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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天堂
　　作者：林蒽


　　正文

　　楔子

　　他的名字是一个单字“舸”，这个字在中华字典里的解释简单明了：大船。名字是祖父取的，老人希望他能如一艘大船般涵养深厚、心胸广阔，经得起大风大浪，做个温柔而坚强的男人。
　　而他的人也和祖父期望的一样，文质彬彬，像极了三月的太阳，温暖而不灼烫。他微笑时，也像是笑出了明朗的阳光，一室生春。
　　温和的笑容，没人会讨厌，有这种温柔的性格，的确魅力非凡，也能让人无往不利。
　　见过他的人，都会不约而同想起一句常常悖理的话来，大抵 “名字可以反映人的性格” 这句鬼话用在他身上，倒有种说不清的恰当。
　　（此句改编自我喜欢的作者一篇争议颇大的文中，借此向我喜欢的立冬君致敬。）
　　从前，他的学姐们常说：颜舸那个人，高大，帅气，可靠，温柔，是难得的绅士，以后嫁给他的女人一定赚翻了。他真的人如其名，他的心也的确是温软包容，常常为认识的人出钱出力出点子，尽力而为。即便是离了婚的前任妻子，但凡需要一个肩膀，他都能义无反顾出手，责无旁贷到仿似不曾离异，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后来，有慕名而来的小女生，羞红了脸伸出手，巍颤颤说：学长能和你握手吗？他更是微笑着望向那只纤纤素手，尔后轻轻覆上自己宽大厚实的掌，握了握，力道恰好。有空也兼做小女生爱情顾问，谁跟男友吵架了，谁埋怨男友分给自己时间少了。往往对他一通牢骚之后，再大的委屈便湮于他的那明亮的微笑和设身处地的愤懑中。她们又说：“颜舸学长真是个可靠的大哥，人又温柔体贴，要是能早点认识他多好，谁要嫁给他真是赚翻了。”
　　的确，他不止温柔，而且体贴。半夜时分，下起暴雨来，想起前妻最怕打雷，一个电话过去，她果然抱着被子瑟瑟发抖，他便披甲上阵，冒雨赶到她的身边，哼着调调哄婴孩般哄她入睡，声音柔和的能挤出水来。
　　前妻是个简单而漂亮的女人，性格温吞甚至有点木讷，原来在大学就是远近有名的木头美人，反应总慢三分，怕打雷闪电怕的要死。求婚时一颗简单的戒指，竟叫她喜极而泣，后来便在众人“一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中结为夫妻。
　　结婚三年，他恪守丈夫一切该恪守的职责，早起吻醒妻子，晚上应酬一准有个电话回去报告行踪，出差在外更是天天电话不断。偶尔邀请妻子外出大快朵颐，大片上映总不忘订票。结婚纪念日、妻的生日、情人节、圣诞节总记得清清楚楚，一份惊喜自不可免。外人总说，没见过如此恩爱的夫妻，结婚三年和新婚没什么差别，真正的神仙眷侣。
　　可是，他们的婚姻三年走到了头，前妻平和地将离婚协议摆在他面前，眼中是少有的坚定。这反常的举动叫他大跌眼镜的同时也大跌下巴，他不太懂，却也只能在那坚持的目光下缓缓写上他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那时他刚打赢一个官司，人还在归家路上，却也抑制不住兴奋地打电话给她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听，时不时附和几句，末了叮嘱赶紧回家。
　　他愣了一下，妻从未如此要求过，不过心情好，这点反常也不甚在意。回到家，妻果然烧了一桌好菜，耐心静等。他照常抱怨说久候最辛苦，何不自己先吃，尔后便在她不以为意的笑容中消音，洗漱完毕，坐下来享受她的手艺。
　　她的菜果然烧的好。他因工作关系常出去应酬，吃来吃去，吃出一张远近闻名的刁嘴，然而从来没抱怨过她的手艺。像这样出差几日未回，常常还会想念家妻牌菜系，她曾打趣：原来不是想这个人，只是想这盘菜。
　　一面吃的津津有味，一面告诉妻，这次打赢的官司，替业主追回辛苦积攒的近百万财产，那一大家子才不至于流落街头。回来前，业主的女儿还拉着他的衣袖恋恋不舍。实际上，小姑娘当时正哭鼻子，对他的感谢总觉以身相许也不能报答一二。
　　妻忽然打断他的话：“你好像特别在意这种官司？”
　　他疑惑地望了妻一眼，不明白似的，随即察觉自己方才一直强调的人，抬起头笑着说：“还是个孩子呢，才十二三岁，怎么？你吃醋了？”
　　妻夹了他最喜欢的清蒸鲫鱼，放下筷子才说：“那我不知要被淹死多少回？”
　　他也跟着呵呵笑起来，妻难得幽默，环绕在两人周围的尴尬气压一扫而空，他低下头继续努力和一桌美味奋斗。
　　他一向自律，午餐七分饱，绝不多食，一碗米饭入肚，便放下碗筷。一抬头，妻盯着他看，那样子倒像要把他的轮廓描下来一般。见他看过来，那张姣好的脸露出个笑来，轻声说：“我们离婚吧。”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谈论近日的天气一样，异常的镇定让他疑心自己是否听错。
　　“我说，我们离婚吧。”妻又重复了一遍，仍旧风轻云淡，仿似谈论天气。他不解地望着她，精致的面孔，淡雅的妆容，完完全全热烈欢迎丈夫回家的盛装打扮妻子的形象，可是她说着我们离婚吧。
　　他咽下最后一口汤，问：“为什么？是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了？”
　　妻摇摇头：“不，你做的太好。只是……算了，离吧。”
　　他还想问点什么，前妻却已没有开口的打算，站起，回到房间，一会儿又出来，把离婚协议摆在他面前，她已签好了名字。
　　身为律师，他常常为各色的人辩护，而他也深信只要对方开口，他就能从中抽丝剥茧，找到最终制胜的关键所在。可是前妻没有给他机会，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理由，他就被判上无期徒刑。
　　他反复咀嚼眼前的事实，脑海里也想出了千百条拒绝的理由，一对上她异常坚定的眸子，那所有的临场发挥全部湮于她一双水汽迷蒙的眼睛里，他最终认命地叹口气，签了名。
　　没有撕破脸皮，没有为财产大打出手，前妻想的周到，房子她没要，存款也留下大部分给他，理由是这几年其实她没赚多少钱。他说一个女人手头没些积蓄不好，坚持要把存款全部留给她，一来一回，让人不禁疑惑他们是否已经离婚。
　　最终前妻拗不过他，些许妥协，分了一半的存款，他们这离婚手续才顺利办完。外人惊诧：他们的结婚时就是如此不温不火，仿佛水到渠成的事，离婚更是彬彬有礼，天下有如此的夫妻，也算是众生百相，无奇不有。
　　离了婚，两人的关系也没怎么变化，常常互相问候，也常常出现像这种糟糕的雷雨天气，他冒雨陪伴的浪漫场面。后来有一次，他若无其事地说不如复婚算了。前妻听了仅是一怔，尔后露出惯常的微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后来再约，前妻推脱工作繁重，他颇为不解地挂了电话，只是想不通那种政府机关单位的工作会有多忙。随后也仅是一笑而过，没放心上。
　　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应该有独立的空间。他如是想，况且他们已是不受法律保护的离异夫妻，地位尴尬，适当减少见面也算合理。
　　再者，他不缺朋友。单位里的年轻人出去疯，总要喊他，有他在从不会冷场，又极能照顾女生的面子，是以男同事、女同事总喜欢他组织人马出去疯。他们这种工作，枯燥严肃，不放松，谁受得了。
　　又过了段日子，前妻忽然致电相邀见面。
　　不曾想再次见面，前妻双手奉上再婚的喜帖。面对面，他只是不解，不死心问缘故。前妻笑着说：“颜舸对谁都这么温柔，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温柔也是种残酷。”
　　前妻向来说话委婉，这种尖锐的言语倒叫他无言以对，许久想不出一句话来缓解这份尴尬。只得匆匆忙忙搅动杯中咖啡，来掩饰面部一霎那僵硬的表情。咖啡香浓，桌上浮动一层氤氲气体，颇为暧昧不明。在这层暧昧不清的氤氲中，前妻婉转的声音又响：
　　“我记得你吃饭总吃七分饱，一碗米饭再不会多加一点，就算饭菜再好，你也不会多看一眼吧？”
　　“其实认识这么多年，我们并没有好好谈过，对吗？我从来只能猜测你的想法，而你从来不曾问过我，也不曾开口。结婚时，我以为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而我是最好的催化剂，然而过去这么多年，你却还是那时的你。”
　　一气说到这里，前妻顿了顿，似乎要让他反刍自己的话，也似乎是让他整理自己的思绪。最终却是想了想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启齿，她的眼眸游离到他轻轻搅动的勺子上。
　　“但是今天想和你谈的，主要并不是我们夫妻一场的那些过往……而首先是，关于她，可以吗？”说完后她目光温柔但却迸发出几缕灼灼地盯着他，不曾是他认识的那个木讷温吞的前妻，面前的女人温柔好听的声音略带几分不甘、辛酸，最终全都化作一汪清泉，注视过来。
　　乍一听到，他只是征询地看了看前妻，一时间并未弄清要谈的那人是谁，不过很快地，他就从前妻那严肃的神情中得到答案。
　　到底是善解人意的女人，见他面露为难，立即解释说：“我只是很好奇她在你心里的位置，为什么不留住她呢？我记得她曾经来过的，就在我们婚礼那天，虽然隔的很远，但我知道那就是她。那样背负的女子，抛弃一切不远千里来找你时，为什么不留住她呢？不好意思，因为你的缘故，所以关于她的一切，我都好奇过……”
　　语气和声调，甚至措辞都恢复到前妻向来的温婉上，就连方才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也已消失殆尽，很平常的成年男女讨论某些话题的画面。他微微笑着，只觉呼吸一顿一顿，像是有东西堵住胸膛，像被什么噎着似的，如鲠在喉。
　　而前妻似乎很能了解他的踌躇，继续微笑：“别担心，我不是有意窥探，只是好奇，别无其他想法。如果真这么为难……输给她那样的女人，我其实没有什么遗憾，毕竟得到过的人只有我。”而你们注定失去。她没有说出这句话，慢慢站起，把桌上那张适才差点遗忘的喜帖双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已近痛苦的他，说：“希望你能来观礼，保重。”
　　不是没有失望的，搁于心中许多年的心结，到这一刻也没有得到答案，的确很是失望，然而面对他那痛苦的扭曲的脸，最柔软的一块缓缓化开，只得微笑着放下，离开。
　　经过他时，忽的被他抓住，摁下座位，未曾有过的粗鲁。她笑了笑，坐正身子，静静地、耐心地等他开口。
　　“对不起。”仿似被刺中了喉咙，他咳嗽几声，才继续说道：“这句抱歉请务必接受。这么多年来，我以为……能忘记……”
　　“我一直想只要不去想，过去总会被埋葬在某处，或许等到我老了的时候，才会偶然回忆起青春开头的地方的一些人事物，那时，我应该只会些许的遗憾，再不会憧憬如果一切重来……可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呢。”
　　他已恢复平静，脸上浮现出惯常的笑容，和户外明亮的阳光相映成趣。许是考虑如何整理这理不开的思绪，许是忖度着如何开头，他将视线拉远，再次拉远，直到落入看不见的某处。只觉一刹那，从眼中的景物到心底浮现的光影重叠了一起。
　　“对了，认识她那年我才上初一，还是人事不分，雌雄莫辨的年纪。”
　　他低低沉沉地声音回荡在明亮的咖啡厅里，缓缓地拉开一幅美丽卓绝的画面。

　　1 阳春白雪

　　颜舸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孩子。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能笑能闹；家境良好，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家底还算殷实，父亲是家乡某所大学的教授，以学术著称，同时附带着金钱利益，一家三口人，小日子有滋有味。从出生到成长一路顺风顺水，而他的人生际遇也仿佛跟他父亲一样，小学毕业，读最好的初中，然后升入最好的高中，日后考进一所不错的大学，再念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最后带着深度眼镜，成日站在实验室，从那些瓶瓶罐罐中寻找科学的乐趣。
　　事实上，他的父母也是按照这么个模式培养他的。他学习优秀，在以成绩论成败的考试中，他从来没有让父母失望过。而知识分子的谦逊，也颇得父母真传，碰见认识的人老远就亲亲热热地喊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大哥大姐好。是以认识他的人都说，颜家的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学习好，懂礼貌，有志向，那个谁谁谁有他一半就好了。
　　通常那个被说到的谁谁谁，总带着懊恼的神情，有些羡慕地看过来。却也从来没想过不去理会这人，从伙伴群体中将他孤立起来。因为大多数被说的那个谁谁谁，之后总还得仰仗他那些得趣的手段，从父母手里解放出来。那个年代身处城市的少年被家长管的严，总怕跟不相干的人相处，会被误导、误入歧途，甚至走上犯罪道路。而好学生的一句邀请，让他们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落回原处，时常还嘱咐说 “要多和颜舸这样的好孩子来往，日后考个好大学”之类云云。
　　所以羡慕过后，他们仍当他是最仗义的朋友，有了好去处，总少不得这人。懵懂少年，心智未开，那些嫉妒抱怨怀恨的事情仿佛天外奇谈，或者未曾想过。唯一的认知是，这小子绝对够义气，作业让抄，出来玩也帮着瞒一下，真是个值得深交的小子。是以颜舸的好人缘从小就根基深厚，并一直延续到他成年走上社会。
　　那时刚升升入初中，几个少年郎如脱缰野马，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自行车铃声分外作响，惹的路人比比侧目而视。一路兴致勃勃杀到学校，找好班级，这才发现和关系颇好的韩非同班。
　　老师是个穿深蓝色筒裤的中年妇女，和老妈差不多嘛。颜舸只看过一眼，就下了这样的结论。老师一面微笑，一面组织同学排队进入礼堂。礼堂倒是不小，各处人头掺动，舞台上教导主任扯着嗓子喊，声声安静后，开学典礼开始。谢顶的校长架着黑框眼镜，慷慨激昂地介绍了学校校史。倒是有些来头的初中，从校长言语可知，比父母的年龄还大，可追溯的历史要回到抗战胜利之前，那时或许还要称为民国。
　　他一边面带笑容极不耐烦地听，一边神思：中午一定要从那个巷子里放开自行车头骑过去，七八个认识的，好像有三四个都可以放开自行车头骑过去，再犹豫下去，落了单似乎不好。
　　“真烦人，讲那么长时间，口都不渴呀？”旁边细如蚊蝇的声音没逃过颜舸的耳朵，他偏过头，一脸惊诧：倒要看看，谁这么大逆不道，口出狂言。
　　身量声音都昭示着如此胆大包天的居然是个女生，齐耳短发，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一身水红在一片深蓝色的穿戴校服的人群中尤为扎眼。那人却立即扭过头，直直盯着前方礼堂的舞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看见一个粉色身影不急不缓地越过众人走上台，接住老师递来的话筒，那老师走下台一半，又半只脚搭上来，和她说着什么。是以她一直偏着头，并没有看台下。
　　周围渐渐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颜舸竖起耳朵，从四面八方的讨论声中可知，大家都在好奇这个小的有点过分的学生代表。确实小的过分，分明就是小学三年级，了不起四年级的小女孩，应该佩戴红领巾的年纪，居然跑到初中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后来校长大力咳嗽了一声，那还想啰嗦的老师便知趣下去，她才转过头，璀璨黑亮的眸子眨了几下，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搓了搓鼻子，又迅速放下去。一会儿礼堂里便回荡着她还略带稚嫩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一个还没有落下，另一个已赶着出来。
　　颜舸并没有认真听女孩讲什么，只是目光略带挑剔地扫过她的脸庞。和其他同龄人相比，她还没怎么长开，巴掌大的小圆脸，一双大眼睛占据了大量篇幅，盈盈地仿如含着一汪春水，清澈见底。秀鼻之下，粉色嘴唇一张一合，清晰可见雪白的、一粒一粒密密麻麻的牙齿，甚至似乎还看见那里面一颗牙齿脱落后深红色牙肉。他感叹一声：牙齿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呀。
　　“喂，你居然这么认真听如此无聊的东西？”韩非贴着颜舸耳朵打趣说。
　　他悄悄指着不远处教导主任那隐隐绰绰的目光，韩非果然安静下来，肃正身体，装作很认真听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切，弄个黄毛丫头来发言，没劲。”然后推了推颜舸，不满意地说：“喂，那个巷子可就差你一个了。”
　　他被晃的几乎朝前扑倒，佯怒拍下韩非的魔爪，狠狠说：“中午一定晃过去，不然绝食三天。”
　　回过头来，恰好对上女孩飘过来随意而澄清的视线，并未做过多停留，只是一晃的功夫。被这么随意盯了一眼，颜舸只觉得整个儿人像被惊雷击中似的，轰然一声，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直到最后晃晃悠悠飘过一个词语：阳春白雪。
　　这女孩就是如阳春白雪般存在的人。
　　女孩的演讲并不长，主持老师说“感谢来自一年级三班的庄筱瑜同学精彩发言”时不过才过了一刻钟功夫，她对台下和主席台分别鞠了躬就走下舞台。开学典礼也就此落下帷幕。
　　回教室路上，韩非忽然大叫一声：“完了！”
　　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惆怅与焦躁，颜舸一回头，韩非面上还挂着愠恼的神色，一愣：叫他这火烧眉毛也能嬉笑怒骂一切照旧的伙伴担忧，可见事情严重程度。随即也跟着凝重起来，忙关切地问：“怎么了？”
　　韩非抓了抓头发，苦着脸左右开弓：“唉……我刚想起，今天好像忘记把小金库藏起来，被老妈看到，要是没收了……我的变形金刚啊！呜呜……”
　　颜舸听此翻白眼，无语问苍天，都多大年纪了，还对这小孩子的玩意儿上心，直接一脚踹飞韩非，不再理他。
　　回到教室，老师安排大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轮到韩非，他噌的一声窜到讲台上，扶了扶有点不整的校服大声说：“韩非子——对不起，请把那个“子”去掉就是本人的名字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中国的罗宾逊，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未等他说完，老师微笑着打断：“韩非同学这个理想很好，中国其实已经有许多罗宾逊了，韩非同学努力的话，一定能实现的。”她顿了顿，见韩非和一众学生不解，又说道：“守卫我们国家边疆的战士叔叔、维护日常治安的警察叔叔，还有许许多多为我们这个国家作出贡献的叔叔阿姨们，其实都是罗宾逊。同学们只要心里想着做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一定就能成为人人敬仰的罗宾逊。”
　　台下和台上的脸都呈现出懵懂的表情，不过瞬间功夫，掌声大响。韩非便在这如雷的掌声中跳下台，回到座位上，他偷偷对前面的颜舸吐舌头说：“想不到老师比我还能扯。”
　　颜舸丢过去鄙视的眼神，随即走上前，笑了笑说：“我姓颜，颜色的颜，单名一个舸。希望能成为一名学者。”
　　老师打趣说：“看来我有接班人了。”全班跟着呵呵笑起来，他在征得老师同意后，走下讲台。余光不知瞥见什么，没留神脚下，身子猛然朝前扑去。也幸好他身手敏捷，才没来四仰八叉趴在地上，同学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发出轰的一声大笑。他顿感血气上升，不自觉捏住衣角，竭力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扭过头，不啻对上门外一晃而过略带好奇的视线，那火腾腾的热早一瞬间窜到了头顶，嗞嗞冒着热气。
　　他连忙赶紧低下头，匆匆回到座位。屁股刚一落座，韩非已戳着他后背，幸灾乐祸地说：“喂，这下总算见到你出丑了，回去告我妈去。”
　　晃走韩非那只魔爪，颜舸懊恼地皱起眉头，飞速抬起头朝门口扫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坐立不安地挨了两节课，好容易等到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连忙走出教室，深深吐几口闷气。初中与小学不同，光教学楼就多了好几栋，几排整齐的五层教学楼过后就是宽敞的操场，而他们一年级被分在最接近操场的这排新建的教学楼，出了后门，一回头就能看见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到底是有根基的学校，各处的设施都不错，甚至操场边上还圈出一小片地，种了些梅树。眼下还不是腊梅开放的时间，一眼望去一树碧绿。想到要在这个学校度过三年，颜舸便有点愉快了：环境如此舒适，不想高兴都不行。
　　下课时间总是短暂，他自觉才站了没几分钟，铃声却已疯一般催促着外面的人进教室，他只得回身朝教室走去。几个隔壁班级的女生，想来课间野的太疯，听见铃声便急匆匆地往回冲，其中跑的最快的如一团火红，眼也不看就朝他一头扎来。
　　眼见对方那不要命的阵势，颜舸急忙侧身让出条路好叫对方畅通无阻。身体一斜，却是已靠着柱子了。目光稍抬，对上几步几步开外的一双眼睛，不由怔了一下，却是三班的庄筱瑜。她直直盯着他，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什么。颜舸顺着她手势看去，这才明白：那教学楼本是新建，地上的一些建筑废材还没清理干净，他刚刚让开的地方就有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瓦砾。
　　伴随着庄筱瑜一声惊呼，那飞奔的红衣女孩子，恰好一脚踩个正着，只见她身形一歪，另一只脚早踉跄起来。颜舸眼明手快，急忙一拉，她的身体便改变方向，撞进他怀里。
　　因着巨大冲击力，二人齐齐向后倒去，要命的是，颜舸身后还是一排窗户，他只听见自己后脑勺磕到什么砰的一声，接着眼前就能看见星星月亮了。
　　周围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拉起那个女生，说的什么他几乎都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有人问没事吧，他这才慢腾腾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这次后脑勺磕的绝对厉害，几乎立时就胀出个包来，他只觉两眼一酸，眼泪立即跑了出来，周围不知谁叫了一声：“哎呀，你疼的都哭了啊！”。
　　听了这话，他自觉丢脸，急忙抬高下巴，拼命瞪大眼睛，努力逼回眼泪。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因眼里还含着液体，看人不甚清楚，那走路不长眼的女生在边上频频弯腰道谢，声音却和她本人跑步风格大相径庭，只能听见她轻声细语地说：
　　“哎呀，你没事吧？没事吧？太对不起了，我真没看见你。也太谢谢你了，没有你我肯定挂了。”
　　听着对方语无伦次的道歉与道谢，他原本有点想生气也无从生起，只得摇摇头说：“下次小心点，赶紧回去上课吧。”余光悄悄瞥了瞥前方，庄筱瑜却已笑着闪入三班教室。那一群女生见正式铃声已经响了三遍，急忙拖着同伴呼啦一下闪入二班，他这才转身走入教室。
　　屁股刚一落座，韩非立即又笑着说：“今天该你摔个跤，怎么都逃不掉，看你当众飙泪。”
　　他还没说什么，倒是韩非的新同桌孙思婷愤愤不平，指着韩非鼻子骂：“狗嘴吐不出象牙。”韩非想来也自觉说话太过分，又不敢和女生较劲，嘟囔几句就嘻嘻哈哈地不说话了。
　　颜舸坐了一会儿，渐渐郁闷起来，虽说是出于好意，但当众飙泪却怎么也说不好听。
　　直到放学，他仍没有从上午栽了大跟头的郁闷中脱离出来，闷闷地跟在韩非他们后面，一路很是安静。韩非和林子兴几个在前面兴冲冲地讨论今天的所见所闻，好久之后林子兴忽然回头看了看他，不解地问韩非：“那家伙今天丢魂了？”
　　韩非扑哧笑出声，绘声绘色地描述完当时的情景，又添油加醋地说：“你们不知道，咱们颜大公子今儿英雄救美，却差点来个狗啃屎，正为自己的形象受损难过呢。”
　　“那不是很倒霉？”林子兴同情地又看了一眼颜舸，后者似乎才从什么地方回魂过来，猛蹬了几下自行车，赶上来，见两人表情异样地看着自己就知道是说上午出丑的事，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韩非，你小子除了嘴巴大，还有什么优点？”
　　韩非撇撇嘴，一脸果不其然，朝林子兴扬扬下巴示意自己说的没错，尔后嬉皮笑脸地说：“本大爷不光能说会道，而且生就一双火眼金睛。嘻嘻……您大出风头那会儿，我可是看见三班那个，就是早上发言那个小学生从旁经过……还有好几个人呢。”
　　他只觉得心脏似乎停了一下，然后从耳根处浮出的热浪，滚滚袭上双颊，直有烧到头顶的趋势。努力平复好心情，他压着嗓子说：“别胡说。”
　　韩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骗你干嘛？前面的人都看到了。——三班那个叫什么的？”
　　“庄筱瑜。”林子兴接话说，“开学第一天发言的学生代表呢！不过她是学生代表还真有点匪夷所思，明明是个小学生嘛！听我姑姑说，学生代表选的都是当年联考第一名。”
　　“不会吧？她是年纪第一名？”韩非吃惊地盯着林子兴，全然忘记自己还在骑自行车下坡，脚下忘情多踩几下，自行车如脱弓的急箭，飞速朝前。眼看就要撞到电线杆，只见车头歪了一下，朝一边倒去，慌乱中，幸亏他扔掉自行车抱住电线杆，自行车由于惯性撞到墙上，哗啦一声后，两只车轮横躺在地上，骨碌碌打着圈儿。
　　颜舸被这一声巨响惊的从冥想中回神，一抬头就见前方韩非抱着电线杆余悸犹在地看着自行车，边上林子兴目瞪口呆一阵之后，又匆匆跳下自行车。他也急忙下车，帮着扶起自行车，左右见韩非没有大碍，才笑着问：“怎么骑着骑着就抱电线杆了？你今儿的火眼金睛没带出来？还是想变形金刚想疯了吧？大白天的，也不看清楚？”
　　韩非瞪了他一眼，知道是故意挤兑自己，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即回击说：“我现在才知道颜大公子为什么失神了，原来是为一个小丫头夺走你第一名的宝座愤愤不平呢。”
　　颜舸茫然地扫了扫他，不明所以，林子兴解释说：“你不是这次联考第二嘛，告诉你，第一就是那个庄筱瑜。”说完他又推了推韩非：“你还想抱多久？”
　　韩非这才一拍脑袋，放开电线杆，三人一行又继续嬉笑着飞身上车。过了桥坪就是有名的三岔巷口，林子兴往东，韩非朝南，剩下的颜舸将自行车拐入北巷。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起来，初见那女孩自己缘何愤懑，可见任何情绪总有来由，他自嘲地按了按车铃，不再做多想。见周围没人，用力蹬了几脚脚踏板，车速立即提升，等到平稳快速前进时，他轻松地放开手，平举两侧，感受两翼之下徐徐滑过的温风。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九月剩下的热气，带着点粘湿打在脸上，痒痒的、酥酥的，如同少年蠢蠢欲动的心。

　　2 谁想的最周到

　　开学头一天的异常很快被遗忘，毕竟有更精彩的生活在前方等待。毫无意外，颜舸很快和班中同学相熟，无论是谁彬彬有礼待之，做事总为别人留几分余地，和小学完全一样的模式，却也受用不尽。班主任信任，委以班长重任，同学爱戴，工作上顺利的过分，同时兼任数学课代表也做的轻松，是以韩非曾半真半假地说：“哼，遇上颜舸简直是我韩非大侠一生的噩梦，唉……既生瑜，何生亮？”
　　说者无心，听的人更觉无稽，他放下作业本，一挑眉毛：“韩大侠，你的作业，数学科代表要催了。”
　　韩非哼了一声抗议：“滥用职权。”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数学科代表。”他抓住话语里的把柄，一击即中，半是威胁地开玩笑： “你呀，不交的话也可以……韩大侠！”
　　省略号的余韵噎死韩非，虽然心有不满，却只得低着头赶紧完成作业，其实心里知道他的好意，并不真心埋怨。他也是聪明的学生，除却调皮捣蛋些，认真起来，初中刚开头的课业倒从没真正难得倒他，只是甚少用功，临时抱佛脚的功夫深厚，因此成绩在班上还不至寒掺。
　　颜舸见韩非收心认真做题，便笑着转回身子，随便抽出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诗集，耐心等待。果然才看到第三页“我记得那个美妙的瞬间，你就在我的眼前降临”时，从后面甩过来几张作业纸，韩非一脸得意地说：“拿去，本大侠怎么是那种不交作业的坏学生？”
　　他未置可否一笑，接过本子和其他同学上交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起，然后抱在胸前，走出教室。学校现在实行集体办公，办公楼里每个学科都有教研组，所有老师按学科归纳，集体办公，不似从前独立的办公形式。
　　在数学教研室门前，颜舸又再次整了整作业纸，见没有纰漏后才轻轻敲门而入。办公室人员寥寥，数学老师坐在门侧，和他正对的是其他班级的数学老师，她正和她的学生低头说着什么。听见敲门，里面仅有的三人抬起两颗头，对上那名女老师，他点了点头，扫过那颗仍低着的头，他便看见数学老师的招手，于是走了进去。
　　放下作业，他微笑立正身体，略带调皮地说：“报告高老师，今天的作业也是全部上交，总共四十五份，请阅览。”
　　因高斌为人风趣幽默，颇得学生喜爱，常常和他们没大没小玩笑，他又是数学课代表，接触还要多些，是以才这般随意。高斌笑着伸出手，食指、中指并拢，从眉前潇洒滑过，故作严肃地说：“同志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他喊口号般立正姿势。
　　他们这几句对话逗得那名女老师咯咯笑起来：“高老师和这名同学还真是有来有往呢。”
　　“魏老师，我这个学生，不是我夸他，我教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懂事可靠的孩子呢。”高斌举贤不避亲，隔着几张桌子兴高采烈的挥了挥手，一拍颜舸肩膀，又继续夸奖说：“这小子以后绝对会大有出息。”
　　几句话说的他不好意思起来，虽然从不缺赞扬，如此赤裸裸倒也不多见，何况还有生人在场，他又悄悄看了看那一直埋头苦苦画着什么的女生。
　　仿似知道他看，她忽然抬起头径直望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又好奇地眨了几下，那圆圆的如同月盘的眼睛一瞬间变成新月，小小的脸绽放的笑意仿似从心底流出，而那浅浅的酒窝便是源头。他急忙报以微笑，一双眼睛转了一圈，才落到白色墙壁上。
　　“高老师教书也才不过两三年吧？”魏玥听了高斌的话不太服气，哗的一声站起来，将女孩揽到自己前面，得意非常地说：“不过你的话我百分之百相信，因为我也遇到教学生涯最为聪明的孩子，你不会没听说过我们筱瑜是以满分的成绩取得联考第一的吧？”
　　空气中火药味极浓，他回过神，见两名老师眼中火花四射，不由耸耸肩膀：他们二人见面就掐，一天不掐仿似浑身长虫子般不自在，且常殃及他人。不过看他们掐架尤其好玩，就如小猫小狗打架一样，不分个输赢觉不罢休。被自己的比喻惹笑，他急忙背过身子。忍住笑再回头，那女孩仍旧笑眯眯地左看右看，时不时朝他眨眨眼睛。
　　高斌继续反击：“哟，你觉得一次考试能定输赢？何况我们颜舸仅差三分而已，下次不定谁输谁赢？”
　　“你别酸葡萄了，我们筱瑜可是得过华罗庚邀请赛一等奖的人，请问您呢？”
　　一句话说的高斌暂时反击无力，他一瞪眼睛，愤愤俯在他耳边，悄声问：“小子，你得过什么比赛的一等奖吗？”
　　他摇摇头：“那次我吃坏东西挂瓶……”
　　话还没说完，肩膀就被高斌一掌拍的生疼，不过比起肩的疼，高斌眼里喷出的怒火更可怕，他黑着脸，头一次凶他：“你这个死小子，什么时候不吃坏东西，偏偏这么重要的时候犯浑？枉我白疼你了，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
　　“那时我也不认识您呀。”他小声应了一句，又飞快地看了早将他抛弃的高斌一眼，后者已阔步越过半个教研室，昂头挺胸地说：“我们颜舸事出有因，咱们且看今后。”
　　魏玥一巴掌拍下他伸出的手心：“比就比，筱瑜你说是不是？”
　　女孩急忙地答应：“我一定给魏老师争光。”
　　两人一唱一和，高斌只得闷闷地回到自己办公桌旁，再看颜舸，摆出副痛心疾首地说：“小子，你要不给我争口气，看我不收拾你。”说着还佯装松劲活骨展示了一把自己的肌肉。
　　“好孩子！老师相信你。”魏玥故意似提高声音，见这边的人都望过来，才顺了顺女孩的头发，满脸笑的能开出朵花来，“好啦，你回班级吧，也快放学了。”
　　女孩点头答应，朝他一笑，走了两步，经过高斌轻轻说：“高老师偶尔也要对魏老师温柔些才好呀！”
　　她说完就走，完全没想到这句话引起两名老师反应。起先，两人看天花板看桌子椅子视线乱飞，不经意撞上对方，火烧眉毛般又迅速移开，样子像是心怀鬼胎似的。他被逗的再也忍不住低笑起来，一回头，女孩已一闪不见。
　　魏玥闹出个大红脸，咕哝了一句什么，就转过身子，坐下去不再理会高斌。
　　高斌抓了抓头发，讪讪一笑：“诶……好像校长说要找我，我过去看看。”话说完几乎落荒而逃。
　　颜舸对面壁思过的魏玥一鞠躬：“魏老师再见。”也跟着跑了出去。
　　出了教研室，左拐下楼梯，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停住脚步。楼梯夹层处，一个人正扶着栏杆一会儿上来，一会儿下去。从上看下去，她的脑袋尤为大，衬得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加小，一抬头看见他，她又露出那种仿佛天地间仅此幸事的笑容来，语气却甚是关怀：
　　“你肚子还疼不疼？”
　　咋一听，颜舸不明白她这没头没脑的话从何而来，脑子转了一圈，才记起刚才说的话，急忙笑答：“不疼了，谢谢你的关心。”
　　她抚着胸松了口气：“你刚才说，我就想起那时我也吃坏肚子，不过还好，只有点轻微的恶心，我妈妈都不准我去。”
　　他跟上她，一边走，一边望着低他大半个头的人问：“那你怎么又去了？”
　　“我爸爸说半途而废不好呀，而且我又没多大的问题。你不疼就好了，以后吃东西要注意哦，不然很难受的。啊，对了，开学那天我记得你第二次摔倒磕着头，没事吧？”
　　颜舸有点好笑：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先问一年前的肚子疼，再问一个月前的头疼，这女孩的思维跟其他人怎么有点不一样。不过她还记得那事，却叫他没来由脸上一热，急忙笑着说：“也没事了，就是刚磕的那一下疼，后来揉了揉就没事了。”
　　“那就好，以后要小心啊，你那时站稳了或者手扶着柱子，应该就能拉住那个女生，而且不会摔到的。”
　　他听的愣愣的，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那么紧急，谁想的能有多周到，何况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庄筱瑜也太较真了吧。
　　腹诽的对象却似知道他的心思般，一笑继续说：“还是你最周到，怕她摔倒。哎，你到了，拜拜。”
　　说完，庄筱瑜摆摆手，朝前跑去。颜舸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他所在是十班，窗户里面韩非正龇牙咧嘴地对他扮鬼脸。
　　还没等坐下，韩非立即戳着他脊背问：“你怎么跟那个黄毛丫头一起？”
　　“在教研室碰着了呗，顺道一起回来。”
　　一旁支起耳朵听的几个人都切了一声坐回原位。过了一会儿，同桌王菲菲回过身子孙思婷咬起耳朵：
　　“听说那个庄筱瑜家里很有钱……”
　　“是呀是呀，我还听说她家里的钱多的马桶都不够放。”
　　“真羡慕，明明比我们小两岁，书还读的这么好，气死人哟。”
　　“羡慕也没用，谁让她是庄筱瑜呢。”
　　“你们还真是三八！净说些无聊的话。”韩非忽然插话，惹的两名女生怒目而视：“关你什么事？”
　　他赶紧息事宁人，好言相劝三人：“自习呢，再一会儿就放学了，别惹巡查老师进来。”
　　王菲菲、孙思婷和韩非仍大眼瞪小眼，听见这句话，都愤愤哼了一声，才各干其事。
　　虽然韩非嘴巴犀利，颜舸却打心里赞同他的话，背后非议别人，的确有点无聊。不过尽管有他、韩非等人如此作想，但也堵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很快地庄筱瑜的家庭背景便顺着蜿蜒的小道钻入他的耳朵里。
　　传说庄筱瑜三岁就会背一百首诗，五岁入学，后来还跳级，所以她比同年级的人都要小两岁，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童。传说她的父亲是一名成功的企业家，母亲是大家闺秀，所以她是优秀基因和优秀基因的后代。又传说她家背景深厚，是本地从古时候就有的名门望族。更有甚者还传说她的祖父是建国前国民党的年轻将领，曾经立过多次军功，后来文革受难……所言所说五花八门，无非都证明她来历绝非普通。
　　对此，颜舸听则听了，从未置可否，偶尔传的更离谱更无稽的，均是嗤之以鼻。
　　中学校园比小学的大很多，然而再大也不过多了几亩地，不碰面都难，偶然见到，笑着点点头，也就过去了。除却她个头比一般女生矮，长相颇为温顺讨巧外，他并不觉她有任何过人之处，尤其是说她那些没影子的过人之处，他更觉无聊，听得多了，也仅作一笑，并不去多想。
　　再说初中忽然多了两门主课，也由不得他多想。数学语文好在根基扎实，倒没有大问题，新的课程却颇让他头疼。英语拗口难读，政治枯燥晦涩，虽说才是入门知识，却也难的让他咬牙，暗地里不知使了多少工夫。
　　等班主任宣布期末考试时，他才警觉学期竟然过半，一回头，总觉自己还在开学前几天，怎么转眼半年都完了。匆匆进入考场，经过一天脑筋的高速旋转，他刚走出教室，韩非早如脱缰野马从他身边窜出来，一边还夸张地张开怀抱喊：“解放了。”
　　抒发完胸怀，韩非将颜舸拉到角落，神秘地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韩非常爱故弄玄虚，不过鬼点子奇多，他们几个人以前玩，基本上也都是他想节目大伙儿参与，是以颜舸笑着问：“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赶紧走，林子兴还在车棚候着呢。”
　　自行车飞一般穿过七八条小街道，颜舸只觉面前豁然开朗，原来他们已经到了新城区。宽阔的马路上新铺一层沥青，不远处修路队还在施工，轰隆隆的声音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而附近除了零零星星几栋刚盖好没来得及装修的高楼大厦外，再无其他。
　　见他和林子兴面露疑惑，韩非嘿嘿笑了几声，毫不在意地继续领着二人走到某栋高楼背后的一座筒子楼边上，指着那张竖立在门口不起眼的铁箱子说：“到了！”
　　颜舸瞥了一眼，铁箱上贴着生锈的宋体字，有点地方已经被污垢遮掩，不过还是能看得出“乐乐游戏厅” 五个字。一边兴趣缺缺的林子兴瞪了瞪韩非，不屑地说：“这有什么神秘的？我们三岔巷子口不是有一家吗？”
　　韩非拖着两人走进去，拍着胸脯保证：“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仆一踏进游戏厅的大门，只觉得昏暗随之而来，仿佛将光明悉数关到门外。颜舸好奇地左看右看，里面还真是人声鼎沸，每个高大的机器面前都站着一两个人，或沮丧、或认真、或欣喜地盯着发出蓝色而暧昧的荧幕，口中发出的呐喊和机器发出杀杀杀的声音混合成一团，此起彼伏。
　　韩非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的柜台边上，豪气云干地拍下一张两元钱，对里面坐着的黄毛说：“来十个币。”
　　黄毛低着头在柜台里面的铁盒子里拨弄几下，然后哗啦一声摆出十个比五分钱的硬币稍大一点的硬币，也不说话，将桌上的钱扫进去，便不再理会他们。韩非捡起硬币装进裤兜里，一边解释说：“这叫游戏币，一会儿我们就用这个玩。”
　　他在人群中左穿右传，好不容易找到最角落两台无人的机器，急忙走过去，朝跟着他的颜舸林子兴挥手示意。在他们的注视下，他将一枚游戏币投入到控制盘左下角那个缝隙中，屏幕里便跳出图像来，他七手八脚地对着上面红红绿绿的按键按了几下，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类似擂台的地方，两个面容模糊的肌肉男举着拳头互瞪。
　　机器旁边的喇叭发出一声“GO”，就见绿色的人率先进攻，红色的人头顶代表生命的横岗，一下子减短了不少，韩非见状急忙大力按下几个红色按钮，红人提起脚对着绿人就是一阵猛踹，那人的线减短的也不少。接着绿人第二轮进攻开始，红人躲避过去，立即发动反击。如此三番下来，绿人头顶那条生命线没了后，便头挂白圈，漂浮在半空，一个粗重的声音响起：“GAME OVER”
　　林子兴在一边看的有趣，急忙问韩非要了一个游戏币，也在一边空着的机器上照着韩非的样子忙碌起来，许是头一次来，没几个回合，就听见GAME OVER响起，气急败坏地对着控制盘啐了一口：“混蛋，看干不了你！”
　　“你才头一次玩当然会输了，以后熟练就知道怎么能赢了！”韩非笑嘻嘻地解释着，又顺手扔给林子兴两个游戏币。一回头见颜舸双手插在裤兜里，无聊地低着视线。自觉冷落朋友，急忙让出游戏机，把他推上去，又塞了游戏币进去，说：“你来试一试。”
　　颜舸没有推辞，一边回忆着韩非的动作，一边操作，果然头一次玩，不谙游戏规则，他比林子兴死的还快。韩非在一边快活地说：“嘿嘿，想不到你小子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来来来，继续继续。”
　　说着又帮他塞进去一个游戏币。颜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未及反驳，游戏已经开始，他急忙集中精神操作。这次比刚才好了很多，听到GAME OVER后，他已经接连干掉三个人，便心满意足让出位子。
　　“不错不错，你小子够天份，多来几次说不定比我还厉害！”韩非夸赞几声，见他让开立即填补空位，不消片刻便厮杀起来
　　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自己对这游戏不太感冒。随意扫射游戏厅一番，整个房间昏暗阴仄，很是拥挤，比他们大的男生比比皆是，有的嘴角甚至还叼着根香烟，吞云吐雾。他脑海里想到的词语只有一个，乌烟瘴气。这真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有点受不了空气里焦油的味道，他对韩非林子兴打声招呼便踱步走出透气。外面已是傍晚，太阳斜斜照过来，撒的一地金黄，空气中弥散着阵阵阳光的味道。舒展了下身体，他这才发现竟然不知不觉在这个地方耗了两个多小时，再回头望一眼游戏厅，果真是里外两重天。
　　“嗨！”
　　脊背被人拍了一把，颜舸急忙回头，却没有人影，再转过身子，那颗头却从另一边冒出来，咯咯地笑：“呀，果然是你。”
　　他也跟着笑了：“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跳舞呀，今天是我和老师约好的日子。”
　　顺着庄筱瑜指的方向，颜舸这才看到几十米之外一座大厦上巨大的招牌，霓虹灯已经亮起来，在暮色里闪耀着五彩的斑斓。那是一家私人舞馆，这在九十年代中期还是很少有的，能上的起的非富即贵，他又想起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来。
　　收回视线，正对上庄筱瑜好奇的眼睛，耳根立即发热，他偏过头，问：“你跳什么舞？”
　　“民族舞。——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庄筱瑜一边回答一边朝他身后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摇摇头：“我爸爸说这里面不好。”
　　颜舸只觉耳根子更热了，好像有一把火要烧到头顶来，正寻思着如何应对，庄筱瑜又开口：“我爸爸来接我回家，再见。”
　　她蹦蹦跳跳地朝一辆黑色轿车跑去，那边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接住扑过来的她，居然就将她举过头顶，她抱着他的头一直笑个不停。
　　颜舸目瞪口呆地看着庄筱瑜左一口右一口亲了亲男人，然后跳上车。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新建的马路尽头，韩非举着手在他面前晃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林子兴一边怏怏走出来嘟囔：“韩非，颜舸，下次咱还来，我就不信打不过那个死胖子。”
　　“好的。”他的视线仍落在远处，“春之舞”三个字在这渐起的夜幕中缓缓变亮，闪烁的霓虹灯，犹如天端的彩虹，美丽不可抵挡。

　　3 一生的谶语

　　这个寒假，颜舸却再没去过一次游戏厅。
　　刚回到家，父母便对他宣布了今年春节要回老家过的消息，他只得匆匆收拾了几件行李，随父母踏上征途。
　　老家其实已无什么挂心的。自从他祖父去世后，和那些本家远房的亲戚也渐渐疏远，隔几年回去一次，也是例行公事一般，好证明不曾忘本。
　　祖屋由常年照料的本家表叔打扫干净，他和父母走进去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尘灰飞扬，堂屋亮堂，表叔一家甚至细心地贴了春联，里里外外洋溢的喜庆不见比别家少。
　　表叔与父亲叙旧，他是个对知识分子略带敬畏的男人，从他每每望向父亲的眼神中，颜舸明明白白看到谦卑二字。表婶在厨房忙碌，母亲客套一番也跟进去，见机帮忙。
　　走了几天亲戚，无非又是家长里短，他偷空跑出来，独自一人漫步乡间小道。
　　老家乡下有常被称为的“塬”，走着走着，忽的出现个九十度垂直向下或向上的大台阶来，三四米见深，齐刷刷地就像被割开一样，下方上方都是庄稼地，顺着塬口寻找，往往能找到个陡坡上下，这也是老家最为特色的一个地方。
　　经过三道坡，又出现一道向下的塬来，这里却和其他的地方略有不同，从下面冒出丛树林来，那树林篇幅不小，绵延有一公里多长，寒风中，灰色的枝桠瑟瑟发抖，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些楼台瓦楞，和他对面一般高的很像电视里出现的碉堡，被自己这一想象逗笑，再看时就更像了。
　　隐隐约约的钟鼓声从下面传来，引的他十分好奇，探下身子观看，一队人马时隐时现，而领头的背影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左右巡视一番，陡坡离这边很远，要走过去恐怕得十来分钟，再加上下坡绕过庄稼地的功夫，至少要半个小时。
　　插在裤袋里的手擦着腿，他深吸一口气，便顺着土壁上的小坑一脚一个攀下。这小坑恰好塞进他一只脚，右脚刚站稳，左脚顺着墙壁滑了四十多公分又是个小坑。他猜度着或许是乡间少年图省事挖的简易台阶，没想到便宜了他。
　　离地面还有一米，他却再也找不到小坑塞脚，抓紧突出的树根，他小心低头一看，果真没有了，看来这段距离那些先驱采取的都是一跃而下的方式。他吓了一跳，这么高，自小还从来没跳过，何况下面还有个土包，怎么看都有点怵。
　　背后的击鼓声却远了了，他回头一看，那些人正朝碉堡另一边走去。他咬紧牙齿，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猛然松开手脚，身体便自由而下了。
　　落地比想象中要好的多，没有摔的鼻青脸肿，只是脚踝处擦破了点皮，甚至感觉不到特别疼，他随便揉了揉，便立即站起来，朝那个碉堡走去。
　　绕过碉堡，他看见那些人围着个土包，三叩九拜。因一丛竹子挡着，看的不太清楚，他急中生智，走到那碉堡里面，寻到楼梯爬到最上面，居高临下。
　　原来那群人是来祭拜祖先。他们披着白麻，规规矩矩跪在地上，一边站着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尖着嗓子喊：“一拜先人，保佑子孙万福，一叩首。”
　　人群顺着他的口号，恭恭敬敬伏地磕头。
　　老人等他们都挺起脊背又喊：“二拜先人，保佑门楣光耀，二叩首。”这一声喊完后，他停顿了一下，吐口气继续：“三拜先人，保佑家和人睦，三叩首。”
　　他站在碉堡上面，看的有点索然无味，一般的家族祭拜，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这种祭祀在他们老家十分浓重，祖父在世时，他还参加过每十年一次的祭祀，那时只觉没意思，要人三跪九叩，三天下来，累的他钻进房间再不想出来。
　　随着老人一声礼毕，那群人终于站起来，这才看到里面还有许多小孩。因都穿着白麻孝衣，跪地时还看不出身量，一站起来，小孩子立即便显形了。大人们陆陆续续脱下白麻孝衣，领头的那个露出黑色西装，和围过来的几人小声说些什么，远远听得见他们附和一笑。
　　颜舸仔细盯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那人的身形十分高大，比周围的人都要高出半个头，颇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几个小孩子打打闹闹地从他们身边跑来跑去，他们推搡间，一个小孩倒在一边，大人中急忙冲出个人将她扶起，对先前撞人的小孩大声呵斥：“走路不长眼，看撞到姐姐了！还不道歉？”
　　被撞到的女孩急忙从那硕大的孝衣袖口探出手摇摆，示意不要紧，那西装男子偏头看了看，轻轻问了句话，女孩便哒哒哒地跳过去，几名大人依次摸了摸她的脑袋，呵呵笑起来。
　　他看的愣了一下，那人的侧脸太像一个人了！
　　仿佛要佐证他的观点似的，西装男人转过头，和迎面而来的女人点头示意一番。而他牵着的女孩终于将孝衣脱下，露出橘红色的羽绒服来。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一番，显然也是头一次来这里。忽然她指着碉堡，大声问：“爸爸，我可不可以上去？”
　　男人皱了皱眉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碉堡，便蹦蹦跳跳跟着人群走了。
　　颜舸长吁口气，心还砰砰跳个不停，从隐身的地方爬出来，再向下看：那群人已经走远，一片肃穆之色中，那道橘红生生插入，就像给行将就木的人注入了一道强有力的生命一样，清晰可见。
　　直到那橘色身影再也找不到，颜舸才收回视线，神色怔仲地看着碉堡对面的墓冢，瑟瑟的寒风中，几棵青松被斜阳拉长影子，稀稀拉拉地站在那儿，像极了苍凉的守卫。墓穴被青瓦包的严严实实，周围连一颗杂草也没有，前面矗立着一人多高的墓碑，上书庄公祝山之墓。
　　电光火石，脑海闪过个印象：依稀记得那是许久之前，曾经在一篇讲述近代历史的大部头著作中看到的名字。再想从前听到的种种，果真应了句无风不起浪，原来那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命运是怎样的奇迹啊！他不相信的，冥冥之中，老天回以有力的证明。十三岁的他，还全然不明白什么叫造化弄人，只是心底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呆呆地望着墓碑。
　　那天他怅然所失地坐在碉堡顶层的瓦砾堆上，直到夜幕降临，才警觉已出来很长时间，再不回去，家长难免担心。
　　暮色里，塬显得高不可攀，他心底胆怯，只得又顺着原路回到墓园，寻找大门出去。墓碑正对着的是一排茅屋，一条路绕过茅屋直到林子外面。他低着头匆匆地往外走，生怕茅屋里忽然跳出个什么东西来，况且他私闯人家的地盘，被人发现的话这话总不好说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平空一声，如同炸雷般响起，惊地他猛然抬头，面容上的震惊瞬间僵硬：去而复返的庄筱瑜好奇地望过来，满眼询问之意。他只觉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羞愧而难以启齿。
　　庄筱瑜却已经走过来，开心地说：“你老家也在这附近吗？原来咱们还是同乡。”
　　他讪讪地点点头，终于开口：“今天我们一家来这边看望老亲戚，我出来溜达，没想到闯进这里了。”
　　“噢——”庄筱瑜恍然大悟地笑了笑，那一圈圈荡开的笑容让他渐渐放松下来，也跟着笑起来：“好巧。”
　　“筱瑜，你和谁说话？”
　　他刚回到原处的心又七上八下地跳起来，焦急地看了看庄筱瑜，她却笑嘻嘻地拉着他朝声音来源走去，绕过茅屋是一处平地，门口坐着个老人，巍巍颤颤地摸索身边的拐杖。
　　庄筱瑜急忙跑过去扶住老人，解释说：“七爷爷，是我同学，他好像迷路了，正在找出口呢。”
　　老人咂吧着嘴问：“你家是哪儿的？”
　　他急忙回道：“茅坪颜家。”
　　老人似乎思索着什么，浑浊的眼睛并没有看他，只是空洞地盯着某处看，仿似从记忆的长河里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许久之后他才又问：“茅坪有个叫颜戡的教书匠，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颜舸疑惑地应了一句，再看面前这老人，他满脸褶皱如千沟万壑写满沧桑，眉宇间却堆悉着容睿，呵呵笑了几声，老人哑着嗓子继续说：“唉……当年和你爷爷还有个一面之缘，再听说人都下世了。小子，你从后面来，是不是爬塬口下来的？”
　　他面上一热，想否认都无从下口，视线乱飞间对上庄筱瑜满目疑惑，忙移开目光，故作镇静地点头答应：“嗯，下次不会了。”
　　“筱瑜，去拿红花油来，给你同学涂涂，肯定摔伤了。”老人吩咐一句，庄筱瑜急忙跳起来吧嗒吧嗒跑进屋里，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瓶红花油，递给他，示意他擦擦。
　　他红着脸摆手：“没事，我没摔。”
　　“还嘴强！”老人厉声说，过了一会儿又缓下来，叹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总不好走正门，爱爬上爬下，次次寻我麻烦，幸亏我早有准备，不然回家准挨你老子骂。”
　　他这才知道自己从那塬口下来，摔伤的人不在少数，低头接过庄筱瑜手里的红花油，挽起裤腿，对准脚踝破皮处涂抹起来。
　　庄筱瑜倒吸了口气，蹲在他面前，一边吹气一边轻声问：“你疼不疼？”
　　他摇摇头，其实真的不怎么疼，这点伤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盛情难却，他不好推辞。涂抹完，他将瓶子盖紧，交给庄筱瑜，她又哒哒哒地放回原位。
　　那老人已抓住拐杖站起来，对二人说：“今儿没人来求签，便宜你们两个，七爷爷开个后门。”
　　颜舸还没听懂，庄筱瑜已经脆脆应了一声：“谢谢七爷爷。”他只得狐疑地与庄筱瑜一起尾随老人进了堂屋，里面设着佛龛，各式供奉一应俱全。依老人吩咐，他与庄筱瑜跪下去，对那神台上的佛祖三叩九拜，尔后摇着一只竹筒，里面装满竹签，每个上面还有数字。
　　侧头一看，庄筱瑜十分恭敬虔诚，摇来摇去，总不见签掉出来，却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摇，一根竹签本已出来大半，她却忽然歪了一下，另一根竹签将先前的那根挡了回去。他也摇起来，比她顺利的多，啪嗒一声轻响，地上多了根竹签，他急忙放下签筒，正欲拾起来，一根竹签又落了下来，庄筱瑜眼明手快，一把捡起两根，笑着递给老人。
　　“八十一签和四十九签，七爷爷。”
　　老人怔了一下，巍巍颤颤接过竹签，又一言不发地放入竹筒，无奈地说：“恰好这两个签的签文没有了，你们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签数太圆满，人生还是该有点缺口才好过。”
　　颜舸听的一头雾水，再看庄筱瑜，比他还懵懵懂懂，不过脸上的神情却很敬重，她认认真真地听完，又恭恭敬敬地说：“是，七爷爷。”
　　“就数筱瑜最乖。”老人一笑，满脸的褶皱也如同波澜的余韵般柔和起来，“赶紧回去，不然你老子要着急了，你可是他的宝贝疙瘩。——小子，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可以，谢谢爷爷。”他也跟着答应，和庄筱瑜一起告别老人，朝门口奔去。
　　西边最后一丝红晕也被黑幕吞噬，实实在在的夜来临了，远处近处，看得见灯火万家。庄筱瑜手一扬，指着不远处的灯火说：“那儿就是我老家，你呢？”
　　他只得匆匆从记忆里找了大致方向，胡乱指着相反的地方说：“我家就在那儿。”
　　“再见。”庄筱瑜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路上小心呀。”
　　他微笑着摆手，直到那身影迅速融入黑夜中，再也看不见为止才调转方向，朝某处灯火前进。
　　回到家并没有想象中的责骂。连一向对他严厉的父亲也没有任何微词，昏黄的灯光下，父亲雷打不动坐在电视机前守候七点的新闻联播。母亲正细心地捡明早煮饭用的绿豆里的杂物，见他回来时关切地问去了什么地方，然后便指着桌上的饭菜叫他自己去吃。
　　“爸，你知道庄祝山吗？”
　　在他意识到自己说话时，这一句已清晰无比地进入父亲的耳朵里。正在看新闻联播的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是民国时期的抗日名将，怎么了？”
　　“我在中国近代史见过这个名字，上面说祖籍庄镇，很好奇。”
　　“那不是离咱们很近？”母亲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没想到咱们老家还有这种名人，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纪念馆啊什么的，民族英雄呢，拜拜也是应该。”
　　父亲卸下眼镜，就着一块干净的抹布一边擦拭，一边说：“好像有个墓园，不过只有他们本家人才能进去，没对外开放过，也算是本地的望族。”
　　“他们这些有钱人的想法，咱们还真不能理解。”
　　“比起其他有钱人，他们还算不错的了……”
　　“说起来，我同事班上的一个孩子，家里就很有钱，才七八岁年纪，居然学会用钱买通同学帮自己写作业！”
　　“唉……骄纵惯养……”
　　随着父亲的一声叹息，话题至此转移到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的品行上来。而引起这次讨论的他，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嘴角带着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坦然。
　　很平常的夜，就像他不曾出去，不曾从那原口下去，不曾去过那隐于林间的墓园一样。他笑了笑，这才是他的生活，平静而平淡，就像一块镜子，圆满无缺，恒久持远。

