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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珠掰两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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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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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春华，男，1969年5月4日生于湖北当阳，1991年毕业于黑龙江商学院，曾在武汉、深圳等地当过编辑，现居武汉，自由人。中国作协会员，武汉市签约作家，武汉市儿童文学委员会副秘书长。1995年开始发表作品，从事儿童文学创作，至今有一百多万字问世。出版长篇小说《我是坏生我怕谁》、《我的朋友是巨蛇》、《开皮豆和豆豆咪系列》等。三次获《儿童文学》杂志年度奖；一次《巨人》杂志年度最受欢迎作品奖等。2005年获武汉市儿童文学奖，2004年获湖北省楚天文艺奖一等奖，《儿童文学》杂志小说擂台赛三等奖，《儿童文学》精短小说银奖。读者和专家给予的人气指数均为五星级。多篇小说被选入《一路风景》、《盛世繁花》、《春香秋韵》等畅销书系，长篇小说《杨梅》、《一滴泪珠掰两瓣》均在《儿童文学》连载，引起强烈反响。2005年由《中国卡通》将《杨梅》改编为卡通连载。《开皮豆和豆豆咪系列》由海峡文艺出版社重点推出，并在《小学生导刊》2005年9月开始连载。长篇小说《只有爱不能分开》2006年由《中国校园文学》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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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呼吁：关注失衡儿童教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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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春华《special girl》系列小说记录特殊女孩成长之痛
　　2006年中少社隆重推出黄春华原创小说《special girl》系列，其中包括长篇《杨梅》、《一滴泪珠掰两瓣》、《只有爱不能分开》及《手心里的眼光》。该系列小说均以特殊家庭成长起来的女孩为故事主人公，讲述她们遭遇家庭破裂后情感坍塌和重建的艰辛历程。
　　随着现代社会的迅速发展，现代家庭生活理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家庭生活富裕的同时，家庭变更频率越来越高，离婚率居高不下，单亲子女越来越多。由于家庭关系失衡，单亲家庭对子女往往缺少正确引导，以致孩子心理和人格上容易产生缺陷，看问题过于偏激，容易走极端，误入歧途，由此引发一系列严重的社会问题。据某项数据表明，单亲家庭子女犯罪率与正常家庭子女犯罪率相比要高得多。如何搞好单亲家庭子女教育已经成为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有关专家呼吁，家庭和社会要给予孩子更多关爱，合力引导单亲子女走出心理误区，避免单亲孩子出现人格和心理问题。
　　黄春华最新创作《special girl》系列正取材于这种现实：《杨梅》中的女孩杨梅丑陋，笨拙，受尽屈辱，还被强制性地送进精神病院；《一滴泪珠掰两瓣》中的女孩梅雨坚强、娇好，却摆脱不了父母离异带来的痛苦、无奈和孤独。《只有爱不能分开》的主角桐叶面临两个母亲的选择，而《手心里的阳光》讲述了与父母无法沟通的屏障在女孩成长中留下的刻骨铭心的疼痛。该系列书通过选择四个特殊家庭的平常女孩的成长经历告诉我们，我们有义务为特殊家庭的孩子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和生存空间，关爱特殊家庭子女不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需要精神上的交流；不仅是父母的责任，更是一个社会的良知体现。
　　长篇小说《杨梅》、《一滴泪珠掰两瓣》均在《儿童文学》连载，引起强烈反响；2005年《中国卡通》将《杨梅》改编为卡通连载；2006年《中国校园文学》连载《只有爱不能分开》。该系列书作者黄春华，中国作协会员，武汉市签约作家，武汉市儿童文学委员会副秘书长。出版过长篇小说《我是坏生我怕谁》、《我的朋友是巨蛇》、《开皮豆和豆豆咪系列》等。曾三次获《儿童文学》杂志年度奖，《巨人》杂志年度最受欢迎作品奖，武汉市儿童文学奖等。据悉，黄春华一直关注特殊家庭孩子的成长过程，并致力于这方面的创作。在谈创作心得时黄春华说，把特殊家庭中孩子成长历程用语言真实的记录下来，并不仅仅为了让家庭、让社会对这些孩子报以同情，而是呼吁大家在这种社会事实面前，要以勇敢的姿态面对它。作为家庭、作为社会，要积极引导孩子走出心理误区；作为孩子，更需要以坚强的姿态和乐观的态度战胜自我，走出阴影，展开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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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一个家庭的破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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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种感觉，一个家庭的破裂和一支气球的爆炸没什么两样。有点心慌，有点刺激。
　　我把父母的互骂声关在外，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作业。他们的吵闹声就像窗外的雨，让我更加安静。
　　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两个人的战争中。
　　而今晚是最后的斗争，没有任何预感，我本已做好了承受持久战的准备，战争却在黎明静悄悄。
　　喷薄而出的朝阳给多数人带来新希望，我都只当那是一支吹得鼓胀的气球，随时都会嘭地爆炸。
　　我就是在那样一个吹得鼓鼓的早晨，跟随母亲从城北迁到城南。城北留下了父亲一人，那是爆炸后残留的碎片。这次爆炸并没有让我受到重创，我感觉自己就像看完了一场拳击比赛，频频出拳的选手两败俱伤，一个留在拳击台上，一个毅然离去，仿佛在寻找新的赛场。仅此而已。
　　我只是一名观众，无权参与比赛，更不能像裁判那样对比赛指手划脚。我只能像大多数拳击迷一样做些分析工作，通过反复比较，我得出这样的结论——职业拳击是为有钱而战，家庭拳击是为无钱而战。
　　妈妈常说爸爸是个无用的人，无用就是没钱，爸爸是个业务员，腋下夹着个皮包，没日没夜地到处乱跑。夏天晒得像煤炭，冬天冻得像冰饺，皮包里的广告单就是变不成钞票。
　　我爱看泰森打拳，无往而不胜。
　　妈妈其实一直扮演着泰森的角色，出拳进攻。爸爸惯于防守，可在最后一个回合一不注意反攻了一下，于是，人去楼空。
　　他是个可怜虫。我这么想，但这并不代表我的立场，跟谁或不跟谁，我无所谓。我最终跟随妈妈南下，仅仅是因为妈妈临走拉了我一把，说，跟我走！跟着他不饿死才怪！
　　妈妈的劲很大，我的胳膊差点脱臼，我忍住痛回头看爸爸，爸爸只张着嘴不会说话。窝囊货！我在心里拼命骂了一句。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留下，凭什么非要得罪妈妈来讨好爸爸？凭什么？
　　临出门时，我显得在非常冷静，不慌不忙地走进自己房间，把床头的芭比娃娃装进包里。隔着房门，爸爸一直盯着我，那一刻我肯定把他的心伤透了。
　　问题其实并不在这儿，得罪谁或者讨好谁，我在城南住下的第一个晚上就已经意识到了，可是太迟了，爸爸已经不属于这个家。
　　一块蛋糕切掉一半，另一半照旧可以吃，而且味道不会改变，以此类推，一个苹果也是如此。可是，如果不是蛋糕或者苹果之类的，而是一只鸟，断了一扇翅膀的鸟，一个人，少了一条腿的人。这正是我心情的写照。我开始恨，两人为什么非要吵架？非要吵架也成，为什么非要分开？除了分开，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比如都闭嘴，装几天哑巴。
　　我从来就没和任何人吵过架，这倒不是说我和每个人的观点都一样。天啦！如果是那样，简直太可怕啦！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对我的味口，在面对不同观点的时候，我总是保持沉默，我宁愿让自己恶心得大吐一场，也要坚持沉默。我没有兴趣和任何人争吵，因为争吵除了两败俱伤，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永远不要指望用争吵让别人服从你，休想！爸爸和妈妈就是最好的例子，争吵只会让他们憎恨对方。这么多年来，他们没完没了地争吵，就算拿世界上最艰深的哲学问题作为靶子，也该有个结果了。可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只能用分手来结束这一切。
　　结束就是开始。
　　我以前从不在意父母为什么争吵，每次战争爆发，我只有躲的份儿。我不想搅在中间，一边是爸爸，一边是妈妈，我能说什么？有几次我倒是想参战，当然是以联合国维和部队的身份，可交战双方根本不理睬我，同时把我向外推，并异口同声地说“小孩子家，瞎参合什么？”我有点尴尬有点气愤，更多的是壮志未酬。经过几次挫折，我就懒得参合了，一旦听到风雨声，就像鲁迅那样——躲进小楼成一统。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却开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生活就是这样，它在的时候我们毫不在意，它失去之后，我们才开始注意。我在总结出这一条经验时，很有点伤心。不过，我还是在努力回忆，结果却令人失望，因为那些争吵的起因都有点微不足道，想起来就可笑。可它竟导致了一场场天翻地覆的争吵，所有的人都会以为这个家庭天天都在发生国际新闻，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一小粒芝麻。如果是近视眼，去掉眼镜，什么都不会发生。可爸妈的视力偏偏好得惊人，他们一定把那粒芝麻看作了整个地球，天就要塌下来啦！
　　事情往往会这样开始，爸爸吃着饭，突然说：“这米有点糙呢。”
　　“当然啦！”妈妈把话头接得很快，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泰国米不糙，你吃不吃？”
　　爸爸闻出了火药味，想化险为夷，连忙陪笑说：“那就买泰国米吃嘛。”
　　“吃个屁！”妈妈不领情，一个人成心想吵架，你就算给一百个笑也是白搭，妈妈就是成了心要把泰国小米搞大，“就你挣的那点钱，还敢想泰国米？再这样下去，我怕你连中国米都买不起罗！”
　　爸爸是个好性子的人，什么都能忍，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他不会挣钱（事实上他挣的钱的确不多），可妈妈偏偏要说他不会挣钱。于是战争升级，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吐沫横飞。就是这样一个模式，任何人长期做一件事，都会形成一种模式，免得每次都要动脑筋。所以，我每次听到的台词都相差无几，有时甚至一个字不改。真是可笑，但同时你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记忆力。
　　说来也怪，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以无休止地重复做一件事，我却不行。一篇课文只要让我连续读上三遍，我准会发疯。所以，我暗暗有点佩服父母，他们能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的台词。不过，他们最终是自毁形象，因为他们竟然放弃争吵，分道扬镳。
　　在我看来，爸爸除了性格较软弱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缺点。他可是个正经的大学毕业生呢，命不太好，在公司干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才混了一套房子。这些年公司又不紧器，他本可以跳槽，找个更好的单位，可公司规定人走就得退房。他实在舍不得丢掉房子，就只有守着穷公司挨妈妈的骂。他这一辈子就是毁在了那套房子上，我真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仅仅为一套房子而断送了自己的美好前程。
　　当然，那套房子并不赖，两室一厅，三口之家居住，再合适不过了。这倒是次要的，我更看中的是房后那片广场，叫城北地带。每逢晴好的休息天，广场上就聚满了人，小孩子踢球、跳皮筋、互相追逐；老人跳扇子舞、聊天、放风筝；还有三口之家什么也不做，手牵着手散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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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一个家庭的破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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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自得其乐的情形，我不用出门，在窗口一探头，就能看个究竟。休息天，我从不出门，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半时间温习功课，一半时间向广场张望。搞得左邻右舍的家长都以为我没日没夜地发奋读书，连忙号召自己的孩子向我学习。
　　我其实也很想和其他孩子一样到广场上支疯玩，可我不习惯独自在人群中穿梭，想让爸爸妈妈手牵手带我到广场，那也只能是下辈子的事了。我其实别无选择，倒不如做一名观众来得自在。
　　我不厌其烦地向广场张望，除了那些热闹的景象，我还特别注意到了两个人。大概是父女俩吧，女儿和我相仿，仅指年龄，因为她每次出来都坐在轮椅上。父亲推着她，找一个人少的位置，就搀着她下地走路。她的半个身子靠在父亲身上，两条腿几乎是被拖着向前挪动。样子十分笨拙，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阵儿。有一次，也许是绊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女儿的身子突然向外侧倒去，父亲竟然神速地抢到外侧，和女儿一齐倒下去。当然，女儿倒在父亲身上。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我甚至呀地叫了一声。后来，我看见父女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急得汗都出来了，心想，一定是出事了，要不要下去帮帮他们？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笑声，是父女俩发出来的，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声，很感人。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很难过，觉得自己不如一个残疾人幸福，如果谁肯赐我这种幸福的笑声，我宁愿像那个女孩子一样，成为残疾。
　　我这一生做得最有耐心的一件事，就是观察广场上的父女。我几乎不放过一次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观看他们那单调重复的动作，每一次我都看得如醉如痴。
　　有一次，爸爸破天荒走进我的房间，自从我长大以后，爸爸就没跨入过我的领地，他说这是对我的一种尊重。我当时正在看父女俩练走步，见爸爸进来，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一把拉住爸爸的手，用少有的撒娇的口气说，爸＿＿你来看呀！
　　从小到大，我几乎不会撒娇，所以爸爸吓了一跳，等走到窗前，他才明白我让他看什么。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唉，很不幸的，那女孩也跟你差不多大，妈妈得癌症死了，她从小就是小儿麻痹，爸爸一个人带着，真够难的！
　　怎么？你认识他们？
　　爸爸摇摇头说，我也是听人说的。
　　我从爸爸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怜悯，这让我欲言又止，因为我的感受和爸爸完全不一样，我从内心羡慕那对父女，真正值得同情的是我自己，爸爸难道一点也不这样认为吗？
　　我有时候也感到恼火，我总是不能改变别人的想法。就像现在，我在回忆，更不能改变什么了。一个人一旦开始回忆，她就只能是一名观众，那些演员在她的脑海深处自由表演，根本不会在乎她在想些什么，她只能观看。有时候，她连退场的权力都没有，因为记忆有时固执得像个孩子，你让他回家，他偏要在你门前玩耍，你能怎么办？嗯？面对一个固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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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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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来潮是在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我想每个女生都会经过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天啦，太可怕啦！我当时觉得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我侧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下身湿乎乎的，脑袋乱糟糟的。
　　妈妈催我起床，说要迟到了。我说肚子疼。
　　妈妈说要不要看医生。我说自己能解决。
　　我心里急得直冒泡，真恨不得自己立刻在空气中蒸发掉。时间就像一锅煮沸的汤，在我心中煎熬。足足熬了一个多世纪吧，我的等待都有点绝望了，才听到他们相继远去的脚步声。
　　我一把撅开被子，侧身下床，夹着双腿古里古怪地冲进卫生间。我很快做完处理，换上一套舒适的衣服，然后开始搓洗那件血乎乎的内裤。你知道吗？那时我的心咚咚直跳，觉得自己做了世界上最见不得人的事，正在手忙脚乱地销赃灭迹。
　　就在这时，爸爸突然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我一下僵住了，血乎乎的内裤举在半空中，一切都大白于天下。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耻，那一刻，没有谁比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恨，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爸也有点不知所措，不过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只停顿了几秒钟，他就扬了扬手说，这是你妈妈的，你可以用。说着，他就把一个小纸包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伸手去接，整个人还僵在那里。我不敢抬眼，仿佛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爸爸，而是个十足的流氓。
　　爸爸见我没动，就把纸包放在洗脸架上，转身走了出去。临出门他回头喊了一句，今天要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我忘了打领带。
　　是啊，他总是忘这忘那，十回出门有九回要返回来。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很抱歉，当时我在心里骂他是个流氓，其实他是唯一在关键时刻帮过我的人。那天在课堂上，当又一次潮汐到来，我才知道那个小纸包对我有多么重要。
　　不过，细想起来，他似乎也就帮过我那一次，这并不能怪我的记忆力不好，确实如此。由于工作繁忙，爸爸对我几乎没什么耐心，他甚至很少叫我的名字，通常用哎喂代替，就算叫，也是梅雨两字一字不漏，听起来就像陌生人。
　　赵丽娜的爸爸就不这样叫她。赵丽娜是我在城北学校的同桌，算是我唯一的知心朋友。我常常到她家去玩，她爸对我可好了，总是小雨前小雨后的。你猜他叫赵丽娜什么――娜娜――让人骨头缝里都舒坦。也难怪，他是大学教授呢。我常常想，他在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也去掉姓，亲昵地叫学生的名。他那些学生可都是自以为成熟得不得了的先生小姐呢。
　　相比之下，我爸爸确实不怎么样，性格懦弱，生活粗心，工作没有前途。但不知为什么，我一躺到床上，就不由得想起一些关于他的事。尽管他很不理想，但我一想到这个家从今将缺少个爸爸，简直就要发疯。我真的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电话突然尖叫起来，我吃了一惊，涣散的思绪被招集回来。电话在客厅，妈妈正在那里忙碌，自然由她接电话。这是搬进新家的第一个电话，我的耳朵不禁竖得老高。
　　她不在……我说过她不在，你烦不烦？……她在哪儿用得着给你打报告吗？
　　我听出是爸爸找我，我连忙下床准备出去接电话。可我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就看见妈妈挂了电话，双手叉腰怒视着电话机，仿佛那电话机就是她的新对手。
　　我不敢再往前，轻轻合上房门，转身回到床上。
　　我不在？我为什么不在？我在心里质问妈妈，但我不敢发作，因为我知道自己吵架根本不是妈妈的对手。我只能两眼望着天花板，让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爬。而我的心里有更多的东西在爬，它们细小而众多，由慢到快，像一阵阵潮水冲刷过来。你尝过被潮水冲刷的滋味吗？我没尝过，但我知道那是一种想哭的感觉。
　　那一夜，我至少梦见电话尖叫了一百次，那尖叫声总是让我心跳加速，我一挺身坐起来，张着耳朵仔细听，除了心跳之外，四周一片死寂。
　　第二天，妈妈领着我到城南学校报到。我知道我就要成为这所学校高一年级的插班生。按我个人的意思，我宁愿整天在家睡觉，也不想做什么插班生。
　　在我以前的班上，高桂红就是个插班生，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比我要强，可她照样得整天给每个人陪笑脸，那样子就像她欠了大家的不少钱，真让人受不了。即使这样，她也不能和大家完全融为一体。她就像一块补钉，永远是个多余的东西。
　　城南中学是全市出了名的重点中学，妈妈能把我插进来，一定下了不少功夫。但我想，她的努力只会让我成为一块更显眼的补钉。
　　据说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个个都是人才，不是能说会道，就是动手能力强，要么主是善于思考，总之，没一个孬种。
　　我并没有指望自己能脱胎换骨成为什么人才，只感到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我想，我是草鸡闯进了凤凰窝。
　　妈妈显然不是头一次进这所学校，她一路昂首阔步把我领进校长办公室，甚至没有向任何人问路。
　　当时正是课间休息，校园里充满了学生，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奔跑，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吓得我不敢向前迈步。妈妈干脆一把抓住我的手，牵着我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我被妈妈一牵，觉得自己成了幼儿园的小朋友，窘得无地自容，拼命拉了几次手，腕子几乎脱臼，才从妈妈的手中挣脱。
　　我低着头，不敢向一米之外张望，但我知道四周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看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在指指点点地议论我。这并不奇怪，这里并不是自由市场，而是校园，它们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校园每天流动着同一人群，对任何一个新面孔都非常敏感。
　　我正红着脸低头前行，突然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倒退一步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个高个男生，他有一张俊气的脸，身体不壮，但很匀称。
　　他连说了几声对不起，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盯得我无地自容。我的脸越来越红，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解释说，我在追它，没注意你……他用手朝旁边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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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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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支足球正在向前滚动，不幸的是就在我们互相愣神的时候，它掉进了下水道里。可怜的足球！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我不知道他们是在笑足球，还是在笑我们俩。反正我不能再那样傻站下去了，就一低头，从他身边绕过，小跑着追上妈妈。
　　妈妈对刚才的一幕似乎毫无兴趣，她没有停顿一下脚步，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她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校长办公室。
　　校长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是会客室，摆着阔气的沙发和茶几；里间是办公室，装修得很考究，电脑空调一应俱全。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办公室，真有点村长进城的味道。想想城北学校的校长，一张办公桌不知用了几百年，表面的油漆都快脱光了，露出肉色的木质，就像夏天光膀子的男人，让人看了不自在。还有那窗户上的一台古董空调机，一到夏天就像拖拉机似地突突突叫个不停。没有人讨厌它，全校的师生都把它当音乐听，因为那是全校唯一一台空调机，让人馋得直流口水呢。
　　你叫梅雨？校长是个年轻得只够当我哥哥的小伙子，不过，他问话的声音倒有那么一股校长味。
　　我站在那张大得可以溜冰的办公桌前，两眼直直地盯着电话机，生怕它突然尖叫起来，因为它一叫，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会抢着接听。
　　我一时没把神收回来，妈妈连忙帮我回答，是是，这孩子言语少，见人就脸红。
　　不错，我的脸正红着，不过，不是因为见到校长，而是刚才跟那个足球先生玩了个碰碰车。不管怎么样，校长相信了妈妈的话，他显得有些激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指了指窗外，说，看看，从今天起，你将和他们一样，接受最好的中学教育，不过，我要对你提出一点要求。
　　他从窗边走到我面前，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把我捏死的意思，说，在这里，除了把学习搞好，我希望你能多训练一下口才，你要知道，一个人再有能耐，如果他不会说，那他的能耐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校长突然笑了起来。是哪里好笑，我一点也没听出来。我倒是为他捏了一把汗，如果让我像他那样端着架子说话，哪怕只说一句，我也会晕过去。而他却那么熟练，看来他已经没救了，我敢肯定他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年。有一点我倒猜出来了，他能荣登校长宝座，一定和他的口才有直接关系。
　　不管怎么说，笑总比板着脸要强，气氛一下活跃了不少，妈妈明显受到感染，连声附和说，是啊，是啊，口才好是这所学校的传统，我就是这所党校毕业的呢。
　　我吃了一惊，难怪她那么能吵架，原来都是从这儿练出来的。
　　校长点着头说，好啊，要多向你妈妈学习，勇于表达自己。
　　电话突然尖叫起来，我没有像我想像的那样抢接，而是吓得倒退了一步。
　　校长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下，然后不慌不忙地接起电话，从头到尾只听他不停地说一个字，嗯，嗯，嗯。电话原来也可以这样接，我简直有点佩服他。不过，他这种接法也让人恼火，因为你站在旁边，却无法猜测对方在说什么，听起来，就像他有意保密通话内容。
　　放下电话，校长就夹起了公文包，说，有个会等着我，我得走了。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去上课吧。
　　我们和校长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校长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你可以看出那个会议是多么急切地等着他去出席。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校长背上落了一只绿头苍蝇，天啦！那苍蝇一动不动地贴在笔挺的西服背后，而校长还在昂首阔步。所有的人都能看见那只该死的苍蝇，只有他浑然不知，万一他到会场上高谈阔论的时候，那只苍蝇还没离开，我想，即使他的发言再完美，也会让在坐的恶心。这就是说，你的口才再好，如果你背着一只苍蝇说着一些优美的句子，那些句子马上就会被糟蹋掉。听众只会一门心思地想你和苍蝇的密切关系，你说的每个字都会变成苍蝇，到处飞舞。就是这样。
　　我很想冲上去帮校长摘下那只该死的苍蝇，可我的冲动被我的惰性阻止着，为此我不止一次恨过自己。现在，我又找到了恨自己的理由，因为我正眼睁睁地看着校长背着那只苍蝇走远，消失在拐角处。脚步不知不觉停住了。
　　妈妈转过头来冲我喊，快点，我得上班去了，你自己去班上报到吧，记住，高一（一）班。你倒是快点呀，我不能像这样整天陪着你。
　　妈妈回走了几步，拉了我一把，指了指走廊外的高楼，说，就在那里，高兴点好吗？这可是全市有名的重点中学，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转进来吗？
　　她握着双拳，像要使出浑身气力，可马上又懈了气，说，唉，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就好好读书吧，别忘了，我这辈子可就指望你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像电影里的外国人那样夸张地咧嘴一笑，还像小姑娘一样把手举到齐肩高，轻轻一招，算作再见。然后，她大踏步走出了走廊，脚下像生了弹簧。看来，这所学校让她年轻了许多，甚少今天她的收获比我大。
　　我回应了她一个笑，不易觉察，只是嘴角动了动。因为我正在考虑她刚才说的话，我不明白她说这辈子指望我是什么意思。但我敢保证，我以后一定会给她养老，就像她现在养活我一样。我说过我有点懒，但我并不狠心，我也许不能保证天天给她做饭吃，但我可以带她到餐馆，餐馆里的菜应有尽有，她尽可以点她最喜欢的。
