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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公元15世纪，大航海时代开端，一群中国人枝蔓横生、黑白颠倒的明史演义。
故事讲述，皇帝不是天子、清流并非石灰、阉党大义凛然、海盗光芒万丈。
男主，流氓一枚，时任全国工商联主席、中华远洋运输集团总裁。
女主，阿呆一枚，时任国务院秘书长、发改委主任、广州军区政委。

谨以此文纪念，大明朝改革开放三十八年（1427-1464）的辉煌壮烈。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主角：杨翟，女青 ┃ 配角：朱祁镇，韩雍，李栘 ┃ 其它：土木之变，北京保卫战，夺门之变，大航海时代，新制度主义，Holzwege

【正文】

　　娑罗昭
　　作者：衍文

　　第一章 皇后

　　天顺八年春，大明皇帝朱祁镇龙体违和，一连数日未曾上朝。
　　正月甲子日晨，弩头殿内，他半靠于龙床，命人将窗户打开。天寒地冻，大雾咫尺，外间一无所见。他面色苍白，突然因欣喜生出红润：“快去，皇后回来了。”宫人答道：“老爷，祭祀刚开始，娘娘午后才能回。”
　　“不，她回来了，”他说着便起身，推开众人蹒跚到门口，朝浓雾唤道：“我知道你回来了。”
　　入夜，太医问诊后退下。
　　一男装佳人久坐于龙床边，面朝书桌上的石油马灯出神。她脊背笔直一如军人，雌雄莫辨的狐狸脸孔亦英气勃勃，双眸却满是温柔与愁绪。
　　“皇后娘娘，周贵妃她们还在外头候着，说今日非要见到皇上。”
　　女子回过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走，便杀了。原就是一群浪费粮食的。”
　　宫人大惊失色，当即跪倒一片。女子无动于衷，半晌，以严峻目光扫视众人，朝外间沉声道：“半炷香内，都给老子散掉。不走的，拖去西山，活埋。”
　　她话音落地，回廊上涌出大量锦衣卫，步伐齐整，行动迅速，瞬间将殿前围得水泄不通。
　　那周贵妃被火铳抵上脑袋，失魂落魄跌坐于地，自言自语道：“原来，她是、她竟是……”
　　女子自殿内步出，一身东厂督主官服嚣张跋扈。熊熊火把下，众人鸦雀无声，随即鬼哭狼嚎。
　　片片飞雪被呼啸北风裹着，从阴沉天空纷纷扬扬洒下。不多会儿，殿前狼藉被完全掩没，恢复了初时的洁整。漫天的冰凉雪雾里，女子负手而立，身形如一尊清冷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到殿内。朱祁镇还在熟睡。
　　她伸出冰冷的手，在暖炉上烤了烤，再摸他的额头，无意瞥见他紧紧抓着一个荷包。荷包上，十几年前在土木堡战场留下的斑斑血迹，已变为暗黄。
　　暖炉火光温暖明亮，照得朱祁镇的面颊有了些颜色。他已三十有八，可即便病骨支离，整个人依然仿若暗夜里的白玉簪，俊朗一如青年时候。
　　窗外，沿着碎石铺成的曲折小径，穿过古色古香的玲珑拱桥，那些青梅竹马的日子里，他和她时常散步到水榭，在胡桃木窗棂下一坐就是一宿。数日前的除夕夜，在那里，听着遥远的爆竹声，看着常年清冽的曼妙池塘、黄黄黑黑的光溜卵石，她曾对身后的他说：“祁镇，我们都老了。老而不死是为贼。”
　　她凝视他许久，轻声叹息，蹒跚走至书桌，取笔坐下写信。信是用日落国文书写。
　　“尊敬的美第奇先生，我丈夫曾说，您在佛罗伦萨的府邸很大，却是那么少的一家人，现在恐怕更孤单了。我在中国也一样。天黑了，我哪里也不能去，这令我更加想念他。如果他沉溺于与您讨论柏拉图而不愿归国，请您转告他，我的军队不久将联合伊斯兰世界，踏平他所在的大陆。”
　　署名，搁笔，盖印。
　　目光越过镏金熏笼升起的袅袅青烟，望着窗外漆黑夜空的飘摇雪花，时间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大明历史上最为耻辱的一笔，土木之变。

　　第二章 娑罗

　　杨爔十五岁的时候，吃喝嫖赌的事样样没少干，却是草原姑娘人人想嫁的小哥哥。草原姑娘们奔放热辣，放浪不羁的小哥哥杨爔对晚霞中的激情时刻也来者不拒，吃饱喝足之际却从没答应娶谁。
　　每当听到姑娘们在厚重晚风里唱情歌，小哥哥杨爔总学草原里的大猫，温顺无比地挨在他美人娘的身旁，脸露灿烂朝阳：“娘亲，爔儿给你唱过《玉壶春》，和你一起吃过红菱饼，除了你，不能娶任何姑娘。”
　　那一年，人见人爱的小哥哥杨爔十五岁，他的美人娘娑罗，刚满二十五。
　　娑罗不是杨爔的生母，娑罗是个闻名草原的老姑娘。她会说汉话，会写汉文，会汉人刺绣，会做汉人饭食，弓箭和骑术也是草原上一等一地好。草原男儿个个喜欢娑罗，瓦剌太师也先也非常想娶她。但是，娑罗很早就许过人家。她未婚夫叫杨翟，是小哥哥杨爔的兄长，传闻来头很大。
　　娑罗从十八岁的清丽花苞长成二十五岁的绚烂云霞，太师也先只能看不能吃，心里憋闷，遂以征战为由常年不回家。七年里，他将一个失恋男人的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马不停蹄兼并蒙古各部，接着西攻哈密，讨伐蒙兀儿斯坦，又东破兀良哈，直逼朝鲜，为证明自己不输少年，还大张旗鼓娶了东至女真、西至赤斤蒙古的各部首领的女儿。
　　听小哥哥杨爔说“也先的后宫一天比一天壮大”，娑罗泡在居延海的温热盐湖里治病时，笑弯了腰。这时，他的未婚夫杨翟提着药箱从岸边的胡杨林出来，告诉她一个消息——
　　“也先在土木堡，把咱御驾亲征的皇帝陛下活捉了。几十万明军作鸟兽散。”
　　小哥哥杨爔一听就哭起来。娑罗皱着眉头道：“你们是汉人，我也有半个汉人血统。大明皇帝被俘，我得去看看，不能让也先胡乱杀人。”
　　她从盐湖起来，惊动了附近水面的几只火烈鸟。暖风吹过，金色沙漠、洁白盐晶、碧蓝湖水、橙色夕阳，一片宁静美好，却也隐含着不久后，苦寒冬日的寂寞凄凉。
　　第二天傍晚，风尘仆仆的三人抵达瓦剌军驻地金山。太师也先在帐房和部下喝酒庆功，看到许久未见的娑罗，大喜过望，以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关系对她又搂又抱。杨家兄弟趁机告辞，直奔娑罗的姨夫伯颜帖木儿处，因为大明皇帝在那里。
　　据说刚刚俘虏大明皇帝那天，太师也先曾聚会大小头目问：“我们问天上求讨大元皇帝一统天下，今日大明皇帝到了我们手里，你们想怎样计较？”
　　众人恶言相向，惟娑罗的姨夫伯颜帖木儿对大明皇帝竭力回护，向太师也先痛斥众人道：“那颜，你怎么让这等反狗似的人在眼前开口说话？”
　　伯颜帖木儿是知院，众人对他敬畏，纷纷住嘴。他却不依不饶，还将第一个开口侮辱大明皇帝的头目狠揍了几下，才又对太师也先道：“那颜，大明皇帝是云端里的皇帝，上天不知因为哪些怪怒他，才将他从云端里推下来。数万的人马，着刀的、着箭的、踩死的、压死的，大明皇帝身上，怎么箭也不曾伤他？刀也不曾杀他？怎么人也不踩着他？他的洪福还高，还在云端里。”
　　“再有，咱们擒住他时，怎么他问那颜的名字？怎么问我们大小头目的名字？大明皇帝不曾做歹，我们也曾受他的好赏赐，好九龙蟒龙，是上天怪怒他，他今日才落到我们手里。可上天不曾叫他死，我们怎能害他性命？”
　　众头目多半是敬畏神鬼的文盲，被伯颜帖木儿一说，立刻改了立场。太师也先眯起眼，想想道：“伯颜帖木儿，那你就把皇帝领了去，养活他。”
　　于是，娑罗的姨夫伯颜帖木儿就把大明皇帝领了去，养活得很好。
　　八月中，草原夜风已甚烈，等众人睡下，娑罗偷偷溜出来，出帐子便一个激灵。她特地穿了毡靴，一阵阵的麻痹还是自小腿以下袭来。她一路安慰自己，兴许只是先前赶路太急，不是七年前的寒毒复发。
　　来到大明皇帝帐外，她向卫兵做了个嘘声，卫兵笑着让她进去了。伯颜帖木儿的亲兵都知道有着一半汉人血统的娑罗喜欢汉人，所以他们也喜欢汉人，就像喜欢娑罗一样。
　　大明皇帝和侍从横七竖八睡在地上。娑罗吹完迷香后，蹑手蹑脚进去，蹲下身，就着凌晨微光仔细端详皇帝，笑起来，用比蚊子哼哼还低的声音自言自语：“杨家兄弟说，大明皇帝既好色又矫情，怎么我见他，明明是个丰神俊逸的汉人公子。明日我亲自做些汉人饭食，定将他的身体调养好。汉人皇帝就该又白又胖，和画上的一样。”
　　皇帝翻了个身，开始说梦话。娑罗凑近了听，没太明白，起身要走时，看到皇帝怀里掉出一个血迹斑斑的荷包。她摸来一看，觉得刺绣针法熟悉，呆了呆，旋即就被上头一句“生生世世不分离”弄得头皮发紧。
　　难得见到汉人的皇家绣品，再怎样头皮发紧，娑罗还是舍不得，将荷包翻来覆去琢磨花样针脚。忽然，皇帝将她的手紧紧抓住。
　　“你是谁？”皇帝坐起，一双龙睛凤目深不见底。
　　娑罗只顾着挣扎，没有答话。皇帝抓她抓得更紧，眼里透着幽幽的异常：“你叫什么？”
　　娑罗还是不答，挣扎之际就差咬人。这时，皇帝松开她：“你走，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皇帝从她手里拿过荷包，指尖滑过她手心时，她觉得异样。对皇帝的话，她也奇怪，却不敢多问，赶紧离开了，摸回帐中躺下时，心绪仍然不宁。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画上见过的北京紫禁城。紫禁城西边有座山，山腰有个温泉小殿，皇帝拿着荷包坐在温泉旁，七年里，夜夜哭到天亮。
　　她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身镶金甲衣，外罩素红绒袍，骑着撒马尔罕的汗血良驹，手持兀良哈精钢所制狼牙棒，在数万明军将士的包围中与人比武，校场上好勇斗狠、雄姿肆意之际，耳边尽是观战将士此起彼伏的高呼：“厂督杀了他！杀了他！”
　　臭名昭著的大明东厂，督主竟是个年轻女子，生了张雌雄莫辨、英气勃勃的狐狸脸。
　　一觉醒来时，娑罗摸了摸自己，惊魂甫定。

　　第三章 国丧

　　过去七年，娑罗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但是这天，她日上三竿才完全醒来，醒时置身一辆牛车，原来大清早，太师也先就下令移营了。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听到外头有人喊“到宣府了”，娑罗赶紧从车上下来。她匆匆忙忙洗漱，又匆匆忙忙跑到太师也先那里，见了就喊：“那颜，让我去叫城！”
　　娑罗是好意。昨晚见过大明皇帝，她觉得这精致的汉人公子一定过不得瓦剌的苦日子。在瓦剌，有身份的人才能坐牛车，晚上连太师和知院也只能睡地上。最糟糕的是，大家平日吃喝只有羊肉和马乳，米面大抵是抢来，至于果品蔬菜，一年则难见几回。
　　瓦剌兵强马壮，但穷得被天下人耻笑。娑罗知道太师也先为何带大明皇帝到宣府，而她提议自己去叫城，无非希望族人这没骨气的绑架勒索犯不要当得太龌龊。她的另一个心思是，希望能给大明皇帝弄来些汉人的吃穿用度。
　　但是，太师也先没让她去，理由是她的眼睛肿了。
　　即使娑罗只是眼睛略微红肿，太师也先仍然召集了族里所有大夫，因为娑罗的私人大夫兼未婚夫杨翟，凌晨和她的姨夫伯颜帖木儿带着三百亲兵，去了躺着十几万明军尸体的土木堡。
　　太师也先故作神秘地告诉娑罗，杨翟是去发死人财的，娑罗自然不信。她大略知道，杨翟是草原上最有钱的人，也是草原上最有良心的人，他既是瓦剌的衣食父母，也是忠心报国的汉人，只不过……
　　大夫们挨个给娑罗看眼睛。小哥哥杨爔掀开门帘进来。他一身缟素，且眼睛红肿，和娑罗预料的没有分别。
　　娑罗让大夫们出去，打算宽慰他几句，未料他从怀里取出朵小白花别到她发上。娑罗一愣，旋即了然。时值大明国丧，她有一半汉人血统，将来又不得不嫁给那个叫杨翟的汉人男子——连也先也不敢惹的大来头人物，理应戴孝的。
　　于是，娑罗不止戴了白花，过会儿还主动换了身粗白布衣裙。瓦剌实在穷，穷到她这知院的姨侄女平日穿的东西，也同汉人丧服的衣料差不多，倒是让服丧容易了，也不那样扎眼。
　　娑罗换上丧服后，人高马大的小哥哥杨爔扑到她怀里哭起来，哽咽着说故事。娑罗费了很大劲才听明白，原来，他家有个姓王的长辈战死在土木堡，王家亲友还在北京被满门抄斩，连带小哥哥杨爔青梅竹马的恋人。杨翟此番去土木堡，除尽力给明军收尸，也是想看看能否寻回王姓长辈的尸身。
　　娑罗听了心疼得厉害，安慰小哥哥杨爔时自己也哭起来。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骚乱。
　　她心悬着叫城的事，赶紧出去。果然，士兵们押着大明皇帝一个满头是血的侍从空手而归，说宣府城上的总兵、太监都不认这个侍从，当时不仅不给东西，还要放枪打他们，侍从用头撞城门都没用。
　　太师也先在帐外眯眼晒太阳，大小头目纷纷嚷着要把侍从砍了。伯颜帖木儿不在，没人给汉人出头，娑罗站出来道：“他是大明皇帝身边惟一识字的，是个读书人。”
　　娑罗的意思是，如果把大明皇帝身边惟一识字的侍从杀掉，往后很多事不好办。可大家明显误会了，纷纷点头道：“娑罗说的对，我们不杀读书人。”
　　太师也先笑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侍从，用蹩脚的汉语装模作样道：“娑罗，你的读书人哭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娑罗转头，但见侍从怔怔望着她流泪。她把他扶起来，用汉语柔声安慰，侍从却哭得更厉害，厉害到莫名其妙。大小头目们笑得前仰后合，故作风雅的太师也先也忍俊不禁。
　　娑罗转身，换了蒙古语对众人道：“他是对大明皇帝忠心才这样。我们笑，对人家不尊重，也是不尊重自己。试问自身难保时，对失去一切的旁人不离不弃，我们又有几人能做到？”
　　娑罗说完就拉着侍从走。小哥哥杨爔半途杀出，用蒙古语道：“娘亲，汉人说得好，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拉他，有损你的名节，他也不自在，还是让爔儿把他带去疗伤为好。”
　　众人再次哄笑，尤其太师也先。谁都知道小哥哥杨爔隔三差五和不同的姑娘唱情歌、钻草丛，谁也知道他对他的美人娘，比他哥那正牌未婚夫看得还紧。七年前，他第一次到族里，太师也先只是热情万分拥抱他的美人娘当见面礼，就被这当时不到半人高的小子挥拳打了。
　　忆起往事，娑罗讪讪的，一溜烟跑了，半路隐隐听其他人同太师也先笑道：“要是娑罗没许人家，那颜就不会念叨娶汉人公主，这仗就不会打了。”
　　娑罗沉重起来，放慢了脚步。
　　她头晕眼花，回帐后服了药刚睡下，又爬起来翻箱倒柜。侍女何失加在外头宰羊，听到响动赶紧进来，见她拿着一个布包，惊道：“娑罗姐姐，那是咱们过年才吃的干果和菜干！”
　　娑罗飞快将布包藏到身后：“何失加，别告诉我姨，往后我教你绣好东西。”
　　何失加不乐意，娑罗讷讷道：“何失加，你现在借我应急，往后我绣了东西拿到汉人城里卖了，换回新鲜的果子蔬菜赔给你和姨。新鲜的果子蔬菜可比干果菜干好吃，你说好不好？”
　　何失加咽了咽口水，勉强点头。
　　整整一个下午，娑罗都耗在一小碗干果菜干小米粥上。
　　当火红的晚霞铺满天空，何失加哭丧着一张脸，将金贵无比的小米粥给大明皇帝端去，临走发现，娑罗的眼睛肿得像包子，睁都睁不开。
　　可是，平日斯文有礼、姑娘们见了个个喜欢的大明皇帝，竟然毫不领情。
　　心疼干果和菜干的何失加号啕大哭。躲在帐外偷听的娑罗进来，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蹲身收拾碎碗。不小心，手被割破，鲜血滴到惨白的粥糊上，格外分明。
　　娑罗的手是草原上最巧、最美的手，尽管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何失加心疼得叫出来，大明皇帝和中午被娑罗救下的侍从显然也都注意到了，可没人有所表示。
　　何失加气得不行，用蒙古语骂他们没良心。见娑罗低头走了，她赶紧追出，无意瞥到大明皇帝脸色比地上的粥糊还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娑罗回去就病了，身上一阵阵发寒。太师也先将大夫们再次召集，小哥哥杨爔却镇静无比：“没用，她这是旧疾复发。我哥走前留了药，没剩多少。救急的方子我这儿有，可药材不够。”
　　凌晨时分，太师也先亲自到宣府叫城，既为勒索金银也为弄药材，不得，急怒攻心，下令起营往西，目标是大同。
　　牛车上，心急如焚的何失加不停给娑罗拢皮裘。娑罗打着寒颤说不用，手里还在绣东西，看得何失加再次哭起来。
　　“娑罗姐姐，你为何对汉人都这样好，就因为身上流着汉人的血么？可照我看，除了杨先生和爔哥哥，汉人全是狼心狗肺。我们只要换回一点吃的、喝的，多点能放牧的地，他们都不让，年年烧荒、年年赶我们，看我们比畜牲还不如。”
　　“不是这样，何失加，这里有很多误会，我往后说给你听。你先前也不该骂大明皇帝，是我冒犯他在先。我那天点了迷香偷看他，还摸脏了他的宝贝。”
　　娑罗哆嗦得厉害，缩在何失加怀里取暖，却坚持用冰凉似铁的手绣了一夜东西。天亮时，她让何失加从行李中取来多年攒下的绣品，连同刚做好的，包给骑马守在车旁的小哥哥杨爔。
　　“爔儿，你们的皇帝瘦了，我心里难过。麻烦你绕个远道，看能否找人家换些新鲜的果子蔬菜。他总有一天会吃，总有一天会变成画里的汉人皇帝模样，洪福在云端里的模样。”
　　接过包袱，一身丧服的小哥哥杨爔头也不回地走了，在朝霞中策马扬鞭时，被黄沙迷了眼。
　　“画里的汉人皇帝？洪福在云端？如果我是你，早就一刀杀了他！不，找他妈一百个身强力壮的丑婆娘上他，让他销魂得死去活来！你为何不记得他对你做了什么？他不是人哪！”

　　第四章 相望

　　从宣府到大同花了三四天，娑罗的病情没见好转，弄得也先心情差到要杀人。更让他心烦的是，夜渡宣府河时，突然下起大雷雨，他最爱的一匹青白骟马被雷劈了。幸亏当时他没骑在上头，而是习惯性为讨好娑罗，和杨爔一道给她拉牛车。
　　过河后雨就没了，爱马情深的太师也先下令暂停行军，找个地方把马葬了，挥着鞭子朝天上怒吼几句，回头在娑罗的牛车外弹了阵虎拨思，唱了几首悲情小曲。何失加伸出脑袋，撅嘴道：“娑罗姐姐睡着了。”小哥哥杨爔靠在马身上喝酒，用汉语嘟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也先对汉语是个半桶水，竖起耳朵也只听懂了“天鹅”。他以为是好话，跟着过来猛拍小哥哥的肩，用汉语道：“孺子可教！”
　　听到四个字的声调都错了，小哥哥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珠一转，用汉语给他讲了个故事。也先不时点头表示听得明白，等小哥哥拐弯抹角问他寓意何在，他想了想，诚恳答道：“娑罗病了，我的马被雷劈死，大明皇帝的帐子呼呼冒红光，想是见我对他不敬，上天恼了。”
　　小哥哥没指望他能有如此见地，因为太师对伟大的成吉思汗都骂，马鞭子曾重重抽在人家墓碑上，何况对不着边际的上天。伯颜帖木儿以“大明皇帝是云端里的皇帝”诓过其他人，可没骗着也先。当时，他顺势答应不杀大明皇帝，无非出自狠狠敲诈明廷的考虑。
　　小哥哥正想损他，他拿过装酒的皮袋，猛灌几口后道：“走，跟我去见大明皇帝。我的马死了，别让娑罗再病下去。”
　　小哥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位正直壮年的太师拖去大明皇帝处。
　　到得帐外，太师并不进去，雄姿肆意地跪下，虔诚万分地叩头。一下、两下、三下，沙土地被磕得砰砰响，小哥哥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的不止小哥哥，还有远近的卫兵，以及闻得嘈杂出来的大明皇帝和侍从们。
　　一炷香的工夫后，大明皇帝拟好圣旨，遣人回朝奏讨银钱。
　　又一炷香的工夫后，太师也先亲自给大明皇帝送来熟肉、铺盖和皮袄，离开前再次叩头致敬。
　　小哥哥站在一旁的黑暗中，目睹好男儿能屈能伸的勒索全程，一边暗笑也先的老辣，一边冷脸打量大明皇帝和日前被娑罗救下的侍从。等也先好容易演完戏走了，他也打算离开，闻得身后有人低低咳嗽一声。
　　他立时放慢脚步，却终究没有理会。
　　八月二十日抵达大同东塘坡，太师也先不着急叫城了，整日坐在草地晒太阳，远远地欣赏美丽的娑罗。可其实，那时的娑罗完全称不上美丽，她偎着皮裘半靠在何失加怀里刺绣，面色比纸还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也先却越看越高兴，眯着眼，踢了踢趴在草地逗蚂蚁的杨爔，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你哥负心薄幸，我当天送信过去，结果，他不止不回来，还跑去十万八千里的浙江。你说，浙江那边能有什么？估计是嫌我们娑罗生病，跟漂亮的汉人小姐跑路了。”
　　“可是，汉人小姐哪个比得上我们娑罗？我们娑罗一双巧手，人美心更美。我这几天瞧见了，你们大明皇帝也时常偷看她。我们娑罗要是身体好起来，穿些漂亮衣服，过段日子，你们大明皇帝肯定被迷得江山也不要。”
　　小哥哥一边逗蚂蚁，一边咬着麦秆喝酒，闻此，吐掉麦秆回头：“喂，你把我娘当什么了？她病成这样，你先是拿她当幌子，找大明皇帝讹银钱，现在还想讹人家江山？你也不掂量掂量，就你手下不识字的三万户，真把大明江山给你，今天北边旱灾，明天南边水灾，后天东边地震，再后天西边闹蝗，再再后天京城附近来个农民起义，你照顾得过来？估计最后也就是抢了东西跑路，临走叫人在龙椅上刻个‘吾瓦剌也先到此一游’。”
　　也先踢了他一脚，依然笑容满面。
　　顺着也先的视线看去，杨爔忽然也觉得自己的美人娘金灿灿。他其实，相当能理解也先这穷措大的想法，甚至一度怀疑，七年前也先第一次看到他的美人娘，对她热情高涨地搂搂抱抱，也只是被她身后那个叫杨翟的男人的金灿灿炫晕了。
　　想到这里，杨爔有些恍惚。他猜得到日理万机的杨翟为何放下一切赶赴浙江。那意味着，他的美人娘，父亲在土木堡果真尸骨无存，家人在北京果真被满门抄斩，那群号称爱国血诚的士大夫们，果真连她不到十四岁的小侄女也没放过，她果真在这世上只剩浙江最后一个血亲。
　　但是这一切，罪魁祸首是谁？
　　杨爔起身去大明皇帝帐房附近溜达，正巧一个侍从出来，行色匆匆的模样。他拦住侍从，把圣旨拿过来瞧，见是皇帝差这侍从到大同叫人出城答话，不由一笑。
　　“大同没比宣府强，总兵官刘安、都督郭登、都御史沈固大概会把你拖到断事司大刑伺候。你小心了，别屈打成招说自己是蒙古奸细假冒，否则既毁了气节良心，也照样性命不保。”
　　侍从一惊，全身抖得像筛糠，当场跪地不能起，换来杨爔讥讽：“你比不上袁校尉的脚趾。”
　　皇帝和被娑罗救下的读书人侍从出来晒太阳，正巧听到这话。
　　皇帝看向读书人侍从，读书人侍从立刻上前向杨爔行礼：“那日多谢爔公子和娑罗姑娘相救。在下伤势已愈，未知娑罗姑娘病况如何？在下袁彬，往日略通医术，愿效犬马之劳。”
　　杨爔笑了笑：“袁校尉是天才，医术都能一夜略通。”
　　袁彬面露尴尬，回头看向皇帝。皇帝低头坐在那里，不语。
　　傍晚时分，何失加端了热腾腾的汉人饭食给大明皇帝。厨子娑罗脸色发青，裹着皮裘哆哆嗦嗦，和卫兵们挤在门帘旁偷看皇帝用膳，满心期待。
　　一口、两口、三口，娑罗流了眼泪，卫兵们也流了眼泪。娑罗跟他们说，我们待大明皇帝好，他也会待我们好，这叫“投桃报李”。我们用最好的果子、蔬菜供养他，他将来也会回赐我们好吃的果子、蔬菜。我们让他长得白白胖胖，他也会让我们的孩子长得白白胖胖。我们的孩子要是和汉人孩子一样白白胖胖，我们和汉人就不会再打仗。
　　“娑罗姐姐，怎么哭成这样？赶紧擦擦。”何失加出来，将娑罗拉到一边。
　　“皇帝知道东西是你做的，要见你。他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侍女，问我也先为何对你特别些。我不敢说，你自己去应付吧，我光看他那双眼就说不出话了。他长得可真漂亮，除了杨先生和爔哥哥，草原上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娑罗看着何失加，破涕为笑，想了想，凑到何失加身上暖了暖，脱了皮裘进帐。
　　“老爷，我是娑罗。老爷找娑罗有何事？”娑罗跪在地上，从进来就一直低着头，因为记得那晚，皇帝曾说“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你，做的饭食甚好。听说，你有天底下最巧的手。我想看看你的手，只是看看。”
　　皇帝声音轻软，像春日柳絮、夏日槐花、秋日松针、冬日新雪。据说，遥远的北京城，一年四季都是这样轻软，不像黄沙滚滚的塞外。
　　娑罗不愿抬头，更加不愿伸出满是厚茧、冻得发青的手。她觉得寒碜，就好像，只能让云端里的大明皇帝坐牛车一样寒碜。
　　“老爷没别的意思。”那个叫袁彬的侍从，声音也很轻软。
　　娑罗伸手，手却拳着，头也埋得更低。一片死寂，惟有晚风刮过帐幕的单调声响。
　　“娑罗，我在家时，有个待我很好的人。七年前，她走了，大家都以为，她是身体不好，要常年住在有温泉的山上。我瞒着他们，是因为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回来。可我其实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不是她心狠，而是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人。”
　　闻此，娑罗惊愕抬头。
　　“娑罗，你也待我好，可我不需要。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倦然后卧，草荐胜似重裀。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一切，到此为止吧。”
　　皇帝温和地弯着嘴角，深不见底的龙睛凤目却是一潭凄苦，凄苦得意味深长，让人心痒痒。

　　第五章 相忘

　　见娑罗出来，何失加赶紧将皮裘给她围上，拢着她回去时，一路都在问皇帝说了什么。娑罗语不成调，回到帐子，裹着被子喝了热水才缓过气。何失加给她喂高丽参，又问皇帝说了什么，她嚼着参片答道：“他想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和我们一样睡地上。”
　　何失加感叹：“原来那天他摔碗，是不想让我们破费。看来他人长得好，心地更好。”娑罗咳嗽：“何失加，你小小年纪怎么三心二意？我告诉你，大明皇帝可不像你的爔哥哥，人家心里有日夜念着的姑娘。”何失加眼睛亮起来：“娑罗姐姐，说来听听。”
　　娑罗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他日夜念着的姑娘，曾给他绣了个荷包。我那晚只摸了一下，他就发火了。我原想，他可能是恼我手脏，污了他的宝贝，就绣了个差不多的，今日听他说了，才晓得即使一模一样的也赔不了，幸亏先前没胆子送去。”
　　何失加接过荷包，指着上头汉字问意思。娑罗惆怅回答：“原本是句感天动地的誓言，现在成了空话。”
　　何失加没听得太明白，但兴趣马上转到荷包的花样针脚上。娑罗笑起来，把荷包赠了她，只说往后别让大明皇帝看到。何失加点头，转身就乐滋滋拿出去炫耀了。
　　何失加走后，娑罗躺下，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想大明皇帝，怎料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自持。她再次看到北京紫禁城，以及紫禁城西边山上的温泉小殿，但是这次，没有了皇帝拿着荷包坐在温泉旁哭泣的一幕。
　　她迷迷糊糊想到，这是否就是皇帝的所谓“一切到此为止”，但直觉不该是这样。
　　这天睡得太早，子时没过，娑罗就从混乱梦境醒来，忽然嗅得迷香。
　　她赶紧闭息，过会儿看到一个人进来，又听卫兵在外头道：“小哥哥，怎么不能让娑罗姑娘见这大夫？”接着，似乎是杨爔做了个嘘声，外头安静了。
　　娑罗和卫兵一样好奇，但最近哭多了，眼力大不如前，待那人走到她身前，她又不敢睁眼了。一旁，何失加翻身压了条腿上来，打起呼噜，满帐的迷香气味让她有些恍惚。
　　大夫将何失加的腿挪开，用似乎刚烤过火的手摸到被子里给她切脉。她想，真是个细心人。
　　切完脉，大夫发出一声低叹，捏着她的下颌，往她嘴里塞了一粒东西。那东西清香扑鼻、酸酸甜甜。娑罗不敢嚼，就这样含着，嘴里没了苦涩的参片味。她想，这人何止细心。
　　大夫要施针了，这一回，不得不揭开被子，解开她的衣服。娑罗冷得厉害，却不敢打寒颤，因为衣服刚解开时，她一个小小的激灵，就让大夫立时合上被子，将打着呼噜的何失加翻过来抱着她，自己也伸出手，暖着她冰凉的脸。
　　良久，娑罗都要睡着了，帐外传来小哥哥杨爔的咳嗽。大夫再次低叹，挪开何失加，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重新揭开娑罗的被子。
　　从前，杨翟给娑罗治病，总带她去居延海。居延海有奇妙的温热盐湖，在湖水里泡着施针，既不会疼，也不会冷，更加不会让人尴尬。眼下，娑罗不疼，因为大夫下针很有办法；娑罗也慢慢适应了寒冷，因为大夫一边下针，一边竭力暖着她；可娑罗无法不尴尬，大夫越是竭力暖着她，她就越尴尬，尴尬到许久不见血色的脸泛起红晕，侥幸是夜里。
　　就这样，尴尬了很久，大夫结束诊治，给她系好衣带，合上被子，又将何失加翻过来抱着她，临去，再次发出低叹。
　　娑罗想看他，可眼皮很沉，竟然就这样睡了，其后一夜无梦，中午醒来时，莫名地失落。
　　“娑罗姐姐，别绣花了，我们有银子了，很多很多银子，一辈子花不完！”
　　午后，何失加的脸红扑扑。娑罗立刻联想到自己昨晚，也是红扑扑，走神半天才问怎么了。
　　原来今早，大明皇帝亲自到大同城的西门之下，让身边那个读书人侍从，袁彬袁校尉进城。总兵官刘安出城，皇帝向他说了什么，他哭着回话，回去折腾半天，带了个小小的指挥出来。那指挥大家都认得，是个著名的墙头草，曾将女儿许与瓦剌的大同王对亲，此番出来时，一副生恐被人手起刀落砍了脑袋的模样。至于大同城真正管事的都督郭登，从前到后没有露过脸。稍后大家才知，他让人转告皇帝：“臣奉命守城，不知其它。”
　　好一个“臣奉命守城，不知其它”，娑罗反复念着这话，被针刺到了手。
　　何失加继续滔滔不绝，大意是说，后来正巧伯颜帖木儿回来，听说这事后气得不行，赶到城下，又逼着袁校尉进城，刘安等人才同大小官员出城朝见皇帝，但是仍不见郭登。皇帝没恼，找他们取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五千给了也先，五千给了伯颜帖木儿等，另外五千散了，何失加拿到了最重的一份。
　　看着眉飞色舞的小姑娘，娑罗放下针线正色道：“何失加，我们不能要这钱，你快还回去。”
　　何失加将钱袋藏到身后，撇嘴：“娑罗姐姐你说的，我们用最好的果子、蔬菜供养皇帝，皇帝也会回赐我们好吃的果子、蔬菜。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要这钱，为什么还要还回去？”
　　娑罗沉下脸：“何失加，我说的是将来，不是现在。你手上拿的钱，是云端里的皇帝丢尽颜面换来，是我们逼他的，这比明抢人家东西还不对，我平日是这样教你的么？”
　　谁也没见过温柔的娑罗发这样大的脾气。何失加懵了，清醒过来后，丢下钱，哭着跑了出去。
　　一直在门边的小哥哥杨爔进来，捡起钱袋放进怀里：“娘亲，这个我拿了，往后给皇帝的吃穿用度，我就用这个开销。夜里绣花对眼睛不好，你身体还没恢复，往后别熬。”
　　杨爔说完就走了，留下欲言又止的娑罗。
　　这晚子时一过，大夫又来了。娑罗再次尝到那清香扑鼻、酸酸甜甜的东西，于是将白天的一切沉重暂忘。大夫依旧细心，施诊完毕，临走摸了摸她肿成包子的眼，用软软的手指轻轻涂了药膏上去。药膏温香，让娑罗安心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没记性的何失加扛着大包小包兴冲冲跑来，告诉仍在刺绣的娑罗又发横财。皇帝讨了三个大官的家产，大同城的大小官员们也送来衣物彩缎。皇帝把三个大官的家产尽数给了也先，衣物彩缎则又散了，她又拿到了最大的一份。
　　娑罗这次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绣花，晚上的宴席也没去。也先过来看了一回，她推说身体不好，其实是在等那大夫。然而，她已经不太想知道他是谁。
　　等了又等，过了子时，又过了丑时，大夫没来。娑罗坐起，听了会儿何失加的呼噜，披上皮裘出去晃荡。卫兵们好心，见了都劝她回去暖着，她说没关系，这两日好多了。
　　也先醉得厉害，在帐子里弹虎拨思高唱情歌，让秋天的草原少了几分伤感。
　　夜风吹拂，娑罗坐在湖边树下的草地托腮沉思，遥想着模糊的过去。七年前，她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小哥哥杨爔。彼时，寒风凛冽的茫茫雪地里，八岁的杨爔衣衫单薄，紧紧搂着她哭喊：“哥哥，你在哪里？娘亲找你找得好苦，她快不行了，爔儿不能没有她。”
　　再远的事，娑罗记不起来。
　　“总旗，此乃危事，万万使不得！快把老爷放下！”
　　听到响动，娑罗躲到树后，但见林子里，大明皇帝的侍从袁彬正和一个背着人的大个子拉扯，另有五个同样身强力壮的黑衣人迅速上前，将袁彬强拉开。
　　娑罗认得那是明廷夜不收的装束，眉头一皱，暗道袁彬何以要阻拦夜不收营救皇帝。
　　见袁彬仍在拖人家后腿，她想了想，摸出随身小弓，瞄准他射了一箭。袁彬闷哼一声倒下，腿上血流如注。六个夜不收相视一怔，眨眼就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娑罗叹了口气，朝南边跪下，毕恭毕敬叩了三下头，接着绕小道跑回去，快到人多的地方时，咬破口唇，故意栽在一个卫兵怀里。
　　卫兵当场慌了神，其他人也涌过来，发现娑罗脸色惨白、嘴角渗血，赶紧抱她回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娑罗的帐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何失加与娑罗的姨阿挞刺阿哈呜呜哭着，伯颜帖木儿拍着小哥哥杨爔的肩。赤脚赶来的也先对医生们呼来喝去，用汉语吼道：“娑罗，我的马死了，你要是也死了，我就杀了大明皇帝！”
　　娑罗心一惊，慢悠悠睁开了眼。
　　睁眼的一瞬，她在也先身旁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被夜不收刚刚扛走的大明皇帝。
　　恍惚中，她脑海再次浮现北京紫禁城西边山上的温泉小殿，又有一曲胭脂雨、桃花衫、鸳鸯旧梦、未了情缘、暗香迫眼眉、水袖触鼻尖的百折千回。
　　她仿佛还看到，八月十五，他躺在土木堡蔽野塞川的尸堆里，将那个血迹斑斑的荷包紧紧按于胸前，通红的龙睛凤目长久凝望高悬天际的如水月明。
　　她全身发冷、头痛欲裂，瞬间，觉得他那句“一切到此为止”说得真好。如果不到此为止，她相信，自己会控制不住杀人，一如七年前那个劣迹斑斑、不男不女、因挟持杀害太皇太后而被就地正法的阉党中坚、大明佞臣。

　　第六章 负荆

　　娑罗这一觉，睡了大半月，每日被喂饭时都像在梦游。也先说惨了惨了，某天又突然大喜过望，到处嚷嚷，说娑罗要是变成傻子，和杨翟的婚约就不作数。
　　小哥哥杨爔对此嗤之以鼻，却没刻薄他，因为找到了新的消遣对象。于是，娑罗梦游的这段日子，大明皇帝很不好过，比如——
　　二十三日，明廷送来三千两银子，皇帝照旧散了。小哥哥当时拿了一份，想想又还回去，却是熔成银豆子还回去。第二天，皇帝凌晨早起，在自己帐房跌了一跤，闪了腰。
　　二十四到二十六日，明廷又送来衣物彩缎、羊酒蜜食。由于生活用品在瓦剌比银子受欢迎，皇帝还没见到，东西就被成百上千个何失加抢得精光。小哥哥厚道，清楚冬日将至，皇帝也缺衣物，特地要了些回来，还在件件衣物上绣了“菩萨胸怀”四个字，以示景仰。
　　大家还是头回知道小哥哥也会刺绣，于是二十七日在九十九个海子扎营时，大家对这四个汉字耳熟能详。有人半路见了大明皇帝的牛车，竟会在道边跪下高呼：“大明皇帝，菩萨胸怀。”只有小哥哥自己、皇帝和校尉袁彬，晓得“菩萨胸怀”后头，接的是“没有心肝”。
　　二十八日下柳源县，二十九日到黑河，三十日到八宝山，小哥哥没心思欺负皇帝了。许是路上太颠，他的美人娘吃什么吐什么，乃至后来牙关紧闭，药食不进。也先再次慌了，八百里加急送信往浙江，但石沉大海。他大骂杨翟去死，跳完脚后，想出了一个馊点子。
　　两天后，整个草原都知道，刚打了胜仗的瓦剌太师，将温柔美丽的娑罗认作妹妹，为她大张旗鼓招亲。当太师妹夫的条件只有一个，让她活过来。小哥哥杨爔从头到尾没有发表意见，而事实也证明，由于根本没人报名参加该活动，发表意见毫无必要。
　　没人来的原因是，谁都知道娑罗是太师的心头肉。有鉴于神仙般的、和娑罗原本就有婚约的杨先生至今都无法娶她，大家纷纷觉得，所谓“太师妹夫”，到时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就一定是血溅五步之后的追封。
　　于是，空等数天的也先很失落、很不平，逢人便抱怨，娑罗被杨翟害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大家为娑罗担心，更加觉得他无耻兼好笑，却不知他这话发自肺腑。
　　没有黄金家族的高贵血统，却一心想恢复大元帝国的荣耀，这是在很多人眼里，绰罗斯家族出身的太师也先，说话十有八九是假话的原因。但其实，他不经常这样做，尤其在有关娑罗的事情上。
　　身为雄心万丈的瓦剌太师，也先操心的事很多，包括羊不长膘、马不出奶、牛不走路、人不产崽，娑罗的病却一直是他的头等大事。从娑罗再次倒下那天起，他就夜夜弹着虎拨思，反复唱一首忧伤的情歌，情歌名字叫《小姐姐》。“小姐姐”，是成吉思汗公主皇后的闺名。
　　族里的嬷嬷听见这曲子，在篝火旁热羊奶时，给姑娘小伙们说了个故事。
　　“太师这娃啊，坏归坏，到底受了他父亲的影响，”提到也先的父亲，嬷嬷一眼情深：“他虎拨思弹得更好，《小姐姐》也唱得更好。他是以苍劲雄鹰为翅膀，驾乘战车旋转于战场，箭法神奇、胆略过人、生来勇猛的君王。他比太师这从小的坏娃娃啊，不知强了多少。”
　　“嬷嬷我不止一次看他站在夕阳下，朝那汉人姑娘离开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弹虎拨思，一遍又一遍地唱《小姐姐》。他是在说，她永远是他的公主哈敦，只要她在远方幸福地活着，他就会尽力让和平常在，因为，那也是她的希望。”
　　“所以，我们和汉人之间，战争的阴云重新始于二十五年前，当他终于确信，他的公主哈敦再无可能活在这世上。那样好的汉人姑娘，却被汉人自己杀了，可恨哪。换作嬷嬷我，当时也会发狂。”
　　噼噼啪啪的篝火旁，姑娘小伙们听出了神。小哥哥杨爔坐得远远，慢慢把头埋到腿上。这时，大明皇帝身边的读书人侍从，袁彬袁校尉过来找他。他第一次没理，第二次时捂起耳朵，当第三次被蚊子大小的声音喊“好外甥”时，他忍无可忍起身，指着大明皇帝帐房的方向，用汉语吼道：“都给老子滚！”
　　众人面面相觑。嬷嬷停了公主哈敦，也先停了《小姐姐》，大家都过来围观心情不好的小哥哥发疯。老实人跪在地上：“我家老爷想试试给娑罗姑娘治病。那颜和爔公子放心，老爷不是想娶她。”
　　为最后半句话，也先转喜为怒，抓起老实人的衣领，将他狠狠丢到地上。他想继续发泄时，小哥哥突然用汉语道：“喂，你别踢，他腿上有伤。”
　　帐房内，摇曳烛火下，娑罗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睛仍然肿得像包子。何失加解释说：“娑罗姐姐先前醒的时候全在绣花，现在睡的时候全在流泪，眼睛才这样。”
　　也先让小哥哥给皇帝当翻译，小哥哥却说：“我跟你出去喝酒。”也先不走，小哥哥又说：“记不记得上回，你一说要杀这昏君，我娘就醒了？”也先点头，又摇头。
　　小哥哥和他勾肩搭背出去，到门边时，以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我告诉你，别看他长得斯文，又只会打败仗，其实幺蛾子才多。”
　　他们走后，何失加用生涩的汉语问皇帝：“什么叫幺蛾子？”皇帝没有搭理她。
　　天快亮的时候，娑罗依旧牙关紧闭，何失加对皇帝的医术不再抱有幻想。等她终于熬不住，不顾也先的再三嘱咐靠在一边打呼噜时，梦到了十分香艳、诡异的一幕——
　　长得比画里玉簪花还漂亮的大明皇帝，拿了一支小箭刺破自己左胸，盛了满满一碗心头血，灌不进、滴不进，便含在嘴里，小口小口喂给娑罗。他似乎还在娑罗耳边说了什么，声音轻软得像春日柳絮、夏日槐花、秋日松针、冬日新雪。
　　白茫茫、虚飘飘、甜蜜蜜、肉麻麻，小魂灵溜出窍。何失加从没见过这等缠绵阵仗，在梦里痴了，口干舌燥，心怦怦跳。那一刻，她千万分地羡慕娑罗，能被云端里的漂亮男人吻上。

　　第七章 太上

　　将近半月，娑罗还不能睁眼，牙关终是稍稍松了。何失加却病入膏肓，干出了天雷地火之举。某日，小哥哥杨爔躺在草地晒太阳。何失加刚宰完羊，围裙上血糊糊，突然扑到他身上。小哥哥吓一跳，没睁开眼，一口又腥又咸的东西就灌下了肚，跟着是何失加吃人似地在他嘴上咬，咬得吱吱响。
　　小哥哥一脚蹬开她，跳起来就逃，压根没听见她用汉语在后头歇斯底里喊什么。他慌慌张张跑到人多的地方，被一卫兵扯住问：“小哥哥你吐血了？你娘眼见有起色，怎么你又成这样？”
　　小哥哥莫名其妙，摸了把脸，看到手上全是血，恍然大悟：“何失加你别过来！就站那儿，我有话问你。”
　　小哥哥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却步步后退，觉得满脸羊血的何失加很像春天里发情的小母狼。但又不全是发情的小母狼，草原姑娘们向来奔放热辣，何失加最近无论说蒙古语还是汉话，却统统故作有气无力的腔调，眼神也刻意打着弯。
　　用汉人的话讲，前者称为杜鹃啼血，一叫一回肠一断，后者便是灯半昏、月半明，脉脉含情诉相思。这他妈像谁？谁教的？怎样教的？谁这样没人性，把一头率性朴实的小母狼荼毒成这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小母狼前一句“花似伊，柳似伊”，后一句“楼高不见章台路”，左一句“长相思兮长相忆”，右一句“相见争如不见”，听得小哥哥愤怒至极，将满嘴的腥臊羊血化成一声“呸”。
　　小哥哥愤怒的原因是，没想到那厮如此无耻、如此猖狂。但他也知道，除了千遍万遍的“他妈的”，除了千遍万遍的“呸”，他什么也不能做。他的美人娘，没了那厮，就吃喝不下一口。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
　　冬天到来以前，在太师也先咬牙切齿的要求下，娑罗的帐子成了大明皇帝每天须得报到的地方。后来，由于娑罗几次犯病都是在凌晨，大家担心斯文皇帝来得不及时，延误了治疗，故而集体提议，将娑罗移到他帐房附近住下。
　　太师也先咬牙切齿地答应后，主动提出给娑罗增加四个侍女，却被一向没脑子的何失加一眼看穿了居心。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下指着他，用突飞猛进的汉语骂道：“那颜，你的心眼比沙鼠还小，先头答应谁让娑罗姐姐活过来，谁就可以娶娑罗姐姐。大明皇帝菩萨胸怀，不图娶她也为她治病，那颜你却防他！你就是个沙鼠！”
　　太师也先气得想杀人，眯眼一思忖，又觉得何失加说的不无道理。何况，让大明皇帝变成瓦剌太师的妹夫，这念头他早前也动过，只是，杨翟那家伙，会否暴跳如雷……
　　太师也先不怀好意，睁只眼闭只眼。四个侍女形同虚设。
　　于是每天，小哥哥杨爔都能以相当绝望的心情，想象到何失加畅快无比的春梦。但其实无须想象，每到第二天，那些春梦就会原汁原味照搬到他身上。他没有拒绝，因为对方段数很高、滋味很好，显然是被高人□。
　　小哥哥闭眼逆来顺受时，没有告诉小母狼，这就是长得斯文、只会打败仗的大明皇帝的幺蛾子，还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牛刀小试。
　　大明皇帝朱祁镇，即位十四年来，每日都在孜孜不倦认真试验他的幺蛾子。从九岁到十七岁，他用幺蛾子扳倒了把持三朝十八年政局的太皇太后及其同党；从十七岁到二十四五，他又试图用幺蛾子将满腔热忱用于恢复永乐时期中央军事帝国的辉煌。
　　大明皇帝朱祁镇最大的本事在于，无论他干了什么，大家总说他是好人，以至土木之变发生，上到朝堂、下到民间对他最不堪的评价也只是，其人太过重情，以致误信奸臣造成国难。
　　那个背黑锅的奸臣，正是娑罗的父亲，大明朝人人得而诛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这个奸臣，即使明明捐躯沙场、以身殉国，身后不止被人抄家、诛族，死亡也成了令其蒙羞于地下的笑话。无数正史、野史言之凿凿，说瓦剌军来时，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被一个叫樊忠的护卫将军手起刀落，清了君侧。
　　史上叫“忠”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忠臣；史上的阉人也很多，大部分是奸臣。千百年来，中华大地的老百姓就一直这样以戏台规矩区分忠奸，也正是他们说，好人皇帝朱祁镇可惜了，一世英名毁在忠奸不分、毁在王家人。
　　小哥哥杨爔认娑罗做娘亲，便也自认是王家人、理应被大明朝的老百姓每人一口咬死的王家人。所以，他后来对好人皇帝朱祁镇很有敌意，纵使当年，他还一度洋洋得意自诩太子爷。
　　九月十六日，小哥哥杨爔在他美人娘的帐子里，再次目睹好人皇帝朱祁镇使出幺蛾子。这次同样是草灰蛇线、伏延千里。
　　当日，一个叫喜宁的太监和都指挥岳谦一道，被明廷派来送赏赐。岳谦见到朱祁镇，和大部分见到朱祁镇的官员一样，首先是一阵痛哭，说了个消息后继续痛哭。断断续续、永无休止的痛哭中，该消息是这样被小心表述的——
　　“家里如今要立郕王做皇帝。臣再三言说，那颜诚心送老爷回来，你们且不要立。朝里不肯信，还是要立郕王做皇帝。”
　　也先坐在褥子上，正对昏睡的娑罗摸摸掐掐，听到这个暗道不妙，转而看到堂堂八尺的大明武将能让自己瞬间哭得如此夸张，嘴角抽了抽。这时，太监喜宁走到他身前，躬身用蒙古语道：“那颜，岳谦所说不实，郕王本月初六已经即了皇帝位。”
　　为免娑罗被唾沫星子溅到，也先起身将他逼回：“那我这里的皇帝又怎样讲究？”
　　喜宁再次躬身，毕恭毕敬答道：“是太上皇。”
　　也先一阵大笑，用汉语道：“你的意思是，我这儿的皇帝过了气、不值钱了、可以杀掉？他过去是否对你不好？”
　　喜宁一愣，顿时脸色煞白。
　　太上皇朱祁镇此时也是脸色煞白，明显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面上却仍撑出几分雍容笑意。
　　也先生出点同情，看到喜宁就越发讨厌了，一个坏主意袭上心头。
　　“太上皇就太上皇，多少有个皇字，一样在云端里。只要是云端里的人，我也先就只有尊敬。但是喜宁太监，我喜欢你这样说真话的，今日就把你们圣母皇太后寄来的貂裘胡帽统统赐给你，你往后要多说真话。东西你拿着，往后次次尽数拿了，你们太上皇不会介意的。”
　　喜宁又是一愣，岳谦则不住低头抹泪，从头到尾没让人看清脸。
　　小哥哥杨爔抱胸靠在门边，一直安静看着无休无止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突然用蒙古语喊道：“喂，别吵了我娘休息，说完了快点出去，本来就不该在这里说。”
　　也先走到门边，踢了小哥哥一脚。其余人鱼贯而出。喜宁过去时，给小哥哥行了个礼，岳谦过去时，也行了个礼。小哥哥临走，向刚刚升任太上皇的调情高人吹了个口哨，顺道把思春的何失加晕晕乎乎勾了出去。
　　朱祁镇气色不佳，雍容有度、斯文守礼却始终不改。他让随侍的袁彬取了笔墨纸砚写书三封，一禅位于郕王，二问安于太后，三致意于百官。袁彬很快写好，他看了后甚为满意，说待会儿出去祝天，一定把所有人找来，人越多越好。
　　袁彬正要领命出去，朱祁镇又叫住他：“回头一定核实，‘皇子三人中年长者一人为东宫’到底说的谁。确定是见深，就传话给太后，除了万贞儿，谁也不能带他，周贵妃也不行。”
　　袁彬走后，朱祁镇坐到娑罗身边，从褥子下摸出一支小箭，端详片刻后，开始轻抚她的脸。
　　“你没变，该出手时从不心软，若非我赶回来，袁彬的腿就废了。我对不起你，应该是我来受这一箭。我如今回去也是死，既然如此，就将时日无多的性命任你处置，当是报答你爹的恩情，也报答你当年一句‘生生世世不分离’。你真话不多，但我知道，你曾真心把我当亲人，够了。”
　　朱祁镇再次刺破自己左胸。将近半月，每天一道疤痕，道道深至肋骨。血落在陶土碗，溅上娑罗的脸。他再次将心头血喂给她，又从那个血迹斑斑的荷包取出一粒金橘放到她手里。
　　娑罗的手怎样也合不紧。金橘掉落在地，弹跳到门边。他艰难地走过去，弯腰要拣时顿住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滴落在沙土地，因为听到一个温情的声音。
　　“娑罗的命，是老爷用心头血换来。老爷死，娑罗便死，老爷活，娑罗便活。除非娑罗将来有一天，也用心头血换了老爷的命。”
　　娑罗跪在他身后，不断给他磕头。头在沙土地上磕出了血，一声比一声更加残忍地撞击人心。
　　听出谨守承诺但不愿相认的决绝，朱祁镇肝肠寸断：“话由你说出来甚好，朕，正是此意。”
　　出乎意料的是，娑罗抬头，满额的血、满眼的诧异、满面的不知所云。突然间，她神色扭捏又沮丧，指着荷包欲言又止：“老爷是否认错人，才待我这样好？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朱祁镇怔住了，有那么没想明白的一刻，他很想去死。
　　不过，仿若罗浮万树能被一夜金风颠落，须臾之间，上苑千花又能被三春丽日催开。
　　“是的，我认错人了，对不起。但不要收回刚才的话，娑罗，如果你不希望我死。”

　　第八章 谏言

　　为庆祝娑罗醒来，第二日到断头山，也先下令驻营五日，每日给妙手回春的大夫进诸般野味。朱祁镇雍容有度、斯文守礼，即使囊中羞涩，对样样野味依旧大手笔回赐，绝不含糊。
　　小哥哥杨爔给他拿来自己美人娘赶制的冬衣，见他将花这么多钱换来的野味统统丢了，讥讽道：“我娘的手艺寒碜，老爷见谅，先凑合几天，过段日子回京就好了。”
　　朱祁镇示意其他人出去，接过袁彬呈上的冬衣反复摩挲，深不见底的龙睛凤目里满是深情：“爔儿，过段日子告诉她，锦衣玉食非我所念，我也不想回去。我死前，能重新吃上她做的食物、穿上她做的衣物，每日都很欣喜。”
　　小哥哥杨爔倒在他褥子上，懒洋洋道：“太上皇，附近没别人，你需要这样么？”
　　朱祁镇不语，依旧摸着冬衣，时而沧桑低叹。小哥哥一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开始唱戏。
　　“我朱祁镇，正统皇帝朱祁镇，不怕死，因为横竖是死。与其回去死，不如死在这里，”小哥哥笑得极为开心，手上摸着并不存在的弦子，相当有模有样：“我英烈地死在鞑子手里，是天子守国门。我弟，新皇帝朱祁钰要是聪明，明年我忌日发兵打回来，将来史书上，必有两个千古一帝。”
　　“我朱祁镇，要是就这样回去，便是打了败仗还偷生，不配当皇帝。我弟要是聪明，就当着全天下的面，死乞白赖求我重新当皇帝。我也足够聪明，一定不会同意，于是死乞白赖求他继续当皇帝。一番兄友弟恭后，不到半月，我郁郁而终，因为无颜面对江山百姓。将来史书上，我弟是千古一帝，我则是临终才有觉悟的昏君。”
　　“所以我朱祁镇，不怕死，但是与其回去死，不如死在这里。可各位看官，我既然不怕死、需要死，为何一直没死？是了是了，原来我，正统皇帝朱祁镇，图立牌坊还想多当几天□。”
　　刻薄完毕，小哥哥狞笑着起身，临去，听朱祁镇叹道：“爔儿，你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可你实在高估了我弟。喜宁太监的水平，便是他的水平，你也看到了。所以我现在放不下心，这样不怕死、这样需要死也不能死。碍了你的眼，对不住。”
　　小哥哥哼道：“太上皇别介，我只是图嘴上快活，没想打听您的幺蛾子。我还得死乞白赖求您活着，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那傻子娘估计也活不成。天晓得，她上辈子怎么欠了你。”
　　小哥哥走后，袁彬上前安慰，被朱祁镇止住。
　　“袁彬你说，她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袁彬给他端来热茶：“老爷，我看是真的。”
　　朱祁镇把茶放到一边：“你说她不记得，她怎会穿重孝？怎会对你放箭？怎会哭成那样？可你说她记得，她又怎会还待我这样好？磕头的习惯又是跟谁学的？”
　　袁彬笑道：“自然是也先。”朱祁镇嘴角上弯，眼里却生出雾气：“不管记不记得，都生分了。”袁彬正欲宽慰，他又笑道：“袁彬，你说杨翟在浙江是跟谁耗上了？大的还是小的？”
　　袁彬咳嗽数声。朱祁镇脸上得意，眼里狡黠，直到有人掀帘进来，却是满面惶恐的娑罗。
　　她进来就跪到地上磕头：“老爷，我孩儿刚才多有冒犯，我代他赔罪。他胡乱说话，老爷别往心里去。老爷是云端里的人，终究得回到云端里去。我做的食物、衣物，承蒙老爷瞧得起，可老爷千万别说，因为我这点粗鄙手艺不想回去。我担不起，实在担不起。”
　　娑罗这话暗含了极为可笑的自恋，让朱祁镇忍俊不禁，过后却是满腹悲伤。
　　正统一朝，权倾天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膝下独子名女青，表字槐，取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成书的《女青鬼律》之意。传说，女青乃掌管阴司鬼律的五帝使者，拥有镇伏万鬼的法力。王家女儿背负如此期待长大，自然不同于一般人。
　　正统元年，端午节大内东苑射柳，她重伤内阁首辅“西杨”家的长孙杨翟。正统三年，她又在南京扮雏妓，致使杨公子投了秦淮河。正统六年，她出任东厂督主，于京军万人的大比武上，差点杀了后来威名赫赫的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正统七年，她与李将军私奔，在浙江再遇沦为海寇的杨公子，怒发冲冠，擅自领兵大开海战，玉石俱焚撞船时却误杀养父。同年，她还明目张胆挟持杀害了把持三朝十八年政局的太皇太后，搞垮内阁首辅“西杨”家。
　　王家女儿劣迹斑斑，却是顶天立地的巾帼枭雄，绝不娘们似地自恋，更不会说“我担不起”。
　　忆起往事，对比现在，朱祁镇只好说：“娑罗你起来，不要磕头了，也不要哭，不像样子。”她不肯起，他又道：“你说我是云端里的人，终究得回到云端里去，那我就是云端里的人，将来一定回到云端里去。你起来，不要磕头了，也不要哭，很不像样子。”
　　这话十分灵验，灵验到朱祁镇觉得过头，心又开始揪着痛。
　　“老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向着你。也先这几日驻扎在此，面上说是为庆祝我病好，实则在考虑下一步棋。老爷现在是太上皇，也先知道情势江河日下。他有两条路，一是干脆放弃，往北找个地方让部队休养生息，二是趁新皇帝尚未坐稳龙椅，拿老爷你继续讹银子乃至其它。”
　　“老爷知道的，南面不止有宣府和大同，还有紫荆关。论者常将居庸、紫荆并为畿辅咽喉，不知窥居庸而得入者十之三，窥紫荆而得入者十之七。也先若想明白了，集中全部兵力取道紫荆，京城堪危，老爷到时会成罪人。所以老爷一定得回去，如若不然，就得死在这里！”
　　娑罗的声音很小，但相当有力，语速也快，快到向来敏锐的朱祁镇来不及调整思绪和心情。良久，他向她伸出手，拉她坐到褥子上，将头靠上她的肩。
　　她没有拒绝，不仅让他靠了，半晌还挪了挪，将他的头抱在怀里。他闭着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接下来会无情地坦白，其实她记得所有的事，此前此后一切作为，都是以大局为重，和他根本没有关系。于是，他持久地紧闭双眼，暗示自己一定要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睡去。
　　他一生，无论在尔虞我诈的朝堂、血雨腥风的战场，都从未如此恐惧，乃至想以死亡来逃避。然而，即使马上就要死去，他也希望能和她多呆片刻，于是开始无助哭泣。这种不要脸的行径，和也先的讹诈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却是真心实意、惶恐无比。
　　怎料——
　　“老爷，你是云端里的人，终究得回到云端里去。我做的食物衣物，承蒙老爷瞧得起，可老爷若是因为我这点粗鄙手艺不想回去，我既觉得担不起，又觉得欣喜。可我已经许了人家，也配不起老爷，老爷若喜欢我，我便跟老爷回京。老爷就当我是……我将来还是要回……”
　　娑罗没能说下去。
　　帐外，何失加看得魂不守舍，秉承非礼勿视强迫自己回头时，发现小哥哥趴在秋天的金黄草地上聚精会神地逗蚂蚁。夕阳之下，他体态均匀、肌肉紧实，全身上下散发迷人的雄性气息。
　　何失加咽下口水，忍不住又朝帐子里瞧了一眼。这销魂的一眼，令她终生难忘。
　　何失加才十五岁，每个姑娘在这样好的年纪，都逃不脱对红绡帐里公子情深的艳羡、憧憬，不晓得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的后续。
　　而娑罗已经二十五，生命中有七年，好勇斗狠、雄姿肆意地生活在血雨腥风的云端，另有七年，勤恳而朴实地生活在贫瘠的沙土地。

　　第九章 南下

　　自那日后，娑罗缝衣服扎到手是常事，做饭烧糊了是常事，挤马奶溢出罐子也是常事。每当那时，何失加就飞跑去叫朱祁镇。朱祁镇一来，娑罗的脸往往就红得不成样子。
　　深秋的广袤草原上，女人绚烂如云霞，男人温雅如玉簪。何失加艳羡万分，当着一众卫兵感叹：“你们看，皇帝总摸娑罗姐姐的脸，爱得好深哪！”
　　小哥哥杨爔用汉语哼道：“深个鬼，他是想看清，她脸红是不是擦了胭脂。”何失加奇道：“这很重要？”小哥哥杨爔又哼一声，不答。
　　九月二十二日，也先下令部队继续往北，两天后改了主意。改主意的原因是，越往北天气越不好，这一年的冬天，比去年、前年乃至大前年的冬天气候更糟。草原的沙子一天比一天多，牧草一天比一天少，加之明廷历年迁民、烧荒、限制耕牧，太师也先觉得，如果就这样下去，瓦剌将没有明天。
　　太师也先有野心，野心说得冠冕些，是恢复大元帝国时期的辉煌，说得实际些，只是让手下的三万户穷苦人民过好。比如，让女人们不再像娑罗，明明比绚烂云霞还美，手上却生了厚厚的茧子，常年也只能穿粗布衣裳。
　　这是往大处说的野心，往小处说，就个人而言，太师也先还相当憧憬汉人诗情画意的生活。夜里弹着虎拨思高唱情歌时，他经常闭上眼睛愉快地想象，某天能和绚烂云霞般美丽的姑娘一起，住在水草丰美的地方，春观花、夏看云、秋望日、冬赏雪。他觉得，当不用为族人生计发愁，不用在黄沙中来去征战，鞑子太师也能做到，温雅如玉簪。
　　所以，当大小头目们为北上还是南下争论不休时，鞑子太师一直眯眼细读一本汉字书。
　　与十五岁的何失加一样，他最近喜欢上了杜鹃啼血，一叫一回肠一断，以及灯半昏、月半明，脉脉含情诉相思。书里的“花似伊，柳似伊”会让他微笑，“楼高不见章台路”会令他惆怅，“长相思兮长相忆”会使他眼角湿润，“相见争如不见”则换来他低低的叹息。他头一回觉得，爱情是那样可望不可即，人生是这样现实和无奈。
　　“别吵了，明日启程，往南。”
　　袁彬传话时，娑罗在缝衣服，朱祁镇正把滚烫的药汁从罐子里倒出来。袁彬出去后，他到她身边蹲下，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凑到她嘴边。她一惊，扎破了手。他赶紧放下碗，捉了她受伤的手指吸吮。她的脸立时又升起红霞，看得抬头的他痴痴呆呆。
　　呆了片刻，他记起喂药，这才将她的手放开：“良药苦口，乖，喝完了吃甜点。”
　　他温言软语，像父亲哄孩子。她还是小口小口，一次只能喝下半勺药汁，药都凉了，还剩下大半碗。他叹了口气，起身拉她到褥子上坐下：“我知道有种法子，你会喝得很快。”
　　她似是一愣，臊得满面通红。
　　药汁凉了，愈发苦，被男人用吻送上，就被她说成很甜。他吻在左边，她说自己右手手背的小筋跳痛，咬在右边，则说左手手背的小筋跳痛，还说左左右右微痛的滋味，甜得足以令人飞上天。
　　一口又一口，碗里没了药汁，男人的吻还在继续。她刚洗过的头发散了，原本冰冰凉凉、湿湿软软垂在他们之间，这会儿也和他们身体一样的温度，热热地缠绕在他们颈肩。男人如痴如醉，将她压到褥子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她没有抗拒，一直紧闭双眼，只在气息不畅时，发出低低的鼻音。
　　“往后，叫我祁镇。”男人放开她的唇，开始亲吻她的耳后、颈肩。
　　衣服褪到胸前时，她拦住他，喘着气问：“老爷，跟我说说，给你绣荷包的姑娘。”
　　男人一愣，半晌，将头埋在她胸前：“她跟你一样待我好，也从来只叫我老爷。”
　　“那她为何又离开老爷？”
　　闻此，男人抬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没有回答问题。
　　药有镇静成分，不久后，娑罗沉沉睡去。朱祁镇让袁彬把侍女们叫来送她回去，在那之前，他仔细端详她清瘦的脸，伏在她耳边低语。
　　“你离开北京后，七年里，我夜夜守在温泉小殿，每日快要上朝时才离开。你说的，任何时候都应以江山社稷为重，即使欲追随对方于地下，也可以待到百年。”
　　“我也恨你，恨你一直称我老爷，恨你对我承诺不分离却食言。但七年后，你把一如垃圾的我，不计前嫌捡了回来。可你自己为何过成这样？我没有想过，杨翟不仅治不好你的病，还让你一年才吃得上几回干果菜干。他明明那样有钱，难道又是故意的么？他该凌迟、该车裂！”
　　“你是我的皇后、我的结发妻子，可我今日竟要靠我生病的皇后、我的发妻，夜里熬坏眼睛，一针一线给我弄来衣食。我不是男人，连人也不是，是否更该凌迟、更该车裂。”
　　袁彬和侍女们把娑罗送走，回来时，看到朱祁镇侧身睡了。天很冷，即使添了娑罗日夜赶制的新褥子，他和朱祁镇也不得不挤在一起睡，夜里早无君臣之分。
　　他轻手轻脚在边上和衣躺下，睡到迷迷糊糊时，觉出有人给他盖被子。他一惊，睁眼看到是朱祁镇，立即翻身坐起，连说“老爷使不得”。朱祁镇让他睡下：“袁彬，我今日，想学学怎样照顾人。”
　　“老爷是大夫，原本就很会照顾人，”袁彬执意起身：“承蒙老爷的医术，臣的腿才能全好。”
　　“袁彬，你是否怪过她射伤你？”
　　袁彬摇头：“娘娘遇大事时向来如此，平日待人却是一贯好的。”
　　朱祁镇不语，半晌，凑在袁彬耳边低声道：“以她的名义写信给郭登，快马送至大同。”
　　“老爷是说……”
　　“自然不是以皇后的名义，皇后没那面子，”朱祁镇顿了顿：“用她的真名，逼死郭登。”

　　第十章 杀马

　　四更时分，小哥哥杨爔蹑手蹑脚来到娑罗帐中，拿一包药粉在何失加鼻子前晃了晃，接着脱去外衣，钻进娑罗的被子睡下。
　　过会儿，疲累至极的娑罗翻过身去，他又将她翻回来，缩在她怀里道：“你真要和那厮回去？”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小哥哥道：“那厮在利用你，你是真傻了还是扮傻子扮上了瘾？”她又要翻身，小哥哥擒住她道：“我不喜欢那厮，你要我还是要他？”
　　何失加嗅了迷药，呼噜越打越响。娑罗含含糊糊说了个“困”，之后就没了声。小哥哥摇了她半天，再也不见反应，悻悻蹭回她怀中：“其实，我也不喜欢杨翟，他又不是我亲哥。我父母双亡，世上只有舅舅一个血亲，呃，那个恶心巴拉的大伯除外。”
　　听闻她呼吸愈发平顺，他胆子愈发大：“我可以不要袁彬那个蠢舅舅，可我不能不要你。七年前，若非你犯傻，我才不会偷偷跟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冲杨翟叫哥。杨家人当年固然对我不错，但我从小出了名的没心没肺，对他家没那么深感情。”
　　话及此处，小哥哥抬头，再次摇了摇她：“醒醒，告诉你一个秘密。杨翟到浙江去是为一个姑娘，浙江总督备倭都指挥使李栘的养女。”
　　娑罗还是没反应，小哥哥伏到她耳边，神情万分狡黠：“那姑娘叫欢喜，性子欢欢喜喜，人也漂漂亮亮，是杨翟心尖上的肉。他半夜做梦总念叨她，经常睡着了笑醒。就是因为她，他这些年才不同你成亲。”
　　“杨翟这些年，不顾你病着，大半时间不在瓦剌，就是上浙江抢人去了。可人家李总督鳏夫一个，辛辛苦苦把闺女养得跟花苞似的，怎容他轻易抢了去？就为这小美人，两男人年年大打出手，从陆地到海上，有次还惊得隔壁的福建水军倾巢出动。所以你看，他们都不是好东西。世上待你最好的人，是我啊。”
　　小哥哥越说越兴奋，支着脑袋嘿嘿笑，半晌，依旧没见娑罗有动静，叹息一声，再次将头埋在她怀里，一夜美梦。
　　天亮时分，号角响起，开了一晚上会的太师也先下令起营。
　　小哥哥犹在梦里春色融融，忽觉一个温软的东西在嘴边。他跟着就心猿意马，稀里糊涂翻身将那人压在身下，使劲地咬来咬去。咬着咬着，想明白不是在做梦，他陡然一惊，没看清身下是谁，就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何失加坐起，揉着眼睛抱怨：“亲得好好的，跑什么？”娑罗端了早餐进来：“他怎么醒这样早？昨天唠叨一晚，吵死了。”
　　部队一日往南。娑罗照旧做针线活，不再是厚厚的冬衣，而是春夏的汉人衣衫，衣料是找姨夫伯颜贴木儿讨来的明廷赏赐。
　　牛车里，看着娑罗聚精会神飞针走线，何失加摸着她膝上的漂亮缎子，艳羡道：“娑罗姐姐，这料子真好看，你怎么不给自己也做一件？你穿上这样好的衣服，能把汉人小姐都比下去。”
　　娑罗道：“何失加，人为什么要同别人比？你这可不是个好想法。再说，世上的好东西多了，要是见了就想要，那不跟咱们太师似的，被人说什么来着？”何失加想了想，拉住娑罗的手：“娑罗姐姐，我没有和谁比，也没有想要别的好东西。”
　　娑罗凝眉，放下针线衣料。何失加低声道：“娑罗姐姐，爔哥哥不想娶我。他说有从小喜欢的汉人姑娘，你见过吗？”娑罗摇头：“我没见，只听他讲过。那姑娘家里前不久出事，她本人似乎也没了，他很伤心。”
　　何失加惊道：“娑罗姐姐，你是说，爔哥哥的心上人已经死了？”
　　小哥哥杨爔一路骑马守在外头，闻声掀开车帘，冲着何失加凶道：“你才死了！”
　　说完，他怒气冲冲打马跑到前头。何失加怔怔的，过会儿委屈得哭了。娑罗安慰道：“别哭，我回头打他屁股。”
　　这天晚上，朱祁镇照旧坐在褥子上给娑罗喂药，两人浓情蜜意到一半，闻得外头一阵嘈杂。娑罗起身想去看，被朱祁镇扯住：“能有什么？先把药喝完。”
　　娑罗还是想出去，朱祁镇使了力，轻轻一带，她就跌进他怀里。这次，他大刀阔斧用上了新花样，娑罗被弄得娇喘连连，他自己也神魂颠倒。神魂颠倒之际，他也一直在严肃思考，同自己青梅竹马的皇后从小到大浪费了多少美好时光。
　　“老爷，你又叹气了，”娑罗温柔问道：“老爷一定又在想绣荷包的姑娘，能否给我多讲讲。”
　　朱祁镇不置可否，反问：“娑罗，你不会吃醋么？”
　　娑罗睁开眼，笑道：“老爷，你说我为何要吃醋？”
　　朱祁镇很是费心思地琢磨这句话，半天不答。娑罗说：“老爷，我错了，我应该吃醋的。”朱祁镇笑起来，她又道：“我答应和老爷回去，原先没想太多。这几日，老爷待我愈发好，我想的事就慢慢多了。老爷每天见我笑，其实我一直不好受。这些年，我有事全憋在心里，面上总能笑，成习惯了。”
　　朱祁镇心上发紧，搂住她说：“娑罗，任何事都可以同我讲，我愿意听的。”娑罗摇头：“老爷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好。我从来不骗人，只是话少些。”
　　朱祁镇再次费心思地琢磨这句话，没得出结论，思绪就被慌慌张张跑进来的袁彬打断。
　　“娑罗姑娘，太师喝醉酒，爔公子也喝醉了酒，两人打起来，刚刚不知怎么，都把气撒到马身上，已经砍了几十匹，这会儿正提着刀朝咱们这边来，说是看上了老爷的坐骑。”
　　袁彬面色惨白，显然吓得够呛。朱祁镇正欲起身，娑罗拦住他：“这两人发疯是常事，老爷今晚舍了一匹坐骑，改明儿会有大大的回报。”
　　“什么回报？”朱祁镇神色温柔，揽住她的腰。
　　娑罗含笑答道：“世上最美、最好、最欢喜的菩萨。”
　　温馨场面令袁彬舒展开眉头，可马上又拧起来。他知道自己从小看大的外甥对皇帝陛下的无穷敌意，却始终不晓其无法谅解的源头，只好自欺欺人说，孩子喝醉了。
　　朱祁镇的坐骑并非真是坐骑，他被俘后一直坐牛车，不让旁人晓得他其实精于骑射。照小哥哥的说法，这又是正统皇帝的幺蛾子之一。这厮总将自己扮成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善千金，先前非出来跟瓦剌开战，完全是受了王家人的蒙蔽。
　　所以小哥哥生气，觉得一个人再怎样厚颜无耻，也做不到他这样泣鬼神惊天地。王家人已经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竟然不满意人家被满门抄斩的圆满结局，至今仍孜孜不倦地不分时间地点移祸江东，让他丹心报国的岳父在地底下背着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的冤屈。你说这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你为何打了个这样大的败仗，青史留名？
　　小哥哥不仅愤怒，更加担心。朱祁镇让人快马送到大同的密信被他截下。他发现，信上寥寥数语，全是他的美人娘对都督郭登□裸的恐吓，大意如下——
　　“我王家有个镂了‘孝孙郭登进’的观音，你既然称我爹爷爷，我家诛族的事为何没轮上你？我是好人，没得闲工夫告发你，只想提醒你一件事，新皇帝朱祁钰手上，有御史钱昕抄我家时的密档。你用‘臣奉命守城，不知其它’将老爷拦在大同城外，确是向朱祁钰表了大大的忠心，可也将你自己弄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想想，老爷若因为你这为人授意的见死不救死在瓦剌，你马上就得替朱祁钰背黑锅。你纵使跟他理论，他只消祭出一个观音，把你说成是我大奸大恶的王家人，要办你便随时随地。”
　　嘎然而止、意犹未尽的信的落款，是鲜血淋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王女青”。
　　于此，小哥哥完全可以想象郭登收信时的心情。
　　王女青十六岁以男儿身出任东厂督主，当年就因好勇斗狠、雄姿肆意遭太皇太后所忌暗杀，隔年却能以女儿身出现于内廷，将把持三朝十八年政局的太皇太后挟持杀害。案发当时，她也被朱祁镇和父亲王振就地正法，但谁都知道，这案子和朱祁镇有着莫大的联系。
　　署名王女青的这封信，一定能让都督郭登清楚认识到，自己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境地。永远不死的王女青，是太上皇朱祁镇给文武大臣早早备下的套；阴魂不散的王家人，是新皇帝朱祁钰向文武大臣随时发难的法宝。很不幸，他都督郭登即将成为两边第一轮斗法的牺牲品。
　　对水深火热中的郭登，小哥哥毫不同情，因为，打了败仗的朱祁镇该死，让朱祁镇打败仗的这些人更该死。大同的郭登和宣府的杨洪一样，不止在战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该杀，在战前战中就该千刀万剐。明军兵败土木堡，错不在朱祁镇，更不在王家人，而正在于他们这些狗，置国民危难于不顾、只求自身苟安的狗。
　　所以，小哥哥看过信，依然让人送去了大同，另附上，叱咤塞外的杨家人向素来交好的郭都督的一封问安书信。干完这事，他很满意，觉得自己终于也能干出点大义之举，虽然这种大义之举在他眼中依旧是那样地意义模糊、可笑无比。
　　回来时是四更，兴许是太过兴奋以致走火入魔，他鬼使神差睡进了他的美人娘怀里。五更，他从惊心动魄的春梦醒来，差点与人擦枪走火，慌张跑出去后，口干舌燥、不明就里。白天，听到他的美人娘与旁人的一番对话，猛然领悟到她人所想以及自己多年所念，他彻底崩溃。
　　这就是他故意醉酒的原因、和同样心情不佳饮酒过度的太师也先打起来的原因、和太师也先都想砍死朱祁镇的原因。杀马，不过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幌子。
　　但是，他的美人娘没恼，事后还夸赞他，摸着他的脑袋，一脸慈和地说：“咱们母子连心。”
　　二十八日到大同，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说自己值得夸赞。迄今为止，他的美人娘都是个没有心的活死人，空荡荡的胸腔里装着的，只有一句对得起家国天下的承诺。她又变成了无耻的骗子，一如当年劣迹斑斑、忽男忽女、死得其所的阉党中坚、大明佞臣。