　　4 可悲的第二名

　　春节过完，这个寒假也走到尽头，节日的气氛还未退尽，新的学期却已经步入正轨。
　　开学头一天，卫生大扫除，他分工完毕，将那扇最脏的玻璃归纳到自己名下，便骑着窗户上下忙活。一面擦窗户，一面望着窗外，天干净的如同一块刚刚擦拭过的镜子，又像一片湛蓝而静谧的湖泊，那飘荡而过的几朵白云就像撕碎的花瓣一样浮于湖面。
　　同桌王菲菲与孙思婷不住讨论春节趣事，从西街出了拍大头贴的小店到骡马街的热闹非常，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韩非兴致勃勃地宣扬他和林子兴整个春节的战果，那乐乐游戏厅如何如何，比之从前谈及罗宾逊还来的热切。
　　偶尔也插几句话，气氛恰到好处的融洽。
　　窗户外面的走廊上时不时过几个人，几句无头无尾的话总能飘进耳朵。
　　“哎，你知道吗？我们班的……这次又是……”
　　“有她在的地方……第二就了不起了……”
　　“……”
　　“那不是很惨？”
　　“反正不是你，惨也是那个……”
　　笑声一晃跑远，待他抬起目光寻找时，那几个人影已转过拐角，再看不到了。一回头，王菲菲和孙思婷面露尴尬，目光撞上他，烫着般急忙挪开，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头掺着头悄悄议论什么。韩非左看右看，满目茫然。他更是不解，想张口又无从说起，只得耸耸肩，洗干净抹布，将末尾工作做完。
　　老师吩咐集合，他又连忙组织同学去操场。新学期伊始，照例是开学典礼，升完国旗，领导照例一番总结过往，展望未来。重头大戏，在最后面——颁奖典礼。
　　或许每个学生都有过此等经历，对这颁奖典礼，满心向往却又心存恐惧，向往能被叫上领奖台，领取那一张代表荣耀的奖状，恐惧点名批评，成为反面教材。矛盾的时刻，矛盾的心情，糅杂出一颗忐忑的心来。
　　领奖从初一第十名开始，在教务主任的点名中，一个男生低着头匆匆上台，接过校长手里的奖状又匆匆下台。前后不到一分钟时间，枯燥而紧张。然而每张脸露出的表情惊人地相似，按捺不住兴奋又略带沮丧，而且越到前面，这种混杂的表情越明显。
　　“喂，叫你了！”韩非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他猛然惊醒，班主任热切地望过来，这才明白是轮到自己了。稍稍捏一下校服，他穿过人群走上台。校长将那张橘红背景金色字体的奖状郑重其事递给他，他微微弯腰感谢，然后转身下台。
　　左脚刚落下，教务主任不带感情的声音已经响起：“初一年段第一名三班庄筱瑜同学，请上台领奖。”声音大的仿佛耳边的响雷，惊得他差点跳起来，突如其来的心跳砰砰地撞击着胸口，任他如何按捺也无济于事。
　　擦肩而过时，他看到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和之前或远或近看到的一样，眸内一片恬然，这所有人都期待的一刻在她的眼里就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没有激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她只是微笑着谢过校长，然后和每一个领奖的人一样下台，并不比任何人特殊。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也终于明白王菲菲与孙思婷她们眼神中的含义，原来他就是议论中那可悲的第二名，因为遇到她，他只能永远是第二名。
　　在中国人的心中，第二和第一的水平到底差了多少，恐怕任何人都不能给出明确的定义，然而，这一个名次中的落差，却又是那么的显而易见。第二名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永远只能在她的光环之下。他是离她最近的人，明明看得见那人的背影，中间却似隔着千沟万壑，可望而不可及。
　　目送庄筱瑜步入她的班级队列后，他像被噎着似的急急地舒了一口气。摊开手心，原本卷成筒状的奖状已变得柔软干瘪，散发出潮湿的热气，那氤氲不清的气体摇曳着婀娜身姿在他面前扩散的越来越大，就像幼时做过的噩梦一样，梦中一大团不明物体朝他盖下来，瞬间将他裹了个里外通透，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任他垂死挣扎，却总不能从这梦魇中清醒过来。
　　一放学，韩非相邀去乐乐游戏厅，似也知道他胸口憋着一口闷气，急需发泄。
　　乐乐游戏厅经过一个春节的生意火爆后，又增添了不少新游戏机，韩非热烈推荐其中一款格斗机给颜舸，尔后便自顾自和林子兴练起对战了。
　　这种单机对打其实和之前的没多大差别，与从前不同的恐怕就是画面更绚丽，而特技更眼花缭乱而已。颜舸漫不经心地选好人物，便开始于机器对打。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上次玩到最后他的操作已十分娴熟，一枚游戏机币总能持续几场对打，然而今次却十分意外，他接连投入五枚游戏币，都没能从那个身穿粉色旗袍的女对手身上赢上一场。
　　一边林子兴看的也着实火大，似想起自己一个月来的郁闷，便指着机器上的人说：“这个家伙顶讨厌，我春节的零花钱都为了打她，颜舸你使劲儿打，我和韩非都挂了，下面就看你的了。”
　　韩非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本大侠不屑和她打，不然早赢了。”
　　“你就吹吧，上次谁还说要第一百次试验？还是颜舸比较厉害，这才是第二次来，就这么厉害了。”林子兴撇撇嘴，挤兑韩非。
　　二人正说笑间，那代表颜舸的壮汉已头顶着圈圈，横尸半空了。他先怔怔看着界面，露出个古怪的表情来，似乎不明白为何会死去。下一秒钟，他忽然使劲砸下去，砰的一声后才觉手背生疼，急忙悄悄揉了揉手，又狠命塞进去一枚游戏币，开始第N次挑战。
　　韩非和林子兴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颜舸忽然做出这等事来，林子兴拉开韩非走到一边，窃窃地说：“颜舸那小子是不是还为没拿第一的事不顺？”
　　韩非作势耸耸肩，表示无奈，两人便不再多言，又自顾自玩了起来。
　　颜舸却是越加焦躁，他甚至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接受不了第二名的事实？没错，这的确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没拿第一名，但是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坐井观天的下场只能落的个被嘲讽的下场。要想保住自己一直看重的东西，努力才是正解。然而真正面临这一刻，他仍旧是个凡夫俗子，他一点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嫉妒庄筱瑜，嫉妒她那么心平气和、那么如入无人之境地领取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奖项。
　　越想越愤慨，他狠狠瞪着显示屏上岿然不倒的对手：她其实和庄筱瑜在某种意义上有很多相似点，其他的不说，光一双眼睛都足够大了。
　　再玩下去却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他索性又狠狠捶了几下那几颗硕大的按钮，才一甩胳膊走到边上，心烦意乱地对韩非和林子兴说：“没劲，不玩了，你们回不回？”
　　韩非也不勉强，只拍着他的肩膀，了然地说：“别泄气，下次还有机会。你瞧，你打的他也只剩下一点生命了而已，今天也就是手气不好，下次未必他能赢呢。”
　　说者话里有话，听者早也察觉出来。颜舸看了他一眼，心里着实感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对于他的苦闷，韩非没有半句讥讽，甚至连提都没提。他满眼都是理解，又偏偏要假装只是对待游戏，无奈一双眸子泄漏表情，只得讪讪地扭过头瞟了瞟外面，才又回头漫不经心地对仍厮杀的兴致勃勃的林子兴说：“哎，别玩了，回吧。”
　　林子兴今天手气也实在差，一大堆游戏币不消片刻就输了个精光，他只得耷拉着脑袋退下来，愤愤地啐了一口，才吹着口哨上车。
　　回家路上，韩非和林子兴照例一通破口大骂，诅咒时运不济，今天撞了邪神，打游戏不过瘾等等。骂了一会儿，韩非忽然想起母亲嘱托便改道去了亲戚家吃饭。
　　好容易骑到三岔巷，颜舸正要拐入北巷，林子兴忽然停住车叫了一声，他疑惑地回头，就见林子兴满目同情，搔了搔后脑勺，说：“哎，你别把一次的成绩名次放心上，也就跟庄筱瑜差一点而已，下次鹿死谁手还是未知呢。”
　　就像被人抓住把柄般，颜舸想否决都无从下口，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逃也似的跳上车再无回头。
　　刚走进门，父亲正坐在电视面前看新闻联播，一见他才从外归来，皱了皱眉头问：“怎么才回来？”
　　颜舸垂着头，不敢看父亲一双眼睛，闷闷地回答说：“刚才和韩非、林子兴两人去新城区那边转了转。”
　　“你也大了，别老是贪玩。”父亲父随口嘱咐一句，便挥手让他去房间，颜舸两只脚还没进去，就听父亲又若有所思地说：“听高斌说这次你考了第二名，和第一名差了8分。”
　　“嗯，那女生考了388分，英语和代数两科都是满分。”他又闷声应了一句。
　　“看看和人家差了什么，以后注意点。”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一看父子两人面色都不对劲，便笑着说：“第二也很好了，老颜，你整天给儿子甩脸色看。颜舸，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
　　他便低着头走进厨房，狠狠搓着手， 外间母亲温婉的声音传入：“你也真是的，没看到儿子心里不好受么，还提那事儿。咱们儿子自尊心强，你就是不说他都会注意的。”
　　父亲也低低地应说：“你懂什么……”
　　“好好好，就你懂！”母亲声音略略提高了一点，顿了顿又落回远处，嗔道：“好了，赶紧收拾下，去吃饭。”
　　颜舸急忙擦干手，瞪着前方，暗自下定决心，下次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的站在自己前头。被别人同情抑或是被父亲恼怒的目光注视，不论那一种都让他如坐针毡，这样如同噩梦的一天，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仅是噩梦的开头。
　　初一第二学期，增设了几何学，这门学科倒是另颜舸颇为头疼，别的不说，仅是那些平面线条组成的图形如何证明相等或者相似就让他花费了不少时间。
　　期间韩非常常约去乐乐游戏厅玩，都被他拒绝了之。几乎每天一放学，他都第一个冲回家，埋头在自己房间里的书桌前。一遍又一遍的演算或者背诵日里学习的知识，抑或是温习从前。
　　他这种搏命般的学习方式惊的认识的人都赞叹不已：恨不能把睡觉、吃饭其他一系列于学习无关的事情全部忽略，恨不能一头栽进书本里再也不要出来。
　　看到他如此后，好友林子兴还打趣说：“等你第一了，一定要请我们大搓一顿。”韩非在一边忍俊不禁，却没有多说什么，只一拳打在他肩头，微笑着说声加油便和林子兴杀到乐乐游戏厅。
　　有两个好朋友打气，颜舸自觉信心十足，满含期待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然而有一句话叫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人生有百分之八九十总不能如人所愿，这其中恰好有一件事是他爱而不得。
　　初一最后一个期末考试，他仍然屈居第二。
　　当再次从领奖台上下来，与庄筱瑜擦肩而过，颜舸胸口腾的烧起一把火来：她仍然和以前一样，淡然上台，平静地接过奖状，鞠躬、转身下台，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绝不拖泥带水。
　　他站在台下灼灼地望着那个和大众一样的深蓝色影子融入人群，胸口像被什么烫过一般，疼痛遍布。他不明白，无数个刻苦的夜晚，每当他有一丝倦怠想起这个镜头后，平生出的决心是那么的坚定，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只要再努力一点。
　　这个年纪的其他同龄人正是让父母最头疼的时候，而他无需任何叮嘱，一门心思扑到学习上，一遍又一遍，从未放弃过。
　　然而努力的结果简直就像一个大笑话，他仍然先她一步去领奖，之后看着她如入无人之境地上台下台。不可忍受的是：这一次在他付出万分的汗水后，而她是以大分差赢得那个荣耀的。偶尔视线交汇，她总像看透他似的，理直气壮地望过来，她用事实嘲弄着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站在空旷的剧院舞台上演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台下一个人也没有，而台上的他却被一双看不见眼睛强迫战战兢兢，一丝怠慢的想法都不敢存在。
　　就连一向对他颇为照看的班主任，也对数学老师高斌说：“颜舸那孩子太拼命了。”高斌耸耸肩膀，惋惜地说：“那个小女孩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角落低低的感叹声，依稀可辨来自三班数学老师魏玥轻言：“或许他太紧张了。”
　　那时他刚抱走一叠作业本，走到教研室门口，掩上门，转身没站稳，一本作业本飘然落下，弯腰去捡时听到门内的窃窃私语，他半蹲在地上，伸手可取的作业本仿佛一瞬间被甩至北冰洋，无论他如何努力，也不能达到。
　　就像走进了一个怪圈，在这场无人知晓，或者说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装作无人知晓的对抗中，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战斗。正好应了清朝那位赫赫有名的将领的一句话：屡败屡战。
　　屡败屡战……颜舸苦笑，曾国藩在某个午夜为上表朝廷时一笔一划写出的无奈和辛酸，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这是失败者为自己寻找的唯一借口，冠冕而堂皇，甚至还能博得个坚持不懈的好名。
　　这就像是个无限循环的噩梦，他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却只能安慰自己胜利属于坚持的人。

　　5 绝不让谁夺走第二

　　也不知是第几次和庄筱瑜在领奖台上擦肩而过，自从初二上学期，学校对期中考试也设立奖学以来，他见到那双平静而坦然的眼睛的频率便由一学期固定一次变为一学期不止两次。如果加上某些竞赛性质的考试，一学期或许有三四次也不一定，所以他们这样的相遇的频率也越来越多。
　　韩非不止一次同情地望着他上台下来，总在考试之后、颁奖之后邀请他去乐乐游戏厅发泄一番。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不拒绝这位好友的提议，飞车去新城区那个破旧的筒子楼，然后在一片呐喊声中发泄胸口的郁闷之情。
　　偶尔还会遇到庄筱瑜，她总报以友善的微笑，通常他还没说话，韩非已大呼小叫着打声招呼，好像十分熟稔的样子。偶尔也聊几句，无非都是无关痛痒的问题，考试成绩的事很默契地他不提，她更不提。几句话后她便笑着告别离开，朝不远处修好的路边走去，那里肯定有一辆黑色轿车，车旁往往还有个人。大多时候都是他们家司机。有时也会多出个温婉的中年妇女，平和地等着她走过去。
　　如果是一个高大的影子，庄筱瑜便飞奔过去，撒娇般拉着那人西服的衣袂，甚至跳到他的肩膀上，把那个伟岸的男人的头发弄成一团糟，然后咯咯地笑笑出一脸无论春夏秋冬总会见到的明媚阳光。
　　韩非、林子兴头一次见到她在父亲面前的亲昵时，还被吓了一跳，两人目送那辆轿车走远后，才恍如梦醒般摇头叹息：“居然还是个孩子。”
　　可是偏偏他就败在一个孩子手下，一次又一次，一败涂地。甚至有一次，他从高斌那里听说庄筱瑜发烧已请假三天，而第二天就是他们期中考试，他心存黑暗地想：哪怕被人说卑鄙，哪怕很无耻，可是就算这一次，也让他得偿所愿。
　　然而老天恐怕要惩罚心术不正的人，好巧不巧，那天晚上他好几年没出过事的肚子居然拉起响铃，翻江倒海的响声吓坏父母，三个小时内跑厕所七八趟，到最后拉的连腰都直不起了。父母急急火火送他去了医院，医生板着面孔为他挂上吊瓶，并再三强调必须休息一周，任何体力脑力劳动都不能再干。
　　唯一翻盘的机会，他也白白浪费了。而那也是颜舸初中生涯唯二中的一次庄筱瑜不是第一，他不是第二的颁奖典礼。
　　病好后刚赶上参加颁奖典礼，没有他和她的领奖台，他觉得索然无味，缠绕在胸口的那团乌云比从前还要更密集地充斥着，在纠结中，他赫然发现竟然习惯了她的第一和自己的第二。恍然大悟后，他终于意识到或许他更希望这种遥遥相望的第一和第二能保持下去，最好永永远远都是如此，不需要任何改变。
　　再看领奖台上那个惊喜到无以复加的第一名的生疏面孔，他真真正正吐口气，对着远处的天空微笑：下一次，绝不让任何人夺走第二名！他更相信，她也是抱着如此的想法去捍卫她不可动摇的头名位置。
　　带着这个自暴自弃的有点荒唐的想法，颜舸渐渐对这一次次的领奖变得期待起来。他终于能够坦然地面对庄筱瑜的微笑，甚至每次经过时还故意停顿一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这个只属于他们彼此的一瞬间慢慢打量她。也就在这刹那的肩比肩过程中，他细心地发现，她原本比同级人士低的那部分正在一点一点的填补，直至初二最后一次上台领奖时，她已经和同年级的女生一样，个头窜到和他肩膀平行的那个位置了。
　　初三刚开学，照例是开学典礼，然后颁奖仪式。对第二的习惯已经让颜舸麻木，他的兴趣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对庄筱瑜身高的研究上了，乐不思疲，且从来没意识到到这个研究的变态性。
　　他略带兴奋地计划这次一定要算出庄筱瑜一个暑假长了几厘米，他已经提前测量过他脖子下面第一个校服钮扣和第二个中间的差距是8厘米，而第二个钮扣直距地面145公分。上次见到时，她刚好到这个钮扣这里，只要在那一瞬间看清楚她在这两个钮扣中间的位置，便能立即得到正确答案。
　　因为每一次的颁奖典礼都是从初一第十名开始叫起，轮到初三时至少还要二十分钟，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校长每隔一段时间点名，阴阳顿挫的语气，不紧不慢，总是恰好一分钟一个人。
　　时间以一种类似固体的东西从他的身边一点点地流走，越到最后他越是听得见心跳，直至那缓慢而绵长的声调叫道：“初三年段第二名十班颜舸同学，请上台领奖。”他才按捺住一颗激动的心走上台去。
　　从他站的位置到领奖台总共跨了二十八步，而接过奖状返回时，教务主任会用十五秒时间读完“初三年段第一名三班庄筱瑜同学，请上台领奖” 。也就是说，在他折身下台用去6秒之后，他走的第十八步就能与她相遇。
　　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接过校长颁发的奖状和奖品，颜舸微笑着鞠躬致意，然后转身，耳朵早竖起来，那一句久候“初三年段第一名三班庄筱瑜同学请上台领奖”出来后，他心满意足地下台，一边走，一边在南面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是，直到他在心里已经数到第二十步，却依然没能看见迎面而来的庄筱瑜，那头空空的一直能望见远处的围墙和杂草。南面一小众人群发生响动，尔后有个声音高叫：“她今天没来，也没请假。”
　　他疑惑地回过头，教务主任和校长脸上的困惑比他还多，恐怕在他们业已形成习惯的颁奖生涯中，还从未见过一个如此优秀的学生居然会做出旷课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三班的班主任急匆匆走上去，和他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的眉头拧成了大大的疙瘩，显然庄筱瑜旷课的事情，他事先并不知情。三个成年人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面面相觑。
　　不过旷课的第一名还是第一名，优等生该有的优待绝对不会少。在化作雕像的几秒中，三人显然达成某种一致，教务主任便干咳几声，竭力镇静的说：“庄筱瑜同学因故未能出席本次颁奖典礼，就由三班的班长代为领取。”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跑上去领了奖，鞠躬致谢后便了台，校长又讲了几句话，还特别针对初三说了几句时间紧迫升学困难的话，开学典礼由此结束，因初三头名旷课未能领奖的骚乱也随着人群的流散而平息下来。
　　他机械地随人流朝教室走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撕成一道口子，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去，说不出的失落。韩非手插着裤兜，漫不经心地说：“怪不得这几天在乐乐游戏厅都没看见庄筱瑜去跳舞，难道她失踪了？”
　　颜舸猛然盯着他，吓得韩非后退一步，大惊小怪地叫：“喂，你发什么神经？”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颜舸努力扯出个笑容，岔开话题：“你整天去游戏厅，不及格的事情怎么交代？你上次不是说你爸快回来了？”
　　被提及心头大患，韩非急忙摆摆手：“别提这茬了，扫兴。”也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他又耷拉着脑袋叹息：“这次死定了，韩师长不灭了我才怪！唉……我的命好苦啊！和老爹经常见不了一次面，见面还要被痛扁，不如死了算了。”
　　颜舸皱着眉头，一把拍下韩非故作痛苦而攀到他肩膀上的胳膊，冷笑：“你要不去游戏厅，能有这种六科挂了四科的时候？”
　　韩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面色铁青的不像是开玩笑，原本烦躁的心更觉烦躁，哼了一句：“颜舸！你今儿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得，我韩非这个差生高攀不起您，优等生！”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牙切齿地丢出来，他快步朝前走去。
　　颜舸茫然地望着韩非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中，急忙追上去，冲他肩膀撸了一下，温和地说：“生气了？你小子，这会儿自尊心上来了？之前干嘛去了？我要是不为你着想能这么说你？眼看中考就到了，你好歹收心回来念书吧，等考上个好高中，你爸妈一高兴，你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韩非瞪了他一眼，一口气总算消了大半，嘟囔着：“我知道，只是要先活着过了这次，才有以后。怎么办呢？”
　　“还是坦白从宽，记住这个教训吧。”
　　“你说的好听，挨打的又不是你，韩师长打人上瘾，皮鞭子都能抽断。”想起从前种种，韩非打个冷战，原地不停转圈。抓耳挠腮中，他的视线停在颜舸脸上，眼前忽然一亮，急忙如老鹰抓小鸡般钳住他的胳膊，大声说：“我老爹回来这几天你住到我家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颜舸差点以为他被吓的失心疯，上下打量一番，苦笑：“你小子吓傻了吧？这是什么鬼主意？”
　　韩非见他不信，连忙解释说：“我老爹最爱面子，他一定不会在外人面前打我。你就说你爸妈都出差了没人做饭我邀请你来的，你又不是没在我家住过，一定能糊弄过去。”
　　颜舸犹豫了一下，抛开事件本身的可行性不说，这次绝对是韩非咎由自取，不知告诫过他多少次，游戏厅那种地方少去，可是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就没当过一回事。然而一看到好友哭丧着脸的样子，他心又软下来，天平渐渐倾向帮助朋友度过这次危难的一端：“这样行吗？不过你躲过这一次，以后呢？”
　　“没问题！一定行！”韩非拍着胸脯保证，“颜大哥，躲过这一次，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不，比韩存那家伙还亲。以后我拜你做大哥，什么都听你的。”
　　“得，我还比你小两个月，受不起。”再次拍下韩非的魔爪，他好笑地整整衣领，故意停顿一会儿，眼见韩非急得额头都渗出水来，才慢腾腾地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韩非又一次凑上来，撸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哥们够义气！”
　　虽然答应韩非近乎荒谬的请求，但他心里并没有底这谎言能否行得通，要知道这一住就是将近十天，父母同意不同意都是个问题，而且关键还在于，他得联合韩非扯出个弥天大谎。尽管从前，他也常常帮韩非撒谎，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而这次似乎玩的有点大，也不知能不能收场。
　　匆匆回到家，找准机会和母亲说后，到底知子莫如母，母亲头也没抬地一边批改作业一边问：“为什么要在同学家住那么久？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竭力保持镇定：“韩非那小子这次考试没考好，我们又马上第一次模考，他妈妈拜托我给他补课，初三课业紧，怕他跟不上。”
　　母亲从带回来批改的作业本中抬起头，看了他片刻，笑着说：“不如叫韩非上咱家来，妈虽然是小学老师，辅导他初中课程不成问题的。”
　　他正想寻找借口，母亲又恍然大悟似的说：“那小子肯定不好意思吧？以前在我班上就皮的很，整天被我训，现在肯定能躲尽量躲着我。”
　　听到这句话，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远处，再想到母亲的解释，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母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韩非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能帮尽量帮，千万别凑一起光知道玩。”
　　母亲这回可算是实实在在地冤枉了韩非，要是可能的话，韩非绝不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照例和往常一样，往他们家一钻，任他妈在外面扯破嗓子也绝不会吭一声。
　　说起来，和韩非从幼儿园起到小学毕业都没同班过，能认识还真多亏他母亲是韩非的小学班主任了。小学的韩非就特别调皮，掐猫逗狗的事没少做，经常见哭哭啼啼的女生跑到母亲那里告状，然后就是母亲去韩家家访，回来就摇着头说现在竟然还有这么不讲情面的家长，老子打儿子那不要命的架势，看着都怵，胳膊粗的棍子，结结实实抽过去，没留神磕到墙壁卡擦一声就断了。当时他听了无不同情这个叫韩非的小子，处在这种高压的家庭暴力下，居然能活到这么大，可见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有时候母亲也带韩非来他们家，原因无非两个，一是他测试没考好不敢回家，二是作业没做完班主任不让回。不论出于哪个理由，最终他都来到颜舸家。吃完饭，再和颜舸一起写作业，一起玩，困了就睡在大床上，比在家还快活，是以常常借故跑来，乐不思蜀。
　　而他和韩非能成为好友，也是因为父亲从小对他颇为严厉，比起韩非的父亲，他的父亲的责备属于沉默中爆发的类型，每每看到父亲黑着一张脸，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唯唯诺诺地手脚不知放在何处。被韩非看见过几次，倒生出一股惺惺相惜、同命相连来，韩非不止一次地叹息：咱们俩就难兄难弟，一对可怜虫。
　　如今可怜虫之一需要他伸手，是以不管这件事如何背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6 有你也有我

　　这件事就这样做了决定，至于父亲那边，自有母亲去说。颜舸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知韩非，韩非又千叮咛万嘱咐叫放学后取了随身用品立即到他家去，他先回去侦查侦查情况。
　　母亲帮他准备好几件衣物，又叮嘱说在别人家要有礼貌等等，才目送他出了院子。颜舸一边优哉游哉踩着自行车，一边眯着眼睛回忆这几天似乎一直被他忽略的某件事情。
　　思来想去，心中那个奇怪的疙瘩还是解不开，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忘记了，然而仔仔细细地回想一番，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挥走头顶悬着的大片疑云，他正准备打铃给韩非信号让他开门，被里面呼啦一声惊的手又急忙缩了回来，侧耳听了听，他急忙停好车子推开门。
　　韩非正满院子跑着嚎叫：“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正对面韩师长黑着个包公脸，手里挥舞的家伙让颜舸倒吸口气，感情韩非的胳膊长，这棍子也跟着粗起来。而韩非他妈站在一边，红着眼，嘴唇哆嗦半天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听见推门声，韩师长、韩母以及正在逃窜的韩非都抬起头，颜舸慌忙打招呼：“叔叔阿姨好。”他又看了一眼韩非，犹豫着这谎话还到底要不要说？
　　略一迟疑，不等他和韩非视线研究个对策出来，身子忽然被一道轻风带进门内，风过之后，院子里已经多了个粉红色的身影，看到他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又抿着笑回头。
　　颜舸半张着嘴，和几乎要爬上石榴树的韩非一样惊讶地望着庄筱瑜亭亭站在院内，探着头四处张望了下，才细声细气地说：“叔叔阿姨好，我是前几天才搬到隔壁的新邻居。”说完来意，她似乎打量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石榴树背后的韩非，不由奇道：“韩非。”
　　韩非讪讪地笑了笑，低声对远处的父母说：“爸妈，这是我学校的同学，叫庄筱瑜。”
　　韩母勉强挤出个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前天你妈妈过来还说你在医院，你爸他没事吧？哎，颜舸你也别站着进来呀。”又语带祈求地说：“老韩，你看韩非他同学都来了，这事儿先放一放。”
　　“谢谢阿姨，我爸爸再过几天就没事了。”庄筱瑜瞥见脚下几张凌乱的试卷，鲜红的叉随处可见，她想了想，半蹲着去捡，指尖刚滑过边缘，那试卷已嗖的一声飞到韩非身后，他红着脸不敢看她。
　　韩师长见状差点没笑出声，一直绷着的脸扭曲成一团，狠狠地说：“没脸见人，就不要给老子做这丢人的事。”说完扔了手里的棍子，缓和脸部皮肤地对笑挨着墙往进走的颜舸说：“好久没见颜舸了，长高了不少。”
　　颜舸立即回一笑脸：“韩叔叔好，您又好久没回家了，我爸听说您回来叫我代为问候您，说有空还要找您杀几盘。”
　　“成，回头我找他去，看看多日子没见，谁的棋艺更进一步。”韩师长说完又回头对跑前跑后端茶倒水的韩非说：“你要是有颜舸一半，老子死都瞑目了。这次模考，你小子有一科不及格，连带这一次我打断你狗腿。”
　　“叔叔，那如果韩非都及格了，这次是不是就算了？”一直安安分分回答韩母问话的庄筱瑜忽然插话。韩师长刚听完几乎不敢相信似的看了她一眼，待确定是她说话又不知如何回应似的瞪了瞪眼睛，许久才哼了一声：“他能做到才怪！”
　　庄筱瑜站起来，微微一笑，继续说：“我相信他这次模考一定都能及格，如果他做到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呀，我和您打赌。”
　　见她说的有板有眼，韩师长又愣了一下，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正准备开口，忽然意识到她还是个孩子，便有心逗她：“你要输了呢？”
　　颜舸迅速调转视线，庄筱瑜显然也没有料到韩师长会这么说，咋听之后完完全全呆住，不过瞬间功夫，她立即反应过来，笑意盈盈地说：“那我以后天天帮你打韩非屁股。”
　　这一句极孩子气的话逗的韩师长仰头大笑，一时间剑拔弩张的局面就这样被打破了，就连因为儿子被打而差点掉眼泪的韩母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刚洗了水果端出来的韩非茫然地左看右看，偷个空子，拉住离韩师长最远的颜舸紧张地问原因。
　　听完之后，他急忙对庄筱瑜报以感激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老爸，我这次在我好朋友颜舸、筱瑜面前立军令状，要是这次害有一科不及格，你军法伺候，我绝无二话！”
　　韩师长哼了一声意思听到，就转头和妻子对新邻居轮番表示好感，一人一句地问着，而庄筱瑜每问必答，乖巧可人，不消片刻便博得韩母赞许：“咱家要是有这么灵巧的女儿多好。”
　　军令状自此立下，韩师长胸口的恶气也平息了不少，于是和妻子让出院子。韩非急忙招呼颜舸和庄筱瑜坐下，余悸犹存地说：“妈呀，幸亏有筱瑜，不然我非被打死不可。”
　　“就因为你这次考试不及格？”庄筱瑜歪着头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因为你常常去乐乐游戏厅吗？”
　　韩非吓得顾不得许多捂住她嘴巴，拼命做出噤声的动作，待庄筱瑜点答应后才放手，低声下气地说：“你小点声行吗？被我爸听到这句话，我真不活了。”
　　“那你以后不要去，别惹韩叔叔生气不就行了？”
　　“行，我答应你，再去乐乐游戏厅我就是乌龟。”韩非立即伸出三只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颜舸冷眼旁观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你变成乌龟多少回了？”
　　“你！”韩非瞪了他一眼，又对面露好奇的庄筱瑜扯出个难看的笑容，略微犹豫之后立即郑重承诺：“我这次一定说话算话。”
　　庄筱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好孩子。”
　　韩非滑下一滴冷汗，张牙舞爪地说：“你才是小孩子，叫哥哥！”
　　颜舸又悄悄看了庄筱瑜一眼，终于明白在刚刚见到她的那一霎那，何以会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是她！
　　一个暑假不见，她比从前看上去还要清瘦，婴儿肥退了不少，两颊便凹进去了一点，原本的小圆盘被瓜子脸替代，黑眸里时不时飘过几朵云彩，就像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似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庄筱瑜转过头，含笑问：“你想什么呢？”
　　原本反复咀嚼的问题反而问不出口，他临时改变想法，微笑着问：“在想你怎么能在短短的一周让他四科都及格？”
　　“一定能行！我们可以帮韩非呀！是不是？有你也有我，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做到。”她的脸上带着和年纪不相称的坚定，又将韩非揉成一团的试卷展开，指着不及格的数学考卷说：“喏，应用题有四道，他只有一道用错公式，其他三道题开头用的公式都正确，只是接下去或者时间来不及，或者不懂第二步骤如何没有做完，所以老师有给2分，这说明他对这几个类型是一知半解，我们只要稍稍再努力下就行的。”
　　又翻过试卷，指着另几个计算题分析：“这几个是大意，你看看，每个步骤都没错，就答案错了，尤其这个小数点忘记带，只要韩非细心检查，一定能改正的。对不对？”
　　韩非受益匪浅地点点头，想感叹又不知说什么，讪讪地搔搔头，嘿嘿一笑，又继续看她翻开物理试卷。庄筱瑜垂着头又看了一会儿，便朝两人招招手，说：“哈，这个纯粹就是马虎，公式全对着呢，数字却代错了，牵引力和摩擦力刚弄反了。”
　　颜舸探过头，视线随着那一双柔软嫩白的手四处移动，每一个叉的地方，她都会停顿一下，然后抬头对韩非解释一番，偶尔几缕头发落下来，便随意拨到耳朵背后，露出圆圆的耳垂上方一颗红痣来。
　　他记得以前在某个什么命理学书上看过耳垂软骨脊梁上的红痣主聪慧，这样的人看事物都很透彻，也因此少了许多烦恼。然而庄筱瑜的却稍稍偏下了一点，形成了罔心痣，命词说：七分清明，三分断，最是看不开。
　　“哎——”
　　他猛的清醒过来，韩非和庄筱瑜四只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压住庄筱瑜的长发，扯得她哎唷叫起来。耳根一阵发热，他干笑着挪开手：“不好意思。”
　　庄筱瑜笑着摇摇头，看天色不早，便踌躇地望了望门口。韩非见机急忙说：“不然你先回家吧，太晚了。”她想了一下，点点头：“嗯，明天我们继续。”
　　她站起来后，颜舸和韩非也不约而同站起来，送到门口，亲眼见她走进去两人才又折身回来。虽然韩非的危机暂时解决，但他为了避免万一韩师长等外人一走变脸，决定还是原计划来，颜舸照旧这几天和他形影不离。
　　白天两人同出同进，放学后，颜舸帮忙辅导数理化，庄筱瑜虽然还没去上学，但也会准时下午六点出现在他家院子，将她日常用的笔记统统都带过来，还制定了七日计划。时间从早晨六点开始直到晚上十点排的满满，就是吃饭休息的时间也有明文规定，令一向自律的颜舸也不禁叹为观止。
　　韩非倒吸一口气：“筱瑜，你这是把我当铁人啊？”
　　庄筱瑜看着他，不解地说：“这其实也是我的作息时间呀，我爸爸说，一个成功的人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
　　颜舸想起从前的自己，原来自以为的刻苦努力，竟是她的日常生活，无怪他从来都不及她。她并不是天才，在那一次又一次的第一名背后她付出的汗水比任何人都要多。释然般笑笑，又想起件事情来，便开口问：“你好像把跳舞的时间没算进去。”
　　“那个是额外的。”庄筱瑜解释一句，把作息表塞到韩非手里，拉回快要扯远的话题：“韩非，我在韩叔叔面前替你做过担保，如果你不努力，我真会帮韩叔叔打你屁股的。”
　　韩非红着脸抢过数学课本，叫嚷：“来来来，咱们开始开始，有咱们一中前二名辅导，我韩非脸上倍儿亮，要还不给你两人面子，我就太不识抬举了。”
　　一句话逗笑二人，颜舸故意搡着他的肩膀：“你小子早有这种劲头，说不定前三就咱三人。”
　　韩非狠狠瞪了他一眼，口中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什么，被庄筱瑜一拍，又连忙集中精神，沉浸在数理化的海洋里。
　　有了庄筱瑜的辅导，颜舸都暗暗惊叹韩非这几天的变化，他其实正如庄筱瑜所说的那样粗心大意，一道题，常常马虎到代入数据时居然能看成另一道的，但在庄筱瑜耳提面命的监督下，这个毛病有了很大改观。临到模考前一天，他做题的正确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乐的韩非自己都眉开眼笑。
　　第二天，两人刚出门，庄筱瑜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到他们出来，笑着迎上去叮嘱说：“韩非，你要加油呀，记得仔仔细细地看题。”
　　韩非左手握拳，猛地在胸膛上敲了一下，郑重地答应着：“放心，如果这次没考好，我自挂东南枝谢罪。”
　　颜舸奇怪地看着庄筱瑜：“你今天也不去吗？”
　　庄筱瑜摇摇头：“我爸爸今天出院，我要和妈妈还有其他家人去接他。”说完朝两人摆摆手，一蹦一跳闪进她家院子。
　　韩非推了一把颜舸，疑惑地问：“你说筱瑜她爸爸到底怎么了？听孙思婷说她们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忽然搬到这种地方了？难道真的是家道中落了？”
　　颜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有空操这份闲心，不如想想今天的模考。还不快走，迟到半个小时，哭的就不止你了。”
　　他先跳上自行车，蹭的一声飞出去，韩非喊了一句等等我，也急忙一跃而上，两人比赛似的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坐下后，韩非的话还在他耳边响来响去，这几天的闲言碎语也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可惜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她还是爱笑，一笑总也露出那种仅此幸事的表情来，即便偶尔说起她父亲住院，眼眸里闪过担忧，也只是轻描淡写过去，仿似认定那只不过是普通的生病而已。
　　想到普通的生病几个字，颜舸摇摇头，脑海里又闪出早晨庄筱瑜兴奋的样子，说起她父亲出院时，那种会心一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就仿佛从心里流出来巨大的欣喜一样，可见其实庄筱瑜的父亲病的并不轻。他忽然发现，照他这种想法，怎么就认定那不是普通的住院？
　　正胡思乱想间，一张试卷从天而降，他惊出一身汗来，这才发现，思维又不知不觉地转到别处了。自嘲地笑了笑：原来瞎操心的人不止韩非一个，或者说好奇的人应该还有一个他。不过也仅此而已，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这次模考。可惜的是，庄筱瑜没能参加。话说回来，和家人的健康相比，这种模考算不了什么。没有颁奖典礼，最多就是张榜公布而已。
　　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其他，他叹口气，终于停止漫无休止的神思，开始认真答题。

　　7 祝山堂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颜舸的成绩毫无悬念地高挂在初三年段最上头的位置，这也是初中第二次她不是第一，他不是第二。人们常说事不过三，他看着墙上的红榜，想不出第三次这样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是第一次的焦躁，还是这次的无奈？或许只有经历过，他才能明白吧。
　　苦笑着摇摇头，又继续往下搜寻，韩非大惊小怪地呼喊着在红榜下方又指有点。他不仅脱离了不及格军团，并且一举跃入年段第九十九名。
　　韩非眉开眼笑地挤出人群，叫嚷着：“哈哈……天不亡我，告诉韩师长，准乐死他。多亏你和筱瑜了，嘿嘿，我请客，你们做主，可以狠狠宰我一把。”
　　他一边踢着脚下的碎石子，一边耸耸肩：“我们不会客气的。”
　　韩非成绩过关，他也功成身退，是以放学后便回了家。一进门，韩师长和父亲坐在客厅，两人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打了招呼后，他便蹲在一边观战。
　　韩师长丢了个炮，但是有一对连环马气势汹汹地围住老将，而颜父的车虎视眈眈，双炮把敌营冲的七零八落，两方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从两人眉头紧锁的样子来看，这种胶着的局面已经不长时间了。
　　韩师长忽然大喊一声：“将！”利索地来了一招飞象，颜父一愣，不敢相信似的扶着眼镜仔细瞧了瞧，确认后笑着摇头：“老韩，你下了一步臭棋，看我拱卒。”说着轻轻将一个卒挪到帅旁边，形成双关，不但车看住对面的连环马，帅只要一动，立即就被卒子吃掉。
　　韩师长傻眼，大手在头顶一抹，认输地将棋子推散：“今儿邪门，准是我家那小子背后诅咒他老子，弄的我输了这么多。再来再来。”
　　颜舸听的一乐，替韩非辩解：“韩叔叔，您这就冤枉他了，我们今天出来成绩，韩非不但全部及格，而且还进入年段前一百名了。”
　　“真的？”韩师长显然不信，撇撇嘴：“他小子就没那个命。”
　　“我还骗您不成，他高兴地刚一放学就回家给您报喜去了。”
　　“那小子。”韩师长呵呵地笑了几声，见颜父已经排兵布阵完毕，急忙也摆好棋局，两人又一来一往地下起来了。
　　他又看了一阵，便回到房间修改模考的错误，这次模考应该算是他最好的一次成绩，数学、英语两科都是满分，而其他的成绩也都是九十分以上。
　　错误并不多，只有寥寥的几个，统共没花多长时间就做完了。看看时间还早，他信手翻开小书架上的一本诗集，随意翻开几页，一根头发出现在眼前。
　　他愣了一下，头发很长，取出直尺丈量，居然有将近六十厘米，这不是他的，也肯定不是母亲的，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周围认识的女孩子，而认识的女生中，有这么长的头发的也只有庄筱瑜一个了。
　　记得那天，她刚洗完头，发梢还滴着水就跑到韩非家，细心地检查韩非做过的题目，偶尔头发掉下来，就顺手拨到耳朵背后。他在一边训练韩非的语感，韩非的英语从开头就不好，为了在七天内突击成绩，他只好采取题海战术。
　　等任务都告一段落，抬起头，庄筱瑜已经抓着诗集，微笑着问是不是他的。他点点头后，她又开心地借去看，直到模考前一天才还回来，一并还回来的还有这本普希金诗选的英译本。英译本的每页都有她用铅笔写的标注，有的是不认识的单词的读音和中文意思，有的是她随便写的一两句随感。
　　看着庄筱瑜在《致凯恩》那一页写的满满的标注，他不禁莞尔，到底还是个小女孩，许多朦朦胧胧的东西，她其实不懂，尤其这里面已经超过了她的世界。
　　合上书，他走出房间，韩师长和父亲的战斗已经结束，两人正在聊天。
　　韩师长品了一口茶，摇着头说：“已经出院了，不过这事儿闹的很凶，也不知他们家怎么应对。”
　　颜父叹声气：“人心惶惶的，搞不好就是破产。”
　　“破产算好的，要是查出来有什么非法手段，坐牢的肯定免不了。”
　　“他们一向口碑不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呢？”
　　“我有个战友在检察院，听他透漏，好像是被什么人骗了。中间变故不怎么清楚，不过有很多可疑的地方，还有一点能确定，他应该得罪了什么人吧。”
　　……
　　两人又唏嘘了一阵，韩师长起身告辞。和父亲送出门后，他看了会儿电视，才想起来似的问：“爸，你刚和韩叔叔说什么？好像挺严重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说：“在说祝山堂的假药的事儿。”
　　“颜舸，去买瓶酱油来。”正在炒菜的母亲叫着，他答应一声，刚走出门，母亲的声音又追了出来：“咱们以后别买祝山堂的药就行了。”
　　祝山堂是本市最大的药行，旧社会时期就在当地十分著名，建国时好像还作为集体产业存在，后来改革开放便回到了原来的主人手里，算是他们这个城市第一拨民营企业，经过十来年的发展已经在全国都十分有名了。他有点不解，怎么会有假药这种事情发生？要知道一种新药从研发到投入市场需要多少个关卡监督，这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的问题。可见其中变故就和韩师长说的一样，有太多疑点，可惜这不是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所能想得到的。
　　然而一想到庄筱瑜那略带疲惫的眼神，他又不禁惴惴起来：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从庄筱瑜的反应中可以推测，她绝对知情，可是要一个才步入青春的女孩面对如此变故，这是否太残酷？
　　庄筱瑜的父亲，颜舸远远近近见过几次，虽然只是照面，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得出他是个正直威严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脑海里念头纷杂，他一边思索不得其解，猛抬头，已经到了三岔巷对面的超市门口，便急忙走进去，找到酱油便去排队付钱。周末超市很热闹，排队的人有好多个，他站在后面，有点无聊的看着头顶的电视购物栏目。
　　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正举着金龙鱼油说是最佳选择时，不啻肩膀被人拍了一掌，他一回头不见人影，想起有个人最爱玩这个，尔后猛地朝另一边哼了一声，倒吓得庄筱瑜后退一步，惊魂未定地抚着胸瞪过来。
　　颜舸朝庄筱瑜眨眨眼睛，狡黠地说：“果然是你！”
　　她撅着嘴，不满地说：“又被你发现了。”一边对照购物单翻腾购物车里的东西，他探过身子，不禁倒吸一口气，简直要把超市搬回家了，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庄筱瑜检查完才抬起头，笑着说：“这回应该不会少东西了，不然爸爸又会说我。”
　　见他面露疑惑，又解释说：“我呀，每次买完东西，一回到家就发现，最想买的没买，然后我爸爸每次都笑我是个迷糊虫。”
　　“所以你写个购物单，就万无一失了？”
　　“那当然！”庄筱瑜得意地一扬购物单，“有了这个宝贝，我绝对不会遗漏任何东西。”
　　他笑了笑，见她心情大好，又想起她已经十多天未去上学，便犹豫着问：“你爸没事了吧？”
　　庄筱瑜却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两只眼睛忽的弯成两道月牙，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来，几乎雀跃地说：“没事了，医生说在家休息几天就完全好了。”
　　“那就好。对了，韩非说要请客，到时候一定要狠狠宰他一顿。”
　　庄筱瑜眨巴着眼睛点点头，随即又是一笑：“说好了。”
　　两人说话，时间过的也快，不一会儿付完钱，他提着庄筱瑜的两大袋东西和她并肩走出超市，过马路时，他只觉衣袖沉了一下，悄悄瞥一眼，庄筱瑜正揪着他的衣袖，见他瞪着眼睛，便稍稍低下头解释：“我一个人不敢过马路，每次都是我爸爸拉我的。”
　　被最后一句逗乐，他取笑着说：“我可不是你爸爸。”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话语里的歧义，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细声细气说了句什么。颜舸听的不大清楚，弯下腰问：“你说什么？”不提防她一抬头，正巧撞上他的下巴，顿时眼冒金星，慌得庄筱瑜忙说：“啊？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摆手说没事，又仰起下巴让她查看一番，她才放下心来，过了马路，她顺手接过购物袋，认真道了谢，又说声拜拜便拐入南巷。天渐暮色，余晖给大地镀了层金黄色，而她在这种颜色里凸显出另一种色彩，和这暮辉显得格格不入，然后慢慢消失在深巷里。