　　这些想法并不是现在才蹦出来的，它们早就在我脑袋里装着，我就是懒得说出来。不过以前，我总是要包进爸爸，多一个少一个算不了什么，我想，到时候我说不定会把全世界的老人都供养起来。
　　现在，我不得不把爸爸先放在一边，因为上课铃响了。我当然知道我到这所学校来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但我很难把那些主要任务放在心上，总是喜欢盯着鸡毛蒜皮的事情长考。历来如此，仿佛我天生就不是为做什么大事，而是专门和一些芝麻粒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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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魔扫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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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外阳光一灿，我的眼睛灼得半天睁不开。等我试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我才发现校园里已经空空如也。铃声真是一把神奇的魔扫帚，轻轻一掠，所有的杂音都被扫进了教室。
　　几只麻雀从高处的树尖上飞落下来，在地上一蹦一跳地觅食。地面上有许多零食残渣，都是馋嘴的学生课间留下的，麻雀如获至宝，你争我夺，有两只还打作了一团。
　　我最讨厌争执，这种扭打的场面简直让我忍无可忍。我弯腰捡起一颗石子，轻轻朝那两只扭作一团的麻雀抛去，嘴里小声咒道，除了打架，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小混蛋！
　　石子首先惊动了周围的麻雀，它们一跃而起，扑愣愣向树上飞去。那两只打到兴头上的麻雀是被同伴的突然离去惊醒的，它们分开身子，相互看了一眼，都有点莫名其妙，然后，它们同时向我这边看。我把两只手掌张开，举到脑袋两侧，冲它们做了个鬼相。它们吃惊不小，后退两步，然后一夹翅膀，子弹一样弹向树顶。
　　我正为自己得意，突然发现背后站着个男老师，西装革履，腋下夹着讲仪。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脖颈。我当时只有一个感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和麻雀玩忘了吧？该上课去了。那黄雀用手指向上推了推镜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唉，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班上的？
　　我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突然转身就跑。你一定以为我是害怕了，那你就完全错了。他一点都不可怕，他的嘴角始终上翘着，镜片后面的目光是柔和的，我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慈爱。对，是慈爱，以他的年纪，正好做我的父辈。正是这种感觉刺痛了我，我得躲开他。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上，我们总在有意无意地逃避一些美好的东西。
　　一口气跑到教学楼下，我停住脚步，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正在犹豫，就见那个和我撞个满怀的男生一路小跑过来，那支可怜的足球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托在手中。
　　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静等着他先过去。
　　谁知他竟在我面前停住了，双手压了压足球，说，嗨，你是新来的吧？找哪个班级？我可以指给你看。
　　我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并没有戏弄我的意思，就说，高一（一）班。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就跟我走吧。
　　他在前面走着，不时把足球顶到一根指尖上旋转，很教练的样子。
　　我们大概是爬到了三楼，顺着走道走了一会儿，我就看到了高一（一）班的班牌。
　　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把足球用两只手夹住，转头对我说，你的书包真特别，背在身上像个孤独的旅人。
　　说完，他又把球转到指尖上，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
　　他进了我的教室，我却站在门外不敢向前，而且尽量躲开从门口射出的目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嘲笑我的牛仔背包？这个混蛋！但愿那支足球下次再掉进下水道……
　　看来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转头一看，天啦！正是那位男老师。
　　他还是那样面带微笑，说，我没猜错的话，你叫梅雨。
　　我一惊，反问，那你叫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觉出自己的唐秃，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我暗暗吐了吐舌头，等着他发火。
　　你就叫我吉老师。他似乎不会发火，仍微笑着说，非常欢迎你，请跟我进来。
　　急老师？我觉得好笑，叫慢老师还差不多。我心里嘀咕着，脚步跟着他走进了教室。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每一张面孔都像外星人。我敢肯定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我，而我只敢看到脚尖前一米的地方。我把挎在肩上的书包取下来，用两只手拧着。手里拧着书包，站在教室前面，仿佛才勉强保持住重心。
　　急老师不紧不慢地把讲仪放在讲台上，然后才把我介绍给大家。他在说我的名字时，我听见有人说，是啊，今天天气挺好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字天生就容易让人联想到天气。当然我现在没心情讨论天气的问题，我的心脏正以最勤劳的方式工作着，我紧张得把大家好说成了大家早，免不了惹起一阵笑浪。我窘得恨不得从窗口跳出去，不过，三楼似乎高了点，给谁也难下这个决心。
　　我被安排和苏倩同桌，据说她是班长。她人长得很漂亮，鸭蛋脸，面皮白净，像极了大影星巩丽，更绝的是她也长着两颗虎牙，我简直怀疑她是不是在有意模仿巩丽，才去安的两颗假牙。
　　嗨！苏倩仰着鸭蛋脸露着虎牙主动向我打招呼，并帮我把凳子向外拖了拖，让我更容易坐进去。
　　嗨！我回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那个足球男生就坐在我后排，而且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书包。可恶！我连忙坐下去，用身体隔断了他的视线。
　　急老师是教语文的，这节课讲写作。他的写作观让我大吃一惊，他说写作就是虚构，要善于提炼生活，从生活中跳出来。写作的真实是指艺术的真实，而决不是生活的真实。艺术的真实就是忠实于心灵，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听起来有点深奥吧？不过最后他又打了个比方，说任何人都撒过谎，写作就是撒谎，谁的谎言骗过了别人，谁就成功了。仅此而已。
　　妙极了！我虽然不太懂写作，而且根本也不感兴趣，但我不禁为他的坦诚叫好。一个敢把神秘的写作说成撒谎的人，一定爽透了。
　　你别看我平时不爱与人交谈，外表不爽，但我最瞧不起那些假模假式的人，动不动就要找个高尚的帽子戴上，仿佛吃饭睡觉也需要一个高尚的借口，那种人我没说的，累！不光他一人累，谁沾上他谁都觉得累。
　　我正胡思乱想，下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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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魔扫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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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倩手伸到桌下拍了拍我的大腿，很激动地说，怎么样？有味道吧？没一个人不爱听他讲课。
　　我咧了咧嘴，因为她把我拍痛了。我说，爽，闻所未闻，不过，像他这样的老师，在我们学校肯定会被开除。
　　苏倩笑了起来，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她说，你真逗，他可是校长花大价钱从外校挖过来的，就像菲戈，身价惊人呢。
　　我不以为然，心想一只鸽子能值多少钱？最好的信鸽也就千元左右吧。
　　她显然看出了我的表情，挥了挥手，说，齐达内，听说过吧？
　　打擂？谁打擂？
　　天啦，不说这些了。她彻底失望了，又转换个角度说，池莉你总听说过吧？
　　这倒是真的，我知道池莉写过很多小说，《不谈爱情》什么的，还有一篇叫《心比身先老》还是《身比心先老》，谁也搞不清楚，反正光那些书名就挺好听的，真亏她想得出来，换了我，就算把我关在大牢里，也难得想出那么多好听的书名。
　　看来你还看过不少小说呢，他，就是作家，业余的，名气没池莉大，但他们俩干的是同样的活。苏倩脸上放光，仿佛她和老师是直系亲属。
　　不会吧？作家还来教书？你知道真正的作家应该干什么吗？整天游山玩水，累了就关在屋里抽烟打电脑。我的话把苏倩给震住了，其实我也是从电视连续剧里提炼出来的，鬼才知道作家在干什么。
　　苏倩显然有点不高兴，大概是我的知识面超过了她。不过她没有表现太多，只是干咳了两声，马上把话题转移开了，她说，你知道我们都叫他什么吗？剃须刀。她不等我考虑就说出了答案，她急于表现一下自己。
　　剃须刀？我的脑袋有点跟不上。
　　苏倩挺得意，看得出她就喜欢我跟着她的话题跑，我越吃力，就越能显出她的博学，她真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我差点儿被她的热情蒙蔽了。一瞬间，我的谈性大减，甚至恨自己刚才脑袋有点短路。
　　对，剃须刀。苏倩兴致极高，还用手在嘴前晃了晃，做出刮胡子的样子，说，他叫吉力，和吉列公司只差一个字，读快点几乎没什么区别。吉列公司你知道吧？专门生产剃须刀，绝不绝？
　　我轻轻嗯了一声，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后排是空的，那个男生可能又在追赶那支足球。他说我像个孤独的旅人，他也许是对的。这么想着，一阵孤独袭上心头，心里难受极了，就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苏倩已经知趣地走开了，这里的每个人她都熟悉，跟谁都能聊两句，她不会寂寞。
　　我打开文具盒，说来好笑，都上高一了，我还用文具盒，有些同学早在初中就不用了，他们说只有小学生才用那玩意。他们把钢笔什么的就放在书包里，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书包里有一个一个的小口袋，就跟文具盒差不多。我的书包没那么高级，里面没有小口袋，更要命的是我喜欢用木制的铅笔，那削得尖尖的笔头如果直接放进书包里，一准断。
　　我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削尖的铅笔，在指甲盖上轻轻地划着。我一感到难过就会用铅笔划指甲盖，铅笔尖是柔软的，指甲盖也是柔软的，那种柔软只有用心才能感觉到，很美妙的，它能渐渐地扯散我心中的棉花团。
　　我一边用铅笔划着指甲，一边想起了以前的老师，我们也给老师取绰号。有位刚分来的老师姓王，脖子特长，嗓门沙哑，我们叫她唐老鸭。有一次上课，有位同学得意忘形，竟叫她唐老师，大家笑死过去，老师却哭鼻子了。你见过老师在学生面前哭鼻子吗？其实有的老师比学生更脆弱，同学们叫我一加一，就是联想电脑的一种，正好和天晴同音，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还有一位年纪大的张老师，总爱教导我们说学习就是不断同遗忘作斗争。每次教导完之后，他就把老花眼镜向下一拉，眼珠向上一翻，视线绕过镜片死死地盯住我们，像要和我们打架。我们叫他圣斗士。
　　我突然觉得很想念他们。但这并不是说我在那里受到过特殊对待，我也并不是仅仅想念那些对我好的人。事实上，只要是我认识的人，我都会想念，我觉得一个想念中的人和一个现实中的人是不同的，他总是变得更加柔软了，就像铅笔尖或者指甲盖什么的。
　　这一天过得真慢，放学铃响的时候，我仿佛已经老了许多。
　　人很多，都急着离开校园。苏倩和一群女生大声说笑着超过我，她故意把头扬得很高不理我，一定还在生我的气。
　　我有意放慢脚步，让她们走得更远，周围都是外班的人了，我觉得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突然在我身边急刹。那是一辆有很宽轮胎的山地车，刹闸的声音又粗又长。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挡了道，连忙闪到一边。
　　嗨！别紧张，我出门向右，能带你一程吗？
　　是他，后座上夹的那支足球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个子很高，两条腿随便地就叉到地上了。
　　谢谢！不必了，我向左。说完，我继续向前走。
　　他索性下了车子，和我并肩走，边走边问，你好像和我们班主任早就认识？
　　班主任？我还没想过谁是班主任，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就是吉老师。他怪笑了一下，说，苏倩没有告诉过你吗？剃须刀，她肯定会说的，要她不说，很难。
　　他在说苏倩的坏话，我没有作声，低头向前走着，因为我发现有很多人在向我们张望。而他浑然不觉，还在说着一些让他自己发笑的话，外人见了一定以为我们有多亲密呢。
　　谢天谢地，很快就到了校门口，我想转头走开，他却突然叫住了我。
　　我叫周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直说。
　　我没答话，心里说神经病。就迈步离去了。
　　他还在后面喊，我说的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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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的声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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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离学校不算远，周庄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荡，我的脚已经迈进了家门。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隔着房门她喊了一声，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站在客厅竖起耳朵，我本以为她还会问点别的，比如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之类的，可是没有。吱啦一声，她已经开始炒菜了，铲把锅撞得铛铛响。
　　妈妈向来就不细心，很少关心我的感受，我想什么或者不想什么，跟她没多大关系。她对我只有一个要求，老实呆在家里看书，别出去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更不准谈恋爱。
　　这个要求的内容听起来比较繁多，让人泄气。但我无所谓，即使她不这样说，我也一直是在这样做。如此以来，她的要求对我倒有些多余，她也知道，但她心里高兴，也就是说她对我目前的表现还比较满意。
　　她常说我是她的乖女儿。这话听起来有点自作多情，因为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讨好她，甚至我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之所以把自己关在屋里，是因为我喜欢，或者说我习惯了。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身子一歪，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这是一张半新不旧的沙发，表面是猪皮，不显眼的背面都是人造革。这个房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半新不旧的。据说这家前主人这几年发了财，搬走的时候留下了所有的东西。我们搬进来，整个房间几乎原封未动，这为我们节省了不少人力和财力。不过就一点觉得别扭，总觉得住在别人家里，前主人会随时回来似的。
　　前主人当然不会再回来，据说他们已经移民加拿大了。他们回不回来我不在乎，我倒是盼望爸爸能从天而降，真的，爸爸如果现在闯进来，妈妈会不给饭他吃吗？
　　这真是个有趣的场面，不过，爸爸不会来，他那点胆儿，我最清楚。
　　我倒是挺挂念他昨晚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如果是我接的，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我看了看茶几上的电话，没有去碰它。我不想当着妈妈的面给爸爸打电话，那样她会不痛快。他们就跟仇人似的，不过，他们到底为什么仇恨对方，我没想明白。
　　妈妈开始把菜一盘一盘地往桌上端，等我们吃完，她又开始收拾残局，把碗筷洗净，把灶台抹净。她从不叫我做什么，我想我的懒和她有直接关系，不过，没关系，谁让她是我妈妈呢？
　　妈妈干家务活确实是把好手，没说的，一有空就到处洗洗刷刷，你很难看见她坐下来休息一下，哪怕是口渴了喝杯水，也是站着咕嘟两口。不过，她有时候也勤快得让人心烦，我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好好的，她突然提着个拖把进来到处拖，一会儿说你起来一下，一会儿说你出去一下。我的一点好兴致全被她拖没了，而且有后遗症，每次坐下来看书，总担心她会提着拖把闯进来。
　　妈妈洗完碗之后，没有接着拖地，她说要出去一下。
　　我问，什么事？非得晚上出去。
　　妈妈笑了笑，说，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有能耐把你转到这所学校吗？全都是一位同事帮忙，总得去感谢别人一下吧。
　　我也得去吗？我有点紧张地问，我最怕到陌生人家中做客。
　　妈妈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不愿意去，就留在家里吧。这是小事一桩，我能对付，你是留着办大事的，知道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她总是这样半开玩笑半带真地挖苦我，不过，我不得不感激她放了我一马。
　　妈妈在她房间换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翻当天的晚报，妈妈有时候会从单位带一份当天的报纸回来。报上一篇文章说，目前离婚率上升，并不值得过分担忧，这恰恰是一种社会进步的标志。
　　很新鲜，离婚和社会进步到底有什么直接关系？照这么说，美国人也许最有资格离婚，那就让美国人离去好了！混帐报纸！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梅雨呀，过来帮我参考一下。妈妈在里面喊我。
　　我扔下报纸，走进房间，哇噻！妈妈居然还能打扮得这么漂亮，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擦了口红，嘴唇鲜红亮泽，眉毛画得又黑又长，身着一套米色西装。我都差点儿晕倒了。
　　我说，参考什么？你就是标准答案。
　　鬼丫头，妈妈会不会像个老妖精？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红晕。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有很多年没有这样打扮过自己了，她的心思全部用在吵架上，而吵架只会让她老得更快。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我说，你早该漂亮了，你要天天都像这样漂亮。
　　好了好了，不和你磨嘴皮子了，我该走了。她一把拔开我，背了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这个死丫头，要你做一点正经事，你就拿我开心。
　　我冲她做了个鬼相，说，我拿你开心，是因为我开心呀。
　　她走了，带着一丝甜甜的心情，门外，她远去的脚步声轻快而有弹性。我赶紧跑到窗口向楼下张望，不一会儿，妈妈就出了楼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马路，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了一段，就消失在拐弯处。有几次，她似乎还回头向我这边望了望，可能距离太远，也可能房里太暗，她根本看不到我。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想看见我才回头。
　　我回到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抓起电话，熟练地拨下一串号码。通了，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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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的声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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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找谁？天啦，怎么会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是梅成业家吗？我怀疑自己拨错了，不得不报上爸爸的名字。
　　你稍等。
　　我等了足有一个世纪，才听到爸爸的声音，喂，哪位？
　　爸爸，是我。
　　是你呀，我刚才在洗――刷牙，所以……
　　她是谁？
　　同事，路过这儿，上来坐坐。
　　你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你怎么知道的？
　　当时我在家。
　　沉默。
　　爸爸，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在那边习不习惯。
　　习惯怎样？不习惯又怎样？
　　沉默。
　　别这样，爸爸也不是成心的，有什么办法呢？
　　都已经这样了，还让我别这样，你想让我怎样？
　　我，我，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还有点事，先挂电话了。
　　没有商量，电话突然断了，我的心抖了一下，慢慢放下话筒。我伸手抹了抹眼角，奇怪，一点潮气也没有，我还以为自己泪流满面了呢。
　　人真是怪，有些事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而有时候，你心痛得快丢命了，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我回到自己房间，想温一下功课，可头疼得丢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索性把课本往床上一扔，不偏不斜，正好打在芭比身上。
　　芭比躺在床头，睁着两只大眼睛，双手向上伸着，仿佛在等着谁去抱她。
　　我很抱歉，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将她的双手压了下去。她很乖，不哭也不叫，总能如你所愿。
　　我轻轻地拍打着她，想起了我十岁的那个生日。就在那一天，芭比走进了我家，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成了我的一部分。
　　每次生日总是蛋糕加蜡烛，我早就烦透了。十岁生日那天，我提出要个芭比娃娃，妈妈一口答应，爸爸却说好贵，换别的吧。为这事，他们吵了一架，不过最终还是他们一起带我去商场。
　　快到玩具柜的时候，我让妈妈牵我的左手，爸爸牵我的右手，我们幸福的样子让玩具柜的营业员赞不绝口。
　　那天，他们刚吵过架，是我一手导演了那场假模假式的幸福。我说过，我最恨那些假模假式的玩意，可那次是个例外，直到现在我都喜欢那假装的幸福，谁能肯定不会弄假成真呢？
　　现在，我当然能肯定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会成真。我把芭比抱在怀里，摸摸她的金发，拉拉她的裙边，尽量不和她谈什么真与假的问题。
　　但我总得和她说点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们同床共枕，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说过，她是我的一部分。
　　我轻轻问，芭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想不想家呀？
　　沉默。
　　你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他们长什么样？你先别说，让我想想，你的眼睛和嘴巴像你妈妈，鼻子像你爸爸，你正好是他们的完美组合。我说对了吧？
　　沉默。
　　他们在一起吵架吗？也许偶尔吵一下，但他们不会分开，对不对？分开以后，你就找不到原来的家了，小傻瓜，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沉默。
　　芭比，如果他们分开了，我是说如果，你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你别老不说话，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我……
　　啪嗒一声，芭比的大眼睛里突然溅出了泪花，我连忙用手给她擦，边擦边说，别哭，芭比，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是我瞎想，他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开呢？小傻瓜。
　　泪水越擦越多，没办法，我只好钻进被子哄她睡觉。
　　她很乖，趴在我怀里一声不响，很快，我们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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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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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哇――
　　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很长时间，我才想起现在还是夜里。
　　哇――哇――
　　又是那种声音，我一挺身坐了起来，芭比从我怀里一直滚到床下。我连忙下地把她捡起来，放到床上，然后，边揉着睡眼边向卫生间走去。
　　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妈妈正勾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脖子一伸一伸地呕吐着。她本来是对马桶，可多半都喷在了地面上，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我壮着胆子凑过去，想扶她一把，她咬牙切齿地说，别管我！然后手猛地一扫，差点把我推倒在地。我连忙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静观事态发展。
　　她呕吐的声音有点像野猪的嚎叫，每叫一声，嘴里就会喷出一团脏物。我紧张得直闭眼睛，却又不忍离开。
　　约么过了十分钟，也许是十年，谁知道呢。反正那时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吐下去了。她就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在那里直喘粗气，喘着喘着，她的身体突然向前一蹿，头就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我飞快地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她太沉了，我从来还没有抱过那么沉的东西，我几乎是把我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才勉强支撑住，艰难地把她扶正。总这么站着肯定不是办法，我相信我最多只能坚持三秒钟。所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扶她上床。
　　她嘴里还是那句话：别管我！我没理她，跟一个醉鬼有什么好说的？除非你也醉了。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扶她上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拖带拉地扶着她出了卫生间。可是刚走到客厅，我就被她猛地一拉，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谢天谢地，我们正好倒在了沙发上，都没有受伤。我从她身上分离出来，觉得浑身都是汗，两腿还在不停地抖动。要我再扶她起来，已经不可能，我连自己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我决定让她自己起来走到床上去，可当我俯身去叫她时，我发现她已经睡着了，鼻孔里还发出一阵阵鼾声。
　　我只好改变自己的初衷，让她就在沙发上将就一夜算了。我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将她的两条腿搬到沙发上，脱掉皮鞋，尽量让她有个舒服的睡姿。做完这一切，我又赶紧拧来一个洗脸毛巾，帮她擦拭嘴上的脏物。
　　我还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情，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那么大一个人，睡着之后，其实也像一个孩子。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自然合拢，睫毛很长，和芭比的差不多呢。这是我从没注意过的。
　　我轻轻地擦拭着，突然看见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我心里一惊，以为她醒着，连叫了她两声，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她是在梦里流泪，她到底梦见了什么伤心事呢？
　　我不想打扰她的梦，进屋抱了床被子，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在给她塞被角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长大了，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我睡意全消，干脆又去清理卫生间的地面。脏物到处都是，我好几次差点儿恶心死了，但我必须除掉它们，如果这些异整夜都在房间里散发，我会恶心得发疯。知道吗？我宁愿要死的感觉，也不要发疯。