　　第十一章 月城

　　朱祁镇的所谓坐骑是一匹生马，性子燥烈。醉酒的太师也先和小哥哥杨爔杀它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闹出了很大动静。
　　族里男男女女赶来围观时，小哥哥杨爔觉悟了，倒头睡在了沙土地，太师也先却还在继续。待得马血喷得一地，雍容有度、斯文守礼的大明太上皇在娑罗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赶来，摸着死不瞑目的马头低声哭泣。从此，太师也先日夜被自己族人戳脊梁骨的噩梦开始了。
　　族里的嬷嬷说：“太师这娃欺人太甚，将来没得善终，我们和汉人恐怕也没得和解，造孽。”
　　大家帮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大明太上皇将马安葬，叮嘱娑罗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多想，第二天集体送了匹新马来。这次不是小哥哥杨爔用来整人的生马，而是伯颜帖木儿用以道歉的良驹，一匹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叫“阿难”，名字是七年前，杨翟在它出生后不久取的。那时娑罗刚到族里，病得厉害，夜里发寒，噩梦不断，非要抱着小马驹才能睡安稳。大家问杨翟，为何给小马驹起个这样不吉利的名。杨翟不答，整日望着神志不清的娑罗抹泪。
　　为此，大家唏嘘万分，私下议论怕是杨先生也觉得姑娘没了救。小哥哥当时年仅八岁，听了这个说法后跳起来骂道：“阿难是阿难陀，世上最美、最好、最欢喜的菩萨！你们都不念书啊？”
　　娑罗清醒后，阿难就成了族里的宝贝。伯颜帖木儿将阿难送给朱祁镇，代表了他和族人对大明太上皇最诚挚的歉意、最衷心的祝福。当然，这经过了娑罗的暗示和默许。
　　大明太上皇饱读诗书，自然知道“阿难”何解，也体会得到娑罗的心意。拉着她的手再诉衷肠时，他深情万分地说：“娑罗，你也是我在这世上的最美、最好、最欢喜。”
　　娑罗羞涩万分地低下头，喃喃道：“最美、最好、最欢喜，是欢喜啊，我生命里惟一的欢喜。”
　　朱祁镇的魂魄尚在云端飘荡，没悟出娑罗的隐语。
　　二十八日凌晨，部队抵达大同。
　　也先酒醒两天，一路盘算下一步棋，但直到大同城下，由于杀马事件的阴影，他仍然没清醒到能拿定主意：究竟要钱还是要地，还是既要钱又要地，胜算有多大，代价又有多大。
　　太监喜宁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对自家太上皇强取豪夺，自知没了回头路，这段日子格外殷勤，见他愁眉不展，伏在他耳边说了个计策。他听了一半就说好，擦着耳朵上的口水，再次豪迈万分地给了厚重赏赐，仍旧是朱祁镇的私人物件。
　　喜宁思虑一番，索性豁出去，回头就颐指气使，让卫兵推搡自家太上皇前往大同北门叫城。袁彬敢怒不敢言。娑罗拦住喜宁道：“老爹，我是娑罗。你们太上皇救过我，我得跟去伺候。”
　　喜宁知道她的身份，不敢有违，对朱祁镇的态度立马收敛了些。
　　娑罗换上卫兵衣服，拿了说是装伺候物件的包袱，把阿难牵来让朱祁镇骑。朱祁镇上马时，她一脸抱歉地对喜宁道：“老爹，我身体不好没力气，你帮着扶一下老爷。”
　　喜宁正要上前，朱祁镇道：“喜太监不用。娑罗，你帮我牵马，阿难挑人。”
　　从驻地到北门，仅半个时辰的路程。漫天飞沙里，娑罗满额汗，拖着步子越走越慢。
　　卫兵们担心她的病复发，有人忍不住，驭马拦在朱祁镇马前：“太上皇，你菩萨胸怀，要不休息休息？她是你的病人，你知道她走不得太多路的。”
　　不待朱祁镇回话，喜宁就喝止：“你们找人送姑娘回去，别耽误了姑娘的身体。”
　　娑罗道：“老爹别恼，是太师让我多出来走走的。再说，惟一能治我的大夫就在这里。”
　　喜宁讪笑：“那就休息休息，先派人到北门知会。”
　　就地休息时，娑罗打开包袱，偷偷给朱祁镇看她近日赶制的春夏衣裳。
　　朱祁镇满心感激，凑近她小声道：“刚才不舒服么？要不待会儿，咱们共乘一骑？”
　　娑罗把包袱整好，系在马鞍上，略带羞涩地笑道：“是不舒服，看到喜宁就很不舒服。但是，共乘一骑就免了。阿难会说，小姑娘我才七岁，老爷别把人教坏。”
　　又一阵飞沙走石。朱祁镇护着娑罗，微微失神：“七岁么？”
　　到北门时，已近中午。喜宁万分诧异，卫兵们也万分诧异，但见素来“臣奉命守城，不知其它”的都督郭登将月门大开，领着大同城的大小官员身穿朝服跪在里面，设交床一把俟候叩头。
　　跟来的瓦剌兵马足够多、足够壮，第一次身负汉奸大任的喜宁回望一眼，又派人进到月门查探，发现月城内并无明军，委实只有一帮要么弱不禁风、要么大腹便便的官员噤若寒蝉地跪着，也就放心进去了。
　　长长的队伍里只有朱祁镇、娑罗和悄悄跟来的小哥哥杨爔注意到，有扮作普通守城将士的夜不收潜伏城上，守着月城闸板。但是，惟有朱祁镇思量过，闸板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从城门到交床，一路杂乱马蹄声响。夹着沙子的北风阵阵袭来，几度让人模糊视线。太监喜宁衣华贵皮裘、戴织金狐帽，眯眼打量伏地不起、黄沙满身的都督郭登，紧张盘算怎样完成向如狼似虎的瓦剌太师的承诺，尽到一个汉奸应尽的职责，保住项上人头。
　　太上皇朱祁镇一身朴素到粗陋的冬衣，嘴边一直挂着微笑，对臣子们乞求他下马的呼声置若罔闻。阵阵北风中，他观望狼狈不堪的人们或为求得生机、或为保住荣华的竭力挣扎，同时思考自己坐在龙椅上半辈子的意义。似乎没有意义，似乎又有点意义，彻骨的寒冷却是一定的，就如边城的这个萧瑟冬日。
　　一片死寂中，娑罗悄无声息放开阿难的缰绳，步步后退。
　　小哥哥杨爔远远地看着，鼻子开始发酸。
　　娑罗退到月城边，又回望一次骑在阿难身上的朱祁镇，安静转头离开，没多久，单薄的身影就完全融入绵延至天边的沙土地。
　　阿难开始打响鼻，朱祁镇依旧不下马。
　　很快，月城上忠心耿耿的夜不收知道了他们可怜又了不起的太上皇坚持不下马的原因。
　　那千斤铁闸，平日兵马围城时，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这次却发出巨大的咯吱声。瓦剌兵惊觉，将朱祁镇一拥而出时，它还未降下一尺。
　　这是笑话，天大的笑话！让忠心耿耿的夜不收们放声悲号，几欲跳下高高的城楼。
　　太上皇朱祁镇、打了败仗的正统皇帝朱祁镇，在被恼羞成怒的汉奸挟制离去前，冲他们遥遥喊道——
　　“不许哭，我大明男儿不许哭！你们牢守城池、操练军马，从今往后不可轻信、不可怠慢！”
　　离兴和数里之遥，有一个叫封王陀的地方，今名凤凰山。山西南有一沙城，西北有一海子。
　　小哥哥杨爔是《文靖公全集》的忠实读者，当年循书走遍永乐皇帝北征的路途。他找到那个地方，和他的美人娘坐在水边，满心欢喜地欣赏书中所言之“鴽、鹅、鸿、雁之类满其中，远望如人，立者、坐者、行者、声欬者；白者如雪，黑者如墨，或驰骑逐之即飞起，人去旋下，翩跹回翔于水次”。
　　他的美人娘那时一边刺绣一边说：“爔儿你看，这小小一个海子，就是全部的人生啊。”

　　第十二章 三仇

　　娑罗放开阿难的缰绳时，朱祁镇就明白了。早在那一刻，他就将近万念俱灰。然而，他清楚地认识到，娑罗对他没有恨，临别前的衣衫和阿难，代表了她的以德报怨和祝福。所以，即使在将近万念俱灰时，他依然保持了一个秉承“天子守国门”祖训的大明君主应有的姿态。
　　但是，当回到驻军处，发现娑罗没有回来，他真正地万念俱灰了。与此同时，太监喜宁在瓦剌太师的帐房内伏地不能起，同样万念俱灰。因为谁都知道，如狼似虎的太师也先心情很差。
　　太师也先心情差，不是为喜宁的无功而返，而是为娑罗的失踪，更是为他没有想到的、他自觉永远赶不上的，汉人的无耻、狡猾。从某种意义上讲，大同的郭都督是太师也先多年的朋友，和宣府的杨都督一样。前者被太师也先尊为“郭王”，后者被尊为“杨王”。太师也先心里，论及带兵打仗、为人处世，郭王远不及老狐狸杨王，但即使这个不怎样的郭王，眼下已让他叹为观止。
　　喜宁出发前，太师也先就大略猜到猫腻。他所以不去，不是放心喜宁的能耐和忠心，而是放心郭都督的能耐和忠心。当喜宁哆哆嗦嗦、哭哭啼啼陈述完前后，他放声大笑，再次给了厚重赏赐：“喜宁太监，往后无须问我，你们太上皇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喜宁唯唯诺诺离开后，也先躺在娑罗去年生辰赠他的一块虎皮垫子上喝酒，继续笑着。
　　照喜宁的说法，他猜得到，今日大同不止北门的月城城门，理应所有城门的闸板都只能放下一尺。他还猜得到，数日后明廷朝堂上，新皇帝朱祁钰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声泪俱下：“朕知道郭爱卿、杨爱卿都已尽力。这是朕的皇兄的命，是我大明的气数，是天意。”
　　城门闸板这事，太师也先不信是天意，他信这是大明的气数，信这是朱祁镇的命。堂堂大明皇帝，兢兢业业在位七年，手下无一良将、无一忠臣，非是一日之功、七年之功，如今骨肉至亲都日以继夜盼望这雍容有度、斯文守礼的青年客死异乡，同样非是一日之功、七年之功。此乃汉民族的秉性，汉民族从古到今沉淀上千年的劣根性。
　　对此，一向雄姿肆意、好勇斗狠的太师也先心有戚戚。他想换任何人处在朱祁镇的位置，此时都会万念俱灰。进一步说，大明太上皇朱祁镇，我见犹怜，何况在最美、最好、最欢喜的娑罗眼里。只是，她为何要消失不见？她不见，杨翟回来他该如何交待，他从父亲那儿学来的一曲《小姐姐》，往后又能弹给谁听。
　　于是，太师也先再次喝醉酒。伯颜帖木儿将他摇醒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明亮到刺眼的太阳下，太师也先趴在虎皮垫子上，艰难万分地抬起头，睁眼就看到他发誓这辈子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经常见的人——瓦剌在和平时期的衣食父母，那个同时也令日本、朝鲜、小琉球、安南、占城、苏门答剌乃至更加遥远的国度一如蒙古阳光普照的英俊男人。
　　也先起身，抖擞精神，步伐稳健地坐上昨晚对太监喜宁训话的靠椅，威武万分地说：“我已经派人去找娑罗了，很快就能找到，你不必担心。”
　　杨翟立于下首，虽风尘仆仆，高鼻浓眉间的威势更甚。也先说话时，他专注地看着，也先说完，他就转向帐外的衰草寒烟继续专注。也先不自在，半晌憋出句汉人打招呼的习语：“吃了吗？”
　　杨翟并未转身，答非所问：“太师近日可好？”也先情不自禁抽了抽嘴角，放低嗓门，憋着同样斯文的汉语答道：“甚好，多谢杨先生挂念。未知杨先生浙江一行，事情办得怎样？”杨翟答道：“不怎样顺。”也先幸灾乐祸，心里乐开了花，嘴上道：“杨先生这等人物，浙江姑娘不跟你走，许是年纪小，不晓得你的好处。不过，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称不上地道。”
　　杨翟转头，眯着天狼星眼打量也先，带着听孙子出言不逊的意味。
　　也先见了立时火大，起身换作蒙古语吼道：“老子是穷，但老子今天不怕你，往后也不怕你，不跟你拿腔拿调！直接说，娑罗不见了你该高兴，别在老子这里装！你一直嫌她生病拖累你，自己早喜欢上浙江姑娘，别以为我今年才知道！你们汉人统统一个样，一样地狼心狗肺，一样地贪婪卑鄙！”
　　骂完人，也先一脚将靠椅踹倒，大步流星地出去。杨翟咳嗽一声：“说的有理，汉人统统狼心狗肺、贪婪卑鄙。那么，这次请尽情地打，我不会干涉，如同上次在土木堡。”
　　也先闻此转头，脸上潮红尚未退去，又染上狐疑。杨翟摇摇头，先一步跨出帐房，丢下话：“但我只给你一年时间。我不喜欢朱祁镇，不想在明年八月十五，还在这里看到他。”
　　塞外的冬天，非同一般寒冷。
　　袁彬冻得睡不着，半夜却悄悄挪到褥子另一头，将朱祁镇冰冷似铁的双足抱于怀中。
　　三更时分，帐外的呼啸北风里，响起若有若无的笛声。一直假寐的朱祁镇睁眼，将双足从袁彬怀里小心抽出，仔细给他盖好被子，想想，又脱下身上娑罗缝制的冬衣给他搭上，自己只着单衣出帐。
　　如他所料，卫兵没有阻拦，惟一人在前方引路，拎着一盏灯笼，一路提醒他小心地上石头。
　　笛声渐近，细细听来似乎含了千秋热血，却还夹杂着一川烟云、万里孤鸿之意。
　　吹笛者坐在一处多石山顶，山下荒草无际，北望数十里外，又有平山甚长。待得朱祁镇来到，他遥指黑沉沉的广袤原野道：“太上皇，人未经此者，每言塞北事但想像耳，安能得其真？”
　　卫兵退下，朱祁镇走到他面前：“杨翟，我要见她。”
　　杨翟转头，凝神看他许久，突然笑起来：“太上皇，请搞清楚状况，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她是我的女人，很早就是。我可不像你，喜欢给自己戴绿帽子。”
　　涉及不堪旧事，朱祁镇怒了，狠狠抓起他的衣领。杨翟低头看了看，向他冻得青紫的手吹了口气，不屑道：“太上皇慎言慎行。杨某不才，在自家地盘杀个皇帝，却是易如反掌。”
　　朱祁镇松开他：“杨翟，你大概忘了，你是如何才有今日。”
　　“哦，不敢忘，”杨翟随意拱了拱手：“承蒙太上皇恩典，杨某才从只知墙头马上的纨绔子弟，沦为横行大漠与海上的不法商人。在杨某心中，太上皇不仅是古往今来最为雄才伟略的君主，也是杨某和妻子天成佳偶、天造之合、天赐良缘的大媒。杨某感激不尽，此生理应为太上皇效犬马之劳。不过，杨某对太上皇有三仇。一仇太上皇冤杀我全家，二仇太上皇让我妻子历尽苦难，三仇太上皇强夺我孩儿。此三仇不报，杨某誓不为人。”
　　杨翟说完，重新吹起竹笛。笛声尽扫颓靡，一如飞溅钢花明亮。
　　朱祁镇听着曲子，怒气收敛，不知怎地，嘴角还慢慢爬上笑意。待一曲终了，他深吸一口清冽空气：“杨爱卿，强夺你孩儿的明明是李爱卿，与朕有何干？你别冤枉人。对了，朕刚刚听说，李爱卿从浙江被急召至北京。你知道的，北京有个同样觊觎你孩儿的于爱卿，他如今是兵部尚书，手下可比李爱卿的几万水军多了不少。你说这怎生是好？”
　　杨翟慢慢起身，突然挥出一拳。
　　朱祁镇挨了一拳，身形微晃，嘴角渗血，面上依然挂着雍容有度、斯文守礼的微笑。
　　杨翟再打，拳头被他截住。其后，杨翟撤拳，朝他狠狠竖了竖中指，转身即下山。
　　朱祁镇在他身后道：“我相信，你要杀个皇帝易如反掌，但是要杀我，最好还是掂量掂量。”

　　第十三章 咫尺

　　下山回营时，卫兵依旧提着灯笼，不时提醒朱祁镇小心山道上的石头，可朱祁镇还是跌了一跤，跌得货真价实，不似从前为杨爔消气的假装。
　　他手破了，闪了腰，卫兵要扶他，被他婉拒。将至营中时，他向卫兵道谢，两人又走几步，卫兵停下脚：“太上皇，我们今晚不回营，我送你去大同，我有法子让你进城。”
　　朱祁镇致谢，继续蹒跚往前。卫兵拉住他：“太上皇，我不是坏人。天无绝人之路，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朱祁镇再谢，依旧不置可否。卫兵无话了，安静跟在后头，拎着晃来晃去的灯笼。
　　到得帐房门口，卫兵告辞离开，被朱祁镇叫住：“风这样大，你的灯笼，为何一直不灭？”
　　卫兵转身，毕恭毕敬答道：“杨先生从浙江带回的物件，向来蹊跷。”
　　朱祁镇沉吟半晌，指着灯笼道：“能否，赠我？”
　　三更时分，袁彬醒来，发现冬衣都盖在自己身上，朱祁镇仅着单衣坐在褥子边，对着一杆灯笼出神。他赶紧起身，将冬衣给朱祁镇裹上，忽觉朱祁镇在发烧。他慌神，立刻要去叫人，被朱祁镇止住。
　　“我只是冷。你今晚抱着我睡，明日就好了，不碍事的。”
　　袁彬不敢有违，但动作拘谨、内心忐忑。此前他从未想到，胸有甲兵千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隐忍坚韧至残忍的朱祁镇，竟也有在他这等小人物面前袒露无助的一天。
　　在瓦剌的这段日子，他处处小心，设法让自己素来景仰的皇帝感到尊严犹在，没想到对方在这苦寒之地需要的，只是普通人张开双臂就能给予的温暖。或者，对方从来就生活在苦寒之地，从来都只需要普通人张开双臂就能给予的温暖。
　　想到这里，袁彬尝试将自己换种身份：“老爷，那个灯笼，有讲究？”
　　朱祁镇咳嗽着答道：“是我的小欢喜的灯笼。刚刚我出去，寻了这件宝贝回来。”
　　“老爷，你这样记挂公主，当年又何以将她交由李总督抚养？”
　　朱祁镇不答。袁彬道：“老爷自有难处，我不多问。何况娘娘也理应愿意，李总督是好人。”
　　静默半晌，朱祁镇虚弱万分地说：“那年冬天，槐儿走了，走前将欢喜留给我，就像如今，她又把阿难留给我。袁彬，你知道她何以总将最珍贵的东西给我？”
　　袁彬摇头，专注地给他捂汗。
　　“袁彬，我从前告诉她，世上每个人都是孤儿，所以我从不强求茫茫雪地有人同行。我相信，纵使所有人都离开，纵使这世界孤寂冰冷到万物不能存活，我依然能够在茫茫雪地走下去，直至生命终结。但我今日发现，我做不到，我一直高估了自己。槐儿将欢喜留给我，将阿难留给我，就是担心有这样一天。”
　　“刚在山顶，杨翟说要杀我，我不害怕，但我跟槐儿下山，见她装作陌路人为我打灯笼，提醒我留意山石，我切切实实感到了孤独、恐惧、赖活不如好死。我头一回知道，什么是同一个人咫尺天涯。我的槐儿就在我面前，我摔倒时，她会慌张、会想扶我，我身处困境时，她会难过、会想帮我。但她这样做，只因为她是好人，只因为她给过我承诺。”
　　“她越这样待我，我心里就越不好受。我情愿她恨我入骨，也不愿就这样下去。我想，难道我在她心中，从来就只是个可怜人？可怜到她能恨我都不能？袁彬，你也是在可怜我吧？世上的人，不是希望我死，就是可怜我。”
　　朱祁镇虚弱地咳嗽着，全身如临炭火。袁彬安慰道：“老爷，我对您从来不是可怜，只因为您真心待我家爔儿，真心待我，真心待我身边的很多人。我想，娘娘做这些也并非出于可怜您，就像您自己说的，你们是青梅竹马，世上怎样的感情能抵过青梅竹马？”
　　“袁彬，我知道槐儿待我是真心，她真心待了我十四年。然而十四年白驹过隙，我怎样也抓不住，既没有抓住她，也没有抓住日子。五千多个珍贵日夜，就这样在指缝间流走，无声无息啊。”
　　生病的朱祁镇，脑海里此时尽是正统元年那个端午。紫禁城东苑内，千树万树槐花如雪，阳光如星斗零碎。夏风徐来，落花扑簌，身背弓箭的小小少年拉着即位才一年的他在林子里狂奔，边跑边回头道：“老爷你不会有事，槐儿一生一世保你！”
　　沉沉睡去前，朱祁镇喃喃道：“袁彬你说，一生一世有多长？”
　　袁彬迷迷糊糊回答：“一生一世就是，直到心头最后一滴血，流干。”
　　大雪忽至，天亮骤停，塞北千岩万睿，积雪如银台。
　　那天，朱祁镇觉得自己死过一次，又重新活回来。
　　他醒的时候，听到帐外不时传来低低的咳嗽。他知道，那是他的槐儿不放心，不顾夜半风雪，一直守着他。他睡的时候，感到额上、耳畔不时传来温暖。他知道，那是他的槐儿不放心，不顾从前种种，一直安慰他。
　　然而，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从前，他做了太多。十四年里，他让他深爱的槐儿失去了养父、爱人、生父、兄长、侄女，还失去了健康，再也不能有孩子。
　　所以，小欢喜是她的命，也是他的命。
　　大前年年关，由于太过思念小欢喜，他放下一切赶赴浙江，让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骑在自己背上咿咿呀呀。为了小欢喜能笑，身为皇帝的他，心甘情愿跪在地上做牛、当马。
　　“欢喜，你是阿爹亲手接生的，阿爹是世上头一个看到你的人，你在世上头一个看到的人也是阿爹。阿爹不会喜欢第二个小姑娘，你也不能喜欢第二个阿爹。你是阿爹的欢喜，只能是阿爹的欢喜。”

　　第十四章 委蛇

　　朱祁镇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高热便退。袁彬醒时，他裹着冬衣坐在帐外，旁边围了一群女娃娃。他安静赏雪，女娃娃们托腮看他，叽叽喳喳，个别胆大的凑近了摸他的脸。他用生涩的蒙古语问她们叫什么，她们答一个，他就从怀里摸出一件金玉物事。女娃娃们抢得欢天喜地，他温和笑着，不时用不高不低的嗓子提醒：“我这儿还有，当心别跌着。”
　　不远处，扫了雪的沙土地上同样热闹。小哥哥杨爔跟同年的小伙子们热火朝天地蹴鞠，汗流浃背之际脱光上衣，惹来一堆姑娘兴高采烈地围观。于是，其他小伙子也纷纷脱了上衣，蹴鞠场眨眼变成牛键子铺，尖叫、喝彩此起彼伏。
　　娑罗依旧是卫兵打扮，也混在人堆里，眼睛却只盯着朱祁镇没扣严实的领子，担心。
　　没多久，小哥哥抬脚飞出一球，直直砸到朱祁镇的帐房顶上。小女娃娃作鸟兽散，大女娃娃借机蹭进朱祁镇怀里撒欢，半大不小的女娃娃们躲在手忙脚乱的袁彬身后，冲着来抢球的英俊牛键子们扮鬼脸、吹口哨。
　　一片混乱中，朱祁镇耐心抚慰撒欢的大女娃娃。小哥哥抱胸立于场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娑罗位于两人之间观战的人堆，视线依然不离朱祁镇。
　　蹴鞠再度开场，接连踢进数球的小哥哥奔放到将外裤、中裤也脱了，两样东西都不偏不倚砸到她身上。场边的姑娘们立刻疯抢，她亲手做的裤子们在争抢中没了全尸。英俊的牛键子们纷纷效法，也脱了裤子扔向场边，局面一时失控，劳心劳力一宿的她被人撞到地上。
　　她没爬起来，就在雪地里坐着想心事，片刻后，蹒跚回去换了女儿装扮，出来时，手里拎着一篮金黄果子。大婶们围上去，有人好奇果子，有人关心她的身体，有人问她这几日上哪儿了。她逐一答复，指着穿短裤踢球的杨爔道：“小子到处招惹姑娘，听说他哥要回来，怕挨打跑了，我只好追去。”
　　大婶们哄笑：“娑罗，你怎么管得了他？他八岁就这样了。”又有人道：“难怪杨先生大清早自己跟自己下棋，原来兄弟俩闹了。”还有人说：“不怪你家小哥哥，是何失加犯傻。”
　　何失加正好出来，大婶们立即不吱声，但见她甩甩辫子昂头往马栏去，又都笑起来。娑罗告辞，追上去安慰，何失加没应。娑罗站在后头看她挤奶，出了会儿神，让人将果篮送去伯颜帖木儿那里，自己则去了也先的帐房。
　　娑罗到的时候，也先正威武严肃地向跪在地上的喜宁训话，听到娑罗一如往昔称他“那颜”，马上展眉一笑，可旋即闻得她也毕恭毕敬称喜宁“老爹”，眉宇间立时升起兔死狐悲。
　　喜宁出去后，也先同大婶们一样，关心娑罗的身体，问她这几日上哪儿了。娑罗也同先前一样敷衍，话到一半就拉他在虎皮垫子坐下，掏出一叠叶子牌：“那颜，我学了个新玩意，你早上不忙的话，我教你。往后你心烦，除了弹曲子唱歌，还能靠这个打发时间。”
　　也先摸起一张，眯眼打量：“呀？这上头不是，汉人的春宫？”
　　娑罗点头，一边发牌一边道：“也能绘上别的，看人喜欢，比如，甲兵千万。”
　　“说的是，”也先笑起来，用汉语道：“我早上有闲，娑罗你耐心些教，完了给我画套甲兵千万的。不，不要甲兵千万，来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山明草茂、羊肥马壮就好。”
　　“那颜，你说得跟春联似的，过些时都可以去考汉人状元了，”娑罗打趣到一半，凝眉道：“那颜，我刚在外头，听你让喜太监办事的，你早上哪来的闲？”
　　也先眯眼琢磨牌面的春宫：“喜太监办事我放心，自然有闲。我觉得，该学学汉人皇帝的当法。事事亲力亲为，面上看是好事，其实蠢得不行。”
　　娑罗抬头：“那颜，你境界比他们太祖还高。”
　　也先一笑：“但我不搞内阁、司礼监、批红、票拟，那一套不适合我瓦剌。我瓦剌，现在只需要我，以及站在我这边的菩萨。”
　　“那颜，你这话说得好。我也觉得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想让人民过好都是这法子，万变不离其宗。用日落国人的话，就是君主关怀现实苦难，宗教解救精神痛苦。”
　　娑罗发完牌，挑出一张男女纠缠的欢喜佛造像：“但是那颜你看，事情往往不会这样简单。从古到今、从天上到地下，纵使君主和宗教也都戴着手铐脚镣。欢喜佛里的男女天者，莫不是互为桎梏，却假作欢欣，抱着彼此亿万年之久，最终成就佛坛上众金刚的主尊。”
　　“换句话说，那颜你和杨翟是这样，大明太上皇当年也和不少杨翟是这样。他在你这里，他当年的杨翟们依旧好好呆在北京朝野上下。正如他带兵过来打你，不是他一人的主意，你带他打回去，面对的也不会是无首群龙。再者，什么是假作欢欣与彼抱着，那颜你比我清楚。那假作欢欣与彼抱着到头来成什么，那颜你也一定想得到。否则你看，大明皇帝何以变成大明太上皇，还人人巴不得他死？”
　　也先放下牌：“娑罗你要说什么？”
　　娑罗将那张欢喜佛递给他：“那颜，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山明草茂、羊肥马壮，也是我所想。你的决定、杨翟的决定，我没法干涉，也没有立场干涉，但我依然想尽我所能，让我们共同期待的那一天早日来到。”也先沉着脸，娑罗继续道：“那颜，就像你在尝试用你的法子，杨翟在尝试用他的法子，我也想尝试用我的法子。我要去南边一趟，你说是异想天开、螳臂当车也罢。”
　　也先良久道：“娑罗，我不会说你异想天开、螳臂当车，我从前就清楚你有办法。你不对的是，明明可以悄悄走，却跑来向我强调这些。你说了这样多，不过就是防备我这没开化的鞑子，某天为泄愤，杀了你心尖上的大明太上皇。”
　　“那颜，我是这样想，却不是为他，他也不在我心尖上，”娑罗起身，毕恭毕敬道：“那颜，我斗胆说一句，你是我朋友。你的《小姐姐》好听，我知道你父亲这曲子，当年是为谁所唱。”
　　也先也起身：“你从何处听来？”
　　娑罗抬头：“那颜，不管我从何处听来，总之我这次去南边，第一个打算见的人，就和这曲子有关。”
　　也先皱眉，半晌，正要开口，杨翟的声音自门边传来。
　　“女人，你要走可以，踩着我过去。”
　　娑罗全身一僵，转头莞尔道：“翟哥哥，其实……”
　　“我不是翟哥哥，是杨翟，知道什么是假作欢欣。”
　　娑罗沉下脸。
　　“你要走，踩着我过去。你爱使狼牙棒，外头已经备好。膝盖触地算输。我使鞭的，你当心。”
　　说完，杨翟掀帘出去，中途回头：“你喜欢的，我都记得，我喜欢的，你从来不放在心上，所以轮上你死我活，次次都是我赢。你只能待在我要你待的地方，做我要你做的事，这是注定的。少给我玩花样，你那些斤两，我看了十四年。”

　　第十五章 金橘

　　也先还没发话，消息就传遍驻地——杨先生为弟弟不听话，竟要拿温柔美丽的娑罗出气。
　　小哥哥踢完球，回帐刚找衣服穿上，就被大婶们冲进来拎耳朵出去。
　　好男不跟大婶斗，小哥哥耳朵再疼也只嚷嚷几句，听清大婶们的抱怨，却懵了，拔腿跑到所谓现场，远远看到杨翟提着软鞭大步拉了娑罗过来，不由再懵。
　　诚然，叱咤千里漠北、纵横万里海疆的杨翟很男人，整日缝缝补补、洗衣煮饭的娑罗很女人，但他们之间，七年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莫说动手，脸都未曾红过。眼前却是，娑罗泪水涟涟，跌跌撞撞被拖到兵器架前，犹在不断道歉。
　　在场众人莫不心疼，小哥哥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大婶们气喘吁吁赶来掐他：“还不快去拦着你哥？都是你小子惹的祸！”
　　“别掐老子！”小哥哥忍无可忍吼起来：“跟老子无关！”
　　他话一出口，大婶们就不掐了，统统改做拳打脚踢，直到何失加拿着宰羊刀赶来。
　　彼时，人高马大的小哥哥抱头蹲在地上，一副饱受蹂躏的大猫模样。何失加扔下宰羊刀，扑到他背上，对大婶们吼道：“你们老成这样还占人便宜，有没有脸哪？”
　　接下来，事情就变成吕布战三英的女人版。
　　浑身酸痛的小哥哥爬出战场，回望战斗中英姿飒飒的小母狼，顿时百感交集，这时闻得娑罗声如珠玉的哀求：“翟哥哥，你别生气。”
　　小哥哥走近，拦在两人之间，对杨翟道：“有话好好讲，跟女人发什么脾气。”
　　杨翟不放娑罗的手腕：“小孩子别多事，让开。”
　　听了这话，又瞥见娑罗的手腕被捏得发白，小哥哥怒不可遏，挥拳欲打，却闻身后娑罗道：“爔儿别，你哥只想看我功夫长进没。”
　　小哥哥愤愤转头，杨翟也松开手。娑罗泪痕未干，摸着兵器架上狼牙棒的钢刺，一边咳嗽一边道：“翟哥哥你说的，膝盖触地算输，开始吧。”
　　小哥哥凝视她半晌，忽然瞥见阿挞刺阿哈在场边给何失加和大婶们劝架，也先同伯颜帖木儿也正匆匆朝这边来，再看娑罗时，他嘴角挂了笑意：“娘亲别硬撑，有不舒服就说。我哥心软，特疼人的。”
　　杨翟已在场边站着，手提软鞭，面无表情。娑罗让小哥哥帮忙取下狼牙棒，示意可以开始。
　　何失加那边停了手，除了劝架的阿挞刺阿哈，人人鼻青脸肿、蓬头垢面。大家屏息凝神，都担心温柔美丽的娑罗被不讲理的杨翟鞭子伤到，同时对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祸头子小哥哥极为不忿。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场上场下一片死寂。
　　娑罗在接过狼牙棒前，细心给小哥哥理了理衣服，低声道：“往后蹴鞠别脱成那样，正长身体，当心骨头落下病，整你一辈子，你以为像我这样三天两头躺床上很好受么？还有，才给你做的裤子就没了，回头我又得熬夜。你成天不让我省心。”
　　小哥哥笑，弯腰低头，凑在她耳边道：“你省心，我就要难过了。不过别熬夜，我不穿裤子也英俊无敌，往后你慢慢做。晚上早些睡，三更我去找你。”
　　娑罗动作一滞。小哥哥再笑，退后一步，将狼牙棒呈上。
　　日光下，雪地里，狼牙棒的尖刺闪闪发光。此物是杨翟七年前带回，传闻乃兀良哈三卫当年进献给明廷的精钢所制，为寰宇内兵器之至宝。
　　此物再见天日，大家除为手腕细细的娑罗担心，也倍感光阴之匆匆。
　　光阴匆匆的最佳证明是，七年里，小哥哥杨爔从半人高蹭到了骇人的八尺五寸。七年前，他经常被清丽花苞似的娑罗按在木栏上打屁股，叫“娘亲”时声声惨烈，七年后，却经常从身后将绚烂云霞般的娑罗抱在怀里，叫“娘亲”时甜得发腻。为此，何失加同草原姑娘们心仪他，同时也恨他入骨，却毫无办法。无论在汉人地方还是蒙古草原，孝顺都是不能被指责的。
　　但是这些年，从体貌和行为上看，小哥哥越来越不像儿子，娑罗也越来不像娘亲。这就是某天凌晨，双目红肿的娑罗在黎明的微光中聚精会神给小哥哥补衣服时，从春梦醒来的何失加冒出一身冷汗的原因。于是，看到小哥哥一脸浓情将狼牙棒交给娑罗，鼻青脸肿、蓬头垢面的何失加听见自己哭了。
　　她突如其来的放声大哭，不仅让众人面面相觑，还惊掉了娑罗手中刚刚接过的狼牙棒。
　　狼牙棒砸在沙土地上发出闷响，紧接着是小哥哥心疼的惊叫和娑罗竭力忍住的痛苦呻吟。
　　大家赶紧上前，都想给娑罗看脚，小哥哥却不让任何人近身，直到杨翟过来。
　　“你让开，”杨翟沉声道：“再不让，她的脚就废了。”
　　小哥哥对娑罗耳语数句，黑着脸退下，刚到场边，就被发疯的何失加扇了一巴掌。
　　杨翟抱起娑罗大步离开，留下众人观望莫名其妙的何失加对小哥哥的爱恨情仇。
　　也先眯眼瞧了片刻，转头朝伯颜帖木儿道：“你代我去看望大明太上皇，把娑罗受伤的事告诉他，顺道转达喜太监的提议。”
　　伯颜帖木儿迟疑道：“那颜，喜太监不是好人，我不觉得他说的是好主意。”
　　也先笑起来：“伯颜帖木儿，喜太监永远是坏人，你永远是好人，我永远不好不坏。从今往后，坏事归他，好事归你，不好不坏的事归我，就这样。你要是再不能明白，你就和阿挞刺阿哈的羊一样蠢。”
　　也先说完就大笑着走了，将伯颜帖木儿留在人群中。阿挞刺阿哈上前，抱着凝眉深思的丈夫的胳膊，柔声道：“伯颜你别多想，和我的羊一样是好事。我姐姐生前不止一次说，像我们这样最好了。”
　　午饭后，伯颜帖木儿和阿挞刺阿哈来到朱祁镇的帐房，正要进去，里头接连跑出五六个欢天喜地的女娃娃。他们相视一笑，手拉手进到帐房。阿挞刺阿哈见朱祁镇正写写画画，赶紧做了个嘘声，不让袁彬通报。
　　袁彬点头，注意到她手里的果篮，小声问道：“夫人何以知晓，我家老爷爱吃金橘？”
　　阿挞刺阿哈将果篮交给他，笑而不答，温情脉脉望着伯颜帖木儿。伯颜帖木儿道：“她只晓得我爱吃什么。你家老爷爱吃什么，是娑罗知道。”
　　朱祁镇转头，赶紧放下笔过来。伯颜帖木儿和阿挞刺阿哈向他行礼，他也客气回礼。阿挞刺阿哈指着他的画：“太上皇，你画的提灯笼的女娃娃，很像娑罗小时候。”
　　朱祁镇看着画，眼里尽是温情，笑而不语。袁彬代他解释：“夫人，这是我家老爷的女儿，今年七岁了。老爷画的，是她四岁时的模样。”
　　“我姐姐去世那年，娑罗也是四岁，”阿挞刺阿哈惆怅起来，转而对伯颜帖木儿道：“这女娃娃真像我们娑罗，上天保佑她阿娘。”伯颜帖木儿给她抹去眼泪，温和看着朱祁镇：“也保佑她阿爹。”
　　伯颜帖木儿和朱祁镇说正事时，阿挞刺阿哈和袁彬在外头聊天，从画上的小姑娘聊到娑罗小时候，临走才将上午娑罗受伤的事说了。袁彬当场哭起来，弄得阿挞刺阿哈不知所措，但将近三更，他才将此事告诉翻来覆去的朱祁镇。
　　朱祁镇一听就坐起来，没披衣服就要往外。袁彬赶紧起身，到门边时将他拉住：“老爷，娘娘不回去，太后在北京势单力薄，事情不会有转机。我袁彬死在这里不要紧，老爷是为江山社稷出来，不该有这样的结局。老爷别去，要是没后招，娘娘不会砸伤自己的脚。”
　　朱祁镇转身，低着头，胸腔剧烈起伏：“你说的我都清楚，我只是想再见见她。她这一走，你叫我怎么办？”
　　“老爷别这样，”袁彬上前抱住他：“老爷还有我，我会陪老爷等娘娘，等娘娘接老爷回北京。”
　　这时，外头传来巨大喧哗——
　　“有人放火烧营！有人放火烧营！”
　　黑暗中，朱祁镇全身一颤：“我舍不得也要舍了。她狠心，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
　　袁彬安抚道：“老爷，不是最后一面，你们会天长地久。娘娘现在非得狠心，可老爷你看，走前她送来了金橘。老爷还记不记得，金橘是何意？”
　　“记得，袁彬我记得。槐儿说她喜欢金橘，因为金橘四季常青，代表我大明江山万古长存。她那时才四岁，就知道对养父说，答应你、答应你，槐儿此生定叫海晏河清、盛世重返。她那时才四岁，没有了娘亲，阿爹也不在身边。我可怜的槐儿，那时才四岁啊。”
　　这晚，朱祁镇坐在娑罗做的褥子上，披着娑罗缝的冬衣，拿着娑罗绣的荷包，哭到了天亮。他跟袁彬说，过去七年，紫禁城西边，万寿山山腰的小殿里，温泉旁，他夜夜如此。

　　第十六章 雅歌

　　黎明将至，娑罗驭马于雪地疾驰。杨爔骑着阿难跟在后头，脸被北风吹得青白一片。
　　从大同到宣府，平常需三日行军，两人一宿便走了半程。身强力壮的杨爔都甚觉吃力，何况有伤病在身的娑罗。但是，娑罗的骑术远在他意料之外。他如今是百闻不如一见，目睹温柔美丽的娑罗在不踏马镫的情形下，就能让坐下普通军马跑得比阿难还快，只是那马儿甚是可怜，屁股被她抽出了道道血痕。
　　昨夜，也先的追兵只是装装样子，半个时辰后就折返。杨爔知道，娑罗所以这样拼命，是担心被杨家军跟上。那些人尽是十年如一日刀口舔血的硬汉，对杨翟忠心耿耿，而杨翟素来治军极严，一声令下，杨家军莫说不认娑罗，连他的面子也不会给。
　　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敢由近在咫尺的大同进城。娑罗说眼下惟一能拼过杨翟的是速度，是以宣府比大同好进。更稳妥的办法是绕道四川，可惜时间不允。照她的判断，也先将在大同、阳和一带虚晃一枪，接下来，不出十日就能经由紫荆关打到卢沟桥，北京城岌岌可危。
　　天亮时分，娑罗的马不行了。她重重一鞭子抽下，马儿不仅未能加快步子，还将她狠狠摔出去。她胸口撞到石头，一声闷哼，在雪地上咳出血来，让杨爔心疼至魂飞魄散。
　　“别这样赶，杨翟不会有我们快，”杨爔将她扶起，给她喂水：“也别担心北京，也先就算十日能打到卢沟桥，也未必能过卢沟桥。”娑罗一口水呛出来：“天寒水冰随处可渡，守一桥何能拒也先？我就是怕，京里都像你这样想。”
　　“说的是，我纸上谈兵了，”杨爔讷讷地，想了想，将娑罗抱上阿难：“我们一起。你的马不行了，到宣府再换。”
　　当日，乃正统十四年十月一日。朱祁镇一生经历了三次登基大典，第二次就发生在这天。
　　由于娑罗掏心掏肺的不告而别，他一宿未合眼，天亮刚要睡下，就被喜宁请到也先的帐房。也先眯眼玩叶子牌，从他进帐就没正眼瞧。喜宁察言观色，对他颐指气使：“老爷昨日想必已思忖好，待会儿杀马大宴上，可别做歹事。”
　　朱祁镇客客气气：“喜太监，你们要复立我为天子，于我而言是好事，我不会不知好歹。”
　　狐帽貂裘的喜宁不让他行礼，兰花指朝也先道：“老爷言重，这是那颜对你的体谅。你要谢，该好好谢那颜。”
　　朱祁镇上前行礼，也先道：“太上皇，我是体谅你，可出主意的是喜宁太监，你别怠慢他。”
　　朱祁镇复又向喜宁拜谢。
　　也先视线不离叶子牌上的春宫：“喜宁太监，你们太上皇这样对你，按礼数，你该说折杀了。”
　　喜宁原本满面得意，听了这话一愣。朱祁镇赶紧道：“没有，这是我应该的，喜太监不必。”
　　也先笑起来，让喜宁出去，走到虎皮垫子坐下：“太上皇，现在离登基大典还有时间，你陪我玩会儿这个。”
　　朱祁镇依言坐下：“这是……”
　　也先一边发牌一边道：“娑罗的东西，我还不熟，你们汉人应该都熟的。”
　　朱祁镇眼尖，看到欢喜佛的造像，不动声色摸到手里。
　　也先貌似无心瞥了一眼：“太上皇，你也喜欢春宫？”朱祁镇大方拿起欢喜佛端详：“不止春宫，还喜欢龙阳。”也先漫不经心：“什么是龙阳？”朱祁镇温情道：“有次京军万人的比武，我当着所有臣子，说我想娶胜出者为皇后。”也先抬头：“怎地？”
　　朱祁镇轻抚欢喜佛：“胜出者不是女子。他们说，那人是我从小到大的娈童。”也先眯眼：“什么是娈童？”朱祁镇放下欢喜佛：“娈童就是，少年男子，长得却像你们娑罗这样好看，然后，陪我睡觉。”也先嘴角抽了抽：“你骗我，你没那毛病。”朱祁镇正色道：“不，没骗你。那人有名有姓，你可以去打听。”也先笑道：“讲来听听。”朱祁镇雍容有度、斯文守礼：“那就说来话长了。他姓王，名女青，表字槐，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儿子，我和他从小……”
　　就为这个有关娈童的龙阳故事，朱祁镇的登基大典拖到日落时分才进行，之后又有杀马大宴。大家原就为温柔美丽的娑罗不堪受辱逃跑的事悬心，发现阿难没了，纷纷想到，可能是大明太上皇菩萨胸怀，投桃报李帮了娑罗一把，故而席间对他格外友善。后来，当喜宁代表也先，用蒙古语宣布要将大明太上皇从居庸关送还明廷，大家都很高兴。
　　那一晚，包括也先在内，人人不醉无归。一身龙袍的朱祁镇在卫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回到帐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酒气熏天，瘫倒在褥子上，掏出那张欢喜佛纸牌，一边看着，一边对手忙脚乱的袁彬道：“我今天，用那年算计太皇太后的典故，男皇后的典故，把也先唬得一愣一愣。他迷糊到，晚上才搞登基大典，多不吉利。我看他，出兵必败。”
　　袁彬一脸心疼，劝他少讲话、多休息。他醉眼朦胧地笑笑，翻身睡了。袁彬轻拍着他，听他在梦里欢喜自语：“槐儿肯叫我祁镇，我的槐儿，终于肯叫我祁镇了。”
　　袁彬不解，再看从他手中掉下的纸牌，琢磨半天，恍然大悟。纸牌上，满是希伯来文的蝇头小字，援引、改编自一赐乐业人的《雅歌》——
　　“我的良人哪，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时，我将接你转回。”“我离开的日子，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臂上如戳记。爱情，应如死之坚强。”
　　看完这段，袁彬放下纸牌，摸着朱祁镇的肩头自言自语：“娘娘，老爷如今要靠你的欺骗和他自己的欺骗才能活下去。我求你大发慈悲，永远不要拆穿谎言，即使有天你又将离开。”
　　彼时，宣府城下，和杨爔一起骑着阿难等待城门打开的娑罗再次吐出鲜血。焦急万分的杨爔除了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不断说“坚持片刻”，别无它法。
　　城楼上，黎明前的黑暗中，一名男子久久负手而立，注视着天寒地冻中的两人。
　　验过士兵转交的腰牌，男子示意开城门放行，他身后不远处，坐着一直品茶的都督杨洪。
　　闻得城门打开又关上，杨洪放下茶碗：“未知，先生此次如何报答杨某？”杨翟背着身：“今日之事，边关为急。往者独石、马营不弃，则六师何以陷土木？”杨洪紧捏了茶碗：“先生请慎言。”
　　杨翟转身：“都督，你的大公子杨俊，遇瓦剌兵临城，不能效力死守，将独石、马营尽归瓦剌，并仓储、钱粮尽行捐弃在逃，以致士卒溃散、城池失守。土木之变，根于此路，根于杨俊之失机，根于你杨洪之不报，你杨氏一门有余诛。”
　　闻此，杨洪将茶碗摔得粉碎。
　　杨翟波澜不惊：“话虽如此，你我是本家，我不会见死不救。”
　　晨曦中，杨翟如芝兰玉树，让年近古稀的杨洪在气愤至极时，突然一阵恍惚。
　　他眼前这位杨先生，乃当年内阁首辅“西杨”家的长孙，是他从小看大。“西杨”家出事前，他每年回京述职，总要去他家送礼。送礼的名目繁多，有冰敬、炭敬、别敬、程仪。
　　他眼前这位杨先生，当年隆重入国子监就学时，他同样奉上一份薄礼。那份薄礼，比他在历年万寿圣节给皇帝的生辰贺礼还重，只因为当年朝野上下，人人都说“西杨”家这长孙，将来了不得。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西杨”家这位长孙，步步走向了不得，从前程远大的国子监神童，变成为秦淮河上雏妓投水的桃花公子，再变为叱咤千里漠北、纵横万里海疆的绝世枭雄。
　　如今，“西杨”家这位了不得的长孙，在他面前如沐春风地威胁说：“都督，想让于尚书不再强调独石、马营失守之弊非是难事，但你得加倍地报答我，从今往后。”

　　第十七章 血肉

　　娑罗伤得再重，杨爔也不敢在宣府多呆。在城内打着杨家军旗号招摇撞骗一番，换来往京城各个关卡的通关文书后，他立即抱着娑罗上路，入夜才在路边的农家屋舍借宿。
　　娑罗原本就感染了风寒，被马摔下来一次，又在路上折腾两三天，每次咳嗽都带血。杨爔生性顽劣，早将医术荒废多年，此时是悔之不迭，守在她身边不敢合眼。
　　半夜，娑罗咳醒，杨爔慌忙将炉子上一直暖着的药端来。娑罗一饮而尽，咳嗽却不止。杨爔看了鼻子发酸，伏在她怀里哭。娑罗摸着他的脑袋：“爔儿别冻着，来，上来和娘亲一起睡，娘亲给你讲故事。”
　　屋外下着鹅毛大雪，北风呼啸如厉鬼。被子薄，衣服都搭在上头，屋内还生了暖炉，两人依旧冷。娑罗将人高马大的杨爔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讲鬼故事，直到杨爔从她怀里抬起头：“我怕，别讲了，睡。”
　　娑罗虚弱笑道：“你从前没这样胆小的，总说梦见泰山王称你小主人。泰山王你可还记得？人家是籍十八地狱、六案簿笈、七十二司生死修短之权的阴司主神，我的小主人。”
　　“那是在拍你马屁，我喜欢拍你马屁，你高兴我就高兴。”
　　杨爔又将头埋入她怀中，抽着鼻子道：“你叫女青，女青是掌管阴司鬼律的五帝使者，拥有镇伏万鬼的法力。我说自己是泰山王的小主人，言下之意便是，你才是冥界女王。”
　　娑罗咳嗽着：“可是爔儿，我并不喜欢叫女青，腥风血雨我担不起，我年纪越大越觉得担不起。我现在是个只愿以缝缝补补、洗衣做饭度过余生的人。我有时都想，倒不如就这样死了。”
　　“你不能死，”杨爔抬头，睁大眼睛：“我给你唱过《玉壶春》，和你一起吃过红菱饼。”
　　娑罗无语，他正要继续，她闭上眼含笑道：“我累了，有话明日再讲。”
　　杨爔欲言又止，过会儿觉出她睡熟，轻手轻脚从她怀里出来，将左手放于她颈下，右手把她抱住，埋头在她发间：“你长得跟个没肉的狐狸似的，轮到我抱你了，一抱还一抱。”
　　过会儿，闻得娑罗呼吸愈发平静，他终于安心睡着，睡时做了很多梦，梦见他失去亲娘那一年，清丽花苞似的娑罗如何笨手笨脚学人当娘；梦见到草原来的第一年，大病初愈的娑罗如何强撑身体，哭着将他这不学好的孩子按在木栏上狠狠管教；梦见他成人那一年，绚烂云霞般的娑罗如何窘迫而愤怒地教训他，往后不准偷看娘亲洗澡。
　　明明是些美好回忆，却让他心酸万分。果然，梦醒时，没肉的狐狸已经不在他怀抱。
　　站在雪地里，遥望马蹄印远去的方向，不顾农家夫妇的诧异和劝阻，他放声大哭：“我给你唱过《玉壶春》，和你一起吃过红菱饼，除了你，不能娶任何姑娘。”
　　听到山谷里回荡的哭声，鹅毛大雪中，仍在咳嗽的娑罗让阿难加快了步子。
　　两天后，她抵达北京，进城前将阿难寄存在被贬至天寿山守陵的旧部处。
　　临走，她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极旧的青布衫套在外头，又用长长的灰布巾围在颈上遮去口鼻，冻伤的手皲裂流血，看得那旧部跪在地上磕头连连、痛哭流涕，为没能齐心救她家人、给她家人收尸致歉。
　　她说没关系，谁最后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鹅毛大雪还在天空飞扬，北京城全民皆兵。街道上处处可见从外地紧急调来的部队，娑罗满眼都是盔甲破旧的士兵、疲惫不堪的军马、锈迹斑斑的火炮。
　　和她想的一样，也先在两天前至阳和虚晃一枪，回头便由喜宁领进紫荆关北口。都御史孙祥竭力死守，但朝野皆知他撑不了多时。
　　满城的破败和兵部无心守住紫荆关的情形，让她悲愤交加。
　　七年前，她爹爹还在，为万夫所指的王家人用重典治内、用铁血攘外，虽然只是治标未能治本，但也取得了麓川大捷，耀大明帝国之声威于宇内。不想七年后，她从小深爱的国家沦落至斯，将区区数万人的游牧部落拦在紫荆关外的勇气都不见。
　　灰布巾下，娑罗的热泪凝成了冰。
　　走前，她对也先说“禁虏掠”，也先告诉她“不能禁”。作为她的朋友，也先答复的是无人能控的结果，极为坦诚真实。她能清晰想象到，数日后紫荆关被瓦剌骑兵攻破时的惨况。
　　此次到北京，娑罗急着要见的人是兵部尚书于谦。于谦的女儿璚英五年前嫁给了千户朱骥。朱骥隶属锦衣卫，是她兄长的老部下。身为钦犯，她现在要见于谦，找朱骥是最快捷、稳妥的办法。
　　在城内打探一番后，天色渐暗，估摸朱骥已经返家，又累又饿的娑罗拖着步子往城西，途经位于黄华坊的自家家庙智化寺时，生怕睹物生情，加快步子低头过去。
　　好容易走到胡同口，她被粥摊的老爹喊住。她一惊，担心被熟人认出，怎料那老爹只是见她走路摇摇欲坠，好心给她盛了碗热粥，让她歇歇脚。
　　她向老爹道谢，从怀中摸出所剩无几的铜板付账。老爹坚持不收，闻她咳嗽，又从锅边的陶罐里摸出几粒金橘，说对喉咙好。
　　天已完全黑了，老爹的粥摊上挑了一盏橘黄灯笼，让黑沉沉的雪夜有了几分温暖。
　　客人不多，娑罗缩在角落喝完粥，将金橘收在怀里正要离开，脚边滚来一个金红色的小圆环。
　　“欢喜，你又在玩什么？地上脏，过来把粥吃完，”一个妇人温柔的声音传来：“再不回去，你爹要生气了。”
　　“娘亲，我把戒指弄丢了，怎么办？爹爹会打死我啊！”
　　沉沉暮色里，娑罗看到一个哭成泪人的小姑娘，在粥摊的各个桌子下爬来爬去。
　　小姑娘年仅六七岁，一身浅金朱砂织锦缎，外罩牙白豹纹镶边翻毛斗篷，眼角眉梢、衣着打扮，和她七年前在浙江时一模一样。
　　娑罗将脖子上的灰布巾向上拢了拢，弯腰拾起脚边的戒指，朝对面桌下的小姑娘哑着嗓子道：“欢喜小姐，你是不是找这个？”
　　小姑娘“啊呀”一声，直接爬过来，拿到戒指又爬回去，欢天喜地将戒指套在妇人手上。
　　“娘亲，我找到了戒指了，是那位先生……咦，他怎么走了？”
　　鹅毛大雪继续下着，望着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在胡同角落的阴影里缩成一团的娑罗，无声哭至抽搐。
　　那个小姑娘，是她生命里惟一的欢喜；那枚红玉髓金戒，是她生命里惟一的幸福。七年过去，她生命里惟一的欢喜有了新的娘亲，她生命里惟一的幸福有了新的主人。逐个失去养父、生父、兄长、侄女、女儿、爱人，她觉得从今往后，自己真地一无所有了，而这一切，都是拜朱祁镇所赐，或者，还有该死的杨翟。

　　第十八章 绝境

　　即便在战时，千户朱骥的家，到三更时分依然门庭若市。
　　娑罗蹲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用皲裂的手暖着麻木的伤脚，满心期待再过半个时辰，门房那位脾气不大好的师傅能喊她进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缩成一团的娑罗想了很多事情。她愉快地回忆，朱骥是认得她的。
　　她十二岁那年作为副使出访朝鲜，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疼爱她的顺哥哥不放心，让锦衣卫悄悄跟了一路，其中就有朱骥。她十三岁那年出使撒马尔罕归来，在南京扮雏妓，没想到致使内阁首辅“西杨”家的长孙杨翟殉情投水。当时，和她一起慌忙火急下到秦淮河救人的是朱骥。
　　她十四岁那年带领锦衣卫和神机营骑兵，以讨教火器为名，将云南沐府搅得人仰马翻，当时帮她扛火铳、事后陪她酩酊大醉庆功的人是朱骥。她十五岁那年出任东厂掌刑千户，在开封整治河防时屡用重典，原是诚意相助尚是侍郎的于谦，其做法之狠戾却令于谦恼羞成怒。事后，代她向于侍郎诚恳致歉的是朱骥。
　　想到这里，娑罗笑起来。她发现，雄姿肆意、好勇斗狠的王女青除了爱给单身下属们挨个做衣服，还时常身兼媒婆一职。比如，朱骥和于谦的女儿橘英这段美满姻缘，或多或少和她当年的斑斑劣迹有关系。
　　所以，即使在天寒地冻中等了一个时辰，又冷又累的她依然能愉快地想象，待会儿进去，老朋友朱骥看到她，理应和老朋友袁彬在蒙古草原见到她时一样，欣喜若狂至哽咽不能语。
　　除开正事，她还想在老朋友家喝点热水，再找橘英借件冬衣。她不喜欢欠人东西，但两天里，她只在刚才喝了一碗粥，身上穿的还是七年前离开北京，临别时好心的顺哥哥在居庸关外赠给她最珍贵的纪念品。
　　此时，她温暖的顺哥哥已永远不见，数月前在朝堂上活活被人咬死。他十四岁的女儿、过去成天甜甜叫她的小侄女哭喊着爹爹，在菜市口和王家人一道被斩首，尸身同样被义愤填膺的北京民众拖去喂狗，同样永远不见。
　　灰布巾下，娑罗的热泪再次凝成了冰，可她还是愉快地想象，待会儿见到老朋友时的温暖。
　　最后一位访客乘着轿子离去时，娑罗已经蜷在雪地睡着了。门房师傅没喊她，关门时，她才从美梦中猛然惊醒。
　　“我家老爷已经歇了，请先生回去。”师傅的态度比先前好。
　　娑罗用冻僵的手扒着门缝：“我确有急事找你家老爷，求你再通报一次。”
　　“先生，小心夹手。”关门前，师傅依旧客客气气。
　　娑罗手还是被夹了，夹得她冷汗直冒，却也因此清醒过来。
　　蹲在朱家屋檐下，饿得不行时，她用惨不忍睹的手，从怀里掏出了珍贵的金橘。好心的粥摊老爹，给她的这几粒清香扑鼻、酸酸甜甜的金橘，让她撑到了天亮。
　　天亮时分，朱家大门再开，朱骥从里头出来。一宿不敢合眼的娑罗，立即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朱老爷，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你听我说，我只是想……”
　　朱骥慌神，瘟神似地将她甩开，匆忙离去前，让师傅赶紧关门，嘱咐千万不能让夫人晓得。
　　娑罗被摔得老远，鲜血咳到灰布巾上，伏在雪地不能起。
　　身为朝廷钦犯，她不敢于此多呆，万分艰难地爬到街角，扶墙起身时，眼里一片血红。
　　她腰间有柄软剑。多年以前，紫禁城西边万寿山山腰的小殿里，热乎乎的温泉水中，朱祁镇曾在她的连声尖叫和咯咯娇笑中，从她腰上抽出这柄剑，吹口气后递还，说它往后便是尚方宝剑，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
　　拖着步子前往黄华坊时，娑罗咳嗽不断，还开始发烧了。她一路都在想，兴许昨晚应翻进朱家，制造灭门惨案一起。这剑七年没喝血，早已和她今日一样又冷又饿，她昨晚就觉得控制不住它了。
　　早在土木之变传回当天，黄华坊的王家宅子就被愤怒的北京民众砸得稀烂，其后又有御史钱昕在新皇帝朱祁钰的授意下精准到每一厘钱的抄家，据说，当日就抄出了“玉盘百面，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金银陆拾余库，币帛珠宝无算”。
　　对此，娑罗曾灰暗地想象，也许有一天，自己能有机会在朝堂上和咬死顺哥哥、呼吁将她家满门抄斩的正直士大夫们对质——
　　“东西是谁送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孝孙？你们这些孝孙家里就没有这些？那么，金中书、银主事的笑话，主角难道变成只有我爹？怎么据我所知，清廉如你们于尚书，早在自代案发遭贬期间，都有金带可以送人。”
　　豁达如娑罗，面对黄华坊的废墟，依旧很需勇气。一片断瓦残垣中，她蹒跚到西边院子。院子正中一株烧焦的桃树下，原本埋了她早逝娘亲的骨灰。然而这日，她用石头、木棍刨了很久，最终一无所获。
　　华黄坊除了王家宅子，还有王家的家庙智化寺。王家宅子被毁，极盛时期占地三十多亩的智化寺，却因朱祁镇当年所题一幅汉白玉横匾上的“敕赐”二字，保存完好。
　　远远看着破败萧条的家庙，那“报恩智化寺”五字让娑罗情难自禁。朱祁镇的笔迹，她从小看大，她知道题字时他的真心，然而他一边真心，一边也无情。
　　再冷、再饿、再累，娑罗也不敢进智化寺。她知道管事的鲁安和尚见了她，待她未必能比老朋友朱骥好。这便是，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报国无门。
　　其实，她眼下还有两个人可以找。一个是圣母皇太后，她名义上的婆婆，可她愈发进不了大内，至于另一个人……
　　来到胡同口的粥摊时，娑罗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老爹，能不能，再给我一碗粥？我还有几文钱，我知道，不够。”
　　鹅毛大雪中，老爹满是皱纹的笑容、旧旧的橘黄灯笼，和他的热粥、金橘一样温暖。
　　缩在角落吃完粥，娑罗将钱留在桌上悄悄离去，用最后的力气，朝着极远的承天门走去。
　　承天门是黄瓦飞檐的五座木牌坊。若干年前的一个中秋夜，她曾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手拎酒壶，从奉天殿的百官宴上溜出，眯眼看着“承天之门”四字褚书的字里金生，醉醺醺地笑，蜷在牌坊的巨大阴影里睡去。
　　少年不识愁滋味，而今识尽。
　　承天门终究太远，而且娑罗清楚，即使自己捱到那里，也照样没法见到圣母皇太后。
　　最后一次重重摔倒在雪地，她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遂于内心千遍万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地下的养父、生父、兄长，还有远在关外的朱祁镇。
　　然而，失去意识前，严重耳鸣的她，听见了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爹爹、爹爹快来！阿娘在这里、在这里！”“阿娘你不要死。我是欢喜，你的小欢喜啊。”“爹爹你快来，阿娘就要死了，我的阿娘啊……”

　　第十九章 良知

　　失去意识后，娑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烟尘滚滚的土木堡战场上，朱祁镇射完随身带的三筒箭、砍残削铁如泥的宝剑时，坐下战马突然中箭，将他从马鞍摔出去。随后，连正规军服都没有的瓦剌骑兵们步步逼围，脸上尽是有眼不识泰山的欣喜，用蒙古语商量着剥下这位大明将领素红绒袍下的金甲，回去给妻儿换得果蔬米面。
　　不远处，花白头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满身是血，见到这一幕歇斯底里，欲突出重围护驾，半途却被自己人砍掉脑袋。那些丢盔弃甲的明军，义愤填膺地高喊“清君侧”，一同将他这大奸大恶之徒剁成肉酱，却始终没人冲进瓦剌兵的包围营救他们的皇帝。
　　娑罗飘渺的魂魄站在如雨注的飞矢中，那一刻觉得有滚烫血水从头顶落下，让眼前赤红一片。
　　她大奸大恶的父亲，魂魄从那堆惨不忍睹的肉酱中站起，摇摇欲坠继续向朱祁镇走去，在被鬼差捉走前，喉咙发出声似白猿的哀鸣。作为他惟一的女儿，她清楚地知道，那是她父亲想对视若亲子的皇帝说：“祁镇，先生往后再也不能陪伴你，我可怜的祁镇哪。”
　　娑罗缥缈的魂魄恸哭失声，恸哭之际，却遵循父亲遗愿，以及自己多年前的一个承诺，陪伴孤军奋战的朱祁镇从傍晚熬到夜间。
　　当身边已再无一兵一卒，面对瓦剌骑兵的包围，朱祁镇倒在了蔽野塞川的尸堆，将一个血迹斑斑的荷包紧紧按于胸前，用通红的龙睛凤目，长久凝望高悬天际的如水月明。
　　娑罗恸哭失声的飘渺魂魄陪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祁镇”而非“老爷”，当觉出他没有了求生意念，哽咽着给他唱起多年前的一曲胭脂雨、桃花衫、鸳鸯旧梦、未了情缘、暗香迫眼眉、水袖触鼻尖。
　　然后她看到，他的魂魄也飘出了身体，向她伸出手来，一脸温柔幸福。
　　“我从此不想醒来，惟愿就这样下去，和槐儿你长长久久、圆圆满满，携手化为尘埃。”
　　“老爷不要！不要！”
　　娑罗惊恐万状，突然，一双极为温暖的小手将她拉回人间——
　　“阿娘，什么不要？你不要什么？”
　　娑罗艰难睁眼，又一阵头昏眼花过去，勉强认出了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屋里非常暖和，小欢喜只着一件白缎小肚兜，和她裹在一床大被子里，用肥肥的小手撑着自己下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在她脸上摸来摸去：“阿娘，我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难怪爹爹、阿爹和皇帝阿爹都这样宝贝我。”
　　娑罗头脑昏沉，尚未从噩梦中清醒，听了女儿这话，心头五味杂陈……
　　“阿娘，阿爹是坏人，皇帝阿爹说不清好坏，小欢喜只要和爹爹一起，阿娘也和爹爹一起好不好？”
　　娑罗打断她，挣扎起身：“欢喜，我有急事要办，你爹爹在哪里？”
　　说完这话，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没衣服，但是所有伤口都包扎好了。
　　“阿娘，你一直迷迷糊糊说要见于尚书。爹爹没法子，求祖父和他一起到兵部去了。他走前怕你跑了，只好……这是我的主意，阿娘你要打就打我，别生爹爹的气，他待你很守礼。”
　　小欢喜察言观色，起身用被子将仍在咳嗽的娑罗裹紧，慢吞吞爬下床，赤脚颠到桌边取来温着的药。娑罗看着她的白缎小肚兜，眼里弥漫起雾气，接过药时，包成粽子的手一直在抖。小欢喜见了，又慢吞吞爬上床，在她面前盘膝坐下，伸出白藕般的小手臂，盈盈道：“阿娘，我来喂你。”
　　“阿娘别呛着，听我慢慢说，”小欢喜一边喂药，一边认真絮叨：“爹爹这次带我们浙江备倭军回来，原是要直接赶去紫荆关支援，结果半路被解兵权。兵部不仅将我们的人马全部收编，还强令爹爹到南京赋闲。爹爹气得厉害，带着罗叔叔他们几个，快马闯关到京城，在城南军营和兵部的人理论，结果大打出手。若不是……”
　　小欢喜欲言又止，娑罗正要问，这时听到屋外一声“少夫人”，接着是门锁响动。
　　小欢喜做了个嘘声，让她面向里睡下，自己也钻进被子坐好，冲进屋的妇人甜甜道：“娘亲刚到哪里去了，我想死你和弟弟了。”妇人温柔笑道：“都还没生出来，欢喜就知道是弟弟？”小欢喜甜腻腻：“当然知道，一定是弟弟，爹爹会疼得不得了。”
　　妇人轻叹口气，坐到床边：“欢喜，趁你爹出去，我想好好看看你娘的样貌，你能否下来？”小欢喜支吾半天：“娘亲，我……我冷。”妇人再次轻叹：“欢喜，你无须说违心之语，更加不用防备我。我是什么身份，你娘又是什么身份？我刚刚是到金匠铺子去了，帮你把戒指改小。你的戒指，我受不起。”小欢喜哽咽起来：“娘亲，对不起。”
　　这时，假寐的娑罗在床里咳嗽起来。妇人探身摸她额头，当即被她死死扣住手腕。
　　“阿娘你要干什么？她不是坏人。”见娑罗将妇人打晕，小欢喜小声惊叫。
　　娑罗没有理会，脱掉妇人的衣服迅速穿在自己身上，临出门，被小欢喜死死抱住腿。
　　侍卫们听到动静却不敢进来，只好在外将门锁死。娑罗扯下手上绷带，用凳子砸开门，出门就勒住其中一人的脖子：“给我备马！”
　　鹅毛大雪中，只着白缎小肚兜的小欢喜依旧抱住她不放，珍珠色的小脸和胳膊腿脚冻得通红：“罗贤你到哪里去了？快给我滚过来！我阿娘要走，她这回要是又走了，我爹爹一定杀了你！”
　　隶属浙江备倭水军的百户罗贤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时，小欢喜已被娑罗捆住手脚丢回被子，和被打昏的妇人睡在一起。小欢喜的祖父，考功郎中李贤府上的后园，鼻青脸肿的水军侍卫们东倒西歪，有的被扔在结冰的池塘上，有的倒在老藤缠绕的秋千旁，情景一片狼藉。
　　小欢喜脸涨得通红，朝罗贤怒斥：“我阿娘不想活了，直接杀去了兵部，你还不快去拦着！”
　　她的判断没错，娑罗确实不想活了。
　　她万万没想到，兵部会在这时试图解除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的兵权。而放眼当朝，除了那群居心叵测的老狐狸，谁比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更能打仗，谁比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爱国血诚！
　　这意味着，现在的兵部不是她想象中的兵部。现在的兵部即使国难当头时，也没放下汉人最可耻的品行，窝里斗。整个帝国从上到下溃烂，溃烂至腐臭，那么找于谦何用？找圣母皇太后何用？倒不如，她现在就以身殉国。
　　“苍天在上，我王女青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报国无门，惟用一死唤醒国人良知！”
　　当然，还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渺小原因，生无可恋。她人的幸福和自己的幸福一样珍贵，何苦毁了人家已有的大好姻缘。
　　“我不走，谁走？我不死，谁死？”

　　第二十章 旧人

　　妇人在孕中，衣物甚为宽大，瘦骨伶仃的娑罗在街头快马加鞭时，只觉刺骨寒风从领口、袖口各处灌入。她此时才觉出，刚那间屋子暖和得不同寻常，至于原因，她无暇去想。
　　时值午夜，街上行人稀少，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士兵近日见惯了去往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故而对娑罗的快马惟行注目礼，皆是待她过去才纷纷奇道，何以好像是女子的衣着身量。
　　兵部遥遥在望，娑罗俯身拔出鞍下战刀，狠狠一记马鞭抽下，预备好冲闯关卡。
　　虽然已决心赴死，她还是希望能亲见于谦。兵部尚书于谦同考功郎中李贤素无往来，和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更是曾有过节。李家父子此番为她贸然来到兵部，莫说日理万机的于尚书未必接见，兴许还……
　　娑罗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于谦的过往，她只想到，仅凭“武臣如石亨、杨洪、柳溥者，宜用为将帅”、“至军旅之事，臣身当之”两句话，于尚书至今就不过尔尔。
　　首先，“至军旅之事，臣身当之”并非不对，但于尚书明显高估了自己。升任兵部尚书以前，他在兵部的正式经历不到两年，如今能全权理兵部事，只因兵部原班人马大半死于土木堡。他并非由于才华出众出任尚书，只是适逢空缺，以及某些人意味深长的让贤。
　　其次，“武臣如石亨、杨洪、柳溥者，宜用为将帅”也并非不对，但杨洪在土木之变中有罪，柳溥也素来没有人品气节，石亨则于两方面都有问题。放眼当朝，将帅之才胜此三者的大有人在，如三征麓川的老将军王骥，以及和王骥有关的大批优秀将领。国难当头，于尚书及其背后之人舍之不用，只盯住有问题的石亨、杨洪、柳溥，意图何在？
　　更可怕的是，那句“遣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仪、雷通分兵守九门要地，列营郭外”。
　　“于尚书，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你真如我所想，要坐等也先打过来，在城外和瓦剌骑兵正面决战？我想提醒你，他们是草原骑兵，连统一军服都没有的草原骑兵，他们连大同和宣府都攻不下，何谈北京城？他们最不擅攻城，最擅平原作战哪！”
　　“此时，连你青眼有加的石亨都知道应‘敛兵坚壁老之’，你何以执著于‘奈何示弱，使敌益轻我’？你扪心自问，是石亨能打还是你能打？退一万步讲，你说不示弱，何以又轻易放弃紫荆关？我先前还担心你会下令死守卢沟桥，现在想来真是个笑话。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兵部关卡近在咫尺，娑罗又一记马鞭重重抽下，正欲弓身伏于马背躲过即将到来的如雨箭矢，突然间——
　　她被一道软鞭勒至窒息，清楚听见自己从半空落到雪地时，腿骨折断的声音。
　　朦胧中，她眼前人来人往，有说官话的关卡哨兵，有吴越口音的李府侍卫：“都是罗某的错，让少夫人受惊。罗某已将那疯马宰了，少夫人醒醒！”
　　听出罗贤的惊慌失措，娑罗很想睁眼表示自己还活着，但没有丝毫力气。不久，她迷迷糊糊听到一声“四少爷”、一声“老爷”，紧接着被人从雪地抱起，腿骨立即传来一阵钻心巨痛，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沉沉睡去时，她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七年前的浙江。
　　那天，海风和煦，正午时分明晃晃的太阳照进屋里。男人生就一副骠骑将军大司马的威武模样，彼时，极为笨拙地抓起床上女子冰凉的手置于唇边，温柔而忐忑地求婚。她答应了。
　　他欣喜万分，拉着她又说了许多话，见她气力不济才不舍地离开。怎料，他前脚出去，她就一扫疲态，起身走到窗前。带着海腥味的西北风中，一只玉带蜻低徊不去，落至她肩上。她转头凝视半晌，抬手将它掸走。玉带蜻，欲待情，她却将它掸走，太不吉利。
　　之后，她违背承诺逃婚了，迫不得已，带着在昌国卫水域与海寇大战撞船时误杀养父的愧疚，带着被海寇头目侮辱以至身怀有孕的身心重创，带着对他的深重歉疚。
　　回到北京，她被从乾清门迎入，戴着面具成为正统皇帝的钱氏皇后。孩子快要临盆时，她从紫禁城西边的万寿山下来，恢复王女青的身份，用火铳当着许多文武大臣的面，替朱祁镇杀死了把持三朝十八年政局的太皇太后。同一天，王女青被生父王振大义灭亲，朱祁镇仁慈宽厚地赐了全尸，让王振将她的骨灰埋在黄华坊的一株桃树下，长伴她早逝的母亲。
　　从此，浙江总督备倭都指挥使李栘守着和她成亲时的红玉髓金戒，带着朱祁镇后来转交的小欢喜，当了七年鳏夫。
　　用七年时光，在军中独自将别人的女儿拉扯大，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意味着什么。他难道不该再娶、不该拥有新的幸福和人生？
　　这个跨越七年的长梦，让娑罗肝胆俱裂。
　　“阿娘，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你再忍忍。”小欢喜焦急万分，伏在她耳边轻轻吹气，仿佛这样能缓解她的疼痛、止住她的哭泣。
　　“爹爹你轻些，阿娘受不住，大夫说她骨头断了！”小欢喜终于哭出来。
　　男人没有说话，将拴住娑罗脚的链子钉得严丝合缝，临走，用疲惫万分的声音道：“欢喜，好好陪你阿娘。你萱姨刚才差点小产，爹爹得去探望。罗叔叔在外头，有事你叫他。”
　　“你不要走！”小欢喜从床上跳下，扯住李栘，发狠道：“你既不要我也不要我阿娘了么？我告诉你，我老早看那女人不顺眼，老早想把她做小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怪到我阿娘头上！”
　　“啪”的一声，小欢喜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她跌坐在地，犹自不放李栘的衣角。
　　“欢喜，放开李总督。过来，阿娘有话同你讲。”
　　娑罗撑起身，凝视女儿珍珠小脸上的红红指痕和泪痕道：“李总督，快去探望夫人吧，回头我再代我孩儿向你和夫人道歉、道谢。欢喜，你也别哭了，阿娘得麻烦你将李郎中请来。阿娘有急事，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欢喜听话起身，呜咽着裹上朱砂织金小袄出去，留下李栘独自看着虚弱的娑罗，面若死灰。
　　闭上眼，耳畔，响起一首乐府民谣，《陌上桑》——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七年里，鳏夫李栘一直洁身自好、无怨无悔，再娶，仅是两月之前的事。造化弄人。

　　第二十一章 四郎

　　考功郎中李贤跟着小欢喜回来时，李栘还没走。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娑罗，娑罗则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长链。
　　李贤进来就跪倒在地，小欢喜关门回来吃了一惊，边拽他边说“祖父你干什么”。李贤不答也不起，向娑罗磕头喊“皇后”，又向她叩首称“公主”。
　　小欢喜明白过来，跑到娑罗身边，伏在她怀里哭：“阿娘，爹爹打我，祖父不认我。我往后只有阿娘了。”
　　娑罗用伤手摸着小欢喜的朱砂织金小袄，让李贤起身：“李郎中，李总督将我家不懂事的欢喜照顾得这样好，我已是感激不尽，怎敢让您向我行这般大礼？我也并非皇后，而是其罪当诛的王家余孽，承蒙您和李总督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才能苟活至今。”
　　娑罗片刻停顿，小欢喜在她怀里呜呜哭着，李栘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一刹，娑罗说“李总督留步”。李栘顿住，娑罗低头道：“欢喜，你跟李总督一道去，好好向少夫人道歉。”
　　娑罗严肃万分，小欢喜抬头见了不敢有违，跟着李栘去了。
　　门合上后，娑罗的泪水夺眶而出，对李贤哽咽道：“儿媳谢过父亲大人。”
　　李贤再次跪下：“皇后，臣教子无方，臣罪该万死。”
　　娑罗一愣，强忍眼泪道：“好，你喜欢跪便跪着，但我得提醒你，我不是皇后，是太后。”
　　——未经新皇帝上尊号，其实，正统皇帝的钱氏皇后眼下不仅不是太后，什么也不是。
　　然而，李贤没有反驳，再次叩首道：“太后，臣知错，臣惶恐。”
　　这一声“皇后”、又一声“太后”，表明李家已仁至义尽。
　　娑罗心头五味杂陈。李贤则不急不徐，跪在地上陈述最新战报：“都指挥韩清死，都御史孙祥逃，紫荆关两日内破，瓦剌军直趋易州。”
　　娑罗猛然抬头：“你所陈不实！按也先的行军速度，应是本月初四即抵紫荆，未知兵部何以将五日篡成两日？还有，孙祥是我旧识，以其人品气节绝无可能弃关而逃，怕是早已在紫荆殉国，未知堂堂兵部何以不经查证便毁人清誉？死守紫荆的理应还有阮尧民，难道就因为他是阉人，因为他和我王家曾同侍内廷，其忠烈便不值一提？你们无耻！”
　　李贤顿首连连，言语却不卑不亢：“太后说的是，我们无耻。然请太后好生养伤病，莫再心悬京城防务，由我们这些无耻之徒去了。圣母皇太后今日也是此意，她担心的，惟有太后你的安危。”
　　娑罗皱眉。
　　李贤抬头：“回禀太后，今日犬子得了太后懿旨，邀臣一同前往兵部欲寻于尚书，半途被圣母皇太后的人截住。圣母皇太后言‘不可’，故而臣和犬子到兵部，只为太后打探战报。还望太后体谅，勿怪臣和犬子。”
　　“她还说了什么？”
　　“圣母皇太后除让太后在臣府上安心养伤病，还让臣代话，魑魅魍魉、独木难支、不破不立。”
　　“那太上皇怎么办？”
　　“太后，各有各的缘法，”李贤缓缓伏地：“圣母皇太后还说，她和太上皇已经欠太后太多，今生恐不能报，若微臣犬子不日被贬至南京，建议太后同去，往后，不要和天家再有瓜葛。”
　　闻此，娑罗挥了挥手，让李贤出去，躺下身，闭上眼，一夜噩梦。
　　第二天中午，小欢喜换了身朱砂织金镶白狐毛小袄，欢天喜地端了午饭过来。
　　娑罗那时刚醒，无意瞥见她毛茸茸的鞋面镶了两粒鸽蛋大的夜明珠，吓了一跳。
　　屋里暖和，小欢喜一颠一颠关门回来，脱了小袄小鞋小裙上床，仍着那件白缎肚兜给娑罗喂金橘粥。吃完粥，娑罗躺下让她给脖子上药，摸着她白肚兜上的桃花瓣道：“欢喜，你爹爹这些年，把俸禄都花在你吃穿用度上了么？”
　　“嗯，他吃喝嫖赌一样不会，学都学不会，除了公务就是奶孩子，钱不花在我身上，就施舍人了，”小欢喜聚精会神抹药：“阿娘，我喜欢穿得排场、喜气，阿爹和皇帝阿爹都说好看，你觉得呢？”
　　娑罗头痛欲裂：“欢喜，你爹爹素来节俭低调，往后你不要为难他。”
　　“阿娘，我没有为难他，”小欢喜停下手，噘起嘴来：“爹爹哪有钱，是阿爹和皇帝阿爹见他寒碜，怕他养不好我给的。皇帝阿爹逢年过节差人送东西到浙江，阿爹每年到浙江抢我一次，抢不到就也给东西。我这儿有皇帝阿爹送的一匣子夜明珠、两抽屉珍珠，还有阿爹给的锡兰山的撒哈喇、苏门答剌的龙涎、日本的洒金文台哪。”
　　“欢喜，你既然喜欢排场，嫌你爹爹寒碜，为何不跟你有钱有权的阿爹们过？”
　　“阿娘，我早跟你说过原因啊。在浙江时，爹爹时常抱着小欢喜坐在沙滩，给小欢喜讲阿娘的故事。说故事时，爹爹会掐小欢喜的脸，会亲亲小欢喜，不像假人脸的皇帝阿爹、死人脸的阿爹。小欢喜喜欢排场，更爱喜气，爹爹就是小欢喜的喜气。”
　　“他昨日不打了你么？你怎么尽说他好话？”
　　小欢喜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这时，屋门打开，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道：“是我教她讲的。”
　　小欢喜飞快下床，以在军营听到起床号的速度穿上小裙、裹上小袄，带着一身华贵缎子、白狐毛和夜明珠小鞋溜了出去。
　　李栘在窗前坐下，将午后的阳光遮去大半。外头放晴了。
　　“我刚从兵部回来，收到消息，也先将至卢沟桥。于谦诏宣府、辽东总兵官，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巡抚及募兵御史将兵入援，明日将率师二十二万列阵九门外，城里马上要戒严。”
　　“李总督何意？”娑罗问道。
　　李栘起身，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解开她脚上的长链套在自己腕上：“难得放晴，我想带你出去转转。”
　　“我听说，萱夫人几乎被我弄丢性命，”娑罗指着自己上了夹板的腿：“而且，我不方便。”
　　李栘不睬，解下大氅将她裹住，抱起她往外：“臣知道太后很想见一个人。臣无能，只能带太后这样去见，还得委屈太后今日扮作臣内子。臣自知失礼、有罪，回来后自当领罚。”
　　娑罗抬头，看着他由于胡茬而泛青的坚毅下颌道：“难为李爱卿，考虑如此周全。”
　　李栘跨出门，看了她一眼：“太后，待会儿记得称臣官人或四郎，叫错了会出人命。”
　　昔日恋人间，近到呼吸可闻。阳光刺眼，他只要再低下些头、再强势些，似乎就能圆满。