　　8 少年不知愁

　　周一照例讲解模考的试题，他因为已经订正完毕，所以只捡关键的部分听听，其余时间便预习还没上过的内容，一个上午过不紧不慢。期间回头看了韩非几次，倒是分外的认真，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仿佛沉浸在题海里。
　　最后一节数学课，高斌拖一会儿堂，他正在讲一道几乎全班人都做错的题，这题颜舸虽然没错，但是高斌说他用的方法太复杂，还有比较简单的方法，所以他听的也很认真。
　　原来关键是要引入一个参量。这种看似复杂的题型正如高斌所说，只要设个未知数，然后按照题目中的已知条件列方程式，肯定能得到一组多元一次方程，再将限制条件代入，就可以得到所求区间，比直接算要简单很多。
　　高斌讲完后又问了一句听懂了吗？全班五十个人，就属韩非的声音响亮，高斌又问了一遍才下课。韩非急切地戳着他脊背说：“喂，快点快点，别磨蹭，要迟到了。”
　　他有点疑惑似乎没有和谁约定什么，手下倒也不慢，收拾好后跟着韩非步出教室去车棚取车。
　　韩非火急火燎地一路小跑，一边惨兮兮地喊：“等急了吧？”
　　顺着他视线，颜舸便看见车棚外老槐树下面站着个人，她垂着头，不时踢踢地上的石子，听见韩非叫嚷，便回过身子问：“你们老师拖堂了？”
　　韩非点点头，仇大苦深地说：“唉，以后叫他高拖拖算了。”
　　“也才十来分钟嘛，老师也是为你好。”庄筱瑜认真地说，一回头见颜舸面露不解，又笑着说：“我呀来蹭韩非载我回去，以后都要麻烦他了，我不会骑自行车。”
　　“千万别跟我客气，谁客气我跟谁急。”韩非一边弯腰开锁一边满头大汗地说，“再说了，韩师长可是给我下了命令，以后就跟您二位混，上不了省高，我还得断腿。”他痛心疾首地说完这句话，配合脸上仇大苦深的表情，逗的庄筱瑜又咯咯笑起来。
　　颜舸左旋右旋钥匙，锁却纹丝不动，那边韩非已经开好锁催促快走，他心烦意燥，手里劲道就失了准头，只听咔嚓一声，钥匙竟然从根部齐齐断开，大半没入锁中。他拿着那半截钥匙，一时间不知所措，呆呆地抬起头，韩非和庄筱瑜也都呆呆地看着他。
　　三人发了一会儿愣，庄筱瑜率先清醒过来，绕过自行车，半蹲着看了半天，无奈地摇摇头：“钥匙卡进去了，拔不出来。”
　　“那惨了，咱们三人怎么回？”韩非叹口气，也跟着蹲下去，试图将那半根钥匙拔出来。
　　“不然你们先回，韩非你跟我妈说说……”他把断掉的钥匙放入口袋，然后手插入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未等说完，庄筱瑜打断他：“这怎么可以，这样吧，我来牵韩非的车子，你们两扛着它，学校外面不是有修车铺吗？叫他们帮忙弄开不就行了？”
　　韩非如梦初醒，急忙将自行车交给庄筱瑜，然后推了推颜舸，轻快地说：“颜大公子，赶紧走人，不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你当咱兄弟是假的？”
　　他还是略微犹豫：“可是，你回家太晚……”
　　庄筱瑜已经牵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听见他说话又回过头故作苦恼地说：“哎呀，你好烦，比我爸爸还啰嗦。”
　　事已如此，他再犹豫就是浪费时间，再看她歪着头故意装作厌烦的样子，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便不再推辞，和韩非扛起自行车跟上她朝学校外面走去。
　　修车师傅果然风雨无阻都在，将锁砸开后，时间已过去半个小时之久，三人不敢逗留，赶紧上车往回赶。
　　一路上，韩非不停地说着这次模考的题型，最后无不佩服地说：“哎，你们两个猜题也太厉害了吧？那些题型果然都考了，特别是物理那道受力平衡，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筱瑜，以后我拜你做师傅。”
　　“你为什么不拜颜舸做师傅？”
　　“我和他是兄弟嘛，我要叫他师傅了，我爸还不得叫他一声兄弟？那不乱套了？”韩非说的振振有词。
　　庄筱瑜扑哧一笑：“如果我做你师傅，那你爸爸不是也叫我一声妹妹？你见到我爸爸又要叫什么？师公吗？”她忽然偏着头看过来，好奇地问：“颜舸为什么都不说话？常常看你好安静。”
　　未等他说话，韩非已经嚷开了：“他啊是和你不熟，所以拘谨，他就这个怪毛病。”
　　“你又信口开河。”他苦笑着摇头，“我刚才在想，你要拜筱瑜做师傅，筱瑜是我同学，这样推算的话你爸不还得叫我一声大兄弟？”
　　韩非听的目瞪口呆，回过头看两人戏谑的表情，眼睛一翻，不死心地说：“颜舸上次我拿你那个什么书，就说什么三剑客的那本，我记得有个女的叫康斯……鸡蛋丝？啊，对！康斯坦斯就是筱瑜你了。以后咱们就是马路三剑客，嘻嘻……纵横一中，杀入省高。”
　　他说到兴奋处，脚下生力，猛的蹬了几下，车子便飞速朝前跑去。颜舸正想纠正他，三剑客是三个男人，并没有一名女子。在大仲马的世界里，美丽聪慧的康斯坦斯是王后御用裁缝的妻子，她眷恋着一名热烈想成为国王护卫队剑客的青年男子达达尼昂。正想着，忽然听见庄筱瑜难得高声说：“你答应说不再玩的！”
　　原来韩非说的兴起，又提及乐乐游戏厅，还说要带庄筱瑜去玩，结果她听了生气地打断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太激动，略微平稳些，她又继续说：“我爸爸说，做人要有诚信，既然你都答应我们不再去游戏厅，就一定要做到！”
　　韩非苦笑：“大小姐，我说说嘛，你那么认真。”
　　“说说也不行。”庄筱瑜鼓着脸嘟囔着，慌的韩非忙不迭声答应：“是是是，我一定不去。”
　　她转怒为笑，眼睛瞟过来看了看颜舸：“这才是乖孩子，就和乖孩子颜舸一样。”
　　一句话让两人都滑下汗滴。韩非嘻嘻哈哈喷着笑，一边指着颜舸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你还是个孩子。”
　　被庄筱瑜这样不伦不类表扬，颜舸闹个大红脸，又不好发作，只得瞪了瞪韩非，心底回敬一句：“你自己还不就是个孩子？”
　　从学校到三岔巷口有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韩非一路却骑的飞快，就像车后没有庄筱瑜似的，骑到兴奋处，屁股离开座位，站起来踩着，吓得庄筱瑜死死拽着他的衣服。
　　颜舸瞟了瞟她惨白的脸色，心念一动，打着车铃说：“韩非，别那么快，我车子今天没气，很重。”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饭呀？”韩非不满地嘟囔几句，总算把速度降下来，和他并肩而行。庄筱瑜感激地望过来，颜舸微笑着轻轻摇头，尔后便笑着注视前方，不敢怠慢。
　　因为庄筱瑜的加入，这三人行渐渐形成了习惯，而开头的新奇也渐渐变得顺其自然。
　　而初三的生活既繁忙又紧凑，不论发生多少变故，在面临中考的学生眼里，什么剧变都不及这人生第一次转折点来的重要。就连韩非这样贪玩的人也立时收心，从早到晚坐在教室里安心读书，不需要任何人督促。
　　颜舸知道，韩非能这样安分，离不开庄筱瑜的影响。前几天放学取车时，许久未出现的林子兴跑来叫韩非，说乐乐游戏厅出了一款特别厉害的游戏，还无人能过云云。
　　韩非一听到林子兴的话登时两眼放光，满脸都是向往，然而回头对上庄筱瑜略带责备的眼神，立即偃旗息鼓，垂头丧气地对林子兴说：“我以后再也不去乐乐游戏厅了，你也别贪玩，马上就中考了。”
　　说完又紧张地偷偷瞥了庄筱瑜一眼，她赞许地望了望他，转过头对林子兴说：“韩非说的没错，考不上好高中，你打算做什么呢？你要为你的将来负责。”
　　林子兴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被问的愣愣的，嘟嘟囔囔半天，丢下一句“要你管”落荒而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庄筱瑜小大人似的摇摇头：“我们怎么才能劝回他呢？”
　　颜舸望过去，她脸上带着凝重的神情，悲悯的目光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说：“放心吧，我会再和他说说的。”
　　韩非在边上也连连保证不单自己不去堕落，也会劝阻林子兴的，庄筱瑜这才露出笑容。
　　想起那天庄筱瑜和年龄不甚相称的表情，颜舸微微一笑，其实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影响了别人，韩非就是头一个，至于林子兴……后来林子兴别别扭扭地承认，被一个小丫头说教，简直就是对他的讽刺，要命的是她的话完全正确，而他毫无立场。
　　分神间，自行车晃了一下，他急忙稳住车把，原来已经到了长坡这儿。偏了偏头，右后方韩非躬着腰，龇牙咧嘴地瞪着前方，努力踩自行车。而坐在后面的庄筱瑜面色煞白，鼻间都渗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汗珠子来。
　　他缓缓降下速度，待韩非追上来时漫不经心地说：“韩非，不然我们换着载吧，这么长的路你一个人太累。”
　　韩非摆摆手，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却因为速度缓慢车身不稳，眼看就要朝一边撞上，急忙脚尖撑地，硬是在撞上人行道的前一刻停住车。庄筱瑜从他身后探出头，惊魂未定地说：“都是我的不好，自行车学了一个月都学不会……”
　　“哎呀，一个人好歹有点缺点才好嘛。”韩非跳下车子，又小心翼翼地扶下她，“你要是什么都会，不就成圣人了？那做人有什么乐趣？我爸爸说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后一句话是他模仿庄筱瑜时常的语气，庄筱瑜扑哧一笑，走到颜舸身边，轻声说：“麻烦你了。”
　　他笑了笑，撑着地的脚努力一蹬，车子便朝前冲去，忽然又想到个问题，他急忙扭头说：“你要怕的话抓紧我，放心吧。”
　　他感觉到背后有一缕头发来回摩挲，知道是她点头答应，便朝前骑去。韩非愣了一下，急忙追上来，故意苦着脸说：“筱瑜，你……你好坏，嫌弃我车技不好，还有颜舸，你敢跟我抢报答救命恩人的机会？”
　　“哪有？颜舸是怕你太累，我很重的，路又长。”庄筱瑜争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有，要是你不努力，怎么都躲不过韩叔叔的那顿鞭子的，以后都要认真努力，知道吗？”
　　“遵命！”
　　“乖……”
　　“喂，你又这种口气，叫哥哥！”
　　不用看那两人的表情，颜舸也知道，韩非一定是扭曲到极点的争辩，而身后庄筱瑜则一脸气定悠闲，一来一往间，总会以韩非一句痛心疾首的叫哥哥结束，伴随的是庄筱瑜明快而清脆的笑声。
　　他从心底承认，他喜欢听她那绵远而悠长的笑声，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就像她一样从不知愁为何种滋味。她就像落入人间的美好，没有伤痛过、没有挫折过，她的面前是一条宽敞而明亮的大道，在阳光下可以漫步到任何地方。
　　尽管大多时候，他都是作为一个安静的听众，听她和韩非斗嘴，可是她呵出来的热气滑过他的脊背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衣服时，他知道那一刻有一种不知名是东西在他们周围环绕。或许过了很多年，他可以忘记她的一切，可是唯独这笑，这由心而发仿佛仅此幸事的笑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怀。
　　如果可以……
　　日后许多个日后，颜舸一直陷入这种不复存在的假设中，他希望时光永远停驻在初三这一年，永远不要翻过这一页，因为那段岁月是他们三个人，或许也是另一个在日后会相识的并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的某个明眸善睐的人的黄金时代。
　　因为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无知是福。只有无知的人，才能生活在水晶城堡里；只有无知的人，才能在幸福的时候从不想明天或者后天将发生什么变故。
　　只有一句话足以说明他这种战栗的幸福：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古代的人，在远古之际，便将这种害怕失去的矛盾心情，以最精辟的词句阐述出来。
　　便在他这种矛盾而复杂中，中考不急不缓，悠悠而来。这与之伴随的，是他，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分别。
　　中考完后，他也深深吐了口气，终于轻松许多。休息几天后，韩非打电话叫去爬山，说熟识的几个都去，庄筱瑜也去，以后上了高中，离得远也不知能不能经常见面。很难得听韩非说这么伤感的话，他点头答应。
　　说是熟识的人，其实也就是韩非的同桌孙思婷、他同桌王菲菲以及林子兴而已。天未亮几人在石公山碰头，暮色里，他仅看得见庄筱瑜穿了一身粉白相间的运动装，长发高高扎起，梳成一个发髻，斜斜挽在旁边。
　　照例先互相问了中考情况，韩非扫兴地说：“别提这茬，谁提我跟谁急，今儿就是来玩的，别扫兴啦。”
　　孙思婷撇撇嘴：“也就你不敢提，我们可都不怕，筱瑜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噎的韩非怒目而视，却碍于面子不好发火，摆着手说：“我不跟你发火，咱上山吧，今儿天气刚好，谁先爬上去，谁就是老大。”
　　到底都年少气盛，被韩非这么一激，几个人立即摩拳擦掌，把东西整理好，就立即动身。苦的林子兴摇头叹息：“早知道我就不带这么一个大家伙了，这下吃亏死了。”
　　他拿着一只非常夸张的照相机，笨重且又贵重，是他苦苦求了半天，他叔叔才借给他的。颜舸轻快地笑笑，一推林子兴：“走吧，到时候我帮你抗。”
　　韩非走的最快，孙思婷因为和他斗气，也不甘落在后头，紧紧跟着他。而将照相机塞给颜舸的林子兴早窜到韩非身边，回头朝颜舸挤挤眼，哀求说：“你平时最小心，你拿着比我拿着放心多了，我去超过韩非这小子，杀杀他的嚣张气焰。”
　　转眼就剩下他和庄筱瑜、王菲菲落在后面。他因为抱着据说有钱没处买的珍贵照相机而不敢颠簸太厉害，只得小心翼翼地走。两个女生则是甚少爬山，尤其是王菲菲，没走几步路，就惨白着脸，一屁股坐下来，对二人连连摆手：“哎呀，我不行了，实在爬不动，你们先走。我休息下。”
　　庄筱瑜扶住她，安慰说：“快到了，别半途而废呀。你喝口水，缓一缓，咱们再走。”
　　她又望了望颜舸，示意休息一下，他点点头，便从背包里取出两瓶水，递给庄筱瑜，她把一个塞给王菲菲，又鼓励着说：“我们都到半山亭了，听我爸说，爬石公山，一过半山亭，山顶就不远了。”
　　王菲菲显然不信：“半山亭不是在半山吗？那应该还有一半的路程呀。”
　　“这里叫半山亭，也没见有个亭子呀，这里离山顶不远了。哎，颜舸你说是不是？”
　　他正喝水，听到叫抬头，望着庄筱瑜殷切的目光，笑着点点头：“我听说是因为常常有人走到这里还以为走了不到一半，明明成功在望，他们却半途而废，所以这里叫半山亭，是在告诫那些走到这里的人，其实已经过了一半，山顶就在眼前了。”
　　听了他的解释，王菲菲似乎被说动了一点，又休息了一阵子，才起身说：“我就相信你们了，走吧，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庄筱瑜和他相视一笑，牵起王菲菲的手，朝前走去。走了一会儿，王菲菲忽然问：“不过，筱瑜你难道就不累吗？你可是比我看起来还要瘦呀。”
　　“我呀，只是觉得再坚持下应该会到的，而且大家都没放弃，我放弃了不是很可惜？”庄筱瑜笑着回答，又回头看了看他，继续说：“而且我相信爸爸和颜舸说的没错，你看，那不是他们几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他看见韩非甩着运动服朝他们摇晃，而孙思婷和林子兴已经在一边坐着休息了。三人急忙赶过去，都一屁股坐下来。石公山并不高，他们爬上来也就半个小时的样子，颜舸朝东方望去，鱼肚白的天空也才染了一点红晕。
　　不一会儿，那红晕迅速吞噬着周围的鱼肚白，片刻之后，大半个天空都被染红了。一只橘红色的球体艰难地爬出来，云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红，太阳却总不能全部出现，似乎被看不见的牵引力死死拽着。而挣扎的太阳，越发挣扎，似乎要挣断那最后的牵引一般，最后忍无可忍，做了垂死挣扎，一霎那间，忽然跃出云海。
　　“哇，好美。”
　　几个人纷纷感叹，林子兴举起他的宝贝相机，笑嘻嘻地说：“多亏带了它来，来来来大家合影。”
　　听见照相，几个人兴趣盎然地讨论如何照，先是几个女生合照，接着又是三个男生合照，然后独照，然后自由组合。相机在每个人手里都转了一圈，林子兴查看一番，说：“还剩一张底片，谁还要照？”
　　韩非忽然说：“给我和筱瑜，颜舸三人来个合影吧？以后我们马路三剑客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庄筱瑜皱着眉头问：“怎么会呢？”
　　颜舸也是一脸疑惑，按韩非估的成绩，上省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听他的语气，好像已经成定局的样子。一抬头，韩非脸上的悲伤一转而过，他嘻嘻一笑：“我开玩笑啦，说不定我考的好，跟你们能一起进省高的。”
　　两人这才吐口气。庄筱瑜站在中间，韩非在她左边，颜舸在她右边，林子兴摆弄好照相机，装模作样地说：“来，大家一起喊茄子——”
　　“蒜头！”韩非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惹得庄筱瑜咯咯地笑着，颜舸也赶紧咧嘴一笑，画面就此定格。
　　下山时，韩非大呼小叫着在前带路，王菲菲和孙思婷手牵着手一路小跑。林子兴又将照相机强行塞给颜舸，美其名曰他经验丰富，便跟着跑到前方阵营了。
　　庄筱瑜打趣说：“又只剩下我们两垫底了。”
　　“这样好不错过路边风景。”他跟着笑了笑，和她并肩而走。
　　其实下山的路更难走，上来时没觉得台阶陡峭，然而下去时才知道什么叫上山容易下山难，走了一阵子，就感觉到小腿直发抖，根本站立不稳。再看庄筱瑜，走得更是艰难，每挪一步，都小心翼翼，人却站立不稳，总有种会被风刮下去的样子。
　　他把照相机裹好，塞进背包，然后拉住她的手，果断地说：“我们拉着手，都好走些，要小心点，累了千万要说。”
　　她感激地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颜舸愣了一下，感觉到手心里的柔软才醒悟过来，她的手就在他的手心里，那是一只没有经过任何劳动摧残过的手，手指圆润修长，手掌柔若无骨，没有一点点茧影。而她的人就和她的手一样，没有经过任何风雨，就像上帝身边的天使一样恬然。
　　意识到自己走神，他连忙顿了顿，拉住她，先下一步，然后侧身小心一拉，她便跟着走下一个台阶。一松一紧中，很有种相互扶持的默契，他微不可见地扬起嘴角。
　　“颜舸怎么很少说话？”庄筱瑜跳下一个台阶时忽然问了一句，他听的一怔，抬头对上她顽皮的视线，才笑着回答：“少吗？我觉得不少呀。”
　　她笃定地点点头：“当然少了，咱们三人一起上学时，都是我和韩非说，你就在一边听。我开头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喜欢和我说话呢，忐忑了半天，后来发觉你好像一直都这个样子。”
　　“怎么会？”他又接下她跳一个台阶，头也没抬地说：“我可能是性格就这样吧，你别在意。”
　　“呵呵，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应该道歉的是我，谁让我多想呢。”
　　他跟着低低笑出来，再接下她，回头立即就走，并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脸肯定如烧着了一般。对于她的疑惑，他想了很久，其实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并不是很少说话的人，聊的来的人大有人在，偶尔还能充当话题的领头人。然而一面对庄筱瑜，他仿佛就成了哑巴，或者说，面对着她，即便有千言万语，也立时能偃旗息鼓。或许这里面另有隐情，可惜，这答案他也懵懵懂懂，并不能立时说清楚而已。

　　9 相敬如冰

　　中考成绩在一个月后出来，毫无意外地，庄筱瑜又一次拔得头筹，以中考状元的高分考入省高，和老师断言一模一样：一百人，庄筱瑜可以第一，一千人庄筱瑜也可以第一，如此推断下来，即便万人、万万人，她仍然可以毫不意外地第一下去。
　　而他，也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全省排名，紧随着她之后。对于败在庄筱瑜手下，颜舸已经很久没有那种五味陈杂的感觉，反而是真心的替她开心。她得到了她应得的，因为她付出的汗水比任何人都多。
　　韩非考的也不错，吊车尾进了省高，喜的他父母大摆筵席，邀请颜舸一家还有庄筱瑜一家作为答谢。省高是一所以批量产生未来栋梁著名的高中，据说只要进入省高，半只脚基本上就跨入重点大学的门槛了，所以它是每个初三学生最神圣的殿堂，也是每位父母的殷切希望。
　　在韩非家，颜舸头一次正面见到庄筱瑜的父母。相较于以前远远看的几眼，近距离下，她的父亲并没有想象中的疏离感，反而是相当和蔼的人。而庄母则真如传言中的大家闺秀一样，半低头吃饭，温婉地说话，面上永远带着矜持的笑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每看到她的眼睛时，总觉得里面满含了许多东西，可惜对于还有两个月才过十六岁生日的他而言，那些并不是他能理解的。
　　吃完饭，三位母亲有说有笑地进入厨房收拾残局，厨房里时不时传来笑声；而三位父亲则坐在客厅泡茶聊天，从民生到军事，都是他们关注的焦点。颜舸看了看，疑心自己是不是电视机看多了，要不然怎么总觉得庄筱瑜的父母怪怪的。相敬如宾的夫妻，他的父母也算一对，可是他们也偶尔拌嘴，和寻常的夫妻没有什么差别。韩非的父母则是夫唱妇随那种类型，就像之前看到的，虽然韩师长打韩非让韩母心疼的要死，她心里其实知道丈夫为儿子好，是以就算眼角泛红，她仍没有开口劝架。
　　而庄筱瑜的父母实在是客气到极点，那一种真正的相敬如宾，互相客气的就和陌生人一样。刚来韩非家时，庄母弯腰换拖鞋，先她一步换好鞋子的庄父顺手递给她一双，她低头接过来后轻轻说了声多谢。
　　庄父的手僵了一下，尔后便抽回来插入口袋，转身和迎上来的韩师长寒暄。而庄母也恢复微笑，对韩师长一点头后，走了进去。所有人都离的远远的，只有他看到了这一幕，也看到了她说谢谢时的一瞬而过的面无表情。
　　“哎，颜舸，你发什么呆？”韩非推搡他一把，挤眉弄眼地对忽然从另一侧露出头的庄筱瑜说：“哈哈，这家伙肯定在想为什么没考过你。——你呀，就别想了，有她在，你能第二就不错了。”
　　“谁想那种无聊的事情。”他随口应了一句，话刚出口，他立即觉出有异，急忙又解释说：“都过去了，下次我一定努力，哎，筱瑜你千万别放水，咱们一个高中都有的比了。”
　　庄筱瑜不服气地瞪着眼睛：“我才不会放水，我一定次次都第一。”
　　看着她咬牙的样子，颜舸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倒是韩非神秘地拉住两人说：“我老爸答应说，说只要上了省高，我想怎么都行，所以……嘿嘿，你们想想怎么才能敲他一顿。你们两个开口，比我说一百句，不，一千句还顶用，韩师长就差和你们老爸老妈换孩子了。”
　　“我说，你小子要争气，我也不至于这样。”韩师长洪亮的声音传过来，吓得韩非一缩脖子，躲到两人后面，哭着脸说：“爸，你小声点，我都吓死了。”
　　韩师长哼了一声，回头对颜父、庄父说：“我家这小子，皮的要死，要不是有颜舸和筱瑜看着他，真不知给我闯多少祸回来，这次能吊车尾上省高，也幸亏有他们俩。”
　　颜父连忙自谦：“哪里，我们家颜舸也就那样子。倒是筱瑜，绝对是个可造之材，老庄，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呵呵，女儿怎么和儿子比。”庄父押了一口茶，笑着应答，又回头冲庄筱瑜努嘴说：“儿子省心，胆大，你们不知道她胆小的样子，小时候只要一关灯就哭，弄的我和她妈一晚都不能睡，还有……”
　　“爸！”庄筱瑜红着脸跑过去，提住庄父的耳朵，嗔怪的说：“老说那些陈年旧事，可是很容易就老的。”
　　一句话逗得几个大人都大笑不止，庄父也忍着痛，连声求饶：“好啦好啦，我的好女儿，老爸知错了，你妈看到你欺负老子，又会骂了。”
　　话音刚落，在一边和颜母韩母聊天的庄母嗔道：“筱瑜，又没大没小了，还不下来。”庄筱瑜一吐舌头，急忙松开胳膊，讪讪地走过去，撅着嘴说：“我再也不会了。”
　　那故作委屈的神色逗得大人又呵呵地笑起来，气氛恰到好处的融洽。可是谁也没想到在这如此温馨的时刻，韩师长忽然抛出个重磅炸弹来：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前往Z市的调函将最近下来。这也意味着，他们将举家迁往Z市。
　　颜舸回头看了看韩非，又调转视线望向庄筱瑜，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惊讶。他忽然想起爬山那天，韩非和通常不一样的奇怪模样，原来那天他就知道了注定三人不能一起上省高，也难怪会说出那些伤感的话来，只是他选择不去告诉朋友，免得他们担心。
　　庄筱瑜跑过来，红着眼睛问：“韩非，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去送你，到了地方记得要写信回来。”
　　韩非搔搔头，嘿嘿一笑：“我老爸说调令下来才好声张嘛，我不是故意的，我走了，你们可别忘了我呀。”
　　颜舸气得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你还好意思说。”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韩非开头死活不愿意走，整天嚷嚷说要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挨了他老子几顿捶才乖了。”韩母笑呵呵地丢过来一句话，韩非立即红着脸反驳：“反正韩存会跟你们去，干吗非要拉上我？”
　　提及甚少见面长韩非四岁的韩存，大人们的话题又转了头。颜舸回头，庄筱瑜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姣好面容上的不舍清晰可见，心没来由地一顿，渐渐起了味道。
　　韩非强颜欢笑：“得啦，以后咱们还有机会见面的。”
　　沉闷的气氛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破，而韩非要走的事就此定论，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他没想到在这温馨的聚会之后竟然就是离别，正巧应了那一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只可惜，当事人没有一个看得开，韩非哭丧着脸，庄筱瑜默默叹息，而他……五味陈杂。
　　聚会因为这变故而变得伤感，最终匆匆落幕。
　　随父母回到家后，颜舸终于才意识到一个现实的问题：他从儿时就熟识的伙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朋友、患难见真情的兄弟，真真正正要远走他乡，并最终扎根那里，日后能见面的时间，只能用寥寥无几来形容。
　　然而让他心情沉重的还有一种羞于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方才一直在眼前晃动的庄筱瑜闷闷不舍的表情，她那平常见到乖巧的脸庞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让他不快。就像……就像原本以为独占的东西，忽然间发觉要和别人分享一样。
　　他似乎要陷入一种冥想，只觉耳畔传来一声类似天外来声的呼唤，急忙抬起头，母亲正关切地望着他，见他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韩非要离开，是不是舍不得？”
　　颜舸点点头，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说：“不过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什么时间都能回来嘛。”
　　母亲颔首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又说：“筱瑜和你们关系倒是不错啊？刚和她妈妈还有韩非的妈妈聊天才知道，你们三个常常一起玩，怎么不来咱们家玩？”
　　“她就跟个书呆子一样，整天埋头在书里，不爱出来的。”颜舸耸耸肩，照实说话。话说回来，庄筱瑜的认真程度任何人见了都要咂舌，他根本就没见过她休息的时候。要不是有韩非常常软磨硬泡，他真要怀疑庄筱瑜能坐在书桌面前一辈子不要起来。
　　“怪不得她那么厉害，现在的父母，是不是把孩子逼的太紧了？”母亲一边说一边瞅了瞅正在看电视的父亲。
　　父亲果然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推了推眼睛，回头盯着颜舸看了一眼，说道：“我可是刚刚听韩非他爸说筱瑜从小到大就没拿过第二名，人家努力，也收到了回报。一样的老师教，一样的学习环境，为什么人家就能保持第一，咱们就不行？”
　　他的话难得没有色厉内荏，颜舸却听得如坐针毡，恨不能立时逃回房间。他以为在时间打磨下的不平忽然又撺掇出来，那不甘居于人下的羞耻让他立时面红耳赤起来。
　　“没法子和你沟通了，颜舸，去灌热水去。”母亲的一句话如救命稻草，颜舸立即飞身起来，奔向厨房。
　　父亲的声音依旧能听得见，他似乎对庄筱瑜颇为不解，竟奇怪地问：“你说，庄家那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会这么厉害呢？”
　　母亲低低一笑：“他们这家有钱人倒和别人家不一样，估计是从小就被这样教育吧。那孩子倒是很乖巧，没有时下有钱人家孩子的骄纵惯养，嘴又甜，咱要是再有个女儿多好。”
　　“长的倒是很机灵……”
　　颜舸有时候挺佩服母亲的，虽然家里父亲总说一不二，但母亲总有办法将话题绕开，或者这就是身为大学教授和小学老师能结婚二十年而还能保持平衡的法宝吧。有别于韩非的父母，他父母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力的关系。
　　想及韩非一家，颜舸又陷入一种伤心中，韩非究竟要远离这块故土了。
　　送韩非上火车是在他们开学前一天。
　　前一天，几个熟识的人都已提前为他饯行，所以前来送行的人只有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颜舸和对他有再造之恩的庄筱瑜。坐上火车后，韩非冲下面的颜舸、庄筱瑜故作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嘿，我去南方了，电视上不是说整天说南方咋样咋样嘛，本大侠现在就要去瞧瞧了。”
　　颜舸勉力挤出个笑容配合他：“别让人看扁了咱们马路三剑客的名头。”
　　“切，本大侠会让人看扁？”
　　“你小子给梯子上墙，安顿好，给我们写信。”
　　“知道知道，敢忘了你颜大公子的命令？啊，对了，今后你要载筱瑜上学，嘿嘿，省高可比初中远多了，有你好受的。哎，筱瑜，你一定要吃胖，重死他。”
　　他悄悄扯了下从头至尾都低着头的庄筱瑜，示意她说句话，然而她一直埋着头，既不看他也不说话，直到韩非忽然说我要走了，才飞快地抬头，急促地说：“记得写信……”
　　话未说完，她再不敢开口，匆匆沉下头，只是将双手搭在火车窗户上。而刚刚还强作笑颜的韩非眼角渐渐泛起水雾。
　　颜舸惊讶地看着韩非，印象中这还是韩非头一次掉眼泪，就算从前被父母打，也嬉皮笑脸毫不在乎地满院子飞跑，从没真正伤心过。可是他从打开的窗户探出头，抓两人的手时，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经不住地心引力掉落下来，砸在三人纠缠在一起的手上，吧嗒一声，异常清脆。
　　鼻子有点酸，他就要忍不住，只得生生别过头，咬着牙笑：“又不是不见面，有空就回来。”
　　“你们要……给我写信……”声音哽塞的连本人都听出走形了，所以韩非狠了狠心，猛然抽出手将身子收回去，坐好后，胡乱地抹了抹脸，过了好一阵子，才强笑回头，语带涩滞地说：“我走了，你们回去吧。”
　　鸣笛声刚落，车就慢慢开动，载着韩非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点，再也看不见为止。

　　10 两人的世界

　　直到下一趟火车已经进站，他们还站在看台上，眺望远方。车站的人流渐渐多起来，有半途转车的、有到达终点站的等人来接的、有翘首期盼归人的，也有千里送人的，整个儿看台顿时热闹起来。
　　颜舸偏了偏头，庄筱瑜还是如雕塑般站着，怔怔看着前方，面色凄然。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庄筱瑜才听见似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哭？”
　　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苦笑着说：“应该是因为不舍而难过吧？”
　　“我不喜欢分别，所以会难过，但是我不会哭，因为分别只是暂时的，时间这么长，以后肯定还有见面的机会，你说对不对？”庄筱瑜努力做出个笑的样子，仿佛要证明自己说的没错似的，她走了几步回头又轻快地说：“你想，我们说不定都考上同一个大学，比如说北大、清华、或者其他，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两人边说边肩并肩绕过地下通道，庄筱瑜忽然指着前方叫：“哎，那不是孙思婷？”
　　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出口拐角处靠墙而立的的正是孙思婷，她红着眼朝他们不自然一笑，等两人走近后低声说：“我姐姐今天去北京念书，我来送送她。”
　　“你舍不得？”庄筱瑜了然地拍了拍她肩膀，安慰说：“没关系的，你姐姐假期还会回来的。”
　　孙思婷却摇摇头，话题一转：“哎呀，今天还是韩非走，我都没赶得及对他说再见。”说着她又四处张望，一会儿颇为失望地收回视线，“呵呵，我爸妈还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再见。”
　　她等不及地摆摆手，转身就跑。望着她渐渐混入人群的背影，他的心似乎滑过一丝曙光，尽管一闪而过，他却拽住了尾巴，心头没来由热起来，他悄悄瞥一眼面露困惑的庄筱瑜。原来，不过如此。
　　她说的没错，生活总是向前的，而他们将面临着另一个崭新的环境。当然最要紧的是，他们没有分开。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胸口洋溢的悲戚忽然被一股细细欢欣取代，他真真切切地微笑着望向她：“没错。”
　　何况第二天就是高中的第一天。
　　省高位于新城区，离他家所在的老城区有将近五公里的路程，是以开学头一天，他起了大早，和早先约好的庄筱瑜在三岔巷口会面后，载着她朝学校飞奔而去。
　　报名、注册，各种手续都要按班级办理，而分班和以往不同，从一到十水平地分到十个班，然后下一个十名又从十回到一，也算本校表明不特殊对待优等生的一个佐证。是以，他和庄筱瑜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一班、他二班。不知失望还是欣慰，他舒了口气，和她分别后便朝自己班级走去。
　　高中也不过是初中的另一种重复，开学伊始重头大戏还是开学典礼，唯一的区别大抵是没有什么学生代表发言，而校长的发言更长些，言辞更严重些，高考这巨大的名头提的更勤快些而已。
　　回到教室后，甚至连同学间的相互介绍都免了，直接就进入正式上课时间，用老师的话说，时间紧迫，在开头就要比别人努力，才能获得日后的成功。虽然这点他不太赞同，长时间的学习充其量是老牛拉磨子，如果在神清气爽的舒适心情下学习，足以做到事半功倍。然而老师一句请翻到第五页后他还是随着大众一起翻书。
　　因为都是从各个初中进来的所谓精英，谁都不愿意比谁少一点，所以就算不愿意，也唯有向最终老师口中的大学低头。
　　在青春最开头的地方，他们的青春未尝不是一种残酷，千军万马朝着一根独木桥气势汹汹地杀过去，一路损兵折将，不知有几个人能挤过去获得重生。他忽然想起一句话，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知道旧人哭。考上的可不就是大学里的新人，留在桥这边的却只剩下高中里的旧人。
　　这些很奇怪的想法，他并没有对第二个人提及，恐怕说了，她也未必懂。因为让他有唯一诉诸欲望的庄筱瑜从开学第一天就和他做了约定，两人趁着上学放学半个小时路程的空闲时间训练英语词汇。
　　庄筱瑜的刻苦他从前就可见一斑，然而真正见识到全部，却还是被吓了一跳，她对学习的一丝不苟绝对让他瞠目结舌。刚听到这个建议，他还想是不是开玩笑，一对上她的严肃的视线便知绝非儿戏，只得点头答应。
　　通常是她坐在后面念一个单词，他说意思然后拼写，如果错了她来纠正。时间一长，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背单词的绝好方法，一个月后他们两个班级的英语词汇默写就可以看出成果。
　　偶尔不背单词的时候，两人也会说说韩非的来信，从家周围的小区到学习越来越艰苦，没有什么中心内容，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然而最多说的总是以前三人在一起的日子。颜舸总会困惑，过去的一年发生的事情，韩非记得竟然如此清楚。比如，他会说，教庄筱瑜学自行车时，她很紧张的学了一个多月居然还没会，可惜白长了那么聪明的脑袋。因为韩非的来信总是签着两人的名字，所以常常两人会一起看，每每说道有提到庄筱瑜出糗的地方，她总是红着脸，面带愠恼，坐在自行车后面再不说话。
　　这个时候，颜舸也绝不会催促她继续读下去，只是静静地骑车。过一会儿，她会跳过这个地方念下一段，一封信读完，总要停两三次。最后她会下结论说：“韩非这个人，写字还是那么难看，像爬着似的，写信骂回去，颜舸你觉得好不好？”
　　每次听到她征求的意见，他总笑着点点头。然后两人又开始雷打不动的背单词时间，她会提前把当天的单词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读他解，一切都很顺畅。
　　开头他或许有点应付，总是她认认真真地问，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心里还有点不以为然，要知道他们两升入这所高中的分数高的往届许多，比跟在他后面的要多出将近四十分，如此过分的刻苦，实在有点多余。可是她的好意，他拒绝不了，何况被她那样殷切地盯着。
　　然而没过多久，他却渐渐爱上这每天来来回回四趟两小时的时间。某天他依旧缓慢地踩着自行车，她在后面轻声提问，恰好从路边传来一阵婉转的歌声：“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的怎么样……”
　　歌曲是八九十年代最流行的亚洲甜歌天后邓丽君那首耳能熟详《我只在乎你》，闲暇时，他常喜欢听邓丽君的歌，而这一首又尤为喜欢，总有种万水千山一旦认定便不会改变的感觉，那种朦胧的甜蜜，每每充斥着胸口，久久不散。
　　那时他刚读完“ ”这个单词，庄筱瑜靠着他的背，笑着说：“看吧，我是不是很聪明？摸底成绩我们又是第一。”他一边想象她下巴略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几丝顽皮之色的样子，一边笑着回答：“是是是，你最厉害。”
　　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开头模模糊糊的，唱到“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时，庄筱瑜跟着唱起来。她的声音婉转悠扬，音色十分优美，但因为曲目不太熟悉唱功见拙，声音有点发抖走调。
　　直至最后“情谊”二字出来，车子抖了一下，他连忙稳住，担心她受惊吓，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脊背一沉，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还有细细丝丝的热气滑过。身上的校服慢慢绷紧，稍稍放低视线，看见腰间环绕的胳膊，他笑了笑，在这个值属于他和她的世界里，他终于承认自己爱上了这来来回回两个小时的路程。
　　因为，仅此属于，他和她。

　　11 找快乐

　　这个处处标榜省级重点的高中委实沉闷，上课下课鲜少有人出去散心休息，几乎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生怕被别人抢了一分钟的先机。在这种沉默的班级氛围里，颜舸和大部分同学渐渐熟悉后学期差不多都到末尾了。
　　课间走出教室，他靠着栏杆伸了伸懒腰，再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感觉整个儿人活了过来。视线不经意瞟到隔壁班级里，庄筱瑜正在埋头苦算什么，一个女生走过去似乎说了什么，她便从抽屉里翻出作业本递给女生，又微笑着摇摇头，便继续刚才的动作。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苦。刚感叹完，他视线随意飞走，不经意瞥见一个男人站在教室门口旁边的窗户外面探头探脑。看了下时间，再过两分钟就要打预备铃声，便准备回教室，不啻斜刺里冒出只胳膊，挡住他的去路。稍稍调转视线，原来是刚才的男人，他中等身材，可能由于常年劳累腰微微弯曲，一脸胡子拉碴，两鬓带点霜白，显示出比年纪还要大些的容貌，但一双眼睛尤为明亮，炯炯地望过来，操一口方言，声音甚是洪亮：“同学，请帮我找……找（zao）快乐，我是她爸。”
　　找快乐？快乐的爸爸，他被这句方言逗的差点失笑，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是憋着气，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马上彬彬有礼地说：“叔叔，你是不是要找赵快乐同学？”
　　那人点点头，他便径自走到教室看了看，那个名叫赵快乐的女生并不在，这时预备铃声已经打响，他急忙跑出去告诉男人，那人失望地又看了一眼，尔后犹豫地看着他，似乎下定决心般一跺脚，从怀里摸出个碎花布小包，递给他说：“同学，麻烦你把这个给快乐，谢谢啊。”
　　他收下东西，礼貌地说声不用客气便目送那人走出几步才回到教室，又等了两分钟，正式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来低着头说下面把书翻到第五十八页。趁着翻书的机会，他又朝教室外面望了望，仍不见赵快乐踪影，再狐疑地回头，右后方的那方课桌乱七八糟地铺着上一节课用的英语书，看样子是临时有事出去不及回来。不禁叹道：这个女生还真大胆，居然敢旷班主任的课。
　　赵快乐是这个学习至上的班级中少数几个活跃的人之一，所以颜舸对她还有些印象，尤其是她的笑声，颇得她父亲真传，声音甚是明快洪亮，常常几乎全班人都埋头苦学，就她一个鹤立鸡群地捧腹不止，似乎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有不绕梁三日决不罢休的势头。有一次就连庄筱瑜也疑惑地打听，说她在隔壁都听见有人大笑，还以为他们班发生了什么得趣的事情，足见她笑声所传之远。
　　发觉走神，他摇摇头集中精力，恰好老师说要对照练习题，他又连忙从抽屉里取出来，不提防书抽出来的瞬间，带出个东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悄悄瞥一眼，那竟是刚才赵快乐的父亲叫他代为转交的碎花布小包，他急忙捡起来捂在手里，仔细端详。
　　小包是在农村常见的家织布的布头做成的，这种家织布他在老家见过，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工艺，经纬全靠一根梭子来回，一个手艺了得的妇女完满做完满天，未必能织出一尺的布来。据说这种布是母亲做给女儿的嫁妆，从女儿出生之日便开始织，直到出嫁。当然，越多越能代表出嫁女子带给夫家的福气，所以在乡下，基本上每个生了女儿的母亲，从女儿断奶开始就日以继夜地织布。刚听说时，他还感叹：一个母亲二十多年的时间，只为女儿出嫁那一刻的辉煌，总说农村重男轻女，他们那儿倒是反其道而行之，也算是种对女孩子的一点体贴吧。
　　经过刚刚一番上下，碎花布小包上绳子束住的口半打开，依稀可见里面的东西的一角，他好奇心上来，悄悄伸手拨了一下，不禁倒吸口气，暗自喝了一声：居然是零零碎碎的人民币，一元的、两元的、五元的，甚至还有角币，就像是随手抓了一把散乱而面值不等的纸币塞进去一样，整个布包看着鼓鼓的。
　　连忙把绳子束好，又暗自看了左右，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讲，没人注意到方才的变故。然而，他的心却不可自抑地砰砰直跳，飞快地抬起头望向门口，毕竟未经主人同意随意看了别人的东西，他有生以来还不曾做过这种不妥的事情。
　　他一抬头，不看不要紧，一看真被吓了一跳，果真应了那句说曹操曹操到，门口半弯腰气喘吁吁的人正是失踪大半节课的赵快乐。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半天直不起来，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偶尔对上他疑惑的视线，又迅速移开。
　　这时班主任也看到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后，板着面孔说：“赵快乐！你半节课跑哪儿去了？弄的这么狼狈？”
　　她撑起身子，坦然回瞪过去：“报告老师，我……”稍微忸怩了一下，还是故作镇静地说下去，“我拉肚子，蹲在厕所出不来。”
　　教室安静了片刻，忽然轰的一声炸开，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班主任愕然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无奈地摇头：“算了，以后吃东西注意点，赶紧回座位。”
　　可惜她并不领情，继续旁若无人地说：“可是老师，我现在很虚弱，而且刚刚趁着还有口气的机会跑来，我累的都走不动了，您找个人送我去医务室。”
　　老师又仔细看了看她，面色果真煞白，而且说话时她整个儿就委顿地靠着门，连站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心下也相信了大半，急忙说：“班长和我送赵快乐去医务室。这节课大家先自习，自觉点。”
　　颜舸站起，顺手把那个碎花布小包塞到口袋，便和班主任扶着赵快乐朝医务室走去。方才在教室里，他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她还不是一般的虚弱，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不停嗞嗞冒着虚汗。几乎整个儿身子都依靠着他，若非有他和老师扶着，她肯定要倒地不起了。
　　还真是个奇怪的女生，暗自叹一声，他不由加快步伐。到医务室时，赵快乐已经软成一团了，扶上床，校医检查半天，说是最近气温转凉，她又吃了生冷的东西导致胃部不适，才腹泻不止。
　　因为病来的厉害，一般的止泻药并不能立即见效，校医遂决定挂吊瓶。一听要打针，已七分不省人事的赵快乐忽然一跃而起，抱着被子挤到角落，两眼射出凶光，警惕地盯着三人：“我不打针，死都不打。”
　　校医和颜悦色地说：“不疼的，放心吧，一下子，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就是，听医生话，身体健康才不耽误学习。”班主任见状也劝慰说，不过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你要是不好，得拖多少课？咱学校竞争这么激烈，误一点课程事小，耽误高考就是大事儿了。何况根本就不疼。”
　　“我明天自己就好了。”她显然不相信，把胳膊藏到身后，缩成一团：“老师，我……我休息一会儿真就没事了。”
　　许是从头到尾颜舸都没开口，赵快乐竟然调转视线，求助似的看着他。她目光灼灼，满目传达的全是迫切的意思，在这种注视下，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班主任踌躇地望了望校医，可是校医摇摇头，心知赵快乐病的不轻，只得硬着头皮帮腔：“你忍一忍，过去就没事了，不然身体不好，家人会担心的。”
　　这句话似乎管用了点，她的眉头松开了些，身子却缩的更紧了。班主任悄悄捅了他一下，他无奈地继续说：“可能有点疼，不过你放心，一下子就好。”
　　赵快乐犹豫着又看了看他，最后哆哆嗦嗦伸出手，校医见机急忙抓住，先用棉签涂了层碘酒消毒，又用酒精擦干净，找好血管，照准就要插进去，那只胳膊却有要逃的趋势。颜舸急忙拽住她，极力笑着说：“没关系的，放心。”
　　她挣脱几下，奈何力气不及他，狠狠抬起头瞪着他，一对上他平静的眸子，胸口翻腾的火气反而莫名其妙地熄灭了，苦着脸扭过头，不敢再看如待宰羔羊般的胳膊。过了一会儿，胳膊松弛下来，她心下紧张，偷偷看了一眼，原来已经扎好针，并没有想象中的疼，颜舸微笑着望着她说：“看吧，我没骗你，真不是很疼的。”
　　“又不是扎你！坐着不知站着人腰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惹得校医、班主任都呵呵笑起来，颜舸被这一句话顶的面露尴尬，只得讪讪地走到一边。
　　见都安排妥帖，班主任略一思索，便让颜舸留下来照看赵快乐，自顾去上课。经过刚才的折腾，赵快乐再没有一丝力气，拥着被子沉沉睡去，校医又去忙自己的，剩下他随意拿起桌上的杂志翻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本杂志也翻过大半，他无聊的将手插入校服口袋，触到一团东西，才记起要转交给赵快乐的小布包。他想了想，蹑手蹑脚走过去，刚想将布包放在赵快乐枕头边，不啻对上她的眸子，倒吓的后退一步，然后解释说：
　　“你课间不在，你爸爸来找，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哎呀，幸亏他没看到我这副样子。”她抚着胸长舒一口气，见他疑惑便皱着眉头说：“你不知道，我爸爸爱大惊小怪，看到我这样又要哭天抢地了。”
　　他笑了笑，有心逗她：“你爸爸是刚走的，他说回家取板车来接你回去。”
　　“啊？”赵快乐惊的瞪大眼睛，才消化了他的话似的，哭丧着脸，“老天，这不是真的吧？回去又被他们唠叨，我不如见上帝得了。”说着又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眸子里的狭促，又转惊为喜，继而懊恼地说：“你竟然骗我，大坏蛋。”
　　颜舸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一瞬间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全出现在她脸上，和韩非那家伙倒是挺像的，最后他下了如此定论。他想起校医交代，赵快乐醒来要多喝开水，于是打了水喂她喝好，又安顿她躺好。
　　赵快乐耐不住躺着不动，几分钟后便不安分起来，奈何身体行动不便，只好偏过头问：“哎，你不回家行不行？”
　　他悄悄看了一眼时钟，距离放学只剩下五分钟时间，本来他不回去并没什么关系，可是还有个庄筱瑜，他不得不考虑她的处境，她不会骑车，公交车又容易晕车。上次和她去市图书馆，恰好自行车爆胎，于是两人决定坐公交过去，没想到她从上车就开始恶心，还未到站就面色惨白，不得已只好半路下车。刚下车，她捂着嘴跑到垃圾桶边上，把胃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干净净，看的他心惊胆战，急得团团转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找了个人力三轮车，才安然回家。
　　见他面露难色，赵快乐急忙说：“那你赶紧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他踌躇了一阵子，铃声骤然响起，不消片刻，原本安安静静的校园路上变得热闹非常，从各处涌出来的人流汇聚到主干道上，走到岔道口，有的走向校门，有的走向车棚。他一咬牙，笑着对她说了句你等我下，便小跑出去。

　　12 你的眼看得见谁

　　好容易逆着人流回到教学楼，老远就看见庄筱瑜果不其然在门口探着身子望进去，似乎没看到他，好奇地问刚走出的人，那人摇摇头，她面露失望，尔后皱起眉头焦急地看着教室里面。
　　颜舸急忙走过去一拍她肩膀，庄筱瑜才安下心来，展颜一笑：“你怎么没上课？出什么事了？”他摆摆手，犹豫地说：“筱瑜，我们班一个同学生病，我中午要陪她，她一个人的话我不放心。”
　　一听有人生病，庄筱瑜急忙关切地问：“咦？没事吧？要紧吗？”
　　“在挂吊瓶。可是，你中午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照顾同学嘛！生病的人最需要照顾了，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不管的。”
　　一句话把他所有的担忧消除的干干净净，心放回原位，庄筱瑜到底是善解人意的庄筱瑜，从来都肯为别人着想。他微微一笑：“那先都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免得担心。”
　　打完电话，庄筱瑜又说自己去买午餐，让颜舸先去医务室，他想了想，点头答应。走到医务室门口，就撞上赵快乐急切的视线，见到他，才明显舒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嘿嘿笑着打了招呼。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露出脆弱的一面，就像赵快乐，虽然她没说什么，但他看的出来，她望见他去而复返的身影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欣喜以及安心，无不证明庄筱瑜又一次说的分外正确。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子，还是赵快乐耐不住安静，低声说：“颜舸，谢谢你，今天太麻烦你了。”声音难得低沉，不像她从前张扬洪亮的高音，他笑着说：“别客气，都是同学，相互照顾应该的。你饿了吧？午餐马上就来。”
　　她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正要问为什么，原因马上出现在门口，颜舸迎上去，庄筱瑜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他，回头冲她一笑：“没事吧？”
　　赵快乐虚弱的脸上挤出一点一笑，点点头，尔后狐疑地望着庄筱瑜。她低头解开绑着的塑料袋，颜舸便取出一只饭盒，她打开盖子，再接过他递过来的勺子，走过来坐在床边：“你肯定饿坏了，以前我也跟你一样的时候，医生说要减少胃部受压，只能吃流食，所以我给你打了地瓜粥，很香的。”
　　赵快乐顺着她的手望了望粥，白米个个晶莹剔透，地瓜如黄玉嵌入其中，只觉口水就要下来，感激地冲庄筱瑜一笑，见她要喂自己，忙不迭地说：“不用了，我一只手可以的。”
　　庄筱瑜压下她的左手：“左手很不方便，我喂你。来，乖乖张口。”
　　她只好张嘴，咽下一口粥，许是腹中空空，刚闻着味道就觉得十分诱人，一口下去更觉的饥饿，便不再推辞，就着她的勺子，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将饭盒的粥喝的干干净净，才意犹未尽地说：“谢谢啊，你也赶紧吃饭吧。”
　　庄筱瑜笑着点点头，便挨着颜舸坐下，一直等她的颜舸这才取出另外两份快餐，递给她一双筷子，说：“还是你想的周到。”
　　她想了想，歪着头回答：“我只是简单地想人都要吃饭而已。”
　　就是她这么简单的一想，却解决了三个人的问题。颜舸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她。总是这么周到地考虑，让身边的人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一丝温暖。送了一口饭，他抬起头，目光散漫流动，忽的发现赵快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睛里满是困惑，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身边的人，和平常一模一样，仔细一想，他一边推了推庄筱瑜，一边笑着问赵快乐：“你是不是想上洗手间？”
　　庄筱瑜立即放下饭盒，走过去，征询地看着她。赵快乐这才醒悟过来，红着脸点点头，又说：“麻烦你们了。”颜舸便和庄筱瑜扶起她，他举高举着吊瓶，三人慢慢走到注射室最里面的洗手间门外，他把吊瓶交给庄筱瑜，目送两人进去。
　　下午快上课时，吊瓶才打完，赵快乐又沉沉睡了过去。校医见已无大碍，便让颜舸和庄筱瑜回去上课，说等快乐醒来吃点药就没事了。两人这才放心去上课，三节课后，他到底不放心，又偷空去看了一下，没想到校医笑着说上节课间庄筱瑜来时赵快乐还睡着，他来的倒及时。
　　赵快乐吃了药，校医又嘱咐说回去休息，她便和颜舸一起出了医务室，夸张地舒展开身体，抱住天空感叹：“妈呀，活着走出校医院了。”
　　颜舸颇为不解，据他观察赵快乐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生，居然会怕医院到如此地步，的确有点匪夷所思。接过她的话，他问：“我送你回家吗吧？”
　　她奇怪地看着他说：“我住校呀，宿舍就在那边。”说着手一扬，指着操场另一边的建筑又说：“我家离这边很远，所以住校。”
　　“那我送你去休息。”颜舸又顺着她的话说。因为能读省高的基本都是各地选送上来的优秀学生，有的家甚至还在别的城市，住校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是两人从前都没有什么交集，所以他并知道她住校。他又笑着说：“那你原来是哪所学校的？”
　　然而话一出口，赵快乐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快，颜舸迷惑地望着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歧义。正想询问，她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歪着头撅起嘴巴：“我和你同一个学校出来的，你竟然不知道！”
　　“啊？”他更加不解，仔细想了半天，然而印象中从来就没有这么一个人，讪讪地笑笑，他摸着鼻子说：“呵呵，可能不在一个班，所以很少见面吧。”
　　“那时因为你的眼向来看不见别人，你能看得见谁呢？”赵快乐小声嘀咕了一句，听在颜舸耳里却似不啻惊雷，他有种似乎被人抓住小辫子的感觉，胸口不由砰砰作响。
　　“算啦。”赵快乐又摆摆手，无所谓地抬起头，笑着说：“你就是个书呆子，除了看书怎么能看得见别人，嘻嘻……记住了，我赵快乐也是你的初中同学，以后烦死你。”
　　他长吁口气，心脏放回原地，随即跟着笑起来：“大家是同学，相互帮助应该的。”一抬头，学生宿舍楼就在眼前，又说：“你好好休息，晚上记得吃点流食，刚刚筱瑜说了，这样对胃好一点。”
　　“知道啦。”赵快乐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问，“哎，明天笔记本借给我，我可不想像班主任那老头子说的，背上个怠慢高考的罪名。”
　　他点点头，望着她走进大门才转身朝教室走去。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当他们还是两个陌生人时，即便擦肩而过也能视而不见，然而命运的轨迹一旦交汇，那个人就无时不刻无处不在地在你的身边出现、出现、再出现，直到再也不能做到熟视无睹为止。
　　比如颜舸和赵快乐，从前他对她的印象仅在于某天庄筱瑜略带兴趣地打听他们班发生什么得趣的事儿，何以引得笑声辽远，于是课间稍加留意，以便作为放学路上的谈资。可是自从有了上次拉肚子事件，和赵快乐的交集突然就多了起来，比如路上走着走着，肩膀吃痛，还没见到人，她洪亮的笑声就先传入鼓膜，嗡嗡作响。
　　赵快乐是另一种人，和他、和他过往认识的人绝对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不像颜舸认识的所有女生一样，谈吐温婉，笑容矜持，她的言谈举止都透着股爽性，那是一种颜舸也会羡慕的爽快：我心由我不由天。
　　她生起气来，常常指着对方鼻孔破口大骂，什么粗俗的言语都能从她口中跳出，甚至还有些颜舸从没听过的匪夷所思但回过味却暗自拍手叫好的咒骂。比如她某天忽然在班级里暴跳如雷：“老娘诅咒你嘴巴生痔疮！”
　　那时，颜舸刚喝了一口水，被这一句新奇的咒骂惊得差点呛着，心想，何进那个倒霉蛋又玩火自焚，触怒了这远近闻名的母大虫。
　　说起赵快乐这个外号，还有一段来历，学期过半，班里同学也差不多熟识，而那些活泼的终于露出顽劣本质来，某天几名男生合伙捉弄班里的一名女生，不知从哪里弄了条毛毛虫放到那名女生书桌里。原本无伤大雅的玩笑，闹一闹也就过了，偏偏那名女生人不在，赵快乐的作业本又放在她书桌里，她急着用就自行去拿。一开抽屉，啪的一声从里面掉出个绿色大青虫来，周围看见的女生惊叫着纷纷逃窜，这景象便引得那几名男生哈哈大笑起来。
　　谁知在这哄笑声中，赵快乐冷笑一声，指着那几名男生骂：“欺负小女生，算什么好汉！老娘还给你。”说着就蹲下身子，提起大青虫奋力一扔，正中一个笑的最嚣张的男生身上。看见的人都傻眼，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变故，而那名被礽中的男生目瞪口呆地站在教室后面，任由那只青虫在自己身上蠕动。
　　随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尖叫，他的脸色终于变得煞白，手忙脚乱地就近拿起本书，想把虫子从自己身上拨下去，谁知心里越着急，手上的动作越慌乱，他满头大汗地挥舞着书本，可惜那只虫子并不领情，依旧东爬西爬，在他身上打转。
　　刚刚被吓到的女生终于扬眉吐气地大笑起来，而赵快乐的声音在这笑声中尤为嘹亮，她翻着眼睛斜睨了一眼男生，尔后捡起几张草稿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男生身边，啪的一声盖了下去，还一边大声说：“何进，老娘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替你收拾了这只虫子。”
　　何进原本有点感激的面容在赵快乐手里的草稿纸离开他的天蓝色运动服后变得狰狞起来，那只虫子已五马分尸般躺在草稿纸上，而绿莹莹的液体顺着他的衣服一直往下流，他扭曲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经不住胃部恶心，七手八脚脱下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做出呕吐的样子。
　　颜舸当时远远望了一眼，那绿莹莹的液体的确令人反胃，但对于赵快乐的做法大部分还是赞同的，身为班长，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跟着起哄，他找了扫把畚斗提到赵快乐身边，对着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赵快乐说：“拿着虫子你也不嫌恶心，何进做事不对，你也不该捉弄他——赶紧去洗洗手。”
　　赵快乐难得没有回嘴，笑嘻嘻扔掉手里的东西，扮个鬼脸便跑出去洗手。刚巧那段时间他们语文课上的是水浒传里的片段，也不知谁提议说赵快乐和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里的母大虫孙二娘很像，引起一阵共鸣，从此母大虫就叫开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对这个外号，颜舸觉得很是不太靠谱，如果真的要将赵快乐比作梁山里为数不多的女子，她最应该像扈三娘。明眸善睐，杨柳细腰，眉宇间的英气不输任何的男生，况且她是那样的年轻美貌，不得已委身王矮虎，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想起自己独特的见解，颜舸微微笑着，一回头，赵快乐双手叉腰，怒目而视的对象唯唯诺诺地缩着身子，一副恶婆娘欺负良家妇男的搞笑画面。见引起全班人的注意，赵快乐得意地一昂头，哼道：“和老娘斗，你何进还差点，记住今天下午我的值日就你的事儿了，要扫干净，不然有你好受。”
　　何进这倒霉蛋却似乎有种劫难已过的庆幸，更加点头哈腰地说：“大姐您放心，小的一定会让您满意。”
　　从上次大青虫事件后，何进又连续好几次报仇不成反被欺负，最终也破罐子破摔，日日找赵快乐的茬，先图个一时高兴，至于被她报复的熊样——到时候再说。因为两人的私怨，闹的鸡犬不宁，几次不大不小的事件后，他们班还被点名批评过。颜舸看着明里暗里都吃亏的何进，就有点想不通：既然惹不起，躲总该能躲的起吧？何况赵快乐并不是爱找茬的人，只要人不犯她，她爱怎么张扬也绝不会无事生非。
　　一次又被班主任批评最近班级学习风气不浓后，颜舸忍无可忍，私下找到何进问：“你何必自寻苦恼？每次都落的个灰头土脸，叫人看笑话。”
　　何进一挑眉毛：“难不成被她一直欺负下去？反正总有一次我要报仇成功！哎呀，大班长你别管，我自有分寸，反正闯不了祸，给你的工作添不了乱，你把心放进肚子里。”
　　他完全不知悔改，颜舸苦口婆心反而无从下手，只好怏怏看着两人每天如唱大戏一般你来我往。唯一的好处是，同学间再不像前半学期那样沉闷，一下课三个一群五个一堆都在津津乐地道谈论今天两人又会带给大家什么惊喜。
　　甚至有好事者开局赌博，以何进能赢赵快乐为注，赔率从开始的一比一，第二学期已经到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百赔一，也由此可见赵快乐手段之非凡，一个何进被她耍的团团转却仍不知悔改。
　　就比如这次，上午何进不知从什么地方捣鼓出个十分骇然的假蛇来，偷偷摸摸朝和同桌聊的热火朝天的赵快乐扔去，结果她眼睛不眨一下接住，然后嘻嘻一笑，说：“何进，下午姐姐给你找个真的来。”开头谁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她下午一进教室，先对其它人说：“大伙儿都退后点，我给我何进弟弟带点好玩意儿。”
　　说着就从塑料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条长度大约有一米左右的真蛇出来，捏着蛇头朝吓的脚跟发软的何进走去，何进虽然害怕，嘴上却不服软：“赵快乐，人家说蛇蝎美女，你蛇蝎心肠绝对占了优势，我看你就是个十足的蛇蝎龅牙妹！”
　　赵快乐有一点龅牙，不仔细看的话其实看不出来，这也算是她的一点小缺陷，往常谁要说龅牙如何如何，她总能黑着脸教训那谁一顿，所以基本上有点怕她的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提龅牙，而何进只有在被她逼急了才会拿这奚落她，
　　可惜赵快乐并非骂不还口的人，她气哼哼地把那条半死不活的蛇扔到何进脚下，然后双手叉腰，指着何进的鼻子骂：“老娘诅咒你嘴巴生痔疮！”
　　颜舸被这一句咒骂惹的笑喷：痔疮本来长的位置正好和这人体中唯一的进口相反，她反其道而骂，却也间接骂了何进嘴巴臭的堪比屁眼，说出来的话都是放屁，比直接骂何进放屁要解气的多，可见赵快乐骂人的功力非凡。