　　为了让注意力转移一点，我努力想一些其它的事，可想来想去，还是挣不脱醉酒。妈妈并不是第一次这样烂醉如泥，她以前也有过，只不过那时爸爸在，就用不着我操心。妈妈喝醉了之后，总会和爸爸哭闹，有一天夜里，她竟然冲爸爸喊，你还我的青春，还我！
　　我听不懂，当时我只觉得很害怕，用被子捂住了头。
　　而现在，我一点也不害怕，她就是爬起来冲我喊两句，我也不会害怕。我觉得我的心渐渐被一层硬壳包裹住了，以前我只知道我有点不和群，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的心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刚才说过，妈妈睡着之后，有点孩子气，很美。我不知道爸爸是否仔细看过她的睡像，假设他和我有同样的感受，那么，他还会和妈妈离婚吗？
　　我看了看时钟，已经十二点多了，爸爸现在可能正在梦里，不过，我太想和他交流意见了，我如果把自己的感受告诉爸爸，他会怎么样呢？
　　我简直有点兴奋过度，把电话机从茶几上拿开，尽量离妈妈远一点，然后拨通了爸爸的电话。晚上那次通话让我很不痛快，管他呢，我早就不在意了，虽然爸爸不礼貌地挂断电话距现在只几个小时，可我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
　　喂，喂，喂，喂。
　　爸爸连呼了几声，我故意不作声，想突然吓他一跳，就像从门后跳出来一样的效果。但也不能等太久，万一他挂了电话，不就扑了个空吗？
　　我觉得时机已到，正准备出声，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谁呀？半夜打这种无聊的电话。
　　我的心一下降到冰点，视线落到妈妈的脸上。她沉睡着，跟刚才一样，但一瞬间，我的感受全变了，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最可怜的人。
　　爸爸还没挂电话，他大概已经知道是我了，他在问，出什么事了吗？
　　爸爸，妈妈喝醉了，她醉得很厉害……我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怕，你别理她，她一会儿就会睡着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教我，我的妈妈喝醉了，他让我别理她，这个杂种！我很想这样骂他，但我忍住了，只在哭声的夹缝里说了一句，她已经睡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本不该告诉他这些，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拼命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壁上。
　　爸爸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到，我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恨你！就把电话挂了。
　　妈妈翻了个身，我怕自己的哭泣声会吵醒她，就使劲忍住了。你强忍过哭泣吗？那滋味可比生吞一把干辣椒还难受，哭声消失之后，眼泪就加倍地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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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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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没有醒，我过去帮她塞好被角，就走进自己房间。屋里空气很浊，我感到胸闷气短，连忙把窗户打开。一阵新鲜空气涌进来，我做了个深呼吸，觉得五脏六腑都是新的了。这时，我突然看见夜空中缀满了星星，那夜空在高楼大厦的剪切下，就像一块锯齿状的黑布，而那些星星就像巧手的织女绣上去的饰物。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奇特的天空了，夜深人静，那满天的星星仿佛近得伸手可及。听人说，天上有多少颗星，地上就有多少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座，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也会变成一个人。我会是哪一颗呢？我很想知道我死后会变成怎么样的一颗星。
　　没有人能告诉我，就像没有人能告诉我未来。
　　说来也怪，我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倒一心想知道自己的未来，仿佛未来能给我带来什么不得了的惊喜似的。事实并非如此，未来正在一天一天地到来，我除了把它们变成现在，又送到过去之外，并没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的过去和现在都太令人失望了，未来只是一次希望，并不能真正带来什么。
　　一个人在深夜里就爱这样傻想，想多了也挺累的，其实我的生活很简单，就是过一天算两个半天。你懂了吗？有点和尚撞钟的意思。
　　好了，和尚该休息了。
　　一觉醒来是早晨。严格地说，我是被妈妈叫醒的，我通常都很难自动醒来，我敢肯定，如果妈妈不叫我，我每天都会迟到。
　　不过，妈妈今天叫我的方式有点特别。以往，她总是站在客厅里大声嚷嚷，起床，起床！如果连喊三遍没见动静，她就会用拳头擂我的房门，咚咚咚山响，就是一只冬眠的青蛙也会被吵醒。我很烦她，但我又不得不依赖她，否则，我每天早上就得在教室门口喊一声报告，然后再低着头接受老师的盘问。有些老师比较宽容，会说声以后注意，然后就放行。要遇上那种心狠的老师，才不会那么轻松呢，他在问清原因之后，会用鄙视的目光盯着你，让你感到睡觉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羞耻的事。他目不转睛地盯你五分钟，再罚你在门口站上十分钟，等课讲得差不多了，他才会想起你来。我们班不止一个人受过这种待遇，男女平等。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对妈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今天，妈妈叫我的声音特别温柔，温柔得就像我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就是这种温柔让我心里一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所以，我一下就睁开了眼睛，而且瞪得大大的。妈妈可能被我吓着了，向后躲了一下，又重复说，乖，起床了。
　　我一挺身坐起来，想起昨晚一团糟，就准备问个究竟。妈妈见我起来，就转身出去了，有点躲我的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吞了回去。大人的事是不可以随便问的，如果她想让你知道，你不问她也会告诉你；如果她不想告诉你，你问也是白问。
　　我没精打采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妈妈已经吃完早点，背着包准备出门了。我见她脸色还有点发白，就忍不住问，你行吗？不行就别上班了。
　　她愣了一下，马上笑着说，还好还好，早点都在桌上，一定要吃完。
　　说完，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回答。
　　我没作声，坐到桌前喝了一口牛奶，见她还没走，就抬头奇怪地看她，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一定要吃完，免得没到中午就饿。她的神情有些慌乱，有些愧疚，有些温柔。反正让我觉得心痛又可爱。
　　她走了，屋里一下空洞了许多。我一点味口也没有，又怕她晚上回来多话，就把馒头拿在手中，背起书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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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蜗牛作交通工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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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我家离学校近得很，就算用蜗牛作交通工具，大概也只用十来分钟吧。而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有足够的时间在街上溜跶。我习惯一边走路一边消灭食物，这样比坐在餐桌前来得容易。
　　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馒头往嘴里塞，突然看见人行道边跪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奶奶，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几枚角币。像这样的乞丐满大街都是，我开始并没太在意。可在我渐渐走近她时，她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很亮的目光盯着我手里的馒头。她的渴望显而易见。
　　我的手仿佛被她的目光灼了一下，连忙往回收了收，准备昂头快步走过去。她突然冲我磕起头来，边磕边说，行行好吧，观音菩萨！
　　我一下愣住了，她居然叫我观音菩萨，天啦，她真要了我的命。我最敬畏的就是观音菩萨，我曾不止一次祈求她能显灵，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但这个社会离她的仙境可能太远了，她根本来不了。而现在，我却听见这个老奶奶在呼唤她，我的血都凝固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大半个馒头，觉得不该再犹豫了，就往前伸了伸。
　　她的动作敏捷得像猴子，一把将馒头夺了过去。我以为她会狼吞虎咽，电视上面这种镜头已经看烂了。可她没有，而是起身跑到一根大树下，那里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约么五六岁，手脏得可以当泥耙。
　　小女孩就用那只脏手接过馒头，甜甜地叫了声奶奶。奶奶使劲点点头，示意她快吃。于是，小女孩就大口大口地咬起来。馒头一到她口里，马上就消失了，我怀疑她根本就没有咀，她竟然能像喝凉水一样将馒头喝下去。
　　我以为她要一口气把馒吃个精光，可没想到她还刻意剩下了一砣，举到奶奶面前。奶奶开始摇头，可小女孩执意要奶奶吃，奶奶才勉强吃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又推给了小女孩。
　　我站在那里傻看，直到眼泪涌出眼眶，我才连忙转身离开。我真的流泪了，而且无法克制，你也许永远也不会见到那种场面，所以你根本无法想像那种滋味，那种苦难中参进了一丝甜蜜的滋味。
　　学校的讲课内容通常都是很无聊的，数学课要反复地证明勾股定理，化学课要你死死地记住硫酸的制造方法，物理呢，总是在斜面上放一个小车，让你没完没了地计算怎么样才能把它拉上去。我对这一切烦透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东西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我表示怀疑。仅仅是怀疑而已，我并没有放弃，也就是说，不管我相不相信那些东西，我都要学会。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语文课，吉老师的第一节课给我留下了好印象，所以我产生了一些兴趣。我甚至有些喜欢他的绰号，剃须刀，有点男人味，而且是那种成熟的男人。我不骗你，电视里面我最爱看的就是成熟男人刮胡子的镜头。他们把脸上涂满肥皂泡，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用剃须刀一下一下地刮。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只穿着一件衬衣，而且还没来得及扣上，上身的肌肉就露了出来。很雄壮。
　　我以前曾无数次偷看过爸爸剃须，可他从来不用手动刀片，而是用电动的。吱吱啦啦的就像在割麦子，让人听了烦躁不安。我问他为什么要用电动的，他说这样方便。当然有道理，问题是有道理的东西不一定招人喜欢，对我来说，喜欢的才是有道理的。
　　我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吉老师的脸上，他不算英俊，也不难看，我其实不太关心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他的胡子。他的胡子不算多，剃得干干净净，根本无法判断他是用什么在刮。我在脑袋里设想了几种场面，觉得都有可能，这让我有点懈气。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吉老师在叫周庄的名字。我完全走神了，不知道要干什么，连忙收回思绪。
　　该死的恶少！苏倩轻声骂了一句。
　　我好奇地问，你说什么？
　　她悄悄用手指指身后，原来她在说周庄，恶少大概就是他的绰号。
　　这时，周庄站起身来，开始念他的一篇日记。大致意思是说他在网上看到一条惊人的消息，美国世贸大厦被几架飞机同时撞击，倒塌了，有多少人员伤亡，美国白宫做出了什么反应等等之类的疯话。
　　周庄刚念完，苏倩就大声说，今天不是愚人节吧？你别把网上的垃圾当宝贝哟。
　　周庄不屑一顾地说，信不信由你，我可是在所有网站都看到了这则消息。
　　我想不通苏倩为什么对周庄念日记那样反感，就算他念了一些疯话，也没必要当着全班的面揭穿他。
　　幸好吉老师不介意大家的争论，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于是，大家都伸着脖子等着听他的高见。其实大家都有同苏倩一样的疑问。
　　吉老师走到周庄面前，说，你说的是实话？我是说你是虚构还是纪实？
　　绝对纪实，我连自己的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敢加进去。
　　好，你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消息。
　　吉老师确定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回讲台，而是用手敲了敲我的桌子，说，梅雨，把你的日记念一下。
　　他说完就向讲台走去。我却傻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因为我根本就没写什么日记。我从来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以前学校的语文老师也总要我写日记，可我就是不写。我并不是有意和老师作对，而是不敢下笔。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自己家里的事都写在日记上，同学们知道了不笑死我才怪，除了嘲笑，也许还有一些鄙视怜悯什么的。我不想用日记换来这些。就拿昨晚来说吧，我写什么？我能写我妈妈醉得像一团泥吗？我能写我爸爸在我们离开的第一天，就带了个女人回家吗？
　　苏倩轻轻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念我的。
　　原来她的日记早已经摊开在桌面上，她正用手悄悄地往我面前推。看来，她早就等不及了，老师却偏偏不点她，她只好抓我做播音员。可是她错了，我不需要她的日记，我就算让老师批个狗血喷头，也不会抓一篇别人的日记来充数。这就是我的性格，这种性格支撑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头耷捺得很低，像个倒立的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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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蜗牛作交通工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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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力把苏倩的日记本推回去，她很惊讶地望着我，眉头皱成了一个结，好像我是一道高难度的几何试题。
　　吉老师显然看到了这一切，不过，他并没有生气，我说过，他好像不会生气。他说，你一定是忘带日记本了，这样好不好，你把你的日记背给我们听听。
　　我确实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够狠，把我的一点侥幸心理和抵抗情绪全消灭了。我是个很知道好歹的人，到了这一步，我只能束手就擒。
　　我的头仍然很低，我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了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于是，我说，早上，我拿着一个馒头，边吃边往学校走……
　　同学们一下笑了起来。我一下愣住了。
　　苏倩小声说，别说老一套，要有点新意，胡扯都可以，哪怕扯到联合国也没人管你。
　　我心想，我倒是想往联合国扯，可我对那里的事一窍不通，周庄能说出关于美国的惊人消息，我只能满大街找些芝麻粒说说，否则，我就没办法开口了。
　　听她说完。吉老师压了压手掌，说，打断别人的话是不礼貌的，梅雨，你接着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朝我笑，那种要命的笑，我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气，听他的摆布，我接着说早上那个馒头的事，说得吞吞吐吐语无伦次，仿佛不是在讲我给了要饭的一个馒头，而是在说自己找别人讨了一个馒头。当然，我主要是想描述关于老奶奶和小孙女吃馒头的那一幕，可我的水平太差，讲出来干巴无味，就像半个发干的馒头。
　　更可怕的是，我并不知道刹车，只顾往前讲着，根本没注意同学们早就没有耐心了。等我终于讲完的时候，我才发现教室里已经鸦雀无声，大家都用怪怪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自己的日记早已经把锅底砸了个窟窿，你懂吗？就是说我早已经没救了，大家都知道，只有我钝得像个木瓜。
　　我求救地看着吉老师，希望他能给我找个台阶下。他确实没有为难我，甚至没有作任何评价，只是轻声说，你坐下吧。眼神和语气里同时透出一丝同情。然后他开始给大家讲什么选材要新颖，语言要流畅之类的，反正全是针对我刚才犯的毛病。木瓜也听得出来。
　　我就算有十个大气压的气装在肚子里，也只能使劲别着，我能冲着谁去？能怪谁？除了干巴巴的嘴巴干巴巴的语言，我还能恨什么? 而我的心里不是那样的。真的。
　　我红着脸坐了下来，苏倩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依依不舍地把她的日记本收进了书包。我知道她是一种怀才不遇的感觉，她该找吉老师毛遂自荐才对。
　　苏倩没有自荐，她把怀才不遇的气儿几乎都喷在了我头上。这从她下课的表现一眼就能看出来。下课之后，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一个特别胖的女生走到我面前，向我打招呼，并自称尹小豆。
　　苏倩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正和一些女生在教室后面大声谈论着关于日记的事，并说她自己的那篇是如何如何好。我可以想象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着我，我的后脑勺不禁有点发热。就在这时，尹小豆坐到了苏倩的座位上。
　　我问，有事吗？
　　她说，没事，其实我的日记也经常不过关，吉老师还不止一次当着全班的面提醒我，要动脑子。说着，她指了指自己那硕大的脑袋。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说，我不在意，我的写作水平本来就一塌糊涂，今天还是我发挥最好的一次呢。
　　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
　　小小日记本，里面有秘密，谁要打开看，就是王八蛋。苏倩大声念着。
　　尹小豆对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她们又在偷看我的日记，然后逐字逐句地取笑我，我得去制止。
　　说完，她就起身冲了过去，从苏倩手里抢过日记本。
　　还没等尹小豆发话，苏倩先开腔了，她说，港星，我的座位你坐得，你的日记我看不得？
　　尹小豆说，看，当然可以，但你得伸长脖子，趴在地上，背上罩一口铁锅。
　　为什么呀？旁边的女生问。
　　这还不明白吗？再把我这封面上的名言读一遍就知道了。
　　于是，大家都笑了，后来免不了有一些疯疯打打的动作。我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她们快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走错了地方，一时也弄不清我和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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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何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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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毕竟是高一（一）班的一员，如果在何时何地，有个同学找上门来和我说话，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你听懂了吗？我是说有个同学非要找着我说话，那时，我又觉得自己真正算得上和他们在一起。
　　那天晚上，就是我口述了一篇日记的那个晚上，我的心情有点不爽。你肯定又在瞎猜，说我日记没说好，脸面上过不去。我根本不是那种人，当时我是有点儿恼火，可过后我就把它甩到九霄云外去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很上进的学生，对很多重要的事情看得轻描淡写，喜欢一头扎进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中去。
　　正是那些无足轻重的事儿弄得我心里伤感极了。具体地说，就是苏倩，她已经在对我采取独立政策。我知道我得罪她的理由有许多种，但归根结底，问题出在吉老师身上，他不该点我起来念日记。所以，我恨他超过所有的人，我甚至认为是他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吃完晚饭，妈妈又在重复做着没完没了的家务，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书放在面前，脑袋却没了边际。我在想，苏倩这个人的确不好办，她是那种喜欢统治别人的人，你要跟她搞好关系，就得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臣民，否则，你就别想安宁。她是一班之长，有的是权力，有的是人缘，而且据说她的学习成绩也是两个哑巴坐一块――没说的。我要真和她对上了，就只能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以卵击石。我倒不是怕什么石头，其实我并不想和任何人对上，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渡过每一天。
　　突然，电话又尖叫起来。我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回头向客厅看。房门阻隔了我的视线，但就在那一回头之间，我的思绪被甩得无影无踪。
　　爸爸。这是我第一反应。不接。我接着想。
　　自然是妈妈接了电话，她的手总是那么快。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如果真是爸爸，就算妈妈不说我不在，我也要说我不在。对他那种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电话。妈妈在外面喊。
　　我刚准备说我不在，就听妈妈说，同学。
　　我愣了一下，就起身走出来。
　　男生。妈妈的声音总是那么大。
　　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底，电话那头一定也听到了。妈妈并不在乎这些，她把电话递给我，似乎还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抓住这个绝好的机会到我房间拖地去了。我搞不懂她是鼓励我多说会儿话，好让她有充足的时间拖完我的房间，还是有其它的含义。
　　我原以为是老校的同学，没想到会是他――周庄。我一时有点心慌，不知说什么好。
　　他倒冷静，从容地讲述着我家电话号码的来历，而这也正是我在纳闷的。他说，其实很简单，我们学校每个人的资料都上了网，我只要点几下鼠标，就能水落石出。噢，你知道我们学校网站的名称吗？多一点点。你一定觉得奇怪吧？这是校长的创意，不不，应该说是他儿子的创意。他儿子才四岁，有时候会像模像样地出现在小型会场。那一次，几位电脑专家正在讨论给我们学校网站取个名字，大概说了几十个，都没搭成共识。这时，他儿子走进来，指着黑板上的备选名称说，多一点点，多一点点。不知哪位专家一拍桌子连学三声猫叫，于是所有的人都竖起了大拇指。校长只得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接受了这个名称，就像他儿子是校长，他非得听他儿子的话似的。
　　你真能胡扯。我被他说得直想笑。
　　不是胡扯，其实咱们国家许多重大事情就是这样决定的，不信我可以给你举一串例子。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说，不不，我不想听，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我还在温习功课呢。
　　我知道，我也在温习功课，几乎所有的同学现在都在做同一件事，你不觉得这很无聊吗？我是说我们为什么非得做同一件事呢？
　　这个问题我倒没想过，但我感觉他有点口香糖的味道，粘在身上就甩不掉。苏倩叫他恶少，看来名不虚传。我并不欣赏那种自以为是油嘴滑舌的白脸男生，他今晚给我打这个电话，已经把他的印象全部搞坏了，我没好气地说，是的，你的理由很多，但我不适合你消遣，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别别别，你误会了。他生怕我挂了电话，抢着说，我真的有话想对你说，就是关于你的那篇日记。
　　我知道糟糕透顶，你如果想给我提修改意见，就省点劲吧。我家里没有电脑，我也从来不上网，所以，你也别指望和我谈什么网络日记。事实上，我对作文不感兴趣，你们的吉老师真是点错了人，你如果愿意帮我的忙，就请把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去。我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气温直线上升，就跟太阳直射的南半球差不多。我知道我已经昏了头，竟把吉老师说成是他们的，但我觉得那样说确实痛快。
　　你说完了没有？他顿了顿，尽量把语气平和下来，说，你不该这样没有主见，你知道吗？我很喜欢那篇日记，课堂上你慢条丝理的话把我的心搞痛了，真的，我发誓到今天为止，没有人像那样搞痛过我。他们所有的人都没听懂，包括吉老师，这并不奇怪，但我懂，你知道吗？放学之后，我专门去看了你说的那个老奶奶，还有她的小孙女。我从麦当劳买来一个大号汉包，原封不动地递给小女孩。你猜怎么着？她把中间的肉饼抠出来，递给奶奶吃，奶奶假装吃了一口，就用一块塑料布把它包了起来，塞进怀里。
　　我忽然发现自己脸颊上有泪，用手抹了一下，说，你很奢侈，你虽然做了一件善事，但我们俩看到的也许并不一样。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用完全相同的心情去体会一件事，就像吉老师还有同学们，他们和我相差太远。当然，我并不在乎这些，我所后悔的是不该把它讲出来。你也别在意，能接到你的电话，我就非常高兴。我希望你不要再提这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和我有一样的感受，那对你并不是一件好事。相信我的话。
　　沉默。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妈妈已经拖完了我的房间，她正倒退着往外边拖边出来。我不想让妈妈看见我发呆的样子而产生其它想法，就打破沉默，说，我可以挂电话了吗？
　　当然，电话在你手里，那就明天见吧，SEEYOULATE。
　　BYB－BY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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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何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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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下话筒，抬起头，正和妈妈的目光撞个对穿。她拄着拖把，注视着我，让我突然感到有点窘。
　　我想起身进自己房间，却被她叫住了，她说，什么事？还哭鼻子了。跟妈妈说说。
　　没事儿，眼睛有点不舒服。说着，我还想继续向前走。
　　妈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定定地瞧着我，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个男生的声音很陌生，不像是老校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妈――，你想到哪去了？我们只是聊聊天，我刚才不小心，把手指头伸到眼睛里去了。
　　妈妈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我看得出，她心中的疑团并没有打消。
　　我走进房间，轻轻掩上房门，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样子果然有些吓人，连忙用手背将脸面抹了一遍。然后坐下来，准备认认真真地做一些计算题，只有那样，我的注意力才能集中，不至于到处乱跑。
　　我约么做了五道习题，感觉有点累了，就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的视线穿过窗户，投向楼下的马路，路灯很亮，把周围的一切都照成苍白，像个失血过多的老太太。
　　突然，我看见有个人正靠着路灯杆抽烟，烟头的亮光是橙红色的，和路灯大不一样。有人在路灯下抽烟，这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我隐约觉得那人是我妈。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我连忙走到客厅轻声叫，妈，妈。
　　没有人回答。于是，我知道我刚才的判断没错，我的心陡然紧缩，连忙迈步往楼下冲。
　　楼道里很暗，我不得不放慢脚步摸索着下楼，我急切的心情让这黑暗的楼道变得无比讨厌，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痛恨过黑暗。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我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摔得粉身碎骨。我宁愿粉身碎骨，真的，妈妈从来不抽烟，可现在她抽上了，我宁愿粉身碎骨。