　　第二十二章 执念

　　马车里，李栘闭目养神。
　　娑罗掀开侧帘一角观察街头巷尾。李栘刚告诉她，于谦诏宣府、辽东总兵官，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巡抚及募兵御史将兵入援，但非常明显，宣府的兵马将最后一批抵达。想到这里，她于内心千万遍地骂杨洪老狐狸，转头再看闭目养神的李栘，心头又是一阵凄然。
　　“怎么了？”李栘睁开眼。
　　娑罗背过脸：“没事，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大兴隆寺，”李栘伸手过去，不顾她的躲避，摸了摸她的额头：“就是庆寿寺。你走了以后，你爹愈发信佛，数言寺之弊陋，去年二月让朱祁镇下旨修葺。十月修成后，朱祁镇临幸赐名，亲自传法称弟子，至今年八月出征，公候以下仍趋走如行童。”
　　李栘拿开手。娑罗转过头：“李总督，我帮你说下文。此举凡役军民万余人、费物料巨万，足显王家人穷奢极欲、劳民伤财、死有余辜。”
　　“这并非我的下文，”李栘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槐儿你忘了，叫我官人或四郎。”
　　一路，娑罗再也无话。
　　抵达大兴隆寺，李栘用大氅重新将她裹好，又给她围了面纱，这才将她抱下马车。和出迎的知客在门口寒喧数句后，他抱着她，独自步入寺内。
　　寺里一片萧条，积雪厚实，李栘很半天才跋涉至飞虹桥。娑罗说要下来，拄单拐自己走。他不置可否，抱着她，在桥中央站了很久。娑罗说“为何不走”，他回答：“睹物思人。”
　　午后太阳暖和。行至放生池边，李栘说要歇歇，娑罗依言下来。他拂开莲花石栏上的雪，抱她坐上去，又从怀里摸出几粒金橘，弄碎了扔进池子。只见，池中锦鲤欢快争食，趴在太湖石上晒太阳的龟鳖也纷纷下水。
　　娑罗道：“怎么冬天会有这般情景？”
　　李栘用雪擦了擦手，抱她下来，往精蓝丈室方向走：“所有同你有关的地方都重新修过。你爹做了，我也做了，为的是你回来后能熬过冬天。寒毒好些没？”
　　泪水在娑罗眼里打转。
　　精蓝丈室近在咫尺。一阵寒风吹过松林，不远处，双塔上的千枚铜制风铃叮当作响，丈室内传出《地藏菩萨本愿经》。看着李栘坚毅的下颌，娑罗问：“于谦在里面？”
　　李栘摇头：“是主持大师。”
　　“可我要见的是于谦。”
　　松林里，雪满枝丫，阳光斑驳。李栘做了个嘘声：“槐儿，叫我官人，或四郎。”
　　两人之间，再次呼吸可闻。
　　娑罗别过头：“李总督，我过去对不起你，可已经得了报应。你放过我。”
　　李栘笑了一声，大步迈入丈室。
　　丈室内，《地藏菩萨本愿经》停了，换作一老者声音：“李施主，又是一年了。”
　　李栘放下娑罗，让她拄单拐站着，径自朝主持跪下：“大师，今年我是同内子一道来。”主持道：“恭喜施主。只是施主既然再结良缘，想来已知前缘都尽，又何以执著于年年来此？”李栘叩首：“大师，嗜欲场中肝肠欲冷，难得执著。”
　　言毕，他望向娑罗。娑罗低下头去。
　　主持让他起身，差沙弥将他们领去寺院西侧一个单门独户的院落。
　　院落上了锁，里头收拾得整洁异常，屋内更是净几明窗。可以想见，秋日里，楼前桐叶散为一院清阴，枕上鸟声唤起半窗红日，将是何等地幸福圆满。
　　娑罗哽咽。李栘让沙弥出去，摘下她的面纱：“槐儿，别在你娘面前哭。”
　　香案上赫然一物，正是黄华坊桃树下，王女青母亲的骨灰瓷坛。而李栘，竟是年年都来拜祭。
　　抱了她一会儿，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他出去了，留给她和母亲单独相处的时间。
　　娑罗走到香案前，将单拐轻轻靠在一边，伏在母亲的骨灰瓷坛上。
　　“阿娘，四郎是女儿的夫婿，女儿很爱他。他每年都来探望你，阿娘你也一定喜欢他。可是阿娘，女儿配不起他，不能再拖累他。等到明年天起凉风、日影飞去时，等女儿兑现承诺，女儿就来陪阿娘。”
　　院子里，望着屋门，李栘出神许久。
　　回顾刚在伊人额上一吻，他禁不住内心狂跳。抱她时，她没有拒绝，吻她额头时，她也没有拒绝。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可以从头来过？
　　闭上眼，耳畔，再度响起那首乐府民谣——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 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这便是罗敷的心上人。将军一如使君有妇，却是一心待罗敷，自觉配得上罗敷。
　　就在李栘忍不住打算进屋时，院门打开。
　　来人年过五旬，一身正二品戎装，面貌却生得清明儒雅。他被沙弥领进门时，神情步履疲惫万分，但当抬头见到李栘，眉宇间立即撑起豪雄不羁之气，转瞬将疲态尽扫。
　　同为正二品的李栘当即抱拳，朗声道：“于尚书，一别经年。”
　　屋内，娑罗惊起，略为思忖后躲进后堂，面纱却掉在地上。

　　第二十三章 槐木

　　当娑罗意识到面纱掉在外面，于谦已经进了屋。她在后堂就能感到，于尚书和李总督之间气氛非常不快。于谦到这里来，她没有想到，然而转念思忖又豁然开朗。世上除了她最亲近的人，大家一致以为，黄华坊桃树下的骨灰是罪大恶极的王女青的，那么于谦到这里……
　　诚然，娑罗一直想见于谦，但她想见的于谦是于尚书，并非那个数年如一日将她当作小姐姐转生的于谦。
　　于公于私，于谦都像个至情至性的人。夫人董氏正统十年在北京去世时，他正于河南、山西两地巡抚，让儿子将妻子送回杭州安葬后，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悼内》诗，其后不再娶、不纳妾。但是，这也许并不代表他和董氏感情深厚。
　　董氏“柔惠静嘉、孝友敦睦”，她对于谦的全部意义或者也止步于此。于谦多年的诗作里，所涉董氏的惟《悼内》一首，其余多半是抒发不得志之情。按朝内江西党的刻薄说法，于尚书根本就是有龙阳之疾在身，且传闻言之凿凿，他喜欢一个叫项文曜的男人。
　　娑罗不太认识项文曜，只知道由于自己像极了二十五年前去世的那个女人，因为传闻这里的骨灰是自己的，年过五旬的于谦会在和瓦剌一决死战、一战成名的前夕专程来到这里。
　　这令她万分窘迫，窘迫到即使知道面纱在外，知道于谦已经发现她藏身后堂，先前异常期待这次会面的她，突然间就失去了会面的勇气。
　　天人交战之际，她听到了李栘不急不徐的声音：“后堂是我内子。她日前从马上摔下，腿断了，容貌也损了些，不太愿意见人，还请于尚书见谅。”
　　李栘的心有灵犀让娑罗感慨，同时陷入愈发灰暗心情。
　　她开始羡慕于谦的夫人董氏。无论怎样，能和自己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有儿有女，都是人生至福。出于同样理由，她也羡慕李栘的妻子，想到那个温柔妇人即将使他拥有亲生骨肉，她百感交集。
　　她情不自禁，用指甲在墙上刻下表字。“槐”是天烛、木鬼，她似乎注定了为风雨飘摇的朱明王朝燃烧成灰。他的妻子名“萱”，萱是慈母花、忘忧草。世间万事万物，仿佛再也没有比慈母花和忘忧草更能让天烛、木鬼感到渺小自卑。
　　似乎过了很久，仿佛又只有一瞬，娑罗清醒过来，听见于谦说：“此事我有耳闻，只是萱夫人何以半夜快马至兵部？”
　　李栘道：“内子与我感情甚笃，担心我在兵部被人再打军棍。”
　　“难不成，李总督是在怪我处罚不当？”
　　“于尚书莫要多心，我是就事论事。内子身体抱恙，我带她来此乃是向故人祈福，未知于尚书又是因何而来？再有，可否将面纱还我？我这就带内子离开，还于尚书一个清静。”
　　李栘到后堂，向娑罗做了个嘘声，迅速给她戴上面纱、裹好大氅，将她抱起往外。娑罗把头埋进他怀里。
　　于谦立于香案前：“李总督有福，恭喜。只是未知，故人在天之灵见了萱夫人会作何感想，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庇佑于你。”
　　“于尚书该为自己担心，”跨出屋门时，李栘道：“我以为于尚书这趟是白来，你那故人此次不会见你，往后也不会再见了。”
　　不待于谦做答，李栘就出了院子，到飞虹桥才将娑罗放下。
　　娑罗知他有伤在身，此时定是极为难受，一路安静。此番两人站在空旷处，又是无言以对，场面甚为尴尬。她原想说“你为何知我打消了见于谦的主意”，话到嘴边吞回来，改做一声问候：“疼吧？”
　　李栘没动静，娑罗鼓足勇气抬头，见他目光灼灼直视自己。
　　“我知道你回来，便觉不出疼，找到你时就忘了有这事。你若肯叫我四郎，我便能全好。”
　　娑罗低头。他再次抱起她：“时辰不早，我回去炖粥了。欢喜和你一样，爱吃我做的金橘粥，她越来越像你。”
　　娑罗在他臂弯里，以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她不像我，她是欢喜。”
　　马车里，娑罗再也没有心思看外头。李栘闭目养神，快到李府时睁眼问她：“槐儿，告诉我，你想见于谦，原打算怎样？”
　　娑罗回神：“只要他答应接老爷回来，我做牛做马都可。”
　　“他不会让你做牛做马，但也不会答应你。”
　　娑罗想了想，颔首道：“他若不到寺里，我兴许还会一试，可他既然来了，便是代表他认为自己一切所为是为国为民，对得起天地良心，如今以我蚍蜉之力决计撼不动。我冒昧求他，说不好会被当作王家余孽，送到菜市口处斩。”
　　“未必，”李栘笑道：“他或许会把你供在尚书府中，当个藉以凭吊故人的活物。”
　　娑罗觉得，自己如今身在李府，同样不过是李总督藉以凭吊年少岁月的活物。那时，她才十七八，他也才二十出头，两人都是在生命里最好的年纪。记忆中，那段岁月似乎永远是花上才过微雨、柳边乍拂轻风。
　　恍惚中，她听李栘业已将话题引回正事：“上月，云南盐课提举司吏胡仲伦因事入京，上疏建言战守之策，说今日事不可屈者有七：降万乘之尊，与谐婚媾，一也；敌假和议，使我无备，二也；必欲为姻，骄尊自大，三也；索金帛，使我坐困，四也；以送驾为名，乘机入犯，五也；逼上皇手诏，诱取边城，六也；欲求山后之地，七也。稍从其一，大事去矣。”
　　“朱祁钰对胡仲伦赞赏有加，眼下朝野皆以此七事为警，瓦剌即便有心议和也没人会理，所以朱祁镇回不来，至少，在朱祁钰和于谦手上回不来。我劝你，还是趁早另做打算。”
　　听李栘公事公办的口吻，娑罗定了定神：“我如今无依无靠，又是被抓就会斩立决的钦犯，能有什么打算？若老爷回不来，横竖是死，我能杀一个便杀一个。”
　　马车嘎然而止，李府已至，外头传来妇人虚弱的声音。
　　娑罗道：“萱夫人身子重，李总督莫让她久等。我待会儿自己下去，有拐杖。”
　　李栘看着她，欲言又止，松开套在腕上的长链后，紧紧抱着她，在她额上重重一吻，再要往下时，她偏过了头。
　　马车从后门绕进李府，娑罗一路摸着李栘坐过的地方垂泪，直至罗贤掀帘进来将她接下，紧张万分地拿过锁住她脚踝的长链。
　　娑罗问罗贤，那日在城南军营是否也挨了军棍。
　　罗贤起先不答，将她送到屋边时才道：“只被打了三下不到，其余都是总督代为受罚。总督将所有人的棍子记在自己身上，当时共有一百七十军棍要挨。我们都以为他会被打死。”
　　罗贤没了下文。娑罗转身，见到一身白狐毛的小欢喜在扮鬼脸。
　　“阿娘，我扶你进去，”小欢喜被抓了个现行，赶紧谄媚：“出去转了转就是不一样，阿娘气色好多了，比麝香百合还美。阿娘，你看小欢喜这身像不像白宝珠山茶，是不是和阿娘很配？”
　　罗贤将链子拴上床柱就匆匆告辞了。门合上后，小欢喜飞快脱掉比白宝珠山茶值钱千倍的小袄小裙小鞋，穿着白缎小肚兜钻进被子伏进她怀里，甜蜜蜜地问她下午过得好不好。
　　娑罗说好，接着道：“欢喜，你一天两三套衣服，怎么贴身小衣不换？”小欢喜低头看看自己，复又抬头：“阿娘误会了，我有几百件这样的小肚兜。”娑罗皱眉，小欢喜扑过来亲她：“阿娘，第一件肚兜是你七年前做的，我收得很好。” 娑罗将她推开些：“后来是谁做的？”小欢喜亲在兴头上，随口答道：“自然是那女人。”
　　话一出口她就怔住。
　　娑罗亲了亲她：“欢喜，说来听听，先头你不让罗叔叔讲的话。”
　　屋里暖和。娑罗一直微笑，心上凝的冰却越来越多。草原平凡而幸福的七年，那个整日缝缝补补、洗衣做饭的温柔女子，只是她的南柯一梦。大梦醒来，她依旧是火海炼狱中的天烛、木鬼，那和煦春风里的慈母花、忘忧草依旧是别人。她只能远观、艳羡，体无完肤之际也痛彻心肺，却再无可能入梦。

　　第二十四章 萱草

　　在娑罗的循循善诱下，小欢喜将事情和盘托出——如果不是身怀有孕的妇人跑去兵部门口，误打误撞拦住于谦的车马，李栘那日一定死在了城南军营。再有，她的数百件肚兜是妇人照原样一针一线亲手所制，为的是缓解她对阿娘的思念。期间，她也添油加醋说了妇人不少坏话，可娑罗记得那日下手打晕妇人时，她一句“她不是坏人”。
　　晚上，李栘端了金橘粥来，母女俩抱在一起貌似睡得很熟。他放下粥点，燃了灯，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娑罗的额头，又捏了捏小欢喜的脸。
　　小欢喜立即睁眼。李栘朝她做了个嘘声。她轻手轻脚爬出娑罗的怀抱，穿好百宝珠山茶的小袄小裙小鞋出去了，中途又折返，将涂娑罗脖子上勒伤的药膏给李栘，垫脚凑在他耳边道：“爹爹，我将你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破事说了，但我是被逼的，说的也是事实。阿娘若要逃跑或是自杀或是杀你，是你自作孽不可活，你可别怪到我头上。”
　　自觉捅娄子的小欢喜走后，李栘坐于昏黄烛火下给娑罗上药。娑罗夜里咳起来，他已趴在桌上睡着了。闻她醒转，他艰难起身，将一直温着的金橘粥端过去。娑罗客气而生分地接过粥，一气喝完递还给他：“李总督，往后不必这样麻烦，厨子做什么，每餐差人送一样过来就行。”
　　李栘内心绞痛，起身后，同样客气而生分地说：“太后在臣府上，臣断然不能亏待，这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他转身欲走，到门边时被娑罗叫住：“李总督，若我跟你去南京，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他站住，按捺下胸中气血涌动，冷声道：“臣自然是，谨遵圣母皇太后懿旨。”
　　娑罗沉默良久，待他的手触上门把时才说：“原来是我多想了。你看我总这样，七年没个长进，合该沦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李栘眼圈发红：“太后何意？”
　　“李总督，想必李郎中已经告诉你，圣母皇太后要我跟你去南京，是让我到皇姑庵削发为尼。”
　　瞬间，李栘按在门把的手青筋爆起：“不，他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
　　“李总督莫不是以为，圣母皇太后答应让我给你做妾？”
　　李栘愤而转身，丢了碗盏砸得粉碎，大步走到床头，狠狠拽起她的手。
　　“你怎么不能做妾？我等你等了七年，你不该还我七年？我就要你这样还，是你自己不要做妻，拜堂后逃了，怨不得谁！”
　　娑罗的伤手裂开，血染绷带。
　　“李总督，我当然可以给你做妾。我又不是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只是在逃钦犯、人人得而诛之的阉党余孽。谁能给口饭吃、给件衣穿，让我不饿死冻死在街头，我就可以给谁做妾。圣母皇太后既不能给我饭吃，又不能给我衣穿，我为什么还要听她的。”
　　李栘怔住：“你，果真答应我？”
　　“李总督不嫌弃便好。但我不想去南京，我王家满门都在北京，北京的一草一木都有我王家人的血、王家人的魂，我不能走。”
　　李栘胸腔剧烈起伏：“我不会嫌弃你，我也能做到不去南京，可你得叫我四郎，像从前那样。”
　　娑罗看着他：“四郎。”
　　似乎没想到来得这样容易，李栘再度怔住。
　　其后，伴随一句“你真是铁石心肠”，他将七年的思念化作整晚的深吻和衷肠。
　　摇曳烛火下，娑罗唤他“四郎”，他唤她“槐儿”。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嵌进对方的肉身。
　　然而，深吻她时，某一刻，他清醒万分地说：“我不该再娶，也没想过要那孩子。我打欢喜，其实是打我自己。我八月十五就该死在漠北，而不是在家喝得醉醺醺。醒来时见她在我怀里，我想杀人。”
　　烛火燃尽。凌晨，看着娑罗的睡颜，他不舍，临走，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布帕放于她枕边。
　　屋门合上。娑罗睁眼，取过帕子发了一阵呆，探身取来针线。
　　天亮时分，外头嘈杂一片。小欢喜衣衫不整跑来：“阿娘，爹爹去了彰义门，他要去送死！”
　　娑罗将她拉到怀中，正欲开口解释，考功郎中李贤在百户罗贤的搀扶下进来，见了她便跪下，哀声连连：“犬子不才，承蒙太后一如既往厚爱，但太后可否收回成命，让犬子留得性命照顾妻小？臣愿一命换一命，代犬子上阵御敌。”
　　娑罗道：“李郎中起来，有些事代不得，你去了也是送死。李总督若能平安回来，往后不止不用去南京，还能加官进爵，保你李家荣华世代。”
　　小欢喜错愕：“阿娘，我不要加官晋爵、荣华世代，我愿意跟爹爹去南京啊。”
　　“我家欢喜不懂事，李郎中勿怪，”娑罗将她按在怀里：“李郎中也莫要担心，李总督此番去的是彰义门。我说，彰义门今日一定开打，但只会是小打小闹。于尚书亲自率师列阵于九门外，也先见了，从彰义门下手乃上策，但也不过是试探虚实。再者，瓦剌原本意不在开战而是议和，李郎中你应该知道。李总督今日若不去彰义门，你们李家上下往后定然后悔。”
　　李贤老泪纵横，跪地微颤颤地告辞，被罗贤扶出去了。
　　小欢喜哽咽道：“阿娘，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只知道皇帝阿爹出了事，阿爹也许久没有音讯，若爹爹万一有闪失，小欢喜和阿娘往后怎么办？”
　　娑罗给她抹去眼泪：“欢喜，怎么你的想法总这样不对劲？谁教你的？”小欢喜泪眼朦胧，奇道：“阿娘，我的想法怎样不对劲？”娑罗凝眉：“欢喜，人生在世首先是作为人存在，无论男女都应该有担当，都应该有不但能独立生活而且能帮助他人的志向和毅力。这是对生养我们土地的报恩，也是对我们自己人生的尊重。”
　　小欢喜似懂非懂，想了想，抹泪道：“阿娘，我刚才只想说爹爹不能有闪失。你看祖父都哭成那样了，爹爹他真不会有事么？”
　　“应该不会。可是欢喜，你怎么这样容易被骗？谁把你教成这样？”
　　小欢喜睁大眼。娑罗再次叹道：“欢喜，难道你以为你祖父刚才是真哭？你听好，他是个了不得的人，我如不想些法子，就会被送去南京，那什么都完了。他对我固然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雪中送炭。这就是你的祖父，他将来一定位极人臣、青史留名。”
　　“阿娘，小欢喜不懂。”
　　娑罗将女儿搂进怀里，心疼地说：“罢了，我家欢喜不需要懂这些。大人们再多心思，对我家欢喜也都是真心实意，我不该担心。欢喜是欢喜，阿娘是阿娘，我家欢喜和阿娘不同命，会一生平顺、欢欢喜喜。”
　　屋外，天空明净如洗。屋檐下，伴随溶化雪水的嘀嗒作响，一只系了红缨的铜铃被微风吹得叮叮当当。
　　为听清屋内母女的私语，一个小腹微凸的女人不自觉凑近了窗户。
　　不远处拐角的廊下，有名人高马大的小厮撑着雪铲吊儿郎当站着，嘴角尽是对她的嘲讽笑意。

　　第二十五章 背道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一日，兵部尚书于谦率师列阵于九门外，将兵部事付侍郎吴宁，悉闭诸城门，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京城内外均严阵以待。
　　娑罗整日在床上刺绣，听罗贤回报都指挥岳谦至彰义门答话时为官军所杀，被针扎到了手。岳谦是和喜宁一起到瓦剌的，其人虽也甚通为官之道，却比喜宁有良心得多，私下里多次向朱祁镇建议杀掉喜宁，曾说“我们若随也先把关打破了去到到腹里，有什么面目见家里”。袁彬当初转告这话时，娑罗内心就有不祥的预感，如今只觉这都指挥一语成谶。
　　小欢喜给她吮指头。罗贤继续义愤填膺：“岳谦当时有太上皇的话要传，都督高礼、毛福寿根本不容他开口，直接将人杀了，其心昭昭！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太上皇回来，巴不得气死也先，让他也将太上皇一刀砍了。”
　　娑罗低头绣花：“朝里不是从上到下都说此举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么？不让岳谦说话，是怕他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让胡仲伦上月掏心掏肺的战守之策建言泡汤。”
　　罗贤“呸”了一声：“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祖在《孟子节文》里删了这句，咱们大明朝的臣民在正式场合就不能用这句！谁不晓得，他们这时候明目张胆祭出这话是何用意？再说，咱们几天就又凑了二十二万大军出来，这样的大明朝还真能让他们瓦剌三万户吃了不成？谁不晓得也先是兜一圈就回去，你打他打到一定程度，再接受议和给他个台阶下不成么？他们就是一窝狼心狗肺，非要把太上皇逼死，趁机改朝换代！”
　　小欢喜听了也气愤至极，正要插话，娑罗拍着她道：“罗百户莫要口不择言，他们没想改朝换代，只想换个皇帝。人都晓得，咱们大明朝教育皇子出奇地不公，老大老二往往天壤之别，再往后，出个不识字的文盲也不一定，新皇帝又年轻气盛，多让人省心。再说，能在这么短时间凑出二十二万兵马保卫京师也不容易，于尚书论本事还是有的，只是不该和我们干着一样各为其主的事，还非要打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旗号。”
　　罗贤听了直叹气。娑罗又问李栘的状况，他只说“还好”，她便不再多问，让他赶紧转告李郎中和萱夫人。罗贤走后，小欢喜噘嘴：“阿娘，她叫陈萱啦，你别随人叫她萱夫人。他们是奉承她，说她有隋文帝的宣华夫人陈氏之貌。”
　　“陈萱？”娑罗放下针线：“宣华夫人陈氏美则美矣，却是个苦命，他们这是奉承还是咒她？”小欢喜眼珠一转：“那是他们的事，我怎么知道。”娑罗拉她到怀里，揪了揪她的小脸：“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欢喜的好意阿娘心领了。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
　　小欢喜瞪大眼睛，娑罗笑而不答。
　　这天，小欢喜进进出出爬上爬下，焦躁万分地等待李栘归来，娑罗则一直安静绣白布帕。傍晚时分，李栘还没回来，罗贤也没了消息，小欢喜在大门口的街上望眼欲穿，天又落雪时才回屋，在娑罗身旁睡下，翻来覆去大半晚。
　　娑罗在烛火下绣帕子，三更时分将一幅五彩斑斓的金线交颈鸳鸯完成，又在一旁补了欢喜的名字。最后一针时，她再次扎到手，血珠滴在布帕边角，晕开了仿佛一片桃花瓣。恰逢烦躁不堪的小欢喜蹬被子，将白缎小肚兜露出来。娑罗对比她肚兜上七年前的那片桃花瓣和眼前这无意之作，面上浮起怅然。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娑罗定了定神，大致听出是李栘平安回来，便探身熄了灯。小欢喜突然直直坐起：“阿娘，你这是做什么？爹爹要来的！”
　　“他不会来，咱们娘俩说点别的，”黑暗中，娑罗拉她躺下：“欢喜，阿娘想在这里待很久，待到有很多人愿意接你皇帝阿爹回来。阿娘如果在某些事上失了分寸，你祖父不会让阿娘留在这里。阿娘若去了南京，你皇帝阿爹就再也没法回来，甚至有可能死在漠北。”
　　小欢喜被吓住，想想道：“阿娘，坏人阿爹不也经常在漠北么？他会保护皇帝阿爹的。”
　　娑罗摇头：“欢喜，你有所不知，即便抓了你皇帝阿爹的也先，也不一定能保住你皇帝阿爹的性命。漠北不止有瓦剌，还有鞑靼，瓦剌也不止有太师，还有黄金家族的后代。北京这场仗，也先输了回去，自身都性命难保，如何保得住他人？至于你阿爹……”
　　话及此处，娑罗摸了摸上过药的脖子：“阿娘会给我家欢喜安排个好出路。我家欢喜绝不会像阿娘这样，半生飘零、半生孤苦。”
　　小欢喜哭起来。娑罗拍着她，连说“阿娘讲错话了”，她又哭一阵才终于安静。
　　娑罗心事重重，到天亮时分沉沉睡去，迷糊中听到些许响动，以为是李栘过来就继续睡了。又过了会儿，似乎是小欢喜下床穿衣，在她耳边又亲又咬地说了什么。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听见她出去又进来，来来回回数次，再过会儿，天就大亮了。
　　娑罗没睡好，睁眼看到李栘坐在床边，右胳膊上了绷带。
　　她下意识摸了摸床里，想叫小欢喜起来看爹爹，这时才想到女儿大清早跑进跑出。她略有恍惚，似乎在床里摸到一个硬物，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李栘俯身一个深吻。
　　李栘老半天才松开她。她缓过劲，正想问他哪里还受伤没有、外头局势如何，嘴里被塞进勺子。李栘用左手喂她吃粥，颇为不便，她赶紧接过来一气喝了，却见他拿了她刚绣好的布帕给她擦嘴。她避过，让他展开看看。他不理。
　　“王女青，咱们成亲时，你也在嫁衣上绣了一模一样的鸳鸯，拜了堂的人却还能逃了，你叫我怎还会信这些？帕子就是用来擦这儿擦那儿的，日子就是用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我往后不信浮在半空的东西，你也别指望再用鸳鸯什么的蒙我，当我傻子啊。”
　　“总归是我的心意，虽然一贯寒碜，”见李栘佯怒，娑罗轻触他胳膊上的绷带，虚虚实实地心酸道：“总督夫人会照顾人，比我强。”
　　李栘靠上床头，用左手将她圈在怀里，颇为惬意地说：“王女青，你说怎么办，我不喜欢被人照顾，只喜欢照顾人，是不是天生犯贱？”
　　娑罗笑。他摸着她的头发继续道：“昨日在彰义门外，看高礼和毛福寿斩杀岳谦，我气归气，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年在开封初见你，你不也是这般手起刀落杀人？高礼和毛福寿毕竟出身行伍、久经沙场，你那时才是刚刚及笄的姑娘家，身子也差，整日病病痨痨怎还惦记杀人放火？我怎就喜欢了你？”
　　娑罗靠在他胸前，不住地笑：“四郎既有心情想这些，其余的事我就不问了，预祝四郎一帆风顺、加官进爵。”
　　“我不图加官进爵，只为你。若非如此，我万万不会对高礼和毛福寿低声下气，求他们让我混进前锋营。该打点的我都打点了，昨日才回晚了些。没能来看你，你莫怪我。”
　　娑罗用布帕上的鸳鸯在他中衣上摩挲：“我不怪你。在外需打点，在内也需打点。”
　　李栘轻轻握住她的手：“槐儿，当年托你的福，我得了比我爹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还高的品级，往日在任上只晓得兢业报国，多少不齿如我爹这样的士大夫削尖脑袋的钻营。眼下，我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又得你提点，便是向谁送礼、送礼时该说哪些话，也是你悉心教来。我虽不图荣华富贵，却也不甘心丢了报国机会。你一直懂我、帮我，何止贤内助，我却连名份都不能给。”
　　“名分是虚的，假皇后我都当过，怎会在意是妻是妾？李总督看低我了，”娑罗笑起来：“别谈鸡毛蒜皮。我问你，还有多少银两可以使？”
　　李栘凝眉：“没多少，但我可以找爹爹和大哥想法子。”娑罗摇头：“四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你家人。这样，你把欢喜叫来。”李栘浓眉锁得更紧：“不成，我不能用欢喜的钱，那是她的嫁妆。”娑罗捏着他的鼻子，边叹边笑：“你这爹爹还真实诚。我这当娘的找她借，成了吧？”
　　李栘颇为坚决，娑罗祭出眼泪才逼他去找小欢喜。他走后，她坐在床上，飞快心算女儿的家当能撑多久，忽然愧疚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女儿昨晚睡的地方，内心酸楚。
　　听到远远的脚步，她欲抬手擦泪，这时，再次触到床里硬物。她摸过来一看，见是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匣，顿觉不妙，打开来看，里头是满满一匣夜明珠，再往床里一摸，又拎出一个装满珍珠的云锦袋。
　　李栘进来时，娑罗手上拿着一封信，笔迹歪歪扭扭，不少字是用圆圈代替。
　　李栘将信看过，将她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背道：“城里戒严了，欢喜走不了多远，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放宽心，她回来看到你这样，会咬死我这当爹的。”
　　虽是在尽力安慰娑罗，李栘也忍不住心酸，说到一半便不能语，眼前铺天盖地都是珍珠般的女儿的音容笑貌，还有那些既排场又喜气的华贵缎子、白狐毛和夜明珠小鞋。
　　“阿娘，珠子是小欢喜给你的嫁妆，你一定要风风光光嫁给爹爹。小欢喜拿了一半，去把皇帝阿爹救回来。阿娘你说的，我们每个人都该有担当，皇帝阿爹遭难，小欢喜不能只顾着自己。临别，祝阿娘和爹爹永结同心。”
　　这“担当”二字让人怎一个唏嘘了得，既为孩子，也为教导出这样孩子的母亲。李栘觉得娑罗来了以后，小欢喜变了很多，这让他相当欣喜，同时隐隐焦虑。他并非不希望女儿也拥有她这般光芒万丈的个人品格，但她遭的罪也多，他不愿看到女儿步其后尘。相较而言，平心而论，他经常觉得陈萱这样的女人不错。当然，这是站在第三人的立场看问题，但或许又并非完全如此。
　　作为一个自诩专一、刚刚失而复得爱人的好男人，他不敢往下想，还因为他怀中的娑罗根本没有哭。他惯常用来安慰陈萱的类似话语，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多余。同样略显多余的，仿佛还有他的存在。于此，他反复告诫自己，他爱的人原本就是这样，而且，如果她不是这样，也就不值得他爱了，一如让人舒坦却总也激不起人欲望的平凡陈萱。
　　八月十五那晚，将军理应只是醉了酒、昏了头。

　　第二十六章 嫁妆

　　和李栘想的不一样，满城戒严，小欢喜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照信上内容看，她会想办法出城，但眼下九门紧闭，除了备战官将，普通百姓大街都不能上。
　　李贤大清早去了朝里，李栘马上也要去军营，家里管事的只剩身怀有孕的陈萱。得知小欢喜不见，陈萱急得比任何人厉害，在李栘怀里哭成泪人，娑罗反而相较镇静。李栘走后，陈萱过来探望，开口便是“太后”。娑罗又在绣东西，抬头见她眼睛红肿，只说“我家欢喜不懂事，让萱夫人担心了”，便叫她一起琢磨女红。
　　陈萱坐不住，几番欲言又止。快到中午时，厨房送来粥点，娑罗说：“萱夫人若无事，就在这里陪我用膳。”陈萱吞吞吐吐婉拒，竟不能成，其后愈发拘谨。娑罗的食物一向古怪，陈萱有妊娠反应，吃到一半时作呕。娑罗放她离开，又说：“萱夫人有空常来。”
　　寻人未果，罗贤回来正撞上这幕。陈萱走后，他先向娑罗汇报状况，后奇怪她一句“萱夫人有空常来”，问：“欢喜小姐不见了，厂督怎么还有如此心情？”娑罗吃完粥，继续做针线活，听了这话抬头：“她已经不见，我又不能亲自去找。你也别叫我厂督，我要还是厂督，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罗贤这才晓得她心情很差，赶紧道歉欲脚底抹油，被她留住：“你过来，把手伸给我。”他忐忑伸过手去，立即被她扣住手腕，狠狠摔到地上，听她怒斥：“就你这腕力，还没法用软鞭将我拖下马。你老实给我交待，杨翟把欢喜带哪儿去了？”
　　罗贤连呼“冤枉”，被她翻手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罗贤，你们浙江水军私通海寇我七年前就见识了，可没想到你也被杨翟收买，亏我还将你当作心腹。不错，欢喜是他女儿，但那又如何？你当年亲见他强迫于我却不施救！我不怪你，你我当时同置虎穴，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可你如今怎能是非不分、为虎作伥，助他将我女儿抢去？”
　　娑罗怒急攻心，再欲动手时，罗贤老实交待：“杨先生自那日现身后就一直没再露面，小姐是自己跑出去的。不过厂督不必担心，爔公子和她在一起。昨晚，爔公子进屋探望厂督，被小姐发现，小姐不知用什么法子逼他同意带她出城。爔公子临走给我留了暗号，我早上起来才晓得有这事。”
　　娑罗半信半疑，猛然想到小欢喜在信上特意强调要她嫁给李栘，才大概悟出杨爔是怎样被威逼利诱，顿感头痛欲裂。
　　而她头痛欲裂之时，杨爔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
　　杨翟不论治军还是管教家人都极为严厉。杨爔此番擅自带小欢喜离开，不知违反了杨家军的军纪和杨家家法多少条目，加起来大概会处以百多年监禁。可如果不带小欢喜出城，他一定死得更惨，因为丫头添油加醋造谣诽谤，非说他昨晚对娑罗欲行不轨，任他怎样辩解，说自己发乎情、止乎礼，都毫无效果。
　　万般无奈之际，杨爔假传兄意，找潜伏在北京的杨家军换了身能出城的行头，至于小欢喜的身份，他绞尽脑汁，在丫头的提醒下才想到，将她扮作圣母皇太后带在身边养大的小宫女，奉旨给太上皇送羊酒。
　　小欢喜见杨家军连圣母皇太后的懿旨都能伪造，口水啪哒啪哒，扯着他的袖子叫起来：“你们干脆造一道圣旨，也先要什么给什么，先把我皇帝阿爹骗回来，等也先找上门，说他拿的是假圣旨不就完了？”
　　大家哭笑不得，但也不好说什么。小欢喜异常固执地认为，自己带的夜明珠和珍珠足以换回她的皇帝阿爹，而她建议大家伪造圣旨，也不过是出于能省则省的目的。拿一堆闪闪发光的珠子换一个不能闪光的皇帝阿爹回来，她略觉肉疼。但她也知道，如果这时候吝啬，等同于杀鸡取卵。所以杨爔劝也没用，再劝就被她诬蔑成别有用心，他又不能答应给也先打伪白条。
　　那天是十月十二。也先在彰义门探过虚实，愈发坚定了捞一票就走的决心，是以退到八里外的土城，邀明廷大臣出来谈判，看能不能将朱祁镇卖个好价钱。他思忖底价有点吓人，想找个能拍板的。等大臣们午后到来，他立即郁闷万分。喜宁帮他一眼认出，于谦派来的所谓大臣，一个赵荣、一个王复，都是临时提拔的。
　　赵荣和王复没来得及说话，勃然大怒的也先就打算杀人。这时，自娑罗离开后一直伺候朱祁镇的何失加愣愣走了出去。外头，随赵荣和王复来的明军被瓦剌兵团团围住，哭爹喊娘。惟一没哭爹喊娘的人，被怀里的小宫女拳打脚踢，在叫祖奶奶。
　　何失加看到那人，泪水怔怔流出来，旋即一声惊天动地的“爔哥哥”。
　　帐房里，也先欲砍赵荣和王复脑袋的大刀悬在了半空。大家齐头往外，发现小宫女跌倒在地，换作何失加对那人歇斯底里又撕又咬。赵荣和王复刚刚从鬼门关下来，对这瓦剌疯女人既感激又恐惧，不约而同瞅了眼朱祁镇，心想太上皇莫不是天天遭这种罪。
　　他俩刚想着太上皇雍容有度、斯文守礼，就发现朱祁镇和众人一样激动起来，被同样激动的袁彬搀着，随同也先等人涌出帐房。
　　但见，圣母皇太后派来送羊酒的小宫女拍拍屁股起身，转头看了眼被瓦剌疯女人纠缠的倒霉鬼，直直走到今日穿得特别威武的也先面前，朗声道：“你是不是瓦剌太师？”
　　也先蹲下，眯眼打量她和娑罗一样的眉眼，越看越稀奇，用汉语道：“当然是，你呢？”
　　小欢喜脸上被揪了一把，没恼，向他身后的朱祁镇规矩行礼：“太上皇，他是瓦剌太师么？”
　　朱祁镇被袁彬搀着，此刻已说不出话。袁彬代为答道：“是瓦剌太师。”
　　小欢喜“哦”了一声，对也先道：“瓦剌太师，我奉圣母皇太后懿旨，来接我们太上皇回去。”
　　也先也“哦”了一声，学她的声音道：“原来你是大臣。放人可以，你知道我有条件。”
　　小欢喜说“我知道”，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摸出装珠子的布袋递给他：“你看好，够你吃几辈子。”
　　也先将布袋打开，眉头皱起：“嗯，的确够我吃几辈子。”
　　其余人围上来，看了有笑的，更多人则是叹气。朱祁镇那时已哭得不能自持，不顾袁彬阻拦，扑到她身上将她紧紧抱住。
　　小欢喜用白嫩小手摸着朱祁镇满是胡茬的憔悴脸颊，凑在他耳边，善解人意地嗲嗲道：“阿爹，这是你给我准备的嫁妆，我用在你身上是应该的，我都没有心疼，你也不要心疼了。没了嫁妆，我将来不嫁人就是，一直陪你。你别为袋珠子哭啊，阿娘知道会笑的。”
　　朱祁镇愈发难过，将头埋进小欢喜的白狐毛围脖里，肩膀剧烈起伏。
　　杨爔甩开何失加，大步过来将小欢喜抱走。明廷方面不知发生何事，瓦剌这边也猜不透小欢喜的身份。也先倒是大略明白，一眼发现怀中空空的朱祁镇脸色惨白、全身颤抖，赶紧用汉语大声道：“小姑娘大臣，你的珠子够买你们皇帝一天。从今晚到明晚，他是你的人。”
　　小欢喜对杨爔又踢又咬，刚打算说“怎么不等我的皇帝阿爹一起走”，听了这话一懵，咬了杨爔一口，跳下去跑到也先面前，用全身力气踢了一脚，然后冲进朱祁镇怀里，哭着反复说“对不起”。
　　祁镇抱着她、亲着她：“是阿爹对不起欢喜，阿爹没用，要我家欢喜用嫁妆来救阿爹。”
　　风儿打着旋，沙子吹进很多人的眼。
　　这天，赵荣和王复平安回去，朝野就开始流传一个故事，说一个七岁的小宫女私自出宫，带着全部积蓄跑到城外，对瓦剌太师说想用嫁妆将太上皇赎回来。
　　故事传开，没人笑话小宫女和她一袋碎银子的寒碜嫁妆。稍有良心的人就为这个故事感动得流泪，进而反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半夜，一个披头散发的厉鬼痛斥“六亲骨肉如冰炭”，让新皇帝朱祁钰从噩梦惊醒，旋即将兵部尚书于谦从军营急召入大内。

　　第二十七章 忠奸

　　李栘晚上过来时，娑罗在洗头发。她腿还上着夹板，手伤也未好，平日洗漱都是小欢喜帮忙。今日，小欢喜没回来，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是李栘，头也未抬便说：“四郎，能否搭个手？”李栘应了声，拎着铜壶给她冲洗头发，边道：“欢喜去哪儿了，你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戒严成这样都传疯了，”娑罗笑着说：“赵荣和王复刚提拔上来，不晓得为官之道，收不住嘴是常理，皇上和于尚书该恼了。两人估计没想到人家能活着回来，还轻而易举给太上皇造了这么大势。”
　　铜壶水尽，娑罗意犹未尽，用巾子擦头发时，略为腼腆地说：“四郎，再让人弄些水来，我还想擦擦身子。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吧。”
　　李栘起身，到门边时又折返，取了梳子站到她身后。娑罗回望，见他脸色不太好，话就少了。
　　李栘右手上了绷带，梳发用的是左手，力道却刚好，显然是常年为人这般。娑罗想到陈萱，心下又是一阵黯然，就愈发不说话。
　　二更将至，李栘梳顺了她的头发，坐到对面喝了口茶：“槐儿，往后有情绪别憋着，大可以发在我身上，犯不着拿旁人出气。”娑罗笑笑：“妾不该，今日掌掴总督的下属，还在夫人面前不晓尊卑。”
　　李栘喝茶不语。娑罗支了单拐开门，让侍卫将铜壶和木盆拿走，转头道：“总督，时辰不早，该回去陪夫人了。”李栘面色极为难看，半晌道：“我让人再弄些水来，你刚说还想洗洗。”
　　娑罗微笑，待他起身走到门边，将要出去时说：“我爹是倾危国家的奸臣贼子，我是为虎作伥的淫才贱儿，怎样洗都洗不净的。”
　　李栘瞧了她一会儿，合上门，将她拉到怀里：“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别耍小性子。”
　　娑罗挣出来：“总督什么意思我清楚，往后一定谨守寄人篱下的本分。但请总督见谅，我不认为自己今日做错。罗贤的事我不解释，至于夫人那边，我问心无愧。总督的话固然让我心里不痛快，但我让总督回去陪夫人，却是正经建言。总督与我相识多年，理应知道我从来没小性子，只有大性子。”
　　娑罗说完便开门。李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出去了，临走让她别担心欢喜，早些休息。她垂着眼皮应了声，合上门，拄着拐杖坐回床沿又开始绣花，绣的是《阴符经》。眼泪滴到上面，打湿了那句“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她自言自语：“灭眦可以却老，此至言也。”
　　时值三更鼓响，屋檐下的铜铃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后窗被轻巧掀开，翻了个小厮打扮的人进来。那人走到桌边吹灭烛火，拿茶水一气猛灌。娑罗将针线放到一边，低声问：“欢喜呢？”
　　杨爔坐到床沿，脱了靴子和外衣，倒头睡下不理人。娑罗推了推他不见反应，顺手给他盖上被子。她正要起身坐到桌边，杨爔拉住她，晶亮的眸子在夜里闪光：“我冷，你抱我睡。”
　　“都是汗，还冷，撒谎也不像个样，”娑罗用擦过头发的巾子给他拭汗：“欢喜呢？”
　　杨爔夺过巾子，探身塞进外衣放好，回头扯着她道：“你抱我睡，我慢慢讲。”
　　娑罗戳着他的额头：“你年纪不小了。你娘寄人篱下，这屋又是谁都可以进来，回头被撞上说闲话没什么，把人吓到就不好了。你娘今日这般贤良淑德，萱夫人回去都投了状，让李总督大半夜跑来兴师问罪。怎么着，你还想明日再次鸡飞狗跳，让李府干脆将你娘扫地出门？”
　　“我还以为你瞧不出那女人的斤两，这下放心了，”杨爔哼了一声，拉她睡下，盖好被子缩在她怀里：“你只记得欢喜，都不问我遭了哪些罪。”娑罗轻拍着他：“娘亲错了，让爔儿遭了罪都不问问，娘亲对不起爔儿。”杨爔再哼：“罢了，你把我这坏孩子养大也不容易，扯平。”
　　娑罗笑起来。杨爔将手伸到她背后，委屈万分：“今日，欢喜对我呼来喝去，何失加疯了样地扑上来又撕又咬。我在杨家军这边给你女儿当孙子，在瓦剌又当着成百上千的熟人被你妹子虐，往后你叫我这张脸往哪处搁？都是你害的。”
　　“小哥哥，欢喜既是我女儿也是你妹妹，何失加既是我妹子也是你自己相中的女人，什么叫我害你？”娑罗也笑着哼了一声：“退一万步讲，欢喜这头或许是我拖累你，何失加那边可是你自己招惹的，我还帮你拦过，谁让你自己不检点。”
　　如幽幽百合的娑罗让杨爔呆了呆，埋头到她怀里，轻扯着她的头发道：“是她先招惹我，我是被迫的。我忍气吞声、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成了始乱终弃，这是什么道理？你别学人冤枉我，还没欢喜公道。”
　　“欢喜又怎么了？”娑罗将他推开了些。杨爔不依，仍钻在她胸前：“欢喜有良心，我让她和朱祁镇那厮多呆几日，临走她感谢我，替我出了口气。”“怎么着？”“噢，晚上，也先搞了个篝火会招待咱家小姑娘大臣，许了她一个愿望。人都以为咱家小姑娘大臣会傻乎乎继续讨朱祁镇，结果她讨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嚣张跋扈地警告何失加别打我主意。”
　　娑罗刚想开口，又被他抢道：“你知道的，何失加也就是脾气差些，何况那边多的是杨家军。我以为，欢喜在城外，反而比城内安全。”
　　“此话怎讲？”娑罗问。杨爔道：“妇人心海底针，我不放心总督夫人。”娑罗沉声：“她不是坏人。”杨爔意味深长一叹：“可人家会被你教坏。我听罗贤说了，你叫她有空常来。你莫不是看中于尚书对她的眼缘，又有了图谋？”
　　娑罗笑笑：“咱们果然母子连心，但你看低我了。送银子要送在点，找女人也得找对。看陈萱怎么教欢喜，你就该知道，以她的性子难成大事，于谦不可能瞧上眼，我也没打算向于谦送女人。”杨爔抬头：“然后？”娑罗摸着他的脑袋：“你应该比我清楚，陈萱的大哥是谁。”
　　“钟鼓司内官陈义？”杨爔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阉党余孽，天生的本事，对同党的样貌家世过目不忘。陈义既然有心攀附李家，自是在意荣华富贵，倒是可以好好利用。我还记得，教坊司的左司乐晋荣和他有过节。”
　　“小哥哥，我信你不是主动招惹姑娘了，”面对杨爔的不解，娑罗捏着他的鼻子道：“我原以为，你听了钟鼓司和教坊司，会跳起来跟我说往后办事派你去。”杨爔瞪大眼睛，瓮声瓮气急道：“你想找妓？”
　　娑罗松开他，示意他小声些，翻身平躺着：“我爹是倾危国家的奸臣贼子，我是为虎作伥的淫才贱儿，怎样洗都洗不净的，倒不如把坏事干到底，也不亏了背一辈子恶名声，否则还要到阎王爷那里喊冤丢人。”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杨爔支起脑袋：“阎王爷算什么？你是女青，万鬼之王，他会给你下跪。”娑罗闭上眼：“之后，我就常住地狱，好人都到天上去了。”杨爔摇了摇她，见她不理人，转身枕上她的小腹，脚丫子撩开帐子，在冰凉的墙上鬼画符：“愁什么，有我陪你，天天喊泰山王给你端洗脚水。”
　　娑罗不再说话，半夜哭起来。杨爔凑在她耳边，听她模模糊糊叫“欢喜”，叹口气后，将她翻过身抱在怀里，又自言自语起“一抱还一抱”的典故，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
　　这天天亮，李府上下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吵不醒杨爔，考功郎中李贤去吏部前跪地磕头也没让他从娑罗床上下来。他有恃无恐是因为和娑罗商量过，正好以此为契机让萱夫人声名远播，也因为除了杨翟，他自以为在世上不怕任何人，包括远在大内西苑的圣母皇太后。他诚心诚意想帮娑罗，打算同流合污当奸臣贼子，便是进宫当阉人也无妨，何况圣母皇太后那老娘们决计不会阉了他……
　　想到幼时的惨痛经历，他哆嗦起来，想打退堂鼓，睁眼没见到娑罗，却是一张骠骑将军大司马的威武面孔。小子屁股抽痛，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学作小欢喜的模样，甜甜腻腻蹭到那骠骑将军大司马怀里：“爹爹，多年不见。”
　　娑罗在桌边喝粥，回头看到两个八尺五寸的男人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滴到碗里。海晏河清、盛世重返是她的理想、承诺，她于内心更为渴望相夫教子。眼见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已和心上男子一般高大，多年未见的女儿也和自己一般眉眼，她开始奢望天长地久了。

　　第二十八章 肺腑

　　娑罗一小碗粥尚未喝完，就见罗贤慌忙火急闯进来，说德胜门和西直门外再次开战。娑罗听了眉头皱起，叫他跟杨爔暂时出去，回头对李栘道：“你认为眼下该怎样做？”李栘凝眉深思，半晌答道：“说不好。”
　　他递来金橘。娑罗将其置于手中把玩：“欢喜昨晚捅了娄子，朱祁钰这会儿要找也先拼命，将事情早了早好。你今日别去城外掺合，不划算。趁此机会，咱们坐下好好琢磨下一局。”说完，她开始吃金橘，一粒又一粒。李栘把碗拿过，将她剩的粥一气喝了，起身道：“我还是去城外看看。”
　　娑罗当即伸手拦住，却闻他道：“你当年说‘设将御敌，设军卫民；纵敌不忠，弃民不仁；不忠不仁，何以为臣；为臣不职，何以为人’，我一直谨记于心。我若不去，便不是我了。”
　　娑罗呆了片刻，手从他衣袖滑落：“去吧，平安。”
　　李栘用左手揽住她肩头，用力搂了搂，俯身在她耳边道：“一定平安，等我。”
　　娑罗“嗯”了一声，又言：“你走前跟萱夫人说说，免得她担心。”
　　话毕，她又开始绣花，闻李栘叹了口气也没抬头，直到脚步渐远方才放下针线，眼圈红红。
　　门没上锁，吱呀一声开了，娑罗低头，以绣花掩饰情绪。
　　来人是杨爔，身后跟着谨小慎微的罗贤。小哥哥汗流浃背，放下蹴鞠球，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边脱衣服边说：“怎不出去看我踢球？别在屋里憋出病来。”
　　娑罗指了指脚上的链子，他略微皱眉，低头琢磨一阵，三两下就把链子打开，让有钥匙在身的罗贤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使不得”。
　　小哥哥丢了个白眼：“你以为她真打不开链子？笑话，她养父是大内第一高手，当年什么没教她，她只是怕你难做，免得你受李总督的军法处置。可现在有我，你都往我身上推不就好了？真是愚不可及，怎么当杨翟的奸细哟。”
　　罗贤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面孔生得粗黑，这下却万分明显地红一阵白一阵，讷讷地欲向娑罗解释。娑罗示意无须，起身时还为昨日掌掴他的事道歉。一直吊儿郎当刻薄人的小哥哥突然也好声好气了，扶她出去时，见罗贤主动帮忙拿拐杖和座垫，竟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谢谢”。罗贤吃了一惊，娑罗则不住地笑，在秋千坐下后，极为慈和地摸了摸小哥哥的脑袋。
　　小哥哥满面不甘当人乖儿子的怨愤，犟着脖子让她摸了个够，从怀中掏出昨晚的巾子塞给她，噘嘴道：“过会儿记得喊我擦汗，多放点心思在我身上。”
　　云层渐厚，风大起来，巳时中又开始下雪。只两三炷香的工夫，大雪就已铺满一池塘枯萎的荷花根茎，以及池塘对面似乎指向遥遥大内的长长回廊。
　　赤膊上阵的小哥哥不怕冷，热火朝天地和水军们踢球。娑罗裹着狐皮袍子含笑看着，心却游走于血雨腥风的城外和魑魅魍魉的朝堂。她并不乐意一直念着城外和朝堂，但眼前水军们蹴鞠起来不亚于杨爔的疯狂让她不得不沉重。和罗贤一样，他们千里迢迢从浙江赶来都是一心报效国家，而今只能以待罪之身寄人篱下，和她的处境一模一样。她完全能理解这群血性男儿的疯狂，报国无门的她也很想疯狂。
　　一把大红油纸伞映入眼帘，娑罗定了定神，朝在雪地里步步生莲而来的陈萱露出微笑，微笑的章法和朱祁镇如出一辙，斯文守礼、雍容有度，十二分地属于天家。
　　微笑的同时，她也留心着陈萱脚下，生怕她有个闪失滑倒动了胎气，无意瞥见陈萱一双金莲小足，心头蓦地一酸。心酸是因为，她被当作男儿养大，裙下是一双天足，从小被人耻笑；又因为，七年前她身怀六甲，白日在万寿山批阅奏折，晚上到大臣家中装神弄鬼，每日来回数十里，同样是风雪天气，没有人拦过她；还因为，小欢喜是不足月诞下，她头次见到女儿时，发现女儿比猫还小。
　　陈萱拘谨的客套话，娑罗没听见一句，见她费力为自己撑伞，恍过神来才说：“萱夫人，伞是你的嫁妆吧？”陈萱应了一声，娑罗又道：“既然是嫁妆，就省着些用，犯不着特意为我拿出来。”陈萱面色发白，娑罗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
　　娑罗继续看小哥哥踢球。陈萱不走也不说话。娑罗忍不住，拿了单拐回屋。陈萱一边撑伞一边扶她，还不忘秋千上的坐垫，进屋后又一阵手忙脚乱，半途干呕，两次干呕都是为金橘。
　　“萱夫人是江西万安人吧？”待陈萱稍稍平静，娑罗倒了热水给她，见她又紧张起来，解释道：“我是听夫人的口音觉得像。未曾和夫人提过，我在江西待过一阵。”
　　陈萱依旧神色慌张，娑罗笑言：“萱夫人莫要不安，我只是好奇。遂川的金橘闻名遐迩，你既是万安人，隔得不远，理应常年吃的，怎会忌讳成这样？”陈萱脸涨得通红：“回太后的话，我只是前些时日吃多了，不，是幼时吃得太多。”
　　娑罗见她双手紧握茶杯，弄得指甲青白一片，安抚道：“我生过孩子，知道人在孕中会莫名其妙忌讳些东西，刚才不过好奇。我半辈子没有特别嗜好，就爱吃这东西，是以随处备了些，没想到萱夫人忌讳，往后我便注意了。”
　　陈萱连说“不敢”，几欲跪下。娑罗拉住她问：“萱夫人何以如此怕我？”她不答，滴滴答答落下眼泪，不胜娇柔凄楚。
　　“可好，李总督回来，又要向我兴师问罪了，”娑罗放开她：“萱夫人，你的心思我懂，我也自觉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向你道歉。麻烦你眼下别用太多心思，对孩子不好，我家欢喜就是前车之鉴。我当年费神太多，早产下她，她小时候才总病，你不想你与李总督的孩儿也落得这般先天不足吧？”
　　陈萱面色惨白，娑罗再叹：“人生在世，能圆满的事不多。夫人和李总督的姻缘，我这六亲凋敝之人自是艳羡，可也没打算横插一杠。夫人便忍些时候，过阵子一切都会好。”
　　说着，娑罗也落下眼泪。陈萱慌了，手忙脚乱安抚，娑罗则于抽泣中断断续续诉说自己的艰难处境和对朱祁镇的担心，又暗示对小欢喜的不见保持冷静，是因为原本有意将女儿送去陪父亲。
　　将至午饭，估摸金橘粥快要送来时，娑罗表示自己相当坚强，让陈萱莫要担心，早些回去吃饭歇息。陈萱帮她擦了泪，又劝慰数句才告辞，临走，怯生生地问：“太后，欢喜真是公主？”
　　娑罗斩钉截铁：“欢喜和总督没有关系。皇上将她交给总督抚养，只因为宫里人事复杂，宫外又只有总督可信可托。我和皇上一样，都是总督的朋友，总督初始待欢喜好，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请夫人放心，总督前后只有夫人一位妻子，夫人腹中孩儿也是他的惟一。”
　　陈萱有些尴尬。娑罗笑起来，又说几句让她回了。
　　没多久，杨爔抱着蹴鞠球进来，哆嗦道“还是你这屋暖和”，一边火速穿衣一边笑言：“看你这样，就知道你对人干了龌龊事，我不问。回头你也在我怀里哭个梨花带雨，让我抱着你安慰啊，别老便宜外人。”娑罗低头绣花：“我今日没说一句假话。”
　　杨爔穿好衣服，蹲下仰头看她，学她道：“我和皇上一样，都是总督的朋友，总督初始待欢喜好，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娑罗放下针线：“怎么着？”杨爔一笑：“你以为陈萱是傻子？”娑罗继续绣花：“她不是傻子，但我说的话也不假。”
　　“的确不假，以陈萱的聪明，自然知道你是在表态，往后不会惹你了，还会乖乖听话，”杨爔拿过针线布帕，蹭进她怀里：“为朱祁镇那厮，你什么都没了，山穷水尽，已经到了要卖不相干的李总督的地步，真是既可气又可怜。怎么办，或者哪天你也卖了我？”
　　娑罗推开他：“你是我儿子，我再坏、再不是人，也不会对你和欢喜动心思。”杨爔蹲下身，拉着她的一缕头发，撅嘴道：“你刚还说今日不讲假话，这会儿又在骗人了，我哪是你儿子。”
　　“你不是我儿子，我就和你没关系，”娑罗抽回头发用簪子别好：“那样，除了欢喜，我在世上就没牵挂了。我活一天，就和欢喜相依为命一天。”
　　娑罗没了下文。杨爔循她视线看去，只见屋门上浅浅映了个人影，不是那骠骑将军大司马又是何人。他转头再看娑罗，见她抿紧嘴唇努力笑着，想是知道刚那句肺腑之言伤人了。
　　“我要是死了，麻烦爔儿转告欢喜最爱的爹爹，我一辈子心里只有一人。”
　　杨爔将头埋在她膝上：“娘亲，爔儿知道你不骗人，只是话少些。又或者，你话多时保不准在骗人，只说一两句时却一定字字真心。”
　　“娘亲，爹爹有了自己的妻儿，我和你同样寄人篱下，你怎能说和欢喜相依为命，和我没了关系？爹爹疏远我们是常情，你莫要因为难过就说出这种话，被人听去又该说你争宠了。”
　　两人心怀鬼胎，相视一笑，眼里是同样的落寞。
　　屋外人很半天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金橘粥。娑罗温柔喊“四郎”，杨爔甜甜称“爹爹”，李栘无语，放下粥出去了。娑罗没吃，继续做针线活，杨爔叹口气和衣而卧，突然叫道：“你怎么没喊我擦汗？你个没良心的。巾子呢？是不是掉在外头了。”
　　他说完就冲了出去，不是到秋千旁拾巾子，而是抢在李栘前头出了院子。
　　李栘回转，进屋对娑罗道：“听你的话，我没去城外。我想我死了，你会过得很不好。我舍不得你，就舍不得死了。我一辈子，心里也只有一人，别的话就不说了。你快些把粥喝完。”
　　娑罗的手顿住，没有继续绣花，也没有抬起头。她说我老了，其实不想折腾，但是没有法子。他说我也老了，经不起折腾，但是一样没有法子，放不下心里那个人。

　　第二十九章 云起

　　小哥哥下午没回来，也没其他人打扰。李栘一直待在娑罗这边，两人除了谈正事，还将池塘对面几株四季常青的小树挖了，盆栽起来放进屋。李栘在雪地来来回回，几次下到冰冻的池塘挖泥巴。娑罗拄着拐杖跟进跟出，不时哼哼两句水军军歌。
　　弄完盆栽，她突发奇想，要在屋外砌个灶台。李栘不同意，说烟熏火燎煞风景。她揪着他的鼻子道：“日子就是用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还是你说的。”李栘笑，抱着她亲亲，回头让侍卫取了物料来，当了一个多时辰的泥瓦匠。
　　新修的灶台不能用，两人胡乱吃了些东西对付，晚上开始做木工。李栘把秋千的座椅改成有靠背的，抱她上去试了试，几下推得老高。她在漫天飞雪里咯咯笑，让他赶紧停下，说“有好东西送你”，回屋给了李栘一个宝船船模。
　　船模栩栩如生。李栘惊讶，问她哪儿来的。她说：“你以为我每天在屋里只绣花？”他掐她的脸，她躲开，一本正经道：“李总督，我想把你调去福建水军。”
　　李栘严肃起来。她继续道：“记不记得那盏石油马灯？我从宫里偷出来送你的。”李栘说：“记得，石油是好东西。”娑罗惆怅：“东海有人窥视，窥视南海的人更多，但我中华只有一个李总督，其余人全在内斗。”
　　李栘安抚她几句，两人又开始商谈正事，一致观点是也先必输。她问李栘是否知道到杨洪的兵马晚到之故，李栘只说“老狐狸”。她道：“四郎说的是，仗打完了，他赶来追杀余寇，既不会惹到将来还会打照面的瓦剌人，朱祁钰论功行赏起来，他得的也不会比别人少。”
　　“可是槐儿，我在彰义门的做法，无耻得和他不相上下，”李栘顿了片刻，见娑罗面色不好，补充道：“也不是，我们不是为自己。”
　　娑罗把头低下去，结束了这个话题，接着言简意赅，说老狐狸杨洪不会认真追杀余寇其实朝野皆知，大家心照不宣，是因为老狐狸开始就表明了支持朱祁钰的立场，到时论功行赏，朱祁钰赏他不是为追击余寇，而是他早前在宣府对朱祁镇的不纳。
　　李栘点头。娑罗又说：“这是我们的机会，杨洪功在事前，我们可以功在事后。如果你此时向朱祁钰进言，好好追击余寇……刀箭无眼，火炮更加无眼，夜里让神机营的人朝瓦剌军一阵乱轰，无论老爷死或不死，在朱祁钰心里，你都会变成比杨洪更贴心的人。”李栘凝眉：“但是由谁去做？”
　　“自然是杨洪，这事儿他不做也得做，箭在弦上了。但你一定设法跟他一起，一是提点他，不能真伤了老爷的性命，否则他就替朱祁钰背黑锅成了千古罪人，你也得趁此机会向朱祁钰表忠心，顺道和他们那帮人走近。”
　　李栘问“哪些人”。娑罗想想道：“往后杨洪必定留京，留京以后必然了不得，他自是首当其冲。除了他，所有于谦打算重用的人你都该走近。其实也很好走近，你看里头没几个好人，如石亨。我再告诉你一个，曹吉祥。”李栘沉吟：“我知道他是你爹的门下，屡任监军，出征麓川、讨伐兀良哈、镇压邓茂七，极有军功的一人。”
　　娑罗笑：“他是有军功，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比我王家人无耻万倍。满朝文武叫嚣诛杀我王家党羽，愣是没杀到他头上。我说，往后他会更加了不得。”
　　李栘摸着宝船船模，半晌道：“槐儿，我没用，始终不得官场钻营的要领，让你费心了。你说的我都尽力去做，可于谦那边，我暂时还没有法子。你知道我和他有过节，而且是死结。”
　　“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娑罗拿了粒金橘，低头剥皮：“我看于尚书对萱夫人颇有好感，不如战事一了，找个清静地方让萱夫人同他喝喝茶、聊聊天。”
　　李栘听到“萱夫人”三字，起身到盆栽那边去了。娑罗静默片刻，把金橘吃了，拿着宝船船模叫他：“这东西做得不好，就不送了。石油马灯要是还在，也请李总督拿来，我还想研究。时辰不早，李总督请回，今日谢过。”
　　李栘站在盆栽前不动。她披上狐皮袍子拄着拐杖出去了，在秋千上坐着看雪，雪片落得满发时，见李栘从屋里出来，左手拿着宝船船模。
　　她笑笑，从秋千上下来，拄着拐杖回屋，和他擦身而过时说：“我知道你心疼媳妇，然而跟于尚书喝茶聊天这种事，不会损她一根头发。再者，你加官进爵对她既有好处，也原本就是她盼望的，世上没人能不劳而获。”
　　她艰难跨过门槛时，听见李栘在背后说：“你想让我做的所有事，我都会尽力而为，但请你往后莫要诋毁萱，也莫要打她的主意。我亏欠她的已经很多，忘你体谅。”
　　娑罗将拐杖放到一边，合上门：“我既没有诋毁人的习惯，也没有不打人主意的习惯，世上没人能不劳而获也是实在话。至于李总督说亏欠萱夫人，第一，这不是我的事，第二，我有个建议，既然已经欠了，干脆多欠些，总也还不清的话，你们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李栘扔了船模大步过来，扒住门缝不让她关。两人沉着脸僵持许久。
　　“我再说一遍，世上没人能不劳而获！我家欢喜七岁，都晓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生而平等，你媳妇怎么不能吃些苦，那又算得上什么苦？你媳妇命好有人疼，我和我家欢喜就命贱！”
　　话毕，娑罗狠狠关上门，回头抄起拐杖一通乱砸。屋里下午刚装了内锁，李栘推不开，想从窗户进去，窗户也锁了。娑罗在里头哭，他在外头状况也好不到哪里。二更鼓响时，他终于离去，走前从雪地拾起摔烂的船模，留话“早些睡”。
　　雪夜格外寂静，一切声响结束后，娑罗一瘸一拐开门。门外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没有。
　　朔风怒吼，她走到秋千坐下，看着门口新修的灶台和屋内健硕的盆栽发呆。那时，她想起朱祁镇的一句话——“世上每个人都是天生的孤儿，茫茫雪地不需要人同行，同行也没有意义。”
　　一声微叹从身后传来，娑罗没有回头。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拿了枝白梅晃晃，问她香不香。她不理，他摘了白梅往她发上插。她猛醒，取下白梅端详，问道：“你去西苑见圣母皇太后了？”
　　小哥哥点头：“我今日为你，又被那老娘们折磨了，你得好好补偿我，”又言：“其实没什么，我找她要了个差事，往后出入大内方便些，不一定能帮到你。”
　　娑罗百感交集。小哥哥边给她擦泪边说：“别介，哭坏了谁去救你家老爷。我是看你面子才这样，你没了，鬼才管他。”娑罗打趣：“还有欢喜，我家欢喜有良心。”
　　“是啊，你家有良心的欢喜不肯回来，非要陪她的皇帝阿爹当人质。我就是没法子向你交代，才去西苑找那老娘们的，免得你说我不堪一用。我还把阿难带了回来。可巧，你那看坟的旧部今日被也先捉了，也先说最美、最好、最欢喜的宝贝只能给最美、最好、最欢喜的人，不让你家老爷再用。要不要，我现在背你去马厩看看阿难？你该很想它了。”
　　娑罗点头。小哥哥笑起来，转身让她伏到背上。
　　从后院到马厩，很短一程路，小哥哥走了半炷香。他一路轻轻哼着摇篮曲，小时候娑罗哄他睡觉的调子。
　　到马厩时，娑罗已经睡着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着马儿的鬃毛：“阿难你说，我背上轻飘飘的姑娘是不是很像我媳妇？你忘了么，我从小跟你讲，能当我媳妇的姑娘，必须美得像凌晨的清丽花苞、傍晚的绚烂云霞。”
　　阿难打了个响鼻，他揪起马鬃：“我知道你是在怨我，我其实也怨自己，为何现在才长大。”
　　阿难又打了个响鼻，小哥哥这回怒了，狠狠踢了它一脚：“你这认钱不认人的畜牲！”

　　第三十章 倾城

　　这夜，仿若涅磐。娑罗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醒来时见杨爔穿戴齐整，正哼着小曲扫地抹桌擦窗格。她欣慰地看着，直到他弄得新灶台蹿出滚滚浓烟才起身。杨爔略有窘迫，给她搭手时自嘲：“我该去守烽火台。”
　　生好火，娑罗起身，瞧了眼炊具和米面调料，用湿巾给他擦脸：“你昨晚没睡？”杨爔点头：“睡不踏实，好像又在长个头。”娑罗放下巾子做早饭：“小哥哥再长个头，我这当娘的跟儿子说话就要仰人鼻息了。”杨爔半蹲下，歪着脑袋看她。她笑笑，把他推到边上去了。
　　李栘过来时，两人已经吃完早饭。
　　杨爔收拾灶台，娑罗给盆栽修枝，没人理他。他把石油马灯放下，将桌上剩的半碗粥喝了，朝忙忙碌碌的娑罗道：“我今日就去见朱祁钰，你的事我都会尽力，包括萱那边。”
　　娑罗没停手，待他要出门时说：“李总督，那不是我一人的事。你不图加官进爵，但被贬去南京对你没有好处。你报国无门事小，萱夫人得了和我家老爷一样的下场就不妙了。六亲骨肉如冰炭，你没体会，我这儿可是感同身受。你仅为萱夫人家人的指望，就不能去南京废了。”
　　李栘沉着脸，半晌道：“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无耻。”
　　屋外，杨爔丢了刷子：“你说谁？”
　　李栘不答，大步走了。杨爔气得面色发青，大骂他和陈萱。
　　娑罗劝道：“小哥哥别，昨晚萱夫人是好意，否则不会向李总督坦白身世。”
　　杨爔一愣。娑罗又道：“至于李总督认为我胁迫他媳妇，也不全是误会。若没有我，人家一辈子便是孤苦无依，比如今这钟鼓司内官陈义的妹子可是要清白得多。她既然不惜代价帮我，我怎能食言继续霸占人家丈夫？撕破脸是应该的。”
　　杨爔想明白前因后果，无语，转身干活，过会儿再次扔了刷子：“她不惜代价帮你？她明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你问她籍贯，她晓得纸包不住火，又不想被李总督赶出门去，干脆坦白交代。她说了什么我猜得出，不过就是在家里被兄长逼迫，回头又被你捏住了身世的把柄。”
　　娑罗笑笑，把桌上李栘喝完粥的空碗拿给他：“小哥哥，陈萱没错，把你换在她的位置也会这样做，还未见得有她聪明。何况事实上，她的确帮了我，尽管是出于送我这瘟神尽早离开的意图。还有，你说错一句话，李总督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赶她出门，她也是知道的。她所以坦白身世，绝非置之死地而后生，恐怕这原本就是她长久以来想做的事。你别泼人脏水。”
　　杨爔没再争论，洗完锅碗擦手回来，见娑罗又在绣《阴符经》，便合上门坐下看书，时而向她讨教，但始终静不下心，丢下书本将石油马灯翻来覆去，嘴里嘟囔：“她倒成了好人。”
　　娑罗放下针线：“小哥哥，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比如我，一心想把老爷接回来，是觉得老爷明明为家国天下出来，不该被人如此对待，还因为依我所见，朱祁钰在各方各面比不上老爷。他能当上皇帝，不是由于他有能耐，而恰恰由于他没能耐，这是多可怕的事。”
　　“可你换个立场想，朱祁钰自己肯定不这样认为，扶植他上台的人肯定也各有各的理由，如于尚书。我记得有个传说，于尚书年少时，曾有和尚断他将来必为救世的宰相。事情不知真假，然而无论真假，怀了这等抱负的于尚书必然不甘于人下。正统六年自代案里的‘久不迁怨望’绝非空穴来风，你读他的诗作亦知这怨望有多深。换作你，难道就会支持从未重用于他而且打了败仗的太上皇？”
　　“进一步说，朱祁钰已将他当作左臂右膀，他无法回头，自知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底，否则，他何以要在战前去大兴隆寺探望故人以坚定心智？我也从没说他是坏人，我甚至佩服、感激他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集齐二十二万大军以退瓦剌。”
　　“但你必须承认他也有私心，而且手段狡猾。‘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个高明幌子，他公然不顾祖制祭出这话，不仅帮了朱祁钰一个大忙，也表明了心迹。我以为，他大概没觉得皇帝的存在有太大必要，对老爷是这样，对朱祁钰也是这样，可怜朱祁钰悟不到这一层。”
　　“列阵城外明显犯了兵家忌讳，他用‘奈何示弱，使敌益轻我’给了义正词严的答复，石亨不能说什么，朱祁钰更是万分欣赏，但其中‘我’字的讲究，他们现时没人能体会，心怀救世抱负的于尚书自己恐怕都觉不出。”
　　“言归正传，爔儿你看，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之分，诚如陈萱、朱祁钰、于尚书，甚至包括老狐狸杨洪。《女青鬼律》里的‘乱世废道’鞭挞得有理，然而‘各为其身’却是从古至今一成不变的公理，于你我也是一样。面对奸臣贼子、淫才贱儿的谩骂，我如今已能稍稍平静，正是因为这几日慢慢想明白了些。至于李总督说我无耻，我就更加不会计较，一来他说的是事实，二来于我而言，无耻也并非贬义，只是在形容为人处世技巧的娴熟。”
　　娑罗长篇大论说完，又开始飞针走线。杨爔凑过去看，发现她已绣到《阴符经》末章。
　　“我听宫里那老娘们说，永乐皇帝一辈子读《金刚经》，你这厢是一辈子念《阴符经》，一个佛家一个道家，怎么看怎么像。你若早生几十年，轮不到小姐姐专宠，你也是该是永乐朝的大红人。我看，现世的男人没人配得起你，配得起你的，全都滚滚长江东逝水了。”
　　话到这里，杨爔感同身受，唱起李曾伯的一首词——
　　“水北洛南，未尝无人，不同者时。赖交情兰臭，绸缪相好；宦情云薄，得失何知？夜观论兵，春原吊古，慷慨事功千载期。萧如也，料行囊如水，只有新诗。归兮，归去来兮！我亦办征帆非晚归。正姑苏台畔，米廉酒好；吴松江上，莼嫩鱼肥。我住孤村，相连一水，载月不妨时过之。长亭路，又何须回首，折柳依依。”
　　他表演完毕，娑罗笑道：“小哥哥唱得好，但这并非你娘的心境。你娘是奸臣贼子，除了身为女子，经常没骨气地感慨身如浮萍外，忠臣良将的慷慨悲壮半分不敢有，生恐让人笑掉大牙。不过，你娘的文采也的确不好，寒碜了。”
　　“是我错了，没你的境界，”杨爔将头伏到她膝上：“这几日你想的不少，怎么了？”
　　“你也想的不少，长大了，”娑罗摸着他的脑袋：“人遇事越多，感慨就越多，从就事论事的感慨里冷静下来，又能引申出别的。我初到北京，遇上或这或那的意想不到，几度生出赴死的念头，比如冲向兵部那次。”
　　话到这里，娑罗重重叹了口气：“爔儿，你刚才说现世的男人没人配得起我，我可不这样想。拿你大哥来讲，我自觉比不上他的脚趾。你记不记得他有一句话，说我只能待在他要我待的地方，只能做他要我做的事。你看，现在就是这样。”
　　杨爔心念一动，警觉起来，欲察看四周，被娑罗按住脑袋。
　　“你大哥的苦心我都能明白。他让我摔断腿，是为不让我一时冲动丢了性命；他让我留在李家，是为让我看清和李总督无人能改的有缘无份；他容欢喜带着金银珠宝到城外，既因为欢喜主动离开李家是他这生父多年所愿，还因为魑魅魍魉、独木难支、不破不立根本不是出自圣母皇太后，而是出自呼风唤雨的杨先生，我不得不向其臣服的了不起的丈夫。”
　　此时，屋外，考功郎中李贤对杨翟毕恭毕敬：“先生，犬子……”
　　杨翟示意他下去，摸着手中的白缨竹笛，凝视屋檐下叮叮当当的风铃出神了片刻。他从炮声隆隆的城外过来，一路思忖，于尚书放弃北京得天独厚的冬日防御优势，如今看来是瞎猫撞上了死老鼠，或者是于尚书懂得天象，知道最近落雪突如其来，化雪也在朝夕。
　　有鉴于此，当从屋内传出“呼风唤雨的杨先生”，他略觉不适，转念一想笑起来。在广袤大漠、无垠海洋的风雨中十年如一日的磨砺，让他对任何人事安之若素，除对妻女。
　　有人说，人生最大的悲惨莫过于你爱的人不爱你，他过去也一直这样想，如今有了别的领悟。与天地斗其乐无穷，与妻女斗其乐融融，北京城的这场天翻地覆，仿佛只是为成就他一生一世的欢喜。

　　第三十一章 流氓

　　杨翟的祖父，已故内阁首辅杨士奇，和杨爔的大伯，现任户部尚书陈循，都是江西泰和人。杨家当年的倒台多少和陈家有关，却没有妨碍杨翟将毫无血缘关系的杨爔认作弟弟。他这样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两人幼时在泰和人眼中，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的小流氓。
　　从国初的建文年间开始，江西泰和就是个地灵人杰的地方，不止频出光宗耀祖的大官，还频出闻名遐迩的讼棍。有一则广为流传的故事，说儿子不孝，父亲告到官府，按律，儿子要受笞刑。讼师对这儿子说：“我在你的双手各写六个字。无论县官怎样问，你都不能开口，他把你叫到身边去，你就伸手给他看。”
　　儿子依计而行。上公堂后，县官让他跪下受刑，他说：“慢着！我有话要讲，但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讲，我写在手上了。”县官让他过去，他把左手伸出来，上书“妻有貂婵之貌”，又把右手伸出来，上书“父有董卓之心”。县官看了哈哈一笑，当即说了个横批：“老不正经。”
　　故事的结果是，父亲没有告倒不孝子，还落了扒灰的坏名声，良心被狗吃了的讼师则名扬天下。该讼师便是当年十岁不到的国子监神童杨翟，他搀和此案不图名利，起因无非是被国子监的司业拿戒尺打了手心。通过“吕布案”给人家满门泼脏水，在他眼中，只是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小子的小惩大戒。
　　娑罗万分艰难地把小哥哥从八岁带到十五，已经领教了什么叫天生的流氓气，何况对杨翟。杨翟其人，因为念书过目不忘，从小被誉为国子监神童，又有“吕布案”造就的名声在外，一举一动都是大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十几岁时，他待不住国子监，开始流连花街柳巷。她那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着爱惜人才的目的，在秦淮河上扮雏妓，想让他改邪归正，结果中了他的套。
　　她觉出不对劲，慌慌张张水遁而去，未想他跟着投水。她既恼怒又愧疚，多年以后才知这依然是个套。得知真相的那天，她被他强娶，贩私战舰上的洞房里，他兴致勃勃将她丢到婚床上拴好，在她羞愤难当地注视下，悠然自得地一次次行夫妇之礼，让她生不如死。
　　浙江昌国卫的撞船事件，是她失去贞操后，想拖他下地狱的疯狂所为。可他没死，还救了她。然而，惊动数十海里的猛烈爆炸中，她失去了养父。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置身一个更大的圈套，圈套的源头在朱祁镇，他也在圈套之中，却是顺势而为套上加套，反坑了朱祁镇。
　　那时，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还在。朱祁镇与之政见不合，执意绕开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的勘合朝贡贸易，让她的养父海寿扮作海寇贩私以筹措亲政后的开支。海寿是望海堝大捷的抗倭英雄，受迫下海后生出反心。杨翟是他千挑万选的女婿，他希望，杨翟能让他的干女儿离开与朱祁镇有关的是非，过上幸福生活。
　　对娑罗来讲，这无疑是个由于沟通问题产生的灾难，对杨翟来说，则是一场相当不错的交易。诚然，他和娑罗一样，全家都以冤魂方式成就了朱祁镇，但从弱冠之年开始，同样因为朱祁镇，他拥有了自己的海上帝国。到正统八年，该海上帝国已完全脱离朱祁镇的掌控，成为名副其实的杨氏王朝。
　　杨氏王朝如今有着世上最强的战舰、最大的商船、最大的船坞，势力已渗透到郑和西洋之行到过的所有地方。皇帝陛下七年前也如愿抱得美人归，美人还为他生下一个小美人。只不过，两位美人至今口蜜腹剑、阳奉阴违，让皇帝陛下的人生有着严重缺憾。
　　“翟哥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听爔儿说你忙得很，刚还去了一趟南京。”
　　娑罗继续着她的口蜜腹剑、阳奉阴违，笑得面部肌肉几近抽搐。她清楚记得七年前，自己如何被他在床上折磨得死去活来，也清楚记得最近这七年他在世人面前如何伪装——在她和所有瓦剌人眼里，杨先生除了严肃些，几乎是个完美男人，她甚至一度为拥有这样的未婚夫沾沾自喜。
　　内阁首辅家的长孙出身和国子监的神童经历，让杨翟举手投足间尽是名士之风，在广袤大漠、无垠海洋的风雨中十年如一日的磨砺，则让他在高鼻浓眉间尽显勃勃威势，但无论名士之风还是勃勃威势，都消不去娑罗对他的流氓印象与伴生的恐惧。
　　娑罗的情绪感染了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哥哥。自杨翟进来，他就表现得客客气气，和在瓦剌时大不相同。半晌，杨翟转头过来：“你去外头，给你娘弄些肉食和羊奶。”
　　娑罗头皮发紧。她自小吃得清淡，在瓦剌是忘了本性加之条件不允才开戒，而且即使那时，她也尽量避开荤食。但只要杨翟回来，她就被没收干果和菜干，不得不顿顿肉食羊奶。
　　小哥哥知道她的习性，面露难色：“城里弄不到羊奶，城外又在打仗。”杨翟一直拨弄桌上的石油马灯，听闻这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小哥哥立即改口：“打仗也没关系，我去去就回。”
　　小哥哥出去后，娑罗照旧笑靥如花，可杨翟一边喝茶一边拆石油马灯，任何话都不接口，甚至不正眼瞧她。她坐立不安，说“困了，想睡”。杨翟不置可否，继续研究石油马灯，过会儿放下东西，在小哥哥看过的兵书上写写画画。
　　娑罗不敢睡，等小哥哥回来救场，但是到中午都没见人影。
　　杨翟还在写写画画。她横下心自救，忐忑不安地说：“翟哥哥，你待我这样好，我却放火烧营逃走，我错了。我现在真心实意向你道歉，求你原谅我，我往后跟你好好过。”
　　杨翟没有抬头：“有何条件？说来听听。”
　　“没有。”娑罗斩钉截铁。
　　杨翟放下笔。娑罗被他一双天狼星眼看得心慌，开始支支吾吾。杨翟起身，将拐杖拿给她：“你儿子办事不力，不等了，我带你出去吃饭。”
　　娑罗不愿离开李家，李家毕竟是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李栘的地盘。杨氏王朝的皇帝陛下固然有权有钱甚至能一手遮天，却也忌惮威名赫赫的李总督几分。若非李家主父吃里爬外，他未必能进到她这屋，更别谈带她离开，而一旦被他带离李家，她自觉下场难以想象。
　　想到七年前贩私战舰上洞房里的生不如死，以及自己最近犯下的滔天大罪，娑罗一阵哆嗦，半天没能撑着拐杖站起来。杨翟凝视她道：“若想让我帮你，就说出来。”
　　“翟哥哥日理万机，我哪敢烦劳，”娑罗回过神，拄着拐杖起身，涩涩笑道：“但是翟哥哥，城里还在戒严，哪里有地方吃饭？倒不如我下厨。”
　　杨翟推门出去：“我自有地方。”
　　娑罗无能为力，心惊肉跳。出了李家，杨翟让她坐马车，他自己骑马在外。娑罗一眼发现，他的马臀上打了万分眼熟的东厂标记，心念一动。
　　果然，他的“自有地方”大有玄机，原来是教坊司左司乐晋荣的家。
　　晋荣官职卑微，于公务也无甚能耐，却是闻名遐迩的皮条客，和北京城里大半的王孙贵胄有往来。陈萱的大哥，钟鼓司内官陈义也是干这行当，为争生意和他过节甚重。两人都是她想收为己用之人。
　　尽管不知杨翟葫芦里卖什么药，如此一来，娑罗不由对他生出更多恐惧。她在屋外的风铃上安了机关，能从屋内监视院子，如今方知自己班门弄斧，一言一行都在人眼皮底下。
　　她冷汗直冒，不住回忆背地说了哪些大逆不道之语，忽略了杨翟和晋荣的寒暄，等反应过来，晋荣已将她当作扮成女人模样的公公，连她的瘸腿，都当成是被杨先生在床上玩得太狠折的。
　　“杨先生，教坊里没多少好货色，大抵是麻瞎跛秃，头牌的伶人还没这位小公公生得俊俏，”小白脸晋荣笑得风情万种：“不过，我可以带您去个地方，不论姑娘小倌都包您满意。只是，您身边这位小公公不会吃醋么？”
　　杨翟伸手捏起小白脸比女人还好看的下巴：“是你吃醋了吧？”
　　晋荣忸怩道：“是，奴家足有半年没被您疼了，眼下是心上醋、身子软。”
　　娑罗一阵恶寒，对流氓杨翟有了翻天覆地的新认识，没吃荤食都想吐了。