　　13 子承父业

　　下午放学，他还仍旧为赵快乐这一句经典骂话拍案叫绝，身后庄筱瑜不解地问：“颜舸你最近怎么老是自顾自发笑？还有你们班下午又怎么了？我听见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大笑的。是不是赵快乐跟何进又闹出什么笑料了。”
　　回过神来，他笑着把这天的戏码重复一遍，又感叹说：“一对活宝，有他们在保证笑料不断，那个何进遇到赵快乐简直就是遇到了他的天敌，谁见过哪个女生抓着蛇就跟抓着筷子一样。”
　　“真羡慕她。”庄筱瑜神往地应了一句，“我们班怎么都没有这种人？整天就知道学习，上课下课都沉闷的要死。”
　　“各有长短啦，二班平均成绩全校第一。”颜舸头也不回地说。
　　“偶尔也应该放松下嘛，何苦把自己弄的那么辛苦。”
　　庄筱瑜这么说倒让颜舸有点大吃一惊的感觉，心想：把自己弄的这么辛苦，你可不就是天下第一人？全校第一名都不敢放松，和你同班的好学分子谁还不像你看齐？不怪颜舸如此腹诽，实在是庄筱瑜的刻苦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咂舌的境地，路上背单词已经只能算最普通的努力了，把数学方程、物理公式、化学分子贴的到处都是，她也绝对能做出来。
　　颜舸去她家玩，她房间里最为特出的一点就是墙壁上桌子上随处可见的便签，上面出现的全是各种不同的方程式、化学式、公式，就连床头都摆着厚重的大部头论着，头一次见识如此与众不同的女生闺房，他惊的嘴巴半天合不拢，摇摇头叹息说：“你要把自己累死，。”
　　庄筱瑜却不以为然：“我觉得挺好呀。”
　　“那你平时休闲，干什么？”
　　其实这么问，颜舸并不指望有什么特别的答案，不出所料，她果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周两次跳舞，晚上回来后就是看看书放松下。”
　　她说的看书不是一般的书，专指她床头码的整整齐齐的那些大部头论着，比如笛卡尔的《解析几何》、沃利斯的《无穷算术》、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等。这种休闲放松，颜舸叹口气：未免太过严肃了吧？
　　想起那时自己的无奈，颜舸稍稍回头，庄筱瑜眉头微微拧成一团，随即又缓缓展开，安慰似的说：“幸好还有你，否则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笑料。”
　　他便也跟着笑了笑：“你呀，不像个正常的女孩子。”
　　“那我像什么？”
　　她这么问，他却答不出来，看着她调皮的眨眨眼睛，颜舸哑然。庄筱瑜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一时间并不能给出的明确的定义来。说她古板吧，其实也不尽然，常常见她在庄父面前撒娇，那种娇憨实在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该有的的神情，也常常面对着他，她的表情也很生动；然而又不能说她活泼，除了舞蹈这个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她坚持了许多年外，她能一整天埋进一本《现代化学》连头都不抬。
　　但是她又是夺目的，在这所以成绩论英雄的重点高中里，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庄筱瑜，她就如同一个不败的神话，立于最顶端，受众人膜拜。上高中以来，短短一年时间，她在各种科目获得的奖项躲到就连一直紧随她身后的颜舸都数不过来。
　　那时大江南北刚风靡一部琼瑶剧——《一帘幽梦》，颜舸第一眼见到美丽高贵的绿萍，就觉得庄筱瑜和她有着有许多相似点，甚至就连她们都会跳舞也惊人的相似。但是绿萍的美太过炫目，以至于木讷的楚廉所有锋芒都被她遮盖下去，所以楚廉面对绿萍会自卑，会失去一个男人应有的自信，反而在不起眼的紫菱身上寻到了爱情的美好。
　　然而，庄筱瑜又不是绿萍，她没有绿萍的锋芒毕露，她的美是娴静而柔和的，就和处在绿萍羽翼下的紫菱一样，然而她又绝非紫菱，她身上有着紫菱永远不会有的光环。她是绿萍的美丽和紫菱的安静糅合在一起的矛盾体，她更像《京华烟云》中的姚木兰，端庄、大方、贤惠，是林语堂心中最完美的女性的化身。
　　想到姚木兰，颜舸笑着回头：“你倒像电视上出现的那种老学究，整天带着眼镜摇头晃脑，说着一堆别人不懂的句子。”
　　“我才没有戴眼镜！”庄筱瑜故作生气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再说，我说的话你不是都懂？那一句你不懂了？”
　　颜舸又被问住，仔细想了半天只好告饶：“我开玩笑啦，你这样就挺好的，日后你家出的女博士，你爸妈好长面子。”
　　“我不读研究生，大学念完我就要工作。”
　　“为什么？”颜舸奇怪地问了一句，按庄筱瑜学习的劲头和对化学的钻研程度，他一直认为，她会成为下一个居里夫人。
　　“我爸爸希望我能读医药管理之类的专业，日后打理祝山堂。”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庄筱瑜谈论以后的事，相比于其它爱不切实际地幻想的女孩子，她的务实性比四十岁的中年人还要严谨。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颜舸忽然又问了一句。
　　似乎没料及他这么问，庄筱瑜沉默了一下，继而奇怪的说：“我觉得这样挺好呀，子承父业，我没什么想法。”
　　颜舸叹口气，这个话题根本和庄筱瑜不能讨论，她的人生明明就被提前安排好，不容许她有一点变动，可惜当事人并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他还能说什么好。何况，他跟她本质上差不多，他的人生轨迹，大约和她也一样，只不过他可能日后做个居里先生之类的学究而已。
　　他又觉得不甘心，换了一种问法：“我是说你从小想做什么？”
　　“我的想法很简单，和家人在一起，帮老爸打理祝山堂。”庄筱瑜很快说了一句，随即又似乎怕他不理解似的，补充说：“祝山堂从我曾祖父传下来，到我爸爸手里，已经将近一百年了，是我家四代人百年的心血。而且那次事件你应该也听说过，祝山堂今非昔比，我爸爸的身体又大不如从前，我不承担这个责任，就不配做他的女儿。”
　　第一次听到庄筱瑜说起祝山堂的过往，他反而没有一种推心置腹的感觉，只忽然觉得原来庄筱瑜身上从她出生起就戴着一副枷锁，那种以家族利益铸成的无形镣铐她戴了十多年，而日后恐怕她将要戴一辈子。在她的心中，祝山堂才是第一位的，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匹敌。
　　想到这一点，他不知是失望还是其它，长舒一口气，不再说什么。
　　这样关乎人生的大问题，可能庄筱瑜之前并没有和人讨论过，所以对此的兴趣很浓，她又问：“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颜舸想了想，老实回答：“我没想过以后。”
　　“你居然没想过？”庄筱瑜大吃一惊，抓着他的衣襟的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你怎么不想想呢？我们都快成年了，应该要为自己的将来负责。”
　　“我不想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别人安排好！”他急促地说完，便狠狠踩着自行车朝前飞去，不再理会身后明显僵了一下的庄筱瑜。
　　许多年以后，颜舸终于理解为何自己会在两人平静的谈话中，忽然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出乎他、也出乎庄筱瑜意料的带着十足的火药味的话来。那是因为，他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在嫉妒着某件看不见但实际存在的东西，他以为那是锁住庄筱瑜的枷锁，可惜就算日后她明白那的确是一副压的她喘不过气的沉重镣铐时，她仍然坚定地决定要背着它走完一生。
　　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之后，一路上他和庄筱瑜再没怎么交谈，骑到两人分手的三岔巷口时，她跳下车低声说了句明天见就匆匆离去。自行车骤然一轻，颜舸才醒悟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他对自己这种不经大脑思考的过分太过惊讶和怒火：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居然说出那么过分的话，而且还是对象还是庄筱瑜，一想到她有可能发火，甚至伤心，他就恨不能给自己几个大嘴巴。
　　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他几乎迫不及待地飞车到了三岔巷口等候，然而看到庄筱瑜如常出现的身影时，他的担心却没有消除，反而愈加强烈。因为要庄筱瑜像其它女生一样被青梅竹马的伙伴凶后气哼哼地表示绝交之类，应该绝对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但那种在沉默中爆发的后怕颜舸不敢想象，她的平静下暗藏着汹涌，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那仅仅是一种假象，隐隐的能看得见之后的雷霆万钧。
　　然而过去了好几天，庄筱瑜并没有打算让他面对宁静过后的狂风暴雨，除却两人吵架事件（颜舸单方面认为这算他们的首次吵架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有点不自然外，其它时间她和往常表现的一模一样。她依然上学放学路上和他对单词，依然会兴趣盎然地打听他们班的活宝组合又闹出什么笑料。
　　颜舸的心却越来越紧张，他甚至有点忐忑，每每望着她如常的恬然时，他就有种抓狂的感觉，这种烦躁不知不觉中也迁怒到旁人身上。
　　课间，和他关系不错的何进跑来借作业，然后坐在一边不停地问这个公式怎么回事，这个为什么要这么代入，颜舸原本因为这几天被庄筱瑜搞的不温不火，没心情听课，就连作业也做的乱七八糟（自认的），何进又在耳边不住聒噪，不由的怒极攻心，“你问够了没有！”
　　这一声低喝在安静的自习室不亚于惊雷，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向来好脾气的他何以发出如此雷霆震怒，有好事的，比如赵快乐，隔着半个教室，冲傻站在一边的何进幸灾乐祸：“何进，我看你就是个祸事精，大班长都去招惹，说说看，你到底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坏事儿？”
　　何进举着作业本，无辜而委屈地说：“我能做什么让班长震怒？我请教学习上的问题也能有错？”
　　颜舸叹口气，安抚似的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实在是我刚想起其它的事情忽然心烦意乱才迁怒到你身上。”
　　“什么事会让大班长如此紧张？说来听听。”何进好肚量地笑笑，刚才被怒吼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对这位班长的心事十分上心，揶揄似的说：“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别胡扯，哪来什么女朋友。”颜舸脸一红，佯怒拍了他一下，“还不是你们两个活宝，把好好一个班级搅的天翻地覆，上午又被班主任批评，再这样下去，我真就扛不住了。我说，你就不能和她和解吗？至于和一个女生斤斤计较的这种地步吗？况且每次到最后还不是自讨苦吃？”
　　话题果然成功被转移，何进不服气地瞥了瞥教室东南角位置的赵快乐，压低声音：“哼，我要向她低头，男子汉的尊严还要不要？下次我一定要她哭给你看。”
　　到时候还不知是谁哭，颜舸对何进的句话颇为不以为然，三言两语让何进转过身子，他才无精打采地爬在桌上，认命地想：就让她发脾气骂他一顿总比这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再这样下去，自己非疯了不可。
　　可惜吵架事件的另一名主角，并没有这种认知，放学路上，她提着书包跟在他后面，还兴致勃勃地追问：
　　“哎，最后那条蛇到底怎么了？”
　　被这一句话提起火来，颜舸猛的一下停住脚步，怒气冲冲地回头：“你到底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庄筱瑜不提防他忽然停住，来不及刹住脚步，猛的撞到他甩在胸前的书包上，额头吃痛，急忙红着眼退一步，脸上糅合着痛苦的神色，奇怪地问：“怎么了？”
　　她的样子不像假装，可惜已经被烦躁烧到头顶的他无心留意，压住胸前的怒火，沉声说：“就前几天，我们吵架的事。”
　　“我们吵架？”庄筱瑜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见他似乎不是开玩笑，面容十分严肃，那一句你开什么玩笑才没脱口而出，她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那不是吵架好不好？何况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我没主见，我已经反省过了，现在真诚地向你道歉。颜舸同学，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像被什么噎住似的，颜舸想了好几天的或道歉或辩解的话统统又回到嘴里，他讶异地望着神情被他感染也变得严肃的庄筱瑜，这绝对是一张包含歉意并且诚挚的脸，她热切地望着他，满目希翼他的谅解。在这样的注视下，他不自然地偏过头：
　　“要你道什么歉，明明就是我说了过分的话，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那天晚上想了一夜，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是被最亲的人安排，也和木偶一样，所以我应该有自己的主见。”
　　他忽然觉得有点滑稽，明明是自己的错，可是被她这么一辩解，好像真的错的人是她，不过这几天最大的担心也随着她认真的表情而逐渐放下，她没有生气的想法像一阵春雨，徐徐浇灭了他心头燃着的无明业火，不自觉地讪笑了几下，他顺着她的话问：“那你的主见是什么？”
　　“我的主见就是要把祝山堂发扬光大。”
　　“那还不是一样？”颜舸气岔，忽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的影响产生了怀疑，他以为的举重若轻难道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存在，一想到这一点，原本熄灭的火苗忽然又窜了上来，他沉声问：“你反省过后就是决定维持原状？”
　　庄筱瑜摇摇头：“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有把自己考虑进去，也考虑了很多，比如祝山堂、我爸妈……”顿了顿，她飞快地又加了一句，“还有我阿姨啊、姑姑啊、大伯啊，你呀，韩非呀，其它好朋友呀，等等。”
　　被庄筱瑜这句话彻底说懵，他站在原地，不解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庄筱瑜却嗖的一声从他身边跑到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颜舸，你是个笨蛋。”
　　就像头顶炸了一道响雷，他觉得从这一句话中似乎抓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追上去后，刚刚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再也找不到影子，而他胸口的那团火也随着她一句你是个笨蛋烟消云散。
　　或许他真是个笨蛋吧？颜舸讷讷地想，不然平常和庄筱瑜默契十足的他，缘何一点也猜不出她这一局语带双关中的另一层含义。
　　对于和庄筱瑜之间的默契，颜舸有点不能言语的引以为豪。从他们熟识之后，这种默契就以一种天然的形态存在着，像呼吸一样自然。最初展示的平台就是初三那年，两人辅导韩非要在七天内摆脱四科不及格的命运。
　　原来世界上真有默契这回事，比如他和庄筱瑜面对不同学科时的许多个不约而同，同样以分类的形式背单词、同样以做例题的方式记公式、同样以逆向思维的方法解方程。那时他惊讶到无以复加，暗自无人时常常惊叹：“原来她也是如此。”
　　那种甜蜜的窃喜，是过了许多年他也立时体会到的喜悦。
　　所以在庄筱瑜一句略带质疑他们之间默契的嗔怪时，那种仿如被雷劈中的感觉从头顶一点不落地灌到他的脚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和他相互依存的女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有独立思维的年纪，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心里想着什么就会说出口的孩子，她正在以一种他看不见的速度，逐渐成长起来。
　　而她的这种成长在他初次见证后，终于在高二时的元旦以一种万众瞩目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14 邻家有女初长成

　　国庆一过，紧张繁忙的期中考试迫在眉睫，学习又紧迫了些，七天假期耽搁了不少课程，8号一开学，各个老师都逼迫着往前赶，大有不累死学生不罢休的趋势，颜舸自不必说，就连庄筱瑜都感叹说功课太辛苦了。
　　周末两人照例在一起温习功课，庄筱瑜的父母很反常地都不在。往常颜舸来时，见到她父亲的次数不多，但她的母亲很少有不在的时候，常常他们在书房，她就在隔壁织毛衣做家务，间或端些水果进来。
　　头一次见到庄母时，颜舸就暗自想，也只有那样的母亲才能生出庄筱瑜这样的女儿来，都说女儿是父母的镜像，由此可见，庄筱瑜能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绝对因为基因优良。
　　看了一会儿书，他忽然发觉她有点奇怪，她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唇色发白，再想起刚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就有点白，开头还以为是天冷所致，这会儿看却像是生病所致。颜舸悄悄骂了一句大意，尔后急忙问：“你怎么了？”
　　庄筱瑜转过头，看着他摊在面前的生物书，脸上变换了好几种表情，忽然站起来，迅速朝书房外面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你不要过来，就呆在书房。”
　　他只好停住脚步，站在书房门口，听她闯进房间，一会儿又疾步而出，又似乎冲进洗手间，只听见门砰的一下关上，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再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庄筱瑜略带哭腔的声音从里传出来：“颜舸，你还在么？”
　　“在。”他应了一句，急忙跑到厕所门口，担心地敲了敲门，“你是不是拉肚子了？现在怎样啊？”
　　她却问着不着边际的话：“你看看我妈妈回来了没有？”
　　“你到底怎么了？”他着急地敲敲门，不料她却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发抖的声音泄露了本人的紧张，“快去啊，快点。”
　　颜舸只得匆匆跑到大门外面，朝外看了看。三岔巷，算是本地富人的聚集地，家家户户都是独门独院，外面是一条新翻修的宽阔马路，一眼望过去，根本就望到了头，哪儿有庄母的半点影子。
　　他刚走进屋子，她急切地问：“回来了没？”
　　“没有，筱瑜，你到底怎么了？别躲在厕所，生病的话赶紧出来，我带你去看医生。”他急的团团转，可惜那个贴着玻璃纸的洗手间门纹丝不动。
　　“我没事。”庄筱瑜渐渐平静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扔出一句叫他立时呆住的话来，她在里面气若游丝地说：“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包卫生巾？随便什么的都行，要快。”
　　他愕然举着刚刚还放在厕所门上的手，愣愣的，直到她不停地催促 “快点”才回过神来，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急忙骑着自行车去三岔巷口那家超市，寻了她要的东西，又顺手拿了个热水袋，匆匆付完钱便走出超市。
　　刚巧遇到红灯，他只好等在路边，看着车篮里的女生用品，耳根有点热。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这代表成长的生理机能来的还真是有点晚，好像比别的女生要晚一两年，只是不知道她的心理年纪还是否停留在孩童时代。也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一个醍醐灌顶般的事实终于摆在他的面前：他赶上了庄筱瑜的初潮，并且扮演了类似母亲或者女性长辈的角色。
　　想到这个有点尴尬的事实，他急忙从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上移开目光。一辆有点熟悉的黑色轿车在斜对面停下，颜舸愣了一下，那个车牌尾号为988的车正是庄筱瑜父亲的车。
　　一个头裹灰色头巾的人影刚探出半个头，又似乎被拉了进去，不一会儿，她整儿人都钻出车子。颜舸这才看清那人是庄筱瑜的母亲。她父亲从另一边走出来，两人隔着车子，依稀可辨他说了一句：“你回去。”庄母偏着头不语，径自走到另一边。庄父看了她一眼，似乎叹口气，便重新上车，一声呼啸，车子从她身边迅速滑过。
　　从来没见过庄母如此激动的一面，她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可是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无不昭示着她情绪的剧烈起伏。也不知站了多久，她似乎并没有打算回家，只是稍微整理了下头上的头巾，尔后顺着马路信步走着。
　　“阿姨！”颜舸急忙喊了一声，颇为尴尬地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看见她大吃一惊的表情后，他犹豫了一下，却仍旧走到她身边，彬彬有礼地打声招呼：“阿姨好。”
　　庄母似乎也十分不自然，先收拾了一下耳边的乱发，尔后才挤出一丝笑容：“平常这会儿不是和筱瑜在复习功课吗？今天你们没在一起吗？”
　　想起差点忘记的事情，他急忙红着脸解释说：“筱瑜叫我帮她买点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庄母也看到了车篮子里的东西，怔了一下，接着醒悟过来，一边把那些东西收拾到自己提包里，一边微笑着望着颜舸：“太麻烦你了，真是个可靠的好孩子，幸好有你。”
　　“您过奖了。”他谦虚地应了一句，便跟上庄母的脚步，走了一段路，他有点犹豫地望了望庄母，终于忍不住问：“阿姨，刚才你和庄叔叔……”
　　“没事。我们是为祝山堂的事儿意见不合，她爸爸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所以我想劝劝他，可是他又刚在气头上，劝不进去，我说他几句，结果连自己都来气了。”她解释完又回头冲他一笑，“颜舸，阿姨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刚才的事儿，别告诉筱瑜，可以吗？”她的眼睛直视着他，那眼里的祈求令他不由自主点点头，她长吁口气，“毕竟父母吵架对她来说不是个好事情吧？”
　　他微微一笑：“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不说。何况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妈还常常吵架呢。”
　　庄母又不自然地笑了笑，眸内闪过一丝痛楚，便低头不语。颜舸惊讶于她那痛苦的样子：吵架而已，竟叫她如此心伤，可见其实他们夫妻或许感情颇深。这样一想，他反而觉得并没有大不了的。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天隐隐可见的一些事对他以及庄筱瑜的一生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
　　年少的他并不能立时明白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最深处一闪而过的苦楚，他以为那仅仅是寻常夫妻间的吵架，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日后，在庄筱瑜仿如经过炼狱的那个夜晚时，他才慢慢地将脑海中那些如老电影一闪而过的镜头一个接一个连接起来，最源头竟然就是庄筱瑜的母亲眼里的怨愤以及恨意。
　　上一代，三个人的悲剧，造成了另外的悲剧。这场多米诺骨效应下来，每个人都赔了个一无所有，唯独可怜的仅是那个有着世间最明净笑容的少女。伴随着她生理成人的那一瞬间，她的至亲竟然为她的一生埋藏一颗最为痛苦的种子。
　　“对啊，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许久，颜舸听见庄母默不可闻地重复了一句，接着岔开话题，“咱们走快点，筱瑜可能害怕极了。”
　　想到方才庄筱瑜的哭腔，他点点头，急忙跟上。刚走进院子，庄筱瑜焦急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颜舸，是你吗？怎么这么慢？”
　　“筱瑜，别怕。”庄母高声说了一句，又回过头对他说：“颜舸，你先在院子等一下，里面现在是女孩子和她妈妈的私密地，男士暂时止步。”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庄母要做什么，他红着脸点点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庄母提着那包东西走进去，才长吁口气。虽然他不介意，但类似母亲的角色还是由一个母亲做更好。要不是恰好见到庄母，他还真不知如何收场，可以想象一下，两个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面临着女孩子这人生中的第一个头等大事，那种尴尬而羞涩的气氛，绝对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再不见这人面。
　　事实也证明如此，经庄母处理后，他再次踏进房间时，庄筱瑜已经钻到她的房间再不肯出来，他只得在庄母微笑中抱起自己的书本落荒而逃。饶是如此，两人其后见面还是极不自然，尤其庄筱瑜整天就和做了贼似的，每次一撞上他的视线，就烫着般跳开，又竭力装作很正常地和他说话。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学校五十华诞前夕，学校决定大肆庆祝，她的注意力转移为止。
　　1999年元旦，既是新年的头一天，也是省高成立五十周年的纪念日，刚巧和祖国同岁，所以学校大张旗鼓的庆祝简直能用理所当然的再过分也不为过来形容。
　　庆祝会除了邀请本地知名人士、著名艺术家等参加外，高一高二基本每个班级都献上了精彩的节目。颜舸他们班和三班是一首大合唱，热爱歌唱事业的音乐老师无比惊喜地发现这两个班级有许多音乐好苗子，所以在学校刚公布说学校要自行举办五十周年献礼时，就立即找到主事的教导主任最先敲定了一首大合唱。
　　其它的节目也陆陆续续决定下来后，颜舸忽然发现，他们这个众人口中的重点高中，其实并不单单以学习称着，这绝对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就比如何进，谁都没看得出来，他竟然拉的一手好二胡，再比如班里向来不起眼的学习委员，居然是个弹古筝的高手。
　　而一向张扬的赵快乐，一把好嗓子，合唱中的独唱由她挑了大梁。就连音乐老师都兴奋地赞不绝口：“赵快乐就是未来的李谷一。”
　　被夸奖的人得意非常地一挥胳膊，刚巧打在站在她身后的颜舸胸前，“那是，我赵快乐的梦想就是成为著名歌唱家赵快乐第一！”
　　他胸前吃痛，却并没有在意，急匆匆跑到右二楼练功房。这次庄筱瑜苦练据说超过十年的舞蹈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得知她有深厚的舞蹈根基后，教导主任从外面聘请了一队伴舞及乐队，让何进和学习委员伴奏，由她压轴出场来一段舞蹈。
　　因为这个舞蹈是重头大戏，所以学校十分重视，专门开辟了一间教室作为排练室，外人禁止入内。他走到时，也吃了一惊。他们排练安排在放学之后，除了有节目的学生还在外，按说学校里的学生应该不多了。可是舞蹈室外面围满了人，且不说同年级的，就连学校勒令专心备战高考的高三都来了许多，个个踮着脚伸直脖子朝里面望去。
　　颜舸在外围转了一圈，找不到能挤进去的空隙，便有点闷闷地退出来，等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开，几个不认识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最前面的脖子下的校服解开了三粒钮扣，衣服显得歪歪斜斜的，他笑嘻嘻地冲身后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说：“没想到那个高二的庄筱瑜除了学习厉害，跳舞还蛮不错的。”
　　“不错你去追啊！”
　　开头说话的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颜舸这边望了一眼，笑着推了前面的同伴一把，说：“别开玩笑了，那种乖乖女，还没追估计就吓的哭鼻子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嘛。”
　　看着几个人嬉笑打闹着跑远，颜舸收回视线，一回头对上何进揶揄的视线，不由暗叫一声不好。自从上次失言后，何进这小子老有事没事就在他耳边女朋友来女朋友去说个不停，每次听到这个，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果不其然，何进挑着眉毛，奸笑着问：“咋又失魂了？”
　　颜舸无奈地耸耸肩：“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看起来就像被人抢了女朋友一样。”
　　“抢你个大头鬼，净说些有的没的。”颜舸拍下他的魔爪，岔开话题：“你们排练完了？”
　　何进模仿他的语气：“显然没有嘛，我是出来透透气，你净说废话！”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你那个青梅竹马，真不是盖的，跳舞比专业的还要好……”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咬住舌头，哭丧着脸指着前方说：“妈呀，扫把星母大虫来了。”
　　赵快乐一拳打的他眼冒金星，“何进，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反了你。”
　　“姑奶奶，我怕你了，我求饶行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何进忙装缩头乌龟。
　　“行啊。”赵快乐一边拍着他肩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把你刚才，就妈呀前面那一句重复下，我就饶了你。”
　　“我真没说什么，真没呀。”
　　“真的没有？”
　　何进眼珠子转了一圈，忙不迭声地说：“我记起来了，我刚和颜舸说，下次排练带上录音机来，把你那段独唱录下，你唱的多好听，不留做纪念就太浪费了。”
　　赵快乐显然不信，征询地望向颜舸，他被何进祈求的目光弄的无奈，随意点点头，赵快乐这才转怒为笑：“也不看我是谁，赵快乐出马，那绝对是压轴好戏。”
　　何进这种人一旦解除危机，立马原形毕露，跳开一步，指着排练房，笑嘻嘻地说：“压轴的在里面呢，你想压，还早了点，母夜叉！”说完他立即脚底抹油，朝教室里面跑去。
　　颜舸有点幸灾乐祸地望着他，这种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根本就死不足惜。然而，一分钟过去了，赵快乐并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她只是平静地走到舞蹈排练房跟前，朝里面望去。
　　见她这副与往常不太一样的模样，颜舸有点讶然，跟过去安慰说：“你别理何进那小子，他就是嘴巴不饶人。”
　　赵快乐却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说：“我觉得她好漂亮，就像童话里的公主。”
　　她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惆怅，颜舸有点无言以对，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也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低沉的声音说话，仓促之间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因为从没人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二来他有点热，就像是自己的私有品被夸奖，他心有得意表面却不得不装作不以为意一样。
　　悄悄望进教室里，庄筱瑜正和舞伴一起翩翩起舞。一上高中她的身高就窜了不少，到现在刚满一米六，又穿着紧身练功服，整个人便显得十分修长，她身量匀称柔韧，每做一个动作都像流水一样灵动。尤其是高潮部分的那个弯腰旋转，她旋转的十分急速，长长的水袖一圈圈绕下来，就像从她手心里流出的丝带一样。
　　这还是颜舸头一次见到庄筱瑜跳舞。虽然她每周都有两次练舞时间，然而都安排在周末，他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过，仅有几次，两人相约去图书馆或者逛街时，才在她快下课时到春之舞门外等着。
　　“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赵快乐忽然说道。
　　颜舸愣了一下，疑惑地望着她，不太明白这人怎么前后不一致。赵快乐却翻着眼睛，不以为然地说：“跳舞、唱歌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不同的东西嘛。你说对不对？”
　　她虽然装作不以为意，眼睛却径直望过来，灼灼地盯着他看。颜舸瞥了一眼训练房，笑着点点头：“可能吧，咱们的合唱还要你挑大梁呢。”
　　“那当然，我要再去把那段独唱练一下，免得被人比下去。”话音未落，她的身子已经窜到几米开外，又回头冲颜舸摆了摆手，“拜拜。”
　　送走赵快乐，他又等了一阵子，舞蹈排练才完，庄筱瑜看见他便笑着走出来。颜舸悄悄打量着她，随着她略带红光的脸在眼前放大，一个从几个月前就在脑海时隐时现的真相终于跃然而出。在印象中，那个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庄筱瑜，经过将几年的时光雕琢，竟然长成亭亭的女孩。虽然和同龄人相比，她还不算张开，可是少女青涩的身体，正在不经意地缓缓地舒展开来。

　　15 遮羞布

　　颜舸曾经看过一段文字，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来形容少女初长成的样子，当时还颇为不解，但是看到庄筱瑜的一颦一笑，他忽然明白了，她的美并不能用这八个字能形容完，她就像世间最美好的存在，恰恰出现在他面前，和他在青葱一般的岁月里，一路共同成长。
　　她的美好还在于每一个今天都和昨天大不不同，因为每一天的她都比逝去的岁月中还要美好。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欣欣地准备迎着阳光怒放。
　　有一种人，即便是身处茫茫人海，也如鹤立鸡群，而有的人即便站在舞台上，也能籍籍无名。颜舸一直认为，庄筱瑜和她的家人都属于前者，而他或许不属于后者，但也不是前者，他最多应该站在两者之间，眺望两端。
　　校庆晚会定在98年最后一天的下午开始，学校邀请了各方知名人士前来参加。
　　合唱完毕后，颜舸从后台走出，站在舞台下方的角落，注视着前排贵宾席坐着的庄氏夫妇，庄父一边和校长小声说着什么，一边微笑致意。他旁边的妻子一直端庄地坐着，面含微笑，偶尔和颜舸视线交汇，轻轻点头示意，便把视线放在舞台上。
　　音乐响起，压轴节目终于出场，一直和校长小声交谈的庄父便微笑着暂停说话，和前排所有人一样，半抬着头，盯着舞台上鱼贯而出的人。八名伴舞的女子拖着一个巨大的莲花台缓缓而出，随着个音节的跳跃，庄筱瑜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从莲花台中一跃而起，婀娜的身子如蟾宫嫦娥般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内。
　　颜舸被这一跳一弯腰的动作惊呆了，即便在庄筱瑜排练时他已看过许多次，但这最终台上的震撼却是那么的明显。她不再是那个坐在他自行车后，安安分分念着单词，或者每天除了生理化就是语数外的刻苦学生。
　　这才是真正的庄筱瑜，她绝不会湮于人海之中。当她真正站在舞台上时，只能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万众瞩目。在这个时刻，她身体里潜藏的绿萍才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那个散发着强烈光芒的庄筱瑜，牢牢地吸引了的所有目光，没有人能摆脱这种引力移开视线，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被她掌控，所有人都在惊叹这场盛世庆典，所有人都在庆幸自己能见证这一时刻。
　　欢乐像一股浪潮，叫嚣着席卷而来，他站的位置好像是浪潮中心，视线所及之地，人人都感受着她带来的欢乐，鼓掌已经不能用来表达他们的喜悦，几乎每个人都站起来欢呼跟着那首明快的歌曲放声歌唱。
　　颜舸啧啧地叹了几口气，笑着笑着，心头忽然一空，整个儿人就陷入一种虚无处了。这种没来由的失落，就像一条快乐的鱼追赶着浪潮来到沙滩后，浪花嬉笑着离去，却将鱼搁浅在陆地上一样。又像一名历尽千辛万苦登上山顶的登山者，还来不及欣赏那梦寐以求的风景时，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猛然推下悬崖，那种跌在半空时的无处着落的恐慌像一张血盆大口不停地吞噬着战栗的他。
　　他终于体会到楚廉那种自卑的心情：在绿萍的面前，他只能以一种仆从的身份出现，她能满足他男人的所有虚荣，但是她的完美注定让他只能仰望，他们的差距注定他们不会在一起。
　　就在这种失落中，舞蹈完毕，庄筱瑜翩然走到他身边，仿佛感知到他的不安似的，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轻轻说：“马上要上台谢幕了。”
　　她的手好像有一种魔力，将飘在半空无处着落的他拉到地上，一颗忐忑的心放回原位。颜舸有种仿佛在梦中的感觉，一切是那么的美好而不真实，他恍恍惚惚地随着她走上台，挨着她，木木地朝台下鞠躬，然后走下来。一路上，他的眼睛都追随着她，直到胸口原本砰砰乱跳的心率平静下来，才结结实实地朝她笑了。
　　谢幕完毕，庄筱瑜和观礼的父母要拜访校长，便先行离开。
　　这还是颜舸上高中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回家，扶着自行车，他一边回味着刚才那种巨大的落差，一瞬间有点轻快起来：其实何必计较那么多，她可是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手啊，那种力量才是他最需要的。似乎想通了似的，他微微笑着，低哼着方才那首引起欢乐狂潮的歌曲。
　　刚走出校门，一只手斜刺里拦住他，大大咧咧的说：“大班长，帮我个忙，行不？”
　　“怎么了？”他有点疑惑，能叫这位整天自称女侠的赵快乐开口求助实在难得，某种程度上，他和自小一起玩大的韩非倒是有不谋而合的地方。
　　赵快乐并没有立即说是什么事，直逼着他眼睛说：“先说你答应不答应？”
　　“你不说我怎么答应啊？要是你让我跟你去杀人，那可不敢。”
　　“滚。”赵快乐原本有点绷着的脸瞬间开出朵花来，一掌拍过来，“哼，就是今儿叫你跟我拿刀去劈人，你也得给我立即走人。”
　　颜舸无奈地摊开手：“那你还问我答应不答应，说吧，怎么了？”
　　然而她却开始忸怩起来，半低着头，一直手迅速抬起来揉了揉鼻子，又立即放下来和另一只交叉在一起。看到她这副模样，他有点好笑，有心逗她：“难不成真要去砍人？赵大姐，你看小弟身子骨单薄，跟你去了大概也是个累赘，不过让我当人肉叉烧包应该还算够格？”
　　“谁是赵大姐！”赵快乐猛然抬起头，横了他一眼。
　　“你不是常自称何进他姐嘛？”
　　“你又不是何进！再说了，你还比我大半岁，让我叫你颜大哥还差不多。”
　　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怎么又是个相反的结果，按照常理不是应该争着做大哥大姐吗？怎么到了赵快乐这儿，她忽然变得谦虚起来。看着她颇为懊恼的样子，颜舸还是收住笑，认真地问：“到底怎么了？”
　　“两件你选一件。”赵快乐伸出两只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第一，借我五十块钱；第二，把自行车借给我，你搭车回家。”
　　颜舸有点哭笑不得，面前的人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以及被他遗忘在记忆中某个角落的碎花小包忽然结合在一起了，不禁收住想笑的脸，严肃地点点头，心想：大大咧咧的表面下，其实还是一颗敏感自尊的少女的心。
　　然而摸出钱包后，他却开始傻眼：钱包里居然只有一枚五角钱的硬币，翻来翻去再连一个钢镚儿都找不到。直到确定钱包里的钱的确一分没有之后，他抬起差不多就要埋进钱包里的头，无奈而窘迫地说：“可不可以有第三种选择？”
　　赵快乐大方地点点头：“可以啊，你可以送我回二十公里外的家，然后再骑车回家。唉，今天倒霉死了，先是钱包丢了，再是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我怎么这么衰啊？”
　　颜舸好心地提醒她：“你可以明天再回家嘛。”
　　“你怎么这么笨？明天学校都放假了，我找谁借钱？难不成你还送钱给我？”赵快乐丢过来一个鄙视的眼神，下巴微微扬起来，“还号称全校第二聪明的人呢，这点常识都不懂！活该你整天跟在庄筱瑜屁股后头，当不了第一。”
　　被赵快乐一阵抢白，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最后一句，简直就如一把利剑直戳到他心口。自从习惯了庄筱瑜第一他第二后，颜舸一直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旁人的议论，甚至也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消遣，毕竟那个第一不是别人，而且他离她那么近。再者输给以一种搏命心态学习的庄筱瑜，他并不觉得心有不服。然而赵快乐的话活生生挑开了那层遮羞布，将这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一直败在一个女孩子手里，在这日渐将失败变成自然的日子里，他也在渐渐丧失斗志。他离她最近，不过是一个梦幻的借口，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他压着胸口的火气，冷冷看了她一眼，尔后跳上车奋力朝前踩去。

　　16 我有良药

　　走了几步，他又认命地叹口气，折身回来，看着一脸错愕的赵快乐，不咸不淡地说：“你家在哪儿？上车。”
　　赵快乐显然也是审时度势的人，虽然刚才有点小摩擦，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像小媳妇一样低着头，“我家在辛庄，跟你家相反的方向。”
　　“上车吧。”他尽量放松自己的语气，开玩笑地岔开话题：“你也真是粗枝大叶，钱包看不紧，这下弄的灰头土脸的，要是没遇到我，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是去路边打劫，我也要今晚赶回家。”赵快乐躲在后车座，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沮丧，末了还加上一句：“不然我怕明天就是警察叔叔来找我了，我老爸老妈超级能闹的。”
　　“想不到你家教这么严？真不知道你家长见到你在学校的样子会不会吓死？”
　　“那才不会，告诉你，我老爸要见到是我欺负别人，他准会笑的连眼睛都没了。对待欺负自己的人，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才好嘛。”
　　他听了却有点不以为然，赵快乐这种以暴制暴向来都不是他能想象得到的。应付似的“哦”了一声，便沉默着加快速度，二十公里，至少也需要一个半小时吧？
　　“喂，你听着很不服气嘛！”她抗议他这种沉默，在他的脊背上敲了敲，“别当我没听出来，你可是相当的鄙视我刚才那一句话。”
　　“我还没空鄙视你发表的任何言论，二十公里，不然换你试一试？”
　　“你……算了，我不跟你计较。我应该不怎么重的，放心啦，而且你不是做车夫很长时间？这点距离小小意思，我相信你哦，大班长。”
　　颜舸有点无奈地看着从身侧探出来的脑袋，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同时也跟着做出个夸张的期待的表情，她那种平时气势汹汹的脸上忽然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动画片里美少女的模样，实在有点让他吃不消。
　　强忍住心头的笑，他看着前方，恶作剧似的故意大力扭动车头，整个儿车身立即剧烈摇晃起来。赵快乐吓的大叫，一把抱住他的腰尖叫：“我不想死。”
　　“那就乖乖的别动。”他这才笑了出来，“这可是在大马路上，你看车来车往的，要是你还不安静，出什么事谁能知道？”
　　她却依旧探出头，认真地盯着他看：“终于笑了啊？不生我的气了？还有……刚才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那种事情要生气的话，不是要被气死？从初中以来常有人这么说，只是没人像你这样当面说而已。”
　　“那你还是生气了？”
　　“真的没有。”
　　“就有！”赵快乐却和他较起劲来，他无奈地把她的头按下去，“好啦好啦，你说有就有，坐好，你还真想出车祸啊？”
　　她却像听到什么开心的事似的，规规矩矩坐下，高兴地说：“其实，我觉得你挺厉害的，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很多小女生都崇拜你吗？”
　　“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的确不怎么知道，他是走读生，平时虽然和班级里的同学关系不错，但还没到交心的地步，往常来往最多的就是庄筱瑜，而她……想到庄筱瑜，颜舸嘴角慢慢浮出一丝苦笑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种矛盾的心情，或者就算知道她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吧？
　　赵快乐略带愠恼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喂，能不能别像个糟老头子一样说话？”
　　收回神，被她这一句话吓到，他不解地问：“我有吗？”
　　“当然有，你每次说话的语气都是说教的语气，不管对谁都是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样子，拜托，你今年才十七岁吧？别搞的自己像七十一岁。”
　　“没那么夸张吧？”
　　“怎么没有，你是中毒已深，不自知而已，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你完蛋了。”
　　他好奇地问：“那按你的说法，我没救了？”
　　似乎就在等他这一句似的，赵快乐第N次不听话地探出脑袋，“你遇到我是你好命，我有良方，包你不用吃药就能痊愈。”
　　“真的？那多谢了。”
　　一阵寂静后，赵快乐叹口气：“和你真没法子聊天，你怎么都不问问什么良方之类的？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真不知道你和你的青梅竹马一起时都聊什么？无聊透了。”
　　颜舸怔了一下，她的话很容易挑起他的回忆，印象中，庄筱瑜从来没有和他如此聊过天，他们通常不是讨论学习，就是聊一些或严肃或沉闷的话题，偶尔无关紧要的，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他不是很好的聊天对象，能在一起而不觉得无聊，也多亏庄筱瑜本身就是个稍显安静的人，也只有遇到她感兴趣的对象时，才会看到她那恬然的眸子跳跃的好奇。
　　笑了笑，他再次应付似的回应着：“那你倒说说看，良方是什么？”
　　赵快乐却不再想继续这个话题：“算了，我绝望了，跟你聊天太累人了。”说着她自然地把头放在他的背上，“借用下，别说我占你便宜，今天忙了一天，累死了，还要陪你这么无趣的人聊天，我脑细胞不知死多少只，我先睡会儿，你就一直骑，看到头顶巨大的辛庄两个字就到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说：“别睡，你要掉下来怎么办？你看马上就到了，再忍耐一会儿，到你家爱怎么说都行。”
　　“别吵。”赵快乐不耐烦地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腰，轻声说：“不是有你么？”
　　她的一双胳膊圆润有力，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视线稍稍下移，就能看见她的两只手在前头绞成一个结。他有点无措地回头看了赵快乐一眼，她贴着他的背部，看不清脸色，但按照她的匀停绵长的呼吸来看，显然熟睡了。
　　看着她坦然的样子，颜舸无奈地叹口气，继而认真骑车。一颗心却砰砰跳个不停，算起来这应该是他除了庄筱瑜外第一次载女生，感觉很奇怪，尤其是她的一双胳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有点手忙脚乱的狼狈，就连这条新铺的柏油路也显得漫长起来。
　　然而，再长的路也有到尽头的时候。
　　就在颜舸几近失望，以为这条路一直铺到天边时，远处两个由霓虹灯组成的巨大的字救了他的命，他兴高采烈的地推了推还睡着的赵快乐，欣喜地说：“喂，你到家了。”
　　“啊？到什么家了？”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眨巴几下后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不知是不是还未睡醒，说话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原来辛庄到了，走，我请你去我姑妈家吃饭。”
　　“你姑妈？”颜舸惊奇地看着一脸没睡醒的人，“这儿不是你家？”
　　仿佛打了一个激灵，赵快乐迅速恢复她平常的样子，打着哈哈：“我姑妈住街头，我家在街尾，当然请你去最近的地方休息下，不然你回家要几点钟啊？笨死了。”
　　他急忙摆摆手：“不用，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有点晚了，我回去可能还有一段时间呢。”
　　赵快乐似乎斟酌了一下，又看了看时间，已然是黄金档电视剧第一集结束的时候，只好双手一摊：“不是我不懂待客之道，的确有点晚，你路上小心。”

　　17 真实才是存在

　　元旦纪念五十诞辰晚会尽管过去了好几天，余韵却大有不绕梁三日决不罢休的趋势，最明显的就是庄筱瑜那增强了不知多少倍的人缘。常常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就跳出来个笑脸，亲亲热热地对庄筱瑜打个招呼，而她通常都笑着回应对方一下，顺路的也会聊几句。
　　从颜舸认识庄筱瑜起，她就是个不太主动和别人搭讪的人，所以她的朋友圈子很小，而她仿佛也没意识到这点一样，上学放学，坚持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对别人的热情似乎也没什么抵抗，有热心的，总能聊的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庄筱瑜的这种不主动式扩大的朋友圈子，最直接影响就是她学习之外的娱乐活动明显增多起来，和颜舸自初三开始雷打不动的周末温书约会，在她第四次歉意说要和同班同学逛街后终于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应付性行为。
　　突然多出两天闲暇时间，颜舸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向来不为周末要如何安排的他颇有点空虚之感。吃完早饭后，他先看了会儿电视，因为都是老剧重播，结局甚至中间过程他都知道，所以看得很是乏味，换了七八个频道几乎都是同样的结局，甚至连一向喜爱的体育频道也在重播前几天的体育赛事，忍无可忍，他懊恼地关掉电视。
　　叹口气，他不由自主地怪罪着某人的失约，这种无所事事的浪费时间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种折磨。回到房间翻开课本想静心复习，毕竟期末考试就在眼前。谁料，看了半天还是找不到需要温习的地方，一本练习册里的习题，但凡有两种方法他都一一罗列下来，翻来翻去，竟找不到一点需要他加强的困惑。
　　挨到午后，何进的一通电话终于解救了颜舸这种困兽般的烦躁。他几乎兴高采烈地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约好的地点。
　　等了约摸一刻钟，竟看到赵快乐的身影，她在街对面的骡马市里不停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颜舸疑惑地隔着一条马路朝刚转过头的她挥挥手，赵快乐便喜出望外灵巧穿过马路，一边喘气一边喜笑颜开：“原来你在街对面呀，找死我了。”又左右看了看，立即皱起眉头，“何进这小子居然迟到了！”
　　他这才知道何进说的熟识人士还包括他的天敌，不由笑说：“人家何进约好是下午三点，现在才两点四十五，是你早到了。”
　　“那你怎么都先到了？”
　　“我在家反正挺无聊的，就出来踩马路。”
　　“无聊？”赵快乐似乎吃了一惊，狐疑地望着他，显然不信，“你平时都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在家都是学习。”
　　“差不多。”
　　“太无趣了吧？你是书呆子啊？一个人整天看书你闷不闷？”
　　他笑着摇摇头：“也还好，平时两个人一起看书，挺充实的。”
　　赵快乐一边踢着马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两个人？还有谁啊？庄筱瑜？”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头，那近乎呆板的学习生活他过了两年居然不觉得无趣，也实在令人称奇。初三那年韩非还在，三人常常温习一半会被他叫着出去玩，而韩非走后，似乎天地都跟着平静下来。他们坐在院子或者书房温书时，常常两人都不说话，各看各的，偶尔也会讨论一些难题，可是时间过得很快，站起来伸懒腰时就发现暮色渐起，一天又不知不觉中流逝了。
　　赵快乐又捶胸顿足地叫了一句：“你们都不要别人活了，全校第一第二居然过着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这不是不给别人活的机会嘛！”
　　她略显夸张的表情逗的他忍俊不禁：“没那么夸张吧？”
　　“这叫夸张？你们那才叫夸张！”她一瞪眼睛，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句，眼珠子一转，忽然笑嘻嘻地拍了拍颜舸的肩膀：“那今天怎么没继续学习？是不是也觉出无聊了？”
　　“她和几个女生逛街去了。”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很不自然，带着点抱怨似的，紧张地瞥了一眼赵快乐，她却没注意到什么，又看了看时间，终于不耐烦起来：“何进这个混蛋，已经迟到一分钟了！我扒了他的皮。”
　　骂曹操，曹操终于姗姗来迟，何进满头大汗地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赵快乐却不领情，气哼哼地说：“何进，感情你在我面前迟到，是不是皮痒痒了？”
　　何进一声惨叫：“大姐头，我再不敢了。但是容小的申诉一下，我要出门时，我妈忽然叫我去找我爹，所以……情有可原，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赵快乐还想说什么，颜舸笑着拦下，说：“得了，别计较了，我们出来玩，又不是专门来吵架的。”
　　何进忙不迭声地点头：“就是就是。”他又怕被赵快乐责备，忙退开几步，三人又等了片刻，其他三个约好的同伴同学才赶了过来。何进见人已到齐，便带着几人走进一家新近开张的歌城。
　　颜舸随意打量一番，这里和别的歌厅有所区别，虽然并不亮堂，但至少看不见乌烟瘴气。何进显然是熟客，与里面一个约摸二十七八的男子十分相熟，那男子见了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就你们几个人？我还以为全班都来呢，你小子就爱吹牛皮、”
　　何进哭故意垂下脸：“别提了，都临时撂挑子，来玩都不积极。大表哥，你赶紧给我们开包厢。”
　　那男子随即对一个侍应生耳语一番，何进便拉着颜舸和赵快乐两人跟着那侍应生朝一处走去。
　　这种自助式歌厅世纪末在内地还不时兴，所以，颜舸格外好奇，一路走过仄仄的过道进了包厢，也总觉眼睛不够看，而一边几个同伴也都略显拘谨，显然也是头一次光顾这种场所。只有赵快乐天生豁达，坐了片刻那丝紧张便烟消云散，视线立即被墙壁上超大的屏幕吸引，兴致勃勃地在何进的指导下点歌，拿起话筒就开始演唱起来。
　　她唱功唱腔都颇有实力，一曲下来，意犹未尽，又急忙催促何进点了几首时下流行的歌曲，几首下来，何进和颜舸都不禁喝彩：她不愧是音乐老师独具慧眼发掘的音乐天才，几首风格迥异的歌曲，由她唱出来别具一格，却毫不突兀，仿佛那歌曲就该如此。
　　何进跟着唱了一首后，颜舸禁不住二人撺掇也点了一首老狼的《同桌的你》，这首校园民谣他从电台上听过几次就十分喜欢，常哼哼几句，不过也仅限于不会跑调而已。开头唱的较为生涩，后来慢慢放松下来，倒也朗朗上口，博得观众掌声。
　　一曲下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话筒塞给蠢蠢欲动的其他人手里，坐到一边喝饮料。刚开始的拘束被他们三人带头打散，各个都兴趣盎然地点着自己喜欢的歌曲，开头还是你方唱罢我方接，几首歌过后，几个就抢起话筒了。
　　抢了一会儿，颜舸便窝进沙发里，这种热闹的场面他一向乐得坐在一边观瞻，何况手里一罐可乐，倒是怡然自得。这时，一阵熟悉的旋律渐起，他微微笑起来，脑海里滑过庄筱瑜的倩影，一抬头，赵快乐正抱着话筒沉浸在邓丽君的的《我只在乎你》里。
　　平心而论，赵快乐唱歌的水平绝对高过庄筱瑜，而且这首歌她唱的很有感情，从对面大理石里的镜像可以看到她闪烁的眸子，再配合上甜美的嗓音，每到停顿的地方都能博得满堂彩。颜舸笑着又喝了一口可乐，可是熟悉了庄筱瑜的声音，在他的心里，总觉得唱的还是庄筱瑜唱的顺耳。
　　正胡思乱想间，何进推开他坐下，笑嘻嘻地指着可乐说：“别告诉我你不会喝酒，是男人就来点啤酒。”
　　颜舸原本想拒绝，被最后一句话惹的性子上来，一把举起杯子，不以为意地和他碰杯，尔后一饮而尽。虽然没怎么喝过酒，但他心想：毕竟是啤酒，度数不大，一杯下肚也应该没什么不良反应。
　　反倒是放下话筒的赵快乐一惊一咋：“你们喝酒当喝水的啊？”
　　“男人嘛，就得喝酒。”何进挤眉弄眼地说了一句，朝电视屏幕上瞥了一眼，笑着说：“下一首是合唱《窗外》。”
　　赵快乐回头一看，兴冲冲地说：“颜舸，你跟我对唱。”
　　颜舸瞥了何进一眼，摇摇头：“我不太会。”
　　“他不会，我来嘛，大姐头，由我的衬托，您的嗓音绝对优美！”何进又开始捅马蜂窝，果不其然，赵快乐一提眉毛，矛头只对准他，“何进，我看你是想娶阎王公主了……”
　　颜舸苦笑一声：“你们就没片刻安生，好啦，去唱歌，去唱歌。”好劝歹劝送走两人，他这才扶着头背靠沙发，摇头叹息：果然不怎么能喝酒，头昏的厉害，再努力看了一眼喝过的酒，哪里是啤酒？分明就是度数较高的被人常叫做手榴弹的一种高度酒。这种酒但凡没酒量的人一喝立即就醉，就跟手榴弹一样立竿见影。
　　其他人玩的热闹，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然成了猪肝色，他见气氛热烈不差他一个，便放心地蜷进沙发角落，闭目养神。
　　酒精上头，眼睛闭了一会儿就沉重的再也睁不开来，他索性便睡了过去。耳边音乐震天，睡的又不怎么踏实，迷迷糊糊间，只听见有人似乎哀怨清唱：没有谁离不开谁，没有谁永远陪着谁……
　　他不禁疑惑什么歌曲里有这句歌词，好奇心上来，又强打着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歌曲，好容易眼帘划开一条缝，却只见一片模糊不清的五光十色，在眼前一闪一闪，一团阴影走过来，一会儿又悄然离开，他的身体便觉得有点沉重了，又想看压在身上的东西是什么，视线稍微调转，却不由自主阖上，一晃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仿似做了个冗长的梦，梦的内容颜舸差不多忘光了，唯独记得一个很疼痛的背影，他想追上那个背影，但是却越来越远。他正奋力直追，脚下忽然一滑，不禁哎呀一声睁开眼睛。
　　何进一脸歉意地正被赵快乐训斥，见他醒来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激动地说：“你终于醒来了，你要再不醒来，我们就打112叫救护车了。”
　　脑子一团模糊，直到何进的脸渐渐清晰，他才回味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佯怒拍开他：“还不是你小子搞出来的，这会儿又哭。”
　　“谁知道你酒量那么差啊！”何进嘀咕一声，被赵快乐听到，狠狠捶了他一下，高声骂道：“哟，不然你还觉得是别人的错了？你小子骗我喝手榴弹就算了，还骗人家颜舸喝，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她骂完又立即扭过头问：“你头还疼不疼？”
　　颜舸摇摇头，左右见都收拾好了，便站起来说：“没事了，咱们走吧。”
　　出了歌城，因为有三名女生，刚好三个男生负责一人送一个回家，为避免何进和赵快乐一路闹出人命，颜舸自告奋勇送赵快乐。
　　和其他人告别后，两人走了一阵子，颜舸忽然才想起似的问：“你是不是要坐车回辛庄？这会儿应该还有班车吧？”
　　赵快乐不解地问：“谁告诉你我要回辛庄？”
　　“你家不是在辛庄？你不回家回哪儿啊？”
　　听到这一句话，赵快乐才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辛庄是我老家，我爸妈在西城客运站附近开了个水果店，那边是我现在的家。”
　　他听的有点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又抓不住头绪，只好问：“那天你那么着急，我还以为你家在辛庄，早说嘛，我送你去西站不是很近？”
　　赵快乐翻个白眼：“钥匙我丢家里忘记带了，不然我早想到这点了，还要你说。”
　　他不由讪笑着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赵快乐反诘一句：“你不问我怎么说？”
　　问完又哈哈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颜舸摇摇头，论口舌之争，连一向油腔滑调的何进都不是赵快乐的对手，遑论他了。
　　刚巧11路车到站，他急忙和赵快乐上车。车内人不多，两人找了个双人座位坐下，他便偏着头望向车外。
　　冬天的北方夜幕来的很快，他们又在歌城逗留了三个多小时，此刻天色已接近全黑，整个儿城市的上空是一片黑幕，而万家灯火的星星点点照亮了前方的路。他的头原本还有点沉重，一上车便只好靠着玻璃强打支撑。
　　到了离他家最近的一个站台，车缓缓停下，三岔巷口对面的超市门口还是人声鼎沸，一个影子忽然滑过视线，颜舸一惊，又仔细看时，却再也寻不到了。心下着急，便伸着脖子朝外张望了半天才失望地坐回原位，赵快乐不解地问：“你看什么呢？”
　　他摇摇头，其实看什么就连他也不甚清楚，只是下意识地就看过去了。车又缓缓开启，一晃，超市就被扔在后面了，到底不甘心，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仍旧什么都没有。
　　赵快乐越发疑惑，也跟着眺望，自然什么都没有，径自便问：“你到底看什么？”
　　他仍旧摇头：“没什么，刚好像看到个熟人，可能看错了。”
　　“既然看错了就不要再看，隔着玻璃，能看清什么啊？还是眼前的最真实。”
　　他未置可否，只笑了笑。
　　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西城咱站。两人一下车就看到正对面的水果店，赵快乐对着正在弯腰挑拣水果的中年妇女嚷：“妈，我回来了。”
　　那妇女便站直身子望过来，脸上的笑和赵快乐如出一辙，颜舸微笑着问了声阿姨好，她又狐疑地打量他，接着便噼里啪啦查问起来：“乐乐，这是你同学吧？哪儿人？就是他和你今天玩的？累不累？你同学叫啥名字？”
　　她的问题杂乱无章，赵快乐吐吐舌头扮鬼脸说：“我同学，颜舸，今天一起玩的好几个人。妈，你烦不烦，查户口呢。”
　　到底是母女，她母亲打走正欲勾上她肩膀的手，嗔怪道：“没大没小，请你同学进屋坐。”
　　颜舸急忙推辞：“不用了阿姨，我还赶着回家。”随便去同学家他还是有所顾忌，何况此刻不知为什么总想着回家，便不顾他们好言挽留，礼貌感谢后，便跳上回城的车。
　　回到家，刚好晚饭时间，母亲倒是奇怪他居然玩了一个下午，听说和朋友出去玩，还打听是哪儿的朋友，果然天下母亲一般心。吃完饭，他又犹豫了片刻，刚走到电话旁边，没想到铃声忽然大响，倒惊的他后退一步。
　　好容易安下心来，电话已经不屈不饶响了四五声，他急忙提起：“喂，你好。”
　　电话那端庄筱瑜不确定的声音传来：“颜舸吗？”
　　他嗯了一声，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继而不确定地说：“你在家啊。没事，我们明天继续温习，今天和聪萍她们几个逛街都没来得及看书，明天得补上，你说好不好？”
　　他又嗯了一声，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庄筱瑜又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刚吃完饭，一个嗝噎住打不出来。”
　　果不其然庄筱瑜笑着说：“你长呼吸，多喝水就没事了。”停顿了一下，她又说：“我想了想，我们来个约定，把学习时间稍微调整下，周六可以休息，周天一起学习，不然这几周我老觉得闷闷的，好像没温书提不起精神，而且期末考试又到了，咱们得抓紧，你说好不好？”
　　他第三次嗯出一个不连贯的音符，她又笑着说了几句，嘱咐他千万记得多喝水长呼吸，才挂了电话。他按照她说的一边深深呼吸几下，果然凑效，一口气吐出来终于不再难受的打嗝，然而令他奇怪的是，半个小时前母亲也如此说，他也如此做，然而打嗝依旧。
　　以后想起这个夜晚时，颜舸总能不经意间流出一丝笑意：正如赵快乐说的，只有在身边才最真实是存在，因为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一颦一笑，可以真实的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可以不用去想她在做什么，她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18 有心回护