　　路灯光陡然摆在我面前时，我却不敢大步向前了。妈妈离我只有十米，她靠在路灯杆上，背对着我。我轻手轻脚地靠近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下来，我能做些什么呢？除了打断她的思绪。
　　但是，我的脚步并不听从的我心灵，你尝过那种滋味吗？你明明想逃走，可你的脚步却在一步步靠近。
　　是什么惊动了她？呼吸、心跳、抑或脚步，我不太清楚。就在我离她一步之遥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来。她很警觉，以为是陌生人。不是，是我。她一下愣住了，手僵硬地举在半空，指缝里夹着的烟头已经快燃到过滤嘴了。
　　她有点不自在，说，你不是在写作业吗？
　　你已经学会抽烟了？我没有回答她。
　　不，我只是心里有点儿闷，听人说抽烟可以解闷，我来试试。妈妈的神态有点扭捏，就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被老师当场抓住。
　　我突然笑了，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完全可以在家里抽烟。
　　你真这么想？你真的不恨我？她直直地盯着我，突然，烟头烧到了她的手，她抖了一下，将它扔在地上，又踩上一脚。
　　妈，我知道你受的伤有多深，我是你女儿，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只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我们俩一样能过得很好。我伸手扶住妈妈的肩膀，没错，我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一伸手就能扶住她的肩膀。其实我在长像上也像极她，只不过她比我胖一号。
　　下面的事情讲出来，你也许不大相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妈突然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很放纵，不一会儿，我的肩头就湿漉漉的了。我抱紧她，她的身体软棉棉的，在我的双臂间一抽一抽，就像个撒娇的孩子。然而，她不是孩子，我一想到她是我妈，心就像针扎一样疼痛。周庄刚才说得真好，这是一种被搞痛的感觉。
　　不过，我并没有哭，我把目光投向更远方，我在想，那老奶奶和小孙女现在在干什么呢？她们也许从来就不会像我们这样哭，在她们的生命里，仿佛只有阳光。你懂吗？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对她们都是阳光。
　　而我们的阳光是什么呢？妈妈的阳光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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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天的阴雨不怀好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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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就开始下雨，雨柱像一根根鞭子，从天上甩下来，不怀好意。
　　我物意多带了一份早点，然而，马路边没有老奶奶和小孙女的身影。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我知道是雨赶走了她们，没有谁会在这么大的雨中乞讨。她们或许已经找到了一个蔽雨的地方。
　　这几天，周庄和我也有了新的变化。
　　每次一课，我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不动。可能是连天的阴雨吧，周庄也没有抱着足球往外跑了。你知道，他就坐在我后排，所以，他找我聊天是再方便不过的。
　　有了那晚通电话的秘密，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况且他的口才不错，所聊的内容也让人感兴趣。他会用很多具体的数字来讲述9.11事件的人员伤亡情况。顺便说一下，上次他从网上摘下的关于美国世贸大厦被飞机撞毁一事属实，吉老师专门去找了张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那件事，报纸都登了，当然错不了。
　　除了9.11事件，他还能告诉你哪位作家有什么新作问世，哪位歌星要到哪里演出，诸如此类，让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百科全书。
　　尽管我很喜欢听，但我的表现并不热烈，甚至有点冷淡。因为在我们这个年龄，有些东西是很敏感的，敏感得有点可笑。以苏倩为首的女生，她们从来不和男生打交道，下课总是围成一团，说说笑笑，声音时高时低，其实她们每个人都在尽量引起男生注意。这从她们夸张的举止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也不想例外，所以，周庄和我聊天的动作就更可笑。我还像上课那样坐着，头也不回。周庄也坐在他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讲述着。我只有在必要时，才嗯一声，一般情况下，我没有任何响应，更别指望我能和他讨论什么。
　　周庄并不懈气，他似乎能从我的后脑勺看穿我的心思，他知道我一直在听。
　　我们这种状态自然暴露在每一双目光中，我有什么办法呢？你总不能指望我对周庄说，闭嘴！我为什么要让他闭嘴？我说过，他并不让人讨厌。
　　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周庄还在讲谢霆锋，说他最近和王菲好了，他一点也想不通……
　　这两个人我都知道，特别是王菲，她早就离婚了，自己带着女儿过。我禁不住联想到我自己，当然，这是不可比的，王菲红透半边天，她们生活在天堂。
　　哟，又在开新闻发布会呢，有什么重大新闻，让我们都听听呀。苏倩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她总和周庄过不去。
　　周庄的话被打断了，他有点恼火，这从他的语气里很容易听出来，他说，好呀，你耳朵再长长一点，不什么都听见了吗？
　　哈――男生的笑。
　　苏倩不愧为一班之长，处乱不惊，从鼻子里出了点冷气，说，我看你的嘴巴已经够长的了，能不能再向猪八戒多学一点，以便保证我们全班同学的收听效果。
　　哈――女生的笑。
　　我凭什么要让你听？你交了收听费没有？周庄显然不够冷静，看样子，他肯定吵不过苏倩。
　　她交了收听费吗？噢，原来你们私下还有这种交易，佩服佩服。
　　天啦，苏倩一句话竟然把战火燃到了我身上，我面红耳赤，感到无地自容，连忙趴到桌上，把头埋在双臂间。我知道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但愿那是一束束火焰，瞬间将我烧成灰烬。
　　SORRY，我投降，行了吧？周庄突然没了斗志，他举起了白旗。
　　苏倩也没再说什么，因为这时，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放学之后，雨还在下，我等同学们都走光了，才起身。我真的不想和任何人走在一起，也不想听到任何人说起什么新闻发布会的事。
　　雨很大，我喜欢。撑开伞，噼噼啪啪的，正好能把周围的一切隔开。
　　可是，刚走到校门口，我又不得安宁了。周庄正穿着雨衣，推着自行车在那里站着。雨衣几乎罩住了他的全身，只一张脸露在外面，就像一只冰川里的企鹅。我知道他在等我，可这要让同学看见，就更不好办了。所以，我想尽快走过去。
　　他却偏偏不放过，推着自行车边追边说，苏倩今天太过分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尽管放心好了。我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苏倩就这么个人。雨很大，他说话有点带喊，她喜欢以自我为中心，平时我不太买她的账，所以总憋着气。她这人心眼太小，谁要抢了她的风头，她准不放过，所以，你别太介意。
　　我本来已经不太在意了，可经他一说，我就想不通了，我突然站住脚步，眼睛直视着他问，你是说我抢她的风头？我抢了她的风头吗？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招谁惹谁了？
　　他被我的怒气吓了一跳，马上陪出笑脸，尽管那笑已经被雨水淋得面目全非，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笑。这是何苦呢？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
　　对不起，我说错了，我是说……
　　你什么也别说了，让我安静一下好不好？我是说以后，我真的觉得好烦。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就像一朵脆弱的花，被雨水击打得七零八落。我敢说他把最大的耐心都用在了我身上，在听到我的话之后，我看得出他使劲忍了忍，就像吞进了一口辛辣的食物，不过，他马上又镇定下来，点着头说，OK，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我有一种莫名的害怕，一刻也不想再多呆，迈开大步朝前走去。我觉得心慌意乱，脚胡乱地踩在水洼里，溅湿了裤管。我一口气走到了拐弯处，确信自己被建筑物掩住了，才渐渐放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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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天的阴雨不怀好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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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和脚步几乎是同时冷静下来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过分。特别是我说好烦，他肯定误解了，我并不是觉得他烦，我只是被一些事情搅得烦。想到这里，我的心更加烦躁，不行，我得向他解释一下。
　　我一转身，向回跑了几步，等我绕开建筑物可以看到很远的路时，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我不敢想象他离去的神态，我的心仿佛突然失去重心，变得轻飘而空白。
　　我突然开始憎恨自己，憎恨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切都会那么阴沉，就像这场没完没了的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收起雨伞，让雨水冲进来，首先淋湿我的头发，再打湿肩头，然后是全身。噢，那种感觉真爽，这么多天来，我为什么一直要躲避它们？正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躲避让我窒息，见鬼去吧，该死的躲避！
　　想到这里，我陡然觉得全身轻松，竟开始小跑起来。在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我侧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我是说我明明知道老奶奶和小孙女不在，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因为那一刻我有一点想念她们，仿佛这个世界上值得我想念的只有她们。
　　我心情明朗地跑回家时，浑身都在往下淌水，那样子一定十分滑稽。妈妈从厨房里冲出来，两只眼睛睁得足有杯口那么大，嘴巴张得足有碗口那么大。
　　我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大概甩到她脸上了，她闭了闭眼，向后退了一步，喉咙里的问号还是没有蹦出来。
　　我先法制人，耸耸肩，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有什么办法呢？伞突然撑不开了。说着，我还像那么回事地扬了扬手中冤屈的伞。
　　这是把新伞呢，才用了几天，就出毛病了，这世道，真是水货盛行。说着，她推了我一把，别站在这里，水流了一地，快进去换衣服。
　　看来，她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地面洁净，真是没治了。我偷偷伸了伸舌头，就往卫生间里冲，末了还安慰她说，水货倒不一定是，反正越新的东西越容易坏，这是我的经验。
　　她进屋摸索一阵，然后把我的干衣服递进来，说，是吗？你什么时候总结出这样一条经验？说着，她把我的伞拿出来，啪地一声撑开，晾到阳台上。
　　我换完衣服出来，她正抱着双臂用古怪的眼神盯着我，她居然连饭都不做了，站在客厅里等我出来。
　　我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戳穿了，有点不好交待，准备一低头溜进自己房间。
　　妈妈显然不会放过，她堵住我，说，你的经验好像有点不对吧？
　　当然，经验不是真理，你听说过间歇性发作吗？也许用在这把伞身上比较合适。说完，我连着来了一串喷嚏，有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她没再和我较真，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进去捂着被子睡一会儿，不然马上就会感冒。饭做好了我会叫你的。
　　真是个好妈妈，我想，我和妈妈的感情越来越深了，我很想在她脸上亲一口，可她已经转身向厨房走去。望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就是我，再过若干年，我就会和她一样，有点老气，有点沧桑，生命中埋藏着许多悲伤的故事，当然也会有一点点欣慰的事情。人生不过如此，让人期待，又让人懈气。
　　晚饭之后，电视里又在播放关于9.11的新闻。我已经无数次看到了同一个场面，飞机撞进大楼的腰部，浓烟冲天，地面乱作一团。我总习惯把那座大楼想象成一个大汉，他左边挨了一枪，右边挨了一枪，然后，他僵直地支撑了一会儿，就訇然倒地。
　　妈妈今天破天荒没有在饭后继续做家务，她和我一起看电视，她看电视总喜欢不断地发些感慨，让你不能安静地看一段完整的节目，很烦人的。但你的反感情绪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她会吵得你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所以，我坐在她旁边，只能装模作样地哼哈着，其实我的心思一点也不在她的话上。
　　不过，今晚她的一句话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就在大楼又一次倒下的时候，她说，那里面死的都是有钱人呢。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神往，天啦，连死人她都要羡慕，真让人受不了。我不想再和她坐在一起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就起身进了自己房间。事实上，我一离开，她就不再发表任何见解了，她絮絮叨叨的一切，无非是要说给我听，是啊，我是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可怜的妈妈，她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将嘴巴闭得紧紧的呢？
　　隔着一道门，我还在回味妈妈刚才的神态，她确实太迷恋金钱了，可命运又和她开了个玩笑，让她总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钱。这大概就是痛苦的根源。
　　假如爸爸也是被炸的大楼里的一员，我敢肯定妈妈不会和他离婚，就算他死了，也不会和他离婚。可他偏偏不是，一想到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我就感到头疼。
　　我的头真的有点昏昏沉沉的，我本来还想做点作业，可眼睛看见的字都是重影，我只好让作业都歇着，我也该歇着了。芭比在对我笑，我一抱住好，就美美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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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妈妈言中，我感冒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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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幸被妈妈言中，我果然感冒了，而且不轻，在家里躺了三天，头脑才稍微轻松一点。等我勉强能下地走路的时候，我就决定去上学。我并不是急于返校见什么同学之类的，我只是不想让妈妈每天上班还要抽空往家里打电话。我说不用，她非要打，电话里无非就是问我吃饭没有，烧退了没有。我一律都说些让她放心的话，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很累。她的电话比感冒更让我头疼。
　　天晴了，城市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树叶亮绿亮绿的，阳光格外刺眼，空气中也少了往日的灰尘，吸进去不再那么呛鼻了。
　　我兴冲冲地沿着马路往前走，边走边注视着树下，一棵两棵三棵，全部是空荡荡的。后来，我看见一群民工在马路边挖掘一条深沟。这座城市总是在挖掘，不是挖这儿，就是挖那儿，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从不肯闲着。民工们挖得很卖劲，泥土已经堆得老高，有的不注意，把人行道都占去了一部分。
　　那一刻我已经预感到她们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就像我大病初愈的身体，虚脱而轻飘。
　　几天没上学，学校又变得陌生了。一走进教室，吉老师就过来叮嘱我，让我赶紧准备一下，校长要来听课。然后，他开始给我指出讲课的重点。我机械地点着头，一时间觉得吉老师不像以前那么洒脱了。其实他平时的课都讲得很棒，为什么还要假模假式地做些手脚来糊弄校长呢？
　　平时，预备铃响过，同学们才稀稀拉拉走进教室，然后再前后左右交头接耳，讲着各自的笑话。教室里就像个马蜂窝。今天可不一样，吉老师早早地来到教室督阵，所有的同学都鸦雀无声，抓紧时间翻看着课本，很有点大考前的阵势。
　　我一眼就能看出老师已经和全班同学串通一气，准备表演一场标准答案问答课。我感到有点恶心，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书，又合上了。我宁愿当白痴，也不想参与这种假把戏。
　　苏倩轻轻捅了我一下，指了指课本。她在提醒我快看书。我本不想理她，又怕我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就勉强把书翻开。
　　她看见我翻的课文不对，又伸手过来帮我校正，并小声说，校长听课呢，听说直接关系到吉老师工资升降的问题。知道吗？校长隔一段时间就听一次课，然后根据听课情况决定老师的工资。
　　我似有所悟，抬头看吉老师，他正在给几个差生讲着什么，样子很专注，因为每一个人都会影响他的工资。
　　校长几乎是踏着铃声进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位老师，我都不认识。他们一字摆开，坐在教室后面，这样，他们的目光就可以轻易盯住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后脑勺，而我们却不知他们到底在盯谁。这其实是一件让人十分恼火的事情，一想到有这样一群并不熟悉的老师从后面盯着我，我简直要疯掉了。
　　我大概是第二次见到校长，这次他穿着一件衬衣，由于气温变化太快，他已经把那件西装收藏起来了。但我无法忘记那只绿头苍蝇，在他从教室前面向后走去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背，谢天谢地，雪白的衬衣上面什么也没有。
　　吉老师在黑板上写“滕王阁序”几个字的时候，手有点僵硬。这一点别人也许不易觉察，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他平时讲课，从不这样正而巴经地板书，往往是由着性子，讲到哪儿，来劲了就顺手划几笔。那样，他讲得顺畅，同学们也听得过瘾。
　　他今天不仅写字僵硬，讲课也不自然，因为他采取了令人讨厌的提问式授课法。他提的第一个问题是“穷且愈坚，不坠青云之志”怎么解释。
　　我对他的提问很不以为然，以他平时的风格，决不会提这种没水平的问题。他今天怎么了？难道他就像平时那样讲，校长就会扣他的工资吗？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发现全班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举起了手。天啦！就这么一个白痴的问题也值得大家抢着回答吗？我决不会举手，因为举手无非是要证明自己是个白痴。
　　苏倩的手举得最高，吉老师就点她起来回答。
　　就在这时，校长的手机突然叫了起来，是一段《让我们荡起双桨》的音乐。所有的同学都回头看，苏倩愣在那里，不知该不该讲自己的答案。
　　校长向大家摆摆手，说，接着上。然后，他就从后门走到走廊上，开始接他的手机。他又是那样老套地嗯啊嗯啊，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听不出他在和对方说什么内容。等他接完手机走进教室，苏倩的问题正好回答完毕。
　　吉老师说，很好。
　　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他到底是说苏倩的问题回答得很好，还是说校长接完手机进来了很好。不管怎么样，苏倩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她一坐下来就在小声嘀咕，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个时候响。她认为校长没听到她的回答是件遗憾的事，换了我就不会那样想，我会认为是件幸运的事。
　　接下来的事确实有些滑稽了，几乎每次吉老师点人回答问题时，校长的手机就会响起来，那段《让我们荡起双桨》的音乐在教室里荡了无数次，搞得整个课堂都有些动荡不安。
　　校长就是校长，他每次出去接手机之前，都要不慌不忙地摆摆手说，接着上。
　　他一共接了多少个手机，只有天知道。即使这样，吉老师也不敢有丝毫怠懈，因为教室后面还坐着其他的老师呢。吉老师那不争气的眼镜每次在校长手机响起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一直滑到快从鼻梁上脱落下来，于是，他不得不伸手去扶眼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吉老师在不停地用手扶他的眼镜，这种动作平时也有过，但决没有今天这么频繁。我伤心地盯着吉老师的鼻梁，那里汗水涔涔，眼镜像个顽皮的孩子，不停地玩着滑滑梯的游戏。该死的。我心里暗骂了一句，我不知道我在骂什么，但我就是想骂那么一句。
　　同学们照样抢着举手，只有我一次也没举过。
　　下课之后，听课的老师都过来祝贺吉老师，并和他交换讲课心得。同学们都陆续出了教室，一律是慢走，不像平时那样疯跑。
　　我也想出去透透气，我可不想坐在教室里看那些老师们假模假式地说，这里讲得好，那里讲得不错。
　　我刚起身准备往外走，突然，校长叫住了我，他冲我招招手，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还习惯吧？跟不跟得上？跟不上的话，可得让你们吉老师多给你补课哟。老师的提问你是不是都不会？
　　我都会。我回答得很干脆，让周围的老师都有点惊讶。
　　噢，那为什么不举手呢？校长有些奇怪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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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妈妈言中，我感冒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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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头看了一眼吉老师，他正用焦急的目光盯着我，那目光显然对我暗含着担忧。我忍了忍，说，我刚病了一场，胳膊举不起来。
　　对，她今天刚来上课呢，病得不轻。她平时还不错，就是人有点内向。吉老师似乎长长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我看你一次手也没举。校长说着，举了举自己的手。
　　天啦，我以为他就顾忙着接他的手机去了，谁知他竟能注意到我没举手。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吉老师帮我解围，说，等病好了，就多举几次手，怎么样？
　　校长笑了，指指吉老师，说，难得的好老师啊，他的课可是全市有名的，一堂课能提25个问题，想想都让人佩服。
　　大家都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笑。但我敢肯定我笑的内容跟他们决不一样，我在想，他能精确地统计出25个课堂提问，完全得益于他的手机。因为他接的手机正好和吉老师的提问一样多。吉老师如果没忘记他自己扶眼镜的次数，他一定也能知道自己一共提了多少个问题。
　　《让我们荡起双桨》又来了，我终于搞清楚了，这是他接的第26个手机。他对着手机嗯啊了一阵，就说，有个会，我得走了。
　　于是，吉老师陪着他们一起向办公楼走去。
　　老师们一走，同学们就涌了进来。尹小豆跑过来说，你真棒，校长都亲自接见你，说实话，你和校长是不是亲戚？
　　我说，八竿子把不着的事。
　　她不信，大头摇得让人担心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苏倩这时也回到座位上，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接着问，不是亲戚，那他找你说什么？
　　我本不想回答，又怕生出额外的矛盾，就简短地说，就是问问我的病情。
　　哟，校长还挺关心人的，哪回也关心关心我们呀。苏倩说着拍了拍尹小豆。
　　这时，上课铃响了，周庄进了教室，从我身边走过。我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趣，坐下来开始翻弄自己的书包。
　　苏倩推了尹小豆一把，说，快回座位，还想在这里取到真经不成？
　　尹小豆嘿嘿笑了两，就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周庄从后面给我扔了个纸团，天啦，众目睽睽之下，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纸团就像个火球一样摆在我桌上。但我不能去将它展开，我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不露声色地盯着我。我也不能让它总在我桌上躺着，情急之下，我抓起纸团，一把丢进了教室前面的废纸篓中，投得很准，十环。这样一来，就能表明我的态度了，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这样对待他的。
　　说实话，一整天上课，我都有点心不在焉。那个纸团让我心烦意乱，仿佛我不是把纸团扔进了废纸篓中，而是扔到了我的心里，浑身毛扎扎的。
　　度日如年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我终于盼到了放学铃响。我并不是盼着自己能一步冲出教室，而是盼着所有的人都赶快离开。你一定知道我想干什么，对，我就是那样想的，如果我不把纸团上的内容看个明白，恐怕一夜我都合不了眼。
　　谢天谢地，没有一个同学不盼望着早日离开这鬼地方。铃声一响，他们就算刑满释放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外涌，门框被挤得嘎嘎直响，只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没了踪影。
　　教室里一下子空得只剩下心跳，门框上的班级牌还在不停地摇晃，我呆呆地盯了它一会儿，确信不会有人返回，才做贼似地背起书包，绕到教室前的废纸篓旁，很快地伸手进去乱找一气。我惊奇地发现，篓中全是纸团，天啦，一篓子纸团。我彻底懵了。
　　谁也别指望我能有耐心把那些纸团一个个展开。事实上，我只是恨恨地踢了篓子一脚，就起身离开了。让那该死的纸团成为永远的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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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在城市的上空徘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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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月亮在城市的上空徘徊，又圆又大，仿佛伸手可及。但命中注定我永远也够不着它，真的，不只是月亮，我只要看见美好的东西，就会觉得那与我无关，或者说我永远也得不到。
　　城市的天空是残疾的，被高大的建筑物挤压成畸形，月亮时隐时现，让人觉得更加不真实了。商场酒楼的霓虹灯倒是通宵达旦，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如果说月亮是嫦娥的话，霓虹灯就是那些涂脂抹粉的妖艳女子，我确实有这种想法，所以，我讨厌夜市的灯光。
　　我怀抱着芭比，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实际上，我吃完晚饭就躺到了床上，妈妈非要我这样做，她认为这样有利于恢复病后的体力。她不知道我越早上床越睡不着。尽管我有点不情愿，但我还是很顺从地听了她的话，我不忍心为难她，这几天因为我的病，她已经累得瘦了一圈。
　　我说过，我妈总没有闲着的时候，她就算瘦成一把骨头，也会不停地到处忙碌。我先听到她在厨房，然后又到了客厅，谢天谢地，她没有进我的房间。她大概以为我已经睡着了，怕进来做清洁会吵醒我。
　　她不吵我，有人吵我。那人打来了电话，我听见妈妈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她睡着没有。
　　我知道是找我的电话，就一挺身坐了起来。妈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吓了一跳，说，哟，精神着呢，快接电话吧。好像是上次那个男生。
　　其实她不说我也能猜出来，除了周庄，还会有谁给我打电话？
　　你好吗？他的声音总是那么自然，听起来就像多年的老朋友。
　　很好，难道你希望我不好吗？你打电话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不，我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把我给你的纸团扔掉？
　　他真好意思问，他这一问，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像是我做错了。我连忙解释说，噢，那纸团是扔给我的吗？我以为是你往废纸篓中扔，不小心落到我桌上了。
　　MYGOD！你干脆把我了扔到废纸篓中去得了。
　　他是想逗我笑，我忍住了，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猜我在纸纸条上写了什么？