　　第三十二章 天魔

　　北京城曾经有个传说，内阁首辅“西杨”家的长孙当年流连花街柳巷不去，并非真因为喜欢脂粉堆，而是和正统皇帝朱祁镇一样，在正统元年大内东苑的射柳比赛上，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王女青。
　　说不该爱，既由于王女青出身于令世人不齿的阉宦之家，还由于当初谁也不晓她是女儿身。大明朝的老百姓不能容忍天家出个男皇后，也没有多少人能接受杨公子被一祸乱朝纲的阉人之子迷得神魂颠倒。
　　打鸳鸯的棒子满天飞，朱祁镇那边是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杨翟这边是他的内阁首辅祖父杨士奇，而杨翟爱去花街柳巷的毛病就全因思而不得的移情而起。与此同时，大明朝的男风也因之趋于鼎盛，并没有由于王女青后来被证实是女儿身而有所改变。
　　在被带去下一个“我自有地方”的路上，娑罗和晋荣面对面坐在马车里，发现该传说真真假假。晋荣客气归客气，总带着疏离。她循循善诱问过才知，杨皇帝至今对正统元年射柳比赛上的狼崽子少年念念不忘，所有男宠都有副骑射的好身手，而他今日原本可以和皇帝陛下在冬日暖阳中并辔徐行，顺便用骑射邀宠，眼下却因她而被困方寸马车之内。
　　娑罗沉默一阵，对晋荣做了两点诚挚声明：首先，她不是杨皇帝的男宠，她没有哪一点像男人；其次，她的腿不是被杨皇帝在床上掰断的，是自己不擅骑射，从马上掉下来摔断的。
　　晋荣似是半信半疑，问她为何跟在杨翟身边。她黯然答道：“犯了事，走投无路。”晋荣似有所悟：“那他何以将你带在身边？”她想想道：“大概和司乐你一样，看我可怜。”
　　晋荣微叹，掀起车帘一角，凝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杨翟，感伤道：“他……哎。”过会儿，他转头过来，握起她的手：“你是他怜惜的人，便也是我怜惜的人。往后北京城里，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娑罗感激涕零。晋荣继续道：“你也莫要妄自菲薄。我跟他许多年，知道他的性子，他将你带在身边，必是已有几分喜欢。至于那人，已经去了很久，他兴许慢慢忘了，到时总会再将一人放在心上。”
　　娑罗的胃开始翻江倒海。
　　晋荣掀开车帘欲叫杨翟停下，发现快到目的地，改了主意，让她在车内歇着，旋即下车去了。
　　娑罗扒在车窗边看动静，见杨翟下了马，和晋荣并肩而行。杨翟身上是一件黑灰色的海龙大氅，晋荣披了件白貂皮，长长的黑发用根珍珠色的缎带随意束着。两人一起走在雪地，杨翟偶尔揽揽晋荣的腰，晋荣不时拉拉杨翟的衣袖，情景颇有魏晋风流之意。
　　车内，娑罗止不住干呕。她出身阉宦，但权倾朝野的阉人父亲生前不仅自己没有恶习，也让女儿从小接受苦行僧式的教育。正因为如此，即便孩子都生了，娑罗至今对类似的事似懂非懂。红绡帐里的耳热心跳，于她而言只是书本所载教诲，她能依样画葫芦，但于心灵深处没有与之相应的悸动，即便同自诩的爱人相处时也一样。
　　至于男人间的激情或者爱情，她更加无法想像，何况其中一人是杨翟。照晋荣的神色，她觉得，杨翟与他在一起时理应相当温柔，这再一次颠覆了她对杨翟的印象。她想这流氓明明喜欢霸王硬上弓，怎么换个男人在身下就怜香惜玉了？莫不是，他真喜欢男人多过女人，莫不是，在他心上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当年那个叫王女青的少年。
　　由此，娑罗心头升起怅然，再次觉得他人的执著都是为过去的自己，而过去的自己，确如晋荣所言，已经死了很久。晋荣还有一句话也对，世上没有永久的执著，正如杨皇帝可以寄情于他人，她深爱的李总督自然也一样。
　　心头灰暗，万事万物随之逐渐退色。一片白茫茫中，娑罗看到那对魏晋风流停在一处简陋至寒碜的冷清院落前。白貂皮上前叩门，出来几个大红袍向他作揖，他向大红袍们介绍海龙大氅，大红袍们又向海龙大氅拱手作揖……
　　娑罗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为何睡得极沉，醒来时置身一个富丽堂皇暖阁的榻上。透过屏风，她隐约看见外厅人影憧憧，偶有男女娇笑伴随靡靡丝竹传来。她胃不舒服，从桌上取了热茶喝下，拄着拐杖出去，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了男装。
　　外厅内，案上堆满珍馐百味。妙龄女郎们头顶缨络金冠，身披蝉翼轻纱，正于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中演出元代天魔舞，裙裾之下风流或现，让一屋的男人拍手叫好。
　　杨翟坐在上首，此刻脱去了海龙大氅，一身威风八面的东厂官校打扮。屋内兴致勃勃的客人十有八九是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一位竟是兵部尚书于谦的女婿，锦衣千户朱骥。
　　朱骥也看到了她，马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朱骥认得她是王女青，立时面色惨白。在场年过四旬的官员也统统认得她那张属于永乐时代的小姐姐的脸，同样万分惊疑。
　　“过来，坐到我怀里。”杨翟打破死寂，示意天魔舞伎继续。
　　娑罗依言过去，眼睛仍死盯着朱骥。她为橘英感到不值，更为大明朝感到不值。世上的男人是这样无耻，敌人打到家门口还可以不顾国家、不顾家人，陷在肮脏不堪之地声色犬马。这就是大明朝的中流砥柱，就是口口声声要将她王家人千刀万剐的所谓清流。
　　“你哭什么？”杨翟将她拉到膝上，喂给她一粒葡萄：“你这一梨花带雨，他们可真把你当了女人，还以为我家那口子死而复生。”
　　晋荣远远地笑道：“各位莫误会，小王公公是我给杨先生寻来的。杨先生长情，总念着王夫人的样貌，我心疼他，一直留意着，居然真在圣母皇太后身边寻见了这位小王公公。你们看，小王公公是不是和王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一度以为他是王夫人的远亲。”
　　由晋荣这番话，娑罗再次领教了杨翟的流氓气。她没有料到，杨皇帝喜好给死人泼脏水。谁他妈是王夫人！
　　但众人皆因晋荣这话稍稍释然，即便朱骥也由于他后续的绘声绘色、舌灿莲花有所动摇。恰逢天魔舞结束，妖冶热辣的舞伎下场后纷纷缠到众人座上。厅内烛火渐暗，调笑呻吟不断，一炷香后，小王公公就暂时被人遗忘了。
　　娑罗坐在杨翟膝上，麻木地吃着他喂来的葡萄，忽感一阵燥热。
　　杨翟觉出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头晕目眩，恍惚中只觉周边的调笑呻吟逐渐美妙起来，还感到耳畔温热的男人鼻息让人麻麻痒痒地舒心，然后不知怎么，竟就这样照直说了。
　　杨翟呆了呆，发现她满面通红，且开始往他怀里蹭，二话不说将她扛起，大步前往暖阁。
　　乌发如墨的晋荣一身白衣，安静坐在远远的昏暗烛火里，将琉璃盏中的阿拉克酒一饮而尽。一个大红袍坐到他身边：“杨先生既已新欢在抱，安劝晋爷也敞开胸怀，别醉了。”
　　晋荣放下琉璃盏：“你是个妙人，你家惜儿更是个妙人。”大红袍面色一变，晋荣笑道：“舍不得妹子套不着富贵，你看人家陈义。”大红袍迟疑道：“是晋爷要，还是杨先生要？”晋荣让舞伎续满酒：“李安，你妹子生得再美，要是和你一样贪心却没脑子，白送我都不要。”
　　大红袍面色惨白，晋荣将酒一饮而尽，笑着放下琉璃盏，将他一把拉入怀中。

　　第三十三章 飞天

　　一觉醒来，娑罗倍觉生不如死，七年前杨翟在海上如何待她历历在目，而今事情反了过来，可实质并没有差。究竟是茶水还是葡萄有问题，她已不想细究，终归是自己大意。
　　枕边，杨翟还睡着，她眼睛血红，慢慢朝他伸出手来。她想就这样掐死他，掐死这个毁了自己半辈子的男人，正是他让她失去贞操、养父和爱人，失去生命里无数个可能的最美、最好、最欢喜。
　　七年前她离开北京，出了居庸关没走几天，就由于旧疾发作在风雪里坠马。彼时，寒风凛冽的茫茫雪地里，八岁的杨爔衣衫单薄，紧紧搂着她哭喊：“哥哥，你在哪里？娘亲找你找得好苦，她快不行了，爔儿不能没有她。”
　　小哥哥说的没错，她那时找杨翟找得很苦，可谓万里寻夫，但找他是为杀他。但和先前一样，功败垂成，他仿佛是不死的，就像眼前，她已经摸上他的脖子，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临了却不得不改作痴缠爱抚。
　　手指从男人的脖子划到肩头，再由肩头划到背部，娑罗强忍愤怒，努力扮演一个□未去的女人。杨翟不能死，并非因为他是欢喜的生父，并非因为他刚好醒来，而是他死，她会被他的手下杀了，而她还未兑现对朱祁镇的承诺，想死也不能。
　　刚刚醒来的男人显然非常享受，当娑罗的指甲触及他敏感的腰间，他反手抓住她，将她按倒欺身上去。娑罗一阵阵冷汗，他一阵阵热汗，两人在锦帐深处纠缠成一尊大圣欢喜天。这尊大圣欢喜天，对满心血泪的娑罗来说，此刻的全部意义却是如同在瓦剌时她对也先所言——
　　“从古到今、从天上到地下，纵使君主和宗教也都戴着手铐脚镣。欢喜佛里的男女天者，莫不是互为桎梏，却假作欢欣，抱着彼此亿万年之久，最终成就佛坛上众金刚的主尊。”
　　体力不支、头晕目眩，被男人丢到水里，沉浮之间，娑罗忆起了七年前昌国卫水域的大海。
　　彼时，由撞船引发的骚乱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爆炸中，养父海寿在贩私主舰上长久地负手而立，仿佛近在咫尺的火海炼狱同自己无关。下令撞船的她，面对死亡的即将来临同样泰然，因为在那之前，她身心倍受摧残而濒临疯狂，也并不知敌舰上有自己的亲人。
　　冰冷的海水和灼热的烈焰吞噬了养父海寿，也吞噬了她，但杨翟不让她死。沉浮间，她失去知觉，醒来时看到太阳已爬至头顶，海水卷着白沫一阵阵打在生了绿苔的黑色礁石上。石缝中，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在暖风里摇曳。
　　杨翟大半身泡在海水里，由于先前被她捅成重伤，脸上毫无血色。当水军船只逼近，他将她的身体再往上托，但礁石太小太滑。分离的时刻即将来临，他将她的手卡在石缝里，又将那朵小黄花摘下放入怀中，其后，抬起头来仰望天际。
　　那一刻，她竟也忘记了悲伤和仇恨，开始聆听春风交织的海，呼吸芳香集结的云，脑海盘旋着他讲述的一个有关小姐姐的传说。传说里，那对男女分离千万年之久，好容易再会、相爱，却无法相守，各自堕入茫茫人海，重新沦为陌生人。
　　水花四溅，浮浮沉沉的娑罗被人抓出水面，没待头脑清醒，脸就挨了一巴掌。
　　她眼冒金星，勉强分辨出是怒气冲冲的杨翟，闪念明白怎么回事，立即强撑出讪笑：“翟哥哥，我只是没力气了。”
　　浴池的腾腾热气中，杨翟的脸色和身形看起来是那样可怕。娑罗没把话说完，见他再次向自己伸出手，紧张得将头偏过去，躲避极有可能到来的第二记耳光。
　　见状，杨翟一滞，半晌后丢开她，大步跨出浴池。
　　水里放了不少药材，气味略带苦咸，和居延海的盐湖一模一样。往年，杨翟为给她治病，经常放下所有事情，和她以及小哥哥长达数月住在那里。
　　当头脑又清醒些，娑罗不自在了。投桃报李、将心比心她懂，问题是于她而言，杨翟投来的桃是灾难，而且眼下，她更加弄不清他安了什么心。比如，他明明喜欢男人，比对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暖阁里，杨翟一杯又一杯地饮酒，身旁是深情款款、善解人意的晋荣。娑罗独坐下首，闻着自己面前肉食和羊奶的气味干呕，头昏眼花之际，忽然发觉杨翟身边乌发如墨、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如曹子建在《九华扇赋》所言“效虬龙之蜿蝉，法虹霓之氤氲”。
　　一个是不怒自威，一个是蜿蝉氤氲。由此，娑罗已经能稍稍理解两个男人亲密关系的由来。她一边勉力喝羊奶，一边从琉璃桌面的倒影中端详与蜿蝉氤氲扯不上任何关系的自己，陡然生出喜意。
　　但也并非完全的喜意，间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一个人一直喜欢你，喜欢到让你恨不得杀了他，可突然有一天他不这样了，你同样会恨不得杀了他。
　　想到人的劣根性，娑罗猛醒，抬头道：“杨先生，若没有别的事，我能否先回去？”
　　杨翟示意晋荣给他续酒，不置可否。晋荣一边倒酒一边笑：“小王公公这是心里不舒服了。怪你，刚对人家做了歹事，现在也不温柔些，还非要拉我坐一起。”
　　“你说反了，”杨翟将酒一饮而尽：“歹事是她对我做的，晚上让你瞧瞧我身上的齿印。”
　　晋荣啧啧连声，转头对娑罗道：“小王公公值了，干了我七年没干成的事。”
　　娑罗既尴尬又烦躁，正欲开口做明知不必要的解释，却见杨翟笑着将晋荣拉入怀中，捏起他的下巴，低下头来……
　　她缓缓垂下眼帘，继续端详琉璃桌面的倒影，鼻子逐渐嗅不出肉食和羊奶的气味了。
　　晚饭后，杨翟让晋荣带她出去转转。路上，晋荣向她解释：“刚在饭桌上，他是故意的，平时没这样不要脸。”
　　娑罗想法子转了话题，问这是什么地方，晋荣回答“小贡院”。她笑道：“这温柔乡的名字起得真雅，大贡院大登科，小贡院小登科。”晋荣停步，向她拱手：“小王公公谬赞。”娑罗领悟，将拐杖靠到回廊上，也对他拱手：“晋老板，我有眼不识泰山，失礼。”
　　长长的回廊尽头，是一个黑灰瓦顶、青砖匍地、耸脊飞檐、宽敞明亮的水阁。水阁外头，片片飞雪被呼啸的朔风裹着，开始从晚霞尚未退去的天空纷纷扬扬洒下。晋荣脱去白貂皮，亲自弄来洁净柔软的新雪煮茶。
　　娑罗靠在窗边，沦陷于阁外竹树风生、阁内炉铛涛沸带来的宁静，当从晋荣修长白皙的手中接过清香扑鼻的茶水，思绪才重新回到严肃主题。她现在觉出，教坊司的左司乐晋荣，其人暗藏之乾坤就如这小贡院，陈萱的大哥陈义比不上他一根指头，外人却都以为他们一个水准。
　　晋荣打理小贡院，意味着杨翟才是真正的老板，然而杨皇帝此前似乎不知运作细节，甚至不清楚小贡院的存在，这无疑说明两件事：首先，杨皇帝对晋老板的绝对信任；其次，晋老板对杨皇帝绝对信任的绝对信任。可是，他们在一起才多少年，而她有那么多十几年的朋友都背叛了她。这究竟是王女青运气太差，还是杨翟太会做人。
　　一阵环佩叮咚传来，娑罗收回思绪，在暮色中看到两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来人走近，阅人无数的娑罗几近忘记呼吸，但见其中那女子的样貌仅十五六，身姿一如敦煌壁画中的飞天。
　　晋荣介绍，他们是一对兄妹，哥哥叫李安，是这儿的大红袍，妹妹叫李惜儿，还是头次来。
　　听到“头次来”，娑罗立即对飞天打起鬼主意，闻晋荣对李安道：“把你妹子送去杨先生那边，今晚好生伺候。”
　　娑罗一听便拍案而起，面对李家兄妹的莫名惊诧和晋荣的似笑非笑，却没有了下文。

　　第三十四章 日落

　　娑罗对自己拍案而起的解释是，如李惜儿这样的尤物，放在别的地方会更有用处。晋荣弯着嘴角：“但，千金难买心头爱。”娑罗点头：“不过晋老板，我想跟去看看。你知道，我没什么修为，醋劲被你撩拨上来，就不避讳了。”晋荣笑道：“我信。”
　　两人在水阁又喝了一盏茶，才唤候在外头的李家兄妹同去杨翟处。见娑罗拄拐杖，那哥哥李安相当乖巧，欲上前搀扶。晋荣略作拦阻：“李安，你妹子长得好，但脑子似乎不灵光。”李安心领神会，赶紧退到一边，叫妹妹李惜儿过来搀扶娑罗。
　　娑罗对局促的李惜儿道：“我不是好人，但不可能对你坏。我是公公，而且阉得干净，只有被人操的份。”晋荣笑，李安也忍俊不禁，李惜儿的手却立即一缩。娑罗摸着她道：“我是这儿惟一不打你主意的，别怕。”
　　天色已晚，千步廊华灯初上。李惜儿被沿路的璀璨吸引，精神稍有放松。见状，娑罗指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开始说故事。
　　“《战国策》载，当年楚国围困韩国，韩国派使臣到秦国求救，讲述唇亡齿寒的道理。宣太后垂帘听政，坦陈无法出兵援助之故：‘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晋荣再次笑起来，李安也似懂非懂地附和，李惜儿却眉头皱起。娑罗暗道不妙，心想这姑娘莫不是没念过书，又或是生性愚钝，那可就糟蹋了好皮囊。于是，她摸着李惜儿的手，解释道：“宣太后说的是，她侍奉惠文王时，若惠文王坐在她身上，她就会很累，但若惠文王是整个身体趴在她身上，她就丝毫不会觉得累了。”
　　花灯下，李惜儿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犹豫片刻后开口：“小王公公难道不觉得，此等淫亵之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是大奇么？”
　　娑罗尚在思忖，晋荣道：“李安，你妹子的资质比你好上万倍，却也不是个能为你家改换门庭的主。”李安诚惶诚恐：“晋爷勿怪，是安的错，让妹妹念了不该念的书。”晋荣又道：“你妹子书没念错，只是脑子不灵光，终究上不得庙堂。”
　　晋荣的语气不太好，李安慌起来，欲拉着妹妹一道跪下，被娑罗拦住。晋荣笑笑，转身径自往前。李安快步跟上，李惜儿上前扶住娑罗。娑罗边走边安抚：“你不是脑子不灵光，只是年纪还小。”李惜儿低声道：“小王公公，我其实并不想……”娑罗打断她：“我知道。”
　　李惜儿的诸般好与不好令娑罗头痛，“我知道”三个字只是敷衍，收到对方感激的眼神，她就更加不知怎么办了。她扪心自问，这不算逼良为娼，而是将注定的娼妓救出苦海的善举。她惟一的恶念是，希望对方深明大义投桃报李。寻常女儿家总盼望能嫁个好夫君，新皇帝朱祁钰难道还不够好。
　　想到这里，娑罗才平静下来，继续和李惜儿说故事。她从前练过隔壁戏，学人说话惟妙惟肖，一肚子典故加上半辈子风浪，听得单纯的李惜儿时而凝眉时而含笑。
　　回廊里三三两两赏灯的客人对她和李惜儿都颇有兴趣。喜欢男人的，眼神就朝她这边，喜欢女人的就朝李惜儿那边。娑罗一边说故事，一边也留意着朝里的新旧面孔。
　　到稍微热闹些的地方，晋荣开始向人介绍她。她摆出抵死不认王女青的姿态，外加晋荣的舌灿莲花，遛了一圈后，当日在小贡院的人起码表面上都承认她是小王公公了，锦衣千户朱骥例外。
　　那时，娑罗正和晋荣同人寒暄，李惜儿退到她身后。李安不动声色绕过去叫她上前，她不愿意，兄妹俩开始推搡。正巧，朱骥搂着一个舞伎过来，被李惜儿一个踉跄撞倒在地。李安赶紧和舞伎一道扶他起身，噤若寒蝉地道歉。李惜儿手足无措站在一旁。
　　醉醺醺的朱骥正要发火，看到肇事者的身段脸孔，火气消了一半，再当看到晋荣身旁的娑罗，剩下的火气就凝成了冰。他目睹王女青从野蛮狠戾的丫头片子变成飞扬跋扈的东厂厂督，认得她脸上的每个毛孔，先前不是被晋荣骗到，而是被瓜果酒水中的迷药所惑以致头脑昏聩，现在还未完全清醒。
　　从前，他对王女青是能有多畏惧就有多畏惧、能有多谄媚就有多谄媚。听说她死了，他大松一口气，对妻子橘英说“终于能活得像个男人”，没想到七年后，瘟神死而复生找到家门口。
　　他那日根本不敢合眼，待橘英睡下后，抱着绣春刀在卧房外坐了一宿，生怕王女青索命，质问他为何对王家人见死不救。可不说他原本就怕王家人怕得要死，就算他是爱王家人爱得要死，当全天下都把土木之变推到王家人头上，他又能做什么，何况橘英刚产下他们的孩子。
　　娑罗拄着拐杖过来，他吓得连连后退，一句“小王公公幸会”还未说完，就一屁股跌坐在廊上。娑罗道：“朱千户怎么还有兴致在这里耍？再不回去，夫人该以为你在城外殉国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惜儿面露鄙夷，拉了拉娑罗的衣袖。晋荣打趣：“小王公公如此心疼朱爷的夫人，朱爷再不走，你家夫人将来怕是要被挖墙脚。”
　　一片哄笑中，朱骥讪讪告辞。晋荣使了个眼色，那舞伎立即跟上去搀着。继续往前时，娑罗满怀歉意地说：“给晋老板添麻烦了。”晋荣驻足：“不麻烦，我一早看他不顺眼，今晚就让姑娘将他废了武功。”娑罗眉毛挑起，晋荣笑而不答。
　　一路走走停停，四人到达杨翟下榻之所已经很晚。瞧见屋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娑罗拧紧了眉头。晋荣领着李安进去通报，李惜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小王公公，我今晚是不是一定得伺候杨先生？”
　　娑罗摸着李惜儿比自己还凉的手，安抚道：“别慌，进去我会帮你说话。实在不行，那家伙中午已经和人大干了一场，现在没多少力气，你至多被他……呃，摸摸。”
　　她这话没多少底气。李惜儿兰心蕙质，顿时眼泪滚滚。她愁肠百结地想了想，做了个决定，让李惜儿感动得跪到地上。
　　这正是她要的结果，转念一想，她却可怜起自己来。原先在李府，暗地赌气时，她总说李栘不愿帮她或者不能帮她，她就给别人当小妾去，如今一语成谶。可再往深处想，怎么从面上看，她总在兴致勃勃和人抢男人。
　　朱祁镇那头，后宫佳丽们以诞下太子爷的周贵妃为首，没人不巴望不生蛋的钱皇后死在万寿山温泉；李栘那头则是前妻、后妻日以继夜斗法；至于杨皇帝这边就更奇怪，孩子她妈不得不以不男不女的身份，同一群比女人还好看的妖孽男人抢夺孩子她爹，而孩子她爹从前对孩子她妈爱得死去活来，大抵只因为孩子她妈从心灵到肉体都像个妖孽男人。
　　娑罗低头看了眼自己浑然天成的书生平胸，又看了眼李惜儿的飞天身段，犯起愁来。杨皇帝今晚是找女人，不是找男人，这场交易明显以次充好，十有八九会被拒绝。正想到这里，李安出来，请她和李惜儿进去。
　　屋内，除了杨翟和晋荣，全是棕发灰眼的日落国人。
　　九年前，娑罗尾随于谦到开封，为读懂一赐乐业会堂里大明皇帝万万岁牌背后的一段文字，以及其下的《摩西五经》，特意钻研过希伯来语，回京后兴趣盎然，又让朱祁镇找来些洋人教了其它语言。
　　所以，她认识日落国文，但日落国人语速较快而且方言众多，她熟悉的只有位于南部的斯加里野附近的方言。这直接导致，当在座一位北方画匠欲给李惜儿脱去衣物作画，她挥起拐杖就将人打了。
　　晋荣帮忙收拾残局，日落国的画匠们和李惜儿被带下去，屋内剩下她和杨翟时，她表达了自己的诚挚歉意。杨翟坐在一张画板后，示意她过去。她行动慢吞吞，一路紧张想象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未料，杨翟只是拉她在膝上坐下，用浓重的北部口音在她耳边说“Io non mi abbandono”。
　　她断定自己听不懂，当回头看到亚麻布上的日落国油画，打了第二个寒颤。
　　画上的一家三口都没穿衣服，非常有伤风化，确切地说，是比没穿衣服还有伤风化，因为，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她，其身材惨不忍睹到，能让人立即联想到近年来热销坊间的龙阳春宫图。

　　第三十五章 葡萄

　　娑罗喜欢吃金橘，杨翟喜欢吃葡萄。娑罗心中的金橘象征日不落帝国，杨翟的葡萄也象征着什么，但长期以来，娑罗并不关心。杨翟对她来说，只是个毁了她半辈子的流氓，至多不过是她女儿的生父，他爱吃什么、爱穿什么、爱干什么和她一概没有关系。可以这样讲，他越堕落她越高兴。
　　杨翟一边画画一边喝葡萄酒，娑罗感到欣慰。在她看来，流氓无异于一边玩物丧志一边自残身体，而既然如此，她也就乐得奉陪，只要接下来确定不是在床上颠鸾倒凤，于大冬天脱得有伤风化给人作画又有何妨。
　　但是，天气的确冷，纵使贵妃椅挨着暖炉摆放也不成，何况杨翟欣赏的姿势异常让人难受。她打起喷嚏，每一次都换来画架后杨皇帝的不怒自威。接连四五次后，杨皇帝卸下天才画匠的独有气质，沉着脸向贵妃椅上赶紧恢复搔首弄姿的小王公公走来，将手中一盏深石榴红宝石递给她。
　　小王公公哪敢不从，仗着七年前的颇大酒量仰脖而尽。怎知葡萄酒的烈性和后劲远大于黄酒，她过会儿身上暖了，头脑却不清醒起来，大着舌头对画架后聚精会神的杨皇帝道：“又下了药？你不怕……肾……肾亏？”
　　杨皇帝放下画刀，再次来到贵妃椅边，吓得醉酒后忘记掩饰本性的小王公公惊恐万状，差点从另一侧掉下去，直到被迫又喝下一杯酒。其后，杨皇帝也挤到狭小的贵妃椅上，用浓重的日落国北部口音对魂不守舍的小王公公自说自话。
　　小王公公一边鄙夷杨皇帝懂个蛮荒之地的洋文就不停炫耀，一边也担心他再次兽性大发，故而对他一本正经的拿腔拿调只辨出了大意。他说小贡院的葡萄种Nebbiolo来自Alpi山脉脚下的Piemonte，Barolo园区的十五年佳酿混合了泥土、玫瑰、甘草、桉树多种香味，是日落国人眼中的“il vino dei re e il re dei vini”。
　　小王公公一边锲而不舍地将裹胸的华丽绸缎悄悄往上提，一边醉眼惺忪地接话：“王者之酒、酒中之王，难怪翟哥哥喜欢。”
　　杨翟“嗯”了一声：“所以，这会儿没人下药，是厂督你自己酒量变浅，怨不得杨某。杨某倒是对厂督的体恤甚为感激，今晚愿为厂督赴汤蹈火、精尽人亡。”
　　说着，他就食言，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令人悲愤满腹的缠绵中，娑罗没多久就从贵妃椅的另一侧掉下去，继而一声惨叫：“我的腿！”
　　杨翟随之下地给她检查。她知道，国子监神童杨先生医术不及幺蛾子正统皇帝，但也是实实在在的高人，无须多久就会发现她撒谎，一时汗流浃背悔之不迭。
　　这时，外头响起敲门声，来人是晋荣。杨翟已发现她的欺骗，恼怒之际让她穿好衣服，又自行回去将画架搭上布，才让晋荣进来。
　　晋荣命人将宵夜放下，招呼怒意未去的杨翟和忐忑不安的娑罗到桌边来吃。娑罗依旧选择下首，杨翟依旧坐在上首。晋荣笑起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该打。”杨翟冷声道：“来的是时候，再晚些，不堪受辱的小王公公就该寻短见了。”
　　“没有，”娑罗赶紧辩解：“我是诚心伺候爷，担心爷的身子才变着法子婉拒。我没见过世面，但孟子有云：‘亦犹斧斤之于森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
　　晋荣夹着一筷子滋肾益精的山药正打算喂给杨翟，听到“旦旦而伐”时笑出了声：“小王公公此言差矣。优童名享之不过数年，大约十三四岁始，十七八岁止，年逾二十大抵已作浔阳妇，是以小王公公到了如今这年纪还能生得女子体貌，任谁都不会舍得。”
　　杨翟咳嗽一声，晋荣没往下说，继续给他夹山药。娑罗闷闷吃着面前恶心无比的肉食和羊奶，不时瞅瞅晋荣，愈发觉得他那番话说的是他自己。摇曳烛火之下，只见晋美人骨清眼媚、韵度幽闲、红白时生，堪称以玉为骨、以月为魂的人间绝色。
　　娑罗在世上活了二十五年，此前从未将他人相貌与自己比较，而今头一遭动了心思，对方却是个男人，而且，比较的结果让她自惭形秽。但转念一想，她又乐了，觉得不如晋美人是天大的好事。杨皇帝品酒都爱酒中之王，可以见其挑剔，对王女青不过是念旧。不过真要说起来，风华正茂时的王女青不比晋美人差多少，且比蜿蝉氤氲的晋美人多了五分英姿、六分威仪，举手投足间尽是凌云壮志男儿之金戈铁骑、封狼居胥之意。
　　想到这里，娑罗又从琉璃桌面的倒影中看了看自己，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开始大口吃肉喝奶。
　　杨翟对平胸的晋荣感兴趣，对飞天的李惜儿没兴趣，另在瓦剌的七年，他对号称草原第一老美人的未婚妻规矩得像和尚，已经很能说明问题。所以，她自救的方法很简单，长肉，让自己从瘦骨伶仃的不男不女变成臃肿不堪的大婶，然后，欢天喜地地被人遗忘遗弃。
　　往嘴里胡塞时，娑罗再次目睹杨皇帝和晋美人的如胶似漆，这次没有垂下眼皮，而是淡定观赏，直到杨皇帝过会儿自己停下，冲她没头没脑大吼：“看什么看！”
　　她赶紧低头，闻晋美人道：“小王公公看似云淡风轻，内里其实早已醋翻。爷不知道，我先前说要把李家妹子送来伺候，他听了就拍案而起。爷再试探下去，把人伤深了可不好，没了回转。”
　　娑罗不知如何接话，又闻杨翟道：“她对李惜儿安的什么心我会不晓得？醋个鬼！都是假的！”
　　杨皇帝喝多了，将杯盘碗盏掀了一地，而后若非晋美人死命拦着，小王公公差点血溅当场。
　　闹了一阵，事情开始往有利于小王公公的方向发展。杨皇帝在余怒中说了个“滚”字，还是让她带着中意的飞天一道滚。于小王公公而言，这不啻于太阳打北边出来。
　　三拜九叩后，她拄着拐杖出了屋子，依然心惊肉跳、魂游天外。她今日方知，孩子她爹脾气是霸道了些、行为是出格了些、肾脏是强悍了些，但在大事大非上相当圣母。至于他为何喜欢与葡萄有关的东西，她也逐渐有所悟。《约翰福音》上说——
　　“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凡属我不结果子的枝子，他就剪去。凡结果子的，他就修理干净，使枝子结果子更多……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常在我里面的，我也常在他里面，这人就多结果子……我爱你们，正如父爱我一样。你们要常在我的爱里。你们若遵守我的命令，就常在我的爱里。正如我遵守了我父的命令，常在他的爱里。”
　　由此，她甚至隐约猜出他何以拥有晋荣这般忠心的属下，同样是《约翰福音》：“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
　　“朋友”二字令娑罗一阵感伤，再看身旁春意融融的晋荣时，眼里起了薄雾。她说：“如果还来得及，请晋老板放过朱骥。他对我的过错源自我对他的过错，何况有一年，他真为我舍过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
　　千步廊的璀璨华灯下，以玉为骨、以月为魂的晋荣幽幽道：“夫人，若我是他，该何等欣喜。若我是你，该何等欣喜。可我不是他，也不是你。”
　　很多年以后，娑罗才明白这话的含义。彼时，这个骨清眼媚、韵度幽闲、红白时生的男子已永远地不在了，留下一支白缨竹笛，和一曲抒发凌云壮志男儿之金戈铁骑、封狼居胥之意的《鹧鸪曲》，悠悠回荡于云水间。

　　第三十六章 寒鸦

　　从小贡院出来，晋荣送娑罗上马车。娑罗没见李惜儿，恐杨翟反悔。晋荣说先生言出必行，已将夫人中意的姑娘提前送去李郎中家了。听罢，娑罗略为尴尬，上车后没多久，掀开车帘回望，见小贡院简陋至寒碜的门口空无一人，连刚给她送行的晋荣也不在。
　　风雪很快将车辙的印记掩没。娑罗放下车帘，内心黯然，跟车夫说绕道黄华坊。到了黄华坊，她没有下车，又让车夫去胡同口。此时城外还在打仗，城内还在戒严，卖粥的老爹没有出摊。她掀帘看了看，让车夫启程了。
　　路上并不太平，马车半途被五城兵马司的士兵拦下盘查数次。车夫应付妥帖，娑罗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在李府门口道别时，她向车夫询问家世背景，车夫开口才说两个字，就被她挥手止住。那两个字是，“小姐”。
　　从小到大，世上只有养父海寿及其亲兵才会这样称呼王女青。旁人眼中，海寿是永乐朝的抗倭英雄、洪熙朝的落魄太监、宣德朝的谋反刺客、正统朝的贩私海寇，在王女青心里却与阿娘无异。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会在风雪里给出征的她送行、为凯旋的她守候的，只有她亲爱的海叔。
　　海寿为干女儿王女青选了同为江西人的杨翟为夫婿，王女青迄今为止不甚明白其中缘由。海公公明明知道干女儿对温暖的渴望，明明知道干女儿只心仪过温暖的李家四儿子，临了却要干女儿嫁给一个江西流氓。诚然那流氓了不得，诚然那了不得的流氓发誓不咬死王女青不松口，可连雪地里一个送别的身影都舍不得给。
　　眼下，对王女青来说，生出她曾经的温暖爱人的李家，同样是个冰窖。
　　有明一代，考功郎中主管对官员行政状况的考核复查，文选郎中主管官员的进退赏罚。吏部在郎中以上还有侍郎两名，但郎中才真正管事，而文选、验封、考功、稽勋四大清吏司中，又以文选郎中的职权最大，官员的进退升降都要由其拟定名单，即便内阁施压也无效。
　　娑罗一直不知道，李贤早已从考功郎中改为文选。此前，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如此有意义的消息，包括她深爱的李总督。
　　这事能很容易上升到刻意隐瞒以及爱情的不忠，所以毫不奇怪，让太后获悉真相的好心人是李总督温柔娴熟的萱夫人。而萱夫人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将飞天的李惜儿误以为太后对自己丈夫贼心不死，找回来同她斗法的帮手。
　　李郎中的圆滑世故、李总督的有所保留、萱夫人的虚与委蛇，让疲累整天的娑罗生出幻觉，在以太后姿态向地上跪着的男女老少训话时，竟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养父、生父、兄长和侄女。
　　养父海寿系着白围裙，在新修的灶台边忙忙碌碌，粥香四溢；生父王振一身淄衣坐于桌边灯下，手持念珠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声声庄严；兄长马顺在池塘边的雪地里练武，侄女郁儿在旁边的秋千上晃荡，甜甜蜜蜜喊她姑姑……
　　在外人看来，李总督刚进门的小妾这晚简直无法无天。总督大清早外出未归，她不守妇道消失整天不说，三更半夜回来后竟还不晓尊卑，在素来谦和的公公李郎中和总督夫人面前，将一心直口快斥责她的小厮掌掴得满面是血。更令人称奇的是，李郎中和萱夫人都没拦阻，而当小厮被抬出去，屋门合上后，旁人就不知似乎更为惊悚的后续了。
　　娑罗掌掴那小厮，并非因为被冒犯，而是为杀鸡儆猴。如果她都任由李家下人“欺辱”，以她干妹妹的身份过来的李惜儿，往后每一天都会过得艰难。再者，陈萱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老实，也的确令人火冒三丈。
　　屋门合上后，懵懵懂懂的李惜儿拿着包袱站在一边，陈萱则跪倒在地，口中劝太后保重身体，实则是为自己讨饶。李贤随之跪下，口中同样是劝太后保重身体，实则是为儿媳讨饶。见状，李惜儿也跪下，直言不讳为陈萱求情。
　　娑罗生出感慨，示意李贤和陈萱暂时下去，让李惜儿坐到身边。
　　见李惜儿有些畏惧，她从床头取过一叠绣好的帕子：“小王公公的手艺是否还行？”
　　李惜儿接过，起初甚为拘谨，翻到胖乎乎的小哥哥被按在马栏上挨打的情景时，开始忍俊不禁，又见除人物惟妙惟肖，娑罗还能于方寸布帕上绣出褚体《阴符经》的字里金生，到后来，简直对这叠绣品爱不释手。
　　娑罗见机道：“小王公公一双天足，从小被人取笑嫁不出去。她的养父海公公安慰说：‘你要是成了世上最巧手的姑娘，脚再大也定能嫁个好人家。’你看，海公公没骗小王公公，小王公公这辈子嫁了多少好人家。”
　　李惜儿的笑容僵住，娑罗摸着她的手道：“自嘲而已，惜儿别多想。我把你从小贡院带出来，别的不图，只为寂寞时能有人听我唠叨，给我做个伴。嫁人什么将来都随你，我不会像你哥。”
　　李惜儿立即要跪下，娑罗拉住她说：“可光有好皮囊、好手艺，下场只能是我这样。所以惜儿，这段日子你最好跟在萱夫人身边，多学学她。”
　　李惜儿怔住，她又言：“萱夫人放在人堆里毫不出挑，偏有能耐让小王公公一辈子想嫁的男人老实呆她身边。惜儿，这人世有多艰险你今日已略见，小王公公眼下自身难保，无法护你一辈子，你惟有学全萱夫人这样的本事，将来才会活好。”
　　李惜儿执意跪下，泪眼婆娑道：“太后是好人，好人福如东海，惜儿惟愿陪太后终老。”
　　娑罗不再拉她，笑言“孺子可教”，又道：“除开对付男人，谈到为人处世，萱夫人倒是远不及咱家惜儿。惜儿将来觅得佳偶，小王公公定然奉上丰厚嫁妆。”
　　李惜儿摇头似拨浪鼓，娑罗只好将话题转为家常。过会儿，李惜儿又哭，说自幼父母双亡，哥哥李安是为养活她才入歧途，此前从未有让她也来小贡院的打算，今日乃是被晋爷强迫，没了办法。
　　娑罗眉头皱起，又闻她哽咽：“哥哥临走，塞给我一枚发簪，说遇上实在没法忍的事，就……赖活不如好死，莫要像他。”
　　娑罗轻拍着安慰她，心情灰暗。小贡院是个染缸，大红袍李安不知在里头浸淫多久，早已面目全非，这单纯的漂亮姑娘却还以为“从未有让她也来小贡院的打算”是为她好，非为奇货可居。她甚至有冲动告诉业已哽咽不能语的李惜儿，那句感人至深的“赖活不如好死，莫要像哥哥”，其潜台词分明是——“哥哥一早便想如此，可为妹妹你苦熬到现在。妹妹你也该为哥哥，好死不如赖活啊。”
　　六亲骨肉如冰碳，即便相依为命的兄妹，“利”字当头时亦无改。
　　让罗贤将李惜儿带下去安顿，娑罗又将陈萱唤过来恩威并施，除对李惜儿的打算外，挑明了一切，而陈萱认错归认错，仍旧一副泪水涟涟的姿态。娑罗怒得欲用拐杖打人，回头一想，骗人的最高境界便是连自己也骗，才对故作柔弱的强硬伊人稍稍释然。
　　等陈萱下去，天已经快亮了。临睡，她将李贤叫来问局势。李贤言简意赅，说也先撑不住，大概就要退兵。她又问李栘怎样，李贤道：“太后吩咐犬子的事，犬子哪回不是尽心尽力。还望太后念在犬子忠心，让犬子能有善终。”
　　这话说得极重，娑罗却也不恼：“李郎中，你对杨先生客气得像孙子，怎对我就不晓轻重？太后的头衔不值钱，可我这太后还是杨先生的姘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贤正欲开口，她又道：“李郎中，你是明白人，眼下一反常态这般待我，想来是得了杨先生的意，想激我离开这里。你的心思、难处我都了解，但你听好，我不仅仅是不值钱的太后、不知耻的姘头，还是王女青。我王女青即使没有一兵一卒在手，只要养好伤、吃饱饭，一夜之间就能做掉人满门。李郎中若在朝内有怨家，尽管知会，我王女青愿效犬马之劳。”
　　甩出如此□裸的威胁，娑罗没给机会李贤辩解，让他下去了。她疲累一天，没多久，便瘫在床上睡去。
　　迷糊中，她觉出有人给她盖被子，想到只可能是失踪许久的小哥哥，故而动也没动。过会儿，对方也上了床，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又睡了片刻，她慢慢觉出不对劲，因为嗅出了对方身上的酒气。那酒气相当邪乎，似乎混有泥土、玫瑰、甘草和桉树的芬芳。
　　往常，小哥哥也偶尔喝酒，但不会喝这样稀罕的酒。这样稀罕的酒，喝过一次的人永生难忘，乃日落国人眼中的王者之酒、酒中之王。
　　瞬间，娑罗冷汗如雨，突然想起晚上，自己仿佛还为一个送别的身影没有出现而黯然神伤。
　　“小王公公，你是不是，想我了？”
　　微带醉意的磁性嗓音传来，那极为销魂的王者之酒、酒中之王的芬芳，也随同悠然自得、恣意妄为的主人，从她敏感的耳后晃荡到更加敏感的颈窝。
　　顽强装睡的娑罗禁不住战栗，眼前噗啦啦飞过许多寒鸦，只只狞笑：“你完啦！你又完啦！”

　　第三十七章 槐赋

　　小哥哥失踪许久情非得以。他跟在杨翟身边不止一两天，杨家军上下虽对他的吊儿郎当颇为不齿，但没人不知道除开这点，他和杨翟是一个模子刻出的。这意味着杨翟的盘算，他通常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而他的盘算，杨翟也用脚趾头就能想出。
　　杨翟将他支开后，大致会对娑罗做什么，他心里清楚。以娑罗的处境和当时的反应看，他也完全能想象这恨铁不成钢的女人对即将发生的流氓事件的顺从。这让他在莫名其妙的心如擂鼓中，眼里都要滴出血来，然而除了乖乖离开，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这只是当时的念头，他很快就如杨翟预计，想到了眼下惟一的救世主，欢喜。欢喜在浙江七年，作为将其视作心头肉的生父，日理万机的杨翟年年到浙江向总督备倭都指挥使李栘抢人，年年无功而返。从根本上讲，这一结果的出现非是李总督有多大能耐，而是杨皇帝的死穴，欢喜小公主是她阿爹天生的克星。
　　不知听了谁的教唆，丫头从小将生父看作有钱的坏人，在眼馋他似乎取之不竭的外国宝贝的同时，也没忘记知足常乐，讹了小笔钱财后总是一溜烟逃掉。锡兰山的撒哈喇回合，丫头用九文钱的蒙汗药放倒了驰骋千里漠北、纵横万里海疆的阿爹；苏门答剌的龙涎回合，丫头借口“骑马马”，用一块小小的板砖将纚风沐雨、久经战阵的阿爹直接拍昏；日本的洒金文台回合，丫头干脆诈死，唬得流氓阿爹肝肠寸断，几欲随她而去。
　　但是，小哥哥打定主意将欢喜接回来当救世主，正中她流氓阿爹的下怀。杨翟那时的如意算盘是，用和朱祁镇有关的人事引诱不听话的女人就范，再用乖乖就范的女人控制住不听话的丫头。此举是因为，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再次转换思路，认为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自己老婆这种歪瓜只能强扭，而且强扭的瓜不甜只是暂时，他不信，她将来不会恋上自己强悍又体贴的床上功夫。他对女儿也信心十足，觉得丫头身上既然流着狡猾老婆的血，一定知道什么是审时度势。
　　在流氓身下婉转承欢之际，咬牙切齿却禁不住呻吟的娑罗也想到了同样主题。她出身大明顶级权臣之家，素来对身份、财帛、学识见怪不怪，以为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男人才能吸引自己，岂料……
　　天亮了，一塌糊涂的床榻上，她清楚看到是自己在一塌糊涂地纠缠那流氓。流氓健康的心跳、有力的臂膀、英俊的脸孔，无一不让仿佛又中□的她魂不守舍。大圣欢喜天有多少种造像，她这夜就尝试了多少种滋味，从开始的半推半就到后来令自己难以启齿的情态。
　　这天，她能头一次如此放纵地体验感官传来的奇妙是由于，眼前这深不见底的男人在让她恐惧的同时，也带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因为有他，她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北京城，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因为有他，她从此可以狐假虎威地在北京城继续党同伐异的事业，再也不用操心钱财和人脉。他似乎能帮她实现所有心愿，而向她索取的代价，不过是也令她销魂的一夜又一夜。
　　那么，她何乐而不为，何况自己真是他的妻子。诚然自己嫁过不止一次，但第一次是跟他，从头到尾都是跟他。她这不仅不算行淫，还是了不起的从一而终，内心至今没有多少诚意也罢，至少身体忠实，而且是越来越忠实，忠实到令身体的主人羞愧。
　　“翟哥哥，不行了，我要死了。”
　　桌上，流氓三两下修好的石油马灯跳跃着古怪火苗，满屋都是催人□的淡淡龙涎香。灯下，小哥哥欲用以头悬梁、锥刺股的兵书摊开了，一页页被戏谑的晨风翻起，边角上会动的手绘小人和不敬兵书的流氓画者一样，模仿着大圣欢喜天在历史长河中经历的一切欢愉。兵书的最后一页，有着过于强壮之嫌的赤身帅小人笑着打了V字手势，边上是褚体的魏文帝《槐赋》一首——
　　“有大邦之美树，惟令质之可嘉。托灵根于丰壤，被日月之光华。周长廊而开趾，夹通门而骈罗。承文昌之邃宇，望迎风之曲阿。修干纷其漼错，绿叶萋而重阴。上幽蔼而云覆，下茎立而擢心。伊暮春之既替，即首夏之初期，鸿雁游而送节，凯凤翔而迎时。天清和而温润，气恬淡以安治。违隆暑而适体，谁谓此之不怡。”
　　此赋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对流氓杨翟而言，却是一段持续十多个寒暑的少年心思。
　　正统元年端午，千树万树槐花如雪，阳光如星斗零碎。馥郁氤氲的槐花香里，锦衣华服、面若桃花的少年拿着一支差些要了他命的点钢箭，对不远处扑簌落花之中一位男装打扮、身负弓矢的清俊少女微笑，全然不顾自己血染前襟，亦全然不顾被少女身边一袭明黄的少年发现。
　　梁子，就这样结下；爱情，就这样种下。转瞬之间，过去了十四年。
　　十四年里，三个人的爱情和梁子一直处于僵局，而今于爱情方面，坚冰似有松动，两个男人间的梁子却越结越深。
　　这天是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五。午后，朱祁镇坐于猪房外赏雪，小欢喜蹲在不远的墙角画圈圈，袁彬在一旁侍候，突然文绉绉地大放悲声：“我母在城，不得一见，奈何？”
　　袁彬的悲恸非为自己，而是为朱祁镇。五天里，明廷和瓦剌的正式交锋才一次，原因既在于，也先在彰义门试探虚实后，打消了原本就自觉可笑的大元帝国梦，现在惟一的念头是找个台阶下，以免回去后被鞑靼和黄金家族的势力正大光明地吃掉；原因还在于，明廷这边，兵部尚书于谦和新皇帝朱祁钰警觉，在瓦剌拿朱祁镇当人盾的情形下，一味的攻击姿态将使路人皆知司马昭之心。
　　清醒过来后，他们立即由攻转防，同时向瓦剌散布消息，勤王师将至。也先原就对二十二万明军略有发悚，当天就做出撤兵的英明决策，明军却突然发狠，用没长眼的火炮发动了一场实为进攻的猛烈反攻。然后非常不幸，也先目睹了弟弟孛罗死于流弹。从这所谓的“流弹”中，他既领悟到明廷一直以来的扮猪吃老虎，也窥得了朱祁镇不是人盾而是靶子的真相。
　　朱祁镇自然明白一切。也先吃了败仗后带他从土城退到猪房，还放他身边的闲杂人等全都进城，足以表明瓦剌太师对战局的心灰意冷，以及对明廷施舍一个台阶给他下的隐晦恳求。至于事情的结果，朱祁镇也相当清楚，但是出于整人心态，他没有向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也先直说——未来数日内，明廷将以反攻为名集结全部火力追尾，不用大炮轰死太上皇朱祁镇誓不班师回朝。
　　其实这也算不得整人，即便他告诉也先事已成定局，也先还是会进退两难。太上皇朱祁镇放不放都会死，都是死在新皇帝朱祁钰手里，黑锅却一定由瓦剌太师来背。瓦剌太师背了这个黑锅，将来不止会成为明廷的头号通缉犯，还会在草原无法立足，这不需要任何理由。所以，瓦剌太师如果足够聪明，将成为世上最不希望大明太上皇遭遇“流弹”的人，他对大明太上皇健康长寿的渴望将远超大明太上皇自身。
　　这意味着，瓦剌太师绝不会放大明太上皇，也意味着，大明太上皇绝不会从瓦剌太师处逃跑。于是袁彬在猪房外突如其来的大放悲声合情合理，一句“我母在城，不得一见，奈何？”道尽了朱祁镇永远斯文守礼、雍容有度的外表下，直叫人痛入骨髓的悲凉。
　　袁彬的哭泣换来蹲在墙角画圈圈的小欢喜的惆怅，小欢喜的惆怅让在不远处煮水的刘婆儿心疼了。刘婆儿是何失加的替补，也先将何失加换下，无非因为和所有人一样，爱上了这个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生恐她同粗野的何失加掐架时被抓破脸。
　　刘婆儿煮好水，抓了把粗茶泡了，给一人送去一碗，轮到惆怅的小欢喜时，心疼得忘了提醒她烫。心不在焉的小欢喜果然被烫到，唬得朱祁镇忘记了江山、袁彬忘记了悲凉。朱祁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袁彬又将朱祁镇紧紧抱在怀里。小欢喜正是在这天，对另一段父爱和母爱难忘。
　　小哥哥的到访破坏了三人的宁静，不止因为为情所困的疯子何失加紧随其后出现，还因为似乎由他带来的杨家军在非常适当的时刻，向朱祁镇呈上一封厚厚的密信。
　　小哥哥不知密信写了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何时被杨家军盯了梢。他正要摈弃杂念跟小欢喜说“一定得回去”，陡然听见朱祁镇身上的小欢喜发出歇斯底里的绵长尖叫。
　　纵使为情所困的疯子何失加也没见过此等阵仗，当即死死捂住耳朵，而袁彬原是要安抚小欢喜，当看清朱祁镇从信封里拿出的那叠东西，面色亦瞬间惨白。朱祁镇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小哥哥大步上前夺过东西，同样当场傻掉。
　　那只是一叠叶子牌，上头绘了大圣欢喜天的春宫，其中之男天者毗那夜迦王生得面孔英俊、体貌魁伟，女天者扇那夜迦王也生得姿容美丽、身段婀娜。可那赤身裸体的面孔英俊、体貌魁伟大家认得，大家也认得那同样衣不遮体的姿容美丽、身段婀娜。
　　除了朱祁镇，在场无人不为春宫主角之一的毗那夜迦王的无耻下流感到惊恐。谁能想到，一个男人会将自己和老婆几乎不着寸缕的闺房大戏，以国书形式雄赳赳气昂昂地呈给半辈子的情敌，宣战似地落井下石。

　　第三十八章 自问

　　朱祁镇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谁都觉得当时的他，理应生出去死的心，但他自己并不这样想。亲弟越是巴不得他死，半辈子的情敌越是这样落井下石，他就越是要好好活下去。
　　他扪心自问，虽然打了个名垂青史的败仗，但自己分明是为江山社稷出来，在土木堡也竭尽所能奋战到底，相较那些临阵脱逃却自诩忠臣良将、口口声声称他为昏君的混蛋，他千万分地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即使有负祖宗所托、子民所托，他朱祁镇丝毫没有对不起那帮混蛋臣子、混蛋亲人。他要好好活下去，看天理昭彰，他们又能落得怎样的结局。
　　朱祁镇陷于沉思之际，小欢喜惊天动地的哭喊招来了瓦剌太师。
　　也先到的时候，朱祁镇依旧垂头坐在那里，不言不语，身旁站着满面忧愁的袁彬，小欢喜则在刘婆儿的膝上哽咽着喝羊奶。不远处，满腔悲愤无处宣泄的小哥哥正和人摔跤。何失加兴奋而忐忑地观望，一边摸着自己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也先问袁彬怎么回事，袁彬面露难色。朱祁镇起身向他行礼，感谢他眼下以及长期以来的关照，其后低头答道：“世上最美、最好、最欢喜的宝贝，被一人渣糟蹋了。”
　　闻此，小欢喜再次大哭，也先却当场怔住。但见大家都相当严肃正经，才逐渐相信世上竟真有人渣，能对一匹母马施暴。
　　由于阿难同样是瓦剌太师的心头肉，瓦剌太师多次向杨先生讨都没讨来，如今听闻这等惨绝人寰的事件，他简直欲冲冠一怒为宝马，杀回北京将那禽兽不如的歹人阉了。
　　可瓦剌太师不止进不去龌龊而美丽的北京城，还不得不飞快地逃，就在今晚。
　　恢复大元帝国时期的辉煌，再次证明不过是瓦剌太师的痴人说梦，如今，让手下三万户穷苦人民过好的念头也成其泡影。族里比绚烂云霞还美的姑娘们，依旧得和可怜的娑罗一样，手上生了厚厚的茧子，常年也只能穿粗布衣裳。
　　于是，在小欢喜的痛哭中，瓦剌太师和大明太上皇一样扪心自问——我做错了什么？草原的沙子一天比一天多，牧草一天比一天少，你们明廷又迁民、烧荒、限制耕牧，照这样下去，我的人民将没有明天。漠北清尘、漠北清尘！你们将我的人民当作尘土，又能指望我把你们当成什么？
　　如果，你们规定的官方贸易没有那样繁琐，你们的边境官员能对官方贸易、民间贸易少些勒索盘剥，控制你们皇帝的中央官员能亲自到边关来看看，你们就会知道，我们草原人也是人，不是狼，不是天生好掳掠！
　　我们生活在怎样一个时代？这个时代，就如讨厌的杨翟所说，是生机勃勃的大航海时代的开端，任何民族闭关锁国都将为历史抛弃，包括你们那自诩的中央帝国在内。
　　我草原也并非千百年前的草原，我草原人也并非千百年前茹毛饮血的草原人。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期待互利互惠的边贸，期待没有迁民、烧荒、限制耕牧、被你们充满敌意的明天。
　　其中道理，连我这没开化的鞑子都懂，你们汉人，如可敬的小姐姐又如讨厌的杨翟也懂，而且数十年间身体力行，可你们饱读诗书的官员为何从上到下不能明白，还怂恿你们的皇帝，从开国至今朝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
　　所以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尽管我也憧憬，你们书里的春观花、夏看云、秋望日、冬赏雪。
　　想到这里，也先以醍醐灌顶之势，将与明廷多年的摩擦以及眼下似乎无法缓和的局面，统统归结为书生之祸。但他没有因此不待见读书人朱祁镇和袁彬，而是将微笑的矛头再次指向太监喜宁。
　　此举不单为泄愤，还因为，若无喜宁当替罪羊，瓦剌方面的系列军事行动将成为以瓦剌太师为代表的草原人狼子野心的罪状，事情的结果就会如族里的嬷嬷所言：“太师这娃欺人太甚，将来没得善终，我们和汉人恐怕也没得和解。”
　　然而苍天可鉴，从开始到现在，除想在北京金銮殿的龙椅上刻下“吾瓦剌也先到此一游”，瓦剌太师一切所为都是为草原的穷苦人民过上好日子，绝非为成就自己成吉思汗般的铁血人生。这是因为，作为绰罗斯家族的一员，他万分清醒而痛苦地了解，非黄金家族后裔便永远低人一等的身份。
　　进一步说，瓦剌太师也先上台以来，同明廷保持睦邻友好一直是其首要执政方针，包括引发土木之变的和亲请求，也并非实现他对美丽的汉人公主们长期以来的幻想，而是实实在在为了草原人民。至于此次北京之围，敲诈勒索发横财也是次要，他只是头脑发热再度看高了明廷，以为手中的朱祁镇能给草原带来一段可持续发展的繁荣时期。
　　但他很不幸，谈不拢又打不赢，功败垂成。痛定思痛之际，为让两国邦交还有回旋余地，瓦剌太师开启了一早备下的第二套方案，移祸江东。不久的将来，太监喜宁一定死得轰动无比，大快汉人心。
　　在这件事上，大明太上皇一定和瓦剌太师保持惊人的默契。因为，那个不幸的人不止弄出让自己流臭百世的土木之变，还引发了让某些幸运儿流芳百世的北京保卫战。他往后若想活着，同样需要一个替罪羊以转移爱国民众的注意力，并借机争取部分官员的支持。可能转而支持他的官员分为两类，一类是袁彬这样的实诚人，还有一类，按小哥哥的说法，称之为“人瑞”。
　　什么是人瑞？人瑞就是旧唐书里的“天瑞有五色云，人瑞有郑仁表”，就是人中嘉禾，就是汉人官场里最了不起的那类人。纵览千年汉史，随波逐流投机不是本事，在众人踊跃投机之际保持蛰伏状态的才是真正的高人。就这一点而言，在风口浪尖自愿走向前台并大放异彩的于尚书，永远不及时下某些人。
　　凌晨出发，也先按捺性子对喜宁和颜悦色许久，又一直想着这些与倒霉的朱祁镇不谋而合的心事，故而心情非常差，遂下令用当初打到紫荆关的速度行军，让人心惶惶。
　　袁彬担心朱祁镇遭遇不测，再度大放悲声：“我母年老无人侍养，怎么好！”
　　执意不走的小欢喜倒镇静，学作大人口吻道：“袁校尉不必烦恼，你我如草木沙土一般，有什么打紧？老爷的金身在这里，你只管收拾备马驮行李去。”
　　小欢喜的话让刘婆儿于感动之中连说“姑娘贴心”，也让被何失加纠缠不休的小哥哥唏嘘。他同意让丫头留到下月十一，不是可怜幺蛾子皇帝将在异国风雪中孤独迎来第二十四个生日，而是见到丫头日益懂事，为自己可怜的美人娘欣慰。人渣事件既已无法挽回，他现在能做的，惟有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中，着眼于将来，
　　这次撤退，也先虽让全军上下产生逃亡的仓惶感，实际却相当有章法，如不顾连日雨雪，坚定不移地执行初始路线和日程，十六日到易州，十七日到紫荆，十八日到浑河，十九日到蔚州，二十一日到顺圣川，二十二日往阳和。
　　对此，朱祁镇心照不宣不发一语，小哥哥却由喜宁身上发生的事件嗅出了古怪。
　　起先是在十七日，也先让伯颜帖木儿带喜宁过来。喜太监得意洋洋，用蒙古风格的汉语道：“太师诚心送皇帝来到你的城门前，你家里的兄弟做了皇帝，你的臣宰悖了你的恩，不肯出来认你，接你进去做皇帝。因此，太师领人马回了。太师说：‘待到阳和城里，那里着使臣送皇帝顺大路往居庸关上回去。着皇帝宽心，不要见了京城想娘娘，忧慽出病来。有些好歹，倒坏了我的名头。’”
　　接着，十八日过紫荆，五更时分在关外歇宿，喜太监突如其来的哭喊传遍全营：“罢了，有我家人伴当，将我的驮垛行李尽行拐去了！”
　　再后来，二十二日到阳和，丢了财物的喜太监不知为何，竟以万分可耻的方式发起疯来。由于连日受明军猛烈炮火追尾，部队里有士兵以为命在旦夕，不听指挥开始大肆掳掠，遇见打柴草、使车的人都杀了，抢了柴草和车辆。伯颜帖木儿震怒：“那颜说到阳和往大路上，要差使臣送皇帝回，往居庸关进去来。如今把打柴草的人都杀了、车牛抢了，怎么差人送去？”喜太监的反应竟是——“此中送去，是轻天子也。须待中国使臣来迎乃可。”
　　面对此情此景，不止小哥哥看出端倪，老实人袁彬也觉出了异常。二十三日部队往西北，出阳和后口，夜雪。小哥哥将雪拨开搭帐房，刘婆儿带着小欢喜给大家做饭时，袁彬独自绕到马栏向朱祁镇请教，然而……
　　“老爷，使不得！”一眼看到朱祁镇，他就傻了。
　　只见呼啸北风、漫天飞雪中，朱祁镇穿着娑罗临走为他缝制的春夏单衣，姿态神情依旧是那般雍容有度、斯文守礼，整个人仿若暗夜里的白玉簪，此刻却朝着马栏里一匹极为神骏的枣骝色公马，缓缓端起一杆乌黑发亮的火铳。

　　第三十九章 暗隙

　　袁彬发了疯的拦阻，让朱祁镇放下了手中惊天地泣鬼神的改良火铳，却没有放过无怨无仇的枣骝公马。在袁彬将火铳放回匣子重新伪装成一截木头，又匆忙跑回去放东西以及拿冬衣过来的空档，他用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蒙汗药迷昏了那马，又用不知打哪儿弄来的匕首生生将其阉割。
　　刀法干净利落，袁彬回来时正撞上最后一道，当场吓出冷汗，给他披衣服时止不住想，宫里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内侍们净身，皇帝陛下是否曾亲自操刀，返回收拾残局时又想，依皇帝陛下这回的一反常态，杨翟麻烦了。
　　大雪稍停，围着火堆吃完饭，小哥哥为躲何失加，眨眼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欢喜喝了热羊奶照旧说困，跟刘婆儿回帐睡了。袁彬在雪地里煮水，远远看见朦胧月色下，整晚不言不语的朱祁镇俯身在木栏上刮刮擦擦、写写画画。
　　“老爷，天冷，喝了热水早些歇……”袁彬端了茶水过去，一眼看清朱祁镇手中何物，赶紧低下头去。这不仅因为非礼勿视，还由于遭遇奇耻大辱的皇帝陛下正在千年难遇的火头上，故而他认为，绘有皇后娘娘春宫的那叠纸片，外人谁看了谁死，不死也会落得枣骝公马的下场。
　　袁彬正在忐忑，手里突然被塞进那叠叶子牌。他瞬间慌神，却见朱祁镇一脸云淡风轻，低头再看手中的叶子牌时，又是一阵冷汗。只见原本会让每个男人血脉贲张的男欢女爱，已被鬼斧神工改作同样会让每个男人血脉贲张的作奸犯科。
　　“袁彬，不论花费多少，你今晚一定将这些给李总督送去。他就在后头不远，杨洪大儿子的营里。”
　　袁彬领旨退下，朱祁镇俯身继续写写画画，给自己即将到来的万寿圣节准备生辰大礼，画到那年冬日万寿山山腰的小殿里，热乎乎的温泉水中，他和时任东厂厂督的王家公子为一柄软剑嬉戏时，回想起伊人当时的连声尖叫和咯咯娇笑，情不自禁发出微叹。
　　“这剑如今已是尚方宝剑，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往后如若夫君犯错，槐儿可以尽管使来。”“那槐儿犯了错又当如何？”“罚皇后娘娘吃荤，养足体力陪皇上造小皇上。”
　　彼时，北京城的小贡院里，花园里的葡萄架旁，骑在阿难身上的娑罗从昏昏欲睡中猛醒。杨翟对她整日的倦怠忍无可忍，从画架后飞了个凳子过来，将她软绵绵举着的软剑砸到地上。
　　娑罗清醒过来便立即道歉，见流氓沉着脸，赶紧让人将竖在墙角的狼牙棒取来，咬牙拿起，恢复适才雄姿肆意、好勇斗狠地同“李教官”厮杀的姿势，面上讪笑：“爷，这个好。”
　　时值深夜，天又开始落雪，又冷又累的孩子她妈一身镶金甲衣外罩素红绒袍，骑着撒马尔罕的汗血良驹，手持兀良哈精钢所制的狼牙棒，竭尽所能模仿着一个叫王女青的美貌少年于七年前的骁勇杀伐，以供心血来潮的孩子她爹及其手下的日落国人作画。
　　见蛮不讲理的孩子她爹这回较为满意，她心下稍定，一边继续咬牙作战，一边对晋美人扮演的“李教官”深切同情。话说当年京军万人的大比武，时任京师武学学官的李栘虽然输给了骄横跋扈的王女青，却也由于一身真功夫一战成名，哪里是蜿蝉氤氲的晋美人模仿得来。孩子她爹让这样一位娇滴滴的可人儿扮作当年的李总督，委实居心叵测。
　　《黑挞事略》有云，蒙古男儿凡其奔骤，趾立而不坐，故力在跗者八九，而在髀者一二，疾如飙至，劲如山压，左旋右折如飞翼，故能左顾而右射。于此，久经沙场的娑罗瘸了一条腿也能做到，可苦了晋荣。他坐下的狮子骢原本认生，又受了娑罗实际已相当收敛的杀气的惊吓，没等“王女青回身一棒打中狮子骢后臀”的经典段子来到，就自行将他甩了出去。
　　美人吐血的场景，娑罗还是第一次亲见。当时她心惊胆颤欲哭无泪，担心晋美人的伤是其次，更为害怕美人的主人将她一刀剁了。流氓虽然是她孩子的爹，但对晋美人的爱实难想象。这几天她看够听够了，眼睛耳朵都生出茧子，心上却似乎被臭虫咬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
　　第一批窟窿来自临时变更情节的戏剧Cleopatra VII。在孩子她爹的强硬指示下，孩子她妈以二十五岁高龄□出演从东方地毯中走出的“尼罗河花蛇”。剧情原本是要她与孩子她爹共同演绎美丽的埃及女王Cleopatra与伟大的罗马统帅Caesar的不朽情史，可正当她打算按剧本，以涂满橄榄油的全身、比墨还黑的妖冶眼妆迎接两人的爱情结晶降临，身兼编剧的孩子她爹临时宣布将她抛弃，把由晋美人饰演的一名叫Brutus的男配升级为女主。
　　这事发生在谁身上，谁都会郁闷。虽然被降为女配的孩子她妈万分清楚，Caesar患有龙阳之疾也非孩子她爹首创，其生前就被传为“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此外，历史上的Brutus既是Caesar的好友，也是暗杀团的成员。没有Brutus的背叛，遇刺的Caesar不会绝望到毫不抵抗，连中二十多刀后死在元老院。
　　所以，孩子她爹这一改编，意味何其深长。但越是如此，孩子她妈就越觉得心被臭虫咬。
　　第二批窟窿异曲同工，却更加令人哭笑不得。由孩子她爹扮演的法老王Akhenaten喝高了葡萄酒，乃至在毕生崇敬的太阳神面前，对由孩子她妈扮演的埃及历史上最美丽的王后和女王Nefertiti悔婚，将身旁由晋美人出演的大神官一拥入怀随后大放悲声，仿若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事件让孩子她妈清醒地认识到孩子她爹的万丈雄心——超越Caesar，成为“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男人”，将普天之下的民户、军户、站户、匠户、盐户、儒户、医户、乐户、僧道、鹰房、打捕一网打尽。他要他们真心实意地爱他，就像他也真心实意地爱他们，不分男女。
　　于是，再次目睹孩子她爹对他人的炽热爱情，内心被臭虫咬得生疼的孩子她妈拄着拐杖悄悄退下。这个男人海纳百川的胸怀让她在五体投地的同时自惭形秽，进而想起北京城里一个叫大兴隆寺的地方。
　　她隐约记得，自己曾在那清真寂寞之乡立下誓言，等到明年天起凉风、日影飞去之时，放下包括女儿在内的一切，长长久久地在早逝母亲的怀里安睡。这并非看破红尘，更不是逃避责任，只为让人间多些清静，让他人少些羁绊，从此以后飞得更高更远。

　　第四十章 贫商

　　娑罗一连数日住在小贡院。杨翟因为晋荣的伤势一直没来找她，是以她每日除了吃喝便是去观摩天魔舞，让圣母皇太后身边的小王公公同朝里的新人旧人混个脸熟。几天后，小贡院的常客们纷纷知道了小王公公的本事：其一，他和王女青一模一样的脸是动刀子整出来的；其二，他花十数寒暑练就一副隔壁戏好嗓，不止学人说话惟妙惟肖，装女人的功夫更是一等一，可惜是个平胸。
　　不止客人们这样想，即便在个个期待飞上枝头的天魔舞伎眼里，小王公公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拼命三郎不是人人当得了，丫头们至多只能做到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却无人敢在自己身上动刀子，比如学小王公公，为在小贡院真正的大老板杨先生处邀宠，冒死取下靠近腰肢的那几根肋骨。
　　一心长成胖大婶的娑罗每日吃肉喝奶五顿，听了传言不由暗叹。她头一回知道，孩子她爹不仅喜欢平胸，还学楚灵王好细腰，真难为晋荣整日饿着肚子练骑射了，可一个人若想如《黑挞事略》所载，骑马奔骤时趾立而不坐且拉开三石强弓，本身就不可以吃少，否则下场只能是她这样，落得终身隐疾。
　　下月十一便是万寿圣节，日子离来年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节越来越近。孩子她妈每日吃肉喝奶五顿，不单为消灭平胸和细腰以终止同孩子她爹的孽缘，也是为撑过生命中即将到来的苦难时光。
　　日子不止苦难，而且孤独。一天午后，孩子她妈看完天魔舞回来，疲累坐于床头给已至小黄河的太上皇朋友一针一线缝制生辰礼物，孩子她爹派人来说有事离开一阵。她起身说要去送，却被告知人已走了，和晋荣一起去了南京。
　　对孩子她妈而言，南京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地方。从四岁到十岁，她一直在那里的皇姑庵生活，青灯古佛之际不忘报国，不分寒暑勤学兵法武艺，可除了师父和养父，所有人都在背地说她是妖孽，而她至今不知自己一直以来妖孽在哪里，除非所谓妖孽，只是比寻常妇人脚大些、手粗些、人瘦些、命苦些。
　　孩子她爹却相反，格外喜欢南京。孩子她妈记忆犹新，正统七年在浙江象山县，伪装成桃花溪畔砍柴郎的海寇头目，如何向她介绍自己——
　　“鄙姓秦，半生以字行，姑娘若不嫌弃，可称在下将暮。在下嗜桃花如命，尤爱日头西斜时，独自醉卧息夫人裙下，是以此字取的是‘十里秦淮将暮，六朝桃花如雨’之意。”
　　彼时春风阵阵，屋外接连天际的大花白碧起伏摇曳。男人独自坐于南窗下吹笛，笛子系了白缨，让王家女儿回忆起当年为她溺死于金陵胭脂水的杨家公子。
　　然而即使这样，即使同他成了亲、入了洞房、生下孩子，她还是铁石心肠，乃至八岁那年的小哥哥都看不过眼，在她即将出居庸关找人、杀人的前一天，尝试对整日酩酊大醉的她说——
　　“娘亲、娘亲啊，爔儿一直没告诉你，皇帝拿走了我哥一本笔记。我哥说，那年东苑射柳，他对你一见倾心，你却差点射杀了他。在国子监，他将你伤他的箭藏于枕下，日夜想着你何时归来、怎样上你的心，所以才流连花街柳巷，所以才去的南京，后来那些事，其实也是为你。”
　　“娘亲、娘亲啊，爔儿一直想问你，如果可以从头来过，你会不会给我哥第三条路。或许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不是我爹，不是皇帝，而是我大哥杨翟，世上最好的男儿杨翟。”
　　从正统七年到十四年，她一直不相信小哥哥这话是真的，甚至小哥哥自己后来也对此矢口否认。而今，她开始隐隐希望事情就是这样，但看起来，真实的只是过去并非现在，更加不会是已没有多少时日的将来。
　　所以，走便走了，永远不再回来都好，我只要你的钱和人脉，将来会还。
　　没了杨翟和晋荣，小贡院照旧有条不紊。所有人兢兢业业，原是为上头给了承诺，葡萄架的收成都人人有份。娑罗想起自己当年在江西泰和怎么跟杨家佃户谈分成约，不由为杨氏王朝执事官员的悟性感慨，但与此同时，想到小贡院乃至整个杨氏王朝的庞大产业都是以偷税漏税的非法形式存在，又不由为捉襟见肘的国库深感肉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正统皇帝朱祁镇每日的艰难，作为其十几年的朋友，她感同身受。“环海之利，岁收不啻四五千金，其所输官者，未及五十分之一”——从大明开国至今，全国平均的农业税率一直低于三十分之一，个别年份甚至降到五十分之一以下，已经低至仅能维持一个国家存续的极限，但这也未必能足额征到。
　　至于商业税率就更低，低到惨不忍睹，甚至出现经年的收不抵支。官员们一致声言“贫商困累，惟多给预支银可以拯之”，导致穷得只能靠贩私、吃黑以筹集基建费用和军饷的皇帝陛下，不得不三令五申诏恤京师铺商：“会估衙门不许抑减时值，经收衙门不许需索分例。其未发商价，以太仓银次第给补。”
　　然而追根究底，国库因何困顿如此？细细一想，杨翟这样的人是祸首，其罪当诛。以他为代表，朝野内外的大官僚、大商人、大地主相互勾结，多年来通过科举和内阁蚕食皇权，影响国家税收甚至军事和外交。
　　但此状况并非始于杨翟，杨翟的存在也并非全是祸事。自永乐后，女中尧舜的张氏多年把持朝政，朝内派系林立，江西党、浙江党的势力日趋鼎盛，背后则是皇权的式微。杨氏王朝的作用和意义在于，统一了江西党和浙江党的利益，让其毫无意义的争斗只在功名、子孙等有限的方面继续，缓和了官、商、农三大阶层间的矛盾，让大明王朝在暂时的稳定中得以存续。
　　这让大明王朝走上了不归路，但换个角度看，兴许意味着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时代的开始。
　　进一步想来，即使站在朱祁镇的立场，亦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朱祁镇过去的难处即将成为新皇帝朱祁钰当前和未来的难处。面对杨氏王朝盘根错节的势力，幺蛾子如正统皇帝都败得一塌糊涂，何况初出茅庐的景泰皇帝。
　　景泰，多好的年号，可惜注定穷得让天下人耻笑。于谦再有能耐，也没法治愈朱祁钰那毛头小伙为此即将到来的丧心风。他将知道皇帝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尤其傀儡皇帝，然后日夜为钱抓狂，进而做出流芳百世之举，和走投无路的朱祁镇当年一样。王家余孽要做的，只是因势利导。
　　朝里打了胜仗，各路人马陆续班师，京官们纷纷忙起来，小贡院的客人少了。娑罗整天呆在账房拨算盘珠，噼噼啪啪弄得账房先生想投湖，投了湖，就没人能威逼利诱他做假账，以及比做假账更让人惊惧的犯罪行为——违规使用杨氏王朝在松江府高达三百四十五万两白银的年金。
　　一个叫张荣坤的苏州人被生造出来，用其中的三百二十万两，一举拿下了地跨武进、无锡两县的芙蓉圩三十年的收费经营权。该圩田纵横二十多里，周围六十余里，其中农田十万八千多亩，是常州最重要的农业产区。小王公公执意如此大手笔将钱砸在该地，拍胸说是一本万利，可那胸是平胸，能让人有几分信。
　　对账房先生哆哆嗦嗦的质疑，娑罗很郁闷，因为除了圩田，实际上她还想投资官道和运河。在小贡院的这些时日，和过去一样，她同户部以及工部的官员走得尤其近，还重新联络上了一位在她看来一直比于尚书更有能耐的人，周忱，以保证资金在江南的运作。
　　周忱是江西吉安人，和老家在泰和的杨翟算是同乡，也是江西党的核心成员。其人为永乐二年的进士，宣德朝官拜工部侍郎，长期巡抚江南。他远超于尚书之处除了理财治水的本事，还在于能同任何人“水□融”。人说祸国殃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当年对松江府情有独钟，对该地的水利民生一而再再而三相助，皆是因周侍郎之故。再者，话说王女青能于十二三岁当上东厂掌刑千户，就面上看，也是当年的周侍郎主动解囊为其纳马而得。
　　于尚书的上位代表浙江党将全面压过江西党，那么若想让于尚书下台，怎能放过江西党对浙江党的反击。所以，高达三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芙蓉圩投资即便在账上亏了，也是一本万利。
　　窗外天气晴好，明明是寒冬腊月，却仿佛春天就要到来。娑罗一边吃葡萄，一边将算盘打得噼噼啪啪响。钱和人脉是好东西，她很久没有这样愉快，于是固执地不去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有关喜怒无常却深情款款的孩子她爹为何不辞而别。