　　高二下学期刚开学，每两年一度的校运会摆上日程。他们这所高中虽然学风严谨，以批量生产重点大学的优秀学生为著，但碍于素质教育德智体全面发展的要求，校领导对于这每年一度的校运会也算重视，还大张旗鼓地做了动员大会。
　　消息一公布，一时间到处都在讨论报名项目，就连一向把学习视作头等大事的庄筱瑜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至于和颜舸持续大半年的路途背单词法也中断了好几天。
　　庄筱瑜最不擅长运动项目，自行车学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学会就可见一斑，是以讨论了好几天，到底参加什么项目还没有决定下来，为此她颇为懊恼，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她向来淡定，如此为一件事情伤神，颜舸倒是觉得很少见到，也跟着狐疑了好几天。
　　直到报名截止日期前一天中午放学，她才终于说要报名所有项目中最为生僻的十公里越野长跑，末了又加了一句：“大不了跑累了就中途退赛。”
　　口气虽然是略带玩笑的意味，颜舸还是被吓了一跳，撑住自行车，他惊讶地转过头，庄筱瑜目光略显顽皮却含着坚持，原本担忧的话又咽进肚子，思来想去，他笑着问：“不是还有其他的项目，为什么不看看其他的项目呢？比如乒乓球，你不是最近学的不错嘛。”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可能长跑是锻炼人的意志力吧，而且我问过我爸爸，他也很支持。”庄筱瑜认真地回答完，在他的注视下，终于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我说了你不准笑。”
　　他疑惑地望着她：“还有什么原因会让我笑你？我不笑，你说说看。”
　　她小声说：“我乒乓球在我们班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打的太烂，但是我又想参加运动会，上次韩非不是来信说他在运动会上得了什么奖嘛，那么得意，还说我一定得不了奖，所以我一定要参加。看来看去就只有越野长跑报名人数还没满。”
　　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他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庄筱瑜一瞪眼睛，气呼呼地扭过头：“你说你不笑的。”
　　颜舸忙急促地喘几口气，竭力严肃地说：“庄筱瑜同学，你参加运动会的动机可不怎么纯啊？好歹说个为集体争光什么的，也好听点啊，你居然是为了和韩非争面子，那如果我说你一定不敢闭着眼睛过马路，你是不是现在就要去试一试？”
　　庄筱瑜听的一愣，随即笑着说：“你又不是韩非，我认识的颜舸才不会这么咄咄逼人。”
　　他哑然失笑，一句你就这么肯定在嘴边咀嚼半天又咽进肚子，最后只说：“不管最初目的怎样，你要参加我还是会支持你。”
　　作为众多踊跃参加校运会的一份子，颜舸一气报了三个项目，一千五百米长跑、四乘百米接力跑以及乒乓球。乒乓球是竞争最为激烈的一个项目，他经过班内一番恶斗才争取到这个名额，因此从开始备战运动会起，每天下午放学都会留下来和外聘的教练切磋。
　　偶尔休息，他便捧着毛巾、矿泉水递给累的气喘吁吁的庄筱瑜。正如她自己所说，越野跑的确是锻炼人意志力的最佳运动，没有任何技巧而言，只能埋头苦跑，不停地摆动胳膊、不停地后脚离地前脚踩地。也因此，如果没有坚强的毅力，很少有人能忍受如此枯燥乏味而费力费时的运动。
　　一个星期下来，原本就少之又少的参赛者又走了大半。有的以不能兼顾其他运动项目离开，有的在面对一点点加上去的绕操场圈数怯场，最终勉强维持一个班级还有一人参加。开始颜舸对庄筱瑜的这个决定还有点不敢苟同，然而在看到为数不多的坚持的人中还有她的身影时，又暗暗生出一股赞叹来，她参赛的动机或许不纯，但绝对是最坚持的人。
　　本班的参赛者倒是让他有点意外，因为最开始报名的并不是赵快乐，一向活跃的她在这次运动会中居然冷淡地令人称奇。全班四十八人，几乎每人都有一个参赛项目在身，唯独赵快乐做了甩手掌柜，态度和往常大相径庭，甚至有点冷漠，就连本班女生组织的啦啦队也拒绝参加。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班级那名女生权衡利弊退出并且态度十分坚决，班主任在班级动员几次无果，迫于无奈和组委会商量，他们班这个项目不参加之后。她忽然央求班主任坚持要参加越野跑，并且信誓旦旦地拍肩膀保证绝不做逃兵。班主任喜出望外，虽然报名日期已过，但还是从中周旋，最终让赵快乐出现在越野跑训练场上。
　　训练间隙，颜舸常常只要稍微调转视线，还没寻到庄筱瑜的身影，先是一抹火红冲入视线内，异常夺目。她和庄筱瑜总在倒数一二的位置，两人不紧不慢地按教练的要求逐步增加训练量。也因为赵快乐算是临危受命，他对她颇为看顾，手里的毛巾、矿泉水都会多准备一份。
　　休息时，基本上就只有他和庄筱瑜说话，赵快乐瘫坐在一边面色灰白，几乎连一句谢谢都讲不完整。第一天见她如此，他被吓了一跳，她的脸色实在难看，那种颜色太不像平常人运动过后的该有的。庄筱瑜也常常累的虚脱，可是面色苍白之余还透着几分红润，而赵快乐的脸色是灰白中间杂几丝紫青，就像是大病中的人一样。
　　他有点犹豫，商量着问赵快乐：“你是不是很少运动？”
　　赵快乐点点头，撑住身子，半天缓过气来才说：“我没事，就是身子懒而已。”
　　“我觉得你去校医那边看看比较好，你的脸色实在难看……”
　　“我没那么娇弱！”赵快乐语气十分坚定，强硬地打断他的话，惊的正在缓缓喝水的庄筱瑜面露狐疑，察觉气氛尴尬，赵快乐又做出个笑样，“其实就是很少运动而已，慢慢来就好了，多谢你关心，放心吧，我还立了军令状。”
　　庄筱瑜也热心相劝：“其实你该去检查下，好让大家放心嘛，再说检查下又不会少什么，不过是图个安心，你说对不对？”
　　赵快乐并不领情，她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斜睨了她一眼，又缓缓落到目带疑惑的颜舸身上，冷冷地说：“不必了。”
　　她对庄筱瑜的这种奇怪的敌视让颜舸不解，她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过节，两人的交集追溯到高一时她拉肚子，庄筱瑜还曾照顾过她，日后虽然两人再没有多少交往，但这种莫名的抵触也不该出现在赵快乐脸上，何况按庄筱瑜对人温和以及赵快乐的豁达决计不会产生任何矛盾。
　　庄筱瑜还想说什么，却被颜舸拦住，笑着对赵快乐说：“筱瑜也是关心你嘛，身体没事，你才能跑个好成绩嘛。”
　　赵快乐也似乎为自己一时莫名的生硬后悔，挤出个笑容：“谢谢您二位啦，我天生最怕医院，每次去总觉得自己再出不来，进医院总觉得走鬼门关呢。”她又立即站起来，轻快地又蹦又跳，满不在乎地说：“看，我休息下就没事了。”
　　颜舸仍旧心存疑虑，训练之余，也兼顾着观察赵快乐，生怕她发生什么意外。其实并非他多心，就连庄筱瑜也认为赵快乐的身体不像正常人的身体，几次三番地说，还嘱咐他多加留意。但几天下来，赵快乐脸色虽然仍不见好，却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两人心里尽管疑惑，倒也慢慢放松下来。
　　校运会第一个比赛日争夺就很激烈，男子一千五百米预赛安排在下午，颜舸以第五名的成绩晋级决赛。和其他比赛相比，他最为看重的是乒乓球单打。乒乓球作为中国的国球，自有深厚的根基，而X市在前几年又出了个世界冠军，让这项原本就已深入人心的运动在这座城市更加风靡，随处可见的乒乓球案就是最好的例证。
　　预赛到四强赛，颜舸都打的顺风顺水，这也得益于他自小坚持不懈的努力。半决赛安排在运动会第三天下午，上午正是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他踌躇了半天，还是咬牙坚持跑完，稍作休息又马不停蹄投入到最为重视的乒乓球比赛中。
　　半决赛的对手最擅长快攻，狂风骤雨的进攻不停引起叫好声。相对于对手的大力扣杀，颜舸球风细腻，擅长防守，瞅准机会才会抓住对手的失误予以反击，所以尽管旁观者一度认为颜舸的球技并不如对手，但分数还是咬的很紧，两人各下一局后，决胜局一直僵持到二十五平，谁都没办法连赢两球。
　　对方的教练关键时刻叫了暂停，颜舸便走到一边，接过庄筱瑜手上的水，一边喝一边平静地听着教练的指导。无非就是沉住气之类的话，不用说他也知道，尽管分数持平，但对手明显急躁了，这时叫暂停，可见对方的教练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喝完水，庄筱瑜又递给他一只毛巾，指着他脸上的汗珠子笑着说：“再不擦就汇聚成太平洋了。”
　　“那还不好？中国不是最缺水嘛，我这是为国贡献。”他一边开玩笑，一边忙不迭在在她的的指点下擦脸。
　　庄筱瑜只笑不语，嗔怪地接过他用完的毛巾，和他的外套一起抱在胸前。身后忽然响起个不小声音：“海水只会加剧盐碱化，你的贡献只怕要适得其反。”
　　两人一惊，同时回头，赵快乐瞪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见两人都看自己，微微昂起下巴，得意地说：“别到时候做了后悔事，哭都来不及。”
　　颜舸正要开口，庄筱瑜却上前一步微笑着说：“把里面的盐碱分离后就是纯净水了。”
　　似乎没料及有人这么说，赵快乐张大嘴巴惊讶地看过来，颜舸一笑，打圆场说：“你怎么也来了？”
　　“来给同学加油嘛，我就一个越野跑，还在最后一天，这几天四处做啦啦队。”赵快乐挤到他面前，挥挥手，一巴掌拍过来，大声说：“一定要赢，凡本大姐做啦啦队的那一方都是赢家，你可千万别毁了我的记录，不然我当中夸下的海口，丢脸就丢到太平洋去了，到时饶不了你。”
　　颜舸肩膀吃痛，无奈地和庄筱瑜对视一眼，故作苦恼：“被你这么一拍，说不定就输了。”
　　赵快乐撇撇嘴：“我觉得你是实力不济，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玩笑开罢，暂停时间也已到点，他正要走上去，庄筱瑜忽然叫住他，异常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加油。他狐疑地望过去，赵快乐挨着庄筱瑜，两人都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颜舸甩了甩头，将杂念放到一边，认真比赛。对方显然得到教练的指示，原本有点凌乱的攻势变得有条不紊，几次三番打出十分威胁的扣杀球。局面仍旧没有打开，分数一直呈胶合状态，持续递增到三十平。
　　他稍稍看了一眼场外，赵快乐紧张地大喊加油，她一边卖力喊叫，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彩旗，一副恨不能替身上场的样子。挨着她的庄筱瑜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紧张，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憋的微红的脸颊却泄漏了她的心情。
　　笑了笑，颜舸深吸一口气，开始发球，直拍过去，对方反拍回挡，球擦着网跳过来，高度适宜，他瞅准机会，忽然反拍猛扣，乒球低速贴桌以诡异的弧旋状擦过对方球拍，飞到场外。
　　霎时间掌声巨响，对方显然没料到颜舸会第一时间扣杀，而且扣出个刁钻的反手弧圈球，刹那后，他愕然举着球拍，眼里滑过一丝慌乱后，再下一球就大失水准，略微抵挡几下便回球下网。
　　这一球颜舸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反手扣杀的成功率只有一半，能成功一般归功于运气好到家，另一半却是庄筱瑜的出面维护。他印象中从未见过说话不留余地的庄筱瑜，可是面对赵快乐有点找茬的话语，她说出连他都意外的话来，所以在看到她憋着脸紧张地望着他时，求胜的心一下子就满胀了。他冒险使出自己并没有把握的反手弧圈球，也是因为知道一味的防守并非取胜的方法，只有放手一搏才有可能制胜。
　　赢了球，场面立即沸腾起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涌上来，不停的欢呼。出乎意料的是，赵快乐跑到了最前头，兴高采烈的又笑又跳，比自己得了冠军还要高兴。穿过层层人群，庄筱瑜面含微笑盈盈地望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教练又嘱咐说决赛如何如何后放过他，而身边道贺的人也渐渐散开，庄筱瑜才走上来，递上毛巾，笑着问：“你最开始怎么不用那个反手弧圈球？要用的话早赢了吧？”
　　他心情大好，开玩笑般说：“早赢的话不就见不到某人紧张兮兮的样子了？”
　　庄筱瑜一瞪眼睛，将手里的毛巾甩到他怀里，憋着脸扭过头，“我都担心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摸着嘴角笑了笑，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轻声说：“其实，我就没有多大把握，只不过恰好那个球高度合适，才想拼一拼的，而且就算这个球丢了才输一分，后面的我再保守点或许还有机会的。”
　　“就你想的多。”庄筱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整理东西，庄筱瑜把毛巾折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他便顺着她的动作拎起包，准备离开。一回头，不提防身后还站着个人，那人被撞的凛冽，后退几步才保持住身形不倒。
　　颜舸一看是赵快乐，急忙连声说：“对不起，没注意到你，没事吧？”
　　“哼，撞死我得了，后天的越野跑我不参加，班主任不杀了你才怪。”赵快乐故意恶狠狠的说，末了又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二人，烦躁地说：“你赢了。”
　　庄筱瑜笑着眯起眼睛：“明天的越野跑要加油呀。”
　　他奇怪地看着两人，赵快乐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最终却竭力忍住什么似的，再不理会二人，扭头就走。庄筱瑜的笑僵在脸上，有点不安地问：“我没说什么错话吧？她好像生气了？”
　　颜舸也找不到头绪，思及赵快乐近来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又觉得这次生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他心存一点灰暗：何况毕竟是赵快乐自找的，她无缘无故地在一边自说自话，又自顾自生气，更怨不得他们。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疑虑也抛到九霄云外，他耸耸肩，说：“谁知道？或许她有急事吧？明天的越野跑，你有多少把握？”
　　庄筱瑜摇摇头：“说真的，完全没把握，能坚持跑完就行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不自信的样子，不过脸上的平静却让颜舸不信，要知道庄筱瑜为越野跑花的心血，不比读书来的少，每天上学回家都是他载着两人的书包在前面骑自行车，她跟后面在甩开胳膊跑，没有一次不跑到那家超市门口。想到她参赛的初衷，他又打趣说：“那你不是要做好准备叫韩非嘲笑？”
　　“你不说他拿什么笑？”庄筱瑜回敬一句，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把问题推过去，“你会告诉韩非吗？”
　　他一愣，再看庄筱瑜，又是那种笃定的表情，无奈一笑，说：“走吧，今天好好休息，争取明天跑个好成绩。”

　　19 两个人的对决

　　越野跑是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因为赛场是在校外，且运动量巨大，学校领导倒是十分重视这一冷门项目，体育组的老师早先圈定好路线，又定点设立岗哨，还有流动跟随人员及医护车，可谓是用尽心思，就怕路上有人发生意外。
　　三十多个人，刚出校门，彼此间的距离还没怎么拉开，庄筱瑜不紧不慢地和大部队一起前进。颜舸到底不放心，骑着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车篮子里放着毛巾、水、风油精、红花油等东西，只等她备用。
　　跑了大约三公里，战线渐渐拉开，最前面的领头阵营由三个女生组成，三人几乎并肩前进，谁也不能超越其他人，竞争十分激烈。在她们三人之后，是三两个依次拉开的选手。再往后面一点是大部队阵营，大约有十来个人。
　　然而没有多久，大部队阵营就有点松散了，开始还是一大群人齐头并进，再过两个岗哨，有人就掉队了，一个两个地速度减慢，到最后就只剩下身穿粉白相间运动服的庄筱瑜和一身火红的赵快乐两人。
　　赵快乐一直在庄筱瑜前面三四米的位置，速度也差不多，期间两人还追上了零散的几个人，和第一阵营的距离没有拉开，反而有要追上第一阵营的趋势。尤其是赵快乐，平时训练看到她的样子总怀疑下一秒就要昏倒，没想到她暗藏实力，半路忽然发力，一气追到第一阵营，并甩开其中一名，和另外两名重新形成第一阵营。
　　颜舸看了看庄筱瑜，她低着头挥汗如雨，并没有在意前方格局的变化，只是暗暗加了速度，先和掉下来的两个女生抢位置，跑了大约半公里，其中一个女生似乎实在累的够呛，再过一个岗哨处就渐渐慢了下来。过了岗哨，庄筱瑜的速度又稍稍提了一点，另一个勉强跟着她的女生也被甩开。
　　第二阵营便只剩下庄筱瑜一个人。颜舸一边奋力骑车，一边不停地为她打气。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大呼小叫声，惊诧回头后，就见一个人骑着辆略带破旧的老式自行车急哄哄追上来，一溜烟超过庄筱瑜窜到赵快乐身边，狂吼着什么。赵快乐和他一边说话，速度就慢了下来，被另两名女生见状超越后，她大骂了一句白痴，又加快速度，追上她们，似乎和那人怄气一般，她暂居第一后，并没有放缓速度，而是更加奋力地朝前跑去。
　　颜舸狐疑地打量着那人，和他们差不多年纪，身上的校服看着有点眼熟，他细细想了想，好像是三中的校服。那人躬着身子，偶尔看一眼前方，基本上头都保持着朝右的姿势，眉头紧蹙，不停急促地说着什么，带着深深的哀求。
　　他看了半天，也看不懂怎么回事，视线稍稍回转，庄筱瑜不知何时又超越了一个人，处在第三的位置，她身上的运动服早湿答答地贴着身体，几乎可以拧出水来。颜舸急忙取出一瓶水，递给她，见她喝了几口，又跟上去接住瓶子，换成毛巾。庄筱瑜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又低头机械地迈着步子。
　　像这种长跑，到最后比的就只有耐力，谁能坚持下去谁就是胜利者。比如目前处在前面的几人，开头或许并没有比其他人跑的多块，也只是和大众保持相同的速度，可一旦距离变长，真正的较量才算开始。
　　这种比赛，最开始不一定非要做领头羊，但是也不能落后太多，最好就和赵快乐庄筱瑜一样，同大部队一起，既能被其他人带动情绪，又能省力，为后面冲刺做准备。目前的形势就可见一斑，开头第一阵营的三名女生仅剩下一人，也被庄筱瑜在最后一个岗哨前超越，而赵快乐仍旧处在距离十米左右的地方。
　　最后一公里，颜舸也跟着紧张起来，一看庄筱瑜的神情就知道，冲刺的时机到了，而前面的赵快乐似乎也料到后面的人就要赶上来，不由加快了速度。这场比赛到最后竟成了庄筱瑜和赵快乐两个人的对决，就看谁能坚持到底，谁就是胜利者。
　　一直跟在赵快乐身边的那个男生，忽然跳下自行车，怒吼：“赵快乐，你他妈的神经病！”他的声音里饱含悲怆，颜舸听的一怔，一面看顾着正欲冲刺的庄筱瑜，一面不安地打量了一眼赵快乐，恰好她回头一扫，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撞上他的，停顿了几秒，又滑了过去。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惨白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最为诡异的是嘴唇呈现出青紫色，眼里看不到一点活气，好像下一秒整个人就要休克一样。可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半分，她咬了咬牙，似乎对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尔后甩开膀子，朝视线可及的学校大门冲去。
　　许多年以后，颜舸也不能忘记赵快乐看他时的那一眼的毅然决然，他曾试着站在赵快乐的角度来想象她的当时的心情，可惜彼人已远，而他，终究揣摩不出她当时那种抱着就算死也要冲刺的决心从何而来。
　　庄筱瑜的速度骤然加快，她和赵快乐的距离一米一米地缩短着，眼看两人同时穿过学校大门，赵快乐的身子忽然打了个凛冽，接着就朝另一边歪倒。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接着那个一直苦苦跟着赵快乐的男生狂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她。
　　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校门口静的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声。庄筱瑜率先清醒过来，她软到在一边，惊恐地喊：“快叫救护车！”
　　颜舸这才醒悟，朝另一边傻眼的老师喊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跟着跑过来，推开那个已近痴呆的男生，又对陆续围过来的人说：“散开些，别围着她，让空气流动起来。”
　　说着又急忙把那个男生仍旧搂着赵快乐的脖子的手大力甩开，色厉内荏地说：“别碰她，赶紧让她呼吸。”那个男生终于明白过来，一抹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冲着人群狂吼：“都他妈的滚远点，滚远点，你们想害死她。”他一边骂一边奋力把能够得着的人朝远处推搡，一回头见赵快乐身边还有两个人，一把抓起一个，将两人丢到远处，又抱紧赵快乐，恶狠狠地骂：“滚开。”
　　颜舸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庄筱瑜，强行冲上去：“你疯了，还不赶紧让她透气，还不看看她呼吸和心跳有没有？”说着又一把推开那人，先试了试赵快乐的呼吸，尽管紊乱急促好歹还算有，而心跳简直就是一面胡乱打的鼓，颜舸听了一阵子，一会儿总觉得她的心脏好像随时会跳出胸口的样子，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幸好学校有先见之明，救护车在三分钟后赶到。校医给赵快乐带上氧气，约摸过了三四分钟，她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才渐渐透出一丝红晕，又过了片刻，她的眼皮子挣扎了几下，终于睁开，略带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
　　她的眼睛滑过扶着庄筱瑜的颜舸后，终于变得清明起来，低低对着那名男生说：“祁斌，带我离开这里。”
　　“你还想去什么地方？”校医阴着脸问了一句，没想到她挤出个笑容说：“医院。”
　　颜舸看了一眼祁斌怀里的赵快乐，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疲惫，直到她上了车，隔着玻璃，他仍看的清清楚楚，那种疲惫就像跋山涉水的人在沙漠里看见远方的绿洲，耗尽最后一滴心血跑过去才发现那竟是海市蜃楼，那种失望之后的疲惫就像是心都死了一样。
　　救护车立即呼啸而去，收回视线，颜舸忽然觉得怀里的庄筱瑜不太对劲，她身子摇摇晃晃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就像被抽离了最后一丝气力一样。一双眼皮子似沉重的再睁不开似的，晃了几下便昏倒在他怀里。他这才惊觉：她也是运动过量又骤然停止！她并不比赵快乐好到哪里去。他惊的急忙冲还未散开的人员狂吼：“医生，这边还有一个！”
　　也幸亏学校准备充足，其他赶来的校医检查后，当机立断让颜舸抱着庄筱瑜去医务室挂点滴。
　　等吊瓶挂上，庄筱瑜呼吸平稳，颜舸才略略安心了些，不过他仍旧疑惑，一样都是昏倒，为什么赵快乐必须送医院而庄筱瑜就不必？问过医生后，那名医生笑着说：“这位同学只是血糖不足，挂完点滴休息下就没事了。至于那个女孩子，如果陈医生判断她必须去医院，那就是情况比较特殊了。”
　　最前面的两名在学校门口昏倒弃赛，其中一个还是在众目睽睽下严重到需要救护车直接送到医院，一时间，闹的人心惶惶，谁也没有心思再顾及越野赛的名次，工作人员等没有放弃的选手跑到后，便立即组织参赛者去检查身体。比赛匆匆结束，连该有的颁奖典礼也无心组织，取消了之。
　　颜舸抽空给庄筱瑜的家里挂了电话，不等输液过半，庄父和庄母便心急火燎地开车来到学校，将庄筱瑜送到市立医院。

　　20 做戏给谁看

　　尽管医生再三强调庄筱瑜只是因为运动过量导致血糖供应不足，又因为骤然停止运动，所以才暂时休克，但庄父还是坚持要筱瑜住院观察，随即便亲自去办理住院手续。庄母因为要回家收拾点生活用品，便拜托颜舸守着她。
　　熟睡中的庄筱瑜神情分外安详，一双眉头舒展出两道缓缓的曲线出来，嘴唇微闭着，呼吸绵延平缓，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知为何，颜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她有着任何人都羡慕的东西，良好的家境、优异的成绩、生就的天之娇女。可是她对外界没有一点防备的能力，这样的她如同一个易碎的水晶娃娃一样。
　　认识庄筱瑜已经五年，除却初三那年她父亲生病，见过她面露担忧外，其他时间，她就是站在阳光下面的天使，面前是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而她的性格也和这外在一样，积极向上，没有任何困难跨越不过去，甚至，挫折见到她都要绕道而行。
　　可惜的是，人生或许总不能一帆风顺吧？被自己最后想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急忙收回心神，看了看输液还未过半，便替她掖好被子走出病房，对外面的看护嘱咐几句。
　　他迅速去了趟洗手间便折身回来，正要进门，忽然瞥见个身影，略微思索一下便跟了过去，那人走的极快，他一路小跑才不至跟丢。下了三层楼，来到普通病房，颜舸看着自己空空双手，又急忙跑出医院，在水果店挑了两袋水果提上去。
　　五楼是普通病房区，他刚刚看到的人正是赵快乐口中喊叫的祁斌。推开门，果然见到靠窗位置弯腰的祁斌，他一边小心地扶起赵快乐，一边抱怨说：“你活该！”
　　赵快乐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头便自然地扭过来，面无血色的脸上却带着极不耐烦的表情。她正想说什么，视线忽然一抬，便看见颜舸提着水果走进来，吃了一惊似的，一双胳膊飞快地放下来，扭动半天，才不自然地问：“你怎么来了？”
　　颜舸放下水果，急忙按住她欲起的身子，笑着说：“来看看你呀，现在感觉怎样？”
　　“我没事了。”赵快乐强作精神答了一句，祁斌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怒骂：“没事？你他妈的刚差点没命了！还敢说没事，你知不知道你……”
　　“我只是低血糖！”赵快乐迅速打断他的话，她铁青着脸和祁斌对视，两人都仿佛要吃掉对方似的，怒视了一会儿，祁斌率先妥协，移开视线，提起桌上的开水瓶，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她这才转过头，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那家伙从小就大惊小怪，你别见怪啊。”稍稍调转了下视线，看见桌上的水果，便欢喜地叫：“哎，你买了我最喜欢的苹果呀，我要吃我要吃。”
　　颜舸拿出一只苹果洗干净，递给她，“刚忘记买水果刀了，没削皮，你将就点吧。”
　　赵快乐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似的，瞪着眼睛抢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你没常识，果皮富含各种营养，削了吃你啊？”说完她便不理会他，专心地啃着苹果。
　　不一会儿祁斌打水回来，颜舸担心出来时间久，庄筱瑜醒来见不到人，便起身告辞，赵快乐奇怪地问：“你才来怎么立即就要走？”
　　“筱瑜也和你一样住院了，我得回去看她。”他提起另一袋水果一边解释一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刚巧在医院，你最好去检查一下，脸色真的很差。”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赵快乐和庄筱瑜比，她的脸色何止用一个差来形容，那简直是死气沉沉！虽然此刻她已醒来，也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任何人都能从她青紫色的嘴唇上看出点端倪来。
　　高级病房在八楼，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还未推开门，里面吵杂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吱嘎一声后，里面的人都回头看过来，在数十道视线的注视下，他僵着身子，过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里面除了床上的庄筱瑜和床边站着的庄父庄母，其他全是颜舸不认识的人，粗略扫了一眼，竟然有十来个之多，男女老少都有，床边站着的女人一看就知是庄母的姊妹，她们实在太像了，除却她比庄母年轻一点外，两人的相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庄筱瑜正在吃一个削好的苹果，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对身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我同学颜舸，就是以前我给你们说过那个哦。这是我阿姨，舅舅，舅妈，大伯，大伯母，二姑姑、二姑夫，三叔，三婶，还有大姑妈家的大表哥和大表嫂。”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颜舸一一问候过一圈，便拘谨地走到一边。几名男士坐在边上的沙发，自顾聊着什么，而女人们就围在床边，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开来，那位大伯母抱怨地冲着庄父说：“我说他大叔，你怎么能允许咱家筱瑜去跑那个什么越野赛，听说一万米呀，那是闹着玩的？你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当她爸的，你呀，要多关心下女儿才是。”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庄筱瑜抓住她的手，撒娇说：“大伯母，是我自己想参加比赛的，跟爸爸没关系哦，他还劝我不要的。”
　　“你可是咱家的宝贝，伤了要多少人心疼？”庄筱瑜的二姑姑也顺势嗔怪着，又回头冲庄父和庄母说：“二哥，二嫂，你们要是忙，就让筱瑜上我家去，我天天看着她。”
　　“我家还离省高近一点，我看要是筱瑜愿意，就住我家，上学放学都方便。”坐在床脚的三婶也接着说。
　　颜舸愕然看着这一群争相表态的庄家亲戚，虽然他也很关心筱瑜，但并不担忧她的健康问题，可是他们那种迫切的态度就像是她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而这种关心总觉得太浮于形式了，就像……就像是做戏给谁看似的。
　　庄筱瑜惨兮兮地被围在中间，求助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他身上。他无奈一笑，这种场面并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于是她又失望地调开视线。
　　一直未曾开口的筱瑜阿姨扑哧一笑，打趣说：“你们啊是来看病还是抢筱瑜来了？都别担心了，筱瑜也就是低血糖，没事的。要是不知道，还以为她怎么了呢。”
　　其他几个亲戚听了，脸上僵了一下，又迅速跟着呵呵笑起来，一边正和男人们聊天的庄父笑着高声说：“你们啊，别惯坏筱瑜，我看她就是缺少锻炼才昏倒的，日后还得在这方面加强。”
　　“我才没有被惯坏！”庄筱瑜不服气地抗议一声，众人看了一眼，相视而笑。
　　看护忽然走进来，皱着眉头说：“你们这一家子还真奇怪，一个人生病涌进来一大堆人。你们知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最忌讳吵闹，真不知道你们是关心她还是想害她？探病时间过了，都回去吧。”
　　她说完就往外面撵人，一屋子的人都被她不客气地赶到外面，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受了气还是其他，她就像胸口憋着一口气似的，继续数落：“你们也都注意素质，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家，保持安静。”
　　那名大表哥腾的火起，正想走上前去和她理论，却被庄母挡开，她淡淡对看护说了句抱歉，又回头冲大队人马说：“大家都忙，还抽空来看我们家筱瑜，太谢谢了。还是听人家护士的，都回去吧，放心，我会照看好筱瑜的。”
　　人群又絮絮地嘱咐几句才缓缓散开，庄母这才对一只站在角落的颜舸说：“好孩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等会儿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下。”
　　颜舸点点头，便又坐了下来，目送庄母闪出房门。庄筱瑜因为吊瓶一会儿又睡了过去，而对面庄父不知何时闭上眼睛，脸上是浓浓的倦怠，就像两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算起来，颜舸真正和庄父接触的次数寥寥无几。他去庄家很频繁，但通常都是白天，甚少见到庄父的面，偶尔见到也是他回家取什么东西，和温书的两人打个照面又匆匆离去。这样近距离坐着看他，除却初三那年韩非家大摆筵席，就是这次了。
　　印象中他那一头乌黑整齐的头发，此刻略微杂乱地梳到耳朵背后，两鬓还带着点花白。颜舸疑心自己是否看错了，揉了揉眼，正想看个究竟，不啻一阵铃声大作，庄父似乎被惊到一般，立即跳了起来，捂住手提电话，走出去，带上门，才沉稳地接起电话。
　　颜舸好奇地朝着门外看了看，庄父有意压低声音，所以他几乎听不见他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个压低的女声，他听出来是庄母的声音，便收回视线。一抬头，忽然发现吊瓶里的液体快要输完，急忙站起来准备去喊看护。
　　手刚抓上门柄，庄母强压低沉的声音就传到他的耳朵里，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别忘了，我说过再不会管祝山堂的。”
　　“心慈，我们夫妻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庄父甚少出现这种低声下气的口气，颜舸听的一愣，脑海里乱七八糟闪了一大堆念头，略一迟疑，庄母又说：“夫妻一场？庄霆昀你还知道我们是夫妻，你做的那些事是身为一个丈夫应该做的吗？”
　　她的声音夹杂着无限凄凉，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利剑，“我们夫妻的那点情分早在十年前就被你断送的一干二净！报应啊，这就是报应，老天都要你过不了这个坎。”
　　庄父沉默了一下，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心慈，是我对不起你，你放心，这次事后，我再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一家开开心心的，等筱瑜长大结婚后有了她的生活，我就把祝山堂交给别人，我们就回乡下，再不理任何人。”
　　庄母似乎被说动了一点，她空洞地声音在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又响起，“庄霆昀，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明明就是有人设局骗你，看不出来吗？”
　　“是谁？”
　　“你得罪的人还少吗？”庄母讥讽一声，继而又叹口气，低声说：“我听老周说，有人钻法律空子专门针对你而来，他已经在查那家皮包公司背后是谁了，现在只能等消息，估计后天就能知道，这几天你先别动。”
　　两人似乎就此结束谈话，随即庄父推开房门，颜舸躲避不及，只得迎面而上，若无其事地说：“叔叔阿姨，你们可算回来了，吊瓶快打完了，我刚想叫医生去呢。”
　　庄父盯着他，平静地问：“你刚一直在门边站着？”
　　“是啊，我一见针快完了就起来想去叫人来，你们就进来了，怎么了？”
　　“没事。我去叫医生来吧，你找不到地方。”他说着便又转身走出。
　　颜舸轻轻吁口气，一颗心从刚才就跳个不停，也不知糊弄过去没有。一回头，庄母双手抱着肩膀望向窗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分外疲惫的声音，她说：“刚听到什么了吧？没吓到吗？”
　　“阿姨你说什么？”他还想蒙混过关，庄母却回头望着他，凄凉一笑：“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到了。”
　　他在这种注视下渐渐变得心虚起来，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只得老实回答：“刚是听到您和叔叔的谈话，好像说叔叔被人骗了，到底怎么回事？要紧吗？”
　　“你再没听到其他的？”庄母追问，见他茫然地摇摇头，又未置可否地叹口气，却不知是失望抑或是其他，她随手抓起毛巾，擦了擦脸，尔后说：“祝山堂这几年风雨飘摇，筱瑜的爸爸只有一个人，就算耗尽精力，也是力不从心啊。祝山堂从管理、用人、技术、销售等多个方面都存在纰漏。这次被骗的事就是用人不当，尤其管理层，家族企业，个个都是法盲，又爱贪小便宜。上次就是这样才弄出假药事件，这次又如此，而且很严重，如果我们没找到证据，筱瑜她爸爸可能要坐牢。祝山堂现在就像一座被蛀空的河堤，再经不起风吹雨打了。”
　　颜舸没料到庄母会一气说这么多，他反刍了许久她的话，才讷讷地说：“这些我都不懂，可是阿姨，能度过这次危机吗？”
　　庄母笑了笑，故作轻快地说：“放心吧，祝山堂百年基业，不会毁于一旦的，何况我们问心无愧，也是受害者，而且已经着手找律师了寻求法律上的帮助，只要我们坚持住就能挺过去，别担心。”说完她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又问：“我刚听筱瑜说你们同学还有一个也昏到了，好像挺严重的样子，那孩子没事吧？”
　　他摇摇头：“她的确很严重，不过这会儿也醒来了，就在五楼住着，我刚也去看了下她。”
　　这时庄父领着医生推门而入，两人便就此打住，看着医生换好药，庄母便让庄父送颜舸先行回家，由她一人守着熟睡中的筱瑜。

　　21 真相的一半

　　对那天隔着一扇门听到的话，颜舸有种深深的不安，就像是透过一层薄薄的木板窥探的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让他恐惧的让他战栗。
　　在那样的世界里，爱恨情仇都如此鲜明，尤其是一对夫妻看似平静的相处模式实则形同陌路，由不得他不去揣测那三言两语背后的故事。试问有多大的恩怨才能让庄母如斯的女人说出那样如霜如刀的话来，可惜这些并不是他一个还未成年的人的想象力所能达到的地方。
　　他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或许一切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人终究是复杂的动物，庄筱瑜的父母为她营造出温馨的一家三口的世界仅仅是美丽的童话而已，这样谎言构筑的世界就像一个易碎的水晶城堡，经不起任何外力的撞击。
　　而这些最终导致他不安的源头只有一个，那就是庄筱瑜如果得知一切时，她是怎样的反应？她不像是会歇斯底里的人，这良好的家教却来自她那一堆涵养颇深的父母的遗传，可是在她赖以生存的谎言被揭开后，那血淋淋的事实叫她情何以堪？
　　他想不出她的表现，一点儿也不想出，只是愈加的不安起来，因为知道他们对她何等重要，而自己却束手无策，只心存幻想地期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然而心里又明白，即便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终有一天也会脱掉那层美丽的外衣，何况大人的世界离他们是那么的近，只要露出一点端倪，稍稍地用心去看，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他又祈求她够粗心，或者对她父母够笃定，甚至对学习再刻苦些，或者那样就不会发现什么了。
　　第二天上学，庄筱瑜一反常态，一路上心事重重，沉默不语。就连她坚持许久的背单词也在勉强念了三四个单词后偃旗息鼓下来。只是静静地坐在车后，眉头拧成一团，直到两人到了学校，颜舸目送她走到二班教室，她那眉头仍没有舒展开来。
　　如此过了好几天，颜舸疑心她是否听到些什么，又不敢贸然去问，左思右想又找不到解决方法，也只得陪着她沉默下去。
　　两人下午放学回家，快到三岔巷口时，她忽然说要下来走走，颜舸只得下车，和她一起并肩而行。他不敢面对她隐忍而悲戚的目光，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想到最近要面对的选课问题，便问：“筱瑜，你选择文科还是理科？”
　　庄筱瑜茫然地抬起头，目光里的纠结尽显，她的嘴唇哆嗦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吓出他一身冷汗的话来，她红着眼睛说：“我都知道了！”
　　他只感觉心中猛然被什么揪了一下，继而整个儿人都僵硬起来，面对她那双含泪的眸子，他不自觉移开目光，干笑着问：“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祝山堂出了很严重的事情，还有被人欺骗，我爸爸可能要坐牢！”最后一句她几乎和眼泪一起迸发出来，那眼泪就和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下。
　　他却长舒口气，陪着她站在无人处，一边拍着她脊背，安慰说：“你爸妈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你要这样伤心，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可是……可是……”她急急争辩，“我爸爸……他身体不好……不又是他的错……我恨死那些坏人了!统统都去死！”
　　听她恨恨地骂完，颜舸心惊胆战，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剧烈，何况她只是听到了真相的一半，这一半相对于另一半充其量仅是九牛一毛，他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你是不是听见我和你妈妈谈话了？”
　　庄筱瑜正在伤心，只点了点头，他才放心下来，柔声说：“那你也应该听到你妈妈说的了，这次一定会过去的，要相信你爸爸，他清者自清，法律不会冤枉好人的。”
　　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许是哭的累了，又加上这几天神经紧绷，说出来也轻松了许多。颜舸还以为她就此打住，正庆幸不已，不啻她又直着眼睛说：“如果我爸爸坐牢，我就去陪他。”
　　他被她这一句话吓得直打哆嗦，这绝不是她心下难过随口一说，她这么说必是怀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从她那双迸发出灼灼目光的眼睛里就可见一斑。心下无计可施，便觉烦躁，他断然喝道：
　　“别胡说，你这么想是对你爸爸的不信任，你想想，连你都不相信他，谁还相信他？”
　　似乎没料及他如此说，庄筱瑜怔了一下，眸内波涛汹涌着，却又生生忍住，她转过身子，擦了擦眼睛，又收拾好略微杂乱的头发，才沉沉地说：
　　“你说的没错，我一定相信我爸爸，他会没事的。”
　　他这才放心下来，扳直她的身子，和她对视，坚定地看着她，“庄筱瑜同学，现在是你爸爸最艰难的时刻，你是他的动力，所以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像刚才说的那些傻话说一说就算了，决不能再想一次。目前，你最能为你爸爸做的就是每天让他都见到你高高兴兴的，这样他才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尽快解决这次危机，懂不懂？”
　　她点点头，强作欢颜，“多亏有你，不然又要我爸爸担心了，这个时候我真不该给他添乱。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看着她仿佛重生的样子，他忽然问：“筱瑜，如果……我是说如果……”犹豫了一下，他又打住，笑着说：“加油。”
　　仿佛要证明她的话似的，她决定付出实际行动，立即站起来，“你说的选科，我得回家和我爸爸商量下，我走了。”说罢她便疾步走入南巷，走出几步还回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望着庄筱瑜远去的背影，他思索良久，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否作对，如果事实的这一半已经叫她如此的剧烈，那么当她得知另一半时呢？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她的父亲对她而言，就是她的天、她的地，甚至她的全部。他的任何一个行为都将影响着她的一生！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又烦躁起来，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儿，一边皱紧了眉头，这不是他最愿意想到的。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而在庄筱瑜的那座天平上，什么都比不上她的父亲！因为如果把他甚至加上全世界放在天平的一边，彼端只要踩上她父亲的一只脚，毋庸置疑他所在的这边一定会高高翘起。
　　所以，还是不让她知道更好，是吧？
　　很多年以后，颜舸仍然拿不定他当时做的决定是对是错，就在庄筱瑜被他说服后，他几乎脱口而出的如果当时被他补全了，会不会能让她好受一点？
　　其实知道这是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她迟早要面对那个地狱般的夜晚。迟早都要走出那个建筑在谎言之上的童话城堡，迟早都要知道他们的悲剧，然后走上她的早就被安排好的人生旅途。
　　而他最终决定沉默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作为第一个让她面对那黑色的世界的人。
　　天堂和地狱或许有一百步，而他只是不想成为她站在天堂欢畅时第一个将她推离天堂一步的人。
　　仅此而已。

　　22 夺来的幸福

　　第二天是周末，大清早庄筱瑜就约他逛书店。自从他们将温书约定在周天后，周六早上逛书店又成为几乎雷打不动的两人活动。
　　再见庄筱瑜，她已不似前次那种仿如天塌下来般的神情，虽然情绪还嫌消沉，但似乎比之前的几天要好的多。选好她要的化学方面的书籍，她兴致上来还提议去“泡吧”坐坐。
　　“泡吧”是一家环境不错的娱乐休闲一体的休闲吧，这在世纪末也算高档消费，但庄筱瑜喜欢里面的气氛，常常和颜舸两人逛完书店就来此地消遣。说是消遣也不全算，她心心念念的总是新买到手的书本，两人的话题不论千转万转总能回到学习上来。
　　因为“泡吧”地点偏僻，主营回头客，而今次又是上午十点多，是以里面的人寥寥无几。两人随意点了两杯果汁，便捡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
　　他心知庄筱瑜想说点什么，便等待她的开口。果然，抿了一口果汁后，她便细细地将昨晚两人分手后的事情道来。原来庄筱瑜一回家，红通通的眼睛立即就被她妈妈察觉，惊吓半日，她拉着女儿细细询问。她又不擅撒谎，被追问几句便吞吞吐吐将自己在医院听到的说了出来。
　　她虽然难过到极点，却还安慰母亲不要担心，要相信他们一家和祝山堂能度过这次危机。她母亲便笑着应她，将祝山堂事宜已圆满解决的始末告诉了她，末了又嘱咐说怕她知道影响学习，才瞒着她的，现在雨过天晴，好让她放心之类云云。
　　看着庄筱瑜明显心情回转地讲述她和她母亲之间的对话，颜舸微笑着压下心头担忧，静静地听她难得的多话。
　　说了半日，她不见他回应，疑惑抬头，问道：“颜舸，你怎么了？有心事？”
　　“没，只是想到你昨天哭花脸的样子很像一只猫。”
　　他打着哈哈，随便扯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果不其然，她脸上换上愠恼的表情，嗔怪着：“你怎么也嘲笑我？”
　　颜舸却若有所思地说：“这不是嘲笑，只是觉得你和你爸爸父女情深，他有你这么个女儿应该很骄傲。”
　　庄筱瑜摇摇头：“我觉得我做的还不够……”犹豫了一下，她将手里的便签本塞入书包，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似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生活在城堡里的女生？一点都没有烦恼？整天无忧无虑的？”
　　咋一听到她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着他从没听过的话，颜舸吃惊地半张着嘴，一对上她深深的眸子那一句可不就是这样便费力地吞回肚中，他奇怪地望了着她，“筱瑜，怎么了？”
　　“呵呵，你肯定这样想的，其实每个人都这样想的，对不对？”她用的虽然是问句的口吻，然而他听得出她的肯定，果然，她又说：“大家会这么想都没错，因为我也一直希望如此。”
　　她说的云里雾里，那眼里的迷离叫他忽然一颤，他不敢想一直被他强力埋藏的事情，不由失声喊道：“筱瑜，不管怎样，还有我。”
　　她偏了偏头，微微一笑，“正因为有你，我才想说出来。其实，我还有个弟弟。”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虽然她说出来的事情和他所想大相庭径，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更加惊讶，到底他们家有多少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庄筱瑜静静地看着他，说：“可惜的是，他生存的权利被我剥夺了。妈妈当年怀的是双胞胎，生出来的却只有我一个，弟弟胎死腹中。”
　　“你怎么知道的？”
　　她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又说：“医生说，是因为妈妈体质比较弱，不能完全供给两个胎儿营养，结果我抢了弟弟的那一份营养，害死了他。”
　　“这不能怪你！”他断然截住她仍打算继续的话题，强硬地说：“筱瑜，你不要钻牛角尖，不是你的错。”
　　庄筱瑜却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说：“我没有钻牛角尖，这的确不怪我，我抢了弟弟生存的权利，这不是我的选择。既然我是代表两个人活下来，所以不论我做到怎样的地步，都远远不够。”
　　颜舸忽然明白了何以庄筱瑜面对学习时那种搏命的态度，她或许一直都带着这样战战兢兢的心情，一直都以为自己能有现在这样的完美而幸福的人生，是从那还未出生就已夭折的弟弟哪儿夺来的，她没有任何理由抱怨，她只能带着一颗感恩的心，努力活出两人的幸福。
　　“你知道么，在我出生后，医生说弟弟胎死腹中时，所有人都说我是克星，还未出生就害死了弟弟。只有爸爸一个高高兴兴地抱起我，说上天能赐给他一个女儿他已经很满足了，何况以后还有机会得儿子。可惜的是，妈妈从那次之后落下病根，再没能生育。爸爸却把他全部的爱都加注在我身上，他一点儿都没有怪我的意思，疼爱我就像我是他唯一的宝贝一样。”
　　“家里的长辈，就是我爷爷奶奶开始都很不喜欢我，因为他们认为我是不祥之人，害死了他们的孙子，甚至为此还要把我送人。那个时候只有爸爸不惜和爷爷奶奶决裂也要留下我，后来他带着我和妈妈离开鹿园，自己一人在外打拼，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那时辛苦赚钱买回来的。”
　　真相总和表面相差甚远，这是在颜舸听到庄筱瑜说起那尘封的往事时，脑海里唯一闪过的念头，在他心中一直以为她是天底下最不懂愁苦的女孩子，却没料到她从小就经受过最煎熬的悲苦，被大部分亲缘仇视，被仅有的亲人真爱，冰火两重天，她全尝遍了。
　　换了个姿势后，他又问：“后来呢？”
　　“我爸爸为了能让爷爷奶奶承认我，将祝山堂都赌上了。如果我没猜错，他是用祝山堂的成败和爷爷奶奶做交易，我才得以被家族承认。所以说，没有我爸爸的坚持，没有祝山堂，也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说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将压在胸口的闷气都一吐而散。颜舸默默地看着她，是的，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这些事，原来祝山堂、庄筱瑜以及庄霆昀三者之间一直都是相互依存。她坐在祝山堂这个空中阁楼上，由她父亲一肩扛鼎。
　　他震惊地望着她半含着眼泪却绽放着笑意的眼睛，也终于体会出为什么她会如此依赖她的父亲，他们父女间的感情，他从前总不能理解那种总给人相依为命的感觉从何而来，现在才知道，筱瑜和庄霆昀这一对父女的感情有多深厚。
　　颜舸在庄筱瑜的注视下，艰难地再次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着头，抿一口果汁，复抬起头时，轻轻说：“我6岁才回到家，大约懂事时就知道这件事了。”
　　他再次震惊道无以复加，如果说她从小就知道这件事，那么这样的煎熬她足足承受了十多年！可以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当天真烂漫无欲无虑时，却平白要受着来自亲人的压力，她的心理该有多少苦楚？似乎想安慰对面坐着的人，又似乎在对自己说一般，颜舸举起手，轻轻在庄筱瑜的肩膀上拍了怕。
　　“你别担心我，我没事，说出来就轻松多了，至少还有你替我分担。”
　　庄筱瑜说这话时，脸上浮出她惯常的神情，安静而恬然，就连方才那巨大的悲苦也被她那仿如世上仅此幸事的笑容所替代，仿佛她不曾遭受过那些伤心，仿佛那仅仅是存在于故事中的一个情节而已。有那么一瞬间，颜舸有点迷惑，他实在不懂何以心中压着如此沉重的石块的庄筱瑜居然能沉默了十年，他越来越不懂她的想法。
　　然而，唯一让他欣喜的是她诉说的对象又是他，她把那段尘封的历史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他面前，她是如此地相信他。这让颜舸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所冲击，其实一切都只是已过去，抓住现在才是他和她最应该面对的。
　　仿佛要告诫庄筱瑜似的，颜舸恭肃地看着庄筱瑜，几秒之后又换上笑容，“你爸爸这么疼你，他一定不愿意见到你难过对不对？所以以后千万别像昨天一样吓人。”
　　庄筱瑜点点头，又补充着说：“你放心，我会连带弟弟的那一份一起，开开心心的活下去。以后孝顺爸爸，帮他打理祝山堂，什么事情都不让他操心，就和妈妈一起享清福。”
　　她这么一说起她父母，颜舸又想起她父母那次诡异的对话以及那暗藏的事情，忧虑再一次晃过脑海。他摇摇头，极力压下心头不安，笑着点点头，模仿她语气说：
　　“这才是好孩子。”
　　说完心中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大事，庄筱瑜顿觉轻松许多，又想起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便说：“选科的事儿，我爸爸他说让我自己选择，要慢慢学着独立。”
　　话题岔开，颜舸也觉轻松，急忙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选择理科，以后去念和医药有关的专业，我和爸爸说了，他也觉得好。你觉得呢？”
　　“挺好的，你又喜欢化学和生物，以后不做医生也做医药师，都很好呀，日后我生病都不要上医院，直接找你就行了。”
　　庄筱瑜笑着答应下来，又问：“那你呢？你爸妈是什么意思？”
　　选科的事，他当然征求过父母的意见，但是他决定遵从自己的意愿，“我决定读文科。”
　　“为什么？”庄筱瑜显然也没料到他做这样的决定，要知道不光他们这所学校，几乎整个儿中国的现状都是重理轻文，有句话说的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爸爸妈妈就同意？”
　　他懒懒地喝着果汁，并不着急回答她的问题，眼看她眼里慢慢汇聚的急切越来越多，才笑着靠着椅背，说：“我想去念法学专业，他们也觉得好。”
　　“你要当律师么？”
　　他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摇摇头，看她越发疑惑，又不忍继续捉弄她，便解释道：“其实也不一定啦，我只是觉得身边不平的事太多，而大部分人又不懂得用法律来保护自己，希望能有点用处。”
　　“很好呀，那日后我遇到这方面的问题不是就可以问你了？”庄筱瑜也模仿他的语气，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未来大律师，要记得给我打八折哟。”
　　“我呀一分钱不要，只要是你的事，我就当杨白劳。”
　　“我可不是黄世仁，还是要补偿你的。”
　　他忽然改变口吻，语带轻佻：“那就用其他的补偿呗。”
　　庄筱瑜愣了一下，随即狡黠地斜斜瞪了他一眼：“刚才你不是要做杨白劳？原来只是随便说说的？”
　　他也觉得好笑，便和着她嘿嘿笑起来。胸口一直弥散的郁闷也一扫而空，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相处模式，并不是从前的恭肃严整，也可以想这样流动着欢快，以及对未来的一点点希翼。