　　天啦，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可我不会那样告诉他，我只是淡淡地说，你写了什么我不感兴趣，你最好还是留着这个谜底吧。
　　好好，我来告诉你，那上面什么了没写，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对一位病人最好的问候，你说我的创意绝不绝？
　　谢谢你的好意，我可以挂电话吗？
　　稍等一下，我在网上找到一则资料，说情绪能影响一个人的病症，如果情绪好，病就会很快恢复，相反，则对身体不利。我想你应该……
　　对不起！我打断他的话说，我的病已经好了，我希望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你明白吗？我喜欢安静。
　　当然，当然，不过你没必要课间总是呆在教室里不出去，你如果不想和任何人交往，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去处，在我们学校办公楼的一楼，有一个图书馆。你要记住，管理员是个十足的怪人，她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说话。但有一点你尽可以放心，她几乎总是在图书馆里呆着，随时去都可以看到书，因为她现在是一个人……
　　他还在不停地介绍着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管理员，我却因他的一句话开了小差。“她现在是一个人”。这是什么意思？我只对这一句话感兴趣，所以，后来他还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听清楚，当然，我也不在乎。我只是在想，她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一个人？
　　喂，你在听吗？不知过了多久，周庄也许发现我没了动静，就连忙发问。
　　对不起，我很累，想早点休息。
　　好，你就应该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这种话，真的，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就好像我已经是个十足的成年人，而他还是个毛孩子。对于他这种一帆风顺的孩子，每天都生活在阳光里，他总是够时髦，够浪漫，够酷，而我对这些已经没有丝毫兴趣。所以，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再见。就挂了电话。
　　我起身刚准备进房间，却发现妈妈正双臂抱在胸前，背靠在门框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只好停住脚步，因为她的身体够大，已经将我的房门堵得死死的。在妈妈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子，所以，只要她的目光一钉到我脸上，我就会心跳加速。
　　见我起身，她也站直身子，说，我们能不能谈谈？说着，她指了指沙发。
　　我没有上她的圈套，反问，谈什么？
　　那位男生好像很关心你。
　　那又怎么样？
　　你可要小心，朋友不可乱交的。
　　我知道，你是怕我早恋，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干那种傻事。我要一个人过，我向你保证。
　　妈妈倒退一步，张大嘴巴，两眼直直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半天，她才开口，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交友要慎重一点，那种婆婆妈妈的男生，你最好别理。但是，如果有合意的，多交往一下有什么不好？你说呢？妈妈为了表明她的诚意，还对我笑了笑。
　　我却一点也笑不起来，我刚才确实说的是心里话，于是，我毫不客气地说，你和爸爸不也有一段美好的恋情吗？可现在它在哪儿呢？
　　妈妈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一下愣在那里。我不敢再和她这样面对面地站下去，于是，我一低头，就从她身边挤进了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很久，我才听到妈妈离开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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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在城市的上空徘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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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全是出于好奇才去的图书馆。为了不惹人注意，我故意选择了放学之后。那时，校园里空荡荡的，老师都下班了，高年级的正在上自习，低年级的都离开了。
　　我走进办公楼幽长的走廊，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得真切。阳光拉长了脸，把一切都映得歪歪斜斜，让人有点酒后轻飘飘的感觉。
　　一路上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这正合我意，我可以放心地走过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我才看见图书馆的标牌。门是虚掩着的，看来周庄说的不错，管理员随时都在。
　　我轻轻推开门，屋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我环视了一会儿，正对面摆放着一台电脑，看来这个图书馆还不算落伍。没看见人影，除了空调送气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动静。这让我有点意外。书架一排一排的，又高又大，上面摆满了书。幽静而庄重。
　　我不敢轻易向里迈步，试着咳嗽了一声，果然很凑效，一位中得女管理员从中间一排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那上一张长期不见阳光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也没有光泽，让人很不舒服。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本书，手指瘦而长，但不像是一只活人的手。她的眼睛在削瘦的脸上向内凹了进去，射出来的目光却格外尖锐，正直直地刺到我脸上，让我有些心慌。
　　这就是周庄说的那个古怪的人吧。但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我开始有点后悔来这里了。但要转身离开，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我总不能说对不起我走错门了。那样，她不把我当神经病才怪。我有点进退两难，两手握在面前，握出了一把汗，书包突然从肩上顺着胳膊滑下，吓了我一跳。
　　也许是沉默太久了，这个周庄曾告诉过我最不喜欢说话的人竟然先开了口，她说，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是想看看你。这本是我心里的想法，我却傻里傻气地说出了口，我觉得更加难堪，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了。
　　我的话也让她感到奇怪，她把书随手放回书架，说，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对，可是我听别人说你这里有很多好书，所以我就来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我喜欢的书。这回我真是聪明绝顶，竟然把前面的尴尬全部抹去了。
　　她笑了笑，真的，极不容易觉察的笑，也就是嘴角稍微上翘了一下，但那确实是笑，我不会看错的。就是那一丝笑给了我勇气，我竟关上门走了进去。
　　也许是我向前迈步太快了点，她吓得倒退了一步，好像我是打劫的。不过也就是一瞬间，她毕竟是成年人，很有自制力，她马上就问我带了学生证没有。
　　我说我到这所学校不久，学生证还没办下来。我说的是实话，妈妈为这事崔过我好几次，说让我去找找校长。可我觉得有没有那玩意都一样，所以我没按妈妈说的做。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
　　她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你可以坐在这里看，但不能带出这个房间。说完，她就拿起刚才那本书，坐到电脑旁去了。
　　我一个人在书架里面转悠，就像走在古墓里，我甚至想到如果人死了以后就像这样生活，该多好啊。但谁能验证呢？大多数人都认为人死后什么都不是了。那样是有点可怕，我是这样想的，人并不一定要被别人知道，但要自己知道自己。
　　我说过我根本就对书籍不感兴趣，有时候我装模作样地看看书，无非是为了逃避和别人的交往。我进到这图书馆，也决不是冲着书来的，我说过我是对管理员感兴趣，因为周庄说她是一个人，我想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如果我现在非得在里面装模作样地转一会儿，我还是情愿选择文学书籍。尽管我知道那是最不值得看的，都是作家瞎编的，但我有时候又有点喜欢看作家胡扯，特别是那些扯得还像那么回事的作家。
　　书架上的文学书籍不算多，其中，世界名著又占了一大半。我想，那些砖头一样的书只有吃饱了撑的慌的人才会去动它们。我倒不是说那些书就不值一看，问题是现在可借助的媒体太多了，电影、电视、影碟，样样都比啃书本来得轻松。想省劲的人谁会去看书？
　　在一阵无聊的转悠之后，我把目光移到了女管理员的手上。不错，我就想要她那本书，我想知道她在看什么样的书。
　　我走到她面前，装作很诚恳的样子说，对不起，我想找的书就是这一本。说着，我指了指她的手，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看的是哪本书。
　　她抬起头，仰视着我，因为她坐着，所以，她必须仰视我，这让我胆子更大了。
　　她略带惊讶地问，你也喜欢《麦田里的守望者》？
　　对，我喜欢吃面食。我说了一句违心的话，其实我早就对馒头之类的面食深恶痛绝。
　　她这次笑得更明显了，说，你真是个幽默的孩子，这确实是一本好书，我已经看过五遍了，当然可以让给你。不过，你的学生证……
　　你不相信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班级是……
　　她连连摆手，说，我知道，你叫梅雨，高一（一）班，好吧，很少有学生像你这样喜欢书，我就破一次例，借给你。
　　真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呢？
　　我一直注视着她的表情，我看得出，她并不像周庄说的那么可怕。她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我有意触摸了她的手指，是一种绝对的冰冷，就像没有体温。可她还活着，她正在把那本什么麦田的书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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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解一个人，先了解她喜欢看什么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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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先了解她喜欢看什么书。
　　有些人喜欢看伟人传记，而另外一些人则喜欢看厚黑学，你可以想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他们都很无聊，自以为能主宰这个世界，或者想不择手段地主宰这个世界，其实最终他们谁也主宰不了，只是白白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我不是凭空说出这些话来，现在我们同学当中有很多人就是这些理想。他们自以为胸怀大志，我却觉得他们很可笑。
　　当我抱着那本薄薄的书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就知道管理员的心扉已经向我开了一半。我拿着一本她看过五遍的书，所以我敢说我已经对她了解了一半。
　　这本书的名字是在我看完它之后才记住的，一开始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叫《麦田里的守望者》。但这确实是一本好书，很贴人的心意。那个该死的霍尔顿·考尔菲德简直就是一个魔鬼，他的言行真令人神往，不知不觉中我甚至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反戴鸭嘴帽的少年。
　　我是说尽管他不算优秀，但起码他很真实，而且他和我一样痛恨一切假模假式的东西。在阅读的时候，我时常会感到浑身发抖――为我和霍尔顿的共鸣。我敢说如果霍尔顿是我的同学，我会毫不犹豫的喜欢上他。当然，他会被那些胸怀大志的人看不起，没关系，这也许正合我意，我不早就被别人看作是胸无大志的人吗？
　　再来说说那该死的书名吧。我以前说粗话总有点不好意思，可霍尔顿的粗话让人听着那么顺耳，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现在已经有点理直气壮了。
　　在看前面的时候，我一直以为那书名和内容八竿子打不着边，我甚至怀疑塞林格是不是不负责任随便取了个名字。可是到了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因为我看见了霍尔顿对老菲苾说的一段话：“……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这真是个了不起的理想，富有诗意，又显得那么真实可爱。我愿意和他一起站在悬崖边上，如果他不愿意，我就站在旁边看一看也很好。可是问题不在这里，我想，如果我们就是那些乱跑的孩子，谁会来守望我们呢？霍尔顿和我确实有点像乱跑的孩子，也许正是没有人来守望我们，他才想将来当一个守望者吧。也许任何人都需要别人的守望，谁知道呢？
　　反正从那一刻起我就记住了书名，我一辈子也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书，更没有为一个书名动过脑筋。而这一次完全不同，我几乎把自己揉进了书里，等我最终浮出水面的时候，我才感到这本书非取这个名字不可。
　　像这样的书看一遍是不够的，我完全相信管理员说的话，她说她看过五遍。所以我不准备马上还书，我把书装在书包里，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点。有了霍尔顿，我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知音。
　　有了《麦田里的守望者》，我就真正从其他同学中淡了出来。周庄没有再给我添麻烦，不过他也不像以前，一下课就抱着个足球往外跑。他现在几乎不踢球了，有时候同学叫他踢，他总是摇头说没劲。他有心事了，这谁都看得出来，而且只有傻子才不知道他是为谁操心。这真比麻烦更麻烦，但我只能装作不知。
　　苏倩照旧是女生的中心，下课之后就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有一次，我竟听她们说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们的声音非常大，好像故意要让全班都听到，特别是男生。她们说外班有个女生，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被几个不明身份的男人拖到小树林里去了。那女生现在被迫休学了。末了，她们大声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听起来就像那件事是我们班的男生干的。
　　这件事校方也很重视，校长后来在全校大会上规定，下晚自习后，女生不要单独回家，至少要两个人同行。而不久之后，我们低年级也将上晚自习，这确实是个值得重视的问题。
　　这是后话，我想在这里说一下我爸爸，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这段时间，他就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我也不想有意提起他，因为我发现只要一提到他，妈妈的情绪就会变得十分糟糕。她情绪不好就会一个人喝闷酒，以前是在外面躲着喝，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喝，一喝就醉，谁也挡不住。
　　这天，下课铃刚响过，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座位上没动。我正想拿出《麦田里的守望者》细细地品一段，就在这时，周庄突然跑进教室，对我说，你爸爸找你，就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看他，他眼睛躲闪了一下，用手指指楼下。那样子很可笑，就像他做错了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走出教室，朝楼下一看，爸爸果然站在下面。我一下紧张起来，不知他突然找我有什么事，连忙下楼。我不想让人看见，就把爸爸领到教学楼的后面，那里几乎没有人。
　　我说过爸爸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很顺从地跟着我走。等我们面对面地站住之后，他就问我，你现在还好吧？
　　我没有接受他假惺惺的问候，反问，你有什么事？
　　没事。他陪笑说，我路过，来看看你。
　　你还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我忘不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本想大骂两句，还是忍住了。
　　不要用这种口气说她，叫她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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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解一个人，先了解她喜欢看什么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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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管得着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走开呀！我的声音很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爸爸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说，我们为什么见面就要吵架？你是我女儿，我是你爸爸，这么久了，我来看你一眼有什么错吗？我承认我和你妈妈离婚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对我同样不公平。我都快五十的人了，却要和自己的女儿分离，你以为我好受吗？我知道你恨我，认为我有了外遇才和你妈妈离婚。事实根本不是这样，这么多年的事你都看见了，你妈妈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在她眼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小丑。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女人叫陈小莹，她跟你妈妈完全不同，她从不取笑我的失败，她总是不停地安慰我鼓励我，每次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办公室，她都会问我吃饭了没有。这些你妈妈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我和陈小莹一直是正常的同事关系，直到我和你妈妈离婚，我们才走到一起。这不是预谋，而是必然。你现在还小，有很多事情你不太懂，但你要相信我对你的爱，不管现实是多么残酷，也不能否定我们的血缘。
　　爸爸越说越动情，眼睛里开始闪动起泪光，最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一时没了主意，但我不想做一个风吹两边倒的人，我认定自己跟妈妈站在一起，就永远不会改变。不过，面对泪光莹莹的爸爸，我了不想继续伤害他。我使劲把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为了不让他感到尴尬，就用缓和的口气问，爸爸，广场上的那对父女还天天出来吗？
　　爸爸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于是，他笑了笑，说，出来，出来，有一次下雨天他们都出来了呢，爸爸一手推着轮椅，一手举着伞。女儿伸出手去接伞外的雨水。她可真是的，她为什么要伸手接雨水呢？
　　爸爸当然不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雨水打在一个少女的手心，是一种怎样的痒痒的幸福。这种幸福似乎已经传染给我了，我突然觉得刚才对爸爸很过分，于是，我说，爸爸，我祝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爸爸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连忙在公文包里找到一点餐巾纸，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随手扔到路边。他清了清嗓子，说，你能理解就好，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这个星期天我和陈……你如果不愿意，直接叫她的名字就行。我们结婚，准备在家里办个简单的宴会。她说谁也不请，就请你和你妈过去坐一下。
　　我真是搞不懂，他要结婚也罢，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和妈妈出席呢？这不是要命吗？
　　爸爸见我不说话，就说，你放心，她非常通情达理，她说人能在一起都是缘分，我和你妈的缘也不算浅，只是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既然这么说，就等我回去和妈妈商量一下，你说呢？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的心里难过极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幻想着有一天爸爸能和妈妈破镜重圆，看来一切都不再可能了，破碎的将永远破碎。我的眼睛突然感到刺痛，就像掉进了一把玻璃碴，泪水忍不住要往外溢。为了挡住泪水，我咬紧嘴唇将头仰得高高的，这一招很灵。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我们班级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周庄正直直地注视着我，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没有回避，仿佛在看一场电影。该死的，原来他一直在那里偷看。我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对爸爸说，我们快上课了，你先走吧。
　　我推了爸爸一把，他就迈步向校外走去。我快步跑过一个拐角，躲在墙后探头。爸爸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回了一次头，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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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透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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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无聊透顶，我是说爸爸和他的那个陈小莹，他们结不结婚关我什么事？尤其是爸爸，他明明知道妈妈和他是死对头，却偏要来充大度。我最清楚，他们实际上比敌人还要更仇视对方，从他们分手的那一天起，我就必须做出选择――我只能跟随他们中的一个，而且不能和另一个再保持友好。否则，就是叛徒。
　　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我到底算不算一个叛徒，凭心而论，我并不想对爸爸那样凶。他毕竟没有有意伤害过我，可一想到妈妈常常因痛苦而烂醉如泥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痛恨爸爸，是他毁了妈妈。我能体会到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一个女人一生只能依靠一个男人。如果她依靠的男人闪了，她就彻底完蛋。妈妈正是这个下场。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教室里，考虑着如何向妈妈说起这事，可越想越没有主意。
　　苏倩和女生们还在谈论那个被拖到小树林里的女生，我真想冲上去揍她们一顿。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我觉得她们的谈论早就变味了，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调子，这个说难道她不会喊救命吗？那个说如果换了我，一定会拼命，你只要一拼命，谁都会怕你。她们自以为是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吉老师又在布置作文，他让大家写自己的妈妈，说要抓住妈妈的特点，进行夸张变形，只有这样，才更容易让别人记住。
　　我没理他，他布置的作文我几乎没有认真写过一篇，他也没对我怎么样。这使我对他非常放心。不像有些老师，你只要一次没完成作业，他就会不停地找你谈话。到最后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将作业补齐，要么让耳朵生茧。
　　妈妈可以不写，但爸爸的事不能不说呀。
　　星期天一大早，妈妈就开始清洗被单。家里明明有洗衣机，可她非要先用手搓。她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得先用手搓一遍，再放到洗衣机里搅。
　　这样一来，她就显得比一般人更辛苦。
　　我经过复杂的思想斗争，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就磨磨蹭蹭地来到卫生间门口。那时，她正洗得热火朝天，手在盆中搓得哗啦直响，嘴里喘着粗气，好像一床被单要耗尽她全部的气力。
　　我鼓足勇气清了清嗓子。她这才发现我站在门口，于是，她停下手里的活，侧头问我，要上厕所？
　　我连忙摇摇头，但没敢马上说明自己的意图。
　　她便不再注意我，又专注地去搓被单。这让我有些恼火，难道她只关心我上不上厕所吗？
　　我努力压住火气，又清了清嗓子。
　　她见我站着不走，也有点不耐烦了，说，你嗓子出了毛病？站在这里左一下右一下。早上时间好，快去看看书。
　　妈，你停一下好不好？我想让她放下手中的活，和我正而巴经地谈谈关于爸爸的婚事。
　　可她听不进去，一边用力搓着，一边喘着粗气说，我停一下，你来洗呀？真让你来洗，我还不放心呢。
　　妈，爸爸他今天结婚！我喊的声音有点大。
　　妈妈一下愣住了，手僵在被单上，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他到单位找过我。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早就知道，我还以为……唉，真是的，知道就好。于是，我放心地说，他说请我们过去吃饭，就我们俩。
　　妈妈突然直起身子，吓了我一跳。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把被单往洗衣机里放。洗衣机是全自动的，她在调程序的时候，说，你去吧，我没空。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的地还没拖呢。
　　那用不了几分钟。
　　还要洗窗帘。
　　窗帘上个星期刚洗过的。
　　我乐意，又不要动一根手指头！
　　妈妈的火气上来了，我不想和她争吵，就说，那就算了，我不去就是了。
　　然后，我转身准备进屋看看书。
　　你得去！妈妈突然冲出来说，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你如果不去，他一定会说是我不让你出门。
　　是我自己不想去，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
　　不，你得去，你是他女儿，你怕什么？我不同，我算什么？我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你还是他女儿，你就必须去。
　　妈妈这会儿眼睛里好像燃烧着两团怒火，灼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我被她搞的糊里糊涂的，但有一点我很清醒，那就是我必须听从她，我不想在我们之间燃起战火。
　　去就去，你不用发火嘛。我嘀咕着走进自己房间。
　　说实话，我真不想去，去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别的女人亲亲蜜蜜，那滋味你愿意吗？可有什么办法呢？妈妈非要我去，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能给妈妈丢脸。
　　我精心地挑选着自己的衣服，最后找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背带裙，看上去既朴素又得体。裙腰收得很细，正好能显出我的体形，我相信自己不夸张但很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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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透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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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准备出门的时候，妈妈正爬在窗台上摘窗帘，看来她是要动真格的。她回过头俯视了我一会儿，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用手把我的裙带拉正。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说，路上小心汽车。
　　我不敢和她面对面站太久，我怕看她那复杂的目光，于是，我使劲点点头，就快步出了门。
　　在走出楼洞横穿马路之后，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我一辈子都会为那一眼后悔，因为我看见妈妈正在窗口呆呆地望着我，窗帘刚刚摘掉，我看得很清楚。可就在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突然一闪身消失了。她躲闪的样子慌乱而没有主见，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是我的目光刺伤了她。如果我不回头，她会一直目送我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平静地做她的家务。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仿佛已经发现了她最大的隐私。