　　第四十一章 浅滩

　　娑罗住在小贡院，除了伙同账房先生挖杨氏王朝的墙脚，还整日结党营私、私相授受。万寿圣节来临前夕，她预备给太上皇朋友的黄蟒龙、貂鼠皮袄贺礼，连近来一直给她打下手的账房先生都不知是从何开支。对此，她嚼着葡萄打着算盘，漫不经心答道：“阿钱，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
　　账房先生会错了意，羞得满面通红，往后看小王公公的眼神就不怎么对劲了。小王公公却不止不介意，还变本加厉地让他会错意。一日酒醉，伊用比铁还凉的鸡爪勾着老实人的后颈，声声叫着“阿钱”往人脸上亲。来报账的大红袍李安正巧撞见这幕，惊得是魂飞魄散，费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俩强拉开，送她回房后，对依旧晕晕乎乎的账房先生吼道：“跟杨先生和圣母皇太后抢人，老钱你找死啊！”
　　被人当作孩子她爹的男宠和自己婆婆的面首，娑罗除了笑，就是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推波助澜。在圣母皇太后那边造势，是为让王女青彻底转世投胎，在孩子她爹这边造势，则是由于莫名的强烈不安。这次，杨翟不仅走得急，去了南京后就再无消息，而她忙完芙蓉圩的事，闲下来便不分白天黑夜地噩梦，梦里全是孩子的哭喊和男人的鲜血。
　　是以，对“阿钱”的爱既是心声也是对孩子她爹的试探。她日以继夜盼望流氓出现，哪怕出现是为给她一巴掌然后丢掉床上往死里虐。当然，她对小王公公如此疯狂思念流氓主人的解释是，自己总有一天得将阿钱加上利息物归原主，以及孩子不能在失去阿娘后没有阿爹。
　　随着噩梦日渐频繁，并由此意识到自己不可告人且如脱缰野马的心思，娑罗在小贡院呆不住了。再者，李总督将随杨洪的儿子凯旋，不论为太上皇朋友的未来，还是为彻底结束一段更为糟糕的感情，她都得回一趟李家。
　　走前，她将黄蟒龙、貂鼠皮袄连同一封信让人给姨夫伯颜帖木儿送去。信上没有寒暄和落款，只言：“大海水潮时，有一大鱼随潮落在浅水滩。彼大海中鱼，如何浅水中住得？这大鱼急还归大海中，潮水不到，如何去得？一旦时到，潮水接着浅水，这大鱼还归大海也。”她知道，伯颜帖木儿会将东西转交朱祁镇，朱祁镇也一定明白其中之意，但小哥哥会否懂得，这还代表了一个母亲日夜思念骨肉，盼望女儿能尽早回到身边的心。
　　女儿的音容笑貌铺天盖地袭来，娑罗原已打算出门，临走，鬼使神差去了孩子她爹的屋，为再睹三口之家的日落国油画。时值雪后清晨，她拄着拐杖从繁华落尽的千步廊过去，脑海尽是风流得意之事一过辄生悲凉的意境，浑然未觉或近或远的异常。
　　对小贡院的大多数人而言，杨先生的住所是个神秘的地方。比女人还美的晋老板在院子里遍植江南柳，称其咏柳之庄。咏柳永留，寄托了伊人的无尽情思与哀怨，但精力旺盛的杨先生似乎并不领情，来了没几日便大刀阔斧地折腾，将风情万种的江南柳统统换作一种叫七叶树的高大乔木。
　　令人头痛的景观改革还不止如此。自古园林讲究精而合宜、巧而得体，到了杨皇帝这里，美学的首要原则变成了宏伟壮丽、整齐划一。为此，小贡院近期大兴土木，不顾风水之说拆了照壁，进门即是金碧辉煌、气势磅礴的海皇广场，两侧极为对称的Clytie向日葵田亦如一泻千里的乐章。此外，八十一块巨型无色琉璃以及二百五十六件以宗教、战争和□为主题的油画已运至库房，等待斥以万金的千步廊改建工程启动。
　　小王公公整日为挪用公款、拉帮结派疲于奔命，在心疼账上的银两被毫无意义地浪费以外，对小贡院的这些明显变化没有太过在意，直至来到被孩子她爹改称“翡冷翠”的住所。但是，即使略通日落国文，知道翡冷翠来自Firenze的音译，她依然相当不能理解，除了整齐划一的七叶树林以及同样整齐划一的葡萄架们，这院子还有什么能同嫩绿色的冷翡翠扯上关联。
　　翻修后的内屋，风格更加不着边际，饰有大量□图案的暖炉和贵妃椅还算正常，其余全是乱七八糟的情趣用品。正中央的圆形御床大得令人害怕，被从屋顶垂下的织金红纱帐一层又一层地罩着。娑罗探身往里一看，发现床头丢了几本裸体画册，雕花栏杆上还悬有一副极为精致的手铐和一根带刺的皮鞭。
　　几样东西让孩子她妈由噩梦引发的不安与消沉全部化作汗毛倒竖。她一瘸一拐快步走到画架后的御座，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揭开搭布，打算看一眼女儿就赶紧离开龙潭虎穴，可是——
　　那画依旧没有完工，情景却有大幅改动，风格也由写实变为印象。身材干瘪的孩子她妈，脑袋被移到飞天的李惜儿身上，与之纠缠的孩子她爹也夸张不少，愈发种马，小欢喜也并非蹲在墙脚画圈圈的造型，而是长出一对鸽子翅，和一个面貌像极了她爹且同样生了对鸽子翅的小男孩一起，手拉手站在健硕的向日葵下。
　　娑罗心里咯噔一下，连日来的噩梦再次袭上心头，忐忑之际跌坐御椅，却于同时发现画架下一卷染了血的绷带。瞬间，她清清楚楚听到和看到自己发了疯，从喉咙到脚下。
　　闻声，一路盯梢的李安赶紧带人进来，进屋就险些被她捏断颈骨。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而且谁也不清楚因何而起。片刻后，一贯称她“小姐”的车夫赶来，拾起绷带对她道：“小王公公莫慌，这是挤了胭脂虫的布，用来调色的，上头不是血。”
　　胭脂虫是什么，娑罗不知道，但她十二分地相信车夫，因其手上拿的根本不是画架下原先那卷东西。小贡院里，谁有如此胆子和能耐装神弄鬼瞒天过海，慌张做这些又是为掩饰什么，显而易见。
　　人都出去后，给画盖上搭布，娑罗在屋里坐了一阵，忽而又掀开搭布，用炭笔写下——“罗马不在罗马了”。来自斯加里野的一位白发鳏夫曾告诉她，一切神灵都只是人自己创造的精神避难所，用以消除对无法拥有永恒生命的恐惧，但时光依然会劫走所有珍宝。你能做的，惟有将一段又一段的短暂生命转移到一纸又一纸的永恒文字和绘画中去。对于一个转瞬失去童年、少年和成年并即将失去老年的异教徒来说，这就是仅存的上帝了。
　　在对来年初夏时节花开盛景的想象中，娑罗在院子里的七叶树下站了会儿，拄着拐杖于雪地离开。去往李府的路上，看着三分陌生的街头巷尾，她又想起自己幼时出使撒马尔罕，在兀鲁伯天文台用从千年亚述古墓中挖出的望远镜观星时，黎明前的不经意间，于那位河中地和突厥斯坦总督身上看到的光环。
　　眨眼工夫，那位博学多识的伟大男人就死了，而听闻噩耗的前夕，和过去一样，她依然执著于愤怒地想象如何将自己身上、心上同样博学多识的伟大男人挫骨扬灰。原来七年里，随时光消逝的不止是青春以及与之相关的街道房屋、树木花草、亲朋好友，还包括那时整个的心灵世界。一直以来，她既不面对失去也不承认得到，不止丢弃了仅存的上帝，还一度试图毁掉它，这不止可笑而且可悲。
　　娑罗走得慢，到李府时已至中午，由于种种原因没吃上午饭。
　　和其他吏部官员一样，李郎中忙于筹备新皇帝朱祁钰对群臣的论功行赏，更想给即将凯旋的四儿子弄个奉天翊卫宣力武臣铁券，故而顿顿饭局在外。他家大公子李璋原是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散仙，此关键时刻也为四弟和父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苏州海云院的贡茶送去了与兵部尚书有关的所有人家里。所以，萱夫人又成掌家主母，娑罗毫无胃口吃饭是必然。
　　但是，当看到李惜儿，她的心情马上略为好转。萱夫人对人不对事，在她离开的几天工夫便让纯纯的飞天往人精的方向大步迈进。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娑罗笑容满面，摸着李惜儿的白嫩小手问东问西，李惜儿亦是一路天真活泼朝气蓬勃，可当来到后园的池塘边，四下无人之际，伊人改了神色吞吞吐吐：“太后，屋……屋里……”
　　娑罗的手当即摸至腰间软剑，却由于李惜儿的面如土色，头脑中清晰浮现期待已久的欣喜场景。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甚至对李惜儿更为紧张的下文充耳不闻，心咚咚跳着，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黄梨木门。
　　即将推门的一瞬，她又迟疑了，生恐看到一个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或残手或断脚或破相的坏男人，或者他既残手又断脚又破相又或更加干脆，由于愈发莫名其妙的原因没了当种马的凶器。这种心态，似乎比先前可笑而且可悲更甚。
　　“老婆，你看我，英不英俊？”
　　男人一袭新海龙大氅坐在那里，全身裹得严实，没有破相，却看不出是否残手断脚，更看不出种马的凶器安在。
　　“老婆，我刚从南京回来，听说你想我了，怪我不辞而别，在小贡院闹了一通跑了。怎么办？我马上又要去休宁，你是否要一起？我想，你近来不爱出远门，那……”
　　娑罗泪光闪闪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石油马灯旁一副镶嵌鸽蛋大小红宝石的金质穷绔发呆。这东西原比翡冷翠的手铐和皮鞭更让人汗毛倒竖，此时却有了无限沉重的意味。男人们通常是在不知生死的出征前，才会给妻子套上这种会惹来妇科炎症的物品，而孩子她爹此刻明显只为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由于惊惧而忘记询问，他近来何以面色苍白、消瘦许多。
　　“是的，我不能出远门，但我一直很想你。你要我戴这东西可以，不过……”
　　那日午后，奸臣贼子家的王公子用一柄软剑，逼得忠臣良将家的杨公子脱得不着寸缕。其后，一直隐忍的杨公子突觉奇耻大辱，反将王公子撕得仅剩皮肉。再往后，两人难舍难分得天地变色。
　　彼时，李惜儿在外头，阻拦不住一个早已返家却未曾公开露面的男人的暴怒。因为一叠被人篡改的叶子牌，那男人以为在离开的大半月里，有人日夜相迫于同自己在花上才过微雨、柳边乍拂轻风的年代里相恋的佳偶。即便在离开的大半月中，由于对嗜欲场始终不适，他近乎每日都告诉自己，终究得狠下心同其陌路，和真正属于自己的妻儿过活，然而……
　　长矛破门而入，将杨翟受过伤的肩头牢牢钉在墙上，瞬间血肉模糊。娑罗再度疯了，抓起软剑反手刺去，让一个原本令她有愧的男子于无法想象的恍然大悟和彻骨疼痛中，血流如注。
　　正统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太上皇朱祁镇迎来了又一个生辰。漠北的苦寒和紧张的局势让他日趋消沉，面对瓦剌太师所进之蟒衣、貂裘和筵席，客套之余显得格外疲惫。当居心叵测的太监喜宁提议差人讨使臣，他强打精神拦阻道：“不必索使，径去可也。”
　　“大海水潮时，有一大鱼随潮落在浅水滩。彼大海中鱼，如何浅水中住得？这大鱼急还归大海中，潮水不到，如何去得？一旦时到，潮水接着浅水，这大鱼还归大海也。”
　　对娑罗来信的内容，他已能一字不落默下。他明白她一切的心意，更加清楚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重罪，可他不曾后悔。那人落井下石欺人太甚，和大明朝所有忠臣良将一样，对他也犯下了重罪。他相信槐儿不会怪他，无论他做什么槐儿都不会怪他，因为槐儿是他的槐儿，就像小欢喜也是他的小欢喜，另一个孩子也一样。
　　“老爷不好，公主不见了！”

　　第四十二章 复兴

　　三天后，小哥哥在小贡院整齐划一的七叶树林见到了娑罗。天气晴好，雪铲得干净，青色香糕砖的半湿地面放了个火盆。娑罗一身孝服，坐在葡萄架旁的矮凳上专注烧冥钱。火光的映照下，她双颊绯红，额上满是细密汗珠。
　　小哥哥在她身侧站了很久，伸手掸掉她发上的纸灰：“别这样，弄得像死了男人。”娑罗没理会，烧完冥钱问：“欢喜呢？”小哥哥咳嗽数声：“你女儿和你生了一样的性子，被那厮哄得要死要活，能乖乖被我带回来么？你看，丫头把我咬得。”
　　他说着就伸出右手，腕上赫然一排结了痂的细牙印。娑罗看了看，眉头皱起：“她最近掉牙为何这样厉害？”小哥哥道：“不知，那厮大概给丫头吃了什么。他说李家傻子不会养孩子，孩子要是身体好，四五岁就该换牙，像我小时候。”
　　娑罗没接话，用拐杖撑起身。小哥哥赶紧搀扶，不留神，让原本捋得高高的一根粗银链滑出袖子。娑罗见了直言“恭喜”，小哥哥急道：“你又不是不晓得，何失加就是个疯子！我若不收这链子，能逃出升天回来见你么？”
　　“小哥哥，你当我恭喜你什么？”斑驳阳光下，娑罗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七叶树笑道：“还有，我向来不喜欢撒谎的孩子。”
　　小哥哥当场憋红脸，娑罗叹了口气：“逗你的，链子该收。你家小母狼的哥哥阿都剌了不得，也先太师将来当上可汗，出谋划策绝对是靠他，同样，也先可汗将来死于非命，出谋划策也绝对是靠他。但是小哥哥，我这当娘的得劝你一句，决定趟浑水前想明白两件事，一，输不输得起，二，值得不值得。”
　　“都想明白了，还不止这些，”当一身孝服的娑罗拄着拐杖就要回屋时，小哥哥将她拉住，俯身给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拥抱：“记不记得，李郎中还是李主事的时候，咱们捉弄他。他把你当作青楼姑娘，我顺口说自己是你儿子，小小年纪差点被嫖客们当兔倌弄残，但咱身残志坚，长大后要考状元给你争气的。”
　　话毕，小哥哥放开娑罗，转身离开。娑罗拽住他：“吃了饭再走，有你一定喜欢的东西。”小哥哥摇头：“我晚上回来，你留些就好。”娑罗又言：“你哥伤成这样，你来了也不进去看看？晚上他就走了。”小哥哥再次摇头，欲言又止，静默一阵后离开，没说去哪里。
　　娑罗望着他出院子，又在树下站了片刻，方才拄着拐杖回屋。
　　屋里暖和，杨翟在画架后聚精会神，精壮的上身未着衣物，左肩层层的绷带下隐有血迹。娑罗将暖炉旁的葡萄鸡蛋小煎饼端来喂他，他说不甜不吃。她蹒跚过去取了蜜，他还是说不甜不吃。女人想想，掰过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脸，认认真真用嘴给狼喂食。
　　甜至发腻时，男人闭着眼含糊道：“王公子，杨公子非是嗷嗷待哺的小狼崽，乃英俊凶猛的大狮子好不好？给点台阶下。你也不止一次咬伤杨公子了，往后，喂食的本事得多向晋司乐讨教。”
　　娑罗一怔，松开他，转身收拾盘盏，两人顿时冷场。她将要起身时，杨翟出其不意勾住她的腰，于盘盏跌得粉碎的大动静中，同她又一阵昏天黑地，直至肩头再度渗血。
　　伤口换好药，杨翟又拉住她，将她的手贴于自己胸口：“王公子，你还真妒忌晋司乐不成？”她不答，他笑言：“这就对了，仿佛杨公子也不会介意，王公子背着杨公子，刚在外头与陈阁老的侄儿搂搂抱抱。”
　　娑罗不语，弯腰收拾摔碎的盘盏。杨翟没再拦阻，继续作画时，以极不经心的语气道：“我今晚就走，可能几天就回来，也可能大半年。你有事找晋荣，他这次不与我同去。爔儿那头，他爱干什么你让他干什么，但无论银子还是人脉，我这当哥的这次都不会帮。”
　　女人皱眉，男人哼了一声：“帮他造我的反么？我就等着看，白眼狼小子能翻起多大风浪。”
　　娑罗收拾好盘盏回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爹，今日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其一，你伤成这样还要赶去休宁，休宁有什么？其二，你先前真是去了南京么，又是如何受的伤？其三，我一直想问的，你为何如此喜欢日落国，难道，我泱泱中华尚不及蛮夷令你向往？”
　　“倒着答，”杨翟放下画刀，拎起座旁的大半瓶葡萄酒，一饮而尽：“我并非喜欢蛮夷，而是为其rinascimento，在蛮夷之地如火如荼，在我泱泱中华未有的文艺复兴。你是否知道，Firenze的蛮夷们正试图打着复兴文艺的旗号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这让我不安了十余年，从我第一次远航那天起。”
　　“我想，槐儿你能明白我不安的原因。我泱泱中华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原是远超那些蛮夷，但自宣德年间便停滞不前，若我现在说，部分起因在太祖所言之‘片板不许下海’，你大概不会有太多异议，因为那至少是个不好的开始，而国家一旦走上歧途就很难回头。你看，雄才伟略如太宗皇帝也没法力挽狂澜，因为他同样有错，错在和太祖皇帝实际上一脉相承的骨子里。对国家来说，这非是几次郑和西洋之行就能解决的问题，而郑和西洋之行也正是因此，注定了无法持续。那么我再问，槐儿你以为，太宗皇帝五出漠北却不能清尘的原因在哪里？”
　　娑罗低头想了一阵：“她爹，我当年生下欢喜，身体还没复原就出居庸关，原是听闻你变本加厉地作恶，将贩私从海上转战漠北，忍无可忍之际动了玉石俱焚的心。但是在瓦剌这些年，我逐渐有了与你一样的体会。太宗皇帝五出漠北不能清尘，我以为和老爷、我爹这次执意亲征一样，原因都在于将塞外之人尽当虏人，将塞外局势尽当虏情，进而让明明互利互惠的朝贡、马市等皆以兵戎为备为辅，风吹草动便认为是虏人有意犯境。‘防’字当头，长此以往只能令塞外愈发穷困，塞外之人愈发不得不靠抢掠为生。”
　　“这归根结底确是‘片板不许下海’引发的祸端，但可笑的是，太祖皇帝当年那话防的是我们汉人自己，乃被后世或曲解或利用了。曲解之人如我和我爹，利用之人如女中尧舜，而如我和我爹以及女中尧舜这样的人在我中土如此之多。所以她爹，日落国人的所谓复兴的确令人向往。”
　　“但是她爹，我还要说一句，起码，蒲都丽家人在复兴期间对外的行为不值得我们效法。这便是，我依然极度崇敬太宗皇帝以及我泱泱中华的原因。”
　　娑罗相当激动，看得杨翟浓眉拧起：“王公子，你可别告诉我，人说你是昭献奶奶转世真的啊。杨公子可不想自己上辈子是永乐爷爷，永乐爷爷阳衰的。”
　　娑罗听了愈发出神，杨翟则自言自语：“说来也奇，孙太后、朱祁镇和我祖父当年宠爔儿，不也因为他和宣德爷长得像么？我家的人个个鬼似的。你别说，我有阵子还想过，去乌思藏找大慈法王聊聊前世今生。呃，他和永乐爷的私交也极好，保不准一见我就……”
　　杨翟笑得颇为恣意，娑罗回过神想了想，以细若游丝的声音道：“她爹，你不及太宗皇帝。”
　　杨翟瞬间凝固了笑容，娑罗慢慢往后挪，略为结巴地说：“引《韩非子》一句：‘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她爹若想赛过太宗皇帝，需……我中华子民既得国家之利，焉有不纳税之理？若人人效法她爹，长此以往，我中华如何得以存续？若无中华，中华子民又何来？再者，船王若无家国观念，便是真海寇，人人得而诛之。”
　　最后几个字出口，娑罗已拿起拐杖准备开溜。杨翟一把抓向她，她下意识抽出腰间软剑，却由于慌慌张张被他夺去了，一下丢得老远。接下来，她硬着头皮等待暴力事件发生，素来脾气大的杨皇帝却没有下文。
　　“王公子，我现在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杨翟转向画架继续忙碌，再次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的养父海寿曾任龙江船厂的提举，你也在南京呆过。据你所知，当年的龙江提举司是如何情状？”
　　娑罗呆了呆，旋即眼泪滚滚：“提举司原占地七百三十四亩，加上瓦屑坝抽分厂和龙江抽分厂，合计三千九百二十八亩，于永乐年间造海船两千八百三十二艘，不乏千料以上巨舰。但到七年，朝廷仅命造遮阳船三百五十只，给官军由海道运粮赴蓟州等仓，提举司都无法完工，一称海船图式已废，尺度无考，二称千亩厂址被侵占，大半已成油麻之地。”
　　杨翟放下画刀，回头看了她一眼：“王公子哭什么？真没用。我就说一句，你刚才似乎提到蒲都丽家，我以为这名儿译得比佛郎机好，但我还是喜欢直接用蛮夷的念法。我在南京，听说提举司近日私通海寇，得了五百万两银子，不止买回百亩厂地，且开始仿造Portuguesa战船。王公子可知Portuguesa战船的长处？”
　　娑罗明白过来，慢吞吞蹭进他怀里，抽泣着将平日就有的谄媚变本加厉。他抱着狠狠啃了几下，然后，嚣张跋扈、得意洋洋地说：“王公子别，杨公子没你想得圣母，说是海寇便是海寇，一辈子绝不纳税。”
　　娑罗从他怀里离开，闷闷瞧了一阵，见他又忙起来，遂言：“她爹，南京的事我明白了，可你怎么受的伤，为何又要赶去休宁？我想多照顾你些时候。”
　　杨翟聚精会神作画，起初不答，被她再三询问，突然烦躁起来。娑罗莫名其妙，又见他一直捣弄画上的小男孩，随口道：“她爹，我以为除了自己这搓板，你向来只好男风。”
　　见男人动作一滞，她面色微变：“她爹，莫非你去休宁是为……画上这男娃娃？”
　　杨翟回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是的。”
　　娑罗怔住，当场憋红了眼，直视他道：“他娘是谁？我是否认得？”
　　“王公子，问清了好杀人么？”杨翟扔了画刀，起身披上海龙大氅：“你听好，他和他娘都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最爱的人。我今晚非动身去休宁不可，谁也别想拦着，包括你在内。”

　　第四十三章 伊底

　　杨翟将要跨出门时，被娑罗的软剑缠住脖子，拉出一道血痕。他慢慢转过身，天狼星眼透出寒气：“甚好，投桃报李，在下用软鞭伤了厂督，厂督用软剑伤了在下。只是，在下这海寇纵使行不法之事亦光明磊落，厂督却对枕边人都留了后手。容在下好奇一回，厂督的腿伤成那样，怎就能自己好了？”
　　娑罗怒道：“我不自己好，难道坐等被人耍？你好一个光明磊落，光明磊落在外头养女人养儿子，欺负我王女青现在人老珠黄、无权无势，报复我王女青当年对你无情、害你全家么？你听着，我王女青既是女人也是小人，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还会！你要是敢去休宁，你的女人儿子一定死于非命！”
　　杨翟瞧了她片刻，带着一脸似笑非笑走回去，于画架前又开始忙碌。娑罗在门口站着，半炷香的工夫后大步流星过去，在其厉声喝止中将画架劈成两半。杨翟怒不可遏，起身甩了她一巴掌，她当即还手而且力道更甚，在男人英俊的脸孔留下五个指印。
　　杨翟瞬间被打懵，起先火冒三丈，待擦去嘴角渗出的血，却幽幽笑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厂督，容在下二度好奇。太上皇的妃嫔儿女数不胜数，李总督也非洁身自好，想那陈氏的肚子能是一次搞大的么？可厂督，你对谁都一直好声好气，菩萨样儿，怎到在下这里便成了罗刹妒妇？难不成厂督真是，爱在下爱到骨子里，情难自禁？”
　　他一边说，一边从座下拎出一瓶未启封的葡萄酒：“厂督不答，在下便当真了，此刻甚是欢喜。将心比心，在下也定然爱厂督到骨子里，每日每夜一样地情难自禁。不过，休宁那头却是非去不可，望厂督体谅在下，成全在下欲当慈父，补偿失散多年妻儿之心。”
　　杨翟倒了两杯酒，娑罗不接杯子也不过去，拾起拐杖蹒跚取了药箱来，给他脖子止血。上好药，男人已喝空了自己的酒，探身取了另一杯，含了一大口咬上来。她没躲，起初却一直死盯着他，眼底血丝渐去时，才缓缓合上眼皮。
　　“她爹，我错了，”待杨翟歇口气准备再战，她已完全恢复了昔日之态，主动贴上去咬人不说，还于吁吁娇喘中，断断续续道：“我的腿不是真好，伤筋动骨三个月，神仙也没法改，我这医盲药盲又能如何？刚是在死撑。”
　　“她爹，你也别当我有啥后手。你在家里外头有再多男人女人，都是欢喜惟一的阿爹，都是我王女青认定的夫君。她爹知道的，我在外人面前一贯假，知道我王家被满门抄斩，也只躺了大半月，没对任何人袒露心思，哪怕爔儿在内。”
　　“我若非，真爱她爹到骨子里，断然不会如适才失态，适才也只是失态，往后不会再有，还望她爹大人不记小人过，权当我是厚颜无耻示爱。我……我一直怕她爹有了旁人，心上便没了我。我现在，除了欢喜和塞外几个远房亲戚，已是什么都没有了，她爹是我的命，是我惟一的依靠啊。”
　　这番话，娑罗是咬着杨翟的耳朵讲的，轻软如春日柳絮、夏日槐花、秋日松针、冬日新雪，语调十二分地属于幺蛾子太上皇朱祁镇。在接下来的千般旖旎、万般缱绻中，杨翟也十二分地受用，烧毁了仅存的理智和警觉，忘记了怀中女人虽然经常谎话连篇，当以王女青而非其他名字立誓时，却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或者是因为爱到骨子里，或者是出于人的劣根性，又或者，是由于在各方各面隐忍到极致后的爆发。大是大非以外，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世上极少的人和事，王女青从不是菩萨。就如此刻，在门外等待召见的千户朱骥多年前所下结论一样，王女青狡猾如狐狸、凶悍如野狼，白天再怎样对他人和自己装菩萨，晚上也还是要吃人的。
　　尽管认为王女青是会吃人的妖精变的，辗转反侧大半月后，千户朱骥还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土产来到小贡院，进门就被恢宏壮丽、整齐划一的海皇广场震慑住，但也因此觉得自己拎土产而非其它东西来，实乃英明之举。
　　等被晋荣带进杨翟的住所，看到件件散发春情的物品，他又后悔起来，感到没带自家的补肾填精秘方甚为失策。不过，当转眼看到杨皇帝脸上的巴掌印、脖子下的血痕吻痕以及床上的手铐皮鞭，他的后悔不仅愈演愈烈而且转了对象，觉得当初为求自保，对找上门的青女王干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实在是有眼无珠，活该打入十八层地狱。
　　观察到杨皇帝可能不过是青女王的床上坐骑一头，千户朱骥巴结的重点也随之改变，言语中还隐隐透出有事相告。娑罗心领神会，打着不当妒妇的旗号，笑称换晋美人侍寝，于是朱骥前脚离开后，没过多会儿，她也顺顺当当出来了。
　　千步廊的改建工程业已启动，只剩下愈发繁华的西边还开放，大白天亦人多眼杂。朱骥和娑罗却如心有灵犀，一前一后来到这里，于众目暌暌之下装作再次偶遇。两人和其他客人寒暄许久，才找了处稍微清静的地方坐下，且叫了个姑娘在不远不近的对面拉二胡唱曲。
　　“女青，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朱骥一手捏着酒杯，一手在膝上做了个代表三跪九叩的手势，低声道：“我知道自己人头还在项上，已经是女青你念着过去的交情。可我今日还是舔着脸过来，不为别的，只求女青再发慈悲，别让我家老爷子往后下场太难看。”
　　“朱千户怎讲？”娑罗原本蹙眉，话一出口又笑了：“于尚书下场难看，朱千户这当女婿的自然也不好过。说来说去，朱千户还是为自保，可我说人哪，别这样坦诚行不？你不说我也自有分寸，于尚书又不是别人。”
　　“那是，女青小时候对我家老爷子可是……”朱骥不自觉抹了抹额上的汗，故作轻松地笑道：“我和橘英拜堂那天还在想，这董夫人要是早死了多好，女青一定心想事成，当了咱的丈母娘。”
　　听到“丈母娘”三字，娑罗一口酒喷得朱骥满脸。朱骥当即悟出说错话，没顾上擦，赶紧赔不是。见状，对面的姑娘停了二胡和唱曲。娑罗扔了银子过去打赏，装作没事人让她继续。
　　“我该打，女青对我家老爷子的想法，从不是俗里巴拉的那种，”朱骥任酒水挂得满面，又在膝上做了代表三跪九叩的手势：“不过女青，我家老爷子对你，未见得不是俗里巴拉。”
　　娑罗咳嗽起来。朱骥一边谄媚，一边继续讥讽岳父：“丈母娘大前年去了，钟鼓司的陈义好几次登门，想把据说年轻貌美、德才兼备的妹妹嫁他。他那时也就一四品少卿，拽得跟什么似的，说不再娶、不纳妾，冷着脸赶人。我说他这性子，将来必定没好下……”
　　想起与岳父同坐一条船，朱骥没往下诅咒，抹去脸上酒水后继续道：“言归正传，老爷子说不再娶、不纳妾，五十有二的人，近日却老不正经。说出来真丢人，女青知道不，他这几日为一姑娘，没人的时候满面春风，新婚燕尔少年郎似的，年轻了不下二十岁。”
　　娑罗眉头皱起：“哪家的姑娘？”
　　“我也不晓得，老爷子不让外人见，金屋藏娇了，”朱骥神神秘秘笑起来：“听橘英的描述，那姑娘怕是和女青你长得颇像。不过橘英也没见着真人，是老爷子喝醉酒自己讲的，嘴里还一直念着槐字。他平日，可是装模作样只喜欢梅花的。”
　　“于尚书念的明明是文庙昭献，与我何干？”娑罗怒啐他一口：“我说朱千户，这话让别人听去还了得？亏你家老爷子对你一路提携，你就是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提携？我终究是外姓，老爷子真提携的是他儿子于冕，”朱骥摇头讽道：“好比这次论功行赏，石亨那厮举荐于冕当府军前卫副千户，老爷子却不知好歹，当着大家的面对朱祁钰说：‘石亨身为大将，此前没有举荐一位隐士、提拔一个兵卒。’女青你听听，他言下之意是什么？明摆就是打压人家显示自己清高么，可那清高是假清高，我说不出两年，于冕一定还是能当上副千户，后头肯定还有更大的，否则我朱骥是王八！”
　　娑罗没来得及插话，朱骥像是火气上来，不顾对面的姑娘已暂停二胡和唱曲，站起来骂道：“石亨也不是好鸟！如果他和宋瑛不在大同打败仗，太上皇需要亲征么？照他们的说法，大同不能抗敌怪太上皇，朱勇他们再败怪太上皇，杨洪在宣府见死不救也怪太上皇！我说，当了逃兵回来还信口雌黄的人，无耻得应当下辈子变猪变狗！”
　　“朱千户，你吃多了壮阳药出来的么？”娑罗用拐杖敲了敲他：“你今日到我这儿来，不是说，希望我往后别让你家老爷子下场太难看么？跑题没什么大不了，忠心表过头，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话毕，娑罗起身离开。朱骥愣了愣，小步跟上来：“女青，忠心该表，但咱辨得清是非，也不是吃了壮阳药才变血性男儿。咱半辈子混得不好、活得窝囊，不得已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能像你自小欣赏的老爷子真性情。话说老爷子现在正风光，瞧不起我这女婿了，我这女婿却还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保他将来。”
　　“怎讲？”娑罗放慢脚步。
　　朱骥不顾人来人往，凑在她耳边道：“我来这儿之前，半路遇到陈循从老爷子府上出来，一脸晦气。你说陈循这回顶了周忱当上户部尚书，马上又要进少保兼文渊阁学士，往后江西党那头他就最大。人家巴巴地凑了热脸过来，老爷子照旧给一冷屁股，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娑罗转头看向他。他退后半步，叹了口气，用蚊子声道：“我对老爷子没感情，可我心疼媳妇。你别看我平日总逛窑子，逛窑子是没办法，我这样的人不随大流，成么？”
　　娑罗没话，继续往前，他又跟上道：“女青，我说的是真的，咱们也当过朋友不是？”
　　娑罗“嗯”了一声，朱骥大喜，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我今日跑来见你是因为，老爷子不光给江西党脸色，看架势，怕是还要开罪浙江党的同乡甚至更多人。女青你知道么，我素来在朝里钦佩一人，李贤，可昨日他也破天荒去老爷子府上拜会，照样被老爷子冷脸送客。”
　　娑罗停下脚步，朱骥补充道：“和李贤一道去的，还有他家四儿子李栘。李栘这回为追击瓦剌余寇得了铁券，在杨洪的举荐下，如今已掌了一半左军都督府，在外浙江都司所领卫所尽归麾下，加上人从前就在浙江呆过，浙江党将来怕是……女青你说，老爷子最近干的什么事儿啊？他除了那姑娘，谁也不待见，把人得罪干净了。”
　　娑罗若有所思时，廊上昂首阔步过来一人，不是小哥哥杨爔又是谁。想到小哥哥中午临走说自己晚上才会回来，她不由略奇，却见朱骥早早迎上去，一声极为谄媚的“陈公子”让人心惊肉跳。这心惊肉跳莫名其妙，绝非因为，小哥哥是眼下正当红的陈循陈尚书多年以来记挂的宝贝侄儿。
　　小哥哥没理朱骥，直直走过来，将手中一朵白梅插入娑罗发间，再次给了她温暖厚实的拥抱。
　　“我刚在门口看到杨翟走了，听说是去休宁，找吏科给事中程信抢儿子。我还打听到，程信的老婆正是他当年没过门的泰和媳妇，十几岁被他干了的贤良淑德，你也认识的。”
　　血色残阳中，又到了千步廊上灯的时刻，娑罗不顾左右侧目，缩在小哥哥怀里，眼圈再次憋红。不远处，长长的回廊尽头，那个黑灰瓦顶、青砖匍地、耸脊飞檐、宽敞明亮的水阁里，送走杨翟的晋荣安静靠于窗边，手中端了又一次的新雪所煮清茶。
　　夜色袭来，当从罩着层寒气的华灯璀璨中看到女人狠狠甩开少年后，离开时刚毅果决的背影，晋荣慵懒地笑了，其后，略为惆怅地取出怀中的白缨竹笛轻抚。杨翟这支竹笛是浙江旧物，跟其主人、主人的爱人和他，共同经历过大海上的生死之劫。
　　幽幽一叹后，水阁内骨清眼媚的男子脱去白貂皮，将竹笛置于唇边，令一曲抒发凌云壮志男儿之金戈铁骑、封狼居胥之意的《鹧鸪曲》，彻夜回荡于小贡院内外的氤氲云水。

　　第四十四章 公私

　　鉴于发间白梅明显出自大内西苑，外加留意到朱千户对“陈公子”的谄媚话语，娑罗大略判断出，小哥哥下午先同大伯陈循去了于谦府上，后又入大内去见了圣母皇太后。她从杨翟的事上冷静下来后，对小哥哥稍加询问，小哥哥却避重就轻，也不答从何处听来休宁那事。这才是她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的原因，和水阁里晋荣的揣测并不相同。
　　回到杨翟的住所，娑罗发现画架修好了，一家四口的油画却未留半片残骸。她坐下想想，翻了高丽纸和炭笔出来，凭记忆绘出小男孩的模样以及曾在江西泰和打过照面的贤良淑德，一个她至今不清楚名字的小女人。
　　贤良淑德是杨家太夫人亲自相中的，老太太当年下血本买回万里挑一的标致姑娘，图的是重孙改邪归正、杨家后继有人。贤良淑德也不负期望，据说不到十三岁就被杨翟丢到床上破了处。此前，杨翟一直矢口否认，如今却理直气壮说自己不仅同那女人有染，还爱她，和她有个六七岁的儿子。
　　于情，该理直气壮承认撒谎还打算把女人儿子带回家的流氓，是世上最漂亮的小欢喜的爹，是身为奸臣贼子实际却于任何方面干净节制的王女青这辈子惟一的夫君，是王女青将自己为国奔忙二十多个寒暑的疲累身心欲诚意托付之人。
　　于法，大明律规定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方能娶妾，以进士登科录所载为例，建文二年的一百一十位进士中未有一人违法，永乐十年的一百零六位进士中也仅有四人破例。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用事期间，王家人秉承太祖皇帝的“治乱世当用重典”，从正统元年到十四年，在南北直隶近乎杜绝了该类事件。
　　于情、于法，娑罗都不能原谅杨翟。但是，画完其在外的妻儿，她又用半个时辰，将记忆中与他结婚那日的情景绘下。婚礼的地方在浙江一个宛若海上瀛洲的小岛，岛上有云雾缭绕的大佛头山、壮丽恢宏的万柱崖、绚烂多姿的清水岙石滩以及号称山海奇观的玄武岩石林。
　　当日，由于被水军追击，仪式相当仓促。在海边和男人拜过天地，她立即被带离小岛登上战舰，但直到今天，她依然记得自己对那人间仙境的临别一瞥，似乎是，五彩卵石铺就的清水岙石滩上，婚礼中燃放的爆竹残屑被狂风卷起，点点殷红仿若漫天血泪，最终贴于一块块被风雨侵蚀的斑驳岩石，后随拍岸惊涛而去……
　　回想起当时不以为然的凶兆，娑罗伏到画上恸哭。她很久没有如此，更是很久没有为自己如此。
　　土木之变前的七年，她有事憋在心里，面上总能笑，成了习惯。土木之变后，再遇朱祁镇的清晨是她七年后第一次流泪，但也只在梦里，因隐约梦到大明皇帝在战场上孤军奋战的悲壮。给大明皇帝做汉人饭食时她流泪，却是和姨夫伯颜帖木儿营里亲汉的瓦剌人一起，意义深远。得知全家老少被斩于北京时她流泪，却将一切撕心裂肺藏于昏睡，只因担心大明皇帝窥得她无法掩盖仇恨的撕心裂肺而失去生存信念。回到北京她也流泪，然而即便在李家，她哭泣的原因也多半是为众叛亲离、穷途末路、报国无门。
　　天亮时分，娑罗梳洗完毕才真正留意到持续整晚的笛声。片刻的恍惚中，她欣喜若狂，但很快就分辨出吹奏者并非流氓杨翟。按捺下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心念一动，取了昨晚所绘流氓在外妻儿的画像，循笛声找至水阁。
　　这天，小贡院早起的鸟儿们惊奇地发现，多病多灾的小王公公不仅未拄拐杖，脚下也毫不蹒跚。
　　晋荣也颇为诧异，从她进屋开始，视线便时不时扫向她膝盖以下。娑罗不以为意，与他同坐窗边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风花雪月，费了不少工夫才将话题引到休宁事件。
　　晋荣未接话，起身将白貂皮给她披上，刻意转了话题：“夫人，近日我发现，咱小贡院的人说话都是一个调。”
　　娑罗也不计较，放下茶水，随着他的话说：“不是一个调的不会来，比如，左军都督府新上任的李都督。”
　　晋荣为她续茶：“提到李都督，在下有一事不明，为何夫人你那日重伤李都督，李都督亦声言与夫人不再有瓜葛，却还是肯为夫人奔走？”
　　“晋老板是指李都督去于尚书府拜会一事？他并非为我奔走，晋老板也看到当日他有多恨我了。他骂的对，我就一假面，我这样的假面多了，世间就成鬼域。不过我也回赠了他一句：‘生养你的老子、陪你睡觉的媳妇平日喜啖盛粪袋，不比我这假面人强多少。’”
　　“李郎中和萱夫人平日嗜吃猪大肠？”晋荣坐下，笑得满面春风：“夫人，你这一语双关够狠，看来李都督这次去于尚书府，是你那一剑加一骂甘露洒心，让人知道嗜痂之癖举世一辙了。可在下觉得，李都督还是对夫人有情。”
　　娑罗盯着他：“怎讲？”
　　“据在下所知，李都督去于尚书府，是为游说于尚书同意将太上皇接回来，此其一。其二，他已将李惜儿托付给萱夫人的兄长陈义。夫人理应知道陈义是钟鼓司的人，见圣驾的机会多，李惜儿飞上枝头指日可待，当今圣上被吹枕头风的日子也不远了。其三，李都督昨日在于尚书处碰了钉子，却锲而不舍，转头就去联络其他要员，夫人一再关照的周忱周公也在内。”
　　“话说，周公此次由户部改工部确是憾事一桩，但其仍廵抚江南，窃以为对夫人的大计毫无折损，太上皇将是江南民心所向，是以夫人投在芙蓉圩的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即便在账上亏了，就夫人的大计而言也是一本万利。至于江北，尤其这鬼域似的北京城，夫人除将李都督变着法子牢牢攒在手心，如今还多了爔公子请缨效命，夫人没通过周公拿下的户部尚书职位就回来了。江南江北、江西党浙江党，慢慢都会收到夫人手里，而夫人不过装了一段时日的瘸子，换来人见人怜、人见人敬，同是一本万利。”
　　“晋老板，我是真瘸了，好得比常人快些而已，”娑罗喝了口茶，笑言：“我的想法做法，晋老板一清二楚，咱们果然是同道中人。”
　　“不敢，是夫人今日想让在下了解，在下才临时悟出，”晋荣作揖道：“在下尤其不知夫人对爷的想法做法，刚岔开话题，便是为留出工夫思忖夫人的来意，可话都说完了还没琢磨出一二。和夫人相比，在下委实愚钝。”
　　“晋老板，咱们小贡院的人说话一个调，你的心思我自然懂，所以才由你岔开话题，”娑罗将昨晚所绘画像取出递向他：“晋老板不愿意惹爷，我也不愿意惹爷，爷不高兴，对咱们谁都没好处。所以我今日来找，并非想让晋老板替我做歹事，只打算让晋老板评评我的画技。”
　　晋荣看了她一眼，接过画大略端详：“夫人画得好，惟妙惟肖，笔笔杀机。”
　　“非也，晋老板不习惯炭画而已，而且我刚说了，我不愿意惹爷，爷不高兴对我没好处。”
　　闻此，晋荣将画还给她：“在下是外行，言语失当之处望夫人见谅。”
　　娑罗将画折好放回怀中：“不绕弯了，我今日大略知道晋老板是怎样的人，晋老板也该大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王女青如今只在意两件事，其一是太上皇平安回来，其二是护得家人周全。爷在南京受了伤，我自然不认为外头那对母子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北京这边想请晋老板照看场子，我去去休宁就回。”
　　晋荣皱眉：“夫人何以这般相信在下？”
　　“因为我今早听晋老板吹笛子，突然想到一个破绽，”娑罗起身道：“北京城的生意太重要，除非万不得已，爷不会让晋老板离开，晋老板也的确多年未离京城半步。那么，如果不是晋老板告诉爷那对母子的事，爷断然不会让晋老板丢下小贡院，和他一起去南京。”
　　晋荣随之起身：“夫人何意？”
　　娑罗脱去白貂皮递还给他：“晋老板，你是太上皇的人。”
　　“夫人怎讲？”
　　“晋老板，以我对太上皇的了解，爷那日用叶子牌气极了他，他不会只用一招还击。李都督让爷肩上多了个窟窿，还不足以泄完他的愤，于是，该到清算陈年旧账的时候了。”
　　娑罗说完就要出门，晋荣在她背后道：“夫人有些误会，在下对爷……”
　　娑罗停下脚：“我知道。”
　　晋荣上前，重又将白貂皮给她披上：“夫人理应追去休宁，惟有如此，爷才能消了对太上皇的气。再有，夫人杀了那女子也无妨，但请夫人将来任何时候不要动敏政，那孩儿毕竟……太像爷。晋荣仅此一求，今生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第四十五章 徽商

　　杨翟重伤未愈，乘车马颇为不便，遂搭乘官船取道运河。娑罗得知此事，尽管晚一天出发，仍不慌不忙，临走叫来朱骥，仔细吩咐两件事尽快办理——
　　其一，找人检举，休宁一带有民私自窝藏福建邓茂七贼党余孽，欲与广东黄萧养贼党海陆配合，一举拿下广东、福建、浙江、江西四省，建议急调南京卫指挥使司兵马前往搜查，遇到可疑人物立即抓捕。
　　其二，找人上书，官船捎带私货日益猖獗，运河及沿途民夫不堪重负，建议对沿途加强盘查，尤应于山东境内设卡，防止贼党水军绕道黄海，突袭运河切断粮道，长驱直入南北直隶。
　　朱骥点头哈腰领命而去。娑罗扮作东厂官校，取旱道经由业已打点的河间、济南、徐州、凤阳、泸州、池州至休宁，乘官渡过淮河时，一直以来称她“小姐”的车夫禀告：“收到晋老板的消息，杨先生遇到麻烦，连人带船被扣在山东临清了。”
　　据晋荣告知，该车夫姓周名璟，颇有来历，曾任云南左布政，后为巡抚侍郎郑辰指“居妻丧未几即继一室”，被从小极重夫妇情的朱祁镇问杖罪革职。至正统五年，据闻其人缘恩赦诏书自辨：“律所载，但有居父母及夫丧。而私嫁娶者杖一百，无妻丧嫁娶坐罪之条。乞命廷议是非，昭示天下。”朱祁镇闻此龙颜大怒，勒回不叙。
　　但真相是，该云南左布政丧妻后无心仕途，为正统皇帝朱祁镇一番“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大义之言感动，弃明投暗，跟着由老爷子海寿继而杨先生杨翟领导的皇家贩私船队远涉重洋，一干就是十数载，外间传闻不过掩人耳目。
　　娑罗见周璟面色沉重，知他与晋荣一般内心已偏向杨翟，故而半开玩笑地坦言：“周布政，临清那边是我动了手脚，杨先生不会有事，但你暂不要回复晋老板，让他费些心思力气，好邀宠。另外，我抢在杨先生之前去往休宁也非欲行歹事，同是为邀宠，你到时便知。”
　　周璟几番欲言又止，下船时沉声道：“属下了解，小姐是为救太上皇，想化解杨先生对太上皇的心结才如此。属下无能，多年未曾帮上小姐，有负海老爷子所托。”
　　娑罗不置可否，翻身上马时答非所问道：“周布政你看，中华大地以淮河以南为南、淮河以北为北，我们从北到南一路雨雪渐少。不久便是年关，年关一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两人快马加鞭，从凤阳到泸州极为顺畅，再往后却遭遇了些许麻烦，尤其娑罗的身体。不分昼夜在风雪里赶路，致使她体内寒毒似有复发之虞，两人遂于池州休整一晚。
　　当夜，周璟到驿站弄了两匹马以便换乘。娑罗买药回来，见后摇头连连，让他归还，后与他同至城内黑市选了两匹良驹，回客栈的路上咳嗽道：“周布政多年在边疆，想必不知如今即便在两京附近，茶马之禁亦早成空文。我暂时没想明白利弊，但此时若无黑市，我们下一程就得换乘驿站劣马，不知多久才能到休宁。”
　　周璟点头，复又摇头，回住处后，在炉火边同她聊了大半晚“公家”、“私家”，谈及松江府的棉纺业时，两人才迷迷糊糊靠在各自的椅子上睡去。
　　两人第二天大清早启程，由于池州以南多山，遂往东向青阳进发，欲循官道至休宁。周璟难得回国，半途委婉表示，想去妻子生前一心向往的佛教圣地九华山看看。九华山在青阳西南四十里处，娑罗认为并不耽误行程，遂欣然同意。周璟亦以大事为重，临到地方改了主意，只在山脚遥拜了地藏菩萨便与她上路。
　　离开九华山折往青阳方向，两人骑在马上，聊到京师近年愈演愈烈的崇佛之风以及朝廷多年提倡的“三教合一”时，周璟不以为然，说“不过是个人信仰”。娑罗摇头：“那白莲教何解？” 周璟当即蹙眉，她又道：“再通透的信众求的也是福禄寿，能许他们这三样的就是顶好的菩萨。从开国至今，朝廷所有作为的本意都是当这顶好的菩萨，可惜多数时候兴许用错了办法，好比海禁、茶马之禁甚至户籍。”
　　“拿户籍来说，将农民祖祖辈辈束缚于土地肯定不行。我前些年在江西泰和，亲自圈下靠近槎滩陂的地块，只同大佃户谈文契，当时就有小佃户冲来，扬言自杀或杀我，可你看最后怎么着？我上月让老钱帮忙查到，江西那块贫地的亩产比常州最肥沃的芙蓉圩产区还高。被我强制变更户籍的小佃户，不是进城当了工匠就是自己开了铺子，也个个活得滋润。”
　　周璟不住点头，由此谈及“农商皆本”。娑罗改作怅然：“不瞒周布政，在我今日之眼中，杨先生业商贾而人豪杰，一切买卖不害其为圣贤。我王女青今生嫁得如此夫君，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然而海叔在天有灵，何以不让我与他今生惟有彼此，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年，只怕将来还要继续。”
　　话及此处，娑罗又一阵咳嗽，开始时还称没事，过会儿招呼也来不及打，勒马翻出装药汁的皮袋一气猛灌。周璟赶紧折返，问她能否坚持。她起初不答，翻身下马从包袱里取出长巾，将口鼻遮得严实，咳喘道：“暂不上马，走走看。”
　　周璟不敢再同她多讲话，沿路声响惟马儿的响鼻与人马踏于积雪的吱呀。
　　年关将至，天色渐晚，不远处的村庄炊烟寥寥，让周璟逐渐想起多年前贤妻的音容笑貌，再看前方属于王女青的军人脊背，难免一番感慨。
　　“嘣”的数声巨响，让周璟从心事中猛醒。两人正行于一处山下，一眼发现头顶土石松动，意识到山体滑坡，近乎同时丢开缰绳往回狂奔。马匹则于声嘶力竭中，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土石瞬间淹没。
　　两人竭力逃出，惊魂甫定回望身后，只见天崩地裂尚在继续，崩落土石滑入十丈水库，激起骇人涌浪袭去坝边村庄。周璟大口喘气，回过神便不顾满面是血，撕下中衣欲给娑罗包扎。娑罗拦住，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喝：“分头去找人！”
　　周璟呆了呆，二话不说和她往相反方向跑去，带人回到滑坡现场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再等于齐腰深的冰冷泥水中找到娑罗，天已拂晓。
　　村民和官兵燃着火把，用笨拙的锄头和铲子清理道路挖掘废墟。娑罗似是精疲力竭，不顾旧疾在身，半坐在泥水里向刚刚赶至的青阳知县问话。周璟涉水过去，正好闻得那知县道：“下官已派人查过，无人伤亡。”
　　周璟勃然大怒，挥拳将其打翻。娑罗并不制止，待那知县从泥水中狼狈爬起时问：“是何人炸山？为何炸山？”
　　“下官不知，”知县话已出口，当看到凶神恶煞的周璟，立即改口道：“下官不甚清楚，惟晓得那伙人是从休宁来。”
　　闻得“休宁”，娑罗眉头皱起，周璟见状哼了一声，知县马上补充道：“兴许是程家大门的，就是吏科给事中程公家里。程公夫人程娘子在扬州做盐发达了，大前年回休宁掌了善年会。炸山是程娘子让人做的，她原是想修路造福乡民，是以下官才……”
　　“一事归一事，”娑罗打断他，起身从腰间抽出软剑，不急不徐道：“若无人伤亡，知县老爷对不住，我只好让你当替死鬼。”
　　知县瞬间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下官记错了，刚刚是伤二十三人，死十五人，目前尚有四十余人失踪，估计也……下官定当竭力救援，尽快如实上报。”
　　“竭力救援是知县老爷分内之事，但如实上报可暂缓，”娑罗离开时留话：“知县老爷大概不知，近日有人上奏朝廷，休宁一带有富民与福建、广东贼党勾结。如今是风口浪尖，我不想耽误知县老爷的前程，但知县老爷你自己当谨记攻守之道，往后相机而动以消灾得福。”
　　从青阳到休宁一马平川，将至县城时，娑罗和周璟换了百姓衣裳，娑罗还教了周璟一些现学的当地话。找了家客栈落脚后，周璟问娑罗打算，娑罗简略答后反问：“周布政莫非以为，我想借滑坡一事，兵不血刃弄死程家满门？”
　　周璟不答，娑罗咳嗽道：“看来我在周布政眼中，委实爱极了杨先生，甚好。”
　　周璟觉出话里有话，愕然，娑罗却转了话题：“那知县说程娘子炸山是为修路，可周布政你看，青阳的官道平整便利堪比京畿。我以为，即便掌了善年会的程娘子让人炸山真是为修路，也必定不是为造福乡民那样简单。何况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弄出这么多人命，肇事者没理由不受律法制裁，这与我是否爱杨先生、是否恨程娘子毫无关联。”
　　“那小姐何以让青阳知县暂缓上报？”
　　“周布政问得好，”娑罗喝了口皮袋里的苦涩药汁：“人在屋檐下，逼得我这向来不与人争宠的皇后、太后如今要在民间试练宫斗。周布政你就等着看，年关一过，无论女人男人，都逃不出我这天生贼子的掌心。有句话怎么说？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只要我不死。”

　　第四十六章 悍内

　　权倾正统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王家在北京的故居黄华坊，实际仅有门屋三间、厅堂七间，却被外界传为“重堂邃阁，拟以宸居”，无论规模、格局、装修都暗含了谋朝篡位的意图与品味。作为王家惟一的后人，从小见惯大世面的王女青纵使一度还拥有北京紫禁城一半的所有权，当半夜翻墙来到人称“程家大门”的休宁程家，竟然在雕梁画栋的广厦千间中迷了路。
　　由于曾在周璟面前丢过响当当的誓言，继续在程家鬼打墙般兜圈子时，这位号称有长达七年锦衣夜行经历的前任东厂厂督汗流浃背，由体内未去寒毒引发的喘症一时竟好了许多。周璟在后头亦步亦趋，显然不知她所想何事，待攀上一处屋檐，见她掏出望远镜瞄准前方院内热热闹闹的戏台太久不晓得动，才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小姐，我们是来给程娘子下毒的。”
　　娑罗没放下望远镜：“你的塔兰图拉过了亥时才醒，还有半个时辰。”
　　塔兰图拉是一种毒蛛，为周璟从南美带回，但在同批货物中，杨翟只相中了能批量制造染料且对人畜无毒、对环境无害的胭脂虫。毒蛛塔兰图拉遂与其它稀奇古怪的动物一起，成为日子过得百无聊赖的中年男人周璟的宠物。他手头最大的塔兰图拉有餐盘大小，一顿能吃下整只老鼠，但带来休宁的这只幼崽还不及米粒大小，毒汁不会致人死亡，却正好能达到歹毒的王家小姐的目的，让情敌程娘子每日抽一次天然羊角风。
　　想到这里，周璟再次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姐，你已经知道程娘子住哪儿了？”
　　娑罗没理他，过会儿将望远镜递过去：“周布政你看，台上净角清一色的刚烈豪强。”
　　周璟瞧了片刻，点头但表示不解，娑罗又道：“周布政认为，程信是怎样的人？”
　　经提醒，周璟回忆了一番，在杨氏王朝的档案库中，有关程信的记载是——
　　“程信，字彦实，其先休宁人。洪武中戍河间，因家焉。信举正统七年进士，授吏科给事中。也先犯京师，信督军守西城，上言五事。都督孙镗击也先失利，欲入城，信不纳。”
　　也就是说，程信到目前为止都是一芝麻文官，却能于国难当头时，对品级远在他之上的都督孙镗充满血泪的喊话“我已支持不住，快放我入城”，在西直门上给予坚毅果决的答复：“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打退敌人，我立即放你进城！”
　　这不废话么？换任何人处在孙镗的位置，当时都会欲哭无泪。
　　然而程信此番废话，言下之意是孙都督你要么凯旋要么战死，以此激励其背水一战。他自己后来也没闲着，将一个堪称凤毛麟角的爱国文官的品德和勇气发挥到极致，“督军从城上发箭砲助之”，致使“镗战益力，也先遂却”。
　　念及此处，周璟沉郁答道：“程信有才力、识大体，只是不该在家乡穷奢极欲。”娑罗拿回望远镜：“非也，无论才力大体、穷奢极欲都未必是他的主意，我看，他只是个妻管严。”周璟疑惑，她也不解释，指着戏台中间一人道：“待会儿散场，我们跟着他。”
　　周璟不知程家戏台上演的是哪出，只晓得娑罗所指那大花脸身材威武、唱念雄浑、做派凝重。想到冬节以后名优皆歇，程家这时能将此等人物请来唱至深夜，再观院内不啻神仙之境的装潢陈设以及客人们的奢华衣饰，他不由为程家以及其他徽商登峰造极的奢靡暗叹，但于同时也有不齿——
　　程家先前在扬州做盐，发达后返乡通过善年会放贷，每年获利不下九百万两白银，绝大部分用于购买诸如宅第、仆人、戏子等物。同样是千金一掷，比程家有钱亿万倍的杨氏王朝，每年通过海外贸易获利以亿万，买的却是蒲都丽家战船、南美染料以及尚在开发用途的撒马尔罕石油，用来扩大生产、投资研发以及向国家无偿捐助。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周布政小心！”娑罗一路扯着开小差的周璟，生怕他一脚踏空摔下去，虽不见得会摔成怎样，跟丢了高大威武的大花脸也没多少关系，但在如此高门大户被当毛贼抓住，堂堂周布政的下场可想而知。
　　周璟回神便道歉，道完歉又谢。他终归是书生出身，虽然后来在海上经历多年风雨，也曾被当年的大内第一高手海寿□，功夫却也比不得王女青这样从小练武还曾夺得京军万人大比武头筹的狼崽子。在屋檐跳来跳去不是他这八尺男儿的强项，每次都要小女主人伸手拉他一把，这让他无地自容，暗地都生出让大塔兰图拉咬上一口的心。
　　“小姐，非礼勿视！”跟着卸了妆的大花脸来到一处院落，眼见娑罗娴熟揭开一块瓦片，刚凑过去，周璟就发出低低的惊呼。
　　娑罗笑着“切”了一声，朝他在星光下万分清晰的粗黑红脸揶揄道：“周布政，要是锦衣卫和东厂都像你这样守礼，咱们大明朝就要大乱了。不窥人阴私，你以为朝廷怎么控制下头的牛鬼蛇神？没有寒冬腊月缩在屋顶窥人阴私的锦衣卫和东厂官校，单凭都察院那帮自己也吃喝嫖赌的牛鬼蛇神，你以为大明朝走得到今天？”
　　“周布政，朝内清流都道锦衣卫和东厂是毒瘤，可你看，于尚书偏把女儿嫁给了毒瘤，因为他是真正的聪明人，可惜……”
　　周璟好奇，但娑罗没往下说，示意他往下看。周璟低下头，一张脸再度涨得通红，只见那卸了妆的精壮大花脸业已脱得光溜溜，和一同样不着寸缕的女人自床上翻云覆雨至床下。
　　场面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尤其令人呼吸不能的是，骑在男子身上的丰满女子，其□的本事堪比母兽，听得多年清心寡欲的周璟都不自觉起了反应，待回头撞上小女主人的严肃面孔，才硬生生将欲念压回去。
　　周璟不好意思，但也觉得自己这样合情合理。他不怎样相信此时此刻换作锦衣卫和东厂官校，就能因为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可以不狼狈。但小女主人明显不高兴了，他又不得不道歉。
　　娑罗没听他不着边际、缺乏诚意的解释，翻身在屋檐上摊了个大字。周璟非常担心她掉下去，突然瞥见她腰上和自己腰上都多了条细细的长链，再看才知，小女主人极为细心而且专业，已将自己和她牢牢拴在了屋檐上。
　　周璟对着链子研究半天，蓦地想起正事：“小姐，亥时就要到了，还不去找程娘子？”
　　娑罗起初不答，在呼啸朔风中看了会儿星星，略带伤感地说：“找到了，就下面这头母狮子。”
　　周璟当场哽得说不出话，忽又听得酣畅淋漓的第七次兽吼，心情遂为小女主人复杂到无以复加，这时闻得娑罗愈发悲情的沙哑嗓子：“周布政，是男人就喜欢这样的女人不是？”
　　生理反应再度发生的周璟不知如何解释，明显已开始抽泣的娑罗却换了话题：“周布政你跟我说说，他在南京怎么受的伤？难不成，是和这女人在床上一时玩得兴起，心甘情愿被虐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大家都弄错了，人家郎情妾意，图的就是日日偷人、夜夜野战的刺激？孩子不过是幌子？也不对，都说那孩子像他。”
　　娑罗热泪滚滚，转瞬之间，由外到内把自己追来休宁无关私人爱恨的所谓“真相”忘得一干二净。对于这一点，周璟老早瞧出来了，心头暗笑之余也百感交集，遂安抚道：“小姐，男人都会变老，老了就会好。至于敏政，听说是生不出儿子的程信死活不给……”
　　娑罗打断他：“周布政你是说，他身上的伤，真是心甘情愿和人在床上弄出来的？”
　　周璟并不辩解，一脸哀戚地看着。娑罗领会其意，哭得愈发不能自制。
　　“当初在画架下瞧见绷带，我以为他出了事但不想让我难过，我是揪心地痛啊！换药时，知道他疼，我次次恨不得剜了自己的肉给他填上，同样揪心地痛啊！夜里等他睡了，见他眉头略皱，我以为他又疼起来，还在他耳边使劲说爱他，再也不胡思乱想去死，要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怎知……怎知他受伤流血是心甘情愿为别人，茶饭不思是心甘情愿为别人，周布政你看，我傻不傻？”
　　事实就是事实，所知有限的周璟没办法昧着良心开解她，却也没拦阻，因为下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叫地板声一直持续，远远盖过了他的小女主人压抑万分的撕心裂肺。于是，这样一个有星无月的寒冷夜晚，让周璟想起不知打哪儿听来的一句话：“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怎一个魂销肠断。”
　　亥时中，眼睛红肿的娑罗从怀中掏出装塔兰图拉的盒子，职业而漠然地完成了早该进行的计划，接着对周璟说：“这几天把程家和善宁会的钱吃了，等南京那边兵马到了再吃人。”
　　周璟问怎么做，她一边啃冷窝头一边道：“先去弄几个死囚出来。”

　　第四十七章 杠杆

　　周璟去弄死囚，走前被娑罗一再嘱咐，只能提领真正罪大恶极的刑事犯。他心领神会，离开前看到小女主人红着眼圈蹲在地上啃窝头，突然质疑起海老爷子当年的嘱托。在他眼里，小女主人脑子好、身手好，各方各面的品行更是棒得没话说，却尽遇上缺陷男人——
　　杨翟雄才伟略但于床第之事生冷不忌，李栘义薄云天却又贪心齐人之福，相较而言，朱祁镇倒是顶好，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统皇帝对生不出孩子的皇后钱氏爱到不惜多年无子，可惜终归迫于皇位压力，后来没能坚持下去。
　　周璟为娑罗抱屈，娑罗也为自己抱屈，但是作为一个自诩的天生贼子，红着眼圈蹲在地上啃窝头的惨况，她相信自己只是在做给外人看。周璟一走，她就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叼着实际早已吃不下的半个窝头再次翻入程家。
　　休宁和歙县、黟县、绩溪、婺源、祁门同属徽州府，当地人和所有徽州人一样看重风水，乃至为图吉利，民居的大门多数都是朝北，至于大小商家的账房所在，更是十有八九都由风水先生定夺。如果周璟这时跟在娑罗身边，一定会为小女主人对程家账房仿若自家书房的轻车熟路倍感惊讶，进而悟出，大明朝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前任厂督昨晚在程家大门里的迷途并非马失前蹄，而是源自其心底的妇人之仁。
　　和娑罗起初的想法不一样，大概是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太过频繁，作为徽商领袖的程家人从上到下并不勤快，至寅时中尚是四下静悄悄。她从天井翻到二楼，用铜丝撬锁时，不经意瞥见只剩下一长条的泛白天幕，突然想起十数年如一日早起的勤政朱祁镇和兢业李栘，心头突然一堵，复又为自己的婚姻选择后悔得无以复加，但也说不出后悔在哪里，毕竟人无完人。
　　翻到账本后，娑罗才勉强控制住胡思乱想，可一旦开始细看，她就将有关男人的破事统统丢到了脑后。这是因为她发现，要履行自己对周璟夸下的海口，任务非常有挑战。别的不说，程家仅在扬州的盐业生意加上遍布徽州的十余处矿场以及通过善年会的几项合法投资，本金总计就高达三千万两白银，而化名苏州人张荣坤的王女青手头能动的钱，只有投资芙蓉圩所剩的二十五万两。
　　一个全部身家才二十五万两白银的暴发户，想在数日内一气吃下仅账面资产便高达三千万两白银的徽商首富，貌似是天方夜谭。
　　然而，回想起当年和朱祁镇一起日日熬夜，为重修三殿二宫以及攻打麓川筹备资金的艰难岁月，娑罗坚决无比地告诉自己：人有多大胆，地通常就有多大产。
　　怎么做？鉴于周璟回来后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和杨翟一样学贯中西却一直十分低调的娑罗决定只回复一个词——Leverage。
　　由于娑罗没交待死囚的用处，后知后觉的周璟在徽州府细选人犯时，隐隐感到中了小女主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赶紧让管事的将已挑出的死囚暂时收押牢中，当天便快马回休宁。
　　抵达客栈时已日暮西山，他里外找不到娑罗，正在那儿捶胸顿足，掌柜满面春风地跑上楼来告诉他，张公子和千户所的官爷们去了街口的醉经堂。
　　周璟到底在小贡院住了段时日，晓得眼下朝里朝外的风气，何况醉经堂的名起得跟小贡院异曲同工。他担心受了刺激的小女主人行事乖张，心急如焚顾不得斯文，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醉经堂，进门就被人山人海的场面震慑住，原来当晚正逢花魁出阁。
　　听说是花魁，找人找得汗流浃背的周璟非常自然地往天井中央灯火通明的台上看，一看不打紧，眼珠子立刻就要弹出来。他惊魂甫定，扫视周遭，发现身边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们和他一样，根本没看那略带土气的花魁，眼睛全盯着对面二楼暗处的一位小哥儿。
　　光线晦暗，人人却看得清晰，那单腿坐于廊上的贵气小哥儿，寒冬腊月只穿了件玉色内衬的油绿怀素纱衫，仰头饮酒时，身上隐隐的水波纹漾开，一晕一晕简直荡到人心尖上。有那么一瞬间，连明知此番是小女主人恶搞的周璟都深陷漠漠冥色，倍感深闺空寥的意境，觉得人一生影儿长，寂寞怕是更长。
　　有鉴于此，一楼虽然人山人海，但也只是场面光鲜。花魁娘子唱曲唱到一半，见无人出价，心灰意冷得几乎要哭出来。台下老鸨也同样精神萎顿，不时巴巴地看向二楼，眼底尽是对瘟神的愤怒和无奈。
　　周璟走南闯北多年，知道底层人民讨生活不易，遂对花魁和老鸨万分同情，很想把故意骚首弄姿拆人台的小女主人拽下来拖走。当然他更同情身旁不知内情的休宁男人，暗想如果这些血脉贲张的意淫狂们知道，二楼廊上的妖物乃大明帝国臭名昭著的前任厂督王女青，不知会否尿裤子夺门而逃。
　　醉经楼的一楼和二楼非是一家，下头是嫖女人的，上头是嫖男人的。周璟听到窃窃私语，发觉个别人已开始质疑小女主人的身份进而蠢蠢欲动，赶紧花大价钱买票上到二楼，刚走到小女主人身边，就见伊醉醺醺地丢了个媚眼过来。
　　他头皮一紧，打冷颤的工夫，小女主人已软软栽在他怀里，还仰头在他下巴上挨挨擦擦。随后，楼上楼下爆出惊天动地的嘘声。
　　由于不知小女主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周璟浑身僵直。这时，雅间里传来哈哈大笑：“张公子，项爷果然疼你疼得紧。”他一愣，暗道这又是唱的那出，却见雅间的珠帘掀开，三张紫檀马吊桌旁，清一色左拥右抱俊俏小倌的痴肥男人。
　　“各位千户百户，项爷来助阵，张某可就要翻盘了，”娑罗将周璟按到正中那桌，腻歪歪坐他大腿上，极为骚包地拿起一把折扇：“马吊不是张某人的长处，可是项爷的长处。各位小心了，项爷从前在云南，有次可是让沐府当家的输得只剩裤头回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周璟硬着头皮打马吊，一边努力憋着任职云南时学来的方言，听了半天才弄清，小女主人将他的身份报成一个叫项文曜的男人的堂兄，而大家似乎早前都知道，项文曜是当朝兵部尚书的姘头，外号“于谦妾”。
　　回国不久的周璟头次听说这貌似人尽皆知的秘密，不由暗道乌烟瘴气，心不在焉输了一局。由于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起初没太在意，却见小女主人娇嗔着埋怨几句后，掏出价值万两的银票拍到桌上。
　　他这才晓得自己败了多少财，再开局时手心全是汗，直到被笑盈盈小女主人咬着耳朵低声凶道：“老子今天就是让你来输钱的。”
　　周璟的耳朵都快被咬掉了，火辣辣地疼，这桌和隔壁桌的千户百户却笑作一团，其各自腿上的小倌也有样学样。雅间里一时春色盎然，个别人干脆拥着小倌出去，边走边啃，边啃边摸。
　　周璟几欲呕吐，心思半天才回到马吊上，这时听见小女主人再度侃大山，核心内容包括：其一，项文曜是经他这堂兄引荐才认识兵部尚书于谦的，往后飞升指日可待；其二，他这项文曜的堂兄曾在云南干过从二品的文职，交游遍天下；其三，正因为先有项家堂兄、后有项家堂弟，在下张荣坤才能以区区三百二十万两白银一举拿下芙蓉圩的十万八千多亩肥田；其四，芙蓉圩不是在下的第一单买卖，在下从商的辉煌经历，可圈可点的包括正统六年重建京城三殿二宫时，由现任工部尚书周忱经手的牛皮采办，以及从正统二年持续到十三年的麓川战事中，由现任京军监军曹吉祥经手的硝磺采办；第五，在下也非是一般出身，话说当今圣母皇太后曾在苏州海云院和一个……
　　不仅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千户百户听痴了，周璟也听痴了。小女主人每一桩每一件的假话都有板有眼，时间能具体到年月日，数字能精确到分毫厘，人物描绘更夸张，囊括了痔疮和鸡眼。
　　他晕晕乎乎又输了不少钱，不下十万两银子，但在场众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似乎再没有一个为此咂舌。快要散场时，他被小女主人灌多了酒，眼皮已完全撑不住，迷迷糊糊中看到小女主人起身，拎着酒壶坐到对面那个色迷迷的胖子千户身上去，又是抱又是亲，动作比小贡院的天魔舞伎还老辣大胆。
　　周璟不清楚自己当晚怎么回客栈的，醒来时惟见午后艳阳，显然是刚沐浴完的小女主人一身素袍乌发及腰，正端坐于窗前打算盘。
　　他走过去一看，桌上摊了张纸，抬头依次是“年代”、“编号”、“债权人”、“银数”、“月度”、“该得利”、“月利”、“本年本利及占存还总本利比”、“银/次”，原来是善年会的账本摘抄。他正惊叹于小女主人的本事，突然又注意到一笔巨款的债权人栏，标的竟是“千户所”，一时目瞪口呆。
　　“周布政，你是没想到千户所这样有钱，更没想到他们也放贷？”
　　娑罗起身拿了个窝头，边啃边笑：“我昨晚用芙蓉圩抵押，套了五百万的贷款。千户所没现钱，答应今日找善年会把银子要回来转给我。若是前日，善年会一定双手奉上，但最近十五天他们肯定不会，也不能。所以，他们这次得罪官府是得罪定了。”
　　周璟依旧张口结舌，闻她又言：“周布政你知道，善年会谐音‘善念会’，本是乡里乡亲互助的合会性质，结果大前年被贪得无厌的程娘子当了家，现在搞的是一日一标的恶性抬会。昨天你走后，张荣坤公子用六万两银子买通善年会的小合伙人，用最高的利息拿下了连续十五期的标，定的还是铁契。”
　　“我手上确实没多少银子了，这几日咱们得省些，但周布政莫要担心，”娑罗掰了一半冷窝头给他，躺到床上翘起二郎腿：“我今早，已经把标回的银子转到山东的临清会。你知道的，我先前在朝里找人做了手脚，最近那边在严打，黑市利息比休宁这边高得多，我又只开了个寻常价码，估计今日就能转标出去。”
　　周璟不知如何表达崇敬之情，以致小女主人递来的冷窝头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和小女主人一样的黄金。这时，娑罗冷不丁坐起身，一脸严肃问道：“对了周布政，我要的死囚呢？”
　　没过多久，当听明白气急败坏的小女主人要拿死囚干什么，周璟差点被冷窝头噎死——什么叫矿场塌方透水？什么叫民工开胸验肺？什么叫两百文对三百万？什么叫不打死你程家人枉为男人？以及，什么叫挤兑。

　　第四十八章 三性

　　在周璟眼中，善年会虽然搞恶性抬会，但漏洞百出的大明律并没有相关规定说不能搞。恶性抬会的不良后果，顶多只是让某些玩的就是心跳的投机商人跳楼自尽，不会危及到正经谋生的老百姓。所以他认为，如果小女主人为争风吃醋不光想吃掉程家，还试图扳倒善年会进而殃及小合伙人，似乎有点过。
　　再者，当从对小女主人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景仰中冷静下来，想到死囚虽是死囚，终归是一条条鲜活性命，就这样被迫死于矿场塌方透水，或在光天化日之下开膛破肚给人验肺，听来就觉残忍。而且，在小女主人的计划里，还会有和程家仅有一星半点关系的人在矿场被活活打死，其后又会有很多人失去养家糊口的饭碗，这同样让他不忍。
　　周璟在云南当过布政，格外留心民生，所提问题个个命中要害。娑罗忙了一天一夜，没吃多少东西，听到连串的问题开始头晕。人心是肉长的，周璟的问题她也自问过，于是又一阵剧烈咳嗽后，她走到桌边坐下，再度开始打算盘，半个时辰过去，才转头对给她煎药的周璟做出承诺。周璟听得明白，将药给她递过去时，发出沉重叹息。
　　周璟的叹息来得有理，因为突然间尽显疲态的小女主人诚挚万分地跟他说：“周布政，我烂人一个贱命一条，可我名义上还是我们大明朝的皇后、太后。我不管别人认为皇后、太后是什么，在我从小到大看来，皇后、太后就是我们千千万万子民的母亲，就是承诺给我们千千万万子民困难时衣穿、饭吃的母亲啊！我自己，现在就在处这个位置，那么除了法定的税收，即便是为救太上皇、为了我们国家的将来，你让我找我的子民们伸手，你以为我做得到么？”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能怎么办？我追到休宁，尽管真是恨极了孩子她爹的背叛，尽管真是恨极了休宁这女人，但你应该知道，除了前晚在程家屋檐上的哭，我所做的有多少是出于个人情感？我由始至终所想都是将来用得上的钱和人，和我没多少关系的钱和人哪！”
　　“所以周布政，有关死囚，我只能让你所谓的残忍降到最低。程家雇佣的那些人，真没有错处的，我将来也一定继续给他们养家糊口的饭碗。但是，我不会放过程家和善年会的钱以及人，他们之中将没有一个死得冤。其中道理，你这几天就会明白。”
　　话到此处，周璟已经很相信小女主人，但娑罗似乎很在意他的看法，此后无论去哪里办事，都尽量将他带在身边。
　　腊八节当天，他们到程家矿场收买人心，给民工送腊八豆腐、糯米粽、炒花生、冻米糖。周璟这才晓得，所谓矿场塌方透水并非小女主人的计划，而是实实在在每年发生多起，且次次死伤甚众。
　　由于矿场雇工多为来自外县的流民，一来擅自离开户籍地本身即为朝廷三令五申禁止的行为，二来这些人不顾律法离乡背井大抵也是因为活不下去，所以，程家矿场虽然屡出事端，但流民们自己一般不敢告发，即便个别恶性事故曾引发大规模骚乱，程家大约付给每条人命三五两银子的补偿，加之地方官府从旁协助，事情往往就能圆满解决。
　　腊八节前后几日，周璟还跟着小女主人下到随时可能塌方的矿井，亲见了民工们日以继夜的悲惨，方才了解小女主人何以在青阳县一口咬定“即便掌了善年会的程娘子让人炸山真是为修路，也必定不是为造福乡民那样简单”。
　　除了几种眼下看来价值有限的石材，徽州没有富矿。程家人以修路造福乡民为掩饰，每日使用大量硝磺以最原始而危险的方法，让在他们眼中命比草贱的流民开采贫矿，不仅导致事故频发死伤无数，还大面积破坏了徽州水土，造成多起山体滑坡和地面下沉事件，单青阳那次滑坡就死了不下百余人。进一步说，当地官员当着娑罗和周璟这样亲历现场的“钦差”都欲瞒天过海，换作平时，其情可想而知。
　　此外，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以及作业环境恶劣，矿场民工大多疾病缠身，肺病尤其严重而且普及。周璟不懂医，但娑罗久病成良医，第一天从矿场回来，就拿出一幅沾了血痰的手帕对他道：“周布政你看，拿死囚栽赃程家人多余了。你拿着这个，到街上找任何一个大夫问，就能大略知道，随便在程家废弃的矿场挖几具尸首出来，开胸的结果会是怎样。这些冤魂生前累死累活，每年所赚不及两百文，果腹都不能。”
　　周璟接过手帕，闻得小女主人又一阵剧烈咳喘，两厢都让他这八尺男儿心生绞痛。他正想问“小姐近日怎么身体时好时坏”，无意瞥见手帕边角沾了些粉末。第二天，他为矿场民工的事跑去找大夫咨询，经提醒，才晓得手帕上这些粉末是罂粟和麻黄，明白过来后，再度心如刀绞。
　　周璟猜得没错，从池州到休宁，小女主人一直靠罂粟和麻黄强撑着，而其身上的寒毒，实为正统六年与朱祁镇在万寿山遇刺时诱发。
　　当年正月，朱祁镇发兵十五万再次征讨麓川思任发，太皇太后张氏竭力反对，授意以杨翟的祖父“西杨”杨士奇为首的文武官员上疏请罢兵。朱祁镇怒不可遏却无法正面反击，遂拎了个叫刘球的愣头青出来，让王振出面给太皇太后党杀鸡儆猴，由此在史书上留下“上因王振言，欲征麓川，球抗疏力谏，复应如力规时政。振大怒，逮下诏狱，嘱指挥马顺支解死”的典故。
　　此后，大明朝在正统二年由文武百官廷议决定的麓川之役，从头到尾变成了奸臣王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一意孤行，而发生在当年闰十一月的万寿山行刺，刺客们虽然远不止一拨，但无一例外就将首要目标指向了奸臣之子，让在海寿的帮助下幸而逃生的王女青，终生难以摆脱全身冰凉、手足麻痹之疾。
　　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此为定律。过去，奸臣贼子的王女青可以为心中大爱无谓生死，任是如何作践自己的身体，鬼门关都不收；如今，贤妻良母的王女青因为爱上一个让人伤心欲绝的了不起的男人，开始对死亡生出畏惧，小鬼们却敲锣打鼓迎上门来。
　　从池州到休宁，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老的不是年纪，而是比年纪衰老迅速百倍的身体。这有受寒毒多年折磨之故，也有年轻时落下的其它病根，如膝盖，每到刮风下雨就酸胀难忍，初始是由于王女青幼年，在南京皇姑庵的后山练武时被狼咬过，十五岁时在河南开封，又因为身先士卒下到黄河巡视汛情引发了旧患，再到二十五，干脆被一个男人狠心拖下马，直接伤成瘸子。
　　但是腿没什么，就算将来锯了，王女青也还是王女青。王女青眼下害怕的，是由于年轻时遭遇的连串坏事情以及自己长期以来的不经心，在对国家和人生如此重要的关口，身体不争气倒下去。所以从池州开始，她义无反顾吃上了罂粟和麻黄，面上是为治疗久咳肺虚。
　　“小姐，别站在风口上。”
　　这日是腊八节后的第四天，也是善年会的第七期标，亦是程家掌门人程娘子不知何故闭关的第八天。在矿场民工业已按计划开闹的血腥现场，周璟很晚才赶到，来了就将扮成民工的小女主人往边上拖，利索地给她添衣戴帽。
　　娑罗情绪很不好，一把推开他：“别遮着，我要亲见那人被打死。”
　　周璟一个趔趄，回望被上千人拿着锄头包围的程府管家，心有不忍之际竟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情。然而，此敬佩之情不是为临危不惧的程府管家，而是为支撑这管家临危不惧的三百万年薪，以及开得出如此年薪的徽商领袖程娘子。暂不论程娘子于私生活方面的不堪以及对穷人的狼心狗肺，单从开出这份年薪的气量，她在商场上便可称得上有远见卓识的真英豪。
　　对比程家，杨氏王朝凝聚人心更多靠的是杨翟的个人魅力，以及经由他熏陶形成的杨家军从上到下对一种叫乌托邦的事物的诚挚向往。这高级归高级，可杨氏王朝一旦某日易主，谁掌得起这样大的精神之舵？就眼下看，程娘子的物质之舵无疑相当成功，或许，杨氏王朝真到补充新鲜血液的时候了。
　　周璟发呆的工夫，罢工已进入第二次□。成百上千的民工以及提前从徽州各地赶来的利益相关者打着标语，在雪地里愤怒高呼：“程家滚出徽州去！”
　　三百万年薪的程府管家支持不住，不敢再提“要干就干，不干拉倒”之类的话，想找机会脚底抹油。见状，群情汹涌，民工们一哄而上揪住他，拖到刚死过人的矿井口开始暴打。人人都是边打边吼、边吼边哭。
　　周璟看不过眼，正想回头向小女主人求情，却在民工中发现了自己从徽州府买出的数个死囚，正同样哭吼，将那程府管家往死里打，声嘶力竭似有血海深仇。
　　“我没有强迫任何人，”远远望见千户所官军带着医生赶来，娑罗拍了拍周璟的肩，离开时漠然道：“周布政你看，矿场塌方透水是早前就有的，开胸验肺是民工自愿的，被成百上千个两百文打死也是三百万自找的。”
　　周璟回过神，赶紧跟上：“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事情还没收场。”
　　“是没收场，但你不在的时候，我遇到了麻烦，”娑罗将衣帽丢还给他，头也不回地说：“杨先生人还困在山东，知道程娘子出了事，心已经飞来了，扬言将张荣坤碎尸万段。”
　　“你问我去哪里，”不待周璟回应，她已噙泪翻身上马，高高扬起了鞭子：“老子都要被碎尸万段了，还想去哪里？醉经楼，嫖男人！”