　　23 少年况味

　　选科的事就此定论。然而颜舸没有告诉庄筱瑜的是，这有多么的来之不易，简直赌上了他十八年的所有胆量。他刚对父母提及分科时，他们甚至都没有询问他的意思，就笃定他一定会选理科，两人还兴致勃勃地说希望他能考取到全国最好的学校。他却微笑着打断他们的遐想，平静地将要选择文科的事情说出来。
　　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父母没料到他自有打算，母亲虽然没说什么，但从她失望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这个决定实在有违她一直以来的意愿。
　　父亲则冷着面孔问他为什么选文科，语气严厉道几近质问。他小心择词将早就盘算许久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摆了出来，心里也知道如果没有十足的理由绝对说服不了在家中有至高权利的父亲。因为按父亲培养他的模式，他注定应该走进实验室做一名居里先生。
　　但是他却铁了心一定要选择文科，为此他生平第一次目光炯炯地望着父亲，决定硬是和父亲杠上，即便面对从小让他敬畏的冷峻面孔，他仍然硬着头皮顶住压力，死不松口。
　　好在他的理由够充分，除却那些听着顺耳的官方话语，他还摆出了事实，他的文科实在比理科好一点，如果没有理科拖累，他甚至可以媲美庄筱瑜那望而生畏的成绩。
　　后来眼见颜舸万分坚持，他父母最终还是遂了他的心愿，这一场选科风波才算结束。
　　文科和理科在他们高中的比例严重失调，高三共十八个班，文理比例为1：5。颜舸分到了高三文一，好巧不巧，赵快乐也是同班，看见他眼珠子一转，老远就喊：
　　“哟，该不会你见我选文科也选的吧？”
　　她说话向来口没遮拦，不过在颜舸面前还算收敛，却不料刚分到同一班，又立即原形毕露，颜舸也随即笑道：“正好相反吧？”
　　其实无怪他如此打趣，实在也有点来头，高二选科，赵快乐还询问过他，当时听说他选文也惊诧了好久。
　　“是呀，你怎么知道？”赵快乐顺梯子上墙，面带得意地瞪过来，一脸小样儿你敢和我顶嘴的表情，她不等颜舸回答又大声说：“是啊是啊，我就是见你选文科我才跟过来的，你想怎样啊？”
　　何进插话：“瞧你说的理直气壮，该不会对咱大班长有啥企图吧？”
　　颜舸推开何进，斜斜睨了他一眼，这何进不懂为什么，总爱开这般玩笑。不过话说回来，他那点心思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这个当事人完全没有认知，和赵快乐拌嘴两年，愣是没捅破那张窗户纸，也算奇人一个。
　　赵快乐也是个粗神经的人，嘻嘻一笑：“我就企图，你怎么样了？管你屁事儿？”
　　颜舸一瞪眼睛，这二人又掐在一起，他不想被拉扯进去，急忙寻个空位坐下来看戏。何进被一阵抢白，面红耳赤说：“是不管我屁事，你就算有企图，也得瞅瞅有没有那个机会。”
　　“机会靠制造，不劳你费心。”
　　“说的轻巧，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有那个斤两么？”
　　“与你无关。”
　　针锋相对到最后竟便了味儿，颜舸一皱眉头，正想缓解二人气氛，赵快乐却居然忍住一肚子火气，狠狠瞪了何进一眼，便坐下不再说话。
　　余下何进一人站在教室里，见左右无人理自己，只得讪讪一笑，也安静下来。
　　颜舸瞧了瞧赵快乐背影，自打高二校运会后，她那风风火火的性格终于有所收敛，常常就像这样，声势低了一大截子。若按照她从前脾气，何进说的话如此刻薄，她肯定应该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准一口骂回去，说不定还要暴打何进一顿解气。然而这小半年下来，她居然对何进的咄咄逼人忍之又忍，每到关键时刻，她便偃旗息鼓，哪怕心中火气再大，却是匪夷所思地忍气吞声下去。
　　何进如此三番挑拨了好多次，她却左右不理他，弄得何进也跟着闷闷不乐。颜舸冷眼看了几次，最终没好气问他：“你又何苦老寻她不是？人家都不跟你计较了，你何必呢？”
　　何进振振有词：“我就是看她不顺眼，谁让她欺负我那么久？不欺负回来我对不起吃的那些米饭。”
　　颜舸无语问苍天：“你就装吧，明明喜欢人家，装死不承认。”
　　何进却是被吼的莫名其妙，待终于明白过来，鲠直脖子愤愤叫道：“你胡说，我怎么会喜欢那个母夜叉？”
　　当事人如此冥顽不灵，他这旁观者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丢下一句，“再装下去有你哭的时候。”
　　何进没有继续狡辩下去的打算，随意应付几句，心思一转，便将矛头对准颜舸，“大班长，那你呢？心里惦记着谁，怎么不行动？有这时间管别人闲事？”
　　“我是看不惯你欺负同班同学。”他也又将话题绕回去，狠狠瞪了何进一眼，“同班同学，即使你不喜欢她，又何必弄的尴尬呢？”
　　“咦？我和赵快乐的私怨，和你没关系吧？莫非你对她有什么企图？”何进满眼怀疑，斜斜瞪过来，一时间他竟无言以对，那何进便得寸进尺：“你好管闲事也太宽了吧？”
　　他便不再多言，沉着脸走开，却露了一句远远飘来的话：“这世上死不承认的人多了，你好意思说也装了许多年？”
　　一场谈话三言两语却落了个不欢而散，颜舸闷闷而归，暗自骂自己多管闲事，平白无故给自己添堵。放学路上，说给庄筱瑜听，她却笑着摇头说：
　　“你呀，他们乐在其中，你又何必掺和呢？”
　　他心下疑惑，望着她眉眼里闪烁的狡黠，“你什么意思？”
　　“他们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明摆的事实嘛，如果没了矛盾，岂不是连讲话的机会都没了？这就叫少年况味呀。”
　　他越发困惑，追着走上去，仍是不解：“可是你没瞧见那样子，分明是语带锋机，到最后都变了味儿，就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庄筱瑜原本笃定的神情也跟着渐渐起了惑色，她的眉头拧了拧，尔后摇着头不再说话。他也自觉没意思，掺和别人的事，这热心有点过头了。便催促着筱瑜上车，两人又开始了雷打不动的对单词时间。
　　过了桥坪，三岔巷口就在眼前，刚巧又赶上下班高峰期，人流量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他正聚精会神躲避着人流车辆，庄筱瑜忽然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说：“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在意赵快乐跟何进的事情。”
　　“当然呀，都是好朋友，不愿意他们闹的太僵。”他随口应了一句，又见缝插针，猛地踩了几下，车子便汽车缝里窜了过去，抵达三岔巷口。
　　颜舸停住车子，庄筱瑜慢慢爬下来，然后把他的书包递给他，一抬头，她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神情，似乎想发现什么，又似乎只是夕阳作祟，在她脸上撒了一道红晕而已。
　　这样的庄筱瑜，他没见过，吞吞吐吐的样子不是她的作风。他断定她有心事，稍稍回想了下两人刚才的对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以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很快回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考只剩下九个月了，你还有闲工夫管他们斗嘴？不是都说了嘛，人家乐在其中，你这个好人当不了的。”
　　她的语气到最后已有厉色，待颜舸要确认时，她却转瞬换上平常恬然的表情，就连刚才脸上一晃而过的凝重也一散而过，背好书包，笑着说声拜拜，便走入南巷。
　　第二日再见时，庄筱瑜又一切如常，她兴高采烈地说着一些小女生的话题，从和班中相好的女生去看的林林总总的小玩意儿，到骡马街上又新出现的拍大头照的小店面，都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普通女生所热衷的话题。
　　然而颜舸总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尽管他也知道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渐渐有了隐私，这地带是绝对禁止男士止步的。可对方是庄筱瑜啊，那个站在最顶端，接受各路莘莘学子朝拜的不可逾越的大山一般存在的人物啊，她怎么能如此简单的和一般的女孩子没任何区别？
　　尤其是她那些忽如奇来的小性子，简直比他认识的任何女生还要让人头疼。一群人在一起时，她常常忽然就皱着眉头，闷声不吭地憋着一口气，更不管不顾地撇下他独自走开。他还以为是其他人对她有什么腹诽，可惜当只剩下两人独处时，尤其是闲聊，她忽然就生气了，背着身子再不吭一声，那沉默下的汹涌他看在眼里，却总不得要领。开头颜舸还没意识到，可是禁不住庄筱瑜三番两次闹别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身处青春期的公主。
　　他仔细回想了这一段时日两人发生的事，绞尽脑汁却发现，自从那天她将藏在心中多年的历史揭开后，庄筱瑜在他面前便变得喜怒无常了。
　　她不再是那个事事总看得淡然的宛如天使的庄筱瑜，她似乎走下了神坛，恢复成一个真正花季少女来。她不再只会微笑，像带着一层薄纱似的让人分辨不清那种笑意来自何处。在那巨大的苦楚之后，她的笑容越发显得生动起来，就像那断臂的维纳斯，正因为残缺才显出真正的美丽，这才是活生生的庄筱瑜。
　　不过庄筱瑜到底是庄筱瑜，她与众不同的是绝不无理取闹，每每先一刻她还犹自生着气，下一秒却又笑吟吟地像没事人一样。颜舸为此常常一头雾水，实在憋的难受了，终于在庄筱瑜不知第几次闹别扭时抓住她，懊恼地问：
　　“筱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庄筱瑜惶惑地望着他，合上英语练习册，半晌不吭声，最后又半抬着头，以一种征询的口气问：“你知道么？听说今年国庆不准给高三补课，要放足七天假。”
　　颜舸点点头，随即哑然失笑：“你该不会是为这个发愁吧？就算不去学校，你想读书的地方还少么？”
　　“那倒不是。”她摇摇头，想了想又问：“听说你们班级组织去华山？”
　　“我没告诉你么？”颜舸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这次庄筱瑜的头摇的更加剧烈，似乎要完完全全表明自己的立场般，她加重语气说：“没有！从来就没有！我们见面的时间就只有上学放学路上，你如果说了我怎么会记不住？”
　　分科之后，两人白天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基本上就只有上学放学路上才能在一起，不过高三的学科原本就重，比高一高二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颜舸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面对庄筱瑜半含委屈的脸，他才惊觉这个问题。不过随即又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笑着说：“你记得倒清楚——那个不算班级活动，只是大伙儿都想去，我问了班主任，他说去不去随大家，不做集体活动。”
　　“噢，这样啊？”庄筱瑜恍然大悟，随即一笑，不再说话，只认真看着书，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没去过华山呢。”
　　颜舸终于了然，何以她绕了这么个大圈子，他好笑地望着满含期待望过来的庄筱瑜，既想戳破她的小伎俩，又怕她面皮薄，斟酌半天，才遂了她的心愿，顺着她话题说：“到时候一起去吧，刚好趁这个空挡去看看天下第一险的西岳华山，原本就想叫你，又怕你说学习忙什么的，犹豫好几天了。”
　　似知道他察觉自己心思，庄筱瑜终于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来，胡乱拌个鬼脸，笑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答应，你就那么笃定啊？你又不了解我。”最后一句话出口，她面上还带着点愠色，鼓着嘴巴偏过头。
　　他哑然失笑，果真是女大十八变，这庄筱瑜还没到十八岁，变脸比翻书还快，按她说的，好像还真是他不对了，想及她最近的不对劲，颜舸还是决定退步，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的错，下次不管什么事，第一时间征求你的意见，绝对不私自做决定，好了吧？”
　　庄筱瑜这才粲然一笑，顽皮地吐吐舍友，模仿从前自己的口吻：“这才是好孩子。”
　　颜舸又是一笑：什么少年况味，何苦看别人，只要守着身边的庄筱瑜，何愁天天见不到？
　　脑海闪过此念，他忽然愣了一下，随即不自觉微微笑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低头继续看书的庄筱瑜，她的确越来越孩子气了，也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少女，或者她也进入了每个少女都必经的一个阶段吧？
　　看她成长的确是一件神奇而忐忑的事情，自从初三相熟以来，她在他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那越来越多的不同之处，无不昭示着一点，他在她心中是特别的，就如她在他心中一样。

　　24 不用三十年

　　许是盯着庄筱瑜太久，不一会儿，她面带绯红用笔捅了捅颜舸，故作严肃地问：“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呢？”
　　他摇摇头，她又问：“你们班多少人去？都有谁呢？”
　　被她这么一提，他这才想起这几天发愁的源头，赵快乐到现在都决定不了去还是不去，几乎天天都变好几回，可是看她实在为难的样子，他又不好发火，只得耐着性子等她最后的决定。
　　星期一早上刚到教室，何进就拉住颜舸，把活动经费目前收到的金额报给他，有意无意地瞥了颜舸左前方的赵快乐一眼，说：“哎，班长，这次咱总共有多少人去啊？”
　　他当然明白何进特指的谁，这两人现在已经发展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更加不可能去挑起他们的战争，笑笑不应，只从钱包里取出钱，递给何进，说：“我再交一个外班的经费，筱瑜她也去。”
　　何进大惊小怪地吹了个口哨，一边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说：“原来是带家属来了，哈哈，真有你的。”
　　周围几个听到的都跟着起哄：“跟王座一起出游，大班你面子的确大，夫人近日可好啊？”其中叫的最凶的是和颜舸新近关系颇好的金星，从前还没看出他损人加八卦的能力，这阵子颜舸才叫苦不迭，交友不慎就是这个道理。
　　推开金星，他粗着声音狠狠地说：“你们几个又胡说！都交钱了没？何进，谁今天没交钱，就都不用去了。”
　　“我去，钱下午交行不？”
　　一直没埋头不知做什么的赵快乐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被这一声生硬打断，几人愣了一下，颜舸望过去，她眼睛也不知盯着哪儿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满含汹涌，不由皱了皱眉头，稍稍看了看何进，他似乎也对赵快乐如此冰冷的声音很吃惊，嘴巴张的大大的。
　　赵快乐平静地扫了几人一眼，焦点又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继续冷冷地说：“我决定报名，现在没带够钱，下午再交行不行？你给句话。”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视线已经转到颜舸身上，那一双不大的眼睛忽然迸发出剧烈的光，灼灼地望着他，颜舸被盯的不自在，急忙尴尬一笑，说：“当然可以，或者我帮你先垫一下也行。”
　　他心下实在纳闷：感情是我得罪这人了？脑子迅速回顾近期和赵快乐的交往，除却她对参加这次出游反复无常他心下颇有微词但貌似没怎么表现出来外，的确没再招惹她了。
　　“不用。”赵快乐摇摇头，随即踢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颜舸和身边的金星面面相觑，方才还热烈的气氛被赵快乐这么一搅，几个人也觉得无趣，都纷纷坐下，等候上课了。
　　因为快要上第一节课，这个时候教室几乎坐满了人，看到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交头接耳，颜舸稍稍一回头，右后方坐着的何进，正满目复杂地望着教室外面渐行渐远的身影。
　　不一会儿，班主任走进教室，见空着一个位置，随口就问少了谁，颜舸说是赵快乐，班主任却未深究，只哦了一声便转身讲课。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最后一节课，直到放学，赵快乐都没有在教室出现，颜舸有点担心地走出教室，庄筱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他皱着眉头，便问：
　　“怎么了？”
　　颜舸随口应了一句没什么，视线便又回到走廊尽头，说实在的，尽管赵快乐这次怒火来的没有原因，他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某处做的不对，是以整个儿上午都忐忑不安，总怕出什么事情。
　　庄筱瑜奇怪地看着他，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却似被什么吸引住，调转视线，朝颜舸背后看去，戳了戳他说：“哎，那个不是你们班的赵快乐？她是不是来找你啊？”
　　听见赵快乐三个字，他没来由心里一松，急忙回头，那一套水红运动服的人可不就是旷课一个上午的赵快乐？她正风风火火朝两人跑来，因为刚放学，逆流而上难免撞到人，就见她时不时焦急地朝这边望一眼，时不时对撞到的人点头哈腰。
　　颜舸只觉心中一团火气：这个时候来教室？提书包啊？
　　赵快乐很快跑到两人身边，一边大口大口喘气，一边扬起手里的钞票说：“给，两人份的。”她稍稍抬了一点头后，颜舸吓了一跳，这种气色绝对和去年她参加越野跑时媲美，惨白惨白的，嘴唇泛着青紫，看起来就像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
　　胸口的火气一下子转为担忧，他一边接住钱，一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喘的这么厉害？要不要去看看？你好久都没这样子了，怪吓人的。”
　　庄筱瑜也在一边帮腔：“是啊，不然我们送你去看校医，总归保险。”
　　赵快乐勉强一笑，半撑着身子靠住柱子，抿着嘴唇摇摇头，又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才开口说：“我没事，只是跑的太厉害，喘不过气而已，不用担心。我交了两个人的钱，别忘了。”
　　颜舸无语，总觉得有点好笑，她如此重申，还怕他私吞了她的钱不成，随即就开玩笑地将钱收到书包，笑着说：“怎么？怕我不认账啊？不然你交给何进去？”
　　赵快乐咬住嘴唇，垂下目光，狠狠地说：“我再也不会容忍他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是让他，没想到他蹬鼻子上脸，我跟他没完”
　　她说话尤为色厉内荏，颜舸和庄筱瑜俱是一愣，目送她走进教室，两人耸耸肩，颜舸无奈地说：“给你说过他们的过节，你还不信，瞧见了吧，现在就跟斗红眼的公鸡一样。”
　　庄筱瑜点点头，似被赵快乐那仇大苦深的一眼吓到，余悸犹存地应答：“他们是天敌啊？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同学呢，弄得这么僵。”
　　她一边走又一边回头看了看教室里面的赵快乐，抬头看颜舸时，眼里带着不明所以的疑惑。颜舸叹口气，不再说话，平心而论，除却赵快乐偶尔无常的脾气外，她和何进跟他关系都算不错，两个朋友闹这么僵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可是正如赵快乐说的，他们之间的过节依目前的状况而言，根本就没有化解的那一天。
　　从前他一直快意何进对赵快乐有意思，那种欺负所在意的对象的小孩子心理，他小时候用过不知多少回。而他们之间的那种没营养的拌嘴无不昭示着他想的，没想到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甚至不用三十年，他们之间的的争吵渐渐变了味，似乎从那次春季运动会后就开始变质了。
　　原来一向欺负何进颇有心得的赵快乐节节败退，到最后甚至被何进呵斥也只有委屈干瞪眼、不说话的份儿。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在他们之间必定存在着什么他不知道的误会，否则两个认识将近三年的人绝不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变得跟仇人似的。
　　一直主张和平共处的颜舸自然对这点有些头疼，虽然与他无关，但看到自己身边发生这样的不愉快确实非他所愿，所以或明或暗他都和何进及赵快乐谈过，还曾想将这次出游作为契机来改变他们的僵局，没想到那两人又杠上了。
　　好在经费总算在国庆前收齐，虽然不能算班级活动，去的人却也不少，一班48个人，竟一个也没缺的凑齐了，再加上高三其他班跟来的，竟浩浩荡荡形成了60多人的大队伍，学校尤为重视，还专门请了导游并派老师跟随。颜舸暗自高兴，这次出游几乎可以算作他十八年人生的浓重一笔啊，高中如此浩大的集体活动尤其少，一趟远门足叫人怀念许多年。
　　想到旅途，他又禁不住兴奋起来，如果对他而言肯定重要的记忆中缺少庄筱瑜，那绝对是他最大的遗憾，而今这一遗憾永远也不会发生，那么人生完满到此，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庄筱瑜那边却遇到了一点不大不小却叫颜舸想笑的问题。她因为要独自出一趟远门，父母从她决定要去就开始忙起来，她曾在电话里向颜舸抱怨说她父母几乎要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去了，害她以为自己是去火星。
　　开头他还不信，等过去瞧了一眼，才觉得她说搬家算是客气的了，明明连来回算上才三天，庄父庄母却像是她要一去不返，光箱子就收拾了三只，庄母还在一边犹豫要不要带一件大衣去，怕华山顶冷筱瑜身子弱经不住冻。
　　庄筱瑜坐在一边无奈地看着父母忙里忙外，一边不好意思地叹口气：“我从来就没单独出去过，爸妈太不放心了，都是我不好，没独立性。”又向颜舸求救，“你给他们说说，真不用带那么多，我们住旅馆，什么都有的，不用连毛巾都带好几条的。”
　　正蹲在地上努力把一口箱子合上的庄父笑着回头：“这里面都是你爱吃的东西，你们路上可以吃嘛，你妈正在整理的那口箱子是你这几天换洗的衣服。”
　　经不住庄筱瑜央求的眼神，颜舸硬着头皮开头：“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疼筱瑜，但是我们只去三天，来回路上还耽搁五六个小时，我们就在那边住两夜而已，真不需要带这么多东西。一套换洗的，基本的生活用品就行了，要是怕冷，就再多带一件比较厚的衣服，华山顶上可能会冷一点。”
　　可惜他前面说的庄母都没听见，唯独最后一句进了她的耳朵，她几乎雀跃地对庄筱瑜说：“看，我刚说山顶会冷你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庄筱瑜无语，又赶紧瞪了颜舸几眼，他这才假装咳嗽几声，继续苦劝：“阿姨，你听我的准没错，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叔叔说的那些吃的带点也可以，不过大家应该都有带一点食物，实在不需要这么多。”
　　“就是就是，爸爸，你不是和妈妈老说我没独立过嘛，人家好不容易一个人出去一次，你们这么兴师动众，不叫我同学笑话？”庄筱瑜也趁热打铁，晓以大义。
　　庄父犹豫了一下，征询地看了庄母一眼，她叹口气，打开箱子，左翻又翻，最终拿出一顶帽子来，庄筱瑜见状知道有回旋的余地，急忙跑过去，将她一直藏在身后的小旅行袋拿出来，只从那口装衣服的大箱子里取出一套运动服和一套睡衣，然后把牙刷牙膏等生活用品都用一个塑料袋包起来扔进去，又从她父亲正在卖力收拾的箱子里象征性的拿了几袋食品，赶紧拉上拉链。笑嘻嘻地说：“这样就行了。”
　　庄父庄母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又拗不过他们的宝贝女儿的软磨硬泡，双方都做了妥协，庄筱瑜要多带一件大衣和水果食品，其余的可以不用带。
　　颜舸哭笑不得，告别后独自走在路上，竟生出一种荒唐的想法来：或者从前他看到或听到的庄筱瑜的父母不和只是表面现象，他们其实有着很深的感情，只是被某些尘埃掩盖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意识到缘何庄筱瑜被瞒了十六年，还不清楚她父母之间的间隙，他们掩藏的太好太完美，就像是拥有最好演技的演员。从他们对女儿出游这件事的惊人相似的态度上，还有方才不时的互动上，假设他从没窥见过那些端倪并认为他们有很深的怨恨，他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事实是，他没有疯，所以没有那个假设。而如果庄筱瑜的父母不是掩饰，他唯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达成了谅解。这个念头一跳出来，他忽然轻松了许多，仿佛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卸下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或者因为这最后一个假设最让他快活，他不知不觉也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或者将那些非庄筱瑜所能想象的往事慢慢的埋藏在过去的，保持沉默才是他最应该做的。
　　毕竟有些事，有些人，其实不用三十年就可以忘记。人，毕竟是宽容的动物。

　　25 白马老伯

　　国庆第一天，颜舸起个大早，他昨晚已经收拾好行李，因为庄筱瑜说她父亲派车送两人去集合点，所以他只用坐等候他们来接上车即可。
　　串门而来的阿姨见他翘首以待，就打趣说：“做了三年车夫，这要对个女孩子好，还真是不容易啊。”
　　颜舸正在喝水，被她这一句话呛的差点喷口而出，一边咳嗽一边红着脸辩解：“阿姨，你说什么呢。筱瑜就是不会骑自行车，初三那会儿韩非还不是载了他一年？”
　　“没大没小，和孩子说什么呢。”颜母笑了笑，一边拉着妹妹试穿自己的衣服，一边笑着岔开话题：“我这件在东八街买的，怎么样？”
　　阿姨啧啧一声，又回头冲颜舸扮个鬼脸，并不点破，正在这时外面几声喇叭，颜舸急忙背起背包，快速说了一句那我就走了，赶紧逃出家门。
　　庄筱瑜已经跳下车，见他出来，笑着招手让上车。颜舸正准备走向后面，刚一弯腰，从车窗里瞥见庄父，急忙叫了一声庄叔叔，便绕到前面，打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集合点选在学校门口，他们到时都人都几乎到齐了，颜舸暗自叹了一声：平时集体活动，想这么雷厉风行绝对是妄想，可是一旦与学习无关，人员倒能自觉起来。庄父送他们到学校门口，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老师见人都到齐，便叫还在地上活动的人立即上车准备出发，颜舸提着两个旅行袋跟着庄筱瑜上了第二辆车，一直走到最后才坐下。他把旅行袋架到货架上，仆一坐下，才发觉斜前方做的正是赵快乐，她旁边那个左顾右盼的人却是颜舸见过几次面的祁斌，何进就和他们隔了一个过道，跟金星坐在一起。
　　赵快乐似乎和祁斌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很大的笑声，那边何进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一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一边目光却时不时瞟到赵快乐那边，恨不能喷出火来。
　　颜舸抓住小辫子似的，悄悄指着何进对庄筱瑜说：“不管怎样，这一位的心思我还是猜的挺准。”
　　庄筱瑜抿着嘴，斜斜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很关注这些事嘛。”一句话噎的他说不出来，立即又笑着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两瓶水，递给他颜舸一瓶，“得啦，别呛着嗓子。”
　　她一边说还模仿着咳嗽几句，逗的颜舸无奈一笑：“人家是越长越大，你是越长越小，现在更孩子气了。”
　　“还不是因为你整天和老伯伯一样唠叨，才显得我年轻了。”
　　何进不知何时从他们前方座位靠背上探下头，瞧见两人有说有笑，便好奇地问：“两位，您这是说啥呢？瞧这位乐的，怕是天上掉馅饼了吧？”
　　庄筱瑜朝颜舸眨巴着眼睛，笑嘻嘻地回答：“馅饼倒没有，老伯伯就一个。”
　　“什么老伯伯？”何进越发疑惑，视线在两人脸上瞄来瞄去，庄筱瑜自不必说，怡然自得的样子，颜舸也是面上一副古怪，想笑不笑，憋的通红。灵光一现，何进哈哈大笑着，忽然神秘地小声说：“我看是白马王子来的太晚，结果成白马老伯了。”
　　他一边坐着的金星也跳起来，急急忙忙地说：“什么白老伯？你们谁做梦白老伯了？听说这是好预兆，可能最近要走运。”
　　庄筱瑜再也憋不住，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她几乎直不起身子，东摇西晃半天，一下子扑到颜舸怀里，眼角都渗出眼泪，一边喘着气摇头说：“受不了，受不了，要笑死人了。”
　　她的身体在颜舸怀里蹭来蹭去，他只觉耳根有一道热气腾腾就要冒上来，原本也忍不住要笑喷却渐渐变成一抹微笑，一抬头，何进和金星瞪着眼睛看笑的完全没有样子的庄筱瑜，又看了一眼他，都了然地朝他挤眉弄眼。
　　知道两人肯定要打趣，他又怕庄筱瑜听到不好意思，只好苦着脸哀求示意两人，好在两人都知道分寸，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便又坐回去了。
　　庄筱瑜好容易爬起来，收拾了一下长发，又把东西往颜舸怀里一塞，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盖上，打着哈欠说：“不行了，刚笑的太猛，我得睡一会儿。”
　　一车人都激动异常，有大声笑的，有聊天的，甚至还有唱歌的，何进等人一直起哄着叫最前头几个女生合唱，她们又拉着班里出名的金嗓子赵快乐一起，六七个女生笑嘻嘻地把那一首婉转凄迷的《杜十娘》唱成了欢快流利的《回娘家》。
　　庄筱瑜便在这么热烈的气氛下头一歪，不消片刻就发出细长的呼吸声。颜舸原本还和他们一起起哄，见她睡着，便安静坐下来，隔着她的睡颜望向窗外。
　　北方的秋天短，一个硕果累累的收获季节似乎在国庆时就已结束，汽车走出城市，郊外收获过的庄稼地只剩下灰黄的玉米杆随处堆放。路两边矗立着高大的白杨树，这时节叶子也几乎落完了，一眼望去，枯树、黄土地，并没有多少鲜活。
　　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好景致，他的视线便渐渐落在庄筱瑜的脸上。许是因为他天天都见到她，所以总觉她没多大变化，可是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她和一年前又有所不同。婴儿肥仍留下了一点，脸盘虽小却两颊丰满，透着一股苹果红，睫毛在颧骨上描下两道淡淡的薄雾般的影子，细微地颤动着。皮肤十分细腻，甚至还能清楚地看见脸上那细小的茸毛，阳光从透进来，给她的脸蒙上一层金色的光。
　　一张劫后余生却幸存的脸。他的脑海忽然跳出这样的形容来，粗粗想了想这几年，庄筱瑜其实经历也不少，从三年前她家的第一次变故，直到高二的第二次事故，每一次祝山堂经历的风雨似乎都在她脸上绘出来。如今，她的脸依然圆润，而祝山堂岿然不倒，才能让她有如此姣好的而红润的面容来，这一切也多亏她父亲的鼎力支撑。
　　很多时候，抛却那些让颜舸分外困惑的苗头，他打心里十分佩服庄筱瑜的父亲，常常还会幻想当年筱瑜出生时，他是如何用一己之力胁迫着一个家族妥协。即便当年有祝山堂在手，他能做到这一点，并且一直持续下去也是多么的不容易。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渐渐飞远，慢慢的变得飘渺了。然而猛然一下，身体被什么撞击着，他立即惊吓地跳起来，随处张望。
　　一瓶矿泉水在离他胳膊不足五厘米的地方横过来，再稍稍抬头，赵快乐犹豫地望着过来，轻声问道：“你睡着了？帮我把拧开吧。”
　　颜舸赶忙摆摆手，接过水用力一拧，又递过去，笑着说：“没想到大家都睡着了，你怎么不睡啊？不困吗？”
　　赵快乐摇摇头，声音依旧很淡：“我怕睡了大家叫不起来。”
　　“什么意思？”颜舸抬头望着她，直觉她有点不对劲：赵快乐从来都是飞扬的人，有什么心事总在脸上表现出来，从来没有如此似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
　　“字面上的意思呗。”她随即挑了挑眉头，恢复如常，嘻嘻一笑：“我睡相差，而且睡的死，估计叫醒我的时间都够去华山两趟了。”
　　被她这夸张逗笑，颜舸便站起来伸伸懒腰，然后也拿出两瓶水拧开，将一瓶放到庄筱瑜前方座位后的小袋子里，自己喝另一瓶。赵快乐的转过身体，一双腿放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又漫不经心地问：“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
　　颜舸翻开手表一看，随口回答：“快了，应该还有半个小时。”想了想，他又说，“不然你睡一会儿吧，都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坐这么久肯定累了。”
　　“没关系，你困了你就睡，不用管我。”
　　见她坚持，颜舸也不好强求，便坐直身子，笑着说：“也没多困，只是看着大家都睡了，也不吵闹就觉得无聊，不睡还真不知干什么好。”
　　“你就是闲不住，操劳的命，难怪被叫做老伯伯。”赵快乐笑着回了一句，偏着头指向自己里侧，“就跟这家伙一样，从小就像我二爸，整天啰嗦个没完。”
　　他记得祁斌，那次赵快乐参加越野跑，他追在后面朝天怒吼以及后来的样子，颜舸还记忆犹新，想起那时，他低笑着说：“人家那是关心你，你没见你昏倒那会儿，他紧张的样子，生怕你出个什么问题，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次真吓人，后来有检查没？”
　　“有，医生说我有慢性支气管炎，可能那次犯病才昏倒的。”说完她又立即补充着踢了踢脚下的旅行袋，说：“这次没关系，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慢点就没关系，而且我带了药。”
　　他这才放下心，此次旅途虽然说不是班级活动，但全班同学无一例外都参加还是叫班主任捏了把汗，临走出发前，几乎天天都要耳提面命地嘱咐他好几次，生怕发生个什么变故。而让颜舸尤为不放心的就是赵快乐，虽然爬山运动量和越野跑比起来要小一点，可面对以险峻出名的华山，他生怕出任何纰漏。
　　两人说着话，时间倒也过的飞快，不一会儿就听见领队老师吆喝说已经到玉泉院了。一时间刚被摇醒的人群都沸腾起来，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飞上华山去。
　　颜舸从座位下抽出两人的旅行包背上，推着仍旧睡眼惺忪的庄筱瑜下车。因在学校耽搁到上午九点多，从X市到华山又要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等他们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进玉泉院附近的宾馆时已经下午一点。
　　几名老师和宾馆经理协商午餐问题，颜舸便帮忙分配住宿房间。因还有外班同学，他便按着印象将认识的组成临时舍友。分了半天，最后一看名单，女生竟是单数，最后只剩下庄筱瑜一个人，他郁闷地抽回名单在自己背后暗暗捶了几下，又朝女生堆看了看。
　　庄筱瑜倒一脸无所谓，还笑着安慰说自己一人住才更好，颜舸却不同意，怎么也放心不下，踌躇半天，磨磨蹭蹭的却仍没个办法，眼见女生都陆陆续续回房间休息，他更是急得满头大汗。
　　恰逢山穷水复，赵快乐适时解围让庄筱瑜加入她们，他这才兴高采烈去和宾馆前台协商后，调换来个三人间，让三名女生挤进去。而男生中剩下祁斌、他，何进，金星四人自动组成两个房间，他跟祁斌住进了那个三人间的隔壁。
　　等众人吃完午饭，时间已飞速到了下午三点多，大家稍作休息后，又立即兴奋，个个计划着要在附近添些登山装备，或四处看看。因他们的行程是第二天一大早登山，所以领队老师在吩咐说不准提前上山后便不再阻拦。60几人自动分成几拨四散开来。
　　因是旅游胜地，附近街道上的小玩意儿比比皆是，很少见到这些的庄筱瑜便兴奋地东转西走，看到什么都想买，甚至听见有买雨衣的也毫不犹豫地买了两只，更用说那些小老板为招徕生意而推荐的所谓上山必备品了。
　　颜舸笑她来华山实为购物，庄筱瑜不服气地辩解：“不相信咱走着瞧，这些东西一定有用的地方。”
　　说话间她又多买了几双手套，还细心地挑选着颜色，颜舸看的目瞪口呆，不解地问：“手套你喜欢买一双就行了，买这么多，你打算批发回去啊？”
　　庄筱瑜眨眨眼睛，一副不告诉你的样子，低头继续挑选颜色，把她喜欢的颜色齐齐拿了一遍，不多不少恰好五双。老板见来个爽快的主顾，更分外殷勤，不停地把小店里面的东西往外推说：“难得来一趟，什么都可以不带，同心锁可绝对不能不带。”
　　他说的分外严肃，颜舸自觉有趣，便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老板立即眉飞色舞地说：“一看你们就是外地的，咱们华山的同心锁可出名了。传说在锁上刻上一对相爱的人的名字，然后登山时把锁子锁到山上，再把锁钥匙扔到无底的悬崖，这样就能保佑这对相爱的人相爱一生。”
　　颜舸听着无稽，那小锁子看起来他一只手都能拧断，要是把爱情建立在这么不牢固的东西上，肯定太疯狂了。
　　老板见他满眼不信，也不死缠烂打，直接满面微笑着对一眼不眨，听的分外认真的庄筱瑜说：“小妹妹买一个，可以保佑你一生幸福，求个平安也应该的。”
　　庄筱瑜托着那只小锁子，掂量了几下，又笑着放下，摇摇头说：“不要了，我就要这五双手套和两只雨衣。”她开头说时还有点犹豫，说到最后已十分坚决，那老板见推销不出去同心锁，想想自己也一下子卖出去不少，便麻利地包好她要的东西。
　　两人算完钱，正准备要走，不知从哪儿转来的何进等人围了过来，打完招呼，何进立即围到小摊前，兴致勃勃地捡起同心锁看。那老板见来个新主顾，立即又把那套同心锁的说法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何进、金星两个一听立即两眼放光地各买了一只。
　　颜舸打趣何进说：“你这同心锁打算刻谁名字？”
　　何进笑着努努嘴：“当然刻赵薇了。”
　　他话音刚落，从另一边赶过来一个声音：“靠一只锁子求爱情，傻子才信。”

　　26 女生的友谊

　　何进怒气冲冲地回头，一看是赵快乐，立即阴阳怪气地说：“总比没什么靠头好。”
　　赵快乐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又瞧了瞧庄筱瑜颜舸，挤出个笑容，问：“你们买完了没？要不要一起打牌？祁斌带着扑克牌，前面有个凉亭，我们去那儿打。”
　　何进一听打牌，立即将三分钟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陪着笑说：“行啊，大家一起去打牌。”
　　赵快乐瞅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被祁斌拉住，他摸了摸头，嘿嘿一笑，说：“都去都去，我带了两副扑克，咱们人正好可以分两摊。”
　　几人立即转移阵地，分坐两桌。颜舸、庄筱瑜和何进、金星四人打升级，赵快乐和祁斌同其他两人打红四。
　　颜舸和庄筱瑜素来配合默契，几乎都清楚对方出牌的路数，不用几回合就打的何进金星两人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何进气哼哼地一甩牌，推搡着另一桌的人马，硬要换，还不服气地大叫：“颜舸和庄筱瑜，一个文科第一，一个理科第一，跟你们比简直要气死人，再看金星，一把烂牌，又不会打。”
　　金星气的指着他鼻子骂：“你小子说谁呢，不然给他们换，红四我让你输的脱裤子。”
　　两组人马重新组合，何进、金星、赵快乐和祁斌四人打红四，没想到那两个人的技术更是炉火纯青，一圈下来，何进竟没见赢过一把。他只得苦着脸又换了一次，说让高手对高手。
　　庄筱瑜建议说：“不如不打升级，玩个智力游戏，我小时候常和我爸爸一起玩。就是随便四个数字，随意采用加减乘除的运算方式，最终得到24就算一边赢。”她一边说一边随意抽出四张做示范，“你们看，这四张分别是3568，要想得到二十四的话，有两种方式，首先是6减去5等于1，1乘以3再乘以8就是二十四。”
　　赵快乐立即顺着她的话说：“另一种方式就是5减去3，然后得出的2做除数被8除去等于4，再然后乘以6就是24，对吧？”
　　庄筱瑜赞许地点点头，颜舸偷笑着瞧了瞧她，这游戏她早和他玩过，说是训练心算能力，两人为输赢较真过无数次，最终也没分出个高低。祁斌、赵快乐也十分感兴趣，几人立即将大小鬼拣出，52张牌一人13张，庄筱瑜又将规则细细讲述一遍，最后补充说：“JQK这三张牌就按11、12、13算。”
　　见大家都点头同意，便喊开始，然后飞快地翻出第一张牌，桌上瞬间出现4、7、5、1四张牌。颜舸略一思量，几乎未隔一秒，便成竹在胸：“有了，4乘7等于28，28减5加1恰好24。”
　　赵快乐和祁斌两人面面相觑，从他们出牌到颜舸算出答案，竟连一秒钟时间都没完，祁斌目瞪口呆之后，又不忿地说：“再来再来，一定要赢你们。”
　　说着，四人又齐刷刷亮出第二张牌，却是个K、5、3、3，庄筱瑜稍稍看了一眼，急忙笑着说：“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全部相加……”
　　“第二种是3乘以13减去3和5相乘。”颜舸以极快的速度补充完整，微微笑着看看对面坐的庄筱瑜，她赞许地点点头。
　　一旁赵快乐低着头，在扑克牌背面摩挲了几下，轻声说：“继续。”
　　如是再三，直到第十三把完毕，赵快乐和祁斌手里已经没有半张牌。庄筱瑜歉意一笑：“其实是我们耍炸，你和祁斌根本就没玩过，而我和颜舸从高一就常常玩。”
　　颜舸笑说：“那不如我们换一下人吧？”他征询地看了看庄筱瑜，见她并无异议，又偏着头望向赵快乐，“或者你和筱瑜一组，或者你和我一组，这样才公平点。”
　　“不必了，这次不一定会输。”赵快乐却摇头不答应，祁斌赶忙帮腔，他不知从何生出一股自信心，认真地说：“好，总不能每场都让你们赢。”
　　重新分好牌，桌上亮出四个4、5、9、2，颜舸搭眼一看已迅速得出答案，分别瞧了瞧两旁，赵快乐和祁斌却皱着眉头，心知两人还没想出来，便清清嗓子，准备喊一声有了，不啻膝盖一沉，他吃痛抬头，对面的庄筱瑜眨巴了几下眼睛，不留痕迹的摇摇头。
　　心下了然，颜舸便不再吭声。祁斌拍案而起，喜笑颜开地将4拨开，指着剩下的三张说：“9加2减5得6，四六二十四。怎么样？”
　　赵快乐恍然大悟，不由奇道：“这么简单就出来了？”说着又看了看颜舸，疑惑地问：“你们不是挺会算的嘛，怎么没说？”
　　庄筱瑜一边把桌上的四张牌分给赢的两人，一边懊恼地嘟囔着：“哎呀，原来最简单呐，我都想太复杂了。”
　　颜舸脚下又一沉，连忙也跟着帮腔：“果然，我一直想用2乘12的方式，居然忘记最简单的四六二十四了。哈哈，马失前蹄，再来再来，下一把一定赢。”
　　接下来一把，庄筱瑜却分外快的说出答案，又俏皮地眨眨眼睛说：“可不能一直输下去了。”
　　颜舸了然一笑，庄筱瑜如此做既照顾到祁斌快乐两人的面子，又做的不留痕迹，她的体贴又一次表露无疑，便默契地配合着她，两人一唱一和，。
　　在两人的不动声色下，四人捉对厮杀的分外激烈，刚一个拍案而起，接下来又是手舞足蹈，一时间马声嘶嘶，杀了个天昏地暗，就连邻桌的四人也被吸引而来，瞪大眼睛观战。
　　颜舸庄筱瑜赵快乐祁斌四人都陷入冥思，桌上散乱地放着四张牌，2、3、9、7，看似数字都不大，却不料无论如何都组合不出个二十四来。
　　一旁观战的何进不停抓耳挠腮，口中还念念有词：“这肯定没有结果啊，只有3，其他根本凑不出个8来啊？就算你们文理第一也不行啊。”
　　“应该有其他办法啊？数字都挺简单啊，上一组那么难筱瑜都能算出来，这个肯定行。”金星倒是站队最快，立即就帮庄筱瑜反驳。
　　他维护的对象只歉意一笑，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摊开手，无奈地摇摇头：“不行，完全不行，我能想的都想了，算不出来。你们呢？”
　　她说着话眼睛并没有离开那四张牌，颜舸一看便知她的心思肯定还在计算上，嘴上说也只是安慰旁边两位而已。果然听她如此说，祁斌和赵快乐同时抬起头，两人都夸张地抹开脸上的痛苦神色。祁斌扶着额头做沉思状：“没结果算了，叫四张烂牌吃住四个人，说出去都好笑。”
　　“那是你没本事！”赵快乐狠狠瞪了他一眼，视线又迅速滑下去，一会儿又懊恼地抬起头，她愣愣地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忽然惊叫：“天，快黑了！”
　　几人这才注意到天色，天端最后一片晚霞也已渐渐沉入云层，只看得见几丝红线挣扎着射出来。颜舸急忙看表，竟是六点半了。他便立即做出决定，对其他几个人说：“别玩了，赶紧回吧，不然老师一会儿要寻来。”
　　他又赶紧将桌上的散乱的扑克牌收拾好，装入盒子，再和其他几人七手八脚把放在身边的东西收拾好，便朝宾馆走去。
　　走到半路，何进忽然惊叫一声：“我的同心锁！”话没说完就火急火燎地折身跑向亭子了，风中还飘荡着他那句渐行渐远的“你们先走，别等我……”。赵快乐不屑地撇撇嘴：“一把烂锁子，有必要么？灵验才怪！”
　　“呵呵，心诚则灵嘛！”和她手牵手的庄筱瑜笑着说，又拖着她走快几步，兴趣盎然地问：“昨晚你看没看还珠格格？我昨晚睡的太早没来得及看，尔康有没有找到紫薇？”
　　说起最近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赵快乐的心思立即转移，她兴奋地点点头：“去了去了，在幽幽谷，那个地方好美啊，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最爱紫薇说的那句：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这是出自汉乐府的《饶歌》里的一段。全句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⑧与君绝！”庄筱瑜说完又回头笑问：“哎，我没记错吧？”
　　“没错！”颜舸哭笑不得地回答说，同是文科班的金星便摇着头，故作惊讶地说：“你个理科生，还读汉乐府，你还要不要我们活啊？”
　　“我是喜欢《还珠格格》才找颜舸借《汉乐府》看的啊，不然里面的意思听不懂看着多难受。”庄筱瑜解释着，又急忙把话题拉回去，“快乐，那接着呢？他们打算怎么办啊？”
　　赵快乐想了想，说：“是让紫薇扮作宫女也混入皇宫，说要随机应变再换回来。”
　　听着两个女生讨论电视剧情，颜舸自觉不可思议：这两个可不就是现实版的紫薇和小燕子，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古灵精怪，一个静如处子，一个动若脱兔，她们的交集实在太少，况且之前他还隐隐约约察觉赵快乐对庄筱瑜有敌意，然而一次旅行，一部电视剧，就让她们的手紧紧抓在一起。
　　女生之间的友谊绝对不是他能想明白的东西。不过这也让颜舸有些庆幸：毕竟庄筱瑜能融入他的圈子是件好事，日后一起时才不显唐突。