　　我逃也似地向前跑了几步，确定自己已经不会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才放慢脚步。
　　路边的施工队没有休息天，他们正热火朝天地挖着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下雨了，灰土铺到了马路中央。我走过的时候，凉鞋上粘了一层灰，这让我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公共汽车站的人更是多得让人绝望，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跑到这里来凑热闹。汽车一到站，人们就疯狂地往上挤，生怕掉车，哪怕汗珠飞溅也不放弃，那样子比出席联合国的会议还着急。
　　我躲闪到一边，看着车一辆辆进站，硬梆梆的轮胎被压得瘪下去，才肯哼哧哼哧地离开。约么过去了五辆车，或许更多一些，车站的人才渐渐少下来。等我上车的时候，我发现车厢里空荡荡的，一人最少可以坐两个座位。
　　从城南到城北要横穿整座城市，路上堵了好几次车，即使不堵，车也只能像蜗牛一样爬行，因为街上的车太多了，几乎是一辆挨一辆地往前挪。等我终于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回来，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我站在门口发呆，有点不敢举手敲门。
　　门上还是那把老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其实那把陈旧的铜质钥匙就在我身上，出门的时候，我有意带上它，但现在我不能用它去开锁。因为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爸爸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既然这样，我来这里干什么？真该死，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过要来，可我为什么会糊里糊涂地听了妈妈的话？她不来，凭什么要我来？
　　我很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冒昧地敲门，现在我想逃跑还来得及。我往后退了几步，刚准备转身离开，突然，门开了，爸爸站在门口惊讶地说，快进来，快进来，我们等了好半天了。
　　说着，他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屋里走。我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进屋。
　　客厅里摆了一桌菜，桌边上坐着一个女人，约么三十多岁，鹅蛋脸，白净面皮，大体可以用标致两个字来形容她。
　　她见我进来，连忙迎上来说，总听你爸爸说你长得漂亮，果然是个美人相，文静有气质。
　　爸爸在一旁提醒我，这是陈阿姨。
　　我低着头，用了很大劲才从嘴角挤出一点声音，陈阿姨好！
　　小雨呀，我们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客气。她用左手拉着我的手，用右手拍拍我的手背，突然问，你妈妈怎么没来呢？
　　我一愣，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在忙着往杯里倒啤酒，根本就没在意我们在说什么。于是，我故意提高嗓音说，对不起，妈妈今天有个约会，很重要的。
　　爸爸的手一下停住了，啤酒溢出了杯口，他才连忙用餐巾纸抢险。我以为他没听，看来我错了。
　　为掩饰自己的失态，爸爸连忙说，好好，坐下吧，我们边喝边聊。
　　我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环视了一下四周，一切几乎还是老样子，除了正面墙壁上那张全家福换成了他们俩的合影。不知我的房间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的好奇心突然上来了，我说，我能先进房里看一看吗？
　　我不敢说我的房间，我只是用手指了指我原来的那间房。
　　他们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当然可以。
　　我轻轻推开那扇房门，我有一种幻觉，我每天都在推开它，但那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门轴嘎吱响了一下，不算厉害，而我的整个世界却在那响声中坍塌了。我感到自己浑身在剧烈地抖动，有点不敢向前迈步了。
　　然而，我的世界还在，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一样东西被人动过。单人床铺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书桌上的台灯还是摆在我最习惯的位置，还有一支铅笔在书桌的中央横躺着，那是我出门时故意留下的记号。
　　一切都是那么完好，就像我从未离开过。就是这种过于完好的感觉让我的眼泪一下冲出了眼眶。我连忙用手背去擦拭那不争气的眼泪，就在这时，一条毛巾突然伸到我面前。是她，我只用看那只白晰的手就知道是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擦了擦脸。
　　她接过毛巾，说，小雨，这里还是你的家，放假了就回来住一段日子。
　　爸爸在外面喊，快来呀，啤酒的冷气都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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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透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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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小声对我说，你爸爸就这样，干什么事都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我觉得爸爸在陈阿姨眼里就像个小孩子。
　　入座之后，我的心情好多了。我觉得陈阿姨比我想象的要好，所以我有必要说几句祝福的话。我举起酒杯，说，爸爸，陈阿姨，我祝你们和睦幸福！
　　爸爸连声说好，然后一口喝光了自己杯中的啤酒。
　　我以为陈阿姨也会高兴，谁知她却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人过了一定年龄，就不会再奢求什么幸福，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生，我就很知足了。我和你爸爸都经过了失败的婚姻，心里都有很深的伤痕，所以我们走到一起，就冒了更大的风险。你爸爸有很多不足之处，甚至不能算一个成功的男人，但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心地善良。我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才跟他。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再次破裂，那我只有去死。真的，我再也输不起了……
　　她竟当着我的面抽泣起来，我一时没了主意。
　　爸爸连忙递过一条毛巾，说，什么死呀活的？今天就是喝酒，不喝个人仰马翻不罢休。
　　说完，他就一口气干了一杯，也许是太急了，他呛得咳嗽起来。咳完之后，我发现他脸红红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陈阿姨似乎也被爸爸的咳嗽惊醒了，她举起杯，说，看我这是怎么了？小雨，我们喝。
　　也许是受他们的感染，我那天也喝得有点头重脚轻了。后来，我在自己的小床上躺着睡着了。我梦见妈妈又在催我起床，说要迟到了。她催得我心烦意乱。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他们留我吃晚饭，我拒绝了。我得尽快赶回去，回去晚了，妈妈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呢？
　　爸爸送我下楼，一直走到车站。期间我们一句也没说，你能想象吗？那是一段不短的路程，我们并肩走着，我感觉我们已经不是父女，完全变成了两个无话可说的人。
　　我的喉头被一块硬硬的东西堵塞着，直到上车的时候，我才抢着说，爸爸，今后我还是你女儿吗？
　　没等他回答，我就转身挤上了公共汽车。
　　车启动了，我躲在人缝里故意不让他看到我，但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他。他正焦急地向车窗内张望，甚至还跟着车跑了几步。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可我什么也不想听，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没有人能弥补我心中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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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比赛，参与者都输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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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我脑袋里一直在想陈阿姨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再也输不起了。为什么叫输呢？以她的话推断，妈妈也应该是输家。如果说妈妈输了，那么，爸爸赢了吗？我看不出来。这似乎是个很奇怪的事情，一场比赛，参与者都输了。你见过这样的比赛吗？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妈妈好像不在家，但愿她真的去约会了。
　　我掏出钥匙，把门打开，等我推门进屋之后，一下惊呆了。
　　妈妈没有出门，她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耷捺着，一丝晶亮的涎水从她的嘴角垂钓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在空中不停地摆动。
　　妈妈平时总是忙碌着，就连吵架也是风风火火，我很少看到她静下来的样子。今天我终于可以好好看一看，然而，我的心却在这一刻开始发抖。我看见她的额头和眼角布满皱纹，脸上的肉因松驰而下垂，眼袋也很明显，我甚至还看到了她黑发中夹杂着生出了白发。天啦，她已经老了，我本来以为她永远不会老，而这一刻她确实老了。
　　我慢慢走过去，用毛巾擦掉那该死的涎水，然后，轻轻推了推她。
　　妈妈惊醒过来，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怎么，你喝酒了？
　　我躲过她的目光，没有回答她，而是大声说，我还没吃晚饭呢。
　　我就知道，我不正在等你吗？妈妈说着，指了指桌子，那里果然摆着几盘没动的菜。
　　我有些感动，说，妈，你没必要等我，给我留一口饭就行了。
　　不行。她说着，就起身到厨房里翻找着什么，边找得叮铛乱响，边说，我们也来喝一杯。
　　她拧着半瓶白酒走出来，将酒瓶一下顿到我面前。
　　我的脸又红了，我说，我在那里喝的是啤酒，白酒我不会。
　　噢，你不想跟我喝，好，我自己来。说着，她给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倒了一满杯。
　　我有点急，站起来说，妈，你又喝酒？
　　怎么？你能去喝酒，我就不能在家里喝？她嘿嘿地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呡了一口。
　　是你非要我去的，到头来又怪我。
　　好好，你该去，我也为你爸爸祝福呀，说说，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她是怎么看上你爸爸那个窝囊货的？我猜猜，她一定比你爸爸更窝囊，哈哈。妈妈的话有点自言自语，说到高兴处，就又喝了一口。
　　我走过去，夺下她手中的杯子，说，妈，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陈阿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知道爸爸有许多不足，但她认为爸爸是个好人，心底善良……
　　屁话！没等我说完，妈妈恶狠狠地盯着我说，我不通情达理吗？我不善良吗？难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她边说边伸手过来抢酒杯。
　　我死死抓住酒杯不放，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点，你不需要他，可我要他，他是我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你知不知道？
　　我的话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叫喊，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妈妈的手突然松开，我没有防备，一杯酒一下全部冲到我脸上。我的手一抖，杯子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我没有伸手去擦脸，那种腥辣的液体正咀嚼着我的眼角，真痛快，我希望它咬掉我的眼珠。这么想着，我突然呜呜地哭起来，我边哭边说，可我现在没有了……他已经不属于我了……
　　这就是我和妈妈第一次真正的争吵，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事后我很后悔。我一直想和妈妈和睦相处，本来前面一直做的还不错，可一不注意就打破了。这种事情想解释也是很难开口的，我只能在心里责怪自己。如果那天我不喝那该死的啤酒，就会冷静一些，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的哭声让妈妈有点慌神，她有那么一阵儿显得手足无措，不过，很快她就镇定下来了。因为她抓到了那个酒瓶，她只要一抓到酒瓶，神情就会稳定许多。她抓着酒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她说，你说得不错……我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
　　她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她根本没向我这边看，就像我不存在一样。而我再也没有兴趣去阻拦她，让她喝吧，那该死的酒。医生说过，酒精是麻醉剂，它不仅麻醉身体，也能麻醉思想。很好，就让它把妈妈麻醉吧，我又何曾不想被麻醉呢？
　　一瓶酒下肚，妈妈很快就醉了，她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还要去收拾碗筷。可人没站直就倒在地上，差点把桌子掀翻了。我连忙把她扶进房间休息，她很听话，她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才肯听我的话。我把她放倒在床上，她头一粘枕头就睡着了。
　　我简单地收拾完残局，觉得浑身一阵发软，就歪到沙发上斜靠着。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茶几上的一盒香烟。那是妈妈放在那儿的，她现在常抽烟，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在家总是给她下禁烟令，她也半推半就地听我的。
　　那大概是一盒红金龙还是黄鹤楼什么的，反正样子都差不多。是什么牌子并不重要，问题是我现在被它吸引住了。我知道自己心里有点邪恶的念头，但我控制不住，发了疯地想试试。
　　妈妈的鼾声听得很清楚，也就是说这里没有人管我。我伸手抓过香烟，有点急切，就像妈妈抓酒瓶的动作。里面至少还有一半，我抽出一根咬在嘴上，放下烟盒，拿起打火机。
　　我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火，都没打着。我停下来看看妈妈的房门，还是熟睡的鼾声。于是，我学着她平时的样子，用手使劲甩甩打火机，再打，果然就着了。
　　我把烟头对准火苗，狠劲地吸着，一股烟呛进了我的喉咙，我忍不住剧咳嗽起来。我连忙扔掉打火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用手捂住嘴巴，尽量让咳嗽声减小，不一会儿，眼泪就蹦了出来，还喷到了手背上。我跑到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照了照，一副伤心至极的样子，真是可笑。
　　咳嗽过后，我并没有放弃，而是对着镜子慢慢地抽起来。很苦很辣，但只要注意力集中，就不会呛着。我心里暗暗有点得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着烟雾。当然，她也在对我吐，那种互相攻击的样子真过瘾，就像两个十足的流氓。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对那种烟雾的回味之中，但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因为妈妈后来一直没怎么喝酒，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有时候，她会当着我的面抽烟，抽得不算凶，但很有诱惑力。我会想许多理由从她身边走过，我从她的烟雾中走过，会暗暗深吸一口气，让那些烟雾都跑进我的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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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比赛，参与者都输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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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我差点儿变成了一个魔鬼。真的，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妈妈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至少也应该喝个烂醉如泥。这样，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抽烟――我简直是疯了。
　　一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了，决定出去买一包烟。
　　我对妈妈说我有点学习上的问题，得去找同学商量一下。
　　她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她一向支持我学习，而且从不怀疑我的话。她那眼神无非是担忧天太晚，我一人出去不大方便。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心里却在骂自己是个混蛋。我很想止住自己的行为，可是，那只魔鬼死抓住我不放。它早已经占据了我的心房，控制着我的行为，我知道自己根本无力甩脱它。
　　走出楼洞的时候，我努力想着我可怜的妈妈，我认为这样或许能唤回我的理智。可没有用，我的脚步迈得比平时要快几倍，我一想到我终于能躲在某个角落里吞云吐雾，就感到浑身发抖。天啦，你肯定不会知道我那种感觉，就算有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要去。
　　我故意找了离家很远的一家超市，这样就可以避开一切熟人。可要命的是，烟没摆在自选货架上，而是摆在柜台里。也就是说有专人看管。
　　我在超市里转了好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勇气接近香烟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女售货员，看上去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有一阵，她的生意很火，不停地有人凑到柜台去，有男人女人老人，就是没有小孩子，更不用说女孩。她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这让我更加紧张，我看得出她是个有经验的售货员，我的出现一定会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拒绝卖烟给我。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转悠着，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柜台前面能空出来。我大概把所有的货架都逛遍了，才等到我想要的机会。
　　我装着边看别的商品，边向柜台靠近。那样子真是好笑，我是说我的心在狂跳，而我表面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真应该去当演员――这并不是什么好的想法，我是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骗子。
　　我站在香烟柜前，尽量让自己显得老练一点，但事实上我对香烟一无所知。
　　我指了指一包黄鹤楼，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说，拿一包。我对自己的语音很满意，但我不敢正眼看售货员。
　　十五元，赠送一支打火机。她的声音很甜，透出一股热情。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并不会因为我的年龄而拒绝我。问题是我被她的报价吓了一跳，这么贵，该死，我真不该指这一包。这倒不是说我没带这么多钱，事实上我的钱足可以买它好几包。但我认为自己没必要买这么贵的烟，对我而言，只要是烟就行。
　　她看出我有点犹豫，说，要不换一种，有八块的，五块的……
　　不，就是它。我的语气很坚决，因为我不想掉自己的面子。
　　真是个好女儿，你一定是给你爸爸买吧？女售货员一边把烟和火机递给我，一边夸我，我爸爸以前总想让我帮他买烟，我非不，因为我烦他抽烟，我每天都和妈妈劝他戒烟。他一辈子也没戒掉，现在，我每天卖烟，心里总想着给他带一包回去。可他再也抽不上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死于肺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就像死的不是她父亲，而是别人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谈这些，她爸爸关我什么事？我现在只关心那包烟，至于谁死谁活，我才不在乎呢。但我不想扫她的兴，把钱递给她，说了一句假惺惺的话，我说，我很难过。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我一刻也不想多呆，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她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但愿她不是说的感谢之类的话，那样我真的会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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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烟的过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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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烟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得让我有点兴奋。我怀揣着那包香烟，就像狗叼着一根骨头，不知道该躲在哪里享用。我漫无边际地走着，从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到处都是人。他们看起来与我毫无关系，但我能觉察出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窥视我。这帮可恶的家伙，我肯定不会让他们抓住把柄。
　　也许是人们跟我一样，走得有点累了，也许是时间不早了，反正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下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还有一棵大树做掩护。我就靠在那棵大树下，迫不及待地拆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咬在嘴里，然后用火机点燃。一切都显得十分老练，我很满意自己。只是打火机打火的时候，火焰窜得太高，差点儿灼到我的脸。
　　这没什么，就算烧掉我的眉毛，我也不会在乎。我深吸一口，又慢慢地吐出，只一下就沉醉在缭绕的烟雾中。
　　我想我也许是世界上最凶的烟鬼，一支烟三口两口就抽光了。我学着成熟男人的样子，不再用火机，而是用手中的烟头重新点燃一支烟。
　　我很佩服自己，简直是无师自通。你试过用烟头点烟吗？你不能让它们紧贴在一起，而必须让它们若即若离，这样才能轻而易举地点燃。我就是这样做的，两支烟头的火星凑在一起，把我的脸照得十分鲜亮。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天啦，我差点儿吓晕过去。我嘴里的香烟和烟头一起掉到了地上，摔成了一些碎小的火星。我想向后退，可背后是一棵大树，像一个恶作剧的大手，把我的身体向前推。
　　我直直地盯着那个人影，觉得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真的，那一刻还不如让我死了。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到头部，片刻之后，又像雪崩一样倾泄下来。我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冰凉。
　　我把烟和火机甩在地上，冷笑两声，说，我不要你管！
　　我不是想管你。妈妈的话出奇的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胆怯，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她想了想又说，我是怕你一个人出来不安全，才跟着你……
　　你都看见了，很好笑，是不是？
　　不要这样，我们回家，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说着，就伸手过来拉我。
　　我一把打开她，突然大喊，我不要那个家，死也不要！
　　喊完之后，我就发了疯似地奔跑起来。她在我后面喊着我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远。我敢肯定她追不上我，她又老又胖，我用不了多大劲，就把她甩得无影无踪了。
　　甩掉妈妈之后，我的心仍在不停地狂跳，并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刚才那让我无地自容的一幕。
　　我明明知道抽烟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尤其对于一个女生。但我还是忍不住做了，这已经够让我难受了。偏偏妈妈又看透了我的心思，她一定目睹了我的全过程。就像一个胆颤心惊的小偷在行窃的时候，被人偷看了又活捉了。不，比小偷更让我羞耻，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妈妈。
　　等我从羞耻中慢慢回过神来，心头又被一丝恐惧占领。因为我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黑暗幽深的巷子里，前面是黑暗，后面还是黑暗。这是哪里？我是怎么走进来的？我一概记不得了，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无赖一样的青年乱说着狂笑着向这边走来。他们的舌头都有点短，黑影东倒西歪，一定是喝多了酒。
　　我的汗毛倒竖了起来，因为我不由得想到了我们学校的那个不幸的女生，她就是在晚上被几个青年拖进小树林子的。我的腿有点发软，但我还是马上转身跑了起来。因为看不清路面，所以跑不快，心里慌乱极了，一连摔了好几跤。每次摔倒，我都会立刻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不敢有丝毫停留。
　　也许是我逃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他们兴奋极了，边追边尖声喊叫，就像一群疯子。我想喊救命，可是不管我的嘴巴张多大，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
　　谢天谢地，我在他们追上我之前跑到了正街上，这里灯火通明，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我一口气跑到街对面，他们就站在街那边对我指指点点，还怪声怪气地唱着“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男孩情窦初开……”
　　我又气又怕，脸面通红，想甩掉他们。可我往前走，他们就往前走，我站住，他们也站住。我急得直跺脚，可恶的是他们也学我的样子跺脚。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前面有个公用电话亭，是有人看守的带卖报纸的那种，一位老大爷正在准备收摊。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我想打个电话。
　　老大爷看看我，又看看远处的那群人，问，是报警电话吗？
　　我摇摇头，我确实不想报警，我甚至从来没有把自己和警察联系的想法。
　　那好，是110，打完警察马上就会来的。老大爷突然提高嗓门说。
　　我知道他是在吓唬那几个人，他们听了，果然就说笑着离开了。
　　我感激地看了老大爷一眼，伸手抓起话筒，却一时想不起能给谁打电话。真的，那一瞬间，我确实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只能站在那里发呆。
　　老大爷问，是不是忘了号码？
　　我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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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烟的过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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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他叹口气说，这么晚了，你真不该一个人出门，我孙女每天晚上出门，我规定她必须八点以前到家……
　　说实话，我很怕他再这样唠叨下去，就不想再犹豫了。我想，至少有一个人我可以试一试，他不是也曾经很晚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拨通了周庄的电话，正是他接的，他对我的突然通话显然感到很惊讶，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睡不着，出来走走。