　　第四十九章 相公

　　程家矿场罢工的事惊动了整个徽州，但这并不妨碍徽州第一风月场生意兴隆。周璟气喘吁吁跟来醉经楼，进门就为比平日更甚的热闹略惊。其后，当于觥筹交错中逐渐明白这份热闹是为何，远远看着小女主人醉眼朦胧在一群脑满肠肥的男人中间调笑，他不由拧紧了眉头。
　　那群男人中，有千户所的官员、徽州以及邻近州府各大合会的老板，还有善年会的大小合伙人。他们都与程家有生意往来，不是放贷给程家，就是与程家合伙做买卖，买卖包括扬州的盐生意、徽州的矿生意以及高利贷。打着合会旗号从事高利贷业务的善年会又和其它地方稍许不同，程家是它最大的合伙人，它本身也参与了程家大半的生意。
　　程家出事后，善年会的人也在醉经楼出现，似乎宣告了程家的彻底完蛋，可周璟知道，事情没这样简单，否则，小女主人不会在矿场时以宣泄的姿态说出“嫖”字。她来醉经楼，分明还是为正事，而且所谓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被嫖。苏州人张荣坤在徽州的大小人物眼里，是个不知被多少京官干过的尤物，再怎样了不得，也和北京城里外号“于谦妾”的项文曜侍郎一样，内里只是个被人骑的小相公。
　　周璟心下难过，帮她挡了不少酒，还瞅机会在她耳边劝道：“小姐不要和杨先生硬碰。”娑罗充耳不闻，过会儿不知真醉了还是装疯，再度同那些男人又抱又亲。周璟看不过眼，上前拉她，被她一胳膊肘撞岔气，半天坐地上直不起身，等被人扶起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娑罗不见，周璟立刻陷于千户所的官员、徽州和邻近州府合会老板以及善年会合伙人的包围，没多久就自愿被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众人皆以他是项文曜的堂兄，兵部尚书于谦的大舅子，在喝酒方面其实没整他，而他又是个醉死也不上脸、不倒地的人物，故而一直到散席，还有人巴巴地跑来攀交情、谈生意，以及爆料秘闻。
　　善年会的一个小合伙人说：“项爷爷你不晓得啊，狼心狗肺的程家人还贩私，向日本出口硝磺。小的慑于他家在朝里有人，没敢举报，如今项爷爷来了，小的是遇到了青天哪。不过项爷爷，小的以为还是不要举报全部的好，剩下的，项爷爷你七，小的三。”
　　千户所的长官说：“程家在朝里有人，我们也在朝里有人，这事倒不是不能往上报，但是往上报，我们放贷的事搞不好会泄出去，上头会把我们的小金库一锅端。项爷，你看要不这样，事情就在我们这里打住，我们出面和程家谈，勒索个几千万两银子，算是他家迟迟不还我们五百万贷款的利息，以及矿场死人事件的封口费，到时咱们五五开。”
　　徽州和邻近州府的合会老板们则说：“程家矿场停工了，恶名声传出去，扬州的盐生意也一定受累，至于善年会那帮狗娘养的，我们比任何人清楚，钱全在你们手上，转去了山东炒标。你们讲信用还，他们就活，你们不还，他们一定被千户所和存钱的小东家逼得跳楼。但这只是你们的算盘，我们听说，京里头最近有神秘资金过来，要救程家。一句话，程家倒不倒台我们不关心，善年会受不受牵连也不损我们毫发，我们到休宁来，只为结识这地方的新主人。我们和项爷投缘，自然希望项爷你赢，赢了，合作就是长期的，不比那些没见识的人。”
　　为了不坏小女主人的事，仅剩一分意识的周璟从头到尾保持了醉死不上脸、不倒地，整晚给人的感觉是，项爷就是项爷，张荣坤果然只是个跑堂的，又或者，只是给人睡的。
　　彼时，外头孤月高悬，二楼最边上的一个僻静雅间里，娑罗搭着白貂皮，单腿坐于窗台喝酒。昏黄的烛火将人影投到街对面的断墙上，冷风吹来，晃悠悠吓走了枯树上一只老鸦，积雪噗啦啦散了一地。
　　烛火燃尽时，屋门推开，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娑罗放下酒壶，醉眼惺忪地扯了扯自己的衣带：“小哥儿怎么现在才来？”
　　男人关上门，没做声，也不过去。她起初没在意，跌跌撞撞直奔床榻，把衫子都快扯下一半时才发觉冷场，半是自嘲地笑道：“小哥儿，难不成你真是头次出来？我服了你们老板，这不欺负我么。”
　　黑灯瞎火，男人还是不吱声。她醉得不行，胡乱讲了几句话，实在熬不住，蹭到床上拉了被子，倒头就睡，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想起屋里还有个人。
　　“小哥儿，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难为你。你回去，别惊动你老板，帮我随便寻个人来，麻瞎跛秃都没关系。我最近身体不好，怕冷，吃药都不怎么顶事了，想找个人暖被子。”
　　男人“嗯”了一声，又没了动静，她也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但是到了后半夜，不知怎么发起烧来，还做了个梦。
　　梦外是寒冬腊月，梦里是端午炎夏。
　　正统元年的一个静谧午后，夏蝉不住躁鸣，少年王女青和父亲王振被太皇太后张氏召见，跟随内侍绕过大明殿故基，又经重檐回廊、朱阑砖墙的数处亭轩，来到大内西苑的延春阁。
　　金碧辉煌的延春阁内，王女青见到了传闻中的女中尧舜。那老妇当时大气无比地端坐在一尊列屏式有束腰带托泥宝座上，身旁女官亦是清一色戎装且佩刀。下首侍立的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和尚书胡濙，以及边上站着的小皇帝朱祁镇，同样肃穆凛然。王女青心知不妙，但直到见父亲叩头连连才清楚，自己半月前为保护小皇帝在东苑万柳林射杀刺客，以及其后调用东厂官校审查刺客之事，落了人口实，给从未行差踏错的父亲闯下大祸。
　　老妇先是指着大臣们对小皇帝说：“这五位是先朝元老，受先皇之命辅佐你治理国家，你有什么事情必须与他们商量，如果他们不赞成，切不可去做。”小皇帝点头，老妇却突然发难，让女官们一拥而上将刀搁在王振脖子上。小皇帝急忙跪下求情，可老妇毫不理会，对王振怒喝：“太祖以来就立下规矩，宦官不得干预政事，违犯者定斩不饶。现在，你侍奉皇帝不守规矩，按照我大明法律，应当赐你一死！”
　　王女青望着并不申辩的父亲，挣脱女官冲至老妇脚下，学做父亲模样开始重重叩头，当场血溅玉阶，其情惨烈令小皇帝惊叫出声，也令五位大臣一致动容，主动跪下请求免王振一死。于是那天，王女青的父亲以子不教受到小惩，圈禁宫中长达半年之久，王女青则因数罪并发得了大诫。一个仅十一二岁的少年被内廷侍卫打得皮开肉绽，回到黄华坊家中后，在西边院子正中的一株桃树下，足足趴了三个月。桃树下，埋了她母亲的骨灰。
　　父亲圈禁宫中的半年里，每个晴朗的夜晚，她都凝视着那株日渐凋零的桃树在月下微晃的影子，彻夜不眠。有天晚上，伤口的炎症让她再度发起高烧，身旁没有一个人。但就在她觉得快要死的时候，似乎有个少年焦急万分伏在她耳边轻轻吹气，仿佛这样能缓解她的疼痛，止住她的哭泣。
　　“阿囡，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你再忍忍。”
　　多年以后，王女青的女儿欢喜，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也是在她最无助时这样给予她生的勇气。
　　为此，依旧醉着的王女青从梦里哭到梦外，发着高烧，烧到抽筋。迷糊中，她感觉有人给她舒展痉挛的手足，用黄华坊桃树下少年的焦急语调在她耳边说：“阿囡，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你再忍忍。”
　　王女青从小到大是妖孽、狼崽子、淫才贱儿，只于四岁前母亲在世时有过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情态，所以，当年那个称她阿囡的少年，她至今觉得是个幻象，醒来便将记忆尘封。可是这晚，当一个温柔的唇一次又一次喂给她清凉甘甜的药汁，于头脑昏沉中倍觉半生孤独无助的她，用仅存于舌尖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抓住那幻象。
　　这迎来了幻象稍许迟疑后愈发温柔的回应，不多久，王女青便如置身云端，感受着由外及内、由上及下的丝丝悸动。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个幻象面庞英俊、体魄强壮、情趣盎然、温文体贴，与她在懵懂年纪时，对红绡帐里情深公子的向往近乎一模一样。
　　但是，这残存的理智也让她痛苦非常，因为她再一次以绝望的心情，想到了现实中自己深爱的那个人。那个人同样面庞英俊、体魄强壮、情趣盎然，但从不温文体贴，却让妖孽如她、狼崽子如她、淫才贱儿如她，十几年来步步深陷泥沼，在近乎家亡国破的悲惨境遇里，还不忘更让人窒息的儿女情长。
　　她越是哭泣，那幻象越是温柔，温柔到她在撕心裂肺的回忆间歇情不自禁地想，就这样死了也好。既然现实中热烈忠诚的爱情仿佛注定不会有回应，那么就到死亡里去寻找。
　　快天亮时，那幻象再度咬了她的嘴唇、鼻子、眼睛、耳朵、脖子以及再往下的一切，临去还将缠胸的绷带给她还原弄好。
　　“阿囡，我是长离啊。十四年前我就答应你，我们一辈子只有彼此，可人一辈子才多长，何况什么叫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个时辰，都算不得一辈子啊。阿囡，到哪天你才能记起我、认得我、爱上我、相信我，用你的狼心狗肺。”

　　第五十章 小年

　　日上三竿时，娑罗被醉经楼的老板唤醒，睁开眼，发现地上跪着一个小相公。她周身酸痛，头也疼得厉害，坐起身后很半天才弄明白，地上的小相公卖艺不卖身，昨晚确是被老板强迫来伺候张荣坤公子的，但知道客人醉酒就溜了号。
　　稍微清醒些，她往身上瞅了瞅，发现内衣齐整，脚上连袜子都在，回想起昨晚自己骚包万分爬上床的情景，尴尬之余忽然有些生气。老板拿了鞭子正教训那小相公，小相公也正如强项令桀骜不驯。她看着小哥儿唇红齿白、眼若秋水，又往对面镜子瞧了瞧病得毫无看相的自己，愈发生气，费力抄了个家伙扔过去：“都给老子滚！”
　　这事儿对她打击挺大，以致她脚步虚浮回客栈时一直在想，原来王女青这皮囊只够糊弄土豪劣绅，怪不得有钱有品的孩子她爹会在外头有情况。这也意味着，年过二十五的王公子如不注意外在，就算除掉了休宁的小三，往后还会有更加年轻貌美的小三地鼠一般接二连三出现。当然，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王公子还有愿望在人间活个十几二十年。
　　来到周璟的房间，娑罗本打算敲门，听到里头传出女人慵懒的声音，就在外头呆了一阵。天井里的午后艳阳晒得她眩晕时，门开了，三个云鬓散乱的俏姑娘调笑着鱼贯而出，留下衣冠不整的周璟坐于床沿春光满面。
　　这日午后，娑罗在周璟屋里喝了很久的茶。她问周璟是否愉快，周璟认真回答“是的”。她又问他是否想起过当年爱妻，周璟再次认真回答“现在开始想了”。她正欲继续问，周璟主动开口道：
　　“小姐，内子已经去世很久了，我的状况和杨先生不一样，不过，其实也一样。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小姐，你怎样待他人，他人便怎样待你。小姐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是如何待杨先生？他有你这妻子，跟没有妻子有何分别？你又何时对他忠诚过？那你现在，凭什么指责他对你不忠？”
　　娑罗低下头：“周布政，虽然我过去待他不好，虽然过去他有我这妻子跟没有妻子毫无分别，但我可以保证，当年是干干净净嫁他，嫁他以后也干干净净。你见我和男人们那样，其实我有底线，做那些也从来不是为自己。那么，我凭什么不能要求他以同样的底线对我忠诚？”
　　“于是小姐，你一直以来认为婚姻是什么？”
　　娑罗不答，周璟摇头道：“小姐，你嫁给杨先生却不爱他，他出于对你的尊重，七年中没有碰你。他在你这里，既得不到爱也得不到尊重，你还要用你所谓的底线，剥夺他作为一个人该有的七情六欲。诚然，你可以是大理寺，可以是都察院，可以是大明律，但大理寺、都察院和大明律不会有婚姻。”
　　娑罗无语，周璟半晌又道：“小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不是寻常女子，理应知道被害者的心态在任何时候都要不得。何况小姐你是否了解，即便内子已去世多年，即便我刚才振振有辞跟你说了许多，作为一个没能守住底线的男人，我现在心里也很难受。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实在是希望，没有因为小姐你而回到故土趟这浑水，那样我就可以，继续漂泊在海上，当起码受我自己内心尊敬的鳏夫，即便下半辈子只有蜘蛛陪我。”
　　闻此，娑罗猛然抬头，眼泪汪汪：“周布政你是说，你先前专程绕道九华山还妻子毕生所愿，不是因为你还有多爱她，而是由于你想做一个让自己尊敬的人？”
　　“是的小姐，现在想来就是这样，”周璟郑重答道：“时光无法改变成熟的信仰，但可以磨灭一切情感。”
　　娑罗抹去眼泪，斩钉截铁道：“周布政，我还不想信你。”
　　数日后，腊月二十四，时值小年，布巾覆面的娑罗一身黑大氅，内着东厂官校锦衣，在回山东的大道上驭马疾驰，从休宁到池州再到泸州继而凤阳，披星戴月一刻未歇。
　　她如此着急，既因为晋荣传来快报，杨翟已从山东临清脱身，正十万火急赶赴休宁，也因为同时收到朱骥的消息，朝廷在广东镇压黄萧养失利，广州告急，遂怀疑邻近诸省确有民众与贼党勾结，已调动南京卫指挥使司兵马前往缉捕，搜查重点即为先前奏报的徽州休宁一带。
　　沿路，娑罗不断问自己，如此紧要关头何以不坐镇休宁，而是借口各种各样的冠冕理由赶去杨翟身边。周璟阅历归阅历，可终究不是奸臣贼子出身，如何能独自应付休宁瞬息万变的局势与丑恶不堪的神鬼。何况其人已为王女青所累，失去了做一个受自己内心尊敬的人的机会，王女青何以狠得下心，让他代替张荣坤在休宁独自承受即将来自杨氏王朝、大明官府以及徽州神鬼的风雨。
　　但周璟是自愿的，而且王女青知道，就算他了解小女主人是再次让他下地狱，他也一定愿意这样做。“时光无法改变成熟的信仰，但可以磨灭一切情感”，这是周璟用大半生悟出的道理，未见得正确，对他自己而言却是一定对的。娑罗说“我还不想信你”，只因为觉得话应当反过来讲，于是心存侥幸——如果情感是出自共同的信仰，又当如何？
　　傍晚时分过淮河，由于是小年夜，官渡的最后一班提前。娑罗下船后，回望喜气洋洋收工的船夫，突然思念起在漠北多年没吃上的团圆饺子。
　　过了淮河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北方，天气果然变糟，不一会儿便下起雪来。娑罗松了缰绳，在马背上服了药，又啃了几口干粮，慢行之际睹得天边绚烂烟花以及远近温馨灯火，眼圈跟着就红了。又走了一阵，闻得街角传出孩童欢声笑语，她心酸至难忍，冲动之际下马，敲开了那户幸福人家的门。主人夫妇见过世面，一眼发现她内里锦衣，当即惊恐万分退到桌后，死死捂住了天真女儿的嘴。
　　见状，娑罗黯然放下银两，把桌上一笼饺子拿起，临走朝那对夫妇怀中的女儿道：“阿囡，我女儿和你一般大，我很爱她，就像你的父母爱你，也像我的父母爱我。我父母都过世了，我现在是个孤儿，过年连饺子也吃不上。我不想我女儿将来和我一样，所以我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阿囡，在今夜见到你以前，我从没有如此强烈的愿望，所以谢谢你，也谢谢你父母，祝你们一生平顺、一生欢喜。”
　　天色渐暗，在风雪里牵着马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娑罗还是舍不得吃那饺子，寻思片刻，从马鞍下翻出油纸将其包好，包的时候数了数，十四个。
　　想起十四年来的过往，她再度神伤，就在此刻，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由北而来。
　　她心念一动躲到马后，与那一人一马近乎擦身而过，再定睛一看，那马儿却是自己的阿难，骑在马背上那人则是阿难最初的主人，同她纠缠了十四年的那个男人。
　　重回淮河渡口只花了半个时辰。
　　由于阿难是千里神驹，半个时辰里，急追杨翟的娑罗几乎弄丢了半条命。她记得，杨翟先一步离开北京时并非骑的阿难，故而出于某种揣测，她几乎又弄丢了半条命——
　　“我深爱的丈夫被我困在山东临清时，闻得一个苏州商人要对他的休宁情人不利，怒急攻心，竟不惜让杨家军从北京调来汗血宝马，好赶去休宁将那苏州商人碎尸万段。他不知那苏州商人是我假扮的没关系，但是，最美、最好、最欢喜的马儿阿难从出生起就属于我，是他当年亲手接生、亲手送我。我没有受害者心态，但我怎能不难过。”
　　夜已深，淮河上早已没有官渡，又由于是小年夜，私渡也是最后一班。娑罗系好大氅，用布巾将脸遮得严实，远远看到杨翟将马拴在货舱后，才加快步子跟过去。等她也存好马来到内舱，里头已坐满了人，先到一步的杨翟同样站着，似乎也正为找座犯难。
　　晚上风浪大，舱里又没扶手，到了江心人肯定站不稳，但是舱里不是真没座，如杨翟和她身旁的几位商人妇，就是一人占了两个座，说是行李没地方放。娑罗换了副嗓子，低声和其中一人理论，说行李该放到货舱去，但根本没人理，她还由此得了几个白眼。
　　娑罗不好发作，却见不远处的昏黄灯笼下，一身海龙大氅的杨翟略略弯腰，朝其中一位商人妇礼貌一笑，用可以让所有女人沦陷的磁性嗓音道：“真不可以，坐你身边吗？可否，再想想？”
　　杨翟的声音不高，但舱内女人们都注意到了他。那一刻，已和他认识十四年的娑罗同样口干舌燥、内心狂跳，因为眼前这个英俊男人，似乎从不曾这样温柔待她。
　　迷死人不偿命的杨公子就这样弄到了位置，王公子却没那能耐，快到江心时，在船夫和帮工的再三要求下，才终于有人给她挪了半个座。从站着到坐下，王公子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身前触手可及的杨公子，而杨公子自始自终没有回头。
　　江心风疾浪高，一个浪头打来，将杨公子身旁的商人妇淋了个落汤鸡。众目睽睽下，温柔的杨公子解下身上的海龙大氅给她披上，还坚持同她换了个座。昏黄灯笼下，人人看得清那商人妇红透了侧脸，人人也听得清其娇羞一声“多谢先生”，尤其近在咫尺的王公子。
　　“该是我谢谢你。我赶了很远的路，几天没休息了，刚才很累。”
　　“大过年的，先生这是要去哪里？”不止商人妇，整船的人仿佛都在等待答案，安静异常。
　　“去徽州，和我妻儿团聚，”杨翟一声微叹：“我妻子身怀六甲时，我未能尽到为人夫之责，一对小儿女出世后，我亦多年未尽到为人父之责。多少年了，我还没同妻儿吃过一次团年饭，我妻子她，一定早就在怨我。”
　　整船人的唏嘘中，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让娑罗也全身湿透，寒意从头到脚。

　　第五十一章 临淮

　　听到丈夫称旁人为妻子，任谁都会难受，但娑罗细细一想，自己也曾于正统七年弄出和三个男人成亲的窘事，同是劣迹斑斑。杨王氏、李钱氏、朱钱氏，三个头衔都上了大明户籍。第三个尤其恐怖，传闻正统皇帝朱祁镇的皇后钱氏体虚身弱，不仅生不出孩子，还常年住在万寿山温泉养病，基本没和宫人侍卫打过照面，然而即使这样，帝后夫妇还是感情甚笃。
　　想到这里，娑罗打了个冷颤，赶紧擦了擦红红的眼睛。传闻朱钱氏为营救深爱的皇帝夫君，将后宫和娘家千金散尽，并且摔断一腿、哭瞎双目，而眼下杨王氏也正为朱祁镇上天入地弄钱，同样摔断过一腿，若还把眼睛哭坏，这无异于向丈夫宣告——
　　“老杨啊，你也晓得，咱家心肝宝贝的祁镇要回北京，还缺不少人气。太后我虐自己就是虐钱氏，就是以虐待嫂嫂为名，给新皇帝朱祁钰泼脏水，给咱家心肝宝贝的祁镇造势。不错，谣言是太后我放出去的，否则如何能传得有鼻子有眼？所以老杨啊，识相的就乖乖奉上你的钱和人脉，小心太后我哪天发狠。”
　　又一个浪头打来，灵魂出窍的娑罗猝不及防，再次淋得透心凉，继而弄出喷嚏不像喷嚏、咳嗽不像咳嗽的动静，人还在座上缩成一团，在外人眼里，一下就由凶巴巴的伪高人变成了惨兮兮的狮子猫。不久，后排有个男人生出善心，拍了拍她的肩：“小哥儿过来，咱俩挤挤。”
　　娑罗回头一看，那人的位置是个单座，他说挤挤就是真挤挤，但也总比在靠窗的地方冻死强。不过，在接受其好意前，她略为不安地用余光看了眼杨翟，只见那娇羞无限的商人妇为不让偶遇的英俊男人冻着，使劲往外挪，英俊男人也没推辞，跟着挪，都已成家立室的两人恬不知耻，众目暌暌下简直要贴到一起。
　　娑罗不安尽消，心头一恼，起身跨向后排，未想，船身一阵猛烈颠簸。她没站稳，扑倒在后排男人身上，旋即闻得船夫和帮工们大叫：“撞船了！撞船了！”
　　灯笼掉到地上，舱里陷入黑暗，一片混乱中，尽是男人女人忘记掩饰的真定、保定和山东口音，牲口和马匹也嘶叫得厉害。娑罗身下的男人三魂丢了七魄，惊慌失措推开她后，手忙脚乱地摸行李，连滚带爬挤着往后头货舱逃，因为货舱有马，马能泅水。
　　一两里的江面不足以让娑罗畏惧，她昏昏噩噩噩，只为在听到撞船的一刻，闪念想起今年以来不断的灾难。八月十五，父亲战死在土木堡，数日后，包括兄长和侄女在内的全部家人被斩首于北京街头。不幸还传染了朋友和爱人，仅仅下半年里，朱祁镇丢了皇位，李栘险些丢官、丢子、丢命，杨翟也是血光之灾不断。最近一月，在来回休宁的路上，无由的不幸甚至波及陌生民众，青阳的山体滑坡死了不下百人，如今淮河这起撞船事故，不知又会有多少人殒命。
　　心存内疚的娑罗回神便往后赶。彼时货舱已进水，马匹被抢光，剩下不会水也没抢到马匹的妇女，站在业已齐膝的冰冷江水里等待救援，哭声惊天动地。娑罗将包袱紧系身后，从腰间抽出软剑，砍断圈牲口和拴马的木栏让她们抱着，接着和帮工们一起，逐个把人往岸上驮。
　　“别管行李，扔了扔了！”
　　漆黑江面上，来回数次救人的娑罗再度奋力游向岸边，渐渐觉得越来越沉，回头一看，身后女人还拽着当初占座的大件小件。她精疲力竭，直觉这样撑不到岸边，欲将女人打昏扔了东西，精神错乱的女人却用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她从身后死死抱住，两人一并下沉。
　　娑罗不愿在小年夜死于快要结冰的淮河。按惯例，既没钱也没人的官府会以各种理由推脱，新年后才会正式打捞尸体。到时，由于衣物尽毁、面目全非，世上不会有人认得王女青，她会像死猫死狗一样被丢到乱葬岗，运气好的话，来年夏天或许长成价值堪比黄金的虫草，卖到药铺里治病救人，运气不好，没几日就会被山里野兽啃得不剩骨头渣。
　　想到自己一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杨翟又是个大忙人兼风流情种，可怜的女儿往后会怎样，娑罗就开始心绞痛。在似乎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下沉时，她还念起了一手带大的小哥哥。那孩子虽说和小时候不大一样，在她心里却一直是儿子，和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欢喜凑成一对，让半生孤苦的王女青儿女双全，从而体味出上天终究待她不薄。
　　快要被水鬼缠得失去意识时，出于对此生儿女双全的感恩，觉得命不久矣的娑罗忽然想到，上天也算对杨翟不薄。叱咤风云半生也同他相互折磨了半生的王女青，若在正统十四年即将结束、景泰元年即将到来的小年夜，与他擦肩而过，安静死于异乡，对他来讲不能不说是幸事一桩。从此，他便可以踏上为人夫、为人父的正途，在这个新年以及此后的每个新年，同妻儿好好吃团年饭。
　　“可是她爹，我怀着孩儿时、我孩儿出世后，你同样未尽到为人夫、人父之责，同样没和我吃过一次团年饭，那么从今往后的每个新年，你果真能与妻儿过得心安？”
　　“不过或许，我不仅没立场怨你，还应当祝福你，因为我记得，你在船上哪怕对外人说的都是‘一对小儿女’。我王女青幼年丧母、半生坎坷，早已看透世情，眼下惟愿孩儿一生平顺欢喜，惟愿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人人的孩儿都与我家孩儿一般，一生平顺欢喜。”
　　“她爹、她爹，你不爱我没关系，你忘记我也没关系，但这是我毕生所愿。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在我死前告诉我，对我心中所念，你知道，你愿意……”
　　混混沌沌中，娑罗回忆起了很多事和很多人，最后一刻出现在她脑海的，是正统元年黄华坊桃树下的少年，但场景已换作正统三年南京的秦淮河。那时，她刚从撒马尔罕出使归来，在十里秦淮扮作雏妓，只为点化“西杨”家放浪不羁的长孙走上正途，未料杨公子痴情过头，竟在她水遁后殉情。
　　在淮河里浮浮沉沉时，她恍惚记起，曾有金陵胭脂水中的一刻，一个男人与她唇齿纠缠：“阿囡，我是长离啊，为何你现在还想不起我？那年东苑射柳，你差点射杀我，我却对你一见倾心。在国子监，我将你伤我的箭藏于枕下，日夜想着你何时归来、怎样上你的心，所以才流连花街柳巷，所以才来的南京。可你养父说，没有功业的男儿配不起你，我信！我信这就是你不记得我的原因，所以我要走了，有了功业回来娶你。阿囡你等我，等长离回来娶你。”
　　正统三年，下到秦淮河救人的王女青是被人捞起来的，正统十四年，下到淮河救人的娑罗是被马叼起来的。她在冰冷的河滩上醒来时，脸上一阵阵的温热，起初以为是梦里那面庞英俊、体魄强壮、情趣盎然、温文体贴的幻象亲昵地舔她，睁开眼，见到的却是阿难的马脸。
　　瞬间的失望过后，她一个激灵坐起，没看到杨翟，却见河滩上全是自发赶来救援的临淮居民。她躲到阿难后头整了整自己，发现包袱还在身上，赶紧在附近散落的他人行李中翻了件衣服套在锦衣外头，又往脸上涂了泥。
　　雪地里，大小灯笼明晃晃。娑罗生恐狼狈样子被杨翟见到，愈发不招人爱，遂想躲到不远的树林里，结果刚走几步，一贯安静的阿难就在后头嘶叫起来。她一慌，逃得更快，未想阿难迈着小碎步跟上，一口咬住她的包袱。
　　“亲爱的，给你吃饺子，放开我，求你！”
　　包袱的油纸里，除了十四个饺子，还有许多能让雄性生物流鼻血的好东西，皆为王公子花了大价钱从青楼买来。也正因为这些东西，她还不想出现在杨公子面前，遂与阿难拉拉扯扯。就在这时，她再次听到了男人女人忘记掩饰的真定、保定和山东口音。
　　躲到阿难身后听了一阵，娑罗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小年夜淮河上的私渡生意会这样好，敢情从陕西、山西、北直隶和山东等地南下的流民早已口口相传，几里外的临淮浮桥与淮河上的官渡无论何时都盘查严格，年边的私渡是他们去往南方的安全捷径。
　　娑罗隐约记得，正统七年，凤阳附近的颍州，二千零一十八户中，流移者只有三百三十八户。到了正统八年，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彭勖即“于凤阳、颍州一带所见逃民，动以万汁，扶老携幼，风栖露宿，询其所自，皆真定、保定、山东诸处之民”。就眼前的状况看，流民人数只怕早已翻倍，否则，程家如何能以那般低廉的价格，雇佣到成千上万的流民采矿。
　　那伙人离开后，娑罗眉头皱起，直觉淮河上这起撞船事故和青阳的山体滑坡一样，多少同程家有关。她正想跟上，却闻一声熟悉的口哨划破暗夜长空。其后，阿难听话地松开她的包袱，屁股一扭一扭，踏着小碎步走了。王公子知道哨子出自杨公子，当即抱头蹲地上伪装石头，待马蹄声渐小，才探头探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终决定先跟上杨公子。
　　盯梢这种事，曾任东厂厂督的王公子自诩是小菜一碟，可这夜，从酉时末到亥时中，她经历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职业痛苦。她没有马，全身湿透，包袱里装着十四个冷饺子和自认为能让自家男人流鼻血的好东西。所谓锦衣夜行，在正统十四年的这个小年夜看来是何其风光。所幸，被盯梢的杨公子也没有骑马，牵着阿难在前方的雪地里走走停停。
　　遥望见临淮的万家灯火时，又累又冷又饿的娑罗开始留恋寂静雪夜里两人就这样一生一世走下去的场景，虽然她一直记得朱祁镇反复提及的一句话：“世上每个人都是天生的孤儿，茫茫雪地不需要人同行，同行也没有意义。”

　　第五十二章 凤凰

　　将近子时，小年夜的临淮古镇，蜈蚣桥附近的旅人商贾依然川流不息。从僻静的老街一路走来，伴随蜿蜒小巷石板路上空旷的脚步声，娑罗痴望着杨翟在暗夜里如芝兰玉树的背影出神，突然来到茶楼酒肆、南北杂货、米行肉铺齐集宛若小南京的喧嚣渡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漆黑夜空中雪花飘摇，灯火通明的集市上马嘶骡叫、人声鼎沸。娑罗担心跟丢杨翟，在接踵摩肩的人群中费力穿梭时，内心却莫名地欢喜。看见杨翟找小贩买糖葫芦，她也挤过去买糖葫芦；看见杨翟在拉二胡的大爷面前放钱，她也凑过去放钱；看见杨翟在临淮关城墙的砖石上摩挲，她也跟过去，打着火石一照，只见城砖上刻着两列小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临淮为皖豫淮上要冲，史上北师自南而来，陆路取清流关，水路则攻临淮关，是以其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城砖上两列难辨朝代的小篆，让矢志海晏河清、盛世重返的娑罗心尖上冻得疼，抬眼间顿觉两岸夹峙的雄浑古关、青砖黑瓦的民居屋檐尽显沧海桑田的无奈，再望杨翟牵着阿难重返渡口的身影，心上才有几丝热气。
　　蜈蚣桥两岸有石鸡一对，相传为镇桥之宝。娑罗跟着杨翟回到渡口，一路又买了吃喝以及些许衣物，还学他在路边摊挑了个玉石小鸡留念。老板热情万分，提议她刻上名字，她见杨翟还在另一个摊子磨蹭，随口应了，等刻字时听见老板唠叨：“公子爷想必不知，我这摊和别家不一样，卖的不是石鸡，是火凤凰。刚有位京城来的先生，喏，那头还没走，就是个识货的。”
　　捂上棉衣的娑罗瞅着被叫火凤凰的石鸡，一边吃卤鸡蛋一边笑。“翟”乃长尾巴野鸡，素有神童之名的杨翟自幼心气高，据说有次跟祖父杨士奇进宫面圣，被一贯看他不顺眼的小皇帝朱祁镇指使伴读狠狠奚落名字，回来后气得跳脚，威逼利诱国子监从上到下将长尾巴野鸡说成凤凰，此后在各地国子监代代相传。这事后来闹大，殃及池鱼，传闻有次殿试，本已内定的状元郎照此回答，被永远雍容有度、斯文守礼的朱祁镇只给了个边远山区的小知县当。
　　“公子爷别笑，明早要是放晴，您往这儿的雪地里一站，自然见得到火凤凰，还有烟锁浮桥。”
　　听了这话，娑罗再度望向灯火阑珊处的英挺身形，心怦怦跳起来，仿佛回到了怀春的年纪，蓦地却又沮丧下去，觉得那英挺身形不一定喜欢在雪地里看日出时搂着身材煞风景的自己。实际上，自己不仅身材煞风景，还相当没有生活情趣，天知道性子南辕北辙的杨公子当年怎就一箭定情，其人怕是早已悔之不迭。
　　娑罗闷闷接过玉石小鸡，老板收钱找零，指着渡口方向又罗嗦一阵，她全然没有听见，只觉人群中的英挺身形越来越模糊和遥远。北风灌进脖子，湿漉漉的内衣冷得像冰，仿佛将她心上最后的几丝热气也要带走了。
　　杨翟沿着淮河一直往前，娑罗失魂落魄地跟着，很久才发现越走越偏。这让她焦急起来，因为如果杨皇帝没打算在临淮过夜，以阿难的脚程估算，御驾明晚即可抵达休宁，又以杨皇帝对休宁的母狮子不知出于肉体还是精神的痴恋，王女青再怎样有能耐，可能都无力回天。届时，她将不止输掉爱恨纠缠半生的结发夫君，还会输掉已累计千万的全部身家——
　　那是王女青呕心沥血竭尽所能弄到的救命钱，只差最后几日便能洗得干干净净，和杨氏王朝、休宁程家不再有任何关联。她觉得，惟有这样的干净钱拿出去，才能不损朱祁镇作为大明皇帝的体面和泱泱中华的尊严。
　　娑罗拖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畔松林的积雪里，想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能为江山社稷略尽绵力，便是临到头做个和自己爹爹一样的冤魂，此生也无憾。正当这时，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河滩突然出现一艘豪华大船，五层甲板灯火通明，耀得黑漆漆的河岸仿若白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时值子夜，从渡口过来一路未见行人，娑罗素来胆大，遇上此情此景也难免往神鬼处想。但她不久即发觉，此大船名为“龙宫”，貌似就是在凤阳等六府中，声名不逊休宁醉经楼的另一处烟花盛极之所。深情却不专情的杨皇帝深夜驾临该地，不足为奇。
　　龙宫的名字影射天家，严重犯了忌讳，所以其停泊地点往往讲究，生意却夜夜好得令人咂舌。凤阳等六府的豪绅几乎无人不被其气派和行踪忽悠，往往大费周折托人打听，寻到地方后，千里迢迢赶来伸脖子挨宰，为当半日实际上穷得叮当响的皇帝老爷一掷千金。
　　娑罗在松林里折腾半天，换了身看起来贵些的行头才过去，一路鄙夷又艳羡，心想百姓们如此心态，若能将南京和中都的旧宫殿修葺一新对外开放，不仅能体现天家的亲民，还能缓解国库多年来令人难以启齿的捉襟见肘。其实北京也可以考虑在万寿、千秋、冬至、上元等节假日开放部分宫殿，如有需要，她这太后甚至愿意以十两银子每人次的价格，在不忙的时候与游客们在谨身殿共进晚餐——人总要吃饭，如果吃饭都能吃出钱来，岂非妙事一件。
　　意淫国库开始日进斗金一扫困顿，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堂囫囵填肚子的娑罗暂时忘却了忧愁烦恼。相比其他或大或小的豪客，她衣着寒酸，点的御膳也尽是较为廉价的种类，所以一旁伺候的宫装姑娘们不太热情。但她乐得清静，三四分饱时，眼见二楼杨皇帝的包厢还在一盘又一盘传菜，将一盅热腾腾的海带汤下肚后，立马开了房间回去洗澡。
　　王女青当过大明朝的顶级权臣乃至皇后和太后，可从未洗过豪华澡。把手捧镶金嵌玉各色浴具的宫装姑娘们弄走后，她飞快解开头发脱去衣裳，以在军营的速度风风火火浪费了一桶折后还卖三十两银子的热水，将要起身时才想起，这澡实在太贵，也并非为自己而洗，马虎不得。
　　想到这里，娑罗动作慢下来，眼泪在眶子里打转。她爱杨翟，但并不愿为取悦他而放弃自尊。若单是为男人而无关可怜的孩子以及江山社稷，她觉得没有任何力量能支撑自己走到今天。
　　木桶里，瑰丽花瓣浮浮沉沉，淡雅香雾蒸腾氤氲。娑罗伸手取来一面银镜打量自己，从脸照到胸，又索性站起来照到腰，眼泪一直啪嗒啪嗒。最终，她放下小镜跨出浴桶，在屋内的落地镜前哽咽着打扮自己，半夜裹上毯子从屋里出来时，内里已是自觉的倾国倾城。
　　然而，倾国倾城看来是个笑话。
　　有钱而且一贯懂得享受的杨翟是第五层甲板的惟一客人，那里风景绝佳，从屋外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座龙宫。娑罗绕过像模像样的禁军侍卫翻上去时，发现雪早已停了。
　　露台上种满腊月里还盛开的大花白碧，树下搁了热烘烘的镏金熏笼，旁边桌上的水晶盏盛满玛瑙葡萄。杨翟坐在铺了玫瑰色长绒的楠木摇椅上赏月，似乎也刚沐浴过，在金镶边的素缎睡袍外随意搭了件白狐皮，湿软黑发垂至腰间，情态竟比北京城里堪称以玉为骨、以月为魂的晋司乐更胜一筹。
　　短暂的失神后，娑罗鼓足勇气解下毯子，抽出绾发的桃木簪，走近杨翟蹲下，柔声道：“她爹，听说你在山东遇到麻烦，我又担心你的伤势，就自作主张从北京跟了来，你别生气。”
　　摇椅慢悠悠的吱呀声中，时间仿佛静止。当杨翟终将视线转过来，娑罗从那熟悉而陌生的天狼星眼中读出了不快。这让她陡生悲凉，外加身上收腰冰绫长衫的领口低到足以窥见并不丰满的大半胸部，也让她在突如其来的无地自容中倍感这个冬天的万分难捱，禁不住开始于寒风里微颤。
　　“她爹，你别生气。休宁的状况我知道了，刚还在私渡听说你有多思念妻儿，我怎还会无理取闹？我跟来这里，真只是担心你的伤，还想看看能否为你做些事。比如，苏州那妖人实在罪大恶极，理应碎尸万段，可她爹别脏了自己手，到休宁就安心和妻儿吃团年饭，这些事，我都可以代劳。”
　　片刻死寂后，杨翟起身，突然狠狠拽起她的手，一脸愠怒：“在我这里，你犯不着耍手段，更犯不着委曲求全。你想要钱，直管开口，就算是为朱祁镇，我也会给！”
　　娑罗被捏得手腕青紫，没想明白哪里说错话，便被盛怒之下的杨翟丢了出去，头重重撞到熏笼上，顿时血流如注。那一刻，她伤心欲绝，明明想的是就这样死了也好，来世不要再见，嘴上说的却是：“她爹，我爱……”

　　第五十三章 琴瑟

　　对任何女人来讲，英俊而深情的男人永远不会罪大恶极，这让原谅往往成为一件比较容易的事。娑罗悠悠醒转，看到杨翟坐于榻边伏在她胸前已睡熟，第一个念头并非伤心或者其它，而是想伸出手来，舒展这个男人紧锁的眉头，以及凑近了闻他近在咫尺的温热鼻息。
　　当她发觉男人在梦里还紧抓着她的手，片刻的清醒后便是愈发的迷惘和沉沦。额上的伤还在疼，心上的伤原应更疼，可他头枕的地方正好在她心口。由那里，丝丝悸动伴随不规则的心跳颤颤传来，如猫爪一挠又一挠。
　　遥远的天边开始泛白，伏在娑罗胸口的杨翟睁开遍布血丝的天狼星眼，接下来，四目相对，良久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晨风吹开虚掩的窗，送来雾状的阵阵寒气。目光越过男人的肩，透过重重白雾，娑罗隐约看到蓝色天幕下的浮桥锁烟，进而开始恍惚，心想今晨或许能有缘见到传说里的火凤凰。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琴瑟相调，白头偕老。
　　娑罗面上泛起红晕，杨翟见了，不由分说叼开她冰绫长衫的领口，恼恨地用一夜长出的胡茬欺负她并不丰满但白皙柔软的胸部。然而，除了几声恰到好处的小叫唤和小挣扎，娑罗显得相当配合。这令杨翟心情好转，继而心潮澎湃，口舌在叼开她腰间银绦后一路往下，她则将那些欲迎还拒的恰到好处随之加重。
　　男人在女人袒露的脐下缠绵许久，突然于粗重呼吸中抬头，当发现女人目含秋波、百媚俱生不觉一怔，但旋即就再度为眼前晶莹剔透的钻石脐环痴迷，乃至不知先前服用过何种药物的女人妖态毕露，欲翻身呈飞鸾之势、效舞凤之形时，他竟将她按倒在铺垫金色长绒厚织物的黄梨木窗台上，在茫茫大雾中继续缠绵于她风情万种的小腹。
　　雾气越来越浓，窗外近乎一无所见。飕飕的寒风从河岸看不见的松林刮来，吹不散浓雾，却令河上一浪高过一浪。船身的颠簸中，药性发作的娑罗咬破丹唇，用残存的意志对男人说：“杨先生，我是否不育？是否不美？是否不忠？”
　　大汗淋漓的杨翟没有回答，反将她的手牢牢缚在身后。她亦用修长白皙的双腿紧紧缠住他的身体，在接下来的云翻雨覆中锲而不舍：“杨先生，我给了你这样的愉悦，你还一心想着返回你新妻子的身旁？”
　　杨翟一顿，她则于更加猛烈的纠缠中继续说：“好吧，即便如此，我依然祝愿我爱的你一路顺风。但我可以放心地声称，现在和将来的我，不会比你日思夜想的新妻子逊色。无论身段还是体态，凡女岂是神的对手，赛比容貌，以体形争攀。”
　　杨翟怔住，瞬间眼角湿润，因为听出这话改编自Homer的史诗巨著Odyssey，且其并非用王女青过去通晓的文字书写。大航海时代的光荣与梦想不能消减任何男子对故土与妻儿的思念，过去十几年中，在似乎无边无际的太平洋和大西洋上，正是那卷记载了英雄Odysseus在Troy战争后返航时历险的羊皮纸，让他挺过了一场又一场恐怖的暴风雨。
　　故事里，Odysseus刚得贵子便别妻远征，十几年后才历尽艰险返回家园，所幸爱妻和爱子依然忠贞等待。故事外，他杨翟又何尝不是如此。七年前，他身受重伤，家破人亡，逃往海外，不仅无力守护心爱的妻子分娩，连妻子难产诞下的是一对儿女都不晓，七年后……
　　想到这里，杨翟开始亲吻娑罗，再也不是为药性带给她的愉悦与痛苦，他深情万分地说道：“女神，夫人，不要为此动怒。我心里一清二楚，你的话半点不错。论容貌，比身形，她在你的光彩下只会黯然失色。并且，她是个凡人，注定要死，而你将永生不灭。”
　　“女神，夫人，我想要的，我天天企盼的，是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倘若某位神明打算把我砸碎在酒蓝色的大海，我将凭着心灵的顽实忍受他的打击。我已遭受许多磨难，经受许多艰险，顶着大海风浪，面对战场杀砍。于是，让这次旅程为我再添一分愁灾我都义无反顾，却非为她人而是为你，我的女神，我的夫人。”
　　中午时分，暖阳照在静静的淮河上，河岸松林送来稀薄炊烟。船身随波浪的微微起伏让娑罗从□和疲劳中苏醒，发现光天化日下，自己和杨翟堂而皇之以不雅姿态睡在人人仰头可见的窗台，当即紧张坐起，随手扯了东西捂着胸口跑进屋里，手忙脚乱穿衣服时才发现，杨翟被自己弄成了裸的。
　　赶紧扑过去给他盖毯子时，她又发现自家男人长得实在是好，脱光了比穿衣服更甚，肩上的疤痕虽然依然狰狞，但反过来也给其增色，让他仿佛日落国油画上的男子，每一寸健硕肌肉都散发着天神气息。
　　这让娑罗觉得从身至心地饥饿，额上的疼痛却令她突然清醒进而恼怒起来。翻到第五层甲板实施诱惑前，为刺激自己对与男人滚床单的兴趣，她吞下了周璟给的“好东西”，一种能致幻的蓝眼睛海鱼欧文小星鲽的卵。可这东西好归好，怎料不知是她吃多了还是副作用太大，她醒来后除了记得自己确实激烈干过那活儿，其余忘得精光。
　　金色阳光下，英俊的男人睡得沉，轻微打着充满魅力的呼噜。娑罗回忆起自己被扔到熏笼上撞得头破血流的情景以及有关休宁母狮子的一切，悲愤交加，冲动之下将刚给杨翟盖好的毯子丢到地上，还咬牙切齿推着他翻身，抽出长绒垫子，就让他裸睡在冰凉的黄梨木窗台上。
　　做完这些，她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坐在圈椅上观赏，后来饿了，按铃让人送了大价钱的海鲜时蔬送到门外，全部挂的是杨翟的账。签单时，看到男人化名凤凰儿，她简直笑岔气，回屋见这自诩凤凰的厮还在打呼噜，恨不得把刺身里的龙虾、三文鱼、花螺码到他身上，学□至龌龊的倭人吃男体盛。
　　想到这里，她以大明第一神箭手的功力扔了个龙虾头过去。龙虾头不偏不倚擦着杨翟的漂亮鼻尖飞过，稳稳当当躺在黄梨木窗台的另一侧开始晒太阳，和摊了个太字打呼噜的杨皇帝般配非常。
　　娑罗嘿嘿笑起来，一边啃琵琶虾一边恶毒地想象，要不干脆把这负心汉拔去舌头、剁去手脚丢到缸里，杀了他的小情人和小野种，伪造遗诏接手两人的巨额财产，拨一小笔款子把朱祁镇从瓦剌买回来，再花高价收买文武百官，发动政变把朱祁钰赶下台。等朱祁镇当回皇帝，她就将杨氏王朝交给小哥哥打理，自己带着小欢喜去深山老林住着，每日观赏缸里的凤凰标本。
　　杨翟的呼噜相当规则，彼时已至正午，自透明琉璃屋顶射下的阳光也暖和。不久，喝了点小酒，意淫桩桩件件流芳百世政绩的青女王犯困了。迷糊中，想到男人现在还没醒来急吼吼赶去休宁，她自觉鱼儿已咬钩，精神放松下来，用茶水洗干净手，裹了毯子跌跌撞撞走到他跟前，一头栽倒睡了，过会儿翻个身，拉过他健硕的胳膊圈住自己，却依旧不给毯子他盖。
　　蜷缩在男人怀里时，娑罗又在梦里见到了黄华坊的少年。那少年站在桃树下的斑驳阳光中，一脸怨毒地说：“阿囡，原来你不光良心被狗吃了，脑袋还塞满狗屎！你这样践踏老子的感情和人格，老子还对你死心塌地，老子就是天生犯贱，老子认栽！”
　　娑罗一个激灵惊醒，发现日头已西斜，再看杨翟竟然还在打呼噜，身上没照到太阳的地方已经冻出了疙瘩。见状，她猛然记起梦里一声又一声愤怒的“老子”，心突然虚起来，赶忙轻手轻脚起身后，哆嗦着给杨皇帝盖上毯子，一边开始猜测，这厮是不是早醒了。
　　她越想越害怕，对先前的犯上罪行后悔得捶胸顿足，还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努力回忆半天，决定回屋翻本子，走前记起龙虾头还躺在杨皇帝身旁，又吓出一身汗。
　　娑罗胆颤心惊地揣着龙虾头出门，一个宫装姑娘端了铜盆过来，冷不防撞上她，热水泼了她一身。她被烫得厉害，却怕吵醒屋内的杨皇帝不敢叫，赶紧示意那姑娘不要紧，那姑娘却大呼小叫起来。
　　这时，她蓦觉腰间一空，低头发现软剑被抽走，其后，一张金丝网从天而降，再然后，一个衣饰僭越礼制的男装妇人极其排场地出现在她面前。只见休宁的母狮子程娘子头戴时新骔帽，脚穿元色浅面靴，一身水绿绉纱夹袄并桃红绉纱裤子——这就是，杨皇帝的品味？
　　被木棍击中后膝跪倒在地，因为眼前恶俗的排场，娑罗没觉出慌张和疼痛。但是，当身后传来一声销魂的“娘子”，又当回头看到□健硕上身的英俊男人懒洋洋靠在舱门口，再当奸夫□合谋戕害正妻的戏曲情节浮现脑海，她想不计后果杀人了。
　　可就在这时，男人身上裹的白巾自腰部滑落。
　　宫装姑娘们当场傻眼，她也当场傻眼，男人却不以为意，笑容愈发迷人。
　　金丝网中的娑罗悲愤交加，不顾一切抓了铜盆，扣住杨翟能令一切坏女人魂不守舍的自豪东西，高声怒道：“我还没死！”

　　第五十四章 半面

　　夕阳西下时，露台上，刚沐浴完的杨翟神清气爽，依旧在金镶边的素缎睡袍外搭了件白狐皮，半卧在铺了明黄长绒的沉香木贵妃椅上，情态优雅而生猛，宛若醉卧花间的嗷嗷小龙一条。随侍的宫装姑娘们不时偷看他，他在赏雪之余偶尔注意到，眯眼报以迷人微笑，弄得姑娘们呼吸急促、心荡神摇。
　　雪后长河的落日余辉中，热烘烘的镏金熏笼冒着催情的淡淡青烟。丰满艳丽的贵妇人换上云龙纹织金缎女装，走到盛开的大花白碧桃树下，取了装有玛瑙葡萄的水晶盏子坐到他身旁，用修饰得精致圆润的妆花金指甲撕开葡萄皮一粒粒喂给他，末了改用丰艳朱唇，喂了葡萄后纠缠不休，还顺势骑到他身上，柔软口舌向内，细滑双手探下。
　　就在这时，舱内传出娑罗的怒叱：“滚！”
　　贵妇人败了兴，一脸不悦地从男人身上下来，对随侍的一个宫装姑娘说：“去，让她睡觉。”但见男人神色无改，她又笑吟吟道：“官人，你就不怕，我把你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心肝一不小心弄死？”
　　杨翟一笑，不答，取了甘露饼来，同样咬了喂她。几番纠缠后，女人已衣衫不整，娇喘吁吁让侍从们退下后，将他狠狠推倒在贵妃椅上，张口就往其伤势未愈的健硕肩头咬下。男人眉头皱起，却忍痛任由她发疯，直到她意犹未尽作势往下。
　　“官人，原来你是装的，还是不愿和我真做，”被杨翟拦住，程氏愠怒道：“多年不见，官人看来改行当了戏子，和舱里那妖精一个样。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娘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是太奶奶当年订下的姻缘，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杨翟从贵妃椅上坐起，理了理睡袍，坐到大花白碧下，吃了一粒玛瑙葡萄：“可你也知道，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改不了多情，要不在南京时，也不会因为你醋坛子打翻发疯砍人，为晋荣挡上一刀。早前我就说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考虑给，但你不能伤了我心爱之人。我以为，你记得很牢。”
　　天色渐晚，两岸山势逐渐阴黑。程氏神色微变，半晌过去在他膝上坐下，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用丰满双乳竭力摩挲他的前胸，缠绵道：“官人，奴家当然记得牢。奴家这就为晋美人和王美人的事向官人赔罪，给官人唱昆山腔。我早前不曾学的，后来被人说，我这嗓子唱昆山腔顶好。”
　　程氏说唱就唱，嗓子清柔婉折一如曙色黄莺，果然尽显昆曲之精妙，其再三咏叹的却是一曲《不伏老》，说的是尉迟恭被贬为民，适逢高丽挑衅，徐茂功奉旨宣召尉迟恭，设计戳穿其装疯，用激将法令其引兵出征的典故。
　　“奉圣上的命，今有高丽国下战书，不奈别的，单奈尉迟出马。圣上命著你星夜领兵前去，复还鄂国公之职，有功回来另行升赏。老将军不去呵，便是违宣抗敕。老将军便有风疾，也请下高丽走一遭。老将军请走一遭，扶持社稷……”
　　唱及此处，程氏停下，仰起脖子妩媚问道：“官人，中意否？”
　　“当然，娘子唱腔令在下耳闻即气绝。”
　　杨翟微抬下巴，又摸了一粒葡萄放进嘴里，见程氏果然面色不佳，笑得愈发神采飞扬：“娘子莫恼，这是句好话，典出《游仙窟》。唐人张鷟未见十娘，先闻琴声便觉惊艳，自言气绝乃是表达对十娘之钟情。待得见到十娘半面，他又言‘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我听娘子唱曲，恍惚间记起这诗，又由诗忆起娘子当年，那是何等风情、何等美貌。”
　　程氏笑着啐了一口，抽出手再次勾住他的脖子，又将盛葡萄的水晶盏子推远了些：“官人，我书念的少，戏文看得却多，《游仙窟》是不懂，可熟悉《单刀会》。官人你是跟着舱里那全身没一根汗毛是好东西的妖精到这儿来的也罢，是赴你我当初的南京之约也罢，总之你能到这里，便是答应与我同船了。”
　　杨翟并不理会她的正经，摸了葡萄过来，色迷迷地吟起“五彩龙鬓席，银绣缘边毡；八尺象牙床，绯绫帖荐褥”，程氏却一反常态将他推开——
　　“官人，当今天下与元末局势无二致，群雄四起，逐鹿江山。你的势力在北，有瓦剌部的蒙古铁骑；黄萧养的势力在东南，有十多万人和千余艘战船；我的势力在中，有可敌国的亿万身家。”
　　“朝廷年中在土木堡战败，折损兵力二十多万，能征善战的将领死绝，剩下兵部几个取巧之人不足为惧。眼下，朝里还在为是否迎回太上皇纷争，新皇帝根基未稳，先前又有福建邓茂七举事，瑶壮等族也趁火打劫，兵部户部定已见底，此时不反何时反？官人，事成之后我便杀了黄萧养，你我并肩为帝，共治江山。”
　　“倒是个好主意，”杨翟吃完盏子里的葡萄，摸了摸鼻子，挑着眉笑言：“我原以为，娘子你身登大宝后，只打算给我个皇后当当。”
　　微月一钩上中天，雪后的清冽河风不疾不徐，远远传来哞哞牛叫，还有风声一样的马儿嘶鸣。
　　为配合这美妙夜色，男人再次沐浴过，换了身清爽的银丝白缎睡袍，又将长发束成更为清爽的叉烧包。弯着嘴角做完这些，他亲自热了饺子端来舱里，见被迫服下软骨散的虚弱美人靠在床头一脸怨忿，想到美人之前对自己明显示爱的打骂，心情愈发好。
　　瞥了眼落地镜中英俊非凡的身影，他自信满满地过去，点燃透明琉璃杯里的香薰蜡烛，端了盘子取了银筷坐到床边：“阿囡，阿爹陪你过迟到的小年。阿囡乖，阿爹喂你吃饺子。”
　　全身无力的娑罗愤怒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烂人！”
　　但是，她没有不接受饺子，还一口一个，眨眼就将从淮河北岸强卖来的十四个饺子吃得精光。
　　喂食的阿爹跟不上阿囡吃食的速度，起先还只笑言“慢点吃”，而后紧张提醒“别咬筷子”，当最后一个饺子被她从盘子里凶悍叼走，则改作撅嘴道：“老婆，你下午吃了多少东西，这会儿就饿了？也不给我留一口，没良心，我整天就只吃了葡萄。”
　　杨翟抱怨归抱怨，回头还是取了竹盐给横眉冷对的瘫痪美人漱口，弄完了又用橄榄油制成的乳状物给她洗面，待美人和他一样干净清爽了，便嘿嘿笑着作势脱睡袍。这令美人一声尖叫，尖叫过后恢复清醒，发出掷地有声的冰冷懿旨：“滚！”
　　杨翟听了，心情再度靓丽：“老婆，我提醒一句啊，朱祁钰没比朱祁镇低辈分，朱祁镇也还没死，你最多只能叫正统皇后，或由朱祁钰给你上个又胖又丑的徽号，总归不是太后。你老这样端太后架子，旁人还以为你没念过书。”
　　他边说就脱得一干二净，还顺道将美人剥了个精光，手法娴熟、神情猥琐，态度却端正非常。被翻红浪时，觉得倍受欺凌的美人口不择言怒道：“奸臣贼子！”他则兴奋得口不择言回复：“除暴安良！”
　　一晚上除暴安良，快天亮时，他照旧精神矍铄乱咬美人酥胸，突然支起脑袋认真抱怨：“十四年，就长了这么一丁点。”娑罗眼睛红肿：“你待见大胸就去找姓程的，要造反，干脆国号大匈，年号金锵。”
　　“国号言过其实，年号么，听出来了，老婆你是在夸我，”他得意洋洋道：“老婆下令金枪不倒，那我就挺身而上，誓为老婆精尽人亡，再战三天三夜也无妨！”
　　娑罗这时已稍微能动，当即魂飞魄散，抓住床柱子，歇斯底里挣扎着往边上躲，看得杨翟乐不可支：“唉呀，我这衷心还表错了不成？”
　　娑罗不理他，继续想办法逃命，一手死死捂着平胸。他见了，半开玩笑地哀怨道：“老婆，原来你也知道，小归小，可我还是爱得紧。有句话仿佛是这样讲，我耐心给花儿浇灌、施肥、除虫，在风雨来时保护她，在她寂寞时守候她，十四年中，让她从葡萄干大小的花籽长成比葡萄大一点点的花苞。但，即使没长大多少，因为过去的浇灌、施肥、除虫、风雨和寂寞，她成了世上惟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所以她一粒葡萄，就比世上再大的冬瓜、南瓜、西瓜对我重要。”
　　娑罗明白意思，但听杨翟将自己的胸羞辱作葡萄大小，怨气又上来。怨气是源于内心深处的自卑，如同她早前在李家时，看到陈萱一双小巧金莲，再对比自己的跛腿天足；又如她早年对于谦和李栘的狂热，亦是源于对自己出身阉宦之家的下意识不齿。
　　她眼泪滚滚，再次说了声“奸臣贼子”，这令杨翟会错意，摸着她的脑袋，正色道：“老婆，你真不希望我当皇帝？或者，你是否可以考虑对我好些？我夺了天下，也许拱手交给朱祁镇，偿了你的心愿也不一定。”
　　“皇帝有什么好？穷死累死，”娑罗收敛心神哼道：“但是人都有瘾，上了就不愿下来，又或是根本不能下来，所以我不信你，更不信你会对老爷有那份肚量。何况，你不有儿子么？你家大胸婆娘会容你乱搞，不把江山交给儿子？她不做死你！”
　　杨翟笑而不答，娑罗越想越生气：“你到底怎样想，你不说，我不知道！但我断定，你那大胸婆娘是个自以为聪明的白痴！做盐发家？她是自比张士诚了？好笑！人家张士诚为造反，逢老百姓便说自己是苦哈哈的盐丁出身，能像她这样到处招摇？你再看，她除了钱还有什么？不得人心，在生意场都混不下去，迟早是鱼肉！”
　　娑罗越说越激动。杨翟一直笑着，等她说完才用被子包住她，做了个嘘声：“老婆，这屋隔音好归好，可你的嗓子要是学先前那样高，一船人都能听到。程娘子就在楼下。”
　　娑罗猛醒，迟疑片刻后问：“怎么船在动？这是要去哪里？”
　　杨翟不答，摸着她瞬间冒汗的额头，转了话题，一脸怜惜：“前天晚上对不起，我手重了，可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你被盯上，如同晋荣在南京时，差点被她杀了。”
　　“杨先生真是多情公子，”娑罗扭过脑袋，极为不屑地说：“敢问，您心里存了几人？”
　　杨翟笑起来，扳指头数了数：“少说也有几万。”
　　娑罗气得翻白眼，他则再次流氓万分地笑起来，狠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下摸：“可是老婆，我这地儿就存了你一人。”
　　娑罗气急攻心，一边奋力抽手，一边怒叱：“胡说，你昨天没和那大胸婆娘做过？”
　　“没有啊。她大概近来在生意上被人折腾，事多心烦，是以昨日略有些口气。我素有洁癖，连亲都不愿亲的，要不不会一个劲吃葡萄。”
　　越折腾越兴奋的杨翟死活不放美人，欲将霸王硬上弓再来，脸上却尽显恶作剧的正经无辜：“话说，她当时正要强迫于我，却突发癫痫……啊呀，她从前似乎没这毛病，怎么得上的？会不会，是被一种蜘蛛咬了？周璟那儿就有，叫什么来着？”
　　闻此，药力渐去的娑罗一个激灵，电光火石间觉出事已败露，当即用不知哪来的力气，朝流氓的流氓地方狠狠抓去。
　　流氓没有防备，厉声喝止但晚了一步，当场痛得简直要昏迷，却见一根筋的奸狡美人慌慌张张披了衣物开了窗，看情形是要在寒冬腊月往河里跳。
　　“别！想见你儿子就别走！”杨翟疼得冷汗直冒，不顾一切抱住她一条腿：“你该死！敏政要是晓得，你这当娘的从来不知道生了他，肯定和我现在一样，想杀了你再自杀！”

　　第五十五章 利钱

　　天刚拂晓，娑罗这惊天动地的开窗一闹，没吵到被塔兰图拉咬过后隔三差五癫痫发作的程氏，以及被癫痫发作的主人折磨整晚的程家娘子军，却让龙宫里早起的鸟儿们欢天喜地了一场。
　　账房的山羊胡子、厨房的红白案子、打杂的大婶婆子莫不激动万分奔走相告，一说“顶楼姓杨的龙姿凤表强了姓王的倾国倾城一晚，足足干了十次”，二说“那姓王的是个不知公母的狐狸精，原本摸上船来图个采阳进补，到头却被虐得大清早要跳河”，三说“咱们龙宫在南直隶做了多年风月生意，还没见过这样伟岸的男人，怪不得，色中饿鬼的程娘子带病都要千里迢迢赶来”。
　　这场热热闹闹的风月剧越传越盛时，顶楼舱内，龙姿凤表正躺在床上无病呻吟，一旁坐着双目红肿的狐狸精，给他悉心喂水煮蛋、热羊奶、小米粥、酱牛肉、炒豆腐丝和海白菜。一顿早餐吃了半个时辰，龙姿凤表偶尔耍性子时，愁容满面的狐狸精还得俯身，不是用嘴就是用胸，哄这流氓大小孩。
　　好容易等流氓吃饱喝足，又伺候他洗漱打扮后，娑罗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怎么一直不告诉我，敏政的事？”
　　杨翟不答，拿小铜镜照照自己，对娑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他梳的三国叉烧包发型很不满意，自己动手重来，完了又见她给自己弄了个更为笨拙简陋的男人发式，怒了，将她按在梳妆台前，三两下绾了个洛水神仙的灵蛇髻。
　　娑罗对这自小的神童男人叹为观止，可当被得意洋洋地问好看不好看，她颇为尴尬地答道：“那个，好归好，可不大方便，打架就散了，而且也不适合我，看上去有点怪。”
　　杨翟正美滋滋给她画眉，一下黑了脸：“跟我一起，你要打什么架？不适合？我说适合就适合，从今往后，你就梳这个头！”
　　娑罗顿时噎住，心想自己回北京还得扮公公，到时顶个美女发型不止笑话人，帽子都戴不进去，那可怎生是好。可当杨翟骂骂咧咧给她画好眉，她再看镜中的自己，瞬间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忘得精光。
　　七年前，她和杨翟置身战舰上的洞房，窗外天色晦暗、巨浪滔天，屋内红烛泪下，两人也是剑拔弩张。然而一如今日镜中所见，那新郎身形似日光英武，新娘面容亦如月色清雅。那时她恨着他，但私底下不得不承认，在云雾缭绕的大佛岛，如此新婚给人以罪恶却甜蜜的遐想，仿佛三春花事虽然无奈终结，接下来的初夏时节，新竹新荷亦是烂漫非常。人一生的好日子似乎才刚刚开始，未来也将天长水阔、美景无双。
　　想到这里，娑罗难过地靠于杨翟前胸：“那个，我真不知还有敏政。那阵子，我身体不好，生他们的时候差点死了，醒来只见到欢喜。我也纳闷过，怎么肚子不算小，孩子却不比猫儿大。老爷却说，是因为早产。”
　　“你还叫那厮老爷？”杨翟温柔给她擦泪，语气却相当恼怒：“要不是他，我们怎会和孩儿失散七年？他因为恨我，把欢喜丢到李家，把敏政丢到程家，吃定我不好对付这两家人，全然不顾你的感受！他不仅不是君子，连小人都不是，他根本就不是人！”
　　娑罗不语，杨翟将她抱上床时，才于抽泣中说：“那个，他从小想当好皇帝，从小走得难，世上的人，没有比他更压抑苦闷的。你只当，和幼时一样，可怜他，陪他高兴一场。”
　　杨翟凝望娑罗，良久，眼底现出血丝：“好，不计较！反正你和欢喜回来了，敏政也就快找到。可，‘那个’是谁？朱祁镇对你犯了天大的错，你还叫他老爷，我只是逗了逗你，就连名字都没有了？”
　　娑罗泪流满面：“因为，就像你说的，这许多年，我喜欢的你都记得，你喜欢的，我却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我记得一清二楚，你是被我害得家破人亡，所以很多事，我压根不敢提不敢问，以致现在，我连你家人过去如何称呼你都不知道。”
　　“不怪你，”杨翟将她揽入怀中：“我家人对我，也没有特别的称呼，对外叫犬子，平日叫不肖子，气极了叫混世魔王。”
　　娑罗哽噎着抬头：“那，有字否？国子监的记录里，就你很多条目空着，我查不到。”
　　杨翟眯起眼，欲言又止，过会儿，伸手从桌上取来玉石小鸡，答非所问，慢悠悠地说：“倒是有个绰号，叫凤凰。”
　　娑罗看着那对玉石小鸡，想笑又不敢，咳嗽起来。杨翟轻拍着她的背问：“你认为，七年前，我为何给马取名阿难？”
　　娑罗正打算回答是由于阿难陀的典，杨翟突然从背后搂住她，从脖颈沿着脊柱热吻至腰间。这突如其来的再次温存让她不明就里，欲转身热烈回应时，闻得杨翟从未有过的激动至颤抖的声音——
　　“爔儿听错了，不是阿难，是阿囡！我的阿囡，那时病得厉害，夜里发寒。我想抱她睡，可她即使神志不清，我只要一碰她，她就歇斯底里。我不得以，弄了个刚出生的小马驹来让她暖着，自己也整日守在她帐篷里，不争气地对着她抹泪。可她醒来，却说不认得我，不止照旧记不得从前，连恶人杨翟是谁也忘得一干二净。我就这样当了七年活鳏夫，七年没碰自己女人！你说，我是不是该，变本加厉要她还！”
　　他炒豆子一样暴躁说完，娑罗还没完全明白，仅当听清“变本加厉”几个字就顿觉不妙，当即欲仓惶逃命，却不及男人动作快。当身下后方传来足以让人昏迷的钻心剧痛，那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现世报，以及这个男人何以自小被称作混世魔王。
　　那么，从这里到广州，还有多少日子，会不分白天黑夜生不如死。
　　娑罗不能明白，世间夫妇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床头春风旖旎、秋水涟漪，到了自己和凤凰这里，却是坏的时候每每弄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再好不过时，也从来没个平静，乃是愈发的烈火烹油、情天孽海，一样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所以，她恐惧和精力过剩的凤凰同去广州，但是，失散七年的孩儿就在广州，她又急着想见。
　　传闻，那孩儿比凤凰当年更邪乎，未及六岁就读史论史，常有影射朝政的石破天惊之语。如伍子胥引吴兵破楚，怒鞭平王之尸，苏辙认为是逆天伤义，那孩儿却说是天经地义，还衍生出“君臣之合以人”、“以人者可绝”的论断，直接挑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
　　于此，按凤凰喜滋滋的西洋说法是：“我的敏政孩儿青出于蓝胜于蓝，一言一行无不闪耀着民主主义思想光辉！了不起！”
　　这可苦了保皇派的小王公公。由此，小王公公天天对去留问题天人交战——
　　“孩儿啊，别学偷税漏税的海盗头子玩概念，民主主义再了不起，也抵不过国家的安定团结。孩儿你思想超前没关系，语不惊人誓不休也没关系，可是在国家风雨飘摇的节骨眼上，你不该公开挑战君权神授啊。你如今置身广东沦陷区，这样没有大局观，叫阿娘如何放得下心？可阿娘不仅有要事在身，得早日回京，也实在无法忍受你的疯子阿爹，你叫阿娘怎么办？”
　　年关将至，从临淮到广州的水路和旱路，大船上、马车里、小船内、客栈中，甚至夜里在阿难背上，疯子凤凰都没有放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阿囡。阿囡不知道，原来失忆是这样大的罪过，以致她发誓再也不敢随便失忆，更加不敢败了凤凰的勃勃性致，以免将来落得又一次大清算。
　　但是这天晚饭后，吃饱喝足的漂亮凤凰偎着海龙大氅坐在马车前头赏落日，懒洋洋咬着自制的七彩棒棒糖时随口丢的一句话，把原已视死如归的阿囡吓到了。
　　“七年啊阿囡，人生还有多少个七年？你说，我们要幸福地做多少次才能补回来？”
　　因为凤凰这句轻描淡写，娑罗惊恐万状，再次生出逃跑的心。当夜，她顾不得多少，趁凤凰照例进行冗长繁琐的梳洗打扮时，卷了一包袱金银细软和几根美味的七彩棒棒糖溜之大吉。
　　将近半年的兵荒马乱，让整个广东到了夜间几乎看不见人影。娑罗艺高胆大，带着兵器骑着阿难，也不敢往大路回京。不敢走大路，原因是此前的十一月，黄萧养的部队造吕公车和云梯大肆攻广州城，四十余日不解，又分兵进攻临近乡镇。北京兵部虽然有备，但经小王公公先前歪打正着的检举揭发提醒，生恐邻近诸省民众与贼党里应外合，遂将注意力更多集中于南北直隶的防务，由于兵力吃紧，最终只调了广西、江西官军来援。
　　然而，广西方面亦自顾不暇，仅以朝廷先前调援该地的广东军徐瑄的部队敷衍。由于不久前的北京保卫战中，老狐狸杨洪迟到却不误升官受赏的事迹被武将圈子传为美谈，徐瑄将其精神发扬光大，也来了个行动缓慢。所以到了十二月，就只有“都督同知董兴充左副总兵官，调遣江西两广官军往广东剿贼”。
　　娑罗不走大路就是不想撞上这可怕的董兴。有首歌唱得好，董兴的狼兵所在，便是野人花园。

　　第五十六章 永熙

　　和一向擅长以讹传讹的老百姓们不同，作为圈内人的娑罗，怕的不是传闻中秉承三光政策作战的广西狼兵，而是这支部队的长官董兴。董兴的能耐，也不仅在于能和谐统领这支雄于天下的广西少数民族自卫队，使其成为政府剿贼、御倭的强大雇佣兵力，而且在于除了狼兵，他手下还有战斗力更强、更加毫无组织纪律可言的达兵。
　　“达”即“鞑”。所谓达兵，既包含了国初归附的元朝部队后裔，尤其辽东纳哈出的部属，还包括洪武、永乐年间归附的“鞑靼军士”。然而，鞑靼军士只是统称，内含了蒙古人、回回人乃至其他色目人，且自永乐末开始就以来自哈密的回回人为主。
　　“鞑人”在官方文书上变为“达人”，足以显示明廷对民族政策的关注。但问题是，包括整日为国计民生焦头烂额的朱祁镇在内，所有人暂时都只想到向这些内附的少数民族将士提供一定的禄粮和安身之所，忽略了更加重要的立命问题。
　　立命，即修身养性以奉天命，达兵之患猛于狼兵，原因正在于此。从国初开始，达人在生活上和汉民族的主流宗教信仰冲突不断，在职业上，很多人则是一生有编无岗，禄粮也仅够塞牙，由此引发大量社会问题。
　　马无夜草不肥。正统二年冬十月，广西总兵官、都督山云一句“狼兵素勇，为贼所惮”的上奏，让狼兵风风光光走出广西。十二年后，“广西狼兵雄于天下”传遍寰宇，响当当的名号背后则是数不清的真金白银入袋。见状，一直有编无岗的达人怒了，秉承没有岗就创造岗的原则，开始跟着慧眼识人之士刀口舔血。
　　从某种意义上讲，狼兵在不少时候都是代人受过。慧眼识人的董兴手下便是狼兵、达兵兼有，百姓和官员们却只闻狼兵辄肆荼毒地方，奸污妇女、劫掠财物、毁坏屋宇，令良民横罹锋刃，不闻剽掠劫杀的参与者也有达兵。更有甚者，狼兵终归是自正统十三年便出省作战，不比初尝甜头的达兵不晓分寸，导致地方上竟出现士族阖门受戮之惨，不胜枚举。
　　说到底，最厉害的还是能和谐统领各部、能耐尤甚于瓦剌太师也先的都督同知、左副总兵官董兴。不过，娑罗的见识其实也只比通常人云亦云的老百姓们高出一点，不闻董兴背后另有高人。那位高人未及而立，乃正统七年的进士，之前只做过巡按江西的御史。
　　可是，就因为害怕小王公公在半道遇上这位虾米，原打算再度游龙戏凤的杨皇帝急了，不顾程娘子以他心心相念的敏政孩儿要挟，当夜便以快马试图拦截亡命天涯的爱妻。
　　“韩永熙，我老婆是个贱人！你要保持格调，就别和她看对眼！否则老子一定要了你的命！”
　　杨翟心慌，逃之夭夭的娑罗更是心慌，既担心撞上没交情的狼兵，也害怕被杨家军抓回去。程娘子既然已审时度势离开徽州投奔黄萧养，周璟在休宁的状况自然不会太糟，所以她此时除了记挂一对儿女，心思便全在朱祁镇身上。从这个意义上讲，凤凰何其不幸，但爱情本就如此，谁表白谁兵败，即使他的表白恐怖异常。
　　凤凰在情场兵败如山倒，还有一个原因——为了远在漠北的太上皇朋友，小王公公奋发图强，在休宁将从善年会弄到手的十五期标银和用芙蓉圩从千户所抵押来的银两转到山东的临清会，转手就成再也无须看人脸色的千万富豪。
　　年关将至，正逢南边兵荒马乱，北边的局势也不稳，朝廷出于南北直隶的防务考虑，在运河周边严打，导致整个山东资金奇缺，标会行情一涨再涨。小贡院的账房先生为报答小王公公的知遇之恩，两肋插刀，以回乡探亲为名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晋老板告假，亲自坐镇山东指挥交易，让小王公公赚得盆满钵满，还于月中还清一切债务，包括挪用的杨氏王朝年金。
　　名下有了足够的干净钱，每到关键时候便对男人露出凉薄本性的小王公公打算正式启动忠君爱国计划。太上皇的“北狩”不能持续太久，否则一切神灵都将无力回天，这就是一度深陷爱情的小女人稍微清醒后执意尽早返京的缘由。至于广东局势，其实也令她异常心焦，可她走前告诉自己，只要凤凰不参与此事，任何人都掀不起大风大浪。
　　但是，凤凰究竟怎样想？会否为了孩子或以孩子为由，索性反了老婆的大明天下——
　　“是的，大明天下是我王女青的，对此我理直气壮。大眀江山不管姓谁都是我的，好比不管我姓谁都是大眀子民一样，而且我认为，每个大明子民都该这样想，否则就不是真爱我中华。但我也知道，正因为如此，笔杆子们同样可以理直气壮，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在无数正史野史上大骂：‘王家人不是奸臣贼子，世上就没有奸臣贼子了。’”
　　心事虽然只有一桩，但永远也想不完。这夜，内心忧愁的娑罗一刻未歇往北，到了决定从何处出省的叉路口才勒马停下。广东与广西、湖广、江西、福建毗邻，由于董兴的兵马自广西和江西而来，杨氏王朝的势力则在沿海地区盘根错节，考虑再三后，她决定取道湖广，但湖广也非太平之所。
　　由整个南方的局势想到“星火燎原”一词，在天寒地冻中赶路的娑罗全身冷汗，心想王女青和朱祁镇的大明江山竟已这般千疮百孔。从正统七年开始，细细数来，浙江有“大王”叶宗留造反，福建有“铲平王”邓茂七举事，江西有“天生帝主东殿国王”蔡妙先揭竿，湖广、贵州和广西则是少数民族趁火打劫。这些人统统流向广东，所以“顺民天王”黄萧养眼下有如此声势，靠的绝不单是广东地区的受压迫者力量。
　　再者，所谓受压迫者，很多名不副实。以香山为例，大揽都有个叫李英妙的地主，仅由于“家饶于财”就被其“服农者”的族兄手起刀落。该族兄杀人后投靠黄萧养，因大义灭亲被授千户之职。乡农闻变后纷纷效法，邻近的黄梁都出了个更加积极宣传义军之义的林帝佑，其行径却是同样的杀人越货。
　　娑罗在休宁时听闻类似故事已是皱了眉头，心想富家之财若是如程娘子这般不良于德而来，杀人越货也就杀人越货，至多不过破坏国法、扰乱治安，但若其是勤俭节流、创新开源而得，这些人的行径便很值得商榷。从古到今，适度的土地集中是必要的，适度的贫富差距更是必要，社会进步的根本也就是凤凰所言的创新动力，便诞生自这些令穷人、懒人和蠢人们日夜诅咒的不公。
　　再次想到凤凰的诸般了不起，于凌晨寒风中疾驰的娑罗内心一暖，但全身的不适立即提醒她有关这个男人混世魔王的本质，遂开始恨自己命薄。
　　就在这时，深蓝天幕闪过一阵金银烟花，无声无息却绚烂华贵，像极了凤凰平日低调的招摇。
　　见状，母马阿难停步，在北风中遥向英俊的男主人发出饱含离情和委屈的动情长嘶。小王公公则手足僵硬地溜下马，背起包袱前瞻后顾，小心翼翼擦着脚印往路边松林挪，接下来则是一鼓作气狂奔，直到东方初露曙色玫红。
　　之后，在唇齿江湘、咽□广的美丽韶州，一场令天地变色的□掳掠正好让她撞上。
　　娑罗从前一直以为，凤凰给人的折磨常人无法想象，可这天清晨，装成死人躺在尸堆里的她开始反思，觉得冤枉了凤凰。那时，她非常想念他，想念他温暖的怀抱。
　　装死是不得以，在山间雪地里从凌晨跋涉至黎明，娑罗已是半分力气都无，正在村口找早起的大婶讨水吃，远远地看到满山遍野黑压压的步骑举着火把而来，立即知道怀揣的锦衣卫和东厂证件没用。狼兵和达兵发起疯来不会看这些，扮成狼兵和达兵的其他部队没发疯也不会看这些，意识到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她的第一反应只能如此，而即使如此，她也受了不轻的伤。
　　王女青也杀过生，但不是在战场就是在刑场又或是在朝堂，从未当过野蛮人。那些原始场面她此前闻所未闻，以致当时当地，她根本不愿清醒，让人间地狱的情景映入脑海一生难忘。她不能为这些倍受摧残的女人、孩子和男人做任何事，由此，她深感自己的渺小，但也愈发不想死，因为愈发渴盼心中的日不落王朝。
　　货真价实的三光，她还是头一次遇上。
　　中午时分，腊月里难得见到的艳阳下，娑罗艰难爬出尸堆，很不幸，出来就遇上另一支部队。纵使她满面血污，士兵们还是很快发现她的样貌。随即，更多士兵围过来，纷纷吹起了口哨，让她在头昏眼花中预感到人生的谢幕。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朴素雅致的男子出现在狼藉的雪地，对士兵们说是她表哥。
　　“我昨晚梦到你娘。她对我说，你一定会来，我原本不信，”层层士兵的包围中，眼神净如秋水的男人毫不费力将她抱起：“三槐堂，还挂着你的小像，我年年回家都去看，蒲团上一坐就是一宿。长洲韩家，世世代代都要和太原王家结亲，阿囡你没忘，叫永熙好生欢喜。”
　　王女青姓王，祖籍山西，但自忖和太原王家没关系，不知道什么是三槐堂，更不认识长洲韩家的永熙哥。问题是，这人张口便叫她“阿囡”，而世上这样称呼她的，在她清醒的记忆中，除了早逝的阿娘，就只有凤凰。于是，她隐约嗅出有诈。