　　27 谁藏得住谁的心

　　几人还没到宾馆，老远就看见老师翘首以待，领队老师批评几句便让他们赶紧去餐厅。颜舸刚一落座，便见何进垂头丧气地跟在领队老师后面，便趁着没人看见，朝他使眼色，何进看见后赶紧又对老师点头哈腰、举手发誓保证以后绝不一人私自行动，老师也并非真正为难他，便挥挥手，让他走人。
　　何进立即窜过来，瞅着颜舸右手边的空位坐下，才余悸犹存地说：“幸亏我跑的快，不然真被人拣去了。”
　　他如此宝贝，颜舸好奇打听说：“你到底刻了谁的名字？肯定不是赵薇吧？刚才那个老板给你刻名字时你就不要我们进去看，这会儿总该拿出来了吧？”
　　“不行！”何进断然否决，“我刚又听说，如果是第三个人看到就不灵了。”
　　赵快乐嗤笑一声：“那你大可放心，赵薇肯定看不见，我们中的不管谁看了都不算第三人，只能算是第二个人嘛！”
　　“你！”何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赵快乐也噌的一声站起来，横眉冷对过去。
　　颜舸见阵势不对，立即一个头两个大，这会儿是棋逢对手了，可他们的剑拔弩张也愈加厉害，简直要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急忙给赵快乐两边坐的庄筱瑜和祁斌一使眼色，便按下何进，打圆场笑着说：“都坐下吃饭吧，看其他同学都吃完了，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早点起床呢。”
　　那边赵快乐也被庄筱瑜和祁斌劝坐，庄筱瑜也笑着帮赵快乐盛好饭，递给她：“赶紧多吃点，下午脑力劳动，不知杀死多少脑细胞，得好好补充下。”
　　其余看见这阵仗，都赶紧左一声右一声劝吃饭，赵快乐本还想说什么，却被面前一碗白米饭和劝说弄的无所适从，只得闷声说了句谢谢，便接过来开吃。颜舸见一方熄火，急忙也推着何进赶紧吃饭，何进狠狠瞪了几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端起碗筷。
　　好容易吃完饭，几人便回了宿舍。休息一会儿，颜舸见祁斌还在看电视，便先去洗澡。出来时，祁斌已坐到床上，手不停地摩挲着什么东西，常常仇大苦深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虽然他很快把东西塞到衣服口袋里，颜舸还是瞥到那是一只同心锁，便笑着说：“别藏了，上面刻谁的名字？”
　　祁斌脸一阵红一阵白，吱吱唔唔半天，也没有把东西拿出来。颜舸只觉好笑，又想祁斌原就是个稍显木讷的人，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便笑笑不再追问，只随手翻电视台，看到有感兴趣的便停下来。
　　坐了一阵子，他忽然想起还有个事情得找领队老师确认下，便和祁斌打过招呼就走。刚推开门就看见庄筱瑜和另一个女生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他原本想叫，又想时间还早，说不定她们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便没有叫出声，只目送她们走下楼梯，才朝另一边走去。
　　待和领队老师把第二天夜间在山上住宿的事宜安排完后，已不知不觉九点半，他走回房间，正要敲门时，想了想，又去敲隔壁的门。可惜任他如何敲都没人应答，他的心不由一沉，刚才庄筱瑜出去散步竟还没回来！已经九点过半，她们三个女生居然一个都不在宿舍。
　　颜舸不敢犹豫，立即决定出去寻她们。刚下楼梯，就见宾馆外面走来一个人影，正是赵快乐，她仿佛很轻松高兴，一路哼着歌儿，步伐轻快地赶过来。见到他，又粲然一笑说：“哟，大班，你怎么也出来了？”
　　他沉声说：“都快十点了，你跑什么地方去了？没有和筱瑜石秋丽她们一起出去吗？”
　　赵快乐摇摇头，奇怪地问：“她们也出去了？我刚说要散步去，她们还说不去，怎么我一出去她们又要去了？”
　　“什么？”颜舸失声叫道，“你们没在一起啊？”
　　“没有。”
　　“她们还没回来！”说到最后他已十分着急，眼看都要十点，这边虽然是旅游胜地，总还是偏僻，两个女生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他真不敢想那后果。
　　见他着急，赵快乐忙自告奋勇一起去找，颜舸略一思索，多个人总多个帮手，约摸走出宾馆四百米，赵快乐眼尖，急忙指着影影乎乎的地方说：“好像是她们。”颜舸一看，果然是庄筱瑜和石秋丽，两人正悠闲的散步而来。他不由一阵火气，待两人走近了，脸色一沉：闷声问：“去什么地方了？怎么才回来！”
　　庄筱瑜原本兴奋的神情一下子垮了下来，许是自知理亏，便低着头认错：“对不起。”
　　她从前也常如此，颜舸总没办法真心生气，可是方才那种巨大的恐慌让他心烦气躁，几乎咆哮着吼起来：“对不起顶什么用，这儿你又不熟，迷路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骂完之后就有些后悔，庄筱瑜并非任性的人，除非必要，否则她不会随随便便做出这么冒险的举动的。可惜要他立时缓下声气也不太可能，只得别扭地扭过头。
　　和庄筱瑜一起的石秋丽忙解释说：“我们也没去哪儿，就在白天的小街道那边而已。”
　　“去哪儿干什么！”
　　“去买……”石秋丽正要回答，却被庄筱瑜打断，“没干什么。”
　　她说的十分着急，几乎就要捂住石秋丽的嘴，颜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询问，她又连忙举起手，说：“就买了点特色小吃。”
　　颜舸这才瞧见她手里还提着几个塑料袋子，再看她一脸委屈又虔诚认错的态度，哭笑不得，买点零食至于这么神秘吗？无奈地说：“你晚上没吃饱啊？”
　　她讨好地把袋子举到他面前：“都是平常吃不到的小吃，很好吃，你尝尝。”又对一边的赵快乐招呼说：“你也尝尝，很好吃啊，我和秋丽吃了好多。”
　　她满眼期待，颜舸只得取出几串，她又急忙连袋子都塞给赵快乐，殷勤劝说：“真的很好吃，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赵快乐嘴里还咬着丸子，含糊不清地说：“得啦，赶紧回去休息，明儿还要上山呢。”她拉着石秋丽率先朝宾馆走去。
　　颜舸便和庄筱瑜并肩跟在后面，两人都有意放慢速度，直到和前面两人有一段距离了，庄筱瑜才轻轻地说：“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这么任性的。”
　　他甚少见庄筱瑜这么狗腿的时候，那张脸上出现的谄媚神情和本人实在太不相衬，尤其是她急切地想讨好他，就一直瞪大眼睛望过来，他不由想起加菲猫里的欧迪来。
　　终于没忍住，喷笑出来，又忽然想起还在生气，立即沉下脸，故作严肃地说：“可要记住你自己的话，不然下次……”又实在想不出如何惩罚，只得胡乱嘟囔几句了事。
　　第二日醒来，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正适合爬山。颜舸待大家吃完早餐，便将人员集合起来，按照带队老师的吩咐的，总共分成四队，由四名老师一人带领一队出发。
　　导游为他们选取的是经典的爬山之路，玉泉院作为，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出宾馆，朝山门走去。许是人多热闹，一路上有说有笑也不觉时间过的飞快，颜舸只觉得仿佛才热身，他所处的第四队都到了回心石。
　　金星一边喝水一边笑说：“这华山也没什么好怕的。”
　　和他们一起的导游摇头说：“大家别松懈，过了回心石才算真正开始爬山。”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颜舸身后那遥遥看不见头的台阶，“这一段就是闻风丧胆的千尺幢，你走上去就知道自古华山多险峻这句话不是徒有虚名。”
　　顺他手指的方向，颜舸抬头望了一眼，果真是险峻的所在，那仿佛要通到天上的台阶几乎垂直往上。上面的人就像踩着下面的人的头一样，十分恐怖。而在他头顶的正是走的分外战战兢兢的庄筱瑜。她一面抓紧铁索，一面小心翼翼的踩实台阶，走的分外认真。
　　“这可比咱们爬石公山累多了。”庄筱瑜趁着空隙，稍稍回头说。
　　颜舸笑笑：“石公山咱们不用一个小时，华山可得一天多呢。哎，你抓紧点，小心脚底。”
　　庄筱瑜急忙回头，抓住铁索，紧赶几步，走到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她轻轻吁口气，拍了拍手，地上立即落了一层铁锈。颜舸笑笑：也亏得她细心，买的几双手套全派上用途，台阶两旁的铁索风吹雨淋，早已铁锈斑斑，一把抓上不弄的两手铁锈才怪。
　　一过千尺幢，早有人垂头丧气地叫苦不迭，看见个休息站，都一屁股坐下不想再动了。颜舸一边喝水一边数人，他们第四队算上导游总共有十五人，刚才何进和金星两个不服气，拼脚力跟上第三队走了，现在只剩下十三个人。
　　他一口水没喝完，导游已经站起来，掐着时间说：“赶紧走，不然落日前赶不到西峰，咱们速度太慢了。”
　　“这么快！”
　　颜舸回头，就见赵快乐惨白着一张脸，嘴巴还保持着半张开的惊愕状态。导游摇摇头说：“这还快？你们不知道，我们这路程还没走十分之一，现在都十点多了。”
　　见导游说的坚持，颜舸心知路途险阻，便不容置疑地说：“我们再耽搁下去，晚上就赶不到西峰了。坚持一下，赶紧起来出发！”
　　“我实在走不动了。”她却耍起赖皮，坐在地上不起来。
　　僵持了好一会儿，一直未曾开口的祁斌忽然建议： “不然，我和快乐再休息一会儿，你们先走，我们后面再赶上，行不行？”
　　“这样好，不然我要累死了！”赵快乐听此建议，急忙哀求着看过来。
　　“不行！”颜舸断然拒绝，领队老师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任何人掉队，何况丢下他们两人，万一出点意外，谁也付不起这个责任。“既然来了，就要坚持到底。”
　　她仍踌躇着不肯起来，庄筱瑜见状急忙上前拉她一把，安慰说：“忍一忍吧，到了前头，就可以吃午饭，还能休息，你坐在这边休息没休息好，走也没走，不是很不划算？”
　　赵快乐一甩她的胳膊，气冲冲地吼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划算不划算？”
　　颜舸一愣，庄筱瑜还抓着赵快乐的手，忽然被凶了一句，一双手僵直在半空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急忙走过去，拉开庄筱瑜，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倔强的赵快乐，他实在不明白，一夜醒来，怎么赵快乐又变成了另一个人，昨晚那个和庄筱瑜几乎友好到无以复加的人几乎让他怀疑是不是赵快乐。沉吟半天，他硬是将“无理取闹”四个字吞到肚子里。
　　庄筱瑜急忙推开她，讪讪地笑了笑，又对说：“不过我知道你来的决心很大，所以一定不想放弃啊。”
　　许是知道自己有点过分，赵快乐硬撑着站起来，轻轻说：“对不起，我刚不是有意的。”她说完又悄悄望了颜舸一眼，他没有看她内疚的眼神，只是招呼大家赶紧起来爬山。
　　过了千尺幢，接下来就是百尺峡，颜舸照例跟在众人后面垫底。这百尺峡也就是个小型的千尺幢，却更加陡峭，非得双手抓紧铁索，否则脚下不稳，掉下去就是深渊。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见前面一下掌声后有人哎唷了一声，急忙抬头，就见庄筱瑜慌手慌脚的摘掉手套，腾出手拼命揉眼睛，显然是什么东西掉进眼睛里了。他赶忙取出手帕，拉下她的手，让她抬起头，掀开眼睑，轻轻将里面的铁锈擦出来。
　　庄筱瑜又揉了揉眼睛，才抬起头，摇摇头示意没事。颜舸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直茫然半举着手的赵快乐。被他盯了一眼，她才回过神来，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这才明白过来，心下生气，刚要发作却被庄筱瑜拉住，她红着眼睛摇摇头：“没事没事，咱们赶紧走，别磨蹭了。”
　　颜舸这才压住火气，扶着庄筱瑜继续走，走过一段长长的老君犁沟，北峰在即，心情才稍微好转，一面回头看脚下的人，一面不住长长喘息。
　　一到北云台峰，原本都无精打采的人一下子全活了过来，一个个都围着那块上书“华山论剑”的巨石拍照，有的还兴致勃勃去看“中华石”。
　　颜舸急忙跟着导游前后张罗，找到事前已经定好的小店，安排好饭食，这才也去拍照，庄筱瑜他们都挤在中华石那边看稀奇。
　　见他过来，庄筱瑜笑着退后一步，把他塞进去，笑着说：“真的很神奇啊，跟地图一模一样。”他便探着头望进去：其实也没她说的那么夸张，不过的确很像个一只报晓的雄鸡，尤其是西高东低的走势，越发像中国地图了。
　　“不然怎么叫中华石呢。”他便打趣着回头，话还没说完，猛然见到一个身影扑过来，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庄筱瑜已踉跄着脚步后退着，身子一直滑到铁索边上，颜舸急忙伸手就抓，却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筱瑜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滚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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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中华石：此石成形于一亿三千万年前的白垩纪时期，云母花岗岩石重四百九十八公斤，公园2002年5月20日发现于华山仙峪景区，石面浮雕般凸现出现制中国版图。命其名：江山永固中华石。
　　因此，在文中1999年出现中华石算个bug，但鉴于我从未去过华山，只凭杜撰，又不晓得北云台峰的景观到底如何，所以登华山这一段有错误的地方，还望看到的人提点一下。
　　谢谢。

　　28 真的不是我

　　“筱瑜！”众人惊叫，颜舸早已抢身下去。七八个台阶之下，庄筱瑜横在两块石头之间，痛苦呻 吟着。也幸亏有这几块巨石阻拦，不然失足落下悬崖……他不敢想，只是后怕地抱紧她，身体止不住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庄筱瑜才渐渐从那巨痛中清醒过来，轻轻说：“我没事。”
　　颜舸细细地看着她，许是被刚才的突变吓到，她的脸煞白煞白的，身体一直在发抖。而要命的是额角撞到石头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一粒粒渗出来，混合着土和杂物贴在额头，看的他一阵心惊胆战，小心地拨开那贴在伤口附近的乱发，颤声问：“还有哪儿摔伤了？”
　　她自顾低着头检查，一会儿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颜舸这才吐一口气，狠狠地抬起头，寻找那个不长眼的人。不看不要紧，一抬头，他几乎气岔，台阶之上正满脸歉意，探头探脑的不是赵快乐还有谁？
　　他刚想斥责，庄筱瑜抓了抓他的衣服，说：“扶我起来吧，我们去吃饭，我好饿。”心知她是在转移话题，偏偏他又不能不答应她，颜舸无奈地扶起她。她刚摔跤，走不甚稳当，他便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到小饭店里才放下。
　　大家都关切围过来地询问庄筱瑜的伤势，她起初还轻松的和众人说笑，仿佛仅是轻轻跌了一跤而已。等吃完饭准备出发时，颜舸这才发现她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以为她脚还有点疼，便去扶她。没想到她走一步，却惨叫一声蹲下去，痛苦地抱住脚。他大惊，急忙挽起她的裤脚，这才看到那肿的老高的脚踝，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再想这一路她受的不明不白的苦，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怒火中烧，冲肇事者咆哮：“你走路都不长眼睛的，这是华山！摔下去要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众人目光随着他望向罪魁祸首，赵快乐哆嗦着嘴唇，急的几乎快哭出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颜舸冷冷看了她一眼，尔后低头查看筱瑜的伤势。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伤处，庄筱瑜嗞嗞吸着冷气，便知严重程度，心疼地说：“很疼吧？痛了就叫，知道吗？”
　　待她点头答应后，他才轻轻地揉捏着红肿的地方，却也没有多大用，那一跤显然很严重。小店老板很肯定地说是骨折必须赶紧送医就诊才是。颜舸便匆匆和导游商量，由导游带领其余同学继续上山，他立即陪庄筱瑜去医院。
　　十几个人走了出去，唯独赵快乐磨磨蹭蹭地挤过来，蹲在庄筱瑜脚边，红着眼睛问：“是不是很疼？”
　　“不疼了，没事的，你们先去爬山吧。” 庄筱瑜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赶紧去追啊，不然大家走远了，你和祁斌追不上就惨了。”
　　颜舸慢慢扶起庄筱瑜：“咱俩坐缆车下去，你脚肿成这样子，得赶紧看医生。”随即又沉着脸望向祁斌，淡淡地说：“你们俩赶紧追他们去吧。”
　　祁斌看着他，“不然我和快乐也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了。”
　　颜舸低着头按照小店老板吩咐的，用酒精清洗脚踝上的伤口，不啻赵快乐忽然抓住他的胳膊，犹自挣扎着说：“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把筱瑜推下去？”
　　他的手被赵快乐这么一拉扯，庄筱瑜脚踝吃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急忙甩开赵快乐的手，心急如焚地望着庄筱瑜，问：“很疼？”
　　庄筱瑜强撑着对他摇摇头，又调转视线，竭力平静地对赵快乐说：“快乐，别难过了，我没事的，你和祁斌赶紧跟上吧，掉队就不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颜舸的肩膀，他这才控制情绪顺着她的话，闷声接腔，“你们赶紧走，别耽搁时间。”
　　赵快乐的眼里渐渐起了一层湿气，通红通红地，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却只哽咽地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是不是都无所谓了。”
　　赵快乐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祁斌忽然拉住她：“对不起，筱瑜。那你们路上小心，我们先走了。”
　　颜舸不语，勉强点点头，便不再理会他们，手上的动作并没停止，他小心翼翼的将她的鞋袜脱下，然后一点点地抹上红花油。
　　过了一会儿，赵快乐背过身子，低声说：“我们走了。”没走两步又哭着回头，“不管你信不信，真的不是我。”
　　颜舸冷眼看着两人走出小店，又低着头小心地包扎。庄筱瑜忽然轻轻说：“我刚刚没看见是谁撞我的。”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会不会误会快乐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裤脚褪下去，绞着指头，犹豫地说：“而且不管是谁，他都不是故意的，就……”
　　“你想过后果没？”他胸口那团怒火终于按捺不住，狠狠地说：“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即便不是故意的，如果你出了事，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完吗？”
　　“是是是，等我好了，一定要找出这个罪魁祸首，要狠狠修理他一顿，看他以后还长不长眼睛！”庄筱瑜一边说，一边做出捶胸顿足状。
　　他被她夸张的动作逗的哭笑不得，一点她额头：“服了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顿了顿，又说，“我们现在就去坐缆车下山，我刚打听过了，整点都有缆车下山。”
　　说着便俯下身子，让庄筱瑜伏在他背上，又把两人的背包挂在胸前，步出小店。
　　缆车距离小店还有一段不太短的距离，因背着个人又是石阶路，他走的尤为小心，上台阶还好一点，遇到下时，只能侧着身子，先一只脚踩稳，另一只才慢慢落下。走了几十个台阶，庄筱瑜忽然摇着他，惊呼：“天啊，怎么这么多云？”
　　颜舸这才发现，北峰上空已积了厚厚的乌云，他心下纳闷，从小店到北峰缆车站那边总共不用十分钟路程，而他出来才不过四五分钟，刚才的艳阳天瞬间竟变成了乌云密布。不由暗自祈祷，希望能稍稍迟一点下雨。
　　可惜风雨无情，未等他看见缆车，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在脸上，不消片刻，衣服已透着湿意，脚下的石阶已水洗过一般。视线所及之处，雨线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巨网，方才还能看见的行人此刻忽然全部消失不见，就仿佛天地间只有一个他、一个她而已。
　　思及庄筱瑜脚上的伤，颜舸心下烦躁，要返回小店铁定淋个湿透，走到缆车那边结果一样，她伤口接触到水，肯定加速恶化。正左右为难间，身后呼啦几声，接着眼前一黑，一个墨绿的物什便盖在头上了。他稍稍掉转视线，庄筱瑜正麻利地从她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出一件雨衣扯开，盖在两人身上。
　　他想起之前他还笑她要把华山古街搬回家，没想到当初看着她买的可笑的东西居然有如此大的用途，不由感叹起来：“幸亏你想的周到。”
　　庄筱瑜笑了笑：“我爸爸说的，山上的天气最是变化无常，有备无患才好嘛。”她又指着前方两块相对内凹的巨石，说：“我们去躲躲雨，不然地滑，摔倒就惨了。”
　　颜舸点点头，便小心地将她放下，两人弯着腰钻进去。庄筱瑜翻出另一只雨衣铺在地上，由他扶着坐下。他又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外套让她披着，再将她两只脚慢慢挪到高处，做完这一切才挨着她坐下。
　　那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像往下倒一样，地上不一会儿便积起一个个水洼。好在石块往里面凹了不少，两人倒是再没淋着雨，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便都耐着心欣赏雨中华山景致。
　　因为下着大雨，一切都看得不怎么清楚，灰蒙蒙的，其他的主峰都似乎消失在云海里，只能看见近处的一些绿树，却也蒙上一层灰白的云雾，薄纱似的一直缭绕到远处，和云海结成一片。
　　庄筱瑜兴致盎然地打趣：“我们这像不像电视里演的，荒山野岭，两个落难的人？”
　　他一想：可不就是，尤其她的脚还伤的严重，这在古装电视剧里绝对是每逢必有的狗血桥段，便接着说：“说不定我们会遇到什么世外高人，传授点武功，以后行侠仗义……”
　　“要是来个什么高等的肉食动物呢？比如老虎啊，狮子啊，咱两等不到武功学成就先成为他们口中的食物了。”
　　“哈哈……”他摸着鼻子笑起来，瞧了瞧她，眼睛笑的都眯成一条线，头摇来摇去，原本别在耳朵背后的散发都跑到前面来了，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手，轻轻拨开头发，亮出她分外灿亮的眸子。
　　她怔了一下，便慢慢半垂着头，两颊渐渐渗出红晕，不一会儿便爬到耳际。他这才惊觉自己刚做了什么，心头一热，脸火辣辣地烧着，来不及收回的手半聚着，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
　　“呀，那是个人吧？”庄筱瑜指着不远处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叫。
　　他急忙收回手，顺着她指的视线望去，灰影渐渐近了，竟是一个人掺着另一人踉跄而行，便朝他们叫着：“哎——来这里躲躲雨，一会儿雨小了再走。”
　　那身影似乎停滞了一下，接着便大踏着步子朝这边走来。等走近了一看，颜舸讶然，来人居然是前去追赶大部队的祁斌拖着脚步不稳的赵快乐。他急忙帮着祁斌把赵快乐附近来，又把另一张雨衣铺在地上，让他两坐下，才问：“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祁斌却面色十分古怪，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只是低头在赵快乐的包里翻着什么并不答话。他抖抖索索倒出一堆东西，找出个白色的药瓶，急忙倒出一粒药丸，赶紧塞到赵快乐嘴里，又给她灌了一大口水，压着她喝下去，才缓缓吐一口气。
　　庄筱瑜见状，关切地问：“快乐怎么了？”
　　祁斌这才勉强开口：“没走几步，她就晕了。”
　　颜舸这才注意到赵快乐的脸色足可以和越野跑那时媲美，惨白的脸颊上滑下一道道水痕，整个儿人不停地抽 搐着，就像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想起她之前说的话，他不由冲口而出：“她是不是犯病了？”
　　祁斌点点头，说：“她一激动就会犯病。”
　　他说时有意无意地瞥了颜舸一眼，却是包含责备。颜舸一愣，随即想到方才分手时他的咆哮，讪讪地帮着祁斌将赵快乐往高处挪了一下，歉疚地说：“对不起，我那阵子是急疯了，忘记她不能激动。”
　　祁斌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庄筱瑜又从包里翻出她要带上山的大衣，指着赵快乐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命令说：“你们两个转过去，我给她换件衣服，不然她一准感冒。”
　　颜舸和祁斌互看了一眼，依言照办。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声之后，庄筱瑜长吁一口气，对两人说：“好了。”他回头后，就见她把他的那件外套盖在赵快乐身上，尔后掏出手帕，小心地将赵快乐脸上头发上的雨水擦净，一面又焦急地望着外面，“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快乐好像很辛苦，她的脸色太难看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赵快乐忽然迷迷糊糊地叫嚷了一句，惊祁斌急忙围过去，紧张地叫：“乐乐，乐乐……”
　　颜舸心中一惊，急忙探过身子，轻声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你赶紧醒来，我诚心给你道歉。”
　　她却再也没说什么，抽 搐的频率渐渐变缓，一直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滑平，慢慢地，那一时有一时无的呼吸变得匀停绵长，最终沉沉睡了过去。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颜舸懊悔到极点，恨不能刮自己几个耳光，赵快乐这次犯病，绝对是因为他的误解而引起的，如果他不是那么冲动，她也就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哮喘可大可小，要是赵快乐熬不过，他实在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正胡思乱想间，他忽然觉得手心一点温暖，却是庄筱瑜暗暗抓住他的手，一抬头，她的眼里满是歉疚。心知她肯定会想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发那么大脾气，赵快乐也就不必受罪。苦笑着摇摇头：其实归根结底，他只是想找个发泄的地方，好去缓解当时心中巨大的不安。因为庄筱瑜跌下去后，他第一个看见的是赵快乐，所以自然而然就迁怒到她身上。当她辩解说不是她时，他根本就忽略了她那百口莫辩的眼神，只是一味的让自己好过。
　　是谁推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倒的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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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我对华山向往已久，却从未有过机会，这里的爬山都是靠一点网络上查到的华山景观自行想象，有出入的请大家见谅。

　　29 谁在自欺欺人

　　“她是个笨蛋！”
　　祁斌忽然呢喃了一句，他的身体都依靠着石壁，脸上带着一股疲惫而倔强的神情，就像一个不堪重负的人行走万里之后身心俱疲，却又因为某种原因坚持不懈。
　　颜舸再次轻轻挪了下位置，略带不安地望着祁斌，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好，不管如何，赵快乐总是因他发病，他难辞其咎。
　　似知道他的想法般，一直暗暗拉着他的庄筱瑜又轻轻使力，他便转过头，她了然一笑，轻轻说：“可是我觉得快乐很勇敢，她从未放弃过战胜一切困难。”
　　祁斌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石缝又陷入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当中。颜舸焦急地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中叫苦不迭，一个伤号、一个病号，越耽搁下去越麻烦，要是雨一直不停，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是一个长长的世纪，外面的雨终于变小，而令人欣喜的是赵快乐也渐渐转醒。有那么一阵子，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茫然的眼神飘荡在半空中，直到对上颜舸的视线才猛然清明起来。
　　她一直望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却疲惫地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迅速睁开，望着庄筱瑜和他平静地说：“对不起，是我撞的你。”
　　颜舸听的一愣，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说没关系，忽然想起她昏迷时的呼唤，立即咬住嘴唇。庄筱瑜原本还半含欣喜的脸瞬间凝固，她不安地望了望他，最终捉住赵快乐的手，说：“不提了，你醒来就好，咱们再等雨小一点就赶紧下山。”
　　赵快乐摇摇头：“那你原谅我吗？还有你呢？”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已望着颜舸，他只得机械地点点头，勉强一笑：“应该是我道歉，本来就不是你，何况不管是谁，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真的是我。”赵快乐挣扎着坐起，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庄筱瑜已包成一团的脚踝，“你说的没错，这儿是华山，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要是筱瑜有个三长两短，道歉有什么用？就算我拿十条命也不够赔。”她说到最后眼里已满含泪水，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
　　颜舸不安地望着她，一时间五味陈杂，他的的确确怪她撞了庄筱瑜，生气的时候恨不能把气都撒在她身上。然而她一旦含泪承认，他又不知如何是好，并没想象中的怪罪，甚是还带着几丝怜悯。隐隐的，他只觉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一闪而过，却又毫无头绪。
　　悄悄看了庄筱瑜一眼，她却飞快地移开视线，默默替赵快乐掖好衣服，才轻笑：“都别说了，现在可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咱们还得抓紧下山呢。”
　　一直未曾开口的祁斌终于接话：“没错，赶紧收拾收拾，这雨刚停，不然一会儿再下起来就麻烦大了。”
　　颜舸才从那种尴尬中解放出来，先和祁斌一起把庄筱瑜和赵快乐两人扶出石缝，让他看着两人、自己进去收拾残局。他提起方才压在赵快乐身下的雨衣时，一个东西叮咚掉在地上，在地上上跳了几下最终掉两块石头之间。他急忙弯下腰，费力地从石缝逃出来，那是一只同心锁，由于光线不甚清楚，他只能勉强认出快乐两个字，再旁边另一个原本应该刻名字的地方却只有三条长短不一的刻痕，看不出字样。
　　他正要仔细辨认时，庄筱瑜再外面叫了一声，便赶紧背上包走出去，将同心锁递给赵快乐，笑着问：“是的谁名字啊？这是哪国语言？”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忙抢过来抱在怀里，垂着头半天才闷声回答：“只是买来玩的，刻自己的名字求福气而已。”
　　祁斌望了望天色，说：“赶紧走，可能还要下雨。”
　　颜舸便和他一人背着一个，匆匆朝缆车那边走去。下雨时，他只觉这山路长的几乎望不到头，然而真正走起来，那缆车站就在绕过一块巨石的地方，几乎不用三两分钟便已到达。
　　坐进缆车，他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便兴致勃勃地望向外面。果然是山中天气诡异，他们刚待的那个地方此刻却是蒙上了一层金光，明明下一刻就要大雨倾盆，而现在那团密布在北峰上空的乌云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看了一阵子，他便收回视线，落在前方。祁斌侧头望着外面，一眼不眨。他身边的赵快乐面向窗外，一只手伸到小窗外面，晃来晃去。她在胳膊抬到最高点时滞了一下，一直握拳的手猛然打开，一个黑色的东西便掉了下去。
　　颜舸刚想喊，却见赵快乐的手又摇晃起来，显然那东西是她故意丢的，便不再吭声。他又望向身边，庄筱瑜似乎也看见了那一幕，她的视线依然随着赵快乐的胳膊摇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有那么一刻，颜舸觉得她想说什么，下一秒她却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调转过来，他才又望向外面。
　　许多年以后，他一直念念不忘这次深入到骨髓的华山之行，不是因为最终没有上山，而主要在于，那一直潜藏在他心中隐隐的、或许已意识到却自欺欺人选择视而不见的真相。毕竟和庄筱瑜默契至极，她都已暗暗察觉，何况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他。这也是日后他面对赵快乐常常尴尬的主要原因。
　　华山归来后，颜舸只觉在他和庄筱瑜中间有一道无形的墙渐渐筑起，她比从前沉默了许多，眼里常常带着他看不懂的神情，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似的。还常常发呆，待他问她时，头又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尤其是一次，她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他对赵快乐这个人如何看待，他想了想，只做了一句评价：一个极有性格的女生。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阴晴不定。
　　或许大多数人见赵快乐这样明朗的女生，都以为她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藏不住心事，可是颜舸总觉她这就像一种自我反抗，用表象遮挡住她最真实最沉默的本色。
　　自从一趟华山过后，她的笑容多了几分牵强，和原来走的近的人都渐渐疏远，偶尔打个招呼，也只点点头就从他身边滑过，几乎再没交谈。
　　受庄筱瑜影响颇深，颜舸倒觉不出多少不自在，朋友之间向来应该彼此留有空间，既然对方有疏远的意图，自己何必扫兴。可是何进却越发受不了，他从前虽然和赵快乐仇大苦深，却宁愿恶语相向，如今她两耳不闻，倒苦坏了何进这种有受虐倾向的人。
　　颜舸亲眼见何进三番五次找碴，赵快乐却纹丝不动，连从前的气焰也一概不见，何进自找他的碴儿，她权当没看见。惹的一干看热闹的自觉无趣，都恨不能跳进去推波助澜。
　　将这些说与庄筱瑜时，她也不再如从前一样兴致勃勃，只淡淡地说：“只最先fall in love的人才可以这样卑微。”
　　她说时带着一丝寂然，颜舸不解，急忙追问：“你说什么？”
　　庄筱瑜凄然一笑，不过一瞬间，她又立即低下头佯装平静，可惜手下作业本上不甚工整的字迹还是泄漏了她的心思如潮。
　　他清楚，庄筱瑜有了心事，这心事让她心神不宁，顾虑重重。然而任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见她常常怅然若失，他又疑心她是否察觉她父母之间的事，拐弯抹角问了几次，又得不出答案。幸而庄筱瑜自有一套平息心情的法宝，时间一久，她似想通了般，那之前将近两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邀请他世纪夜去五一广场看烟火晚会，他这才放下心来。
　　世纪最后一天，颜舸吃完晚饭，一面帮母亲收拾饭桌，一面兴奋地将这空前的烟火晚会告诉她。
　　母亲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问：“是和筱瑜去吧？”听见他嗯了一声，又随意问：“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正要将收拾好的馒头放入橱内，不由多看了母亲一眼，她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头也没抬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便笑着说：“我们同学几乎都去了，据说难得一见，我还想不如你和我爸也一块儿去看呢。”
　　“你爸那个老古董，叫他去一准说污染环境什么的。”她这才抬起头，看着他，话锋一转，“你也多和其他同学相处些，除了筱瑜，我就没见第二个女孩子来过咱家。你们走的这么近……”
　　颜舸一惊，便有点语无伦次：“来那么多人当咱家动物园参观啊？再说了，咱家不是和筱瑜家近嘛，我还常常去她家呢，她爸妈都没说过什么的。你还说我爸老古董，你这也是老封建。我和筱瑜堂堂正正在一起讨论学习，有什么不好吗？”
　　母亲扑哧一笑：“好好好，我满脑子封建思想，我跟你爸一样，老古董。”笑了一阵子，她又语重心长说：“主要是你们都大了，稍微避嫌也应该的。”
　　他想起一件事情来，顿时面红耳赤，说了声我走了，手上还拿着抹布就逃出厨房，赶紧换上外套出门。
　　飞车去三岔口，庄筱瑜果然已经等候，颜舸无奈叹口气：给她说了N回不必在这里等着，他自会去她家接她，大冬天站在风口实在冷的恐怖。可惜说了一千遍，任他横眉冷对也好、苦口婆心也好，反正她当面笑着搪塞，过后一切照旧。
　　第N+1次见后，他心知她决计是不会改，随口抱怨几句，两人就朝五一广场走去。

　　30 鸿门无好宴

　　世纪最后一夜果然不同凡响，五一广场向来热闹，今夜尤甚，用摩肩擦踵形容也不为过。烟火在九点整放，两人来的早，便随意闲逛。最西面就是远近闻名的骡马市，几年间原来一条骡马街已发展成三条交错在一起的商业城，名字也由街变成市。他们高三后都甚少逛街，算一算上次来都好几个月前了。庄筱瑜显然对新近出来的路边招徕生意的噱头十分感兴趣，从砸土拨鼠到扎气球，她都玩的不亦乐乎。尤其是砸土拨鼠，站在机器旁边，她立即忘记脚下的路，兴奋捡起小锤子便麻利地敲下去，刚砸下一个，另一个洞口又跳上来一只，她急忙又砸过去。那长相憨态可掬的土拨鼠在九个洞口上上下下，甚是引人。颜舸看的兴起，见庄筱瑜玩完一场，便接过她手里的锤子，开头土拨鼠出来的速度不快，他尚可应付，可到最后，就有点手忙脚乱了。一场下来手心竟攥着湿汗，他甩甩手，让出地方。恰巧身边站在两名女子，年纪都大约二十出头。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什么，另一个扬声一笑，说：“要是真靠一场烟花维系爱情，这天底下却少了多少痴男怨女。”开头那女子便跟着笑起来，娇嗔着捶了同伴一拳，两人便飘然离去。颜舸目送二人背影，一边推了推身边的人，说：“筱瑜，时间差不多，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对方哎呀一声，他这才惊觉，那人竟不是庄筱瑜！身边哪还有她的影子？不由心下急躁，忙四下张望。不远处，庄筱瑜步履匆匆地朝前走着，时不时朝前张望一番，显然是看到什么人，着急寻找。他便赶过去，问：“你找谁呢？”她满目失望地收回目光：“认错人了。”却绝口不提认错的是谁，只说时间快到赶紧过去，颜舸虽然疑惑，见她不想说也不追问，便和她一起朝广场走去。烟火准时九点燃放，那是颜舸十八年来未曾见过的景象，就像忽然绽放出一朵奇葩，瞬间点燃了漆黑的夜空，那样的高高在上，接受最下方人群的欢呼。每个人都不停地发出惊叹声，都在感叹这焰火晚会的盛大，情侣们相拥对那美好的烟花许下终生的愿望，他们眼里的憧憬就像在这烟花下放大了一百万倍，看得见沧海桑田之后彼此仍然相伴的喜极而泣。他忽然想，天上的烟火在看到人间时是怎样的心情？伴随着一张张美丽的脸庞，与之而来的就是它将转瞬即逝，用一生只为一刻的绚丽，开过之后，就只剩下寂寥，他们是否能承受那永恒的寂寞？再看身边的庄筱瑜，她的脸在红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熠熠的光，头半仰着，眼里却不是特别的欣喜，却也不似失落，她只是坦然的半含微笑，接受烟花等候已久的绽放。颜舸忽然想起她说的那个未出生的弟弟，此刻，或者庄筱瑜心中又替代那孩子在看吧？旁边又有人惊喜地指着另一方叫：“瞧，那是相伴一生要放的讯息！”他便跟着望过去，一声长啸在天空滑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尔后便是万条齐发，砰的一声之后，天空瞬间多了两个巨大的半只心，慢慢的又合成一个，接着朝更高处飞去。他的视线渐渐下滑，一个黑色的影子跳入眼帘。那个人站在高高的围栏上，身体保持着仰望的姿势，样子却很奇特，两只胳膊半张着，像一对翅膀，整个人就像漂浮在半空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跟随那越来越高的心飞走了，让人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颜舸望着那人，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她比烟花还寂寞。明明如此喜庆的日子，那人的身影却是看起来那么的寂寞，就像身处浩海之间的一座孤岛似的，那个半张着胳膊的姿势像是要拥抱那些虚无缥缈的烟花似的。她跟他的距离就像两个世界，遥不可及。手心忽然有了一点暖意，他偏了偏头，庄筱瑜并没有望过来，她也在看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影子，眼里忽明忽暗。那一点温度顺着手心渐渐温暖了他整个心房。颜舸无奈一笑，真是莎士比亚悲剧集看多了，在这么喜庆的居然有如此沮丧的念头，真是中毒不浅。人群渐渐朝围栏处涌去，他们也被推搡着朝那人走进。那人身边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扶着同伴的肩膀跳下来。颜舸不禁愣了一下，冲赵快乐和祁斌两人笑笑：“好巧。”赵快乐似乎有点不自然，拘谨一笑。庄筱瑜已悄悄抽出手，走上一步搂住赵快乐的胳膊，说：“还是你聪明，站在高处看，我刚脖子都抬酸死了，前面还有好几个高个子挡着视线。”“只是恰好站在这儿，有资源不利用那就是绝对浪费。”颜舸便笑：“这一点，你倒不含糊。”人群挤得四人站不稳脚，他便一边护着庄筱瑜，一边和他们退到围栏边上，征询地问：“你们待会儿去什么地方？”赵快乐说：“何进在他哥的歌城定了包厢，一会儿过去唱歌，听说今晚大家都要守到十二点见证踏入21世纪。你们去不去？”颜舸一惊：何进居然邀请赵快乐？要知道这二人的仇大苦深已举校皆知了。再一想又觉得好笑，何进到底把头低到最低了，看来还是赵快乐技高一筹。便有些想去看看热闹，但思及庄筱瑜，又开始犹豫起来。这事何进提过，颜舸最终没有答应，究其原因就在于庄筱瑜不可能在外面玩到十二点才回家，她父母不急疯了才怪。庄筱瑜却兴趣盎然地问：“在什么地方？”“就在五彩城。”她便满眼期待地望着颜舸，祈求说：“我们也去，行不行？”颜舸略微迟疑了一下，赵快乐见机也劝：“去吧，去吧，一千年难得一次，再想见，估计就要化作尘埃了。”他这才笑着点点头。方一进包厢，迎面撞上何进，他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面色似乎凝固了一下，继而阴阳怪气地冲颜舸和庄筱瑜说：“好哇，我三请五请你二位都不给面子，怎么忽然又改变主意了？”颜舸捶了他一拳：“我们不请自来，只怕被你要赶出去，我先陪个不是，请何大公子原谅在下。”庄筱瑜忙说：“都怪我，颜舸都是迁就我的。”何进扑哧一笑，眼珠子在两人身上绕来绕去，话到嘴边生生被赵快乐打断，她挥舞着手里的话筒，没好气地冲着三人叫嚷：“哎，你们有完没完？别挡着我唱歌。”原来三人站在电视屏幕跟前，见挡着众人视线，又赶忙让开，坐到边上。庄筱瑜对这种自助式KTV很感兴趣，一双大眼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煞是有神地盯着电视屏幕。颜舸一笑，便帮她点了一首《我只在乎你》，待赵快乐一曲完毕，便撺掇着她去唱。赵快乐显然意犹未尽，一看又是她拿手的，便笑着对庄筱瑜说：“这个我也会唱，咱两合唱行不行？”庄筱瑜原本就有点拘束，巴不得有人壮胆，急忙点点头，两人便站在电视两边，等待歌曲开始。何进酒瘾大，逮着人就陪他喝酒，颜舸着过他的道儿，当然不会再撞上枪口，只有不明就里的祁斌被他劝的晕晕乎乎，一抬头就猛然灌下一大杯啤酒。何进不由叫好连连，手下却没闲着，方一见他杯子空了，立即满上。祁斌生性沉默，禁不住何进三言两语挑拨，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面前竟多了四个空瓶子。祁斌的脸也红的赛似鸡血。颜舸冷眼瞧着何进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抬起头，望着正在唱歌的庄筱瑜。许是赵快乐开头起的太高，她几乎有点跟不上，高潮时声音已失了本色，颤颤抖抖的。自己也察觉出走调，便无奈一笑，摇摇头，悄悄放下话筒，回到颜舸身边坐下，吐吐舌头。他递给她一杯果汁，笑着打趣：“怎么不唱了？”“你怎么不早说快乐唱歌那么厉害？”庄筱瑜故作苦恼地嘟着嘴巴，愤愤吸了一口果汁，又扑哧笑出声来，“我还以为自己唱的不错呢，没想到原来也是个走调大王。”说着又调皮地眨眨眼睛，颜舸苦笑，自打某次庄筱瑜忽然心血来潮，半强迫性地让他唱歌后，便常常打趣他是走调大王。他忽的恶作剧上来，胳膊悄悄使力，撞得她一个凛冽，才得意地一扬下巴。庄筱瑜瞪他一眼，也猛然推了他一把，继而跳到远处，晃晃脑袋。两人打打闹闹好不畅快，那边赵快乐又一曲已经唱罢，心满意足放下话筒，刚要入座，祁斌忽然踉踉跄跄站起来，一阵反胃作呕，腰一弯，似乎立时就要吐出来，却又生生忍住，扶着墙朝外奔去。赵快乐不解地问：“祁斌怎么了？”何进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没想到你发小这么没酒力。”赵快乐脸上的笑容还未退却，已挂着冷冷的凝霜，居高临下瞪着何进，怒气冲冲地骂：“何进，你果然没安好心，祁斌酒精过敏，你想害死他！”“啊？我这不知道。” 何进无辜举着手，作势就要站起往外走，“我瞧瞧他去。”
　　“别再惺惺作态！我们受不起！”两人一时横眉冷对，颜舸忙打圆场说：“行了行了，这事儿都是何进的错，赶紧看看祁斌如何才是最紧要的，你们在这儿吵架也无济于事。”
　　“赵快乐！”何进忽的怒叫一声，他猛然站起来，激动地说：“是，我是故意要灌祁斌酒，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酒精过敏，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得理不饶人？”赵快乐冷笑一声，“天大的笑话，何进，高中三年，你处处为难我，到底谁欺人太甚？果然鸿门无好宴，何进，我瞎了眼才认识你！”何进哆嗦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颜舸见情势紧急，忙拉着他，对庄筱瑜频频使眼色，她便也立即拉着赵快乐望外面走去。颜舸半架着何进坐下，他却鲠直了脖子，眼见庄筱瑜和赵快乐就要走出大门，忽的冷冷说道：“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四人一愣，颜舸头一个清醒过来，忙拉着何进说：“酒话别当真，你们俩先去看看祁斌。”“我没醉，清醒地很。”何进却挣脱他的胳膊，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两瞎眼的是谁？我知道你惦记着颜舸，可惜人家心里没有你，你惦记了也是白惦记。”
　　“你……你……你胡说！”赵快乐白着脸，嘴唇颤抖。颜舸只觉头轰的一声，他几乎下意识地望了望庄筱瑜，她也是僵着身子，任由赵快乐推开她，飞一般逃离包厢。三人都杵着，还是庄筱瑜率先说：“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追，大半夜的，快乐一个女生在外面多危险！”颜舸这才甩开何进，硬着头皮擦过庄筱瑜飞奔出去。已经快十二点，街道上的人仍然很多，尤其是情侣更比比皆是，却惟独不见赵快乐那一抹鲜红。他在人群中转了半日，仍旧找不到，料想人多，赵快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何况此刻他还不知如何面对她，不管何进说的是真是假，立时见面总觉尴尬。刚一转身，视线飘忽到路边的长椅上，那肩膀一颤一颤的不是赵快乐还有谁？颜舸摸了摸鼻子，强作镇静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何进跟你开玩笑呢，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他酒后胡言乱语。”赵快乐猛然抬起头，迷惑地望着他，半晌挤出个笑：“怎么咱们老这么相反，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你才别听他乱讲。”她又苦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出来，不怕别人误会？”“筱瑜担心你，大半夜的，你一个人不安全，回去吧，祁斌还等着你呢。”她摇摇头：“算了，我在这边等着，你叫祁斌出来，我们先回去，现在我还去就太没意思了。”颜舸一想的确也是这么个道理，便点点头，刚走了几步，又被赵快乐叫住，转过身子，她犹犹豫豫地说：“刚才何进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的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明明灭灭，不甚清楚，唯独两道清亮的视线射过来，他不由打个冷颤，勉强点点头，他急忙逃也一般跑回五彩城。

　　31 笨蛋何止一个他

　　成年后，颜舸时常细细地回想那一个世纪夜的前后始末，一切来的毫无征兆，又似乎很早已暗藏伏笔。就像少年们追逐的一个绮丽的梦，从那个一千年只有一次的夜里，渐渐开放。赵快乐之于何进，他之于赵快乐，庄筱瑜之于他，皆是如此。
　　在赵快乐明灭不定的眼神中，他逃回了五彩城，然而那里没有庄筱瑜，她恰好遇到亲戚，在亲戚大呼小叫下，只得先行离开。祁斌不知何时返回，晕晕乎乎问了赵快乐行踪，便匆匆离开。
　　包厢里，只剩下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何进傻坐在沙发里，直愣愣望着前方，许久才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颜舸想对他说点什么，终究不知如何开口，也明白即便开口也不知说什么。
　　后来他是怎么回去的，颜舸记不清，甚至第二天他就已经忘的差不多了，酒精的作用并不全是让人兴奋，忘记也是它另一个最大的好处。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夜之后的忐忑不安，一直如影随从，最终伴随他一生。
　　那夜，他不安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去，脑子空空的，却又似乎塞满了东西，胀的几欲爆炸。他想竭力从记忆中搜寻些蛛丝马迹，可惜，从第一次见庄筱瑜开始，他的记忆除了她还是她，其他人终究无迹可寻。
　　从躺在床上开始，他一直期待家里的电话会响起，然而他又明白，半夜三更，没有人会打电话过来，可是他依然隐隐的希翼，庄筱瑜能打电话过来。这是她头一次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翩然而去。他能想象得出，她走的时候是如何的暗潮胸脯，却强自镇定。
　　有那么一阵子，他几乎想大声咆哮，因为庄筱瑜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确定她生气了，在追赵快乐之前，他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从来不是个会掩饰自己的人，何况他是那样的了解她，她生气时眉头会不易察觉地拧成一个疙瘩。然而，在她那张脸上，并不只有愤怒，还有着深深的哀伤，她在为谁哀伤？
　　为自己？为他？为赵快乐？为何进？
　　迷迷糊糊窝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颜舸便立即起来，比往常还要提早十分钟出门。还未到三岔口，他已看见庄筱瑜的身影，她半垂着头，双手环胸，一只脚不时踢踢鞋子，似乎没穿好的样子。
　　这是她不自然的表现，常常如此，颜舸见过无数次，遇到什么尴尬或解决不了的事情时，庄筱瑜的脚总会在地上磨来磨去，仿佛这样就能找到解决之道似的。
　　他想喊她，张了张嘴，发觉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只得打了打车铃。她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到铃声。
　　待颜舸跳下自行车，庄筱瑜猛然抬起头，看见他，似吃了一大惊，又飞快地低下头，踱着步子走到自行车另一边。一辆自行车隔开两人，就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看得见她，又总觉两人之间的距离遥远的就像身处不同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扮演着何种角色，只是隐隐的有一种和她渐行渐远的感觉。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子，颜舸见她没有一点儿赶往学校的意思，终究沉不住气，轻声说：“昨晚何进喝多了乱讲话，后来我追出去，赵快乐也解释过了。”
　　庄筱瑜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你真的相信这是醉话？难道你……”
　　他打断她：“我当然相信。”
　　这种事情，她都怀疑了，何况是身为当事人的他，只是他苦笑着看向她，他不懂庄筱瑜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从何而来，她到底明不明白他的心情。
　　顿了顿，他又尝试着平静地说：“我宁愿相信是何进酒后胡言乱语。”
　　“可是……”庄筱瑜仍旧不死心地摇摇头。
　　他终于忍不住低喝了一声：“你非得让我承认才高兴吗？”
　　似被他惊着般，庄筱瑜怔了一下，随即委屈地移开视线，轻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难过。”
　　颜舸疑惑地望着她，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古怪的表情，别扭中竟夹杂着悲悯。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你不想别人难过，就不顾我的心情吗？”
　　似没料到他这般说法，庄筱瑜半张着嘴，吃惊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醒悟过来，追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忽然想起某次和庄筱瑜两人谈论人生理想时，她忽然说他是个笨蛋，现在看来，笨蛋的何止他一个？想及那次她耳际的红晕，颜舸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看着庄筱瑜，一字一顿：“我的想法就是——你也是个笨蛋！”
　　又一次被惊到似的，庄筱瑜瞪大眼睛，好久才消化完这句话，她的脸渐渐转红，愠恼地扭过头，好一阵子不说话，一会儿又不死心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故作神秘地朝她眨眨眼，偏偏不说重点：“你的脑子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快高考了还不端正思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心有不甘，却被他的义正言辞说的哑口无言，只得撅着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会儿又想起今天早上的单词还没有默诵，忙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恼怒地说：“都怪你，今天的单词都差点儿忘记背诵了。”
　　颜舸笑着承受了她佯怒重的拳头，心里仍有一点迟疑，他不清楚她是否明白了他隐晦的意思，这个时候他们的默契到底能否让她懂他的心，他不能下这个结论。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一时的又开始忐忑不安：如何自如地面对赵快乐，他并没有做好完全准备。
　　然而老天也似乎不忍破坏他的心情，21世纪的第一天，赵快乐请假，理由是夜间着凉，现在医务室挂吊瓶。颜舸长吁一口气后又不禁惴惴起来：他当时心绪烦乱，不敢久留。他不知道赵快乐在石凳上坐了多久，即便祁斌最后出去寻她，他并不能肯定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的。不论如何，赵快乐这病总和他有所关系。
　　他甚至可以想象，午夜的街头，一个女孩子抱头坐在石凳上，她身边的少年倔强而立，两人不知僵持多久。
　　何进厚着脸皮来问：“你说她病的会不会不轻？”
　　颜舸没好气看着他，冷笑：“你问我我问谁。”
　　不是他想给何进吃灰，实在是何进的酒话太过火，他那一句话不知伤了多少人，现在才来亡羊补牢，恐怕已经太迟了。
　　坐立不安了两节课后，颜舸终忍不住，寻个借口走出教室，赶到医务室。赵快乐却已挂完吊瓶，准备离开，见他进来，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后，又竭力笑着打声招呼：“你怎么来了？”
　　他便硬着头皮问：“人现在怎么样？”
　　“没事，就是昨晚睡觉蹬被子，一早起来被子都掉地上了，才感冒的。”沉默了一阵子，她又补充着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晚上睡觉爱蹬被子，她们几个都知道。”
　　他的心这才落回原处，接过她的书包，走回教室。那何进远远见了，原本想说什么，最终却叹口气，愣愣看着两人。
　　赵快乐忽然走过去，踢了踢他，说：“哎，何进，你姐我生病，你怎么不去看？”
　　何进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眼睛，在赵快乐鼓励的目光下登时醒悟，他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强自做出笑意：“小的下次不敢了。”
　　这一天原本的尴尬就这样被赵快乐一句略显生硬的调笑糊弄过去了。后来，颜舸也常常想，赵快乐为什么会这样做？恐怕最大的原因就是她不想他难堪吧。她是多么聪慧的女子，从他硬着头皮出现在医务室，她就立即察觉出他的不自然，所以她遵从了他的心思，让一切回归原位。
　　他依旧处在坐山观虎斗的位置，看她和何进斗嘴斗的风生水起。只是这一切能保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不过在一切分崩瓦解之前，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却只有一个。
　　高考渐渐逼近，从倒计时的百日起，各科老师原本日日念叨的高考策略渐渐变成时时说分分念了。几次摸底考试，颜舸对能考上心仪的大学有了十分的把握：只要他正常发挥，考上北大绝对没问题。这不是他太过自大，实在是有成绩佐证。
　　文理分科后，他牢牢坐稳文科班头把交椅，将第二名甩出20多分的差距，一方面得益于他的努力，另一方面也间接说明他的天分所在。未分科时，他总是差庄筱瑜一点儿，也主要差在理科上。
　　从前人们常说，男理女文，这话在遇到他们两个绝对要遭到质疑，简直就是鬼话。
　　几次三番的模考成绩出来后，他父亲也不再微词：成绩说明一切！颜舸在最后一次全市模考中，居然考出了730的分数，比理科第一的庄筱瑜还要多出8分。以两人这样的成绩，就算是全国最知名的大学，考入也绰绰有余。
　　然而庄筱瑜却从未放松一丝一毫，在她看来，考再好的成绩都是必须的，容不得一点儿差错。她甚至更加刻苦了，时时丢不开她心爱的笔记本。
　　为此，颜舸常常开解她：过于紧张，只怕适得其反。庄筱瑜却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摆出豁出命来读书的架势，常常叫一干人等叹为观止。
　　六月一号一过，天气忽然变得炙热，学校在高考前一周已经放假。颜舸总觉颇有点荆轲刺秦前，燕子丹的那碗送别酒，和壮士一去不返的悲壮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
　　在家的第三天，庄筱瑜忽然来电约他出去，见面后她嘟着嘴，不高兴地说：“大姑姑说和爸爸商量事，不要我小孩子听，真是的，我马上就成年了，整天当我小孩子。”也是假装生气，说完自己也笑了，她比同年级的都小两岁，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在家实在太闷，不知干什么好，他们倒给我个借口出来玩。”
　　颜舸打趣：“你都能把那些复习资料倒背如流，当然不知干什么好了。”
　　他这么说绝对不算夸张，有一次，他去庄筱瑜班上找她，恰好看见一个同学找她讨教问题，她略微看了看，立即滔滔不绝为他解释起来，最后还加了一句：“这题在第三次模考时出过，而且在学王一拖三上也有。”说着就哗啦啦翻开资料，指着上面解释说：“我给你讲解的这个方法是比较简单的，而这本资料上的反证法也很好用，你可以结合两者一起看。”颜舸听的目瞪口呆，虽然知道她的努力程度，他却依旧不能料到全部。
　　热气直到傍晚还为退散，走了一阵子，热意就腾腾扑面，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个地方，不约而同喊出泡吧两字后，相视一笑，便悠悠踱步过去。
　　照例叫了最爱的可乐和橙汁，服务员殷勤地推出店里的新活动：只要购买两瓶果汁，再加3元钱就能得到一只造型精美的水晶杯，还有一张卡片，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上，贴入心愿墙上。年轻服务员的眼睛在两人身上瞄来瞄去，打趣说：“这是情侣非常喜爱的游戏，你们不妨先看看。”
　　那面墙已贴了不少卡片，卡片形状各异，一看就知是迎合少男少女的把戏。颜舸略微瞧了瞧，竟在那许多稚嫩的言语中看到不少苍劲的字迹。庄筱瑜一边看一遍啧啧叹道：“大家的心愿都好千奇百怪。”
　　的确千奇百怪，有的写着明天想和谁一同上学，有的写希望妈妈不要逼我吃鸡蛋，正看的津津有味，身边又多了一对青年男女，那女的大约二十出头，一身清凉短袖，面色绯红地将她的卡片贴上去，颜舸偷偷瞄了一眼，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希望我们能白头到老。
　　他又暗地里看了看庄筱瑜，她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也渐渐被那女生打动，流出几许感动的神色。他想了想，竭力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要不要也许个愿？”
　　庄筱瑜却含笑看着他，只摇头不说话。被她盯得不自在，颜舸忙回头看墙上的字，视线又一次回到方才女生写的卡片上，他只觉越发热起来，忙移开目光，看别处的卡片。
　　紧挨着那张是一张咖啡色的卡片，这在一大堆粉红中显得尤为突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希望我不再撒谎……而这张卡片旁边却是一张白色的，上面也是简简单单的话语：你能健康就好。
　　心中没来由一紧，在众多可爱的奇思妙想中，这两句话实在太过沉重，就像漫天红霞生生从中间挤出一道黑云，又像一幅色彩柔和而优美的风景画到一半，忽然被一只饱蘸着浓墨的画了常常的一笔一样。
　　不想打扰此刻的好心情，他笑着说：“这里太闷了，不然去公园转转。”便半强迫地拉开庄筱瑜。
　　暑气难消，两人又在公园坐了一阵子，实在热的受不了，便折身回家。快到桥坪，庄筱瑜忽然肚子不舒服，寻了家店，让他在外面等着，她去和人家借洗手间。
　　暑气就像从地上往外狠命的透似的，越发闷热起来，颜舸只觉方才喝的饮料全变成水蒸气蒸发了出去，身上奇痒难忍，似有一万只虫子爬来爬去。他不自在地蠕动了几下身体。这种闷天气，他恨不能立时泡进水里，再也不出来才好。脖子不停地流汗，手帕已湿了好几次，此刻散发出汗味。
　　天上的云层已厚重了许多，看这样子，只怕晚间要下大雨了。他一时想：这个时候倒真是及时雨，温度降下来，高考也不至于太过煎熬。
　　正想着，桥坪那头忽然冒出个人来，她急匆匆地跑着，时不时左顾右盼。颜舸一怔，那竟是赵快乐，心下疑惑：她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家吗？
　　那赵快乐左顾右盼间已瞧见了他，便立即跑过来，不停地喘息。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倒不像一个刚剧烈运动完毕的人，煞白中透着股青紫，几乎看不见一点儿血色。
　　想及她的病，他不由关切地说：“跑那么急，犯病了怎么办？”
　　赵快乐长长吁一口气后，猛然抬起头，她脸上带着一股战士就义的壮烈，寸步不让地盯着他看，就像没有见过他一样，又像是要把他刻入骨髓中一样，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着他。
　　颜舸被她如此盯着，不解地问：“发生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突兀地问了一句，泪水一点一点从眼眶里溢出来，亮晶晶地望着他，“我一直喜欢你，比所有人都喜欢你，可是你一直视而不见？”
　　轰的一声之后，颜舸再听不见赵快乐说什么，他只能看得见她的嘴唇一张一阖，她脸上的表情是从来也没有过的悲壮，就像一去不返的荆轲，更像一个垂死挣扎的人。
　　有那么一阵子，他想让时间倒流，哪怕是往前推五分钟，那么他一定会跟随庄筱瑜走进店里，绝对不会让赵快乐看见他。
　　她四处奔走，却原来是为找他，这恰恰是他不能承受的重量。
　　望着赵快乐，他艰难地开口，可惜那句对不起实在说不出来。面对鼓足一生勇气的女孩子，他仓惶地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在他的注视下，赵快乐脸上的悲壮渐渐变成失望，她惨笑着望着他，最终摇摇头：“你为什么不干脆的拒绝我？”
　　“快乐，你是个好女生。”想了想，他还是勉强开口。
　　她却已平静下来，背过身子，整理好自己，又回过头，轻轻说：“对不起，让你困扰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我强人所难。再见。”
　　她缓缓转过头，慢慢远去。她仿佛用尽了力气背负着千钧重担似的，那时常鲜明跳跃的身子此刻伛偻着，仿佛被抽离了最后一丝力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颤颤悠悠前进。
　　颜舸不安地望着她赵快乐渐渐变得模糊的背影，他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他更不知道这之后的几天她该如何自处。
　　他恼怒地扭过头，庄筱瑜站在他身边，一眼不眨地望着远处。她又带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自己是救世主一般。
　　颜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从头至尾，她都听的清清楚楚，可是她一直保持沉默。他忽然有点怨愤她的镇静自若，从头至尾，她就像个局外人一般看待这件事。
　　庄筱瑜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轻轻说：“你想怎么办？”
　　他烦躁地摇摇头：“我能怎么办？”
　　她叹口气：“快乐是个好女生，她这么伤心……”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忽然打断她的话，一想到她一直以局外人自居，他就不能再理智下去，几乎带着愤恨的表情望着她，沉声说：“我一直有喜欢的人，你当真不明白？”
　　似没料到他在这种时候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两人一时都愣住了。片刻之后，他索性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说：“到底谁在装傻，这么长时间，就算是瞎子也看的出来，究竟你明不明白我的心？”