　　啊，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快告诉我，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很焦急。
　　我很平静地说，青山商场左侧公用电话亭。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别离开。
　　我挂了电话，见老大爷怪怪地看着我的手臂。我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正在流血。刚才太紧张了，根本没觉得痛，现在却突然感觉痛得钻心。仿佛看了伤处一眼，一切都改变了。
　　我付了电话费，说，你能等一会儿心摊吗？我怕他们还会回来。
　　当然，问题是你的伤怎么办？我这里帮不上什么。商场也关门了，要不我带你到前面一个有水的地方洗一洗。
　　我连连摆手，说我要等我的朋友。
　　天啦，你听见了吗？我说周庄是我的朋友，我在心里暗暗脸红。
　　老大爷没有坚持，他一边收着报纸，一边说，报纸上到处都是凶杀暴力，看看都让人心慌，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你要像我孙女一样，每天最晚八点钟回家……
　　他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只用站在旁边不理他就行了。那段时间确实有点难熬，面对这样一个罗嗦的老人，我心里烦透了，却又不得不依靠他。我从来没有那样急切地想念过一个人，该死的周庄，他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心里大概足足骂了十遍之后，周庄才出现在我面前。我本来以为他会骑着那辆山地车，可他是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面钻出来的。
　　他匆忙跑到我面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向老大爷道了声谢，就离开了电话亭。老大爷在后面唠叨，约会就要把地点搞准，免得节外生枝，多危险，到处都是凶杀暴力。
　　周庄想转过头问是怎么回事，我使劲拉了他一把，他就没再坚持。
　　钻进车里，我才发现里面没有司机。原来是他自己开车来的，我很惊讶，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
　　我们并肩坐在前排，他看了看我的胳膊，说，你受伤了？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转动钥匙启动车，说，送你回家吧。
　　不回家。我眼睛望着前方，很平静地说。
　　去哪儿？
　　随便。
　　他稍犹豫了一下，车就突然向前驶去。
　　路灯向后倒下，夜色扑面而来，我长出了一口气，疲劳突然袭上来，感到一阵晕旋，就慢慢地将眼睛闭上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好像睡着了，也许并没有睡，我只是让脑袋处于停顿状态，有那么一片空白。
　　周庄轻轻推了我一下，说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座小洋楼，里面还亮着灯。我没有说什么，跟着他进去了。
　　这是一座装饰得非常豪华的复式楼，进门的客厅大得可以当溜冰场。顺着客厅里的楼梯，我们上到了二楼。他打一个房门，说是他的独立空间。看得出是他的卧室，也很宽敞，里面还摆着一台电脑，正开着。他所说的网上信息大概都是从这台电脑上得到的。
　　我没有立即进去，站在门口问，你家没有人？
　　都在，睡了。
　　他们不管你？
　　我家就这一点好，谁也管不着谁。你先进来坐着，我去拿活力碘来给你洗洗伤。说着，他就下楼去了。
　　我迈步走了进去，就在那一瞬，我感觉自己真是个疯子，怎么会找他呢？而且一直跟着他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他可怕，他有什么可怕的？依我的经验，他无非就是想讨好我，和我亲密接触，然后和我谈情说爱。这并不奇怪，初中的时候，我们班就有好几对恋人。
　　问题是他找错了人，我生平最痛恨这种小情调。如果说他以前还对我抱有幻想，那么，我今天就让他幻灭。我横下心来要捉弄他一把，让他彻底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可爱。
　　想到这里，我就故意一屁股坐到他床上，在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还用手指掏鼻孔。我知道这种动作最让人恶心，但我心里有一种快感。
　　他愣了一下。我的举动显然让他有点吃惊，很好，已经初见成效。
　　他没太在意，拿着一支沾满活力碘的棉签走到我面前，说，忍着点。
　　他想抓我的手，我推开他，说，我自己来。
　　我把药水胡乱涂在伤口上，故意用力压棉签，让一滴脏液落到被单上。我假装不是故意的，说对不起。
　　他没在意，说，你没抹好，再来一次吧。
　　我把脏棉签塞到他手里，说，别婆婆妈妈的，我经常受伤，每次只用自来水冲一下就可以了。
　　他耸耸肩，表示不再坚持，然后拿着脏棉签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叫住他，我说，喂，有没有香烟？
　　他愣在那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外语吗？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舍不得就算了。
　　他点点头，说，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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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烟的过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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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下楼去了。我得意地笑了笑，我不是笑自己，而是笑他这个可怜的家伙。他一开始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呢，但可以肯定，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他果然拿着一包烟上来了，我一把夺过来，看了看牌子，是玉溪。实际上我对此一窍不通，但我装作很在行的样子，不屑地说，就这种烟？
　　三十五块钱一包呢，不算太差吧？他有点委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贵，看来自己出丑了。不过我很快就找到理由，说，我是说俗气，抽烟并不在于贵贱，关键是要合味口。我喜欢那种冲一点的，不过今天凑合一下抽也可以。
　　我叼了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装作很陶醉的样子。不幸的是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直不起腰，眼泪都呛出来了。为了不丢份儿，我摆摆手，说，有点感冒，不过，抽烟可以治感冒。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里真的有点虚，但我得挺住，于是，我冲他吐了口烟雾，说，别当观众，男子汉什么都得试试。
　　他笑了一下，说，当然可以。说着，他就点燃了一支烟。
　　他显然是个新手，因为烟一入口，他就咳嗽起来。咳嗽了一阵，他笑着说，我好像也感冒了。
　　我说，对，流感。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论着香烟，其实什么也不懂，但又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反正我们抽得很开心，是一种恶作剧的开心。
　　他只抽了一支，就喊受不了了，然后就教我上网聊天。
　　我坐在他的椅把手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他和那些无聊的人聊天。以前我从不接触网络，和他在一起倒能感觉出一点兴趣。我常常被里面的话逗笑，什么玛丽玛丽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之类的，我不笑都不行。我一边笑一边说着粗话，真他妈的逗，他妈的真有趣……
　　我们一直玩到零点过，他才说不早了，回家吧。
　　我不能再说不了，如果那样，我真的就太过分了。其实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分，我只是感觉身体被一种东西缠着，我想赶走它。就像一根空心管被堵塞了，你得使劲摔打它才能通气，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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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独来独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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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周庄熟练地驾驶着，我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气氛一下来了个180度转变，仿佛从沸点陡降到冰点。但我们都接受了，因为他也只顾专注地车，没有找我说话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觉他比我成熟多了，他平时在学校总喜欢独来独往，给人一种孤傲的感觉，原来那都是成熟的表现。他也许不屑于和苏倩之类的青春派为伍，他也许喜欢孤独的人，就像我。
　　还有一点我得对他刮目相看，他不像别的同学那样张扬。不管怎么说，拥有小洋楼和轿车的家庭是值得夸耀的，可他从不提这些，总是骑着那辆山地车进进出出。上一次写关于9·11事件的日记时，他提到上网，而且说是在家里上网，我当时心里觉得好笑，认为他不是在写日记，而是在卖弄自己的时尚。看来我错了，家庭上网对他早已经不是时尚，只不过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真正可笑的应该是我……
　　我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想着，车突然停住了。我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我家楼下。他以前从没来过我家，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准确呢？连楼洞都对得好好的，可以让我走最少的路。
　　我奇怪地盯着他。他耸耸肩，说，我最擅长搞间谍工作，所以，我想知道的事情，都能搞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他在胡扯，他一定跟踪过我，我说过我最痛恨别人跟踪我。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大动肝火，我只是板着脸说，多谢。
　　然后，我钻出车门，反手关上门，想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这时，他突然叫住我，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说，梅雨，感觉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问，你说什么？
　　他连忙摆摆手，说，我是说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俩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懂吗？
　　我那么严重吗？我又恢复了以往的矜持，不客气地说，你如果想用这来要挟我，那就错了，因为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我无所谓。
　　NO，NO，NO，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住这个秘密。还有一点你得听我的，不要在其它任何场合抽烟，除了我家里。我随时欢迎你来。
　　他的眼睛是诚实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他毕竟说到了我的痛处，我不想再和他纠缠，就一转身，大步朝楼洞走去。
　　走进楼洞，我并没有马上上楼，而是躲在墙角看着他驾车离去，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恶梦，真是一场恶梦。
　　我从梦中惊醒，突然感到喉头发干，双腿发软，胸口发慌。我对自己充满了厌恶，在心中大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伴随着无声的呐喊，我开始猛烈地呕吐。我的浑身在不停地抖动，双手撑着墙壁几乎要滑倒下去，眼泪和鼻涕都被挤了出来，可我还在没完没了地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一个世纪的漫长的呕吐终于停住了，我已经精疲力竭，两腿软得像棉花，重得像巨石。我试着往上爬了几级台阶，觉得每上一级就会要了我的命。我再也不想往上爬了，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身体斜靠着墙，这样一来，才感觉舒服多了。
　　整个楼一片死寂，我甚至能听到门缝里传出来的鼾声和梦呓。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呀，所有的人都接近死亡状态，而我还清醒地活着。
　　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活得那么清醒？
　　一想到这些问题，我就觉得头痛欲裂。天啦，一个人清醒地活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宁愿像所有的人一样，朝着死亡的方向睡去。你要想暂时摆脱痛苦，只有一个办法――睡死过去。
　　这样想着，我就强撑起身体，一步步向上爬去。
　　我轻轻地打开门锁，又反手将门带上。屋里黑乎乎的，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地向前跨了一步。
　　突然，一个黑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步跨到我面前。我想躲都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迎着。
　　妈妈伸出手摸我的脸，她的手在不停地抖动，她用同样颤抖的声音问，你哭了？显然，她摸到了我脸上的湿润。
　　我咬着嘴唇，使劲摇了摇头。
　　那你就哭吧，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就是想验证一下，看你愿不愿意在我面前哭，如果你不哭，我可能真的就不是你妈妈了。
　　妈――我喊了一声，我其实是想对她说些宽慰的话，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鼻子发酸，喉头发硬，就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到她怀里，痛哭起来。
　　我敢说那场天昏地暗的哭泣在我这一生中是绝无仅有的，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那样投入的哭。我紧紧抱住妈妈，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泪水不停地冲洗着我的脸，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像个初生的婴儿。是的，只有婴儿才会有那样放肆的哭声，只有哭声才能把我带到生命的最初。我多么希望一切都能从头开始，爸爸和妈妈重新恋爱，我重新出生，一切一定会变的，决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那次痛哭之后，我似乎也变得成熟了许多。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而且学会了接受它。
　　不知道是谁说过，只有痛苦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成熟。我相信。
　　一切其实还是老样子，不同的只是心灵。我是说我和周庄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几乎还和从前一样，我不理他，他也不来烦我。但我总觉得我们是在有意逃避，我们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学校又在进行摸底考试，根据总分排名，倒数前三名将受到特殊对待――吉老师对他们进行家访。我的成绩不算理想，值得庆幸的是，离家访还一段距离。值得一提的是苏倩，她在班上排第一，而且比第二名足足多了30分。真不愧为班长。
　　相比之下，尹小豆就值得同情，她是唯一接受家访的女生。她跑到苏倩面前诉苦，说有一道题明明会做，可就是把答案搞错了，如果不犯那个错误，她将是全班倒数第四，前三名全是男生，那多解恨。
　　苏倩的言辞中没有同情，而是透出一股怒其不争的味道，她用的是挖苦性的语言，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帮我们女生争取了一个名额，我得代表所有的女生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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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独来独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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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小豆听了心里自然不舒服，看来她平时对苏倩采用的马屁政策并没有取得真正成功，关键时刻还是被玩了一把。玩了就玩了吧，她又不敢把苏倩怎么样，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现实。
　　我从来不与人谈论关于考试的事情。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到这所学校的目的并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要考个像样的大学。我只是在消磨时光，用最安静的方式消磨，不让旁人操心。我从骨子里认定考上大学并不能代表什么，一个人的幸福与考大学毫无关系，全是命运。
　　知道吗？我身在全市最好的中学，却开始厌倦考大学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成熟，也有点可怕。我明明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就是无力摆脱，仿佛这是与生俱来的，我天生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知是因为我那接近家访的成绩，还是因为我漠不关心的态度，吉老师很快就把目光投向了我。这天放学，他直接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敲了敲我的桌子，说，梅雨，你跟我来。说完，就先走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拾书包，心里不屑地想，又要上政治课了，对别人或许有效，对我是白费心机。
　　苏倩小声对我说，别怕，为你开小灶呢。说完，她还怪怪地笑了一下，就大步跨了出去。
　　我当然不怕，但我猜不透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尤其是那笑，像一支掉在地上粘满灰的冰棍，捡也难，丢也难。
　　我故意磨蹭到同学们都离去了，才慢慢走出教室门。吉老师不在了，我心里一喜，也许是他等不及了，就放弃了吧。但不知为什么，我心又涌上一股淡淡的失望。也许我从心底里还是很愿意和他呆在一起的，毕竟他和其它老师有点不一样，有思想，有激情，一直对我也很友好。
　　我斜背着书包，没精打采地走下楼，却发现吉老师正在楼洞口站着。见我下来，他就迎上来，说，别紧张，我可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一只老虎。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角，问，你找我是为考试的事吧？
　　他连忙摆手说，你又不在后三名，我找你谈考试属于犯规。但是后来我想，我不能对你进行家访，你可以到我家去坐坐呀，这样一来就不犯规了。
　　我有点怀疑地看着他，这是生平第一次，老师请我到家里去。一直以来，只有尖子生才会受到老师的邀请，我不知道吉老师为什么要请我，也不敢想象自己到了他家能做些什么。傻站着，傻坐着，或者傻笑――这倒是很让人费解。
　　怎么？不愿意？吉老师见我半天不说话，就和蔼地征求我的意见。
　　我生怕失去这个机会，连忙摆手说，不不，我是怕见到其他人。
　　那就走吧，这你大可不必担心。吉老师拉了我一把，边走边说，因为我是一个人。
　　天啦，又是一个人！我暗叫了一声，心禁不住狂跳起来。我仿佛天生对“一个人”就很敏感，这很奇怪是不是？但我确实是这样的，在我听说他是一个人之后，我就更加希望能够接近他。
　　他家就住在校园里面，是一套很宽敞的三居室。学校给他的这房子真不错，我爸爸一辈子也想不到。
　　一进屋，他就直接把我拉到书房里，指着满满一面墙的书籍说，我今天准备送一本书给你，你自己挑。
　　我的眼睛一下就花了，我站在原地搓着手说，可是，我，我并不喜欢读书。
　　他愣了一下，他显然被我的直率搞得有点尴尬，不过，他马上又找到了劝我的话头，他说，我个人认为，学习差一点并不可怕，但你必须有你喜欢的书籍，而且要从中找到生活的重心。你的家庭情况我大致了解，但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到你的未来。你目前的状况很让人担忧，我一直在暗暗观察你，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基本上已经失去了生活的信心……
　　我连忙摇头否认，我说，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生活有点不公平，我发誓我从来就没有过自杀的念头，我，我……
　　好好，但愿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走到书架旁找了一阵，从上面抽出一本书，说，我还是要坚持送你一本书，他肯定会对你的生活产生一些影响。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书桌边，在上面写着什么，然后走到我面前，把书递给我，说，你一定要认真地看，用这儿看。说着，他指了指脑门。
　　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激，我还隐隐感到他有一种固执，那劲头一上来，谁也挡不住。我只表达了前半部分意思，然后就匆匆离开了，甚至连书名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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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心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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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几乎是怀着一种逃跑的心情离开吉老师家的。和他在一起，我总会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倒不是因为他那镜片后面的目光太锐利。我从来就不太害怕别人的目光，尤其是那种能看透人心脏的。我觉得不安是因为他不停地向上捅他的眼镜，几乎每说一句就要停顿一下，然后用手指把那该死的镜架向上捅一下。他是用右手食指顺着鼻子向上捅的，我很担心他一不注意会把手指插入鼻孔中。
　　如果他真的当着我的面把手指插入鼻孔中，那可太尴尬了。我是说我会觉得很尴尬，看见别人做错事，我总是会觉得自己很尴尬。我就是这样一种人，如果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我就会立即把头低下来，不去看别人的脸色。因为我认为别人那时一定会觉得尴尬。
　　谢天谢地，吉老师始终没有把手指插入鼻孔中，我相信他一辈子也不会做那样的错事，他永远是对的，哪怕离错误只一步之遥，这一步他不会跨错。
　　在走出老远之后，我才有那么一点后悔，我刚才就注意他的动作去了，为什么不到书架上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麦田里的守望者》。他不是说让我自己挑吗？我应该让他送我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可当时我脑袋一片混乱，就跟短路了似的，只想逃跑，根本不想别的问题。
　　我这才想起来把他塞给我的书正眼瞧一眼，名字叫《老人与海》，也是个美国人写的。这个书名我以前似乎听说过，但我并不喜欢看什么老人，他为什么要送一个老人给我看呢？我好奇地翻开封面，看见他刚才给我写的一句话――收获在得失之间――我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还挺有意思。但没容我多想，忽然，一张纸从书页间飘落下来。
　　我连忙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打印稿，是面是吉老师的一篇文章。我早就听说他写文章，可从来没见过，今天总算可以开开眼了。于是，我站在一棵大树下，一字一句地读着那篇文章：海明威的永恒
　　吉力
　　“如果他是一个够好的作家，他必须每天面对着永恒，或者面对缺少永恒性的事物。”――海明威在1954年致诺贝尔文学奖答辞中这样写道。
　　然而，什么是永恒？无边无际的空间吗？无始无终的时间吗？试想有一天人类终将消逝，那么，之后的时间和空间到底还有多大意义呢？就如一个垂而将死的巨贾面对他的万贯家产，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我们不得而知。至少他可以将财产留给自己的亲人或者捐献给社会，以求得心理上的最后一丝慰藉。但是我们人类呢？我们可以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谁？所以，时间是指人类存在的时间，空间是指人类涉及的空间，如若超出这个范围，生命、死亡、战争、爱情等等所谓永恒的话题都将不再存在。
　　但这种相对的永恒仍然是博大而浩渺的。在它的笼罩之下，人类靠什么抓住永恒？这是个越来越值得怀疑的问题。
　　“不过，人不是为挫败而生的，”他说：“人可以毁灭，却不能挫败。”――《老人与海》
　　“他”是谁？是那个孤独而倔犟的捕渔老头桑蒂亚哥吗？是因绝望而走向毁灭的海明威吗？或许都不确切，一个真正的作家和一个经典的主人公代表的决不是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个民族、甚至整个人类。所以，老人发自海上的声音震撼了美利坚，打动了瑞典文学院，并且波及世界各地。这个声音足以证明，不屈的意志作为人类生命的精华依然存在。
　　但是，老人的话不是说给人听的，他的听众是大自然，只有他心里最清楚，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大自然。不管人类自以为多么发达多么藐视大自然，自然界的危机永远以不变的姿势与人类对峙。这是一场卓绝而持久的战斗，也许人类的一切繁荣都是暂时的，也许自然界从来就没有真正败给人类，也许最终的胜利者并不是目前操纵地球的人类……太多的也许使我们不得不再一次想起桑地亚哥，他是多么优秀，人类所有的苦难和精髓都由他一人承担，他驾着小船在远海险恶的环境中和鱼类搏斗，和风暴搏斗，他义无反顾地用“人可以毁灭，却不能挫败”的声音唤起人类的斗志。事实上，他并不是胜者，经过激烈的搏斗，他最终捕获的大鱼只剩下一幅骨架。这空空如也的骨架除了成为人类不屈意志的见证之外，并不能如海明威所愿，成为永恒。
　　海明威的永恒以失败而告终，这是对他一生最确切的描述。或许人类本来就不存在真正的永恒，除了追求永恒的意志。
　　我是一口气读完的，读完之后，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他想的可真多，多得我有点佩服，又有点想笑。总的来说，我觉得他一定很累，一天到晚脑袋里装着什么精神意志生呀死的，好像不探讨一个长命百岁的办法就不肯罢休。我是说我不太喜欢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它们对我来说，太深奥，而在我看来，深奥只会让我觉得枯燥。
　　我回家以后，就把那本书丢进了抽屉里，没准备再去翻它。这样，多少有点对不住吉老师，所以，我在一天早上试探着问了问妈妈。
　　妈妈刚刚吃完早点，正忙着收拾碗筷，当然是她自己的那一份。我还在不慌不忙地吃着手里的馒头，不时低头喝一口稀饭。我往嘴里塞馒头的样子就像是在接受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这是妈妈对我吃相的描述。而我总是辩解说我在思考问题，我痛苦的表情完全是因为我的头脑找不到答案。
　　现在我确实在思考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把吉老师对我做的告诉妈妈。妈妈认识吉老师，他们在学校见过面，但她并不知道吉老师会送书给我。其实我也没想到吉老师会这样做，说出来也许难以让人相信，反而把问题搞复杂了。于是，我决定开头简单点。
　　我趁妈妈还没走进厨房，就连忙咽下口里的馒头，问，妈，你看过《老人与海》吗？
　　妈妈端着空碗一下愣住了，问，你说什么？
　　那样子好像我说的不是中国话，或者她根本就是个耳背的人。
　　我怕是我口里的食物没吞干净，影响了我的发音，于是，我连忙又咽了一口，确定口里再没有食物能影响我说话了，才重重地说，《老人与海》！
　　你是说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吗？她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她说，你是什么时候对这些书感兴趣的？
　　我没感兴趣，同学们谈到过这本书，所以，我顺便问问你。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妈妈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起碗筷，不过她并没有忘记我的问题，她在厨房里大声说，这是一本好书，你知道我是很难被书打动的，但这本书是个例外，你懂吗？有机会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我索性起身走到厨门口，这样一来，说话就不用大喊大叫了，我倚在门框上，说，写的什么？很动人的故事吗？