　　第五十七章 乌龙

　　来到驻地，娑罗发现，所见这一小股江西军和传闻中董兴的部队天差地别，从上到下懒洋洋，和自言一到冬天就犯困的韩永熙一个调调。
　　然而，随处可见的懒洋洋中别有一分明媚。雪地里到处是晒太阳下棋的老兵、脱了衣裳热火朝天踢球的小兵。将官们更有闲情，大白天在营房门口架了篝火烤牛肉串，哼着元代流行的西域小调。至于韩永熙，帐子里赫然摆了一堆杂书，面上一本是波斯语的《几何原本》。这让刚经历人间地狱的娑罗心情好了些，
　　“阿囡，你这腿，再受伤就要废了。想当年，太原王氏在史上何等显赫，到咱们这朝就成了尽出瘸子。长洲人都唏嘘，叹造化弄人，可惜了你家姑娘祖祖辈辈的好样貌。”
　　韩永熙给娑罗清理伤口，并不避讳，像是真把她当作从小有婚约的表妹。娑罗阵阵恶寒，总觉得是凤凰下的套，所以当韩永熙给她包扎好腿，让她背过身脱了上衣清理一处箭伤时，她坚决地摇了头。
　　那时她想的是，夫君啊夫君，不要在帐子外头咬牙切齿了，我逃跑是为办正经事，不是觉得你不好，你找个长得不错的男人试探我，何必。进来吧，我很想你，很需要你，你进来我就向你认错，任你虐个够，直到过完年。呃，和你吃了团年饭，我的伤理应好得差不多，到时候再溜也不迟。
　　小腿和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娑罗却情不自禁干笑两声。韩永熙眉头皱起：“阿囡，你不让我给你上药，难道要自己弄？”娑罗一愣，立时就想拍他的肩：“别装了，快把杨皇帝叫进来，他向来要风度穿得少，站外头多冷啊。”
　　就在这时，卫兵在帐外禀报：“马爷，董总兵书信至。”
　　韩永熙应了声，出去取了信件回来，边看边对略微诧异的娑罗解释：“马轼是随军的天文生，我用了他的名字而已。阿囡你知道的，擅自离任是死罪，我只得找个替身留在江西，化名到前线来。其实下头那些人都清楚，喝酒吃饭时还是称我韩爷。”
　　娑罗愈发惊奇。韩永熙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笑道：“忘了说，我在江西有个巡按御史的小职衔。去年冬天，叶宗留自闽地转犯赣地，我曾奉旨与杨侍郎协守，后又同汪御史会讨邓茂七，打仗打上瘾了。”
　　娑罗已经说不出话。原来此人乃正统七年的进士韩雍，现任江西巡按御史。
　　王女青对朝廷人事素来留意，对韩雍尤其有印象，因为正统七年壬戌科的进士里，朱祁镇从头到尾盯的都是这位。江西巡按御史也并非他自谦的小职衔，朱祁镇将他这长洲望族的公子派到江西任职，图的是培养一个通吃浙江党、江西党的后备。这直接导致韩御史任职江西期间光辉事迹不断，被北京官场评为“负气果敢，以才略称”的未来政坛之星，还于正统十三年、十四年以文职立下剿匪战功，扬名全国武将圈。
　　所以娑罗的推论是，韩雍起先是朱祁镇的人，现在则是杨翟的手下。也就是说，朱皇帝和杨皇帝的间谍战打到现在得到一个阶段性成果：老朱在老杨这边安插了晋美人，老杨在老朱那边安插了韩御史。怎一个混乱了得。
　　“阿囡，你自己拔的箭？”她出神的空档，韩雍剪开了她背后血染的衣物。
　　经提醒，娑罗立时尖叫。这倒并非因为疼，也非由于不好意思被陌生男人看到肌肤，而是为装出足以申请政府旌表的节烈模样，好向在她看来一定正于帐外监视的小气凤凰表忠。
　　韩雍眉头皱起：“阿囡，你小时候，屁股打肿了都不哼一声，怎么越长大越回去了？”
　　娑罗嗓子都要喊哑，听了这话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见凤凰还不出现，想来是小气到家，于是换了战术，哀怨柔弱地哭起来。韩雍的眉头却慢慢舒展，清澈的眼睛浮现笑意：“阿囡，外头全是我的亲兵，董兴的命令都不听的。你，还好吧？留点力气吃饭。”
　　娑罗没觉得杨翟有必要迟迟不露脸，更加没觉得韩雍有必要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叫“外头全是我的亲兵，董兴的命令都不听”，模样不错的韩少潜台词分明是：“妞，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这让娑罗略微恼火，恼火之余也开始琢磨，凤凰究竟在不在附近。按说凌晨时分凤凰就发现了她的行踪，以杨家军一贯的效率和杨皇帝最近勃发的爱心推断，无论她逃得多有水准，现在都早该上演牛郎将织女按倒在鹊桥的香艳段子，具体情形可参见熙陵幸小周后图的文艺复兴修正油画版，总之是男人强壮、女人丰满，场面鼓舞豪迈。
　　因为独一无二的“阿囡”称呼，娑罗确信韩雍是杨翟的人，但当冷静下来又生了疑。若真如她所想，一切只是凤凰对她的小小报复和试探，他不仅不会现在还不出现，也绝不会以“阿囡”提示她游戏的存在，更犯不着编出如此曲折的表兄妹故事。
　　不过，娑罗很快就发现，如果真是凤凰的报复和试探，他这回可能挑对了人。
　　广东的冬天不比北方，数年难见落雪，纵使在山区，暖烘烘的太阳一出来，没多久就开始化雪，再没多久，滴滴答答的水声中，往往便有了融融早春之意。
　　韩雍没在军营吃饭，将娑罗带到了驻地附近景色宜人的温泉区，往热乎乎的石头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后，细心扶她坐下用餐，自己则闲来无事，在一旁画起画来。
　　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闻着带有草木花香的稀薄水汽，听着绿树林里五彩鸟儿婉转歌唱，娑罗一时走神，想起了自己曾在北京紫禁城的美好年华。十四年前的端午，大内东苑万柳林外，如雪槐花千树万树，绚烂阳光如零碎星斗。暖风徐来，落花扑簌，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血染前襟的少年微笑于林中。
　　忆起旧事，娑罗眼里升起雾气，为年少气盛时对爱人的伤害深悔。当年那支点钢箭，在凤凰温暖厚实的胸膛，靠近心脏的地方，留下了至今未去的疤痕。偶尔刮风下雨，男人会拉她的手摸着胸口喊疼，她知道，那并不尽是撒娇之故。
　　为此，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爱人怀中，摸着那道疤痕，身心俱疲却幸福喜悦的王女青总会于泪水涟涟中感到生命的抽离，但无怨无悔。由于恐惧十四年前那场意外让爱人折寿，没有宗教信仰的她不止一次向天地间所有神灵真诚发愿，用自己全部的寿数换来爱人一生健康平安。
　　凤凰的爱炙热赤诚，时时刻刻流光溢彩。王女青自从爱上，感情亦从未输他，通常却只在无人知晓的暗夜，让那份更甚的炙热赤诚在眼底奔流，滚烫如熔岩。谁又知道，受不得床头之虐只是借口，当发觉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如此理由离开爱人身边，王女青何尝不是撕心裂肺。
　　风和日丽，青山黛绿绵延无尽，羊肠小道盘旋其间。不知过了多久，伴着温泉的汩汩水流声，娑罗收回视线和思绪，转而打量聚精会神作画的韩雍，发觉其人目秀而长、鼻准洪直，侧脸斯文雍容，身形却挺拔英豪。她依稀觉得眼熟，其后则是哑然失笑，因为忆起在懵懂年纪时对红绡帐里情深公子的向往，而事实证明红绡帐里往往没有情深公子，只有凶悍色狼。
　　韩雍觉出动静，转过头来温文问道：“阿囡，岭南的水果是极好的。你自小惟喜清淡，我便只准备了这些，不知合你胃口否？”
　　娑罗眉头皱起，想想后说：“韩御史，我不是你表妹。”
　　没有下文是因为娑罗并不想撕破脸，但这话说出口，语气再怎样柔和显然都伤了人。只见韩雍眼里划过一丝落寞，开口的语调却更加温文：“能不能，先不说这些？”
　　发现一拳打在棉花上，娑罗一反常态没有生气，仅是不知如何作答。四目相对，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愈发熟悉，像极了无数次出现在她从小到大梦境的一个幻象。然而，由于现实中的爱人和那幻象有差，仅当再度想起那幻象，她心底就产生了强烈自责。
　　韩雍起身递来画卷，她莫名烦躁没有接住。韩雍弯腰拣画，她也手忙加乱俯身去拾。待鼻子狠狠撞上鼻子，见惯世面的她前所未有尴尬得说不出话，韩雍也微红了面庞，却不失温文地打趣道：“从前在北京，一到冬天我就流鼻血，托你的福，我今日回来了。”
　　一句“我今日回来了”让娑罗魂游天外。二十五年身似浮萍，她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家，曾经埋了她母亲骨灰的黄华坊。家在黄华坊，北京城便是故乡。她对北京的日夜思念一如凤凰那卷羊皮纸记载的全部故事——“我想要的，我天天企盼的，是回返家居眼见还乡的时光。”
　　韩雍凝视她许久，慢慢展开画卷，用世间最为悲凉的语调道：“我清楚，你不是我表妹。很久以前，我表妹就已不在人间。你只是，和她长得像。”
　　娑罗按捺下难忍乡愁，模糊看到，画上天光云影，那女子撑船行在片片葱绿、点点嫣红的万顷荷浪，面容清雅胜似新月，眉宇间之灼灼却不逊朝阳。这分明就是二八年华的王女青，可日理万机的王女青从未有闲情，独自泛舟太液池上。
　　娑罗眉头紧锁，但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画卷的远景上。只见那女子身后，西山居庸、东而山海、南而中原，皆一望无涯。这是如何办到？
　　“阿囡见笑了，”韩雍从怀中另取出一小轴画，展开后对愈发惊讶的她说：“我绘制的万国全图，技法和这幅一样，用到了椭圆投影。我还会球极投影，用来做星盘的。”
　　娑罗顿时噎住，心想原来韩御史不仅文武双全还是个数学家，而且超越了《几何原本》，知晓非欧几何。这让她倍觉臭味相投，于是当日，在蓝天白云绿树碧草的环绕下，她欢欣非常，自愿接受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洗脑。温文的韩雍说了许多，主要观点是“音乐的本质乃数学，绘画的本质也是数学”，以及——
　　“阿囡你生得美，因为你长得对称。世上的美好事物大抵对称，一如岭南两广。我相信，总有一天，朝廷会设两广总督并成定制，总有一天，这职位会归在我韩永熙名下。”

　　第五十八章 夜盲

　　从夕阳西下聊到满天星斗，回驻地的路上，娑罗依旧兴致高昂，时而掀开车帘向韩雍讨教，后来还非要较量心算复利，多年克制的争强好胜不经意间暴露无遗，看得韩雍连连微笑。
　　娑罗的数学修为比不上韩雍，惟从小和为钱发愁的朱祁镇一起，看够了六部和内承运库的账本，复利表至今能脱口而出，而这方面的能耐，小贡院成天算利钱的账房先生都不是其对手，何况极少关注财务且有意让着她的韩雍。
　　不错所料，阿囡十局连胜，小赌怡情外加水果吃得欢乐，忘乎所以，很久才发现驻地近在咫尺，然而永熙哥驾车走了半个多时辰，绕来绕去愣是没走出山坳。
　　毕竟还在冬天，夜里颇冷，韩雍一边给娑罗裹毛毯一边道歉，说自己驾车没专心，又说其实路不熟。娑罗手足冰凉的毛病近日又犯，却由于心情大好热乎了菩萨心肠，推说背后伤口疼，裹了毯子在山道上颠起来难受，执意将毯子给他用。韩雍自然不肯，两人拉扯一阵后达成妥协，到车前并排坐了，毯子一人搭一半。
　　两人折腾完毛毯，又开始折腾马鞭。娑罗于儿时都少有的嘻哈打闹中抢到东西，丢了啃得光秃秃的果核，豪情万丈地扬起马鞭，嘴上却学做小欢喜的声音调侃道：“永熙哥，你上知天文何以下不晓地理？带兵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从前运气了，我妒嫉得很哪！”
　　韩雍也不反驳，一直温文笑着，眼底渐染三春暖意。
　　行了片刻，路过一片树林，他打了个手势让停车。娑罗以为他下去是要方便，停车后没问，看他带了一盏灯笼钻进小树林半天没出来，就靠在车上开始打盹了。
　　恍惚中，她梦到自己才四五岁光景，瘦骨伶仃的身体顶着欢喜一般娇气霸道的面孔，缠着一群七八岁的男孩在破破烂烂的胡同口斗蛐蛐，观战时骁勇嚷着“大将军王”。换牙期，周边乳牙掉光，门牙显得特大，大将军王赢了，丫头一定笑成小黑兔，输了则一定哭得脑门冒青筋，像小罗刹。但无论小黑兔还是小罗刹，天黑都还不愿回家喝野菜汤。
　　野菜汤即使天天喝也不会腻，因为味道比树胶好，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喝它，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不枉到人间走一遭。然而，阿爹教书辛苦，阿娘身体不好，所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小黑兔或者小罗刹因为贪玩，忘记吃饭是经常，被抓回去时往往还要口齿不清地哭着反抗。
　　“阿囡，你阿娘叫你回家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吹来，娑罗一个激灵睁眼，发现车上留的一盏灯笼熄了，灿烂星斗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莫名怅然了一阵，发现韩雍还没回来，她担心林子里不太平，换了男人嗓门朝里喊：“韩永熙，你还没尿完？逛窑子逛出毛病了不是？”
　　林子里一阵动静，传来猫头鹰的怪叫，始终无人应声。娑罗伸手摸向腰间，发觉软剑不在，头皮略微发紧：“韩永熙，没完也出来，该回营了！”
　　这次除了山间回音，猫头鹰都不再吱声。娑罗暗道不妙，提着马鞭艰难爬下车，一瘸一拐往林子里走，继续装作男子声音，用不高不低的嗓门说鬼故事：“韩永熙，忘了告诉你，我通灵的啊。你家表妹刚托梦，说阎王爷看你和尚当得可怜，开恩准她与你再续前缘。你回北京把她挖出来，抱个几天她就活了，别老念着广东广西。”
　　树林越往里越密，慢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娑罗瘸腿走了半炷香的工夫还没找到韩雍，身上冷起来，愈发没了力气，只好折返。回程又出现古怪声响，她竖起耳朵听，始终不能确定是何响动，还被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一道亮光惊了一个踉跄。
　　她胆再大也不由加快步伐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路频顾身后，快出林子时，冷不防和韩雍撞了个满怀。彼时，韩雍手里的灯笼已换作一个发光的绢袋。面对她回神后的质疑，他笑容满面答非所问道：“阿囡刚去方便了？我等了你不少时候。你刚在林子里说什么？隔得远，我一句没听清。”
　　发现绢袋里装的是萤火虫，娑罗顿悟，丢了句“没灯笼会死啊”，爬上车钻进去就没再说话。韩雍把绢袋挂在车前，探头进车厢笑言：“阿囡，把马鞭还我。”她依旧没好气：“没马鞭也会死？”韩雍接过鞭子，再度笑道：“阿囡有所不知，我不仅是个路痴，也不怎么会驭马，早前骑马摔了几回，所以出行才改驾车，可车也驾得不好，尤其在夜里，没灯笼便等同瞎子。”
　　“夜盲症？”绢袋的微光中，看着韩雍的清澈双目，想到该病症对一个矢志成为优秀军人的男子意味着什么，娑罗的心突然疼起来：“韩御史，你是先天如此还是后来得上？”
　　韩雍不知为何神色微变，默默放下车帘，待马儿起步后才道：“从前不这样，我表妹走了以后，慢慢看不见的。可能是，夜里熬久了。”
　　娑罗心头又一紧，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一度以为，韩雍口中的表妹只是杨翟与之合谋设下的圈套，未想世间真有人和自己长得那般相像，且同这位韩御史真有一段过往。
　　不久，马车的摇摇晃晃里，娑罗在黑暗中摸起毛毯裹好自己，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难过的心情并非完全出自对韩雍的可怜、唏嘘，还带着对远在漠北的朱祁镇的愧疚和心疼。她模糊记起，在瓦剌的七年，自己常于天快亮时，梦到以为只在画上见过的北京紫禁城。紫禁城西边，美丽的琼华岛上，万寿山山腰的温泉小殿里，大明天子朱祁镇拿着她一个旧荷包坐在温泉旁，七年里，夜夜哭到天亮。
　　可是旁人再怎样，那也是旁人的事。凤凰曾说：“阿囡你是否想过，你可以为之去死的旁人，永远也不会为你而死，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一样。哭泣，是他惟一能给你的回报，但更多的是，对他自己良心的补偿。”
　　快天亮时将至驻地，迷蒙大雾中，娑罗靠在车内，韩雍坐于车前。
　　出神许久后，韩雍取下绢袋放走了萤火虫。娑罗听到动静，半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再度陷入沉思，良久，探身出来，轻按着他的肩道：“韩御史，你当年既然没随你表妹去了，往后就好好活着，节哀吧。”
　　韩雍不答，凝视手中的空绢袋，发出一声低叹。
　　这声低叹让人肠断魂销，娑罗陪他坐了一阵，雾将散去时才说：“韩御史，你不问我来历还待我这样好，我已大抵知道是何故，然而我的确不是你表妹，从昨日到今天与你亲近，起先也只为确定一件事。期间多有冒犯，我向你道歉。”
　　韩雍不语，将绢袋收入怀中，开始远目朝阳。娑罗见他眼角渐湿，于心不忍：“韩御史，你救了我，我日后一定报答，虽然不能赔你一个表妹，但兴许，能给你广东广西。”
　　韩雍转头凝视她片刻，于晨风中作揖：“下官，谢厂督一如既往的关照。”
　　娑罗顿窘，干笑两声：“原来韩御史一早认出我是谁。关照不敢，如今我自身难保，至于当年，一眼相中韩御史的也是太上皇。太上皇对韩御史可谓寄予厚望，时常同我说韩御史你将来必成国之栋梁，还说若论及……”
　　“阿囡，能不能，先不说这些。”
　　韩雍打断她，晨风中，侧影如一尊清冷石像。娑罗心领神会，两人一路再也无话。
　　回驻地后，娑罗吃过早饭回帐，趴在榻上时生出尽早启程的心思。在韩雍身上碰了软钉子，令她充分意识到朱祁镇所处的凶险境地。官员们不分中央地方、不论品级大小，在是否迎回太上皇的问题上都采取如此态度，意味着若时间拖得再久，大驾北还定成痴人说梦，而一旦朱祁镇客死异乡，王女青的下场也只能是殉国，殉了毕生与朱祁镇的共同理想。
　　心念至此，娑罗打算辞行，出了营帐却被告知韩雍在会客。鉴于韩雍待人礼数周全，她不便如对凤凰那般不告而别，遂暂回帐养精蓄锐，同时筹谋回京后的诸多事宜。
　　这厢，韩雍的营帐里，来访贵客毫不客气，手中软鞭已将帐内陈设抽得七零八落，威风凛凛指着他道：“韩永熙，把我女人交出来！”
　　“凤凰兄，想不到这么多年，你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啧啧，”韩雍拣了个没摔烂的凳子坐下，拎起随身的皮袋喝了一口酒：“我说凤凰兄，你要是再不改改脾气，有多少女人跑多少女人，不，是有多少女人死多少女人。”
　　杨翟气急败坏，又一记鞭子抽来：“韩永熙，我没你命硬！少罗嗦，把我女人交出来，否则我掀翻你兵营！”
　　情景颇为诡异，韩雍气定神闲，眼皮都不抬，凶神恶煞的杨翟鞭子却也没抽在他身上。帐外，将士们一样气定神闲，连偷窥都带着懒洋洋的明媚。
　　娑罗心神不宁，出来溜达，远远看到这些，想过去，被边上晒太阳的一个卫兵笑眯眯拦住：“表小姐，爷会的客不是旁人，是在皇城根念书时的死党。两人从小一起，不是拿鸟枪打大官就是爬墙看美人，现时在帐子里天翻地覆指不定干嘛，少爷睡书童的把戏也有可能。我劝你别去，去了会伤心。”
　　娑罗对这貌不惊人的百晓生五体投地，更为一句“少爷睡书童”叹服，连道世风日下，悻悻回帐时还在想，原来凤凰从前不算品行不端，人家至多和晋美人亲了亲。趴在榻上算账时，她又突然略为激动地想，少爷睡书童，听起来是个好主意，要不自己改天扮成俊美书童一枚，让凤凰好好尝尝。
　　“表小姐，惨了惨了，”没多久，百晓生在帐外急切喊道：“爷玩出火了，表小姐快去瞧瞧！”

　　第五十九章 棠棣

　　娑罗一瘸一拐赶到韩雍的营帐，看明白少爷睡书童的两主演，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关好门帘，因为身后两主演肉搏时不啻发情的公狮子，厮打得近乎不着寸缕，场面不论远观近观都同龙阳大戏无异。韩雍显然吃亏较多，似乎很挨了些揍，但骑在他身上暂处上风的杨翟也没好到哪里，眼角被打裂，瘀青一片。
　　娑罗赶紧劝架，岂料凤凰一眼发现她，脱口而出“贱人”。她当场被骂懵，傻呆呆看向韩雍。未想，此举引发凤凰的江河之怒，一巴掌甩过来：“看什么看？贱人！野男人长得比老子赏心悦目些？”
　　娑罗没有防备，被打得眼冒金星，委屈得直掉眼泪，但等明白凤凰发火是针对她不该坦然直视陌生男子衣冠不整的身体，心又软了，觉得丈夫火冒三丈乃人之常情，终归是自己处事不得体，没有谨记为□子的本分。
　　她定了定神，不知怎么办好，陡然闻得凤凰狠骂一声，却见韩雍反败为胜，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接着又是一巴掌，和凤凰刚才打她的手法一模一样，力道却狠了十倍不止。
　　娑罗一声尖叫扑过去：“韩御史，使不得！”
　　年关将至，韶州已近北方的孟夏之初，一眼所见皆是娇滴滴的三春佳景。
　　日上三竿，娑罗端了饭食从厨房回韩雍的营帐，由于先前换上了百晓生弄来的瑶族妇女衣物，一路赢得不少口哨。籍此她方知，以韩雍手下为代表的岭南人，天性中是何等地不服王化。想那南北直隶及周边，如程娘子般富可敌国的商人也才敢意淫个龙宫，岭南这边，平常百姓却都敢于光天化日下犯天威，在衣物上织龙绣凤，难怪百越之地从古到今都易星火燎原。
　　进一步说，如此纹样的衣物，娑罗只在和朱祁镇大婚那天穿过，睹物不由愈发地思绪万千。她穿着这身衣服进帐，在榻上吃七彩棒棒糖养伤的凤凰也是一愣，转头朝趴在桌上画画的韩雍怒道：“你给我女人穿什么？混蛋！”
　　韩雍一只胳膊吊了绷带，面无表情地答复：“你说她穿我的衣服不对，穿我手下的衣服更不对，我让人寻了附近村寨的女人衣物来也不对。我说，你是存心找茬，吃饱了没事干。阿囡，别给他饭吃，拿过来。”
　　凤凰一听，猛坐起身，将没吃完的棒棒糖砸了过去：“谁让你叫她阿囡？滚！我要和我老婆单独吃午饭！”
　　韩雍被砸中脑门，黏糊糊的棒棒糖又掉到所绘舆图上，擦了半天没擦掉印记。面对原本该发火的事，他却转瞬恢复了温文亲和：“凤凰兄，你记性不好，这是我的地盘。再者，阿囡是你媳妇，但也是我朋友。你已经承认刚才骂她、打她不对，我再告诉你，你不让她与朋友正常往来更不对。妻子不是你的个人财产，你越爱她，就越应当尊重她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娑罗心道韩御史你真了不起，面上却碍着凤凰的坏脾气，一边将饭食分作两份，一边讪笑着和稀泥。韩雍微叹，放下图纸过来帮她，说“阿囡辛苦，伤都没好就忙里忙外”。凤凰见状也坐不住了，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一边盛饭一边悻悻道：“老婆，他说我不尊重你，他说我不尊重你，哼哼！”
　　凤凰难得生气时不动手、不骂人，对此，娑罗已经万分感动，根本没想过要去计较尊重不尊重的问题。她只是纳闷，以韩雍的性子，加之其并非监生出身，当年怎么就和这头金玉其外的国子监神童厮混到一起。不过她随即发现，眼前两人虽然性子貌似南辕北辙，其余方面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左手也能用筷子，又如超爱吃甜食，再如，谈到世界大事便口水多过茶。
　　“韩永熙，你的狗屁万国全图，把墨西哥画错地方了，”酒酣耳热时，凤凰嚼着葡萄得意洋洋，突然抓起娑罗的手，当着韩雍的面啃来啃去：“阿囡，我当年拉他下海他不去，瞧瞧，这就是闭门造车闹的笑话。阿囡啊，和我比起来，他就是坨狗屎，你说是不是？”
　　娑罗尴尬万分地看向韩雍：“我夫君喝高了，韩御史别往心里去。”
　　韩雍摇了摇头，带着七八分醉意道：“不，我比狗屎还不如，他没说错。”
　　说完，韩雍便一头栽倒在地。娑罗赶紧起身去扶，却被杨翟死死拉住：“老婆，我跟你说，我骂他是为让他心里舒服。你就让他睡地上，睡地上他才能睡踏实，否则不是睁眼到天亮就是夜夜噩梦，吵得我睁眼到天亮。”
　　娑罗被他咬憋了气，半天才恍过神：“凤凰啊，你跟韩御史睡过？”
　　“胡说！我只跟我媳妇睡过，你少污蔑我！”杨翟一怒之下咬破了娑罗的唇。娑罗疼得火辣辣，却碍着韩雍不敢叫。杨翟瞧出端倪，兴头上来，抱着她又一阵乱啃，等她半死的模样才松开，又趁她歇口气的工夫，向边上趴着的韩雍投去鄙夷目光。
　　“臭小子，守着你的死表妹当和尚去。敢打我老婆主意，哼，忘记当年怎么被赶出国子监的了？老子说一不二，下回铁定废了你！”
　　娑罗立时瞪大眼，指着韩雍，声音发抖：“你是说，韩御史曾在国子监就学，是被你赶出去的？韩御史这样的人才，岂非因为你，差一点就……你怎么无恶不作！”
　　“什么叫无恶不作！我是为你好不好？”杨翟火气也上来了：“他口口声声难以忘怀那个死表妹，老子才放心带他爬墙去看你，结果他一看到你，两眼就冒绿光。老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夜里发现他躲在外头画你的像，说有多猥琐就有多猥琐！老子只把他赶出国子监，后来过意不去，还给他找了个真正念书的好地方呆，老子自认为对得起朋友了，结果他到今天都还在打你主意，又何时把我当过朋友？”
　　娑罗百感交集：“凤凰啊，韩御史难道没和你解释，我只是和她表妹长得像？”
　　杨翟哼道：“鬼才信！他画的明明就是你，他那死表妹能好看到哪里去？乡下丑八怪！”
　　“乡下人怎么了？”娑罗愠怒：“我阿爹是穷得叮当响的乡下教书先生，我阿娘还是个没吃没喝没穿的蒙古人！我出生在兵荒马乱的山西蔚州，就你长在皇城根，就你了不得!可再往上数，朱祁镇的祖籍都在凤阳乡下，你的血统比他还了不得么？”
　　娑罗气极了，难得牙尖嘴利一回。杨翟气归气，听完了却眼泪汹涌，紧紧搂住她道：“阿囡，对，是朱祁镇，是朱祁镇，不是老爷！你终于改口了。乖，我们往后就叫他朱祁镇，这名字玉树临风，没辱没他。”
　　娑罗背上的伤口被他弄得生疼，咝咝地倒抽凉气，可他激动莫名兼之粗心大意死活不放，跟着还上下其手。娑罗跟着就手脚发软，脾气也没了，配合着任他咬来咬去时臊红了脸：“凤凰，韩御史还在，你忍忍，等晚上，呃，晚上，我有好多话跟你讲。”
　　“不，我要你现在就讲，”发情的杨翟三两下叼开她胸前的锦绣龙凤方襟：“说我是世上最好的男人，说我这世上最好的男人有多爱你，说你有多爱我，我美丽的夫人。”
　　晚饭时分，天边铺满了夏季才有的火烧云，红彤彤的颜色一如娑罗的脸。
　　韩雍醒来，给将士们放了风。他的军营原本就毫无组织纪律，呼拉一下没了人影，都说上村寨把妹去了。娑罗生恐将士们骚扰百姓，切水果时表示担忧。韩雍放下酒袋答道：“不会。阿囡小心手。”
　　凤凰吃饱喝足，将娑罗的手拉到胸前暖着，继续在绿树下的藤制摇椅上享受甘甜多汁的岭南水果，大猫一样眯着眼笑：“阿囡，韩御史是个什么东西，你还不完全了解，多虑了。他从不亲手干沾血的污秽事，带兵来这儿只为趁火打劫。韶州自宋以来便是金之冶、银之冶、铁之冶和铅之产地，他驻兵在此，表面是为董兴戍守要地，实则是来挖矿的。人家手下的兵，舞刀弄枪是副业，主业是冶铁炼钢。我不是跟你说了，龙江提举司私通海寇开始仿造Portuguesa战船么？大半的钢材都是上他这儿买的。”
　　娑罗手中的水果片掉到地上：“韩御史，我有眼不识泰山，敢问……”
　　韩雍温文答道：“年产五万石，目前世上最好的合金钢。给凤凰兄的是成本价，给龙江提举司的加成三点，给其他人的价码翻倍。不卖国外，偶尔从国外买原料，凤凰兄的面子，便宜不少。”
　　娑罗双眼冒光，顾不得许多，急促说道：“韩御史，往后朝廷采购，你能不能也给我个折扣？我下的单子大，长期合作，还愿意无偿资助你的研究，你手下将官也全部给编。”
　　韩雍含笑不答，杨翟则伸手敲了她一毛栗子以示警告。娑罗会意顿窘，想起自己和朱祁镇的境遇和理想，心头又伤感起来。
　　晚风厚重，杨翟拉她坐到膝上，抱着她轻拍：“阿囡，记不记得在李家，我曾告诉你：‘若想让我帮你，就说出来。’其实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清楚，一直和你赌气罢了。现在有韩永熙个烂人在场，我不点破，只要你知道，我从来都很尊重你，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你的朋友再讨厌，我也会帮。”
　　娑罗明白过来，埋头到他怀中恸哭。他则似笑非笑，眼神挑衅地看着韩雍。韩雍无动于衷，却在最后一道晚霞消失于天边时酩酊大醉，躺在草地看残月爬上梢头，嘴里喃喃念着对不起，不知说给谁听。
　　被抱回营帐时，娑罗同情地看了一眼他，悄声问杨翟：“韩御史和他表妹到底怎回事？”
　　“他啊，”杨翟往她面颊重重亲了一口：“小时候为了吃上饭，把自己表妹卖了。我能理解，他那也是为他表妹好，可总归是个狠得下心的主。像我，如果和阿囡你没饭吃，我情愿卖了自己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不，我干嘛要卖自己？男人大丈夫，多的是法子养活心爱的女人。”
　　娑罗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又流下来。这夜，无论凤凰如何哄，她一直无法入眠。临天亮，凤凰睡了，她心中莫名烦闷出帐散心，远远看到韩雍在树下站着，而摇椅上坐了个万分眼熟的女人。

　　第六十章 暂离

　　一眼发现是程娘子，娑罗赶紧躲到帐后。树下，韩雍与平日情态无异，摇椅上的程娘子却和日前所见大不相同。只见那丰满妇人业已换回男装，依旧是一身逾制的绉纱夹袄并绉纱裤子，面上却一改往日俗艳，不仅未施脂粉，举手投足还带着贤良淑德的温婉，若干年前在江西泰和时的清秀模样依稀可辨。
　　韩雍和她站得不远不近，刚好隔了一人的距离，她则矜持坐在摇椅边沿，端庄而羞涩地微抬着头，嘴角还挂着妙龄少女初恋的甘甜。见状，娑罗直觉潜流暗涌，如果没在休宁爬屋顶见识过这位程老板和男戏子的狮子吼床戏，她恐怕真信了所谓梅开二度，但是眼下，她躲在帐后除了唏嘘就是担心，为韩御史深不见底的能耐和居心。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强壮的胳膊从后方伸来，松松勾住了她的腰。她知道是杨翟，没回头，指着前方树下做了个嘘声，不想那温暖强壮的胳膊突然发力，将她往后拖走。她没有防备，刚想开口说你搞什么就觉天旋地转，原来被人像米袋子一样扛到肩上大步流星。
　　“夫君，别、别！”鸟语花香的南方腊月天，被温柔丢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娑罗又烦又羞，为裙子和胡搅蛮缠的男人拉扯之际，无可奈何哀求道：“夫君，你我都有伤在身，再说昨日不是已经……夫君，敏政孩儿还在别人手上，你这当爹的怎么了？正事要紧。”
　　杨翟转瞬收了勃勃兴致，神情哀戚垂下头去。娑罗见状难过，想安慰他，可刚松开拼死护住的裙子，立即明白中计。说时迟那时快，她拔出软剑抵住色狼凤凰的脖子，色狼凤凰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到她裙下。
　　娑罗被摸得汗毛倒竖，只差惨叫出声，而面对软剑锋刃，色狼凤凰手上龌龊下流，俊脸则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浩然正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文山先生光照日月气壮山河的绝唱被糟蹋至斯，自幼尊崇此类圣贤的娑罗羞愧气恼。然而凤凰实在强势兼之厚脸皮，脖子渗出血珠尚不停手，神情还愈发慷慨悲壮，面对娑罗眼泪汪汪的呜咽，凛然道：“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人生翕欻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
　　听到最后一句话，娑罗于绝望中丢了软剑欲躺倒，目光炯炯的凤凰却将她一把拉住：“阿囡你干什么？累了我这儿有参片，你继续反抗啊。”
　　和精力过于旺盛的男人一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常有的事。太阳爬至头顶时，娑罗已被折腾得三魂丢了七魄，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英俊魔王，却在如洗苍穹下的恢宏草浪中，清晰辨出了威武刚强似天神的丈夫的痛苦心声，有关一场不得已的再次分离。
　　“阿囡，我先前没被你困在山东多少时候，一早就到了休宁。我迟迟不现身只是顺势而为，让外人相信我的势力仅在长城以北，没有传闻中杨皇帝的了不起。你歪打正着帮了我，我不仅不恼你，反而应当谢你。”
　　“阿囡啊，我从心到身干干净净，这次任由程娘子闹大，只为敏政孩儿委实下落难寻，也为借她之力让朱祁钰的朝廷于四处战火疲于奔命，因为我想帮你。我手里有兵，你可能觉得这样做显得我不够诚意，然而坦白讲，即使你再艰难，我也不能用我的兵帮你的太上皇朋友夺回龙椅。我的兵都是跟着我漂泊大漠和大海的苦汉子，无人不是半生艰辛，他们图的是踏实劳作、宁静生活，不见硝烟、不见欺凌，所以我只能以别的方式帮助你。”
　　“但是阿囡，我孩儿如今陷于烽火生死未卜，你幼年也差些由于兵连祸结丧命，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杨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无法眼睁睁看着广东这样乱下去，即使是为你。这个年，我原打算家人团聚欢天喜地，见时间仓促甚至已通知爔儿将欢喜接来，现在不成了。阿囡，我的的确确对不起你，求你看在我是个老实男人的份上，等我、想我、爱我，一如往昔。”
　　明净蓝天上，稀薄的白色流云如柔软丝绸将金色暖阳缠绕，碧草尽头的滴翠竹林间，白石清泉，山花红然。悠悠暖风穿过厮磨耳鬓，喃喃送来阵阵暗香，斑斓鸟儿在山岩的绿苔上啁啾若歌，将丝丝离情化作对重聚的盎然期盼。
　　一声口哨，神清气爽的小母马阿难踏着小碎步自林间踱来，脖子上的精致银铃叮叮当当。杨翟喂给它一串紫葡萄，最后一次拥抱了娑罗，翻身上马出发，但没走多远，就被一瘸一拐的娑罗赶上。伊人胸口剧烈起伏，紧紧拽住缰绳，眼里一潭春水，竹叶飘落额上依然痴望夫君。杨翟不忍，俯身欲将她抱上马，她却坚决摇头退后一步，泪水夺眶而出。
　　“夫君，是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十四年。从今往后，换我等你，生生世世无改！”
　　娑罗回到驻地时，程娘子已经不在，将士们也都三三两两归来。韩雍将摇椅放在帐房门口，躺着看书晒太阳，远远见她一人回来，眉头拧紧。他放下书本想了一阵，起身去往她的帐房，正巧遇上她掀帘出来，两人撞了满怀。
　　杨翟走前，对韩雍的评价是“可信，但不可托”。所谓“不可托”，一来是为警示前科太多的花心妻子，韩永熙乃不可托终身的烂人一个，还意指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子当年能卖掉自己表妹，如今亦有可能出卖朋友。
　　“可信”则是指，韩永熙烂归烂，毕竟是我杨翟从小到大的朋友，能当我朋友的人，本质没有差的。退一万步讲，他只要品行差一点，早被尝尽天下男人的母狮子弄上了床，而非如今这般，让其破天荒生出纯洁恋慕之情，宁愿赔本卖矿石，只图观他温文一笑。
　　这是杨翟的看法，对此，娑罗有所保留。她在老朋友朱骥身上吃过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以当韩雍询问杨翟何以不辞而别，她没有按夫君交待如实讲明，只说有急事要办。韩雍没有多问，晚上吃饭时才道：“阿囡，你为何没同凤凰兄一道离开，近期又是如何打算？”
　　晚餐丰盛，一桌海产。娑罗原本胃口不佳，品着小火熬出的瑶柱蟹肉粥，才想起自己一天粒米未进，心思却立即转到同样误了早中餐的丈夫身上，抬眼间，将左手持筷的韩雍错当成杨翟，一时情难自禁，颤声道：“你也多吃些。”
　　面对答非所问，韩雍起初一怔，旋即领悟：“阿囡，你明明可以跟凤凰兄一道走的。或是，他不忍你带伤同他东奔西跑？”
　　娑罗黯然点头，复又摇头。韩雍没再追问，起身盛了一碗蛎黄炖豆腐给她。娑罗尝了一口，说烫，放下勺子笑道：“韩御史，我夫君也爱极了蛎黄，硬说这东西补肾，一吃至少十二只，而且是生吃，闹肚子都不悔改。”
　　韩雍也笑起来，娑罗又道：“说是生吃，其实讲究得厉害，非要用银盘盛了冰，铺上碧绿生菜，点缀紫白兰花，佐以淡金夷酒，再让我换上唐时华服给他端上来。别的没问题，可韩御史你看，我这搓板身材哪撑得起那种衣服，往往一路走裙子一路下滑，绊倒是常有的事。他还不依不饶，抱怨我吃什么都不长肉，浪费粮食。”
　　韩雍神情复杂，若有所思。冷场半晌，娑罗再尝一口蛎黄豆腐汤，动情说道：“现在想想，我并非吃什么都不长肉，而是没遇上合意的饭食。韩御史有所不知，我阿娘过世后，我阿爹将我交由养父抚养。我自小跟养父吃得清淡，长大以后口味难改，可养父七年前遇难海上，我直到今天，才在韩御史你这里尝到一样滋味的饭食。韩御史，我想见见你军中这位大厨。”
　　韩雍迟疑片刻答道：“阿囡，这顿饭，是我做的。我军中没有火头兵，大家都是自己做饭，从前在江西就如此。我家中也一向不雇下人，只在弟弟年尚幼时，请过邻居家的姑姑帮忙照看。但因家道中落，我只能在逢年过节给那位姑姑送去少许米面以示答谢。姑姑人甚好，见我小小年纪还要拉扯弟弟，不忍收下，总是变着法子还回来，哪怕她自己女儿常年挨饿，瘦得皮包骨。”
　　韩雍憋红了眼圈，娑罗也一阵心酸，明知他口中姑姑家的女儿就是他表妹，却没有点破。她回避相关话题，半是由于小气凤凰走前的一再威胁，半是因为程家母狮子都不惜咬了直钩，足以见得韩御史对女人来讲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
　　“阿囡，马上要过年了，”沉默许久后，韩雍开始拨弄桌上的波斯文青花烛台：“我知道凤凰兄去了广州，阿囡你其实也想等他一道回京。这样吧，我带你去广州，过完年回来，不会误他的事，也不会让阿囡你犯险。”
　　娑罗颇为激动，转念却摇头道：“多谢韩御史，我还是就在这里等。我和我夫君没你想的黏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二八年华之事，我们如今都老夫老妻了。他若在广州见到我，怕不是还要开骂，说我不信他冰清玉洁，乃世间最好的男人。”
　　笑着说完这话，娑罗才发觉露馅，杨翟去广州一事，她终究没能守口如瓶。然而韩雍已低头继续吃饭，这晚未再发一语。
　　第二天天亮，娑罗惴惴不安去找他，满驻地不见人。百晓生说爷去了温泉，她匆匆赶至，却见韩雍垂头靠在马车上，再走近些方知，韩雍不是睡着了，而是发高烧至人事不省，手里却还紧紧攒着装萤火虫的绢袋。

　　第六十一章 景泰

　　韩雍这一病拖了数月。娑罗起初以为他只是普通风寒，由随军的大夫照看，每日也就忙碌自己的复国大业去了，至多于吃饭时心不在焉地嘘寒问暖。到闰正月末，她收到晋荣的急信，说也先在本月初九进犯宁夏，不久又骚扰大同，郭登迎击，在沙窝一带以八百人破瓦剌数千骑，朱祁钰捷封其为定襄伯。
　　此大捷导致舆论哗然，举国皆言自土木之败，边将不敢与敌接战，沙窝之役令军心重振，也昭示朱祁钰的景泰政权终于为老天认可。故而，读信后，娑罗的心情再次跌落谷底，倍觉功亏一篑。
　　此前，经过她和晋荣近乎不眠不休的大量努力，景泰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听信谗言的朱祁钰曾因“边事未靖而需饷甚急”下了一道昏庸圣旨：“生员凡纳粟或上马者皆许入国子监；军民输纳，或米或粟或豆或草或鞍马者，也均授予冠带；朝廷以罪罢黜的官吏如输纳上述军饷，可以复职。”
　　这是政府公开卖官，而且价格低得出奇，从长远看可以想见其弊。而正因为深知其弊，即使包藏抹黑景泰政权形象的祸心，娑罗也不愿将影响扩大化，所以让进谗者建议，此令只在宣府和大同两个特区试行，这也是对当初见死不救的特区首长郭登和杨洪的险恶报复。未料，身为皇帝的朱祁钰贪欲甚重，尝到甜头后，执意在两畿和诸布政司、辽东等地也行此令，不久，还自行研发输豆予世袭之例，将官位的贴现价格降到与猪肉无异。
　　由于事情的发展超出掌控范围，娑罗不得不再次花钱找人上书朝廷痛陈其弊，但未被采纳。到输豆予世袭之例开后，见形势日趋严重，她只得写信给圣母皇太后求援，而孙太后似乎也无法可想，仅找了刑科给事中曹凯上书抗争——
　　“近例，输豆四千石以上授指挥使，他们受禄十余年，中以偿其所费，又令其世袭，这是以百姓膏血养无功之子孙，而他们则取息之时无穷。如此则有功的将领必曰‘我以捐躯获此，他们以输豆也获此，朝廷以我躯命与荏菽一般看待’，其谁不解体！请求朝廷自今始，惟令输纳者带俸，不得任事传袭，文职则只限于原籍带俸。”
　　曹凯官虽小，但总算让没脑子的朱祁钰明白了，然而不知受到谁的蛊惑，他半夜又改主意，仅取消世袭制，其余统统照旧。娑罗在韶州收到回报，冲动之下跑到温泉大哭，痛骂朱祁钰是个政治白痴、混蛋财迷，也痛骂始作俑者的自己。
　　韩雍带着病体赶来安慰，刚说到“也未尝不是好事”便栽在她怀里。娑罗此刻方知，韩雍得的并非普通风寒，而是非常可怕的重叠痹。
　　随行的大夫当着她的面前脱掉韩雍的衣服，只见韩雍身上大小三十多处溃烂，最深之处能见骨，仿佛被狼咬过。大夫又说：“爷再这样下去，恐怕脏器都会不行了。他平日根本坐不起身，可不让我告诉你，每日装作无事和你吃饭，今日还追来温泉。”
　　回驻地的路上，娑罗给昏迷中的韩雍上完药，收敛心神问大夫：“他这病如何得上的？有无希望治好？”大夫怒道：“表小姐，爷幼时困顿，年纪小小就要挑担子养家，没你的野男人底子好！你的野男人将他打伤诱发此症，他却顾不得休息调养，亲自到很远的集市买海产做给你吃。你先前视若无睹，现在才想起问他这病怎样得上？表小姐，容我冒犯一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爷苦了半辈子啊！”
　　娑罗百口莫辩，想想后垂下头，摸着韩雍苍白瘦削的脸颊，低声道：“表哥，阿囡陪你。”
　　接下来的日子，娑罗忙外忙里，负担更重。闰正月的沙窝大捷后，刚因卖官事件失去民心的荒唐景泰政权得了天心，朱祁钰的皇位算是坐稳。可由于沙窝大捷的时间和过程都比较蹊跷，娑罗转念一想，给朱祁镇去了封信，商议紧急对策。
　　朱祁镇收到信心领神会，当日在东胜州即遣喜宁回京，理由是“使臣往往不达，须烦一行”。喜宁嗅出不妙，当场拒绝，一贯雍容有度、斯文守礼的朱祁镇竟拉下脸，径直到伯颜帖木儿帐里让其转告也先。
　　也先被明廷造谣败绩沙窝，觉得自己原就大打折扣的英雄形象尽毁，时下正气得七窍生烟。他听了伯颜帖木儿的转告，立即命人将喜宁叫来，不分清红皂白一顿爆打，打完了下令：“你怕死，我就让你带上高总旗，滚，现在、立刻、马上！”
　　喜宁鼻青脸肿从也先帐房跛出来，看到武功盖世的夜不收高总旗正同袁彬说话，后来的事，他就不清楚了。那日小雨，他被人绑架着出发后，朱祁镇坐在帐房门口，凝视迷蒙天空，慈悲而怅然地说：“袁彬，这雨不是好雨，喜宁这去不好，这雨是洗尸的雨。”
　　袁彬当然知道是洗尸雨，也懂得朱祁镇的这份慈悲是为何，否则不会在事前知会夜不收的总旗朋友“此事多出喜宁，至边好为之计”。他只是不解，喜宁的死无论对也先还是对朱祁镇来讲，都理应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未来史书定将土木之变后蒙汉双方的损失全算到该汉奸头上，那么太上皇朋友何以要怅然。
　　景泰元年二月十七，喜宁抵达独石，宣府守将提前得到线报，设伏野狐岭。喜宁至，伏兵四起，高总旗直前抱持，与众人合力将其械送京师，法司诸臣杂治磔于市。举国民众皆庆，以为自此边境可稍宁，太上皇亦南归有望。
　　然而，事情并未如预期发展。喜宁伏诛后，朝廷风声更严，大臣们甚至无人敢在朝堂提到朱祁镇。按圣母皇太后身边宫人的说法，朱祁钰是铁了心装聋作哑，不仅不去见孙太后，连自己的生母吴太后都少见了。
　　娑罗自然心急如焚，不惜以太师之妹的身份写信给也先，希望他能在解决好近期草原内部分裂问题的同时，尽量保证朱祁镇的人身安全。她的言下之意是，假如朱祁镇被明廷暗杀，也先你也将被名正言顺赶出草原的权力中心，性命难保。
　　也先收到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亲笔书信，也怅然了，当晚来到朱祁镇的帐房探望，喝得醉醺醺时，以袁彬指代娑罗，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番话——
　　“日头出至日头落处，往来的人多，吃了皇帝的盐米茶饭许多的。臣宰听见说，前番营里皇帝领出来大小四十万人，天地的怪怒上，皇帝上都不得济，你如今只得了她的济了。你的饥饱冷热，她不说，我怎么得知道。她如你的身口一般，我两个坐着，不得她说，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怎么得知道。我说的，你也不知道；你说的，我也不知道。”
　　“我有一个比喻，一日一朝皇帝，也为自家人烟。上与歹人两个相争，落在歹人手里，止则有她本国一个人做伴。一日，天意回了，皇帝还得回他本国，坐了皇帝位，还管着他的人烟。那时，止得了这个人的济。做了皇帝时，把这个人忘了，也不寻这个人，也不抬举她，十分亏了这个人的心。皇帝你若回朝时，天可怜见你的洪福大，皇帝位子坐时，把她不要忘了。”
　　朱祁镇听出安慰和警示，红着眼圈回复：“我不忘了。”也先说好，摇摇晃晃起身时又道：“皇帝你没下饭，我送四十只大羊来。我的娑罗妹子叫我好好养着你，你不能瘦了。”
　　这晚，朱祁镇辗转反侧，袁彬以为他冷，照旧抱着他睡，半夜轻声问道：“老爷，怎么好？几时得家去？”朱祁镇坐起身，点燃小欢喜的灯笼，叹道：“如今不得回去，回去便是去逍遥府坐。”袁彬给他搭上用了将近半年的棉袄，半是哽咽地说：“老爷为天下出来，不曾来打围看景，怎么说去逍遥府坐？皆是天意未回，望老爷宽心，娘娘言出必行。”
　　转眼到了月末，不仅北京局势没有丝毫缓和，广州这边也无太多进展。娑罗心系南北，还要照顾病情反复的韩雍，整日焦头烂额。所幸，杨翟在广州听闻韩雍“小恙”，特地将周璟调来，明里是给好友寻医问药，实际是想减轻老婆的负担，也是防患于未然，担心两人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周璟来到韶州，被韩雍的病情吓了一跳，娑罗却不让他告诉杨翟。及至三月，朝廷命佥都御史杨信民以巡抚坐镇广州，经其多方招抚，黄萧养的部队攻势转缓，娑罗这才让周璟多往广州跑，但依旧不让他将韩雍的具体情形告诉杨翟。
　　周璟隔日往返韶州与广州，主要职责是向杨翟转达娑罗的“一切安好，我爱你”，以及向娑罗转达杨翟的“一切安好，我也爱你”。作为不时偷拆信件的中间人，他偶尔会感到愤怒，为自己可怜的坐骑，愤怒之后却是心酸，因为杨翟在广州的处境不利，正如他在韶州的小女主人，实际上也将面对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第六十二章 妖孽

　　农历三月，南方已入夏。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太阳呈耀目的淡金色。微雨过后，暖风阵阵，浅蓝高天下的成荫绿树、似锦繁花发出温软低语，将晶莹剔透的水珠抖落肥沃土壤间。这日午后，娑罗暂放烦恼事务，换了身素净的青白纱裙，和身体渐有起色的韩雍外出散心。来到温泉区的山顶崖边，由于许久不见爱意无限的好天气，她兀自失神。
　　身后传来轻微咳嗽，止住了娑罗对爱人与日俱增的思念。韩雍支着单拐从白色山石上起身，夏风将其鬓发吹起，搭上了依旧不见太多血色的唇。他朝娑罗走近，抬手摸上她瘦削的肩，温文道：“阿囡，还是去广州看看吧。”
　　娑罗转身，涩涩地笑，摇了摇头，搀扶他坐回山石，开始说故事。故事从山西蔚州讲到南京皇姑庵，又从北京黄华坊讲到河南开封、江西泰和以及浙江的昌国卫。
　　“永熙哥，我出生在山西蔚州，但对那地方已经没有印象，长大后也没回去，大抵只记得阿爹讲，家里从前一直穷。我阿娘是蒙古人，我阿爹为娶她，和家里闹翻了，被赶出来。直到我四岁那年，阿娘过世，在南京当差的大伯才愿意接济我们。可我阿爹是个认死理的性子，依旧不愿和家里往来，当时又有些别的考虑，便将我寄养在南京的皇姑庵，自己去北京闯荡。”
　　“在南京的日子，我平时跟着师父规规矩矩吃斋念佛，偷偷去后山练武也只是听了养父的教诲，想长大后做个救世的小尼姑。怎知，除了师父和养父，人人都说我是妖孽转世，将来一定为祸人间，自己也没得善终，必遭天诛地灭。我为此受尽委屈，脾气一天比一天糟，练武也一天比一天狠，到十岁那年跟着师父上京城，半路就真成了妖孽，干出天良泯灭之事。”
　　“永熙哥，你既然与我夫君是自小的挚友，想必清楚我到北京以后变本加厉的大折腾，我就只说荒唐小事好了。我住在黄华坊时，明里是朝中头号奸臣家的独子，暗地却整日惦记古往今来的忠臣良将。人说于谦好，我就糊里糊涂也觉得好，还在埋我娘骨灰的桃树下夜夜起誓，说此生非他不嫁。可于谦那时已四十有余，我才刚过十岁，和他女儿橘英是一辈。”
　　“我阿爹气得七窍生烟，不止一次打我，我却死性不改，还瞒着他，求皇上任我为东厂掌刑千户到开封整治河防守备。其实我到开封以后，只是白天巡视汛情，晚上全用来跟踪于谦了，一连几天不合眼还精神矍铄、心花怒放。老实说，我那时候压根看不上别的男人，不，不是看不上，是看不见。”
　　“可再过一年，我十六岁，在江西泰和将誓言忘得一干二净，喜欢上一个爱国血诚、行谊磊落的木讷小伙。按我阿爹恼羞成怒的说法，这回又是门不当户不对，但我养父说，丫头没再对个老头子发誓非君不嫁，已属万幸。在他半真半假的支持下，我跟那小伙远赴浙江昌国卫，情形一如私奔，后来却还是崩了，如今和于谦一样，势同水火。”
　　话及此处，娑罗难过起来：“永熙哥，且不说别的，你看，我这些年仿佛真应了尼姑庵的预言。即便不谈江山社稷，也不谈父母亲友，光是我自己这从小三心二意的坏姑娘，便没在情事上得过善终。如今哪怕再爱、再想念，我也不愿多黏夫君，既是不希望他分心于我，也是担心再遭天谴。”
　　说到伤心处，娑罗逐渐哽咽，许久才发现，韩雍气力不济，早将头枕在她肩上入梦。她低叹一声，强迫自己宽心，放眼南望，忽觉世间万物皆是清亮澄澈，而自己心心相念的花城广州以及凤凰男子，仿佛就在白云深处、彩虹那边。
　　娑罗为此幸福地睡着，迷糊中做了个称得上老旧的噩梦，醒来发现和韩雍换了姿势，自己将头枕上了韩雍的肩。由于韩雍身上遍布的伤口未愈，她赶紧道歉，又匆忙回到山腰的马车取了装药汁的皮袋。韩雍温文道谢，接过后问她，刚才梦到什么，何以哭成泪人。娑罗不答，待他喝下药才说：“梦到广州没了，尸横百余里。我夫君死了，我也跟着死了。”
　　如血残阳的映照下，苍莽群山绵延无边，如大海深邃辽远。旷野风凄，一阵剧烈咳嗽后，韩雍用生过狼疮尚未复原的手紧紧抓住娑罗瘦削的肩头，伤口再度裂开。
　　娑罗没有阻止，轻抚着他的胳膊道：“永熙哥，我不是你表妹，你抓住我没有用。我也想抓住我的爱人，可仿佛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办法能让我与他长长久久。我们都是人世的过客，只在匆忙来去间遇到彼此，缘分是虚的，就连我们出生在这块土地，也只是千万年间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巧合。”
　　“不，阿囡，我想抓住的是你，我的亲妹妹，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妹妹。我从前，能狠下心将表妹卖两次，正因为如你所说，觉得我们都只是人世的匆匆过客，所谓缘分，做不得真，然而……”
　　韩雍没有往下讲，娑罗也未接话，回驻地的路上才道：“永熙哥，为何是两次？即使缘分做不得真，你也太过铁石心肠。想来，你表妹当年定然是觉得生无可恋了。不过，死者已无知无觉，生者则长久煎熬，你早已受到惩罚，何况换我，原本就理解你。你和我阿爹很像，我阿爹也是将我卖了数回，但我对他，从来只有尊敬和心疼。”
　　娑罗这话发自肺腑，同时也继续有着拒人于千里的弦外之音。韩雍听了说“好”，后来就没话了，这正中她下怀。
　　回到驻地已天黑，她吃完晚饭回到自己帐房，看到周璟下午离开前留下的书信一封。照例，信上首先汇报了北京的状况，说朱祁钰和礼部商议后，同意了上月十三日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的奏陈，让陈逸、谢琏、姚夔、覃浩和杜宁分任南京的右都御史、户部右侍郎、刑部左侍郎、工部右侍郎以及兵部右侍郎。
　　这对娑罗来讲是个好消息。一则，诚如陈镒奏陈，南京乃形胜之地、根本之所，确实需要廉能之士镇抚。二来，这些中央大员被调到南京，昭示着景泰政权的大清洗正式揭开帷幕，大清洗的对象除了忠于朱祁镇的官员，还有不少或者无意或者有意的误伤，误伤者都将成为太上皇党可以争取的有生力量。此外，朱祁钰授意的大清洗可以视同于谦指使的大清洗，而以排除异己搞臭于谦，就等同于挖去了景泰政权的中坚，这对朱祁镇的南归乃至复辟都是重大利好。
　　但是，好消息之后又有个坏消息，广州有变。巡抚广州的杨信民为吏部尚书王直一手提拔。王直是江西人，和浙江党素有隙，北京保卫战前，却出人意料举荐了浙江人于谦为兵部尚书，曾言：“国家赖公矣，今日虽百王直何能为！”北京保卫战后，两人的关系果然急转直下，外间传闻是于谦忘恩负义，打算让同乡兼相好项文曜取代王直，蚕食吏部大权。
　　广州告急，江西党和浙江党虽各自于内部存在分歧，然而前者以王直以及小哥哥的大伯陈循等人为核心，偏向对黄萧养招抚，后者则以于谦为代表，偏向于铁腕。杨信民此番巡抚广州是于谦举荐，他究竟站在哪边就成为关键问题。来广州后，从表面上看，他一直奉行的是江西党的招抚政策，开城门，发仓廪，收买民心。黄萧养一度为之心动，甚至以大鱼为礼相赠，杨信民亦受之不疑。由此，乱党军心动摇，降者日至。
　　这是杨翟和娑罗共同期待的局面，周璟信上却说“此非杨信民之意”。
　　周璟语焉不详，娑罗在灯下琢磨许久不得解，心烦意乱。二鼓时分，百晓生照例让人抬了温水来。她泡在浴桶里汗涔涔地想，莫非周璟的意思是，杨信民的本意是打，收了杨翟的钱才答应和，如今却想反水，欲将黄萧养和杨翟一网打尽，要不更糟，干脆另起炉灶，在广东自立为王。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娑罗警觉，抓起衣物起身，听得高呼：“有人袭营，有人袭营！”
　　她冲出帐外，只见东南火起，瞬间映红半边天幕，再定睛一看，满山遍野的贼人均做本地农户打扮，□却无一不是高头骏马，长矛冷箭之外还配备了火器。士兵们从梦中惊起，拿着做饭和挖矿的家伙仓促迎敌，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贼人杀得节节败退，驻地外围已伏尸如山。
　　杀声震天，娑罗避着如雨箭矢四下寻找韩雍，忽闻大喊：“表小姐，爷在这里，在这里！”她循声望去，发现百晓生正设法将韩雍往一匹马上驮，无奈马儿受了炮火惊吓，嘶叫着不听使唤。
　　娑罗赶紧跑上前，一边帮忙拽住缰绳，一边果断撕下一幅衣裙蒙住马眼，对百晓生道：“你护送爷往西，尽快与董总兵会合，断后有我！”百晓生不敢有违，虚弱的韩雍却不肯上马，用残存的力气将她死死抱住：“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娑罗使了个眼色，百晓生会意，一手背拍在韩雍后颈。韩雍立时晕过去，两人合力将其弄上马。临走，百晓生抱拳道：“表小姐，广州再会！”
　　娑罗闻此愕然，暗道莫不是人尽皆知，此番董兴的分兵驻地被袭，与广州局势变化有关。正待追问，贼人顷刻已杀至，她一脚踹在马臀令马儿狂奔，自己则奋力杀敌断后。
　　不幸的是，一阵密集炮火后，娑罗手持血淋淋的刺刀回望，发现身后树林已被炸平，百晓生匍匐于地，虚弱的韩雍从地上爬起，摇摇欲坠，向包围者发出怒斥。
　　一声又一声大义凛然、慷慨悲壮的声嘶力竭，划破了熊熊火光和弥漫硝烟，震慑住战场上所有人的魂魄，亦让时光从景泰元年回到正统七年。那一年，浙江昌国卫的大海上，隆隆炮声中，誓与贼人玉石俱焚的王女青曾留下遗言：“设将御敌，设军卫民；纵敌不忠，弃民不仁；不忠不仁，何以为臣！为臣不职，何以为人！”
　　八年后，又一次生死存亡的关头，在他人处听得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心声，娑罗自身难保，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和这个将自己视为亲妹妹的好男人，死，一起死，走，一起走。

　　第六十三章 西游

　　破烂屋顶投下微弱星光，娑罗醒来，依稀辨得韩雍就在身侧，呼吸可闻，遂放下悬着的心。旋即，发觉手脚被捆，她尝试着挣扎，血肉模糊的腿部立时传来剧痛，方才想起贼人用绊马索放倒她和韩雍所乘马匹时，为保护飞出去的韩雍，这条腿重重撞上山石，新伤加上旧伤，眼下差不多全废了。
　　略一动弹就疼，娑罗毫无办法，低声呼唤韩雍。韩雍不醒，她只得艰难挪过去，用肩将其推翻身，又挪至其背后腰间，试图用牙咬开他手腕上的绳索，不久后筋疲力尽，而韩雍依旧未醒，她只好停下暂歇，同时紧锣密鼓地思索如何逃生。
　　茅屋在山间，看守是一群来自广州的疍家人。娑罗清楚，黄萧养的部队除农民外，亦农亦渔的“田家”、浮家江海的“疍家”则是另一重要组成。本年闰正月，黄萧养正是依靠疍家万余渔民驾船五百配合，才能大举进攻新会。时下，广州被围数月，黄萧养号称拥船千艘，被没见过世面的景泰政权惊呼为“海寇之雄”，一半功劳来自疍家人。
　　据闻，疍家人参与到黄萧养的“起义”，原因是不堪政府的苛捐杂税，穷到“男子冬夏止一裤褥、妇人量三岁益一布裙”，不得不反。但在娑罗眼中，国库常年入不敷出是事实，整个正统年间，她和朱祁镇也从未乱花钱。正统政权不仅没有收取苛捐杂税，还由于民间大量偷税漏税，根本征不到维持国家正常运转的合理税款，还在此等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每年给这些灾害频发之地以大量财政补贴，包括兴建防洪排涝的基础设施，以及多方筹集灾后重建所需的巨额资金和物资。可叹的是，大明朝的老百姓们多半看不到这些，再好的良民也不时由于仇富指天骂地，至于劣民，则一如传闻“无巢穴者之盗多”、“好杀”，甚至于国家危难时趁火打劫，叫人如何不心灰意冷。
　　夜已深，草虫鸣叫声声，屋外看守闲来无事，讨论起广州的花艇，说滨江七八里都是买笑的鱼姊蚬妹，十五六岁即人尽可夫。另有人咂嘴说，窝边草吃多了腻，我看靖海门对渡的才好，老鸨都是出了名会□的扬州人，姑娘统统是来自湖广和江西的嫩苗。又有人调笑道，北妹才是极品，将来跟大王打到北京，定要弄几个娘娘王妃好好尝尝。
　　几人兴头上来，“咩咩”地对道听途说来的皇室内眷品头论足，其中自然包括被朱祁镇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正统皇后钱娘娘。正统七年，大明帝国迎来了七十四年中惟一的一次皇室大婚，从民间到朝廷，无人不将其视为一生难遇的盛典。万众瞩目下，从未操办过这等规格仪式的礼部不堪重压，私下放出“摸着石头过河”的无奈声明，笑煞了世人，也让世人对传闻中这位善良美丽的皇后寄予无限遐思。
　　然而不久，遐思变狎思。皇后身体不好，不仅生不出孩子，还需长居万寿山温泉调养，却丝毫不改圣眷，故而此后七年，世间无人质疑帝后夫妇鹣鲽情深，尤其自土木之变，宫内隔三差五爆料，说善良美丽的皇后思念丈夫，“夜哀泣吁天，倦即卧地，损一股，以哭泣复损一目”。
　　问题就出在这“损一股”。未知自何时起，民间开始流传一种揣测，有关钱皇后的腿折得蹊跷。按说人悲伤起来，能哭瞎眼睛，还能把腿给哭断？“倦即卧地”的解释也牵强，好歹一皇后，大冬天睡地上没人管？对此，民间的自问自答是，景泰皇帝朱祁钰，是个贪财好色丧尽天良违背人伦的无耻小人，钱娘娘只能认命。
　　被人在口头上以不着边际的方式猥亵，并不比被实际侮辱好受。听出潜台词，娑罗羞愤难当，她自觉和朱祁钰八竿子打不着，退一万步讲，小子即使真如传闻觊觎嫂嫂多年甚至偷腥得手，此嫂嫂也非彼嫂嫂，不过是朱祁镇为她找来的替身。
　　然而，外头的污言秽语愈演愈烈，且绘声绘色，闻者如亲临其境，竟令娑罗自己也恍惚起来。
　　据说，正月的一个午夜，景泰皇帝朱祁钰从谨身殿的百官宴上下来，喝多了酒，略感燥热，就和身边太监说，要在雪地里散散心。晚间的紫禁城美不胜收，有碎石铺成的曲折小径和古色古香的玲珑拱桥，年轻的皇帝托腮坐于胡桃木水榭，在摇晃着的昏黄宫灯下吹了会儿北风，隐隐闻得女子哭泣。透过漫天的冰凉雪雾，看清佳人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美丽嫂嫂，他一时情难自禁。身边太监察言观色，立即把钱娘娘半骗半哄请来。没多久，天上下起鹅毛大雪，让紫禁城常年清冽的池塘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绒。暖阁里，催人□的龙涎香从镏金熏笼的凤口袅袅升腾，钱娘娘越是哭泣哀求，深爱她的年轻皇帝就越是意乱情迷，失手弄断了她的腿。
　　说故事的人念过书，琐碎细致的渲染和着广东话年代久远的雅言韵脚，怎么听怎么好，将一个明明暴力□的乱伦凶案改头换面成一段虐身虐心的旷世畸恋。娑罗想自家男人想得发疯，这故事也勾起了她的无尽狎思，尤其掰断伊人玉腿的香艳情景，分明就是凤凰经常跟她的游戏。她万分投入地代入其中，不自觉恶念横生，觉得换作面庞英俊、体魄强壮、情趣盎然、温文体贴的凤凰是那可恨却可怜的小叔，她这嫂嫂大概很快举了白旗，还会帮着倒行逆施，让丈夫人间蒸发，只为与他长长久久日夜欢愉。
　　正魂不守舍之际，韩雍动了动，有醒来的征兆。娑罗暗骂自己数句，收敛心猿意马，开始思忖正经事，觉得朱祁钰若真如故事所言的性格，所有事情都会变得简单，怕就怕，其人是个即使对女人也刻薄寡恩的混蛋，但这偏偏极有可能就是事实。从他对皇后汪氏以及其它妃嫔的态度看，李惜儿先天条件再好、后天被教得再好，将来枕头风的作用大概也有限。
　　想到这里，又联想到可能的广州局势，娑罗烦躁万分，继续给韩雍解索。这时，屋外的发话者换作一个孩子，三两下将话题转到一出闻名遐迩的元杂剧《西游记》。屋内的柴草堆上，韩雍再次动了动，其后似乎再次陷入深睡。
　　“我单为你坏了你丈夫。你肯与我为妻，我将你丈夫宣命，依旧做洪州府尹，你依旧做夫人。倘若不从，一刀两段。”
　　小孩说书到此，连说“可怜”，令众人皆讶，屋内娑罗亦凝眉。本子原讲，玄奘法师的父亲陈光蕊考中状元，得授洪州知府，且与大将殷开山之女成亲，携家赴任来到江口百花店。艄公刘洪见色起义，在大姑山脚下杀死陈光蕊，逼小姐顺从。小姐欲投水自尽，被其拉住。
　　小孩讲述的情节和本子大致无差，诸多细节却似是而非，如将艄公换称“水贼”，又如，剧中陈光蕊明明是被刘洪推下水毙命，小孩口中却成刘洪“先将家僮杀死，次将光蕊打死”，前者是“杀死”，后者为“打死”，极其耐人寻味。到此，他连说“可怜”，竟也不是同情死者陈光蕊，而是为杀人者刘洪唏嘘。
　　“诸位，这‘一刀两段’大有玄机，应是‘一刀两断’，且听我细细讲来。”
　　“玄奘法师的生父不是状元陈光蕊，而是水贼刘洪，殷小姐出阁前便与刘洪相识、相爱。刘洪也非普通水贼，乃是朝中重臣之子，试问若非如此，刘洪他区区水贼，何来手段冒名在洪州做官十八年不被发现？若非如此，十八年后杀人一事败露，殷家何需向皇帝讨六万御林军去剿区区地方官刘洪？殷小姐当年珠胎暗结却无法嫁给心爱之人，皆因刘家和殷家在朝中是势均力敌的死对头。”
　　“再问，殷小姐若不爱刘洪，何以能与杀夫仇人共枕半生，十八年里未曾向位高权重的家人透露半点风声？刘洪若不爱殷小姐，何以十八年里与她厮守地方，半生再无其他妻房，且是在未有子嗣的情形下？玄奘法师若不是刘洪的亲生骨肉，殷小姐何以在得知儿子手刃仇人后自杀？须知陈光蕊那时已复活，他们一家三口原已团圆。”
　　“所以真相是，玄奘法师杀死了生父，逼死了生母。所幸，自杀的殷小姐得偿所愿，如其临死所言：‘吾闻妇人从一而终。’《西游记》这第一本，根本不是神鬼故事，就是在讽喻多灾多难的人间。”
　　听到这里，娑罗放缓解索，因于电光火石间想到，小孩口中真相除了沉重讽喻，仿佛还在影射什么。她忆起，在正统年间，杨家和王家在朝中也是势均力敌的死对头，令王家小姐当年未出阁便珠胎暗结的正是杨家公子，杨家公子日后的行当也恰好是水贼。
　　再往深里想时，她禁不住一个冷颤，错咬到韩雍的手，这次，终于让韩雍醒转。

　　第六十四章 圆觉

　　娑罗做了个嘘声。韩雍会意翻身，将头伏在她腰间设法取出软剑。怎料，她当初出浴匆忙，衣带不知如何将剑柄缠住，临战时即无法抽出，此刻竟比绳索还难解。她情急之下低声道“衣服无甚要紧”，韩雍听了却一顿，动作愈发拘谨。
　　当领悟到为何，娑罗也局促起来，回想初到驻地，永熙哥对待阿囡表妹全身伤势时的坦然，不禁茫然，悠悠回神后，对韩雍的人品性情愈发钦佩，只觉得一句“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业已将自己和对方系上比月老红线更牢的缘分，王女青生命中本不该再有的血亲。
　　“哥，歇歇。若走不了，最后能这样，也比我从前想的好。我原以为自己会落得同阿爹他们一样的下场，不是被千军万马剁成肉酱，便是在菜市口挨上千刀万剐。只是，拖累你了。”
　　韩雍没有回应，但娑罗明显感到，他是在拼命抽那把剑。借屋顶投下的微光，见他额上汗水滑落，她胸口堵得厉害。
　　彼时，屋外小孩说书说到奎木狼星，说星君摄宝相国公主百花羞到洞府配了夫妻，其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二人原是天上眷侣，公主下界，星君亦不负前期化作妖魔下界，痴心寻她千万年，她却将爱人忘得一干二净，与他生下两个孩儿还道是“被妖倚强，霸占为妻，是以无奈捱了一十三年”。
　　小孩与巫师无异，每个典都令思念丈夫的娑罗心绪不宁，尤其当其学作奎木狼星发出悲叹：“百花羞，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
　　不止娑罗心情起伏，韩雍仿佛也受感染，喘气时低声自语：“少小不曾弄青梅，别后方知轮回，遍寻山川。曾于青天立誓，此生愿同尘灰，欲话因缘，却恐肠断。罢了，三生石上，任缘起缘灭。”
　　对奎木狼星之典，娑罗想到的只有自己和杨翟的半生孽缘，韩雍说什么没听清。就在这时，屋门被狠狠踢开，她猝不及防，欲翻身遮掩剑柄，韩雍已抢先伏到她身上。
　　踢门的看守哈哈大笑，嘴上污言秽语，呼唤其他人来观，茅屋一时被塞满。醉酒的男人们将数个火把恶意贴着两人扫来扫去，怪叫连连。尽管被韩雍护着，娑罗依然被烫疼，闻得韩雍在耳畔道：“阿囡，再忍忍。”
　　柴草燃起，衣服亦燃起，剧痛自四肢百骸传来，觉得死亡将至时，娑罗重又听见这句温暖而熟悉的话语。她眼泪滚滚，记忆回到正统初年的黄华坊，桃树下的少年一时是杨翟，一时竟又是韩雍，声声焦急的“阿囡”如出一辙。
　　熊熊大火中，她再也无法自持，撤去半生撑出的坚强，对同样置身火海的韩雍发出无助哀号：“哥，阿囡疼，好疼啊！哥救我，救我！”
　　韩雍亦因剧痛扭曲了温文清和的面庞，颤声对泪水凄迷的娑罗道：“孟婆笑我，我笑金乌。”
　　子夜，皎皎新月下，广州白鹅潭，珠江江面宽阔浩淼，水深流急，粼粼波光与点点船火辉映，丝竹弦乐、粤讴俚歌从岸边传至江心。一处较为僻静的河湾，离岸半里处，泊了一艘清雅花艇，素净艇妹唱完《倩女离魂》的第二折，见客人皆醉眼惺忪，便悄悄退下。
　　“当啷”一声，一柄岁寒三友的镏金酒壶从紫檀木案跌落艇内的汉白玉地板，惊醒上首一位朱砂织金锦衣的客人。客人醒来后大汗淋漓，起身站在窗边北望夜空良久，静听欸乃橹声、浪头拍岸。
　　“长离老弟，广州色目人多，刚那艇妹便非是疍家人，乃波斯后裔，我以为你喜欢，”时任广州巡抚的右佥都御史杨信民拎着一壶酒踱来，拍了拍杨翟的肩：“老弟在想夫人？听闻夫人扮作男儿时英气勃勃，女儿态则温柔娴淑，一手女红不逊百步穿杨的好功夫。”
　　“杨公谬赞，”杨翟转过头来，拱手作揖笑道：“内子狡黠性燥，杨公焉有不知之理？”
　　杨信民斟酒给他：“非也。永乐朝时，我尚在义塾念书，耳闻文庙昭献事略，其人与夫人相比，斑斑劣迹有过之而无不及。然文皇雄猜、昭献好杀，天成佳偶缔造我朝之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的盛世疆域。”
　　杨翟拈着酒杯，凝眉道：“杨公的意思是，对黄萧养还是要打？看来，我这调停人前功尽弃。”
　　杨信民不置可否，半晌转了话题：“长离老弟，我观你适才噩梦，梦境所见为何？”
　　“一场大火，”杨翟将酒一饮而尽，再度遥望北边夜空：“杨公可知，我何以对外不用表字？”
　　“不知，”杨信民又给他斟满酒：“我惟晓《琅嬛记》载，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曰‘观讳’，总名曰‘长离’，言长相离着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长离老弟这表字，似是文贞公所起。”
　　“文贞公？杨公抬举我祖父了，我在家时，一向直呼他老假，”杨翟嘲讽笑道：“老假引经据典，给我取了这表字，然而长离既为比翼凤，凤者为雄，凰者为雌，我这顽劣孙儿便据此声称，《琅嬛记》之雄雌一说有误，此生非龙阳不遵祖训。”
　　杨信民笑，杨翟则将酒壶接过畅饮，饮毕，将酒壶掷入江中，黯然道：“韩公永熙为我同窗，初入国子监，辄以眉清目秀、纵横才气、高远志向及与‘长离’对仗之‘永熙’引起我这小霸王的注意。我予他友善，他却性情高洁瞧不起我，以为我欲胁迫他行龙阳之事，想是难忍侮辱走投无路之际，让人诱我去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家的公子女青，以移祸江东。”
　　“杨公见笑，我至今偶称内子为王公子，她亦不时称我杨公子，闺房之乐，”话及此处，杨翟面上泛起红晕：“那一年的端午节，大内东苑万柳林里，王公子以百步穿杨的点钢箭差些射杀于我，我却如韩公永熙所料，对她一见钟情。得知她是女儿身，我感叹造化弄人，甚觉《琅嬛记》昭示冥冥天意，其所言之长离为比翼凤而非一凤一凰，玄机尽在那凰鸟名中之讳，故而愈发感到与内子的姻缘乃前生注定。”
　　“但端午节之遇引发祸事，内子因我为太皇太后张氏所忌，被打得皮开肉绽，大半年在黄华坊家中的桃树下养伤，梦中哭泣不止。我这长离哥哥夜夜翻墙探望，怎样也哄不好，其间却也不乏毛手毛脚的调皮捣蛋、深谋远虑。现在想来，内子年幼丧母，父亲被圈宫中，彼时尚十余岁，便被我这小霸王夺去贞操，她自己竟糊里糊涂不觉，怎叫一个可怜？我着实是个混蛋。”
　　“人说大半年里，国子监的小霸王杨翟脱胎换骨，没有同窗再受欺凌，满朝文武莫不奔走相庆。然见小霸王每日托腮做思春状，韩公永熙觉出不妙，壮胆询问。小霸王以为知音难求，将境况合盘托出，还言及对王家公子行了生米煮成熟饭之事，就待东窗事发的一天，逼祖父老假去王家谢罪兼提亲。”
　　“韩公永熙听闻，当时必觉遭五雷轰顶，小霸王却无知无觉，还欣喜带他翻墙去黄华坊见未来妻子。直至见到王公子惨况，韩公永熙情难自控，方才被小霸王尽收眼底。小霸王发现他后来自行翻墙至黄华坊，又听王公子被叫‘阿囡’就不哭，担心其心尖上的表妹可能就是王公子，惊恐急怒之下，问都不敢问，立即将他赶出国子监。”
　　“临去，韩公永熙想是悲愤交加，讽道：‘长离兄初见我时，曾对我言那山盟海誓之语，说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如今想来，长离兄却是当自己为前秦苻坚，我那表妹便是清河公主，我岂非慕容冲耶？望长离兄好生保重，将来莫步苻坚后尘。’”
　　“小霸王听出威胁，骂道：‘韩永熙，你乡下表妹早死了，我女人没可能是你死表妹！苻坚是谁，老子文盲一个，不认得！老子从今往后也不叫长离，叫凤凰！你给老子想明白、记清楚，否则北京城你都混不下去！’”
　　“之后十几年，小霸王色厉内荏，纵于内子面前也不提表字，原因皆在此，而韩公永熙总说卖了表妹两次，这第二次恐是指当年移祸江东再害内子一生之举。我适才，梦到他与内子葬身火海，他说‘孟婆笑我，我笑金乌’。我知这金乌影射凤凰，他依旧认为我恶贯满盈不配内子，而‘孟婆笑我’接‘有缘无份’，‘我笑金乌’末为‘有份无缘’。我从梦中醒来，睁眼看到江水澄澈，恍若隔世，现在还悬着心。”
　　时月入云层，有星如盏，色青白，起西北云中，入奎炸散，声如雷动。
　　杨翟一惊，面若死灰，转头对杨信民道：“我等不及了，要回去。你给我答复，打，还是和？”