　　32 冰火两重天

　　“我明白。”庄筱瑜忽然轻轻应了一句。
　　颜舸一时愣住了，咋听之后还以为她说着什么不相干的话，待回味过来，脸上忽然发热起来，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方才他说的滔滔不绝，恨不能将掏心窝的话全说出来，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回应他，他只是不愿看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边。却不料她如此坦诚，轻轻的一句话将他所有的愤懑湮于无形之中。
　　雨忽然就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又像是砸在他心口，竟跳的越发凌乱起来。这雨下的没一点儿预兆，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他们此刻的境遇和在华山躲雨那阵子如此的相似，一场大雨将外面的世界隔开，而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他，一个他。
　　她目光柔和地望过来，带着他熟识的笑容，那种由心而发的，仿佛天地间仅此幸事的笑容渐渐感染了他，整颗心变得轻快起来，就像长出一双翅膀在天际翱翔。他意识到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怎么能装作不明白，也许她明白的比他还要早。
　　他又不放心地追问：“你明白什么？”
　　庄筱瑜调皮地眨眨眼睛：“我不告诉你！”
　　“你一定要说！”他强迫她转过来，微微晃动着她的身子，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已近乎无赖，“快点儿！”
　　她却如一条脱水的鱼般，从他的钳制下滑脱出来，站在几步开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忽然朝他泼过来，那水如同珍珠般落满了他整个儿身子。
　　颜舸心急如焚地想知道答案，她却偏偏不让他如意，反而左躲右闪，不停撩拨着他的心思，气得他狠狠逼过去，将她圈在一角，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问：“你说不说！”
　　“哎——我说我说。”庄筱瑜终于笑了出来，一面抬起头，冷不丁撞入他的视线，那原本就透着三分红晕的脸颊瞬间红了个通透，又飞快地低下头，再不肯抬起来。起先他还惶惑不已，正欲挑起他下巴时，忽然意识到他此刻的动作是何等暧昧：他几乎要抱住她了，而这挑下巴的动作是何等的轻佻。她却没有一点儿不快的痕迹，只是耳际越发红了。
　　“哗啦——”僵持间，他忽的听见身后一道水声，忙将庄筱瑜揽入怀中，躲过那汽车飞驰而过扬起的巨浪。一时间，他整个儿脊背全湿透了，再看庄筱瑜，尽管他挡了大部分水花，却仍湿了许多。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狼狈至极，不约而同竟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庄筱瑜便垂着头整理衣服，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走到一边，佯装看雨。她收拾完毕后，亦挨着他，伸出双手，掬着，任由雨滴落在手心。她的手白白嫩嫩的，食指如葱管般修长，虽说略显清瘦些，但却是一双没经历任何劳作的手，几欲掐出水来。
　　他缓缓伸出手，覆盖上她的，慢慢拉过来放在胸前，身体一点一点朝她倾斜下去，渐渐看得见她脸上那些细微的茸毛以及颤抖的羽睫，他在心里对她说：“只有你在我这里。”颜舸知道她听到了，在那瞬间，她慢慢合上眼睛。
　　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那样轻轻点水的一个吻，却似乎烙在了他心中，在这之后的许多年，他是那样的怀念那一天，就连梦呓时也常常笑出声来。后来他渐渐想不起那天的许多细节，包括他到底吻的是庄筱瑜的额头还是嘴唇，唯独有一个情景记的分外清楚。
　　那个吻之后，他一直牵着她的手，她忽然想挣脱他的手，几次未果后，微红着脸娇嗔：“你从来都没追过我。”
　　声音轻的仿佛从天外传来，一点点渗透到他的心里，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就从现在开始好不好？”
　　如果爱情是一场追逐，那么他和她之间大概不能称之为爱情，他从未追过她，反之亦然。但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她只是女孩子的娇羞作祟。
　　回家路上，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踱着步子，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水洗似的，看不见一点儿尘埃。许是经过方才一番表白，庄筱瑜不大能自然地面对他，耳根子的红晕没有消散半分，视线更是不敢与他对视，不停地飞来飞去，却不肯在他脸上停留。
　　未到她家门口，颜舸只觉手心一空，庄筱瑜已挣脱了他，扬声呼唤：“爸爸，姑妈。”人已如一只蝴蝶飞到来人那儿去了。
　　颜舸也忙打招呼叫了一声叔叔阿姨后，却见庄父略有深意地望过来一眼，心下一惊，再仔细看时他却已笑着说：“你们没淋着雨就好。”
　　庄筱瑜笑着摇摇头，已走到她姑妈身边，撒娇说：“姑妈，你怎么不吃完午饭再走？”
　　姑妈生硬一笑：“不了，我还有事。”又朝庄父说，“我的意思你最好这几天就考虑好，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她的语气倒不像从前和蔼的样子，也不等庄父回答，便匆匆拉开车门矮身进去。颜舸疑惑的看了看庄筱瑜，她满目茫然，不过很快又笑着对已缓缓泊出的车喊：“姑妈再见。”
　　车走远后，庄父才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说：“筱瑜，你是在城关小学那个片区考试吧？”
　　待她点点头，他又说：“我和你妈妈这几天会比较忙，不去考场陪你行不行？”
　　庄筱瑜奇怪地望着父亲：“我不是早就说不用你们陪吗？又不是小孩子。”
　　庄父这才笑着说：“就算你八十岁，在我和你妈妈眼里还是小孩一个。”
　　颜舸总觉奇怪，又说出什么地方有问题，再看庄父，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端倪，只有方才庄筱瑜的姑姑说那一句话时闪过一丝不快，之后便恢复到平时的和颜悦色。
　　他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心里藏着点儿事，怕在大人面前泄露，急忙告辞回家。家里照例没人，他父亲去北京参加个学术研讨会没有回来，母亲却是因为外婆生病住院需要人照看，又怕影响他，便索性搬到医院去了。
　　之后的两天，时间便忽长忽短变化无常起来，每当他见到她时，时间总如一把飞梭，拼了命往前头赶，而见不到她时又变得十分漫长，一分一秒都好像被拉长了一万倍似的。
　　但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多大变化，大约不同的一点就在于谈话的内容多了一点对将来的期待。他记得和庄筱瑜第一次谈论大学是在送韩非回来的路上，那时因为离愁，她希望日后几人能在大学重逢，后来韩非的信渐渐少了，直到高三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音信，他自不必说，庄筱瑜还曾失望过一阵子，时日已久也便湮于无形当中了。而现在的这种构想，并不是年少时的天马行空，他和她心里都清楚，不久的将来，那精彩万分的大学生活便成为他们爱情滋润的土壤。
　　想到这一点，他就禁不住兴奋，恨不能立即高考完毕，然后用大把的时间去规划他们的二人世界，甚至他们的家庭。后来，颜舸时常想，时间若是能定格该多好，他不奢望能停留在这一天，这样的美好经历一次他已经知足。只要能定格在那天之前的随便哪天，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甚至生命。
　　可惜，时间不会因为他这种后知后觉的强烈希望而真的逆流，它不紧不慢地迎来了高考。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和数学，他自然轻松过关，走出考场，自是心情大好，想起和庄筱瑜相约，便急忙飞车去城关小学接她。
　　到了约好地点，庄筱瑜果然巴巴等着。老远见到他就迎上来，着急地问：“你考的怎么样？”
　　颜舸故意皱了皱眉头，她忙又安慰说：“不要紧，明天的肯定会更好。”他不等她说完就笑开了，庄筱瑜这才发觉上当，气氛地说：“人家担心的半死，你却有心思开玩笑，赶紧说，到底怎样？”
　　他耸耸肩：“放心啦，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准备这么充足。”
　　她依旧不放心地问：“你对过答案了吗？”见他点头后才露出个笑容，长吁口气：“怪不得人家把高考比作打仗，我看这比打仗还累嘛，我都饿死了。”
　　两人随即附近捡了家干净的店面吃饭。他还打趣说人生头等大事，两人的父母居然没有一个陪在身边。据庄筱瑜描述，他父亲这几日起早贪黑，常常见不到一面，人也憔悴了许多，而母亲却时时在外奔波忙碌，回家也只是换身衣服便又出去。
　　她说完后，担忧地望着他，问：“你说该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颜舸心中也有疑虑，按说她父母对她的珍视程度，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会不理她高考这一重大事件，想及天塌下来，他脑海里忽然闪出之前庄姑妈那奇怪的话来，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与庄筱瑜走的分外近，所以对祝山堂也有所了解，是本市自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批民营企业，当年赶在经济开发的好浪潮，从一家不起眼的药店发展到现在集制药厂、药品连锁经营店为一体的大企业，资产净几个亿，是本市的头分子。然而几年前发生的假药事件，虽说最后查出与祝山堂无关，然而对整个企业的声誉却有十分的影响，同行竞争尤其厉害，再加上自身管理上问题百出，正可谓是每况愈下。祝山堂是从底子坏了，即便筱瑜的爸爸再厉害，也只能苟延残喘而已。
　　猛然抬起头，庄筱瑜脸上的疑虑更甚，他忙宽慰说：“一个大企业事情本身就多，你爸爸又凡事亲力亲为，要管理好几百人，可不是一句话就能搞定，当然很忙了。能出什么事？”
　　她这才舒展开眉头，笑着说：“我就是担心我爸爸妈妈，你都不知道，他们忙起来连吃饭都会忘记了。”
　　颜舸心有疑窦更不敢多说话，生怕她想象力丰富自乱阵脚，又安慰了好一阵子两人才折身返家。方走出小店，庄筱瑜眼尖，指着缓缓驶来的汽车叫：“那是我家的车！”
　　说话间那量黑色奥迪已到了两人身边，司机钻出头，笑着说：“筱瑜，你爸爸叫我来接你回家休息。”
　　庄筱瑜失望地从车里拉回视线，说：“我爸爸妈妈怎么都没来？”
　　“他们在公司开会呢，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上车吧，你爸爸千叮万嘱让我替他道个歉，这次会议实在太重要，不然他一定来陪你的。”
　　她这才笑着点点头，吩咐司机把颜舸的自行车放入后备箱，又拉上他坐进去。庄筱瑜坚持先送颜舸回家，最后才送她。
　　到家后，他只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匆匆冲的冷水澡，再去翻了几页书，一看时间竟已是晚上八点，一时闷闷的，便提起电话。
　　铃声响了七八回，那端却无人应答，颜舸心下疑惑，按说庄筱瑜即便在离电话最远的地方，一分钟时间也能赶来接了，可是他等了又等总不见有人捡起电话。
　　一时天马行空，想了几万种可能，再看自己头发还散着湿意，忽的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庄筱瑜必然在洗澡，从前看过她那计算到分秒的生活作息表，她坚持许多年，从未变过。想及此，不禁一笑，他还怕庄筱瑜胡思乱想，偏偏最后乱想的那个人竟是他。便放下心来，又翻开资料，随意浏览。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回家之前还看得见夕阳一片，晚间竟噼里啪啦响雷阵阵，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跑上跑下把凉在阳台上的衣物都收了进来，刚坐在书桌前，又想起母亲前一天去顶楼晒了件被单，便跑上去收。
　　他家是独户型院落，原先的老宅子已拆除了，在此基础上重新盖了栋五层的小洋楼，比附近的建筑都高了不少，是以站在顶楼视野极为辽阔，晴天的时候可一眼望到市中心那座矗立了千年的钟楼。
　　冒雨收完被单，他刚要下楼，忽然间一个霹雳下来，照的霪雨纷纷，比往昔看雨夜却别有风情，便起了玩心，躲在屋檐下看雨景。
　　雨夜独黑，一下雨，世界仿佛也冷清了许多，他躲在屋檐下，即便借着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火，视线却不及方圆三米。远远近近都是黑，看不见一点儿人烟，只听得见哗哗响声。那雨到后来却像瓢泼一般，地上已汇聚了大滩的水，许是下水管退水不及，竟渐渐漫过高台，朝楼梯处涌来。颜舸慌忙跑到管道旁，将平日盖着的瓦片揭开，没了阻拦，水流的越发凶起来，一会儿水便退了下去。
　　他见雨越发大了，便准备下楼，刚要转身，一个闪电打来，照的刚黑压压的天地瞬间通亮，他忽然瞥到街道远处一个影子飞快地跑着，不由愣了一下：这么大的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这人地在街上乱跑，简直不要命了。
　　忽然砰的一声，颜舸还没反应过来，人已陷入黑暗当中，等意识过来是灯泡被雷劈了，便再不敢呆在楼上，摸黑下了楼。一走进房间，他这才发觉自己一身是水，必是刚才揭瓦淋了雨，那会儿还不觉得，这时才知道外面的雨究竟有多大。又赶忙换衣服擦头上的水，忙的不亦乐乎。
　　虽然淋了一身雨，他倒并不觉难受，之前那天轻飘飘下了点儿雨，他还以为能气温能降下来，没想到其后几天气温却骤然上升，白天考试，他几乎热的背过气去，今晚的雨才算下个通透，明天肯定凉爽。
　　正想着，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换衣服的动作也慢了许多，再仔细一听，却没有任何响动。他便将在身上挂了一半的T恤穿好，这时又有几丝细如蚊蝇声音传了过来，断断续续之后，他家大门便砰砰大响了。
　　他忙一面朝院落那边跑，一面高声问：“谁呀？”
　　门外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疑心自己错把雨声听成门声，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门那边终于想起个声音来：“颜舸……”
　　颜舸心下一惊，人已飞奔过去，猛然拉开门，不可置信地望着几个小时前还笑意盈盈的人。他一句筱瑜你怎么了还没说出口，她已摇摇晃晃着就要倒下，他急忙接住她，痛心地问：“筱瑜，你怎么了？”
　　庄筱瑜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他，那一双日常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毫无生气地瞪向某处，就像丢了魂魄似的，整个儿人不住地在颤抖。颜舸心疼地看着她，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干的地方，然而最令他震惊的还是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就像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他的心渐渐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上来：她究竟还是知道了！似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到，颜舸不安地搓着手，最终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说：“筱瑜，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吓我！”
　　许久，她缓缓地转过头，茫然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就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只是喃喃地说：“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们全骗我。”
　　颜舸只觉脑中轰然一声，这一刻，他害怕了许久，然而一旦真的来临，他的恐慌仍旧不是当初能想象的到的。几乎下意识地，他收紧胳臂，这才发觉她手脚异常冰凉，一时清醒过来，暗暗骂了几句自己，便要站起。
　　庄筱瑜却似被惊着般，一双眼睛颤颤地望着他，就像他要一去不返似的。他忙解释说：“我哪儿都不去，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要换下来，否则会生病的。”
　　她木然松开手，颜舸便匆匆找了毛巾和干爽的衣物，一面替她擦干头发，一面轻轻说：“筱瑜，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方才一直隐在眼眶下泪水一涌而出，便再也收不住了，如两道银线飞下。见她哭出声来，他反而长舒口气，忙将她又纳入怀中，细细地说：“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庄筱瑜哭了多久，颜舸并不知道，他只记得把她抱到床上时，她已神志不清，她甚至听不懂他让她换下一身湿衣服，只是不住口地叫着：“爸爸……妈妈……阿姨……为什么……”哭声到后来渐渐变小，直到最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颜舸斜靠在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脸色越发苍白了，拥着大片被子，身子却仍止不住地颤抖，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就像大海中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断壁颓垣似的。他想起身伸伸懒腰，人刚动了一下，她却像惊着似的抖动了几下，他便不敢再动，又躺了回去。
　　一时心思如晦：庄筱瑜如何知晓那另一半的真相，他不得而知，他更不想知道。如果有选择，他恨不能让她的长辈那些故事化作尘埃被雨水冲刷个干干净净，而非现在的束手无策。她的手就在他的手心里，可是他却只感到无力，他并不能为她分担一点儿的悲伤。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的手心沉了一下，已渐渐模糊的意识立即回来，颜舸忙看着睁开眼的庄筱瑜，说：“你醒来了？”
　　她点点头，整个儿身子又往被子里缩着，直到蒙住头。他心知她是难过到了极点，只能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不一会儿她渐渐平静下来，露出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竭力平静地说：“你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好。”他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然后问，“你想去哪儿？”
　　她的眼里滑过一丝茫然，继而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我……不知道。”
　　颜舸费力地转个身子，望着她，将一直斟酌着的话说出来：“筱瑜，我们这一生总要面对一些事情。可能……可能这些事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因为世界不止都是光明的一面，还有阴暗的一部分，就像人一样。我们越年长这面就看得越多，所以不论你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都要学着去接受它。”
　　她却一直沉默着，直到最后又阖上眼，不一会儿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33 离家出走

　　颜舸以为当夜自己会噩梦连连，却一夜酣睡直到天亮，睁开眼的那一瞬，他立即望向身边，方才还迷糊的眼睛瞬间大睁，身体不由僵硬起来。庄筱瑜并不在，那半片床空荡荡的，摸了摸床铺，冷冰冰的，可见她走的时间不短。
　　他急忙跳下床，顾不得洗漱就要往外跑。刚出房间，忽然听到母亲叫：“哎，你起床了？”他惊诧地看着母亲，一时间转不过弯来：“您不是在医院照看外婆么?怎么回来了？”
　　“你阿姨换我回来。”她说着已端出早餐，摆在桌上，便招呼他：“赶紧洗洗吃饭，别高考迟到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胡乱洗脸刷牙，一直琢磨如何向母亲询问。
　　像知道他想法似的，母亲主动开口：“刚才筱瑜打电话过来，说她昨晚把她的橡皮筋落在咱家了，叫你帮他找找。”
　　他这才放下心来，庄筱瑜能想出这么委婉说法告诉他她人已回家，可见至少说明她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不由略略宽慰了些，走进房间，桌子上正放着她那根时常用的皮筋。
　　坐回饭桌前，颜舸忽然发觉母亲的眼神十分奇怪，她犹豫不决地望着他，终于开口：“昨晚你们……”
　　心知她想歪了，他急中生智道：“昨天不是下大雨么，她一直呆到庄叔叔来接才回家。”
　　母亲长舒口气，又发觉自己太过明显，急忙笑着催促：“赶紧吃，不然迟到就不好了。”
　　今天考的是英语和综合，这自然也不在话下，又因着昨晚大雨将热气浇灭，今天考试只觉清爽无比，答题也比昨天更轻松些 。颜舸心里又记挂着庄筱瑜，待铃声一响，忙飞奔而出。
　　刚走出校门，他惊讶地看到一大群家长中竟有一抹十分熟悉的火红，他头一想法就是要绕道，自打那天之后他还未见过赵快乐，她在这里出现，无疑是来找他。
　　赵快乐却已经看到颜舸，嫣然一笑，朝他招招手，颜舸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她便微笑着问：“考的怎么样？”不等他回答又粲然一笑，“瞧我问的，你怎么会考的不好？”
　　她说话的语气甚为奇怪，颜舸疑惑地望着她，问：“你呢？”
　　“我怎么会不好？”她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眼神猛然变得迷离，一瞬间又恢复清澈，直逼着他的眸子，说：“我想去华山一趟，你去不去？”
　　“这个时候去什么华山？”颜舸不解地摇摇头，这会儿他哪有心情去游山玩水，不过赵快乐的神情实在诡异，他又不放心地追问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快乐笑着摇摇头：“我没事，逗你玩呢。”又赌气地撅着嘴，“我跟你在一个考点，你竟然不知道！下次要惩罚你。”
　　他失笑：“好好好。”眼睛又一次不自觉瞟向门外。
　　赵快乐很识相地摆摆手：“我要回家了，拜拜。”
　　她走的分外轻盈，就像要飞似的。目送她走过转角，他挥开心头的困惑，只安慰说可能赵快乐考试不错，便立即朝城关小学骑去。
　　没走几步，却见母亲提着保暖瓶步履匆匆，他急忙迎上去，却是外婆一直挂心正在高考的他，差母亲来寻。
　　颜舸只得按下心头不安，和母亲赶去医院，外婆虽然病着，精神也算大好，看见他又平添几分欢喜，少不得多问了几句，待老人睡着，天已黑透。
　　他便和母亲返回家中，刚拐入巷口，远远就见庄筱瑜的母亲急匆匆在他家附近走来走去，看见他却像是见到救命稻草，扑过来劈头就问：“颜舸，你看见过我们家筱瑜没？她没和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心中一惊，急忙摇摇头，问：“阿姨，怎么了？”
　　庄母自他摇头开始，眼里已满是失望纠结着痛苦，沉默了一会儿，扔出来个重磅炸弹，“筱瑜可能失踪了……”
　　颜舸失声叫道：“怎么可能？”
　　“下午时我去接她，却没有接到。却听到有人议论说有一中的尖子生晕倒在考场，形容的样子和筱瑜差不多，我又赶过去一问，果然是筱瑜，她却从校医务室自行拔了吊瓶跑了。”庄母说到最后已忍不住哭腔。
　　颜母也听得愕然，不解问：“筱瑜平日身体不错呀，怎么会晕倒？”
　　庄母一边拭泪一边应道：“听医生说是着凉所致，她定然是受不了考试昏倒的打击，我怕她一时想不开……”说到最后她又不禁悲上心头，急切地转过头，望着颜舸，“你和筱瑜平日最好，快想想她能去什么地方。”
　　颜舸木然摇摇头，自听到庄筱瑜失踪的消息后，他的脑子只听见嗡的一声，昨晚最后见到庄筱瑜的景象就像倒带一般在脑子里不停的回放着，她如同受伤的幼兽一般蜷缩的冰冷的身体，眼里的绝望，就像放大了千万倍。
　　他清楚的知道，庄筱瑜想不开绝不会是因为高考不顺利，能给她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而让她有了逃离的念头，只有一个原因，而那原因却在昨晚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直面在她面前，这冲击足以将她击垮。
　　似想到什么，颜舸忽然满眼恐惧，他记起昨夜说那些费力而费解的话时，庄筱瑜眼里一闪而过的惑色，那时他以为她听明白了，现在想来，那是她对他深深的失望。
　　庄母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忙又强打精神问：“想起来什么了？”
　　颜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此刻他的心却无比清晰，庄筱瑜一定不愿意她父母知道她已对他们的过去知晓的事，否则她不会坚持考完最后一科理综。他忽然又心存侥幸：或许她只是一时想不开，出去散散心。
　　想及此，他强自镇定下来，安慰说：“阿姨你放心，筱瑜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等着，说不定她就回来了。我现在就去给我们同学打电话问问，看是不是在谁家。”
　　母亲也帮腔说：“是呀，筱瑜多懂事，她怎么会做傻事？可能是考完试解放了，被同学拉去玩，他们小孩子疯起来没完没了的，忘了时间也不一定。”
　　庄母这才勉强一笑，又说了几句担忧的话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颜舸和母亲目送她离开，才走进屋子。母亲一面开门一面叹口气：“怎么就昏倒了，这孩子看起来安安分分的，竟这么要强。”
　　他已顾不得和母亲说话，提起电话便给和庄筱瑜平日熟识的几人挨个打过去，却不是不在家就是说没见过庄筱瑜。他又不敢声张，只得辗转反侧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未擦亮，他已悄悄起床跑到庄筱瑜家。六月的清晨，竟是冰冷异常，走了两条街，他的胳膊全是鸡皮疙瘩。
　　远远看见庄筱瑜家的大门打开着，外面又停了两辆轿车，除过庄父那一辆黑色奥迪外，另一辆颜舸也见过几次，是庄筱瑜阿姨常常用的银灰色BMW。几个身着西装面容肃正的男人行色匆匆走出来，似又被唤住，为首的方转过身体，庄父已赶了出来，拉过那人走到门外，沉声说道：“道上的也问问，如果真有绑架事宜，千万别报警，他们的赎款我自会准备好。”
　　那人点点头，庄父沉默了一下又说：“不要声张，有什么消息只告诉我，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筱瑜她妈，她身体不好。”
　　颜舸在一边听的一惊，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剧烈跳动着，他急忙踉跄着迎上去，叫道：“庄叔叔，筱瑜……”
　　庄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汇聚在某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挤出个笑，朝颜舸招招手说：“你先进去吧，筱瑜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自己并没有动，颜舸疑惑地望着他，他那平日威严的面容现在看来就像是老了十多岁似的，满眼疲惫，再不见平日的雷厉风行。这样的庄父，他已经见过一次，也正是那一次，他竟无意中知道了他们家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秘密就像一颗毒瘤留在了他心中，此刻毒瘤爆发，波及的却是最无辜的一个人。
　　无暇再想下去，颜舸急忙走进院子，只见庄母由筱瑜阿姨扶着坐在廊子边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看不见任何生气。筱瑜阿姨带着哭腔说：“姐，你别吓我，说说话呀。”
　　一见这情形，颜舸忙赶过去，蹲在庄母跟前，轻声说：“阿姨，你放心，筱瑜绝对不会有事的，真的，你相信我。她最爱您和庄叔叔，所以你千万不能病，不然她回来后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
　　似有了一丝生机，庄母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如幻影一般的笑容，然而下一刻那笑却僵在脸上，她定定看着门口，眼里迸射出疯狂而炽烈的光芒来，忽然发狂地将身边的东西朝庄父仍去，嘶声喊：
　　“你还我筱瑜，你还我筱瑜来！如果不是你，筱瑜绝不会把学习看的比自己还要紧，你逼死了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来……”
　　庄父不提防，竟被飞来的水杯砸中额头，血便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是他一动也不动，眸内一片深邃。他沉声说：“我的女儿，如果连这一点打击都接受不了，那么她就不配做我的女儿！”
　　这话颜舸依稀记得庄筱瑜也如此说过，而他们父女的神情是那么的相似。庄母摇晃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颜舸又忙和筱瑜的阿姨一起把她移到床上，安顿她睡好。做完这一切，她对颜舸点点头，是以他看着庄母，自己则走了出去。
　　房间一时又安静异常，颜舸悄悄看了一眼昏睡的庄母，歇斯底里过后，她的脸上憔悴到了极点，原本保养得当的皮肤此刻灰白的没有一点儿光泽，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而眼角的泪水却止不住。
　　他有一种凄凉的感觉，这个家是靠着庄筱瑜在维系，一旦她离开，那么等待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只有一个：家破人亡！而那个最无辜的人，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
　　想到庄筱瑜不知躲在何处难过，他只觉无力，人再也坐不住了，轻轻走出房间，刚带上门，仆一回头，颜舸愣愣看着客厅。
　　庄父瘫坐在沙发上，筱瑜的阿姨半蹲在他旁边，小心地将他额头的伤口清洗干净，又贴好创可贴。做完这一切，她一面低着头收拾医药箱，一面低声说：“你也别太担心，筱瑜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会有事的。”
　　庄父看了她一眼，应道：“筱瑜是祝山堂和我的未来，她绝对不会出事。”
　　“那……”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头，担忧地问：“他们真的要和你分祝山堂么？这几年你和你大姐大哥他们不都相安无事么？怎么这次他们如此咄咄逼人？”
　　庄父冷声说：“树倒猢狲散，自古离不开这个理，不过我自有办法应对。”
　　“你打算怎么做？”
　　“神女集团的巫山是我的故友，前年我还拜访过他，去求求他应该不成问题。”顿了顿，他又继续说：“筱瑜小时候还和他的小子订过娃娃亲，就算成不了亲家，这点忙也会帮的。”
　　筱瑜的阿姨猛然抬起头，直逼着他，一字一顿说：“你打算买女吗？为了祝山堂，你当真是疯了……祝山堂真的比这个家还重要么？”
　　庄父苦笑一声：“你以为我出此下策是为了我自己？当初筱瑜的爷爷奶奶不认筱瑜，我为了让他们承认筱瑜，用祝山堂股份逼迫他们，后来双方都做了妥协，我把将祝山堂的股份都分到各人名下，仅保留执行权。如果祝山堂就此落入他们手里，他们肯定会卖出祝山堂股份，到时我们一家三口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然而最重要的并不在于这一点，如果让筱瑜知道她的姑姑叔叔们都是这样的人，让她情何以堪？”
　　颜舸听的一惊，不由后退了一步撞上门，发出一声闷响，引得客厅里的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他望着着两人，慌张地说：“我……我想先回家一趟。”
　　说罢急忙飞奔而出，再不敢回头。
　　庄父说的从前庄筱瑜已说过一遍，如今再听一遍却仍然那么惊心动魄。看书看到手足相残，他只觉遥远，心里还有点不以为然，然而在利益的驱动下，即便亲如父子，也能争个头破血流，遑论手足。颜舸不敢深想下去，摇摇头，跑的越发快起来。
　　令颜舸更恐惧的却是挽救祝山堂的对策，正如庄父说的，如果一切被庄筱瑜知道，对她的打击绝对是毁灭性的，所以他宁愿要为她继续制造一个假象。而庄筱瑜清清楚楚这一切，她更明白祝山堂对她意味着什么，即便她已知晓真相，只要她走过自己那道坎回到祝山堂，她绝对会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而他将会成为她的障碍！
　　霎那间，他的脑海清晰的浮现出这一念头来，那样猝不及防，让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没有任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唯独有一颗爱她的心，然而他却要阻止她。
　　他忽然想起庄筱瑜抓住他胳膊祈求带她走时的疯狂，或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明白知道这一切之后，他们的路真的就到头了，所以她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让他带她离开，然而，他却辜负了她。
　　颜舸的心愈加冰凉，似被一道冰水从头浇到心底，嘴角却渐渐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心中一个念头渐渐占据着，尽管他拼命抗拒，那念头却像墨汁一样，张牙舞爪地蚕食着他仅有的意志力。
　　浑浑噩噩回到家，辗转反侧一夜，天还未大亮，电话铃声突兀响起，他忙接起，电话那边一个慌张的声音传来：“颜舸！赵快乐根本没有参加高考，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人失踪了！”

　　34 青春在开始的地方结束

　　手里的电话砰的一声掉下，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赵快乐那恍惚的如同海市蜃楼的笑容猛然就漂浮在他面前了。这么残酷的事情却降临在一个花季少女身上，眼睁睁等待生命的流逝，那时她该多伤心啊。
　　何进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颜舸哆嗦着捡起电话，颤声问：“你说的是真的？”
　　“我怎么会拿这个开玩笑？她怎么能得心脏病？她怎么可能得心脏病？”何进忽然哭了出来，“我还常常气她，我不是人……只要她平安回来，叫我去死都愿意！”
　　颜舸一愣，想起最后见赵快乐时的情形，急忙大喊：“华山，她肯定去了华山！她昨天还叫我一起去！”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啊！”何进大吼。
　　颜舸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脑子乱乱的。和赵快乐所有的交集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子里快速旋转，初识时她的快人快语、熟悉之后她的神采飞扬，以及偶尔的阴晴不定。
　　忽然镜头停在他们在华山上的情景，他捡起赵快乐的那只同心锁，那上面长短不一的三条横线，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一个字母“Y”，他姓氏的首字母。然而在华山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
　　何进的声音又从电话那端传来，他已渐渐平静，声线却因为方才激动而显得有些刺耳，“你赶紧也过来帮忙找吧，她的病耽搁不起了。”
　　颜舸却犹豫起来，在何进说找人时，他忽然想起同样失踪的另一个人。何进仍不耐烦地催：“你还愣着做什么？”
　　“筱瑜也失踪了……”
　　何进沉默了一下，最终说道：“那你自己斟酌吧。”话音未落，电话里已传来嘟嘟的声音。
　　颜舸徒然地举着话筒，这是一道最难的选择题，不论他做如何的抉择，放弃的那一方都会让他后悔一辈子，如果可能他宁愿选择逃避。可惜世事终不能如愿。
　　他几乎下意识地拨了拨庄筱瑜家的电话，好一阵子才有人捡起电话，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颜舸也不顾不得许多，只问找到筱瑜没？
　　一阵吵杂后传来筱瑜阿姨的声音，她似刚刚哭过，只低声说了句没有，已忍不住又抽泣着，他的心也跟着跌入冰窖，强忍伤心安慰了她几句便挂断电话，浑浑噩噩出了门。
　　走在无人的街头，他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两个失踪的女孩，终究都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他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如此痛苦，想为她做一件事，更是如此艰难。他更不知道，每当他满心都是庄筱瑜时，赵快乐站在他背后是多么的落寞。
　　他忽然想起世纪夜，那时赵快乐站在围栏上，倔强地昂着头，她是否在那之前就已认识到自己的一生或许就和烟火一样短暂，所以她希望自己亦能如烟火一样在转瞬即逝的生命里绽放出最绚烂的光芒。他甚至所有人都被她欺骗了，他们以为她那么洒脱，却不知那面具背后是一颗多么哀伤的心。
　　而他，却在那伤痕累累的心上重重划了一刀。
　　当一个压抑自己真是感情的人爱上一个眼里只有别人的人时，那结果注定要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就像那夜，尽管他追了出去，却选择漠视她的感情。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颤抖地哭，她仅有的一次爱情，却以暗恋的形式结束。
　　颜舸清醒时，人已到了火车站，X市的火车站是西北最大的火车站，这一天却诡异的人烟稀少，所以刚穿过那道古城墙，空旷的广场瞬间扑入他眼里。
　　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从出站口走出来的两人，庄筱瑜扶着赵快乐朝他走来，她们同时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却截然不同。庄筱瑜平静的眸子再不见任何光芒，反倒是赵快乐两眼熠熠地望着他，甚至在走到他身边时还露出灿烂的笑容。几天不见，她已虚弱的几乎站不起来，全身的重量压在庄筱瑜身上，却仍旧轻飘飘的，仿佛庄筱瑜只要一放手，她就能飞起来似的。
　　颜舸默默地接过赵快乐，勉强挤出个笑容，可惜赵快乐已疲惫地闭上眼睛，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发出绵长的呼吸。
　　庄筱瑜已抬起头，决绝地望着他，她的眼里都是征询，不用问，凭着他们之间的默契，他已明白她心中的疑惑，所以他轻轻地摇摇头。她不死心，继续看着他，那却是另一个问题了。然而颜舸不敢回答，他只能艰难地挪开视线。
　　她只得垂下头，失望地说：“你送她回家吧。”
　　他点点头，下意识追问一句：“那你呢？”
　　庄筱瑜惨然一笑：“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回家了。”说着她手一扬，他便看见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飞驰而来。
　　颜舸眼睁睁看着庄筱瑜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轿车，然后将头深深埋入闻讯赶来的父母怀里，最后钻入车中呼啸着离开。他心中那清晰的念头几乎跳出了胸口，悲伤像洪水般汹涌而来。
　　后来的事就像部无声电影，只看得见画面，却听不见声音。赵快乐拒绝医院，拒绝一切和医院有关的东西，唯独没有拒绝他的伴随。
　　那个漫长的暑假，他的父母默认了他疯狂的行为，他搬到赵快乐家旁边租来的小屋里，几乎二十四小时守着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孔却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即便那日她断断续续说完最后一句话永远合上眼睛时，他也只是钝钝的，并不觉得刺骨的疼。
　　然而赵快乐那时的话却在日后长达十年里响彻他的耳畔，她不再用最放肆的笑容来隐藏最真实的她，她只是对这个伴随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的人，微笑着亦坚定的说：“有时候太过温柔也是一种残酷，你要自私一点才能抓住自己的幸福哦，记住，机会不多的。”
　　那时，他假装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笑着摇摇头，看她微笑着闭上眼睛，直到再也没有醒来。
　　赵快乐的葬礼刚巧和他们领通知书同一天。他特意穿了赵快乐最喜欢他穿的衣服，尽管夏末依旧酷热，他却一丝不苟地穿上了那套行头，内里白衬衫，外罩着深蓝色的夹克衫，还有带着点儿灰绿色的牛仔裤。
　　这一套衣服还是某年深秋时节，他和庄筱瑜去骡马市转了一圈的战利品。那时，他们兴高采烈地在骡马市上来来回回，绝对想不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不停地偷偷望过来，期待他能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却又怕露出马脚。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就在他以为牢不可摧的二人世界紧随其旁就是赵快乐翘首以待，可惜他的眼睛只能看得见一个人，而这个人，他却要永远地只能远远看着了。
　　七月底的清晨已有点儿冰凉，这身衣服穿上并不显热。刚出门，没走几步，老远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垂着头，脚在地上磨来磨去。有那么一瞬间，他满心疑惑，他们的家明明离的那么近，可是这两个月来他竟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再见时，她的身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两个月的，他更不知道她是如何接受那事实的，其实亦无须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那结果就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听见响动，庄筱瑜迅速抬起头，望着他，平静地说：“领完通知书后，我也去送送快乐。”
　　他便点点头，看她略带生疏地爬上后座，才慢慢踩着自行车前行。两人都没有说话，自行车骑出去许久，他忽然觉得腰间一紧，脊背已负起庄筱瑜整个人重量了。她将脸贴着他的背，胳膊像一条绳索紧紧地环在他腰间。
　　鼻子一酸，悲伤从她那瘦小的身体里快速侵袭着他，他只觉有一把刀在心里搅来搅去，就像要搅烂一样。强烈的疼痛逼的他出口：“你……还好吗？”
　　庄筱瑜平静地应了一句：“还好，我妈妈带着我去海南散心了。”
　　他“哦”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一时沉默环绕在周围，让人窒息。
　　好容易到了学校，大老远他就看见朱红的大字报，他的名字站在最顶端，笑傲众生。他是以全省文科状元的身份走入B大的。他的视线并没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留，只是快速往下看，寻找另一个名字。
　　身边三三两两的人急切看完自己后，窃窃私语开来，一个分外困惑地说：“她怎么可能啊？百年不遇的天才，怎么会只考了那么多，竟被调剂到了Z大？”
　　随着那人的手指一颤一颤，他终于看见了庄筱瑜三个字以及那后面的大学名称，悲凉又一次浮了上来：他如愿走进B大，而她阴差阳错去了南方，他们从此天南海北，再无任何交集。滕然间，那念头又冲了出来：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写照，这才是他们的结局吧。
　　回头看了看庄筱瑜，她平静地望着前方，她已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嘴角渐渐上翘，竟笑了起来，开头还只是浅笑，到最后已然变成了大笑，前俯后仰的，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而下一刻，她已恢复如常，只含笑着说：“我还以为上不了大学，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不错的大学等着我，听说他们的医学院和北京那个都有一拼呢。一切看起来并不那么糟糕，颜舸你说对不对？”
　　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费力地看着她，她却已轻松地转开目光，指着前方说：“让我们和快乐告别去吧。”
　　赵快乐最终的去处是寿阳山墓园，在她最后的时光里，她还郑重地为自己规划过身后事宜，她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将自己的骨灰撒在华山上。听着这几乎不可能的要求，每个人都伤心的想落泪，却只有她平静地拉着父母的手说：“你们千万不要再难过，都是我拖累你们十八年，记住就算葬我的时候也不准哭，我最讨厌哭了。”
　　他们去的还是晚了，其他人已三三两两走了，墓前只剩下悲不自胜的快乐的父母，颜舸走来时，他们竟虚弱地对着他笑了笑，离开之间，那位木讷的父亲说：“谢谢，不管怎么说，你让她高高兴兴走完最后一程。”
　　赵快乐的父母果然听了女儿的话，尽管难过到极点，他们却再没有流一滴泪水。那位坚强的母亲和颜舸他们擦家而过时，微不可见地露出个笑，尔后缓缓与丈夫相携离去。
　　站在赵快乐目前，颜舸怔怔望着那一方小小的格子里笑靥如花的人，她满目炯炯，视线锐利的像一把剑，能刺穿任何人的心。
　　“快乐是个好女孩。”庄筱瑜在一边默默叹口气，“她最后的愿望是你能快乐一辈子。”
　　颜舸看了看她，她并没有望过来，只是怔怔盯着前方，继续说：“所以，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我们的路还很长，对不对？”
　　这次他终于听明白她的话了，然而这话却不啻一声惊雷，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庄筱瑜终于缓缓转过头，向来平静如水的眸子迸发出炽烈的光芒，灼灼地望着他。他却不敢看他，慢慢垂下头，他听见自己嗡嗡地说：“可是快乐死了。”
　　“但我们有自己的生活，人不可以活在过去，不管面对什么挫折，我们都要学着去接受它。这是你告诉我的，不是吗？”
　　他却凄惨一笑：“你能放下一切吗？”
　　“我能！”
　　望着庄筱瑜坚定的目光，他几乎想拥住她了，他爱的女孩，说着为了他放弃一切她必须承担的责任，她的爱并不比他来得少。可是他胆怯了，他不敢保证自己给她的是她恰恰需要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叫嚣：“日后她会后悔，日后她会悔不当初！”
　　在这样强烈的呼声下，他终于抬起头，满目悲怆，仿佛顶着千钧的头缓缓地摇了摇：“可是我不能。”
　　庄筱瑜眼里的火光猛然跳了一下，接着渐渐熄灭，失望从四面八方一涌而来。那原本倨傲地抬着的头也仿佛沉重的再也抬不起似的，深深地埋入发丝当中。
　　后来，庄筱瑜忽然说要去泡吧，他便载着她朝相反的方向驰去。暑假当中，泡吧里的人很多，他们排队许久才买到两杯饮料，店主笑眯眯推荐店里的活动，颜舸原本想拒绝，庄筱瑜却提前一步交了三块钱换回一只水晶杯和一张卡片。
　　那张空白的卡片便被她贴在墙上，似乎怕掉下来，她贴的时候非常用力，恨不能使出全身力气。贴完后，她甚至还后退两步，端详一番才擦擦额头汗和他步出小店。
　　快到桥坪时，庄筱瑜忽然跳下车，他便也跟着下来，她走在他右方，胳膊挥动间，两人的肩膀都擦来擦去，就像从前一模一样，他们偶尔有空便这样散漫地步行回家，一路说着许多笑话，那话题转来转去，最后一定又回到学习上。此刻唯一不同的是，周围大片大片的静谧，像一张网，让他窒息。
　　三岔路口，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来。她抬起头，再次盯着他。那目光是最后孤注一掷的祈求，可惜他却漠视了一切，只木然地说：“你回去吧。”
　　她便在他固执的目光中垂下头，哽咽着说了声再见，便抱着那个刚得来的水晶杯，飞快朝南巷尽头跑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庄筱瑜的身影，他才默默地扶着自行车走入北巷。
　　巷子里，忽然蹦蹦跳跳来了一群少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笑容，有认识他的女孩子还笑嘻嘻打了招呼，尔后呼啦一大群人已飞到前方了。她甚至得意地向同伴介绍：“这是就是今年的文科状元哦，我认识他呢，怎么样很厉害吧？”他的同伴撇撇嘴，不屑地说：“明年我也会考入北大的，比他要强的多……”
　　声音渐行渐远，他慢慢回头望着他们，夕阳撒下来，他们的脸上全蒙着一层金黄色的光，像极了含苞待放的花朵，他们的青春才开头，可是他的却已经结束。
　　目送他们远去后，他又缓缓的扶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向渐渐袭来的黑夜里走去。
　　那黑夜永无止境。

　　尾声

　　他久久地望着杯中的咖啡，或许时间过的太快，或许那个故事太过冗长，总之，这最爱的拿铁已凉凉的再无半分温色，空气里还飘荡着阵阵余香，可是它却不能入口了。
　　前妻默不可闻地叹声气，视线随之拉远，最终落在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头。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地上已有成形的小水洼，行人匆匆寻找躲雨之地，而很少一部分人相拥撑着伞雨中漫步。来来往往的汽车灯打出一束束辉煌的亮光，整个街道沐浴着一层朦胧的光芒。他也跟着望出去，低笑着问：
　　“是不是觉得我挺懦弱的？”
　　前妻摇摇头，窗外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水花贴着玻璃滑下，外面的世界便在这水纹中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其实他们的故事就和这窗外的景象一样，那些水花不论如何飞溅也冲不破中间这层玻璃。
　　看着他苦涩的笑容，她想了想，问：“这是你替她决定的？”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的眼里滑过几许茫然，又迅速低下头，下意识地搅动杯中冰冷的咖啡，最终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你觉得这是对她最好的吗？”
　　他不明白前妻为什么要纠结于这个问题，想从她的眼里寻出几许端倪，然而除了悲悯，他看不出其他东西。
　　“其实，你现在更不能肯定当初是对是错了吧？呵呵……怎么说你呢？还真是个温柔而残酷的人，其实如果你能自私点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停顿一下，略略整理着思绪：为什么他们能走到这种地步？从他们一南一北的分离并不能注定什么，只是眼前这个人，固执地将她一次又一次推向另一边。他是最了解的她的人，可惜这了解断送了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说出一二来了。
　　他忽然想起领通知书的那天傍晚，他们肩并肩地走着，谁都没有开口。在三岔路口，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她仰起头盯着他看，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寻找些什么。他却不敢看她，只能艰难地垂下目光，夕阳将他和她的影子拉的很长，交错在一起，她的头靠着他的肩，颇有缠绵的味道。然而下一刻就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地上重叠在一起的影子也立时分开，再无任何关系，让他疑心是否曾经存在过。最后在斜阳的余晖里，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入南巷，再无回头。
　　“她一直在等你开口吧。”
　　前妻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惊的他立时抬头，一瞬间的迷惑后，只觉得某处钝钝的疼起来，开头还不怎么感知，可是到最后，竟如雷霆，万钧的痛楚一袭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天，他是知道这一切的，他知道她在等他叫她，可是从头至尾，他都在安慰自己，他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命运有自己的轨迹，她生就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并不是他能给予的，所以，即便看着她悲伤而去，看着她哭飞的泪水飘然落在他脸上、心头，他仍见固执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她好……
　　一切……应该是为她好吧？
　　到底是善解人意的人，见他如此，前妻也不再逼迫，舒展了下身体，笑着起身：“其实日后你还犹豫过吧？就在你被外派到S市的那一年。只是有些东西，潜移默化中都在改变，而这变化让你犹豫不前，是你，也是她，或许还有其他人。”
　　“又或者，那已经是另外的故事了。”
　　而你，并非主角。
　　前妻的声音渐行渐远，他终于抱住头，将是指插入发丝中，喃喃地，如同那年眼见她转身离去，想说未说的一句话：“……别……走……”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说*************************
　　历史半年的文终于完结，我长吐一口气，写的过程有顺畅的像坐神六的时候，也有痛苦而写不出搁笔N久的时候，不管过程如何，也不管总算完了。
　　可能有些看的人要失望。的确，连我自己也失望，原本我想写个很深沉的故事，到完结的这一笔，却有点儿轻飘飘了。没有想象中的虐人无数，亦没有期望中的能作为一本的存在。
　　但，我并非全部在抱怨，因为写文，认识许多人。在这一亩三分地，最庆幸就是有猫儿（紫参娃娃）的一路扶持，还有群里小姐妹们的热烈讨论。
　　再交代一下：这只是筱瑜第一个痛苦而不堪的故事，我会慢慢再写个叮铛（玎珰环佩 ）最爱的快乐的番外，来补充一下。然后就是第二部。
　　第二部，名字还没想好，但主人公却是猫儿最爱的韩非和筱瑜的故事，这一部不会太慢热，剧情应该比较大起大落，还会出现个我很欣赏的男人，在第一部已间接出现了，也是筱瑜一生重要的男人之一。
　　请大家继续关注。
　　谢谢。

　　番外 一段对话

　　你冷吗？
　　不冷。
　　呵呵，是呢，还是你想的周到，带了毯子来。……真是的，明明比别人都要小，为什么总要考虑那么多？
　　多吗？
　　难道还少吗？
　　……哈哈，好像是挺多的……
　　呵呵……不过，真没想到，最后陪我来这个地方的人居然是你。
　　我也是。
　　以前，我做梦都想是他陪我来这里。
　　……
　　可惜他拒绝了。
　　？为什么？
　　明知故问啊你！
　　……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要为这种事情道歉，你累不累？
　　可是……
　　得啦，其实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一点没你的事。
　　……好像在安慰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咦？有吗？哈哈……不过在我和他以及你和他这两者中，难道你、我不是旁观者吗？
　　嗯……的确如此。
　　……其实还有差别，我和他的空间里，他不爱我。而在你们的世界里，他很爱你。
　　……他不敢爱我。
　　好残酷的说法，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是吗？
　　难道不是吗？
　　……
　　怎么又不说话了？
　　嗯……是在想你说的话。
　　算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时候，就是6号晚上，你为什么……
　　……
　　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你不愿意就别说了，从来没见过你露出那样……怎么形容才合适呢？啊，对了，应该说就像是看到世界末日的悲哀。
　　世界末日？
　　就是世界末日。
　　……你……你知道绝望的滋味吗？
　　绝望？我想应该是没有希望吧？
　　……也对。
　　我猜你还想说也不全对吧？
　　呵呵……应该说，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一霎间，世界崩塌都算不得什么，他其实更愿意在这之前有什么外力能摧毁一切，好将那些让人绝望的东西全部埋葬。
　　你是说，面对了一些完全相反，或者完全扭曲的东西？
　　嗯，眼前的东西一点都不认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这种感觉你有过吗？
　　……好像没有。但是，我想我能理解你。
　　……嗯？
　　怎么说呢？我的绝望和你的不一样，但是好像都是没有希望了。就像刚才说的，我一直希望他能陪我来看日出，可是……或许，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傻瓜，不会的。如果下次来……
　　没有如果，我讨厌如果，讨厌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明明既成事实，又不能改变什么，所以……我们不要如果好不好？
　　……好……好吧。
　　不过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
　　对啊，有你在地方，谁都无法做到忽视你吧？
　　……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刚上初中的那次开学典礼吗？
　　记得，好像我还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了。
　　当然是你，你是多少年来唯一一个以满分进入初中的会考小状元。那时校长刚讲完话，我一回头就看见他不耐烦又装作很认真听的样子，那个人啊其实和你本质上一样，明明不喜欢做的事，可是偏偏轮到自己头上就责无旁贷地抗上了。我记得我悄悄说了一句“真烦人，讲那么长时间，口都不渴呀？”他惊异的脸都扭曲了，哈哈……真好笑。
　　咦？还有这回事？
　　当然，他看我的眼神好明亮，我怎么会记错？
　　那然后呢？
　　然后啊……别提了，平时脸皮超级厚的我被他看了一眼居然害羞起来，甚至都不敢看他，就匆匆回头了。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
　　没错，可惜他越过重重包围，一眼就看到台上的你。我后来又偷偷回头好几次，他一眼不眨地都在看你。周围其他人也都在注视着你，就像是……你的信徒，对，虔诚的信徒。而他，看你的目光不是虔诚，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
　　……你真是的，就不能猜猜吗？
　　……我真猜不着，你直接说吧。
　　嗯，应该是嫉妒……
　　嫉妒？
　　觉得奇怪吧？或许开头，他只是把你作为一个假想敌而已。
　　呵呵……那时我的确好强，凡事都争第一，也因为每次第二是他，对他都刮目相看，有时候想偷懒，一想起每次领奖时他的眼神，就怎么都不敢松懈了。
　　他的眼神怎样？
　　很……我形容不出来，或许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哈哈……你们还真是奇怪，我敢保证，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在不知不觉中，变质了而已。
　　变质？
　　嗯。我们初三上学期开学的颁奖典礼，他上台领奖后，没见到你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知道变质了，远在他没有察觉前，他对你就变质了。
　　那次，我们家发生了点事，我有大约十天没有上学。
　　我知道，你们家的变故就是从那次开始的。
　　……
　　别怪我好打听，只不过他注意的人，我也想知道是怎样的人而已。
　　那我是怎样的人呢？
　　……真奇怪你会问这样的问题，而且问话的对象还是我。
　　奇怪吗？
　　当然，我们应该算是情敌吧？
　　我从未如此想过。
　　更奇怪的是，我也从未如此想过。
　　哈哈……那你就说说吧。
　　你这个人啊，不知不觉中给别人造成伤害，可是又完全与你无关。因此，就算是被伤害的人想生气，究竟也无法对你心生怨恨，真是矛盾的集合呢。
　　……对……
　　别又来抱歉，我都说了与你无关，为什么要道歉？
　　……但是，正如你说的，我让人受伤了。
　　伤也是别人的事情，又不是你，干吗总摆出一副切肤之痛的表情？或许就是你这个奇怪的性格，才导致绝望的吧？
　　……
　　啊，抱歉。
　　没关系。
　　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
　　不好。
　　一口否决可不像你的作风呀？
　　因为知道做不到。
　　那么打个对折好不好？
　　……你说说吧。
　　我不相信假如，那是因为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机会假如了……但是，你不一样，他也不一样。所以……假如有一天，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一天的！我是说，假如有这么一天，他叫住你，你一定要回头，不要管前面的任何事情，千万要回头。
　　……好不负责任的假如，可是……如果我结婚了呢？如果我生孩子了呢？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你相信我。
　　你知道的，我不能等一辈子……
　　那就给他三次机会。
　　三次？
　　嗯，这是我在人世最大的心愿了，算是送你的礼物，也是我送他的。
　　他真幸福，有你这么……
　　别把我说的那么伟大，我只是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事情而已，可是你……我觉得你带给别人幸福，唯独把自己的丢弃掉，其实最应该得到幸福的人是你。
　　我……不配……吧？
　　乱说，哎，我有没有说过我最不喜欢悲观的人？
　　……没有。
　　那我重申一次，虽然我们是情敌，但我不讨厌你，所以，你绝对不能做出让我讨厌的事情来。
　　……
　　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还有，日后一定要来这里看我。
　　嗯。
　　咦，怎么起风了？
　　你冷？
　　有点。
　　要不，我们下山吧？
　　啊，你看那儿，好像天快亮了。
　　嗯。
　　我们看完日出好不好？
　　可是……
　　喂，人家说这里的日出很真美的，你别让我抱憾终生。
　　……好吧。
　　……
　　真美，一个红彤彤的球，又不灼人，又温暖。像你，也像他。
　　我觉得更像你。
　　……好吧，像我们大家……哎呀，畅快多了。你看，我们真不适合做情敌，连老天都安排我们要推心置腹。
　　我们从来都不是情敌。
　　噢，我差点忘了。嘻嘻……回家吧，你们家人一定满世界找疯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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