　　不不不，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妈妈把碗筷放到位，边往外走边说，故事很简单，写一位老人独自在海上与鲨鱼和风暴搏斗了七天七夜，最后，老人拖着个鱼骨架回到了岸上。是个英雄式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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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心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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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和我擦肩而过，我发现她的脸因激动有点发红，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本书。遗憾的是我一点也激动不起来，甚至有那么一丁点失望。我站在原地没动，怔怔地想：一个老头弄回一个空骨架，有什么好激动的？大人们也许就喜欢这种故事――把所有的失败都加在一个老头身上，然后，再把他说成个倔老头，不肯认输，让所有的事都来折磨他……
　　可恶！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是说大人们的心肠是不是有点残忍，甚至有点幸灾乐祸。这样想着，我倒是有点激动。不过，还没等我完全激动起来，就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惊醒了。
　　妈妈正敲着桌子，手指着半碗稀饭说，快点吃，吃完了自己洗碗，我来不及了。
　　说完，她就背着包出门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道灵感――尽管我还是不喜欢这本书，但我有另外的收获，妈妈和吉老师都喜欢这本书。
　　他们有共同语言。我敢肯定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能够为一本书谈到一块去。吉老师却不同，他喜欢的书，我妈妈也喜欢。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是的，我有一个让自己感到发狂的计划，我想给妈妈重新找到幸福。以前，我一直以为爸爸还会回到我们身边，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不能让妈妈再这样一个人过下去，那会毁了她。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喝酒，只不过比较能够控制自己，没有烂醉如泥。她怕伤害我，可又需要借酒消愁，我能明白她心里有多苦。
　　我是从周庄那里学会上网聊天的，并且我知道他的网名叫“风中浪子”。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想和人聊聊，就偷偷去了网吧。我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风随心动”，进入聊天室，很快就找到了风中浪子。
　　他正和好几个人聊得欢，看得出他网缘不错。
　　我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并故作不知地说从名字上看，我们好像上天生的一对。管它呢，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瞎说两句真开心。
　　我的话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好像是个新来的，有不懂的可以大胆问我。
　　你看过老人与海吗？
　　你是第一个和我聊书的，实不相瞒，我没看过。不过我倒愿意和你单独聊聊。
　　忽然，一个悄悄话框出现在屏幕上，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似乎觉得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脸不禁有点发红。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思想有点起伏，甚至想离开。
　　这时，框里他在说话，你喜欢秦文君的男生贾里吗？
　　我只想探讨老人与海，否则就BYE－BYE！
　　火暴，让我想想，我好像听我爸爸谈到过这本书，他好像是鼓励我去看看，并说他就是受那本书的影响才走到今天。
　　你去看了没有？
　　当然没有。
　　WHY
　　我送你一句名言，千万别和成年人说话。
　　WHY
　　他们和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我的观点是，他们别管我们，我们也别理他们。
　　我愣住了，我想，如果再往下聊，说不定他就会动摇我的想法了。于是，我给他连发了三个鬼脸，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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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图书馆的老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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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好长时间，我没有见到那个图书馆的老师了。我并不是有意躲着她，想赖她那本书，事实上，我去找过她几次，每次图书馆的门都锁着。后来，有位教师告诉我，说袁老师出差了，最少得一个月才能回来。
　　那些天，我心里总有点惦记她，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的模样了，但我越来越真切地感到她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我。是的，特别是她那双绝对冰冷的手，让我认为她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我心中的惦记是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结束的。那天，我又溜到网吧和周庄胡聊了一气。当然，她并不知道我是谁。这种感觉真好，和一个完全不知道你是谁的人聊天，你尽可以放松，就算说些粗话，也不怕丢分儿。
　　大约是八点钟，我从网吧里出来了。有人也许会认为我出来得太早了，是的，相对一般的网虫，我确实不够深入。但是，我一直没有放松警惕，你懂吗？如果我和周庄聊的时间太长，我怕会暴露自己。所以，每次我只把自己最想说的话敲上去，然后就离开。他是在家里上网，有的是时间，完全可以挽留我，但他一次也没有。他这样做很合我的心意，我甚至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男人味儿。
　　霓虹闪闪烁烁，整条大街就像一只大花蛾子。我讨厌这种景象，所以我一出网吧，就想尽快赶回家。就在这时，我看见迎面走来了图书馆的那位，就是袁老师。
　　她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悠闲的散着步。显然，她早已经看到了我，因为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早早地停住脚步，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雨，你在干什么？”袁老师先开口喊我。
　　校规不让上网，所以，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找了一些她更感兴趣的话，我说：“书我早看完了，我去找过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听说你出差去了。”
　　“什么出差？”她挥挥手，那样子比上一次有活力多了，“我上自己出去旅游去了，我几乎每年都要出去一趟。”
　　听到旅游，我也来了精神，忍不住问：“你这次到了哪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四周看了看，说：“你有空吗？我们去喝杯咖啡。”
　　“咖啡？”我没想到她会对我发出邀请，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当然，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是说你如果没空，就算了。”看得出她是那种很谨慎的人。
　　不知为什么，我一遇到谨慎的人，胆子就会变大，所以，我一下就放开了，说：“为什么没有时间呢？我可以领你到一个地方，不过，那里没有咖啡，只有啤酒。”
　　她欣赏地看着我，点头微笑着，于是，我就把她带进了离我家不远的“流浪者酒吧”。这里的客人总是很多，因为服务极时，随叫随到。我们找了一个靠墙角的小桌坐下，这里稍微安静一点，便于谈话。
　　服务生走过来，问我们要点什么。袁老师指指我，意思是随我点。
　　我说一扎啤酒。
　　服务生问：“就一扎啤酒吗？”
　　我反问：“一扎啤酒不行吗？”
　　我目光直射过去，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突然发现他不过也是个中学生而已。我有点后悔自己不敬的口气，连忙看着袁老师，说：“你看还要点什么？”
　　“我来一杯可乐，我不能粘酒，否则，就会浑身发疼。”
　　服务生很恭敬地走开了。酒吧里很闹，服务生穿过人群，样子有点笨拙。我猜想他一定是因为缺钱，才到这里来打工，否则，鬼才愿意干这种事。不一会儿，服务生就把啤酒和可乐端上来了。我想对他笑一下，可他没看我，低头垂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只好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杯子上。
　　我喝啤酒，老师喝可乐，这简直有点好笑，一开始我还感到有点发窘。但随着谈话的深入，我就渐渐忘记了自己喝的是什么。
　　我们谈论的自然是旅游，她说这次她去了长江三峡。
　　我兴奋地说：“一定好玩吧？听说好多景点都要被淹没了，是真的吗？”
　　“我对什么样的景点并不十分在意。”她喝了一口，表情平静，仿佛这次出游的是我而不是她。她把饮料在口里含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咽下去，说，“我只是想更真实地接近大自然，不知道你对自然怎么看？”
　　我一下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只得猛喝几口啤酒，然后开始胡说八道：“你是说那些与世隔绝的自然风光，还有野生动物吗？那确实很有趣，到那里走走，一定会很刺激吧？”
　　“刺激？你就想到刺激吗？”她的目光陡然锋利得让我心里一抖，不过，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就缓和了口气，说，“它们和人类一样，有存在的权力，只是人类过于自大，试图挤走它们。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人类自以为掌握了一点点科学技术，就能控制大自然，事实上，大自然是不可战胜的，人类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顺从它。”
　　“我同意，不过太深奥了，能不能说说与我们感情比较接近的东西。”我不喜欢听她谈论关于谁战胜谁的问题，谁战胜谁我都高兴，最好是自然能把人类吞没。一切从头再来，那才爽呢。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孩子，我是说你的头脑，那么，我就听你的吧。在大自然中独自行走，你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人类是孤独的，庞大的自然，无边的宇宙，人类真的算不了什么。我常常想，地球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人类不过是灰尘上的细菌。而这些细菌又在做些什么呢？他们自高自大，互相排斥，个体与个体之间不可能真正相容。所以，他们每一个个体也是孤独的，大家都生活在孤独之中，而毫无觉察，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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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图书馆的老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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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她的话吸引住了，因为我听出了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于是，我迫不及待地问：“你是说谁都不能真正相容吗？最亲的亲人呢？”
　　“孩子，从电脑资料上显示，你现在跟母亲生活，对吗？”
　　她看着我，直到我点头。尽管她在说话时，没有丝毫伤害我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很恼火。因为我感觉到似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的生活状况，我恨我自己的生活状况，也恨别人知道。
　　“你和妈妈真正沟通了吗？我是说你们能达到心心相印，如同一人吗？我相信你没有做到，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谈心。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而不是你妈妈吗？”她突然刹住话，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觉得自己仿佛在被她一件件地剥掉衣服，脸借着酒劲烧得厉害，但我没有愤怒，因为她的话头正吸引着我，就算她真的要剥我的衣服，我也会听从。所以，我很快摇了摇头，希望她快点往下讲。
　　“陌生，知道吗？人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只有陌生才能让他们倾心交谈。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交谈之后，仍然陌生，而不是亲密。所以，你记住，当你把心掏给对方之后，你们的亲合力就开始减弱了，如果要保持长久的亲合力，只有一个办法――保持陌生。”
　　“那我们今天的谈话算不算掏心呢？”
　　“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不过我应该告诉你，我谈的这些一般是指那种很亲密的人，我们还不到那一步。比如说夫妻之间，他们有时候会好得像一个人，但转眼间他们又会成为陌路人，甚至仇人。就是因为彼此的熟悉在慢慢消解着他们的亲合力，起码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你？你是说你自己吗？”
　　“以前，我和他两地分居，彼此相互挂念着，心中充满了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长久相守，那一定是最幸福的日子。后来，他调到了我身边，生活却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发展，我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谁也控制不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不能这样做，可你偏偏就做了，而且有点莫名其妙。我们越走越远，直到分手。”
　　我沉默了，不敢正眼看她，我知道我的目光会让她伤心。
　　她似乎不太在乎，伸手把剩下的啤酒拿过去，大口喝起来。边喝边说：“痛快，你知道吗？我从没和别人这样谈过心，可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和我有缘。”
　　我没有阻拦她，只是说：“你慢点喝，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
　　“你问吧，这点酒不会影响我的头脑，你知道吗？我是北大历史系毕业的，可我发现历史书上尽是假话，我想按我的方式讲课，校长不让，所以，我拒绝讲课。后来，我调到了图书馆，那是所有的老师都不愿去的地方，我却很喜欢那里。我独自看书，作笔记，思考问题，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人来打搅我，即使有学生来借书，他们也一律来去匆匆，好像怕我会吃了他们。你是个例外，你那天地走到我面前，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除了管理图书，还兼任着一项工作，就是整理全校的人员资料，并存入电脑。所以，尽管我极少与学生打交道，但每个学生的情况我都了如指掌。”说到这里，她把杯子举起来，我连忙迎上去，我们碰了一下杯。
　　“我们学校有个网站，也是你在管理吗？”
　　“没有，网站由办公室的人主管。他们有时候需要资料，我就提供一下。”
　　“再来一扎啤酒，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我看她兴致挺高，就突然提出建议。
　　她居然没有反对，那个小男生很快又给我们上了一扎啤酒。我们每人满上一杯，都不用劝，就大口喝起来。
　　我喝到眼睛有点发花了，才抬头看她，她正直直地盯着我。我见她满面红光，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说：“我能摸一下你的手吗？”
　　她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来。我在她手背上摸了一下，居然还是凉的。我不解地问：“你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冷？就算喝了酒，也不能让它热一点。”
　　“很简单，因为我的心是冷的。”
　　“我的心也是冷的，可我的手为什么还会发热呢？”
　　她摇了摇头，说：“你只是感到心冷，但你的心并没有真正冷。孩子和成人永远不会有同样的感受，我是说在家庭破裂的时候。你应该意识到了，你对你父母而言，不过是个局外人，你对他们的事无能为力……”
　　她的话就像闪电一样划亮了我的心，一直以来，就是这种局外人的痛苦折磨着我，而我又没有真正地觉察到。我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我认为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能够一语道破天机的老师。
　　我猛地举起杯子，她也迎上来，可能是用力过猛，酒沫飞得到处都是，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我并不介意，自顾喝了一大口，说：“你说得太妙了，我就是个局外人，可是，你说他们能理解我的感受吗？我是说那些局内人。”
　　“局内局外只是相对而言的，孩子是成人的局外人，同时，成人也是孩子的局外人，两者永远不会相容。”
　　“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几乎要哭出声来，但最终没有，我用一口啤酒将哭声压了下去。
　　“别太在意，人生来就注定要忍受孤独，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局外人，接受这个现实，你就会平静下来，就像我现在这样。”
　　“像你这样冷下来吗？我做不到，做不到……”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酒喝多了，我竟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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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图书馆的老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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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的，有人摇醒我。我睁开眼睛看了半天，是袁老师。我问：“有什么事吗？”
　　她笑了，脸红得像朵花。她说：“我们都醉了，该回家了。”
　　“我没醉。”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眼前满是黑乎乎的脑袋。我让他们闪开，他们果然都很及时地闪出一条通道。
　　袁老师从后面追上来，扶住我。我甩开她的手，说：“你醉了，我没醉，不信，我可以送你回家。”
　　我扶住她朝前走，不过，我感觉我的头还是重重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头重脚轻，头脑清醒，嘴里还哼着一首什么歌，好像是小小少年什么的。我边哼着歌，还不时打个酒嗝，每打一次，我就咯咯地笑一阵，再接着哼歌。
　　她总是直直地望着我笑，边笑边说：“你醉了，嘿嘿，你醉了。”
　　我根本就没理睬她的话，一路哼着歌把她送到家。
　　我是第一次到她家，但我没心情东张西望，而是直接走进了卧室，我想把她放到床上。走到床边时，我说：“你睡吧。”说完，我就一头栽到床上走不来了。
　　床真是个能要人命的东西，当你困到极限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而选择床。我当时就是这样做的，她还在对我说着什么，我却什么也不听，一门心思地睡着了。
　　那一觉我一定是睡得太死了，我真宁愿自己睡死过去。可上帝偏偏要搞恶作剧，让我在天光微亮的时候醒来。
　　我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当我看到眼前的一切时，我不禁毫毛倒竖，冷汗直流。我发现自己被脱得一丝不挂，她也一样，她骨瘦如柴，就像个木乃伊紧紧地抱着我。
　　我大叫一声，用尽全力推开她，手忙脚乱地想找自己的衣服，可一件也找不到。
　　她被我惊醒，坐了起来，说：“别紧张。”然后，自己先穿了睡衣走出房门。
　　我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坐在床的一角浑身不停地抖动。我看见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油画，是一个裸体女人。她的正面全部暴露出来，我感到一阵恶心。
　　这时，她抱着我的衣服走进来，说：“你昨天夜里吐了，衣服都弄脏了，我用洗衣机给你甩干了。”说着，她把衣服扔到我面前。
　　我慌乱地穿上衣服，可她一直站在门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我。我的心都结冰了，但我不敢说出自己的感受，我用哀求的口气说：“我得回家，我妈妈一定急死了。”
　　她并没有阻挡我的意思，相反，她很快帮我拉开门，我一低头从她身边钻了过去。在我即将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用低沉的声音说：“过去的都是恶梦，不要去想它！”
　　我浑身打个冷颤，仿佛那句话是个魔咒。我一步也不敢停留，大步跨出房门，疯狂地逃跑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本以为我们之间会有许多动人的故事发生，但这个夜晚来得太突然了，让我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病态。真的就像一场恶梦，但要我不去想它，很难。从那天起，那个恶梦就像个烙印深深地烙在我心里，以至于我每次都不敢靠近图书馆，即使有事到办公楼，我也会有意绕着走。至于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我也一直没有归还。
　　没有人知道，但一切都已经发生，就像一切都发生在心里。而这一切确实让我成熟了许多，或者说我对更多的事情满不在乎了。
　　这天放学之后，同学们都走光了，我正不慌不忙地收拾书包，尹小豆在教室门口向我招手。等我走过去，她就神秘地说：“今天是班长的生日，你不去吗？”
　　“你是说苏倩？她没请我呢。”
　　“别傻了，还等着她来请，那一次也轮不上你。我们还是主动点吧，这叫向组织靠拢。”
　　我有点瞧不起她这副软骨头，就没好气地说：“我和她是同桌，她怎么也得给我打个招呼吧？我就这么丢份儿？”
　　“你看你，牛脾气不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听说过吗？我看你们俩关系向来不太融洽，你今天主动一次，说不定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没那么严重吧？”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她说得有理。
　　“反正都那么个故事，你就听我一回，错不了。晚上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她那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让我有点不自在，换句话说，我不想自己就这么简单让她摆布了。
　　我说：“除了你，还会有谁去呀？”
　　她用手指指着我，说：“我敢说，除了你，没有人不想去。信不信由你。”
　　我一下就想到了周庄，他会去吗？也许是这种好奇，我很快就答应了，我说：“好吧，我去看看。”
　　晚上，我和尹小豆一起来到苏倩家。果然是热闹非凡，三十多平米的客厅坐得满满的，女生差不多全到，男生也来了一大排。不过，没尹小豆说的那么夸张，还是有很多人没来。
　　我的到来显然让苏倩有点意外，她迎过来拉住我的手，那样子就像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觉得很别扭，不过我还是很礼貌地说声“生日快乐”。尹小豆则把一束鲜花很夸张地献给苏倩。苏倩今天比较给尹小豆面子，面带笑容地接受了。
　　生日在很喧闹的气氛中进行着，而我并没有心情跟着胡闹，我从一开始就在四处察看，最后确定周庄果然没来。我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种踏实，同时也觉得索然无味了。我心不在焉地坐在角落里，盼着大家早点闹完。
　　大概在大家都闹得有点累的时候，苏倩突然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她用的是班长的手势，大家一看就知道她要演讲了，于是，都纷纷把说到一半的话咽回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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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过去，也理不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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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往常的习惯，我应该请大家到酒店进餐，可是，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所以，我选择了家里。”苏倩满脸通红，不知是精神头好，还是喝了点酒，她说话的语气也格外高昂，“大家一定还记得我们学校那个女生的遭遇，她是在下晚自习的路上被人拖进小树林的。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要上晚自习了，那么，我们在坐的女生也面临着同样的危险。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办法，只能听任危险来临呢？”
　　苏倩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大家议论纷纷，男生热情最高，他们说：“别怕，到时候我们当护花使者。”女生就反驳：“谁要你们送，天下乌鸦一般黑。”话不投机，男生女生吵闹起来。
　　苏倩又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等大家安静下来，她才说：“现在，我找到了一个‘女性自救协会’，这是一个民间组织，你只要每个月交十元会费，就能加入了。凡是会员，都会得到保护，不管是遇到困难还是危险。我希望我们能全体加入，到时候，我们每三人一个小组，下晚自习可以一起回家。你们觉得怎么样？”
　　男生起哄：“妙，我们怎么办？能加入吗？”
　　“你们靠边站。”苏倩说着，就拿出一个表格，让尹小豆登记收钱。
　　尹小豆受宠若惊，第一个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才肯把笔给别人登记。
　　女生都很涌跃，争着过去登记交钱。我没有过去，我反感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一个民间组织能救谁？那个已经受到伤害的女生，它救得了吗？还有，像我妈妈、袁老师等等这样的女性，谁能拯救她们？
　　我正胡思乱想，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抬头一看，尹小豆正拿着登记表站在我面前。显然，所有的人都已经登记完毕，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到我身上。
　　我笑着摇摇头，没有伸手去拿笔。
　　尹小豆说：“你是不是没带够钱，没关系，我先帮你给了。”
　　“不，我带了钱，我不想加入。”这次，我使劲地摇了摇头。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都一言不发，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苏倩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尹小豆，好像在考验她的办事能力。
　　尹小豆脸抽动了两下，就笑了起来，说：“梅雨，我知道平时很酷，这回你就别再扮酷了……”
　　她说着，就把笔塞到我手里。我把笔慢慢而坚决地还给她，说：“不，我平时没扮酷，现在也不是扮酷。我们所经历的生活不同，对待事情的态度也不会一样。谢谢你的好意，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尹小豆愣在那里，一副无助的样子。说实话，我很同情她，我也知道她完全是为我好，生怕我得罪班长。但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灵。
　　苏倩过来劝和，她说：“小豆，你也真是的，加不加入都是自愿，你为什么要强迫人家呢？看你那德行，就像个水果贩子，生怕自己的两斤烂苹果卖不出去。”
　　一席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在大家眼里，小豆成了罪魁祸首，苏倩却是个通情达理的好班长。这真是个可怕的逻辑。我感到一阵恶心，提出要早退。
　　因为时间不早了，大家也就一起撤了。也就是说，最终是我让这场宴会散场了。
　　走到人少的地方，我追上尹小豆，说：“小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我难堪算什么？”她并不介意我，挥挥手说，“我估计你以后可能会有大麻烦。别看我糊涂，其实我最了解苏倩这个人。”
　　“她能把我怎么样？”我倒是想听听她的高见。
　　她摇摇头，说：“现在还很难说，但愿我是瞎猜。”
　　“你心里明镜似的，你不说，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那我送你一句话，将来的事情，不要去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再见！”
　　她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望着空洞洞的黑暗，我愣在原地，突然想起了袁老师的那句话：过去的都是恶梦，不要去想它！
　　到底什么是过去的事，什么是将来的事呢？我的生活早已经像一团乱麻，分不清过去，也理不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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