　　第六十五章 大心

　　杨信民不答，捋着胡须踱回座，从案头取了舆图来观，一边说道：“长离老弟，你在我处已有数月，平日除调停战事，三句不离妻子儿女。我以为，依长离老弟在京城和漠北的历练，必定深谙交浅言深之害，如今待我这般，未免显得刻意。”
　　杨翟站在窗前，依旧望向奎宿，高鼻浓眉间尽是担忧，良久才道：“交浅而言深，与小人是为乱，杨公乃君子，在下一见如故，又何来交浅一说？至于在下堂堂八尺，整日将妻儿挂于嘴边，杨公也莫疑。若非在下孩儿被人拐带来广东，至今生死未卜，在下原不欲掺合时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下不才，惟望广东硝烟早日散去，佑我孩儿平安，广东孩儿平安，天下孩儿皆平安。”
　　“说的好！”杨信民放下舆图，扣案赞赏，忽又叹了口气：“可是长离老弟，你叫我信你几分？”
　　杨翟闻此转身：“杨公，何出此言？”
　　杨信民正欲开口，花艇突然一阵摇晃。时云层渐厚，星月皆隐，江上游船亦散去，黑沉沉的江心经过数艘大船。杨翟正待辨认是何方船只，忽闻杨信民低呼，回身方知，杨公不堪水上颠簸，晕船之症尽显。
　　艇妹赶来收拾的工夫，船队已远去。杨信民吃着杨翟递来的姜片镇吐，待艇妹走后，苦笑连连：“长离老弟，我不该疑你，你是君子，君子不打诳语，但可以隐瞒。”
　　春江水涨，涛声阵阵。杨翟在案边坐下，一手拈着银酒杯，一手托腮望向窗外：“杨公确然不该疑我对妻儿真心，但一如杨公所料，我来此的确另有所图。杨公适才所观舆图，乃是我暗中让人做好送来，目的是让杨公晓得，我对广州志在必得。”
　　杨信民被姜汁呛到，剧烈咳嗽。杨翟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南海以下，安南、占城、苏门答剌，东海以上，小琉球、日本、朝鲜，无不为我敞开港口，我朝却相反。不怕杨公笑话，李栘那王八跟我抢媳妇，半辈子没得手，便让浙江水军与我死磕，他现在回京掌了一半左军都督府，挑唆福建水军也跟我干上。眼下，我比任何时候更需要广东，尤其广州。”
　　“杨公，擦擦，”见杨信民开始抹汗，杨翟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布帕：“内子的手艺，杨公你看，上头所绣何物？”
　　杨信民接过展开，但见字里金生的“国泰民安”四字，不觉愕然。杨翟则继续道：“杨公，我驻重兵于南海，对你是威慑。黄萧养暂时不知，可一旦有必要，我也会让他了解。实际上，你们打起来，我大可以趁火打劫，甚至一举拿下整个广东，你们谈和反而对我不利。可我宁愿如此，只为达成内子这国泰民安的愿望。广州，我一定要，但同样可以采取和平方式，对任何人无损。我是生意人，我要的只是一个港口。”
　　言毕，杨翟再次看向窗外，神情逐渐凝重，半晌，对陷于深思的杨信民道：“话就说到这里，余下的，请杨公自行思忖。我真要走了，我妻子她身体一直不好，孩儿至今也不晓下落，时局又乱，她一定伤心伤神。”
　　杨信民闻此抬头，凝视他片刻后道：“长离老弟，我跟你说个故事，你听完再走不迟。”
　　杨翟没有接话，唤艇妹让船靠岸。杨信民继续道：“我幼年在浙江乡里，周围人都信佛，我母亲也是。我去学堂下学堂，总遇上她在门口烧香，我就问她烧香干什么。她回答：‘烧香就是烧香，还问干什么？’现在想来，她这样答复我，不是因为她没念过书，她其实，说的是禅宗。”
　　“宣德五年，母亲大人去世，我回乡守孝，三年里一直琢磨这句话。正统八年，我升任广东左参议，长离老弟理应知道，当时是王直王尚书力荐我。王尚书和长离老弟是同乡，为何提拔我这浙江人？原因可能尽在我这奉行二十年的、由母亲大人言传身教之‘烧香就是烧香，还问干什么？’然而王尚书懂我，于尚书亦懂我，否则郕王监国后，他不会力荐我守备白羊口，如今又命我巡抚广东。他们都了解，江西党和浙江党之争于我毫无意义，因为我是浙江人，更是中国人，没有中国何来浙江，又何来我？”
　　花艇靠岸，杨翟负手立于窗前，一直蹙眉。杨信民眼角湿润，走近激动道：“可是长离老弟，我这糟老头不是没有偏心。我在广东干了二十年，干得不好，毕生心血终归都在这里。广东，比我儿子阿玖还亲，它就是我女儿啊！我六十岁了，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如果能用剩下的命换来一对儿女幸福，我这没用的父亲，情愿肝脑涂地。”
　　杨信民老泪纵横，将绣了“国泰民安”的白布帕双手递还，且慢慢跪倒在地。杨翟搀扶，他却不仅不起，还执意叩头：“长离老弟，我代我一对儿女谢你，也谢厂督。请相信我，广州定会开埠，广东定会太平！我起誓，以我这条老命。”
　　年至花甲的右佥都御史杨信民貌似道出了肺腑之言，然而话里有话，令杨翟警觉。他见多了大明官场乃至外国官场的老狐狸，觉得能在江西党和浙江党的夹缝活成杨信民这样，实在不易。见天象异常，他原就不安，杨信民这郑重诚恳的一跪一拜，竟让他愈发直觉妻子出事，遂愈发归心似箭。
　　“杨公，你是君子，我一直相信你，现在更信，”他握着白布帕将杨信民扶起：“烧香就是烧香，还问干什么。这话说得好，受教，我亦不再多问。可是杨公，我现在不走不成了，我家厂督今非昔比，处处离不得我。”
　　杨翟说完便告辞，再也顾不得礼数，撩起锦衣下摆从船舷利落翻下来时，闻得杨信民道：“未必。”他回身一望，发现杨信民立于船头灯火之下，侧影已微微佝偻。
　　他正待去想其“未必”接的哪句，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打在阴沉江面，再往东边一看，黑云压城。不祥感再度袭来，他收敛心神将白布帕放入怀中，大步流星，远远见到阿难拴在岸边棕榈树下，本该守在那里的周璟却不见踪影。
　　给阿难解缰绳时，他听到树林里传来男欢女爱之声。他强压怒火过去，发现在暴雨中同疍家艇妹打野战的，果然如自己所料是品行高洁的鳏夫周璟。想起周璟在大海上和同病相怜的自己靠念Odyssey熬过的数千个日夜，他怒不可遏，抽出随身软鞭打去。
　　滚滚雷声中，羊羔般的小女人发出尖叫，在泥水里胡乱捡起衣物跑了，周璟数道鞭痕在身，却坦然站在雨里。杨翟手持软鞭与其对峙，阿难在林外发出长嘶许久，才令他眼底血丝退去。
　　“兄弟，我对不起你，”待心情平复，他伸手按上周璟宽厚的肩，尽量温和地说：“若非我叫你回来，不会有今天。”
　　凌晨时分的大暴雨中，周璟不为所动，惟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杨翟解下自己全湿的外衫递过去，他也没接。然而，当发现娑罗绣的白布帕掉落在地，那字里金生的“国泰民安”被泥水浸染，他竟比杨翟抢先一步拾起。
　　“杨先生，我不认为所作所为亏欠任何人，包括我去世已久的妻子。你可以指责我渎职，但不可以指责我道德有问题。何况论及如此道德，你自己又有多少？”
　　“周布政，何意？”杨翟拉下脸，努力装出的温和尽去。
　　“杨先生，我跟你已有不少时候，对你从前那些事，多少了解。你别把自己弄得跟圣母似的，自欺欺人，”周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再告诉你，小姐也是个做事没有底线的，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尊重，就像你从前那些事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尊重。所以，请你将心比心。”
　　闻此，杨翟一脸阴霾，逼近他道：“周布政，你说我任何话都没关系，何以诽谤我妻子？”
　　“杨先生何来诽谤一说？”周璟退后半步：“小姐愈发是个为成大事不拘小节的，杨先生难道不知，在休宁时，程家矿场被打死的那个三百万，是她杀人灭口么？”
　　“周布政，何意？”
　　周璟又向后退了半步：“小姐为扳倒程家，和那三百万做笼子，但人家凭什么答应帮她？杨先生也亲见过她找小相公，余下的，请自己琢磨。如若不信，现在到休宁去，保不准还能查到证据。据我所知，小姐心软，没把那家人赶尽杀绝。”
　　“周布政，我想你是在，找死。”
　　一道炸雷过去，阿难再次发出长嘶，似乎在警醒鞭子高高扬起的主人，树林外悄悄集结了大量弓箭手。更远的地方，杨信民站在暴雨中的船头，凝视一艘又一艘伪装成商船的战舰在黑沉沉的江心逆流而上。

　　第六十六章 梅岭

　　南岭山脉自东而西延绵千余里，大庾岭位于其东首，乃粤赣南北分界，主峰为梅岭。暴雨后的清晨，红彤彤的太阳初升，梅岭古道上，一位古稀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费力推着一辆板车前往素有“岭南第一关”之称的梅关隘口。板车上铺了褥子，垫了草席，席上躺了一对男女，衣衫褴褛遍身烧伤，于昏迷中仍然相拥。
　　梅关关楼遥遥在望，孩子推车推得汗流浃背，对老人家道：“罗爷爷，到这儿已经太平了，休息一会儿吧，否则我们也活不成。我这就去关上报信，让董兴派兵来接。”
　　老人家依言停下，却不让孩子独自去往关楼。他将车上男女分开了些，又拿湿巾小心擦拭女子的脸。孩子依样画葫芦，用蘸水的棉布清理男子烧伤的背部，看到其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眼泪就掉了出来。
　　“罗爷爷，我家那不要脸的母狮子姨娘馋了韩叔叔许多年，这回何以见死不救，连我求她都不行？还有，黄萧养在广州都要降了，为何半夜突袭朝廷军队，还特意挑韩叔叔的兵营下手？韩叔叔带兵从不曾扰民，哪里开罪他了？天杀的！”
　　孩子为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韩雍难过，老人家则微颤颤摸着娑罗残废的腿，眼泪滴在自己青筋遍布的手背，突然情不自禁，趴在车边恸哭。
　　孩子赶紧抚慰，老人家拉着他道：“敏政，我罗亨信有生之年能再看一眼娘娘，死而无憾！三十年前，娘娘去世，我和镇守交趾的全体将士都恨不得回国送她。她为我大明呕心沥血征战一生，死得冤！老天开眼，终于让她回来，佑我大明江山千秋万代、千秋万代！”
　　老糊涂的罗亨信如此激动，再次让神童程敏政手足无措。老人家乃永乐朝旧臣，从年轻时就跟着文庙昭献辗转大江南北治水赈灾、练兵打仗，一辈子没走出对永乐军事帝国辉煌的缅怀。土木之变中，老狐狸杨洪的嫡系曾提议放弃宣府，致使官吏军民争相出城。时任右副都御史的罗亨信年届七十有三，竟仗剑于城下誓诸将死守，力挽狂澜立下大功，也因此与杨洪一脉结下梁子。景泰元年正月，朱祁钰一上台就听信谗言让他辞官，回家乡东莞种地。
　　“罗爷爷，她是王振的女儿，不是您家昭献娘娘，”程敏政给他一张老脸擦去纵横的眼泪：“唉，您脑子又犯糊涂了。朱祁钰不让您在任上干下去，还是有道理的。”
　　老人家当场怒目相向，程敏政赶紧改口：“顾多隐于抱关击柝、黄冠野服之流，为人上者，岂或偃然自足，以轻天下之士邪!”
　　见老人家怒气未平，他赶紧补充道：“古称循吏，自汉以来可数也。世降俗下，人才益难为。守令者以集事为能，而不复恤民；知恤民矣，而事废不治，人两病之；其甚者虐黩以取败行，赂而求升，侥幸一时，受讥君子。”
　　后一段话击中罗亨信的要害，又一阵荡气回肠的恸哭后，他连说“敏政一定有出息”，强拉孩子一同在车前跪下，给自己昏花老眼、赤子之心中的文庙昭献磕头。程敏政原本对此啼笑皆非，当再次看到韩雍身上的大小伤口，却也认真起来。
　　“罗爷爷，您比廉颇还厉害，这么远都能让关楼听到动静。您看，上头有人过来。别哭了，算我求您。您再这样，您家娘娘的魂魄好容易附在王姑娘身上，这会儿也该被吓走了。”
　　罗亨信抬头，在阳光中眯起老眼，看清来人是董兴，骂道“龟儿子”。程敏政拉了拉他：“董大帅不好惹。”罗亨信哼了一声，抬高嗓门朝关楼方向道：“董大帅？老子带兵打仗时，他还是个娃。”
　　梅岭得名于漫山遍野的梅树，然而时值阳春晌午，松之铮铮亦不逊梅之风骨。
　　日头正盛，娑罗醒来，一株笔直油松映入眼帘。油松在南方少见，于北方却分布极广，大内西苑承光殿东侧便有油松一棵，和万寿山顶的广寒殿遥遥相望百余年。
　　四下无人，娑罗周身疼痛无法动弹，嗓子亦嘶哑，躺在油松下被斑驳阳光照着，蓦地心酸。
　　昨夜，韩雍与她置之死地而后生，大火烧断绳索，在烟熏火燎至濒死的状况下，他们杀人逃生。她行动不便，韩雍背她走；韩雍体力不支，她拖他爬。追兵赶来，藏身道旁灌木丛中，她咬牙说莫担心。追兵飞驰而过，她竭力冲上去，将队尾一人扑倒割喉，韩雍则将马儿制服，全程无声无息。可是毁尸灭迹后，韩雍奄奄一息抱着她，栽下马前痛苦万分地说：“阿囡，我誓要让两广百姓，每个人平安活到老。”
　　于此，娑罗深切体会到韩雍内心的煎熬，同时也更为朱祁镇难过。从某种意义上讲，天性善良的韩雍昨夜被迫杀人的境遇，与同样天性善良的朱祁镇十四年里被迫做歹的经历何其相像。堂堂大明皇帝，在位十四年，整日忙于扶植奸佞、陷害忠良、越境贩私，还干出让几十万大军于漠北溃逃的亲征败绩。任谁知道内情，都会骂他为昏君。
　　然而，此昏君有道，因为正不胜邪，因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为梅之曲、之欹、之疏，与松之直、之正、之密，异曲同工。紫禁城内，太液池畔，孙太后所居西苑，遍植白梅。皇家子朱祁镇生于斯长于斯，其形似夭梅病梅，心中却是承光殿的铮铮古松，日夜遥望万寿山顶。
　　万寿山是家、是国，是人间乐土、是天上囹圄，是大明朝一代又一代的孤独皇帝，伴着龙口吐出的汩汩温泉，冥想自己一生以及身边似温暖熟悉、似冰冷陌生的整个世界的地方。大明朝的第六位皇帝，正统皇帝朱祁镇，曾经在那里，七年间握着一个旧荷包，夜夜哭至天亮，非为青梅竹马的皇后的无情，而是为茫茫三界中，竟无一草一木成其心心相印的摩诃迦叶。
　　佛教里，大迦叶少欲知足、庄严苦行，阿难陀多闻博学、友爱圆融，后世僧团中的保守与变通，皆在两位尊者的心性中体现。然而现实中，大迦叶是谁，阿难陀又是谁？王女青只知，佛陀既是大迦叶又是阿难陀，他们少欲知足、多闻博学、庄严苦行、友爱圆融。在他们光彩夺目的思想言行面前，王女青不堪一提。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娑罗便将前后十几年的经历遍想。在瓦剌，得知父兄侄女死于北京街头，她曾深深恨过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以致半月不愿苏醒不愿面对；在临淮，得知从小到大的朋友再次使诈，让自己和丈夫与另一个亲生孩儿失散至今，她亦久久无法释怀。一切，一如朱骥早年所言，王女青白天再怎样对他人和自己装菩萨，晚上也还是要吃人的。这便是，她能在韶州信誓旦旦承诺杨翟“等你”的原因，以及果真能在广东滞留半年的原因。较之佛陀，此等思想言行何其猥琐、何其卑鄙。
　　实际上，王女青还干过更猥琐更卑鄙的事，让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选择了忘记。
　　春风吹过，松涛阵阵，明晃晃的阳光耀得娑罗睁不开眼。抬手遮挡时，她突然觉得饥肠辘辘，由此想到王女青不过凡人一个，吃的是五谷杂粮，生有贪嗔痴在所难免，这才稍稍释然。但与此同时，她亦想起《圆觉经》上金刚藏菩萨与释迦牟尼佛的对白，心头黯淡，甚觉以如此肮脏的凡胎肉身，对实现胸怀理想，如取萤火，烧须弥山。
　　她又想到，韩雍的萤火虫绢袋恐怕代表与她此时此刻一样的心境。然而，那又是因何而起……
　　胡思乱想中，嗅得炊烟送来饭香，娑罗费力支起身体，四下张望。
　　“妞，醒了？”
　　背后，传来一声不太好形容的轻薄之语。娑罗赶紧扭头，但见一名身着从一品戎装的黑面大员，双手抱胸斜靠一株松树朝她皮笑肉不笑，身形有过于虎背熊腰之嫌，国字脸却尚属端正，尤其眉心一粒朱砂痣，衬得其人仿佛二郎神托世，同臭名昭著的野人首领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原来是董大帅，失礼。”娑罗勉强抱拳，试图爬起身。
　　自汉末魏初时起，“大帅”称谓一直用于羌胡和贼党，怎料左副总兵董兴听了笑逐言开，从背后抽出一根削成拐杖的树枝丢过去。娑罗得了拐杖，再谢，仍不正眼瞧他，胡乱作揖后欲脚底抹油，被他伸出一只脚拦住。
　　“我说妞，瞧不起我？怕我？”
　　娑罗抬头，没从他眼里发现怒意，心下一定，正欲找个由头。董兴却不容分说，大手欺来，将她牢牢钉上松树，还大概自诩风流，将一张黑面二郎神脸凑上前，眉心朱砂痣和眼神一样灼灼。
　　娑罗暗骂，面上嫣然：“大帅，朋友妻不可欺。韩御史还伤着，趁人之危非君子。”
　　董兴不以为然，吹了个口哨：“妞，我和你家永熙哥，约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从前裤子都不介意穿一条，共产共妻嘛，小事一桩。要不，你就当是娶了咱兄弟俩，一妻多夫，广西常见的，不怕人笑话。”
　　娑罗暗道野人果真是野人，好歹曾在京营管操几年，本性却照旧，也不知韩雍那般神仙人物，怎和这种人当朋友。不过话说回来，韩雍的朋友品行心性都不甚好，杨翟也强不到哪里去。
　　“妞，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认了，”董兴突然狠狠捏起她下巴：“啧啧，难怪韩永熙半死还念着，是个美人，可我看，有点寡妇相。”
　　娑罗听不得诅咒夫君的话，一巴掌挥去。董兴无心避，脖子硬，也被打得一晃，却没生气，反而捉起她的手细瞧：“妞，不骗你，你就是万里挑一的寡妇命。得，我享用不起，你走吧，也别再来祸害我的永熙兄弟。”
　　董兴说完就丢开她，转头大步离去。娑罗独坐在树下，愣了片刻，心头陡然升起不祥。
　　松林里炊烟寥寥，又一阵糙米饭和猪油炒青菜的香味袭来，原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却因为心惊胆颤哭了。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孩子并不陌生的声音——
　　“王姑娘，董兴说的没错，你当寡妇了，”程敏政拎着食盒，在她身前蹲下：“刚收到消息，昨晚，杨先生在白鹅潭遇害。韩叔叔不想让你知道，适才向董兴借兵，赶到广州去了。”

　　第六十七章 圣贤

　　午饭是一碗猪油炒青菜、一碗千张红烧肉和两大碗糙米饭，娑罗将其风卷残云，让程敏政很吃惊。他更诧异的是，这瘦骨伶仃的姑娘得知夫君死讯，眼泪反而干了，只是一直无话。他很想了解她想什么，故而收拾碗筷时，起了个不太让人讨厌的话头。
　　娑罗依然不接话，拄着拐杖起身朝董兴的军营走。程敏政赶紧追上前：“王姑娘，韩叔叔前脚出去，董兴就想将你正法。若非我和罗爷爷拦住，你就绝不仅是从营里被丢出来了。他恨你祸害他兄弟，不会见你。我劝你还是待罗爷爷酒醒，一道暂回东莞，等韩叔叔的消息。”
　　“我要等什么消息？”娑罗开口，嗓音嘶哑。
　　程敏政语塞，半天才道：“我想，杨信民还不至于让黄萧养毁了杨先生的尸首。”
　　娑罗面色沉黯，忽然，抬手摸向他。他本能向后一退，差点被地上老藤绊倒，此时闻娑罗幽幽一叹：“孩子，你不喜欢我。”
　　这话并非问句，可程敏政听了，依然点了点头，义正词严道：“你是王振的女儿，王振是奸臣，你也并非好人，若无你们，我朝何来土木之变？罗爷爷糊涂救你，只因你生了一幅如他故人的皮囊，我救你，只为糊涂的韩叔叔把你当朋友。再者，我儒家仁爱无疆，虽不自圣，但救人时，当以佛天、圣贤、帝王自待，便也不多计较你过去之种种了。”
　　娑罗盯了他半晌，无语，继续往前。程敏政拎着食盒跑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她，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这女人，想看我当不成圣贤么？”
　　“圣贤？”娑罗苦涩一笑：“程圣贤，我倒很想问你，何以如凡夫俗子人云亦云？果然是，黄口小儿初学行，惟知日月东西生。程圣贤若是我儿子，我定然不会让你如此丢人现眼。”
　　程敏政自幼名满天下，哪里受过这等轻慢，当下顿足：“王姑娘，我怎样人云亦云了？去年九月十二，提督居庸关都指挥同知杨俊上报兵部，于土木堡拾得阵亡将士所遗军器，计盔六千顶、甲五千零八十领、神枪一千一百余支、神铳六百支、火药十八桶。九月十三，宣府总兵昌平伯杨洪再报兵部，拾得盔三千八百余顶、甲一百二十余领、圆牌二百九十余面、神铳两千二百余把、火箭四万四千余枝、神机火炮八百门。你说，这不是你王家人挑唆上皇亲征干出的好事？我朝五十万阵亡将士，鲜血都该算到你们脑残的王家人头上！”
　　娑罗打量他片刻：“孩子，你记性好，比我强，看来更像你爹。”
　　程敏政皱眉，正欲开口，冷不防娑罗拐杖打来。转瞬，他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数下，当即鬼哭狼嚎，黄口小儿态尽显。
　　“程圣贤，我就告诉你什么不是人云亦云！其一，我军号称五十万，只是沿永乐时以五十万大军亲征的说法，以造大声势震慑瓦剌，实际兵力不到二十五万。其二，所谓全军覆没，非是全军阵亡，而是大半溃逃，还是望风而逃！不信，你现在就去问罗亨信，他会告诉你，守备赤城堡指挥郑谦、徐福，雕鹗堡指挥姚宣，是不是先于七月内闻瓦剌军入境，便弃城挈家奔走！”
　　“其三，说我王家奸臣为等待私人辎重而不顾大局，下令驻于土木堡野地，也纯属胡诌！你以为，杨洪父子就是忠臣？杨俊率先南逃，致使赤城、雕鹗、龙门卫、龙门所、怀来、永宁相继失守，宣府以东、居庸关外已无防御。野地？笑话！你自己去看舆图，从雷家站到桑干河，除土木堡外，何处再有城墙？桑干河一带为阿剌军所占，前方又为也先部所堵，口袋阵下，我军不去土木堡扎营，难道在戈壁上活活等死？”
　　“其四，从独石口到怀来，七八个军事要地大开空门，上皇居然整整一月没有收到任何一份军情通报。难道，留守后方的兵部侍郎于谦不该死？难道，前线那些望风而逃还隐瞒谎报军情的忠臣如杨洪父子不该死？我王家人在战场为上皇、为家国肝脑涂地，反而是奸臣！程圣贤，你怎样不人云亦云？怎样不是黄口小儿？我打的就是你，打的就是你这不孝子！”
　　娑罗毕竟曾夺得京军万人大比武的头筹，此刻虽有伤在身，气力也尚未恢复，对其声声“不孝子”的家法伺候，程敏政还是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然而，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孩子的哭天抢地没多久就让她意志将近崩溃，尤其一句“我轮不到你这贼子管教”，不仅使她再也挥不起拐杖，就连朝董兴军营走的力气仿佛都消耗殆尽了。
　　“你为什么骂我是不孝子？凭什么骂我是不孝子？”娑罗已摇摇欲坠走出数步，捂着屁股号啕的程敏政依然不服气：“你才是不孝子！你们王家人才是不孝子！我中华沃土生你们养你们，你们阉党却只晓得贪赃枉法、倾危国家，简直死有余辜！你今日仗着自己是大人，不只羞辱于我，还胡说八道污蔑我朝忠臣良将，我程敏政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娑罗拄着拐杖，很想说点什么，可刚那番管教已毁了她的嗓子。眼见十步开外的亲生孩儿不仅眉眼一如夫君，连发怒时的狂躁情态都如出一辙，她百感交集，噙着泪转身，继续艰难地朝董兴的军营走去。这不到百尺的距离，歇歇停停，竟费了数盏茶的工夫，再回头时，树林内哪里还有孩儿的身影。
　　午休时间已过，营里不隶军籍的狼兵和达兵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在狼将和达官的指挥下练武，场上黄沙滚滚，尽是惊天动地的厮杀搏击之声。娑罗被哨兵拦在外面，看不真切，可闻声即知，这数万人的彪悍部队不同凡响，大规模作战的能耐没有，剽掠劫杀的功夫却极好。
　　待了片刻，哨兵开始赶人。娑罗也说不出太多话，只好一瘸一拐走回松林，在小水潭旁歇息，润了润喉，收拾了一下自己。小水潭澄澈如镜，倒映出午后金色的太阳、笔直的褐色油松、蓝白相间的跳跃喜鹊，四周一派祥和安宁。
　　娑罗独自靠在树下，盯着程敏政在软土上留下的两行小小足印出神。花喜鹊一蹦一跳，跃上她的肩，欢乐地嘎嘎叫。她艰难抬起手来去摸，它却展翅飞走，留下一根柔软白羽在金色阳光中悠悠飘荡，最终粘到她湿漉漉的黑发上。
　　水潭倒影中，一身粗麻布衣物的女子苍白虚弱，发上一根白羽，其形一如服丧。娑罗呆了一瞬，忽然拾起一块石头，向那飞走的喜庆鸟儿狠狠砸去。顷刻，正统朝第一神箭手百步穿杨的功夫，将那鸟儿牢牢钉在油松的褐色树干上，血溅当场，神箭手自己也随即哭倒。
　　“娘娘娘娘！属下喝酒误事，来晚了来晚了！请娘娘军法处置！”
　　一个时辰后，老当益壮的罗亨信满头大汗，用急行军的标准姿势小跑过来，干净利落行完军礼，嗓音洪亮道：“属下罗亨信，东莞篁村人，永乐二年进士，曾任职交阯。娘娘不记得属下，属下记得娘娘，当年交阯同僚都记得娘娘！”
　　醉醺醺的罗亨信虽然笔挺站着，却止不住摇晃，口齿也由于酒气上涌，逐渐恢复了含糊。娑罗从水面倒影看到他的秃顶，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地上。他愣了愣，旋即心领神会，感激无比，盘膝坐下后，正欲询问贵妃娘娘何以能附体转生，突然发觉程敏政无影无踪，当下一拍大腿而起：“龟儿子，我去找董兴借兵，叫你照顾娘娘，你给我擅离职守，看我不军法处置！”
　　娑罗欠身拉他，做了个嘘声。罗亨信重新坐下，打着酒嗝讪讪道：“带脏字不对，属下知错。小子不是龟儿子，是好人家的儿子。他爹程信我熟得很，忠肝义胆的后生朋友，就是没定力，老婆死后，娶了个掉进钱眼的□填房。所幸小子和我一样，从不搭理她，管她多想被人喊声娘。”
　　娑罗咳嗽起来，罗亨信赶紧捶背，兀自大着舌头滔滔不绝：“不瞒娘娘，小子真了不起，您不知，太上皇也一直看好他。去年早些时候，他牙都没长齐，被人带进宫。太上皇正用膳，指着直隶上贡的新鲜螃蟹出了一上联，说‘螃蟹一身鳞甲’。娘娘知道小子怎么对的？他脱口而出，说‘凤凰遍体文章’！”
　　听到“凤凰”，娑罗的眼泪又在眶子里打转。罗亨信一直给她捶背，浑然未觉，颠三倒四说着有关程敏政的神童事迹，自己乐在其中。良久，娑罗打断他，哑着嗓子问：“罗将军，你说，太上皇战前曾将程小兄弟召至京城，还承诺将来让他入阁？”
　　罗亨信醉醺醺地点了点头。娑罗满心凄苦，闻他继续道：“不过也奇，太上皇光打雷不下雨，没几日就打发小子回到休宁。北京打仗那阵，程信光荣了一回，表彰宴上，他醉酒跟我聊过这事，说太上皇喜欢小子不假，但小子那句‘凤凰遍体文章’或许犯了天家忌讳。宫里的事，咱说不清，我看小子是时运不济，还请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多提携他，我代程信和他早死的娘谢您。”
　　说罢，罗亨信起身跪拜。娑罗按捺住情绪，意味深长地说：“罗将军，我也觉得，程小兄弟将来必成国之栋梁。提携人才原是我分内之事，只是你看，我亦时运不济，附上这具人人喊打的贼子皮囊，想帮他也帮不了。”
　　罗亨信一怔，两道寿星白眉拧在一起。娑罗强忍喉咙剧痛，循循善诱道：“罗将军，你我都晓得，手里有兵，才好说话。”
　　年逾七十的秃顶老将军又打了数个酒嗝，突然哈哈大笑，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娘娘，董兴的把柄尽在他心肝宝贝的韩雍身上，韩雍既然已被您吃得死死，您就不怕拿不到董兴的命，他的兵又算得了什么？等广州的乱平了，您让这群狼兵达兵在广州开开心心剽掠劫杀一场，再推到黄萧养余孽身上，保准您能成南边的人心所向。届时，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声望有声望。”
　　话及此处，秃顶老将军终于发现那只钉在树上的血喜鹊，瞬间的皱眉后，沉郁顿挫道：“李广难封，岂忘情于鹊印！娘娘，皇帝位应是有能者居之，若非您当年死在永乐爷前头，这天下早该是您的，轮不到朱高炽和张氏那对肥猪夫妇猖狂！枪杆子出政权，让属下为您、为己搏最后一次，偿了心愿！”
　　娑罗听了，起初面色铁青，良久，和缓下来道：“罗将军与我，实乃心意相通。不过我以为，当务之急不是针对董兴，也非杀黄萧养，而是让杨信民尽快死得不明不白。罗将军，你以为如何？”

　　第六十八章 无明

　　秃顶老将军既似大愚若智，又如大智若愚，颇费周折牵线搭桥，让娑罗再次见到董兴。彼时已值多云午夜，松涛起伏如海浪，军营内遍布的红黑帅旗猎猎作响。重兵把守的古老关楼上，熊熊火把一字排开，四下如同白昼。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黑面二郎神身着威武铠甲，风采不减日前，待客却是一小桌与其相貌、体魄不相称的精致酒菜，秃顶老将军兴头上来，谓之踏雪寻梅筵。娑罗坐于下首，举杯之际看清酒菜为何，又注意到主人在周全礼数下强忍的火气，不由佩服罗亨信于古稀之年察人情、辨世情的修为。老人家说，爱一个人便是爱他的全部，甚至能包容他的爱人，董大帅对韩御史的心意可见一斑，然而这对不好男风的韩雍而言，又是何其不幸。
　　由此，娑罗对韩雍感到深深的愧疚，因为清楚记得濒临绝境时，自己曾将韩雍当作什么。那一声“哥”，虽然只是下意识的求救，却也发自她的肺腑，如今，她自己想忘都忘不了，何况因失去表妹而沉沦多年的韩雍。清醒过来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欺骗了一个好人，往后如果变本加厉，便果真是狼心狗肺了。
　　可是，这份狼心狗肺，王女青扪心自问，不是为自己，甚至不是为生死未卜的夫君杨翟。因为，她根本不信杨翟死了，就像不觉得一身伤病的自己能活过今秋。冬去春来，花谢花开，太阳每晚落下，清晨必定再次升起。于她心中，杨翟就是人间的太阳，曾经照亮王女青惨淡的生命，还将照亮我中华之未来，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死。
　　尽管内心翻江倒海，敬酒时，娑罗依然竭力按捺情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说董兴配合计策，希望他对杨信民下一道暗杀令。她说：“杨信民是浙江党、江西党还是乱党，大帅无须追究。大帅只要知道一点，杨信民不死，无论怎样，广东都不会属于真正爱并且真正有能力爱它的那个人。”
　　王女青狡猾如狐狸，“那个人”是谁，对方心领神会，然而实际上，王女青没有特指任何人。对广东而言，韩雍会否就是“真正爱并且真正有能力爱它的那个人”，她不清楚，因为她曾经坚定地认为，对大明而言，朱祁镇也是“真正爱并且真正有能力爱它的那个人”，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尽管目前，她仍然竭尽所能，希望国家终有一日能回到朱祁镇手中。
　　杨信民是浙江党、江西党还是乱党，不重要。王女青只清楚，如果不能借广东战事之机，让董兴心甘情愿地趟一场浑水，她、朱祁镇和大明帝国都将失去一个绝好的机会。狼心狗肺的王女青要做的，是因势利导、互利互惠，是要打着一偿韩雍两广情结的旗号，让董兴成为土木之变后控制整个中国南方的新军阀，同时由于杨信民即将到来的猝死结局，部分受制于她。
　　然而，广东必定因此血流成河，会否有违初衷？
　　对此，娑罗只能一声叹息，外加自嘲，被自己儿子亦骂作奸臣贼子，今生如不轰轰烈烈臭名昭著一场，有负天下清流于上下五千年间的殷切期望。罗亨信说得好，枪杆子出政权，杨翟败在妇人之仁、有兵不用，王女青一辈子被骂奸臣贼子，也曾无数次栽在这份良善上。吃过百堑，好歹长出一智，那便是，真正地以暴制暴。
　　何况，杨翟在广州出事，杨信民即便没有参与，也难辞其咎。
　　由于记挂赶赴广州的“那个人”，这顿酒，董兴喝得心不在焉。罗亨信吃着蚕豆说：“龟儿子，我看你生得刚猛，却是个痴心主，可惜韩哥哥早有意中人，却非是杨夫人，你弄错了。”
　　娑罗诚恳点头，罗亨信说的并非不是事实，故而她理直气壮。董兴看了看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还有颇受侮辱之意。罗亨信见状，将手里蚕豆丢进嘴里嚼了，笑着拍他的肩膀。
　　“韩哥哥人长得实诚，心眼可多，杨夫人只是，他跟杨哥哥对外人设下的障眼法。你晓得杨哥哥是谁？韩哥哥在国子监时，和他睡一间房、一张床，人家是前内阁首辅家的长孙，当年在家做寿，比皇家的千秋节、万寿节还气派铺张。你再看看自己，说是从一品，其实朝里朝外都把你当野人，韩哥哥怎会真留意你？我说，你想咸鱼翻身只有一个法子，往上走，让韩哥哥能仰头看到你，忘了旧爱乖乖上床。”
　　董兴一张黑脸拉得老长，娑罗赶紧示意罗亨信罢口。岂料，秃顶老将军莫名其妙来了脾气，将一坛梅花酒举起来干了，砸在桌上。
　　“目无尊长的龟儿子！老子从不说假话！不信就等姓韩的回来，你自己去问，他是否从小既与姓杨的欢好。京城屁大点地方，当年什么事老子不清楚？老子告诉你，你家韩哥哥从来不是神仙，为吃饭为前程，什么都能忍，是乖乖趴在国子监的桌子上被人操！”
　　罗亨信满嘴跑马车，那厢，董兴已是要掀桌子的架势，这厢，赶紧上前拦阻的娑罗也为黄段子皱眉。少爷睡书童的恶劣传闻，当事人一方早已坚决表明子虚乌有，如今被秃顶老将军言之凿凿，她身为少爷之妻、书童之友，难免不忿，一时竟有辩白的冲动。
　　就在这时，关楼下传来动静，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熊熊火把下，只见董大帅心中的“那个人”艰难无比地翻身下马，旋即，个头矮矮的程敏政不知从哪儿冒出，和五大三粗的士兵一拥而上，小心翼翼扶他上来关楼。
　　男子目秀而长、鼻准洪直，然而唇色泛青、面容苍白。娑罗见他一身泥水、步履蹒跚，心下难过，走近时，才注意到他身旁的程敏政投来怨气冲天的目光，想是听到了秃顶老将军的酒后胡侃。
　　娑罗不知如何是好，却由于极度心悬杨翟的消息，迎上前时，眼里瞬间已改做期待和忐忑。韩雍神色哀戚，用伤痕累累的手解下背上一个黑色包裹，打开后颤颤递给她一个木匣。那木匣边角不断有血水滴落，在汉白玉上留下让人心发紧的点点深红。
　　“阿囡，哥只能为你拿回这个，请节哀。”
　　松涛起伏中，娑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恬淡表情微笑，摇头不接，不断往后退时，将酒桌撞翻，令诗情画意的踏雪寻梅成为一地狼藉。
　　不久，众人闻得程敏政奇道：“这只头颅，为何这样像我？”
　　火把安静的噼啪声中，一堵巨墙轰然倒塌。
　　曙色微露，松林的小水潭边，女人拄着拐杖对影自怜，身后站着满面忧愁的男子。
　　她说：“我不信，孟姜女能哭倒长城。”他说：“可我信，王女青能毁了广州。”她说：“不，王女青的夫君走前告诫她，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说：“凤凰兄在天上，听到阿囡这句话，定然欣慰。”她说：“不，我死后不要去见他。他做他的佛陀，我做我的厉鬼。”他说：“阿囡节哀。”她说：“哥，帮我照顾好敏政，什么也不要讲。”
　　春风悠悠吹拂，阳光耀眼炙热，澄澈水潭微漾金波。岸边油松上，那只死去多时的花喜鹊终于掉了下来，不久，血肉模糊的身体就被松林里不知名的小动物拖走，啃得不剩骨头。
　　两人相互搀扶离去后，程敏政自树后探出小小的脑袋，盯着黑泥上一根血污白羽发呆，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情形一如多年前在休宁的一个冬至日，于冰天雪地中独自为母亲送葬时的悲惨无助。
　　罗亨信从背后抱起他，花白胡茬扎着他泪水纵横的小脸。
　　“小子，爷爷要你不喝酒，你偏喝。你年岁小，不晓得这酒啊，是越喝越醒。”
　　“爷爷在于谦那儿听过一个道理，这人哪，父母是谁没那样重要，因为漫漫人生路上，终归，一切道理都得自己悟，一切苦难都得自己熬。你瞧，这样，无论你、我、你的父母、韩叔叔，人人都是孤儿啊。你还会发现，当死亡召唤，世上没有一个怀抱能使我们、他们免于一死，父母的怀抱也一样。”
　　“小子别哭，等打完仗，咱们忘掉这些人这些事，跟爷爷回东莞。爷爷一定活到百岁，再陪你十几二十载，让你至少能有个欢欢喜喜的童年，别像爷爷、你的父母、韩叔叔，还有于谦，这些苦命人哪。”

　　第六十九章 兰若

　　景泰元年三月十一日夜，月朗星稀，广州白鹅潭，点点船火自江畔绵延至江心。晚风拂面，艇妹一曲如泣如诉的《倩女离魂》中，右佥都御史杨信民立于船头举杯邀月，侧影微微佝偻。一叶小舟自上游而下，驶近时，舟头一个墨绿长衫的青年男子急切唤道：“爹爹，近日安好？”
　　闻声，艇妹停了唱曲，舱内迅速涌出十数位戎装待命的军士，将杨信民团团围住保护其中，弓箭手纷纷控弦对准小舟。见状，墨绿长衫的男子在船夫搀扶下凄然跪倒，肝胆俱裂道：“爹爹，孩儿与青儿两情相悦，您何以如此狠心，不仅命人拆散姻缘，还要取孩儿性命么？”
　　杨信民垂下手中酒杯，老泪随酒水滴落甲板。其身旁一位军士义愤填膺，朝小舟上的男子厉声喝道：“阿玫少爷，你有眼无珠、执迷不悟，那女人是来要老爷的命的！你从小到大跟老爷念佛，何以看不穿红粉骷髅一具！”
　　杨玫痛哭流涕，为那“青儿”之品行声誉和军士争辩起来，几番声嘶力竭。不知过了多久，杨信民无力摆了摆手，令军士们下艇回岸。众人哭声震天，久久不肯离去，适才痛斥杨玫的那位，走前更是朝舟上不时伸出乌篷的一只抚弄红缎帕的素手，目眦尽裂。
　　一切重归安静后，船夫将小舟靠近花艇，降下帆，套了绳索搭了跳板过来，艇妹也又开始哼唱《倩女离魂》。杨玫擦干眼泪，向父亲一再叩首，才将乌篷内女子小心翼翼牵出，上来花艇。那精致妆容的女子依旧手持红缎帕，全身却是银白素缎，面对杨玫时满面春风，转向杨信民时，眼角眉梢却尽是让人汗毛倒竖的狠戾之气。
　　“青儿，快来见过爹爹，”杨玫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爹爹，青儿腿不好，可这几日她和孩儿住在庵里，天天给您诵经，为广州祈福，一跪就是一宿，孩儿怎样也劝不住。爹爹莫要草木皆兵，误会青儿是坏人。”
　　杨信民笔直坐在圈椅上，拱手作揖，直视女子道：“厂督，我儿有眼不识泰山，见笑。”杨玫急切辩解：“爹爹，她不是！”女子则嫣然一笑：“小女子愚钝，敢问杨公，厂督是谁？”
　　话毕，她欠身行礼，一瘸一拐从案上取来酒壶，斟了满满一杯，轻巧呈上。杨信民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对杨玫道：“阿玫你看，她这手，茧子长的地方不对，不像是从小到大只绣花的。”
　　杨玫急道：“爹爹，不是啊，青儿女红做得极好，孩儿身上这件袍子便是她一晚上缝出来的。”
　　杨信民不由朝女子苦笑：“厂督，求您留条活路给我的傻孩儿，不值得为他脏了手。”
　　“杨信民，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有慈悲心？”
　　女子声音骤变，杨玫一惊，但未及回首，后颈便一阵剧痛，随即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见儿子趴在地上，杨信民老泪再起，摇头连连。娑罗在案边坐下，摸着岁寒三友的镏金酒壶，冷声道：“杨信民，我问你，你一生可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明江山子民之事？如有，你今日逃不过死劫，如无，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杨信民凄凉笑道：“厂督好眼力，你是料定我不会为保命，昧着良心说自己从无行差踏错。不过其实，我一早想死，是那些如我孩儿一般天真的属下和百姓不让我死，他们以为就这样下去，广东还有能好的一天。我自己也怕死，怕的是，来不及等到某个人。”
　　“你说什么人？”问完这话，娑罗突然暴怒，将酒壶砸了过去：“杨信民，我不想知道任何事！你死了就好，你儿子也得死！凭什么，我家的人就该活着奔波流离，死后不得全尸！”
　　杨信民被砸得头破血流，嘴角也渗出血迹，慢慢跪倒在地：“厂督，我孩儿是个傻子，望您给他留条生路。我杨信民仅此一求，到地狱也为您祈福。”
　　“滚！”娑罗一脚踢开他：“你儿子是傻，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苍蝇不叮没缝的蛋，战事如此吃紧，他要是不上庵堂和尼姑赏花吟诗，遇不上我！我当初也没想折腾，剃度了事，怎知他见色起意，非说我孤苦无依！我是孤、是苦，可从没说自己无依无靠！老子是天下人的依靠，天下的担子都挑在老子肩头!”
　　杨信民跌到船舱角落，满面是血，似乎想从怀中取东西，但抽搐几下后就再也没有动了。娑罗颓然撑在案边，听那艇妹继续哼唱《倩女离魂》，突然放声哭泣，一如婴孩。
　　扮成船夫的韩雍守在外头，闻声摘下斗笠进来，将红缎帕取走，换成一幅干净素绢塞进她手里，复又行至角落，探身摸杨信民的鼻息。娑罗眉头皱起，见他从杨信民怀里摸出一叠纸，抽噎问道：“还是向阎王申冤的状纸不成？”
　　韩雍摇头，轻描淡写岔开话题：“阿囡，如何处置杨玫？”娑罗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男子，嗤道：“扔进江里，由他自生自灭，”半晌又道：“不，杀了他，再让罗亨信把姓程的婆娘弄昏带来，剥光了扔这里，回头造谣，让杨信民的手下误会她就是引起父子相残的祸水，再剐掉她一层皮。”
　　韩雍安静片刻，点头说好。娑罗勃然怒道：“怎么什么都好！”韩雍不做声，叹了口气，抬手牵她起身。她起初不理，不久还是把手递过去。从花艇下到小舟时，她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岸边，韩雍说：“别担心，都安排了，全照你的意思。”
　　江上风浪不小，轻舟扬帆逆流而上。娑罗寒毒复发，偎着黑大氅缩在乌篷里咳喘，哭着要韩雍还她浸过罂粟和麻黄汁的红缎帕。到得一处河湾，听她声音渐小，韩雍钻进乌篷探视，尚未开口就被她拉倒，怀中红缎帕被掏走，从杨信民处得来的几张纸也掉了出来。
　　咳喘渐平，娑罗软绵绵靠在乌篷内壁，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韩雍道：“我杀人不眨眼，还是个瘾君子。打完这仗，你就走吧。”
　　韩雍靠在对面，没有表态，神色温柔而担忧。过了一阵，外面传来水鸟嬉戏之声，他掀开船帘，冷不防被扇了一脸水，突然“哎哟”一声，原来老旧桅杆为夜风所折，船帆掉落江中。他赶紧起身去抓，小舟不稳当，差点翻过去，他身上的衣物也湿了大半。
　　广州三月早已入夏，韩雍不比娑罗畏冷，衣衫甚薄，浸湿后看不清肌肤上的狰狞疤痕，却在昏黄马灯下尽显英挺身形。娑罗将大氅递向他，他默默接过，擦完又还回去。娑罗触到他温热的手时有些恍惚，抬头发现他正安静看着自己，突感不自在，指着甲板上几张纸问道：“上头写的什么？我眼睛快瞎了，比你这夜盲症还不如。”
　　小舟随波浪一起一伏，韩雍拾起那几张纸，在晃来晃去的马灯下细读：“防治花柳病的方子，打算发给江上操持皮肉生涯的女子的。”
　　娑罗眉头一紧，他继续念道：“还有几批避孕药品和用具，都是杨信民自己掏钱买的，已经发到了靖海门对渡。但那边是扬州人的地盘，老鸨们不太合作，说北妹命贱，全部病死也不怕，有的是人前赴后继。去年年关刚从淮河以北过来几百人，大部分十岁不到，还在艇上养着唱曲。”
　　“够了，”娑罗打断他：“杨信民是好是坏，广州又是何种情形，我心里有数。但无论怎样，我这次要做的事，都一定得做成。你要当菩萨，现在就可以走。”
　　韩雍温和回应：“我何时说过要当菩萨？阿囡你要下地狱，我便跟着你下。这不，刚才是你问我纸上写了什么，我据实以答。我倒觉得，是你在赶我走，不要我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娑罗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良久，她横下心道：“我不止杀人不眨眼，不止吸罂粟和麻黄，还人尽可夫。你不在那几日，我和杨玫在庵里上过床，更早的时候，还在休宁和程家下人干过。我就是这样的人，喊你一声哥，也只是想利用你控制董兴。你若跟我说，能让董兴这个月就开打，而非等到五月与李栘的水军会合，我一样愿意和你做。”
　　韩雍的脸色难看起来：“阿囡，话不要乱讲。”
　　娑罗不理，探身揭开船帘，发觉外头已微露曙色，遂扭熄马灯，解开银白缎袄，将一览无遗的冰冷前胸紧紧贴上韩雍湿漉漉的温热身体。
　　“没有帆，我们大概要漂回白鹅潭了。白鹅潭，多宁静的名字，没来过广州的人，恐怕都有误会。我小时候喜欢小鹅，可从来养不活，后来才知道，是养父偷偷把它们杀了，就埋在我天天敲木鱼、念佛经的地方。你说，从小就这样了，我还会不会是个好姑娘。”

　　第七十章 蛰居

　　这天凌晨，未知是药物还是心情之故，娑罗的热烈奔放超出了一个正常男人所能抵御的极限。但是，韩雍一直没反应，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为让她暖和而拥抱她。
　　娑罗自己折腾半天，意兴阑珊，同时冷得发抖，头埋在他怀里，顺手拉过黑大氅裹了，慢慢抽噎起来。直到此时，韩雍才放下高高举起以示清白的双手，圈住她，轻拍她的后背：“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我的阿囡都是个好姑娘，从小到大一直是，将来也是。”
　　娑罗抬头，柳眉倒竖：“不信邪？好，再来！今日不拿下你，老子不叫王女青！”
　　说完，她拔下桃木簪，嘴含一缕青丝，赌气似地继续前番未尽之事业。韩雍躲也不是抱也不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回去我便劝说董兴，不等朝廷下令，先斩后奏打广州。阿囡你别这样，松手、松手啊！”
　　娑罗听了，“嗯”了一声，抬头时双目含情，又猛然低下头去，行为愈发出格，仿佛意乱情迷中，还用长洲口音含含糊糊唤了声“哥”。韩雍闻得家乡话，如遭雷击，令她知其要害，改了策略，咯咯笑着，凑到他耳边，哼哼唧唧唱起抓心挠肝的吴曲小调。
　　“月儿高，望不见我的乖亲到。猛望见窗儿外，花枝影乱摇，低声似指我名儿叫。双手推窗看，原来是狂风摆花梢。喜变做羞来也，羞又变做恼。”“两下都有意，人前难下手，但奴上无有公婆，又无有兄弟，就是那邻舍也管不着你我啊。”“你倒把砂糖儿抹在鼻尖上，舔又舔不着，闻着扑鼻香。你倒丢下些甜头也，教人慢慢地想……”
　　尼罗河花蛇是何物，久仰大名的韩雍领教到了。此前他未曾想过，这个气派一度堪比《元史》上阿刺海别吉公主的女子，在她自认为需要时，竟真能在人前流露此等风情。一时，他想到很多事，摸着她的乌发痛心道：“阿囡，告诉我，你是否真有这样对杨玫和其他人？”
　　“现在信了？”娑罗停下，挑着眉道：“打完这仗，我不食言，一定给你广东广西。但你不要再跟着我，否则，你一定会对不起你的长离兄弟。”
　　清晨的珠江宽阔而静谧，夏风吹来，船帘微微掀起一角，将初升太阳的金光照到男人一贯温文清和的脸上。然而，娑罗的挑衅让这份温文清和没有持续太久，当经年累月的痛苦回忆因之再度袭来，他缓缓向她伸出手，安详宁静却斩钉截铁地说：“阿囡，我要广东广西，也要你。”
　　“怎么要？我倒奇了，”娑罗抽回手：“凤凰紧张他那字，一辈子遮着掩着，连我都是在他翘辫子以后才晓得。你说是那厮认为不吉利，怕跟我不能白头终老，我信，可怎么到你这里我看也特忌讳提，一提，你不仅变脸，性子都改了。”
　　韩雍凝视她半晌：“阿囡多心了。”
　　娑罗斜眼看他，满面狐疑，突然被他拉进怀里拥住。四目相对，他温情脉脉逼近，她也不避，直道：“永熙哥哥，你平日吃的可是玉兰香片？我俗气，常年只喝兑了金橘汁的普洱。”
　　明知是欲拒还迎，韩雍恬淡一笑：“我平日喝玉兰片，不巧，昨日吃的是桂花露。普洱兑了金橘，再掺上桂花，据说浓淡相宜，贯入喉中别有一番滋味，未知阿囡愿意一试否？”
　　尽管问得温文，不待娑罗作答，韩雍便已略偏过头。随后的瞬间，玉兰片和桂花露的香味一起袭来，纸老虎娑罗已然僵在那里，动都不知道动，何谈反受为攻拿下谁。
　　船帘一再被江风吹起，忽明忽暗间，她起先不自觉睁着眼，因为晃悠悠的波光中，男人一颤一颤的长睫毛仿佛艺术珍品，而后又不自觉闭上眼，体味传说中金橘、桂花、普洱贯入喉中的别样滋味。韩雍没有骗她，待甘甜退去再仔细回味，竟有淡淡的糯米熟香残留于舌根齿间。这令她几度销魂，不仅忘却置身何种境地，甚至忘记了年岁。
　　“阿囡，你阿娘叫你回家吃饭。”
　　记忆中的某年，大涝大旱之后又逢严冬，然而，破破烂烂的胡同口，永远站了个让人倍觉温暖的少年。雪地里，瘦骨伶仃的丫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仍嚷着“大将军王”和一群男孩子热火朝天斗蛐蛐，对他视而不见，直到天黑前，他再次回来，从怀里小心翼翼捧出一团热腾腾、香喷喷的糯米饭。
　　丫头被他背回家，路上哭起来，伏在他耳畔说：“那不是树胶，也不是野菜，是好米饭，是阿囡没吃过的好米饭。哥哥啊，阿囡把你养弟弟的好米饭吃了，阿囡对不起你。将来，阿囡一定做哥哥的好妻子，天天给哥哥和弟弟做好米饭。”
　　金橘、桂花和普洱贯入喉中，竟是这般滋味。
　　“哥，我究竟忘记了多少事情？你又是谁？”
　　韩雍凝视她，片刻后闭上眼，再次低下头来。娑罗也合上眼帘，思绪回到去年年关将至时，在韶州初遇韩雍的情景。那时，层层士兵的包围中，眼神净如秋水的男人将她抱起，说出“长洲韩家，世世代代都要和太原王家结亲”的谎言，原来只因多年前的一团糯米饭。
　　“我昨晚又梦到你娘。她对我说，永熙，我家阿囡是个好孩子，可出生就命苦，要人疼啊。”
　　涛声拍岸，船身起伏。娑罗双唇微肿，失神问道：“我阿娘，怎会说我出生就命苦？”
　　韩雍抬起头，神色忧郁，抚着她的乌发，正欲开口时，船身猛一摇晃。
　　两人惊起，闻得外头骚乱，掀开船帘发现，断了桅杆的小舟已顺水漂至一渔村，被大船的渔网兜住。但是，岸边骚乱并非由此而起。
　　大通位于花地大通滘口，自宋以来即为广州大镇，大通烟雨更是与扶胥浴日、石门返照、海山晓霁、珠江秋色、菊湖云影、蒲涧濂泉、光孝菩提并列羊城八景。韩雍素来看重两广，对当地掌故信手拈来，又能说一口地道广东话，兼之气宇不凡，故而很快就被村民、村长以及从番禺下来普查人口的巡检，一致认定为时常到广东各地微服私访的杨家少爷杨玫。
　　面对一群将杨信民奉若神明的父老乡亲，娑罗裹着黑大氅，不自觉缩在了韩雍身后。巡检专心巴结韩雍，村长眼尖，骂着“刁民”，将好奇她长相的村民逐一踹开，不久又一拍大腿，让身旁狗腿子赶紧将人喊回来，说巡检交待的事还没做完。怎知，巡检遇上青天阿玫少爷，早没了干活的心思，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自己在番禺生不如死的日子，回头就令他备车，接阿玫少爷夫妇住到镇上烟雨阁，大通寺遗址上建的一家客栈。
　　马车宽敞，娑罗不想见人，一直靠在韩雍怀里装睡，听巡检和村长絮叨。
　　巡检说：“阿玫少爷，水路不太平，您和夫人最好还是走陆路去梅关。”村长接话：“是的是的，黄萧养原先要降不降，最近不知怎么发了狠，船都列到五羊门外了。”巡检奇道：“怎么我不知道？”村长支吾回答：“我也是听那些刁民说的。”
　　巡检怒斥：“怪不得我岳丈说你窝藏黄盗，整□我过来查。”村长的脸涨成猪肝色：“你说你是来查流民的！小人！”巡检吼起来：“你要是不收留流民，黄盗能有今日气候？”村长怒极攻心：“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收留流民！流民怎么了？北边兵荒马乱，隔三差五旱灾地震，收税征兵的又狠，人家呆不下去跑来南边讨生活，你让我见死不救？”
　　巡检青筋直冒，挥拳道：“就知道偷税！就知道逃兵役！我早该听岳父的，让你这刁民把牢底坐穿！亏我还帮你伪造户籍找朝廷要补贴！”村长掰过他的拳头：“我这村长是村民选的，皇帝老儿都不能免我！你说谁是刁民？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韩雍咳嗽一声，状似对怀中娑罗道：“阿囡，白鹅潭所以叫白鹅潭，皆因每风雨沉溟，便有白鹅两只出没，其形大如小艇，舟见之辄覆。”
　　巡检和村长同时回头，脱口而出：“胡扯！”
　　风雨暂歇，娑罗心事重重，竟于一路睡得香甜，醒来时，马车已到了大通镇。
　　巡检和村长和解了，但依然聊着火药味十足的公事私事。巡检问：“你的钱哪来的，用得起这样好的马车？比我岳父还阔气。”村长答：“你岳父就该阔气？呸！”巡检瞄了瞄马车外头，远远看到烟雨阁的招牌，突然做心虚状：“要是我媳妇又过来突袭，麻烦你做个证，我没干歹事。”村长哈哈大笑：“你别求我，求阿玫少爷去。”
　　巡检和村长喋喋不休的映衬下，寡言少语的韩雍温文一笑，在头昏脑胀的娑罗眼里，简直颠倒众生。下马车时，递过手给他，她放低声音，既调侃又奉承：“倦来莞尔成微笑，宇宙茫茫几废兴。”韩雍笑答：“不好，方孝孺是假端着，我是真放下。”娑罗揪着他的袖子：“假端着什么，真放下什么？”
　　韩雍不答，突然皱眉，指着金碧辉煌的客栈内里道：“阿囡你看，好美的阿拉伯女人。”

　　第七十一章 大同

　　娑罗依他所指望去，起初没有看到女人，连四壁的金碧辉煌也未曾注意。当墙顶上一只俯冲姿态的石刻苍鹰映入眼帘，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旧约》上那些流亡者的不屈和凌厉，以及正统五年在开封尾随于谦去过的一赐乐业会堂。一赐乐业即以色列，但时常被与波斯、阿拉伯混淆，突如其来的烦躁之余，娑罗略觉诧异，怎么熟谙波斯文的韩雍也不能幸免，为此还责怪起了太宗皇帝。
　　京城里的四夷馆设立于永乐五年，翻译与朝贡国家的往来文书，分为鞑靼、女真、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缅甸八部，其中又以回回馆的译书为主，原因是回回“书兼篆草楷，西洋诸国皆用之”，乃至土鲁番、天方、撒马儿罕、占城、日本、真腊、爪哇、满剌加的进贡番文都由该馆代译。
　　但是，回回馆的译字官生和通事水平参差不齐，常被通晓希伯来文的朱祁镇怒斥不如自己，其缘由为，帝国从上到下连回回人的组成都分不清。在大部分人眼里，以色列人是回回，波斯人是回回，阿拉伯人还是回回。一溜内阁大学士都不知道以色列人信奉耶和华与希伯来文的《旧约》，不清楚阿拉伯人信奉安拉与阿拉伯文的《古兰经》，就更加不晓得回回馆赖以讨生活的所谓正宗波斯文其实是个错漏百出的大杂烩了。
　　巡检和村长自然属于只知回回之列，故而对韩雍一声“阿拉伯女人”窃笑。娑罗当时没有纠正，进房安顿下来后道：“楼下那人高马大的妞气质哪里像穆斯林？眉目生得深刻些、皮肤白些、胸大些而已。原来，你也是个色令智昏的。”
　　韩雍不以为意，用被子将她裹好，坐在榻边轻拍她：“你小睡一觉，醒了再下楼吃饭。”
　　娑罗拽住他：“你要喜欢这样的，岂非觉得日落国人更美？不说远的，北边斡罗斯的女人也是一样的种，打完仗，你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一定遂了你的意。”
　　韩雍只得打岔安抚：“说起日落国，我倒想起波斯湾入口处的忽鲁谟斯港。郑和船队于宣德七年十二月抵达忽鲁谟斯，八年二月才返航，期间三个月，部分船只完全可以从忽鲁谟斯上行抵达白思勒。敌米石等国的人就是从那里把货物运往黑海的大港，日落国人的商船队也常年在其附近游弋。”
　　娑罗不耐烦：“我知道，你有话直说。”韩雍摇头笑言：“阿囡，我没有因那女子生得美貌而犯糊涂。你看世界大同若此，阿拉伯人就一定是穆斯林么？以色列会堂与清真寺既然能共存于耶路撒冷，就不能共存于这里么？阿囡，你今日狭隘了。”
　　娑罗愈发烦躁，蒙头睡了。韩雍眉头皱起，轻抚上她的肩头，迟疑道：“阿囡，你莫不是在吃醋？这吃的是哪门子醋。”
　　娑罗将头蒙得更紧，韩雍别无他法。正好小二送茶水来，他欲开门，起身就被她狠狠拉倒。小二敲不开门，惊动巡检和村长也跑上来。大家屏息凝神贴着门框听动静，不久便笑着退散。
　　屋内，韩雍被压在娑罗身下，苦笑道：“姑奶奶，要是罗老爷子手脚快，眼下杨玫说不定已经是个死人。他什么地方又开罪你了，非要人尽皆知他阳痿？”
　　“天下所有姓杨的都开罪我了，”娑罗丢开他，起身坐到妆台前：“麻烦给我挽个灵蛇髻。”
　　韩雍说好，给她挽头发时，因为气氛沉闷，只好又聊起定居广州的外国人。
　　娑罗偶尔评论两句，火气却没消：“安史之乱后，邓景山引田神功率兵马讨刘展叛乱，至扬州杀了几千波斯商胡。乾元元年，波斯和大食商胡进攻广州，逼得刺史弃城而逃。瞧瞧，从古到今都是一个理，玩政治的用枪杆子搞定做生意的，做生意的用枪杆子搞定玩政治的。姓杨的傻子们非要当圣母，不依照天道来，不死他们死谁！”
　　韩雍欲反驳，被她抢先：“是，阿拉伯人不一定是穆斯林，以色列会堂与清真寺也能都在这里安生，世界大同有理，但你别逼我嚷嚷这话说多了无趣。世界大同是个屁啊，中国人要是真有本事，别他妈世界大同，干脆大统世界直接打到日落国去。你叫我看阿拉伯女人，我去看屋顶的石头老鹰，以色列人和于谦都喜欢这东西。人家是怎么个品味怎么个活法，你和姓杨的又是怎么个品味怎么个活法？一天到晚只晓得稀奇女人。”
　　韩雍说话一贯慢条斯理，娑罗也根本不容他插嘴，见头发挽好便起身：“我刚死了男人，控制不住脾气，话说重了请见谅。我饿了，现在下去吃饭，饭桌上不会失态。但你别让那人高马大的外国女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穿得跟一黑寡妇似的，看了就心烦。”
　　下楼前，娑罗脱了大氅，往银缎小袄侧身别了大红缎帕，还让韩雍叫老板弄了上好的胭脂水粉补妆，重把自己整成江浙一带的妖娆狐狸，一边用韩雍的家乡话哼着“十里长街市井迷，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韩雍苦笑，搀她从二楼下到一楼。在座的男人们一致目不转睛，惟有阿拉伯女人坐在摆满鲜花的窗台边看书，偶尔背过头揭开丝质黑面纱，啜饮面前一杯颜色古怪的茶水。
　　娑罗坐下，恢复小鸟依人的模样，待韩雍开始与村长和巡检寒暄，唤小二过来也点了那种据说产自撒马尔罕哈烈的无籽葡萄茶。饭菜陆续上齐，她不动筷子，当韩雍问起来，只说“怀孕了没胃口”。村长和巡检刚在屋外听说新婚没几天的玫少爷中看不中用，回头又听闻他媳妇有了喜，不由目瞪口呆。
　　天气晴好，除了畏冷的小杨夫人和阿拉伯女人，大家穿的都是春夏单衣，斯文的韩雍更是汗涔涔，竭力应付村长和巡检关于他一击即中让美人未婚先孕的好奇和艳羡。娑罗捧着无籽葡萄茶，不时死盯着阿拉伯女人的丰满身形，将内心深处的一切痛苦化作对假想情敌的浅薄愤恨。
　　但是，很不幸，当发现那女人竟然也是个和杨翟一样的左撇子，她再次控制不住，逼迫小二让厨房做了份“魔鬼的日头”，即将生牛肉剁成泥状，放一个生蛋黄在上面，与肉搅匀了用勺子挖下来吃。此乃日落国北部一道名菜，素来为喜食生蛎黄、生栗子等补肾佳品的杨皇帝所好，以显示身心之刚强威猛。
　　一顿饭从晌午吃到日头西斜，美人面前装满生牛肉的盆子令一楼全部的客人高山仰止，连阿拉伯女人也放下手中书本，叫了一份同样的吃下去。韩雍也尝试数勺，但绝大部分人难以适应如此生吃，尤其村长和巡检。
　　村长频繁作呕，一边还坚持捏着官腔继续反映民生疾苦：“玫少爷知道，靠海吃海，洪武爷说的片板不许下海不是为难咱老百姓的。我村里那些刁民，也就贩点小玩意到海对面混口饭吃，没干有损大明基业的事。我就更老实，盖房子租房子而已，因为这几年北边来的人多，生意红火了些，就招人妒嫉了，三天两头跑来查，我还得管吃管喝管车马费。”
　　巡检也被生牛肉恶心了，漱口回来听到这句，正想发火，街上突然传来敲锣打鼓。他拔腿就往二楼跑，在村长的笑声中被闯进来的两个衙役按住，拖了就往外头马车里塞。
　　鸡飞狗跳后，村长解释：“那厮的岳父是知县老爷，别看官不大，简直呼风唤雨一手遮天。那厮念不出来书，凭相貌攀高枝才有这巡检职位。他平日就惧内，眼下媳妇要生产，被看得更死，公干都不成，抓回去就跪搓板。我说，他媳妇是知道横征暴敛不对，怕生儿子没□。”
　　娑罗厌恶“搓板”一词，在大家都笑时表情全无，尤其当发现阿拉伯女人竟能吃完魔鬼的日头，还用挑衅的眼神看她小小的胸部，她无可抑制地发火了，触霉头的人是村长。
　　“刁民！完全不知为政者的艰难！且说你口中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知县，谁人不是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一日之间百暖百寒？然上官只消一副贱皮骨，过客只消一副笑嘴脸，征收钱谷却须一副狠心肠。你以为，他愿意被骂生儿子没□？我告诉你，‘天下官员三六年考满者所欠税粮立限追征，九年考满任内钱粮完足方许给由’，这话不是宣德五年的圣旨，是猪一样的洪熙爷和他的胖婆娘上台就出的馊主意，被咱们猪一样的景泰爷祭出来用在今天！催科没有不对，不对的是横征暴敛，可你这刁民骂错了人！”
　　“猪一样的景泰爷”让举座皆惊。韩雍正帮忙小二收拾摔碎的杯盘碗盏，听到这话，赶紧找了个借口将她哄上楼去。她自己也知失言，回房却说：“怕个鸟，你我又不是用的真名。用真名也不怕，朱祁钰能把你我怎样？他敛他的财，我打我的仗，看最后谁办了谁！”
　　楼下，惊魂甫定的村长被阿拉伯女人拦住，耳语数句后，一前一后来到阳光洒满的客栈后院。后院西侧有古井一个，时下井口水汽蒸腾、云雾缭绕，被满院盛开的鲜花包围。
　　村长叽里咕噜说起“海对面”的方言，态度恭谨，神情谄媚。人高马大的阿拉伯女人则一直在听，偶尔抬头望向客栈二楼韩雍和娑罗的房间。
　　村长走后，伊人独自坐在井台，突然丢下手中书本，作西施捧心状。一个男人匆匆上前：“这都什么天，热的吧？找罪受。”
　　伊人骂了一句外国话，走进廊里才扯下面纱，又从鼓鼓囊囊的袍子里摸出两个硕大的苹果，胸立刻瘪了下去，接着一鼓作气脱了外袍，□的上半身健壮匀称，颜色和额头到眉心那块涂脂抹粉的肌肤大为不同。
　　男人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他一通，最后盯着被随手丢到西洋春宫图集上的两个苹果道：“这不是存心刺激小姐？她生平最妒嫉旁人生得丰满。”
　　伊人索性连中裤也脱了，接过男人拎来的冰镇葡萄酒一气喝掉，跷着二郎腿坐在廊上，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没看到这俩假胸还是一大一小么？多逼真。老子再热也要气死她，谁让她气得老子吐血。”

　　第七十二章 覆巢

　　娑罗没在屋里休息会儿就要走。韩雍不允：“晚上要变天，陆路不好走，你也不急于一时，董兴那儿我一言九鼎。”娑罗瞬间变脸：“你一言九鼎是应该的，和我急不急有何干？”说完走到窗边：“晚霞都烧成这样了，回北京的日头都有余，你个骗子。”韩雍摇头，上前按着她的肩：“你看，院里那口井在冒烟，此即为大通烟雨之由来。你我就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娑罗争不过，赌气上床睡了。韩雍在窗边从傍晚出神到深夜，回头见她如此，便叫小二送水来洗漱。小二来回数趟，最后一次提水进房时，被他那二十四孝夫君所为震惊，合上门风一阵地跑了，下楼便宣扬如今风气大变，嫁夫合该嫁贤。
　　屋内，油灯呛鼻，娑罗咳嗽不止。韩雍正用一个红红的大橘子缝制灯罩，被小二误以为做女红。他飞针走线时，娑罗在床沿泡脚，侧身于案头写写画画，过会儿含糊说了声“凉”。韩雍立即起身，提着铜壶给她加水，又生怕她烫着，探手在铜盆内试温，不小心触到她。她这时才察觉，放下纸笔道：“哥，你是世上第二个待我这般的男人。”
　　韩雍迟疑半晌，开始给她洗脚。她低叹一声：“哥误会了。姓杨的生前日理万机，哪有空为我做这做那，大不了偶尔不过意，说些好听的话哄我。给我洗脚的那人是宣德爷。我还记得，当时是个大年夜，外头下着很大的雪，他病得不行了，撑着给我一小姑娘又是喂饭又是洗脚，还说故事给我听。眨眼，他已去世十五年之久，圣母皇太后守了十五年寡，我也从十岁不到的小尼姑长成两个孩子的母亲，历经丧父丧夫之痛。”
　　韩雍给她擦干脚放进被子，又将红橘灯罩放好，握着她的手，仿佛陷入沉思。
　　娑罗半卧于床，依旧轻微咳嗽：“哥，我脑子不好，你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比如，我阿娘是个怎样的人。在瓦剌时，我见过我姨，可我和她一点不像。她一脸福相，温柔恬静，我生就一张狐狸脸，脾气也糟，尤其姓杨的撇下我以后。那日，我冲进尼姑庵要剃度，无非知道管不住脾气，想给自己安个约束。你看，我也不像我阿爹，他时时处处沉得住气的。”
　　韩雍不言不语，拿过她手中纸笔，凑着橘子灯凝眉细看：“画的什么？”娑罗回过神：“广州的布防。哥你别打岔，快讲啊。”韩雍抬头：“讲什么？”娑罗愠怒：“我刚说的，你没听见吗？”韩雍将画收入怀中，摸着她的脸颊道：“唔，没听见，对不起。”
　　娑罗顿时气绝，却见韩雍一张俊脸红扑扑，眼中一如新郎官的柔情与不安：“适才，是我第一次……摸女人的脚。阿囡的脚生得美……人也美。”
　　橘子灯飘出温柔宁静的暖香，阵阵沁人心脾。
　　当玉兰片和桂花露的香味再度袭来，娑罗低下头，任由韩雍在发上亲吻。
　　然而，片刻的温顺后，她突然将他推开，赤脚跑下楼去。
　　古色古香的木梯被踩得咚咚响，惊醒客栈不少人。韩雍抱着衣服鞋袜找来时，她只着一袭青纱中衣伏在鲜花围住的井边，瘦削的肩头不住起伏，早已哭成泪人。他柔声安慰，她哽咽不能语，断断续续提到有关三寸金莲的一桩年少心事，以及遗忘在浙江的一对弓鞋，又说“怨不得当时人”。
　　井口水汽蒸腾、云雾缭绕，围观者眼中尽是才子佳人花好月圆，包括刚感叹嫁夫嫁贤的小二。怎知，好景不长，不多久乌云闭月、狂风大作，外面传来隆隆炮声，火光冲天。
　　客栈乱成一团，街上也马嘶骡叫。掌柜匆匆跑上房顶又匆匆下来，和小二在院子里没命地高喊：“黄盗打过珠江了！镇子完了，广州完了！”
　　是日，大通沦陷，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逃难的队伍绵延十几里，一半是镇上和周边村庄的富户，一半是平民家的女眷。谣言四起，称义军打过珠江，誓将广州为富不仁者杀光，并将其妻子儿女统统拖去犒劳军士和志愿入伍的贫民。此外，从东阳二年开始，大东朝境内所有十六至二十五岁的妇女都必须接受公有化。公、侯、伯、太傅、都督、指挥等官爵以下的军士要行使该项权利，只须向直属上级申请许可。
　　谣言一夜之间传遍广东，比杨信民的死讯还提早令路人皆知，致使广州尚未被攻下，周围村镇已大多成空城。娑罗和韩雍混在逃难的队伍里，沿途所见尽是妻离子散的人间悲剧。夜深人静时，两人每每执手相望，均是眉头紧锁，因为即便身为始作俑者，此时也不知谣言真假。
　　一来，白天他们曾亲眼看到一张大东朝颁发的妇女公有化许可证，授予来自斡罗斯的某少数民族将领。该许可证白纸黑字写明“持有这份文件的卡马谢夫同志，有权公有化十个十六至二十岁的姑娘。卡马谢夫同志可任意挑选看中的姑娘，被选中者不得违抗”，并加盖了大东朝的兵部印信，签署人为兵部尚书本人。
　　二来，传闻言之凿凿，大通在沦陷当日即有六十多名姑娘遇害，其中四个当场被奸污，另有二十五个被送往五羊驿行殿，剩余的被带去义军占据的客栈，无一幸免。一个年约十岁的小姑娘连续数个昼夜被□，然后被绑在树上用火折磨，最终被枪杀。不到十日，该地十之七八的姑娘已不是处女，年龄均小于十六岁。
　　兵荒马乱，沦陷区钞币已成废纸，有银票在手也买不到食品。娑罗为谣言和局势数夜难眠，白天又要拄着拐杖在日头下赶路，愈发形销骨立。韩雍千辛万苦钓鱼回来炖给她吃，她闻了便作呕，直说“报应”，平复下来又狠狠地盯着月朗星稀的夜空，虚弱而嘶哑地骂道：“你个狗娘养的，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更名，做都已经做了，不怕投胎进畜牲道，跟你做同僚。”
　　从广州到梅岭，原本取官道只需一两日，逃难的队伍却花了将近半月还未走出。自大通沦陷当日，娑罗和韩雍便失去了与董兴、罗亨信的联系，一切消息和补给都是刀口喂血而来，不时也能抢得马匹。然而马匹在手也对行程无济于事，皆因受“杀富户、分姑娘”的口号所激，广东和其周边起义爆发得更为频繁，将通往朝廷军队驻地梅关的道路从四面堵绝。
　　面对此情此景，艺高胆大纵如娑罗也束手无策。在广东境内兜圈子的半个月中，韩雍成了出气筒，每晚都被她又哭又闹咬得胸口青紫。这天，他实在挺不住了，恳求道：“阿囡，我先天有重叠痹，身上破个口子都可能丢命。你埋怨我在大通拖延误事可以，但我也罪不至此。”
　　娑罗抬起头，满脸一如既往的坏脾气，嘴上却温柔无比：“哥又在说笑话了。我怎会埋怨你？我巴不得能有机会多和你缠绵。你不是说我的脚生得美么？我让你天天看、夜夜摸还不好？”
　　韩雍怀抱美人，怔怔望着火堆，略为结巴地答道：“阿囡，我记得你那日在大通说……怨不得当时人。李都督同样觉得你的脚生得美，或许，那对弓鞋一直被他好好收着。他亲手做给你的东西，满载情意，怎会舍得轻易丢掉？”
　　一席话说得娑罗意兴阑珊，她啐了一口，坐起身取下火堆上的破瓦罐，倒了碗没放盐的热野菜汤出来，自己喝了一半，留下一半给韩雍递过去。“我明天抓只兔子，挖了咸眼珠子给你吃。否则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止重叠痹和夜盲症，都该成白毛女了。”
　　月上中天，疲累不堪的难民都已在林子里睡下，四野空旷寂寥。韩雍接过陶碗后，娑罗拄着拐杖径自走到湖边，弯腰洗了把脸，黯然道：“我喜欢你不喜欢我，如果一世的人都不喜欢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韩雍被汤水呛道，连说“没有”。娑罗突然改作咯咯直笑：“你果然又上了当，”接着转过身，正经而温柔地叹道：“我从不曾怨你。你我既是青梅竹马，又历经患难，时至今日，一世的人不喜欢我都不打紧，只要有你，我就能好好活着。我待你如此无非心头爱得紧、念得慌，天生又不会如寻常女子表达。”
　　凉风乍起，美人于湖边衣袂飘飘，姿容仿佛洛水宓妃、月中佳人，硬梆梆一如军人的身形却让知晓其性子的男儿哭笑不得。韩雍咳嗽几声不予回应，稍许，闻她改了腔调哀怨道：“哥，我哪里是惦念李栘。你知道的，我这人提得起放得下，和姓杨的相比，他又算什么东西？纵是姓杨的，我如今也差不多忘干净了。”
　　韩雍咳得满头汗，娑罗却不以为意，继续道：“那日在大通，你抱我的时候，我无意瞥见外头亮光一道，一眼认出是望远镜。那东西稀罕，我思忖来思忖去，觉得现时只可能是李栘叫人监视我。眼下他手握重兵，我当时也就灵机一动提提旧情，真是他的人便赚了，不是也无妨。这不，我一直忌恨你与那外国婆娘眉来眼去，正好激激你。”
　　闻此，韩雍都要咳出血来。娑罗一瘸一拐走近，抚着他的胸口顺气，埋怨道：“我对你全心全意，你倒好，一路对那外国婆娘照顾有加。换我平时早将她做了，谁晓得你拼死护着，还口不择言威胁我。你说，我怕天谴个屁啊，还不是成全你怜香惜玉的菩萨心。我对姓杨的都不曾忍着，单对你这样好了，你还狠心把我推给不相干的李栘。”
　　韩雍竭力推开她往怀里蹭的架势，一边急道：“阿囡别说了，你不担心李都督的人监视么？”美人得了空，腻进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管他，他要真还念着我这刻薄寡恩的，又还是个男人，早该气得蹦出来将我一刀砍了。早前，兴许是我眼花看错。”
　　美人的狂轰滥炸下，韩公子举了白旗，一则是为免她太辛苦，二来也是情难自控。两人很快发展到干柴烈火的状态，美人将韩公子全面压到身下，韩公子也一只手紧紧按住美人后脑，另一只手死死扣在美人腰间，唇上热烈如熔岩，凌乱衣裳间呼之欲出的小腹已一塌糊涂成温泉地。
　　春风又起，湖水微澜，月华摇晃，夜莺婉转，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栗子花芬芳。该种花香，曾被国子监的小霸王称为寂寞的味道，以取笑那些正襟危坐的好学生，尤指初入监里便以青梅煮酒、腊雪煎茶的绝代风华盖过他气势的韩永熙。
　　此刻，早已出落得芝兰玉树的小霸王大气磅礴地站在林间，一对天狼星眼都要喷出火来，直到身边周璟严肃提醒：“是男人就该出手了，小姐已经放了话，别再跟棵树过不去。”

　　第七十三章 葑溪

　　娑罗的手凉得像冰，即便在最为浓情的时刻，也无法不让人突然一个冷颤。浑沌中的片刻清醒令韩雍微喘着气，用汗津津的手牢牢扣住她的不安分。接连而来的知了躁鸣中，美人从他胸前仰头看他，双眼染满不可思议的□，以及惹人无限遐思的嗔怪。
　　夜风暧昧，带着湖水淡淡的腥味。没有多余的话，她披了衣服，拉着他的手，起身向湖岸边渔夫看塘的茅屋走去。黑色的湿软土地，走起来没有丝毫声响，以致男人听得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和女人轻浅的呼吸，甚至能察觉数里外的异常，然而一切都无法阻止人类原始的欲望。
　　月光从屋顶泻下，照得坐于草垫的女人仿佛一尊象牙雕像。黑发从她肩头散落，半掩住伤痕累累却紧实匀称的身体，令韩雍眼里只有她牛奶色的背、恰到好处的腰、纤长的双腿和美丽的足踝。他一阵阵地感到不舒服，灼热从胃延展到周身，似乎只有抱住这尊冰凉雕像才能缓解。缓解的也不仅是身体的灼热，还有内心的疼痛。
　　她胸前的柔软原令他不忍伤害，亲吻时却不由自主地热烈，因为此情此景曾在一个身心健康的少年的梦境里出现过千百回。韩永熙不是神仙，青梅煮酒、腊雪煎茶以示纵横才气、高远志向只在人前，夜深人静时，他莫不是与同窗一样辗转反侧，将那温软的枕头被褥想象为遥不可及的美丽姑娘。
　　然而，当遥不可及变为触手可及，当触手可及又变为实实在在的温玉软香在怀，成就的便不只是他青春年少时的梦想，还有十几年来辗转南北而不知所求何物、不知会否有尽头的感伤。搂着她柔软的腰肢抱起她，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颈项，他一直在颤抖，因为深切了解怀中人是谁，了解现下所为可能带给自己的灾难与机会。
　　为这个机会，他足足等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是背着弟弟的他冒着生命危险，将一个女婴从苏州冰冷刺骨的葑溪里捞起来，偷偷放进三槐堂，又眼看着一个尊贵的女人半夜三更来寻，在堂前跪着哭到天亮才走。
　　是的，她出生就不幸，可他又何尝不是。此刻，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身体贴合，让他痛苦而幸福地想到，人在世上谁都是浑沌地生、挣扎着活、畅快地死。
　　当轻微的呻吟从身下传来，汗流浃背之际，他又回忆起葑溪的夏天。那个少年在夕阳西下时从河里捉鱼起来，看到树下难舍难分的赤身男女，惊得忘记了脸上的水、手中的蚌。晚间，偷偷爬上富人家的画舫乘凉念书，举头望见十五圆月，他开始想象阿囡长大的样子，突然就痴了，傍晚时目睹的情景浮现脑海，主角却变成若干年后英气勃发的自己与娇羞无限的阿囡。
　　无边无际的岁月里，葑溪水在苏州古镇安静流淌，点点滴滴的青涩留给他一生的回忆，对他的阿囡而言，印象却仅为穷困逼出的早熟，她甚至不记得口齿不清承诺嫁于他时，被他背着走过的那条街巷，究竟是北方的胡同还是南方的弄堂。
　　对此，她貌似漫不经心地说当年太小。言下之意他自然清楚，当时却只温文颔首，但时至今日，哪怕她就在他身下，他的内心依然疼痛。这就是为什么，即便知道杨翟没死，即便知道王女青何以叫王女青，他也非要借着药性，将贯穿少年到青年的心思化为现实。
　　韩永熙从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也和寻常男子一样期待花前月下梦里水乡。伊人的温暖与湿润，让他再次深深感到什么是浑沌地生、挣扎着活、畅快地死。握着她纤细的足踝时，他真想和她就这样死了，死了才能长久地幸福，再也不要从幸福里出来。
　　至此，世上再也没有其它的事能让韩永熙分心。尽管他面孔生得温文，脾气生得清和，所谓重叠痹乃至夜盲症却都是伪装。女人开始挣扎，但很快发现没有用，再过一会儿，挣扎变成顺从继而沉沦，连娇喘中的呻吟亦变作“阿郎”。
　　茅屋连着湖，草垫旁就是水塘。如花似玉的女人长发被湖水浸湿，翻来覆去时缠到修长白皙的颈项上。英俊的男人眼神痴迷，浓情揉着她紧实的翘臀，吮吸她小巧的胸脯，无意看到这缕白玉间的乌黑，情不自禁将她抱到浅水中。
　　月亮被云层遮住，又从云层出来。小鹿般的女人枕于草垫，毫无瑕疵的身体随湖水的微澜摇晃，让人无数次地心猿意马。男人沉醉其中，轻唤她的名字，叙说发自心底的天长地久。
　　仰头望月，人生不过百年，恣意一夜又当如何，便是从此妄为一生，又当如何。
　　凉风吹过，不远处的湖岸边，娑罗衣衫齐整负手而立，久久望着茅屋内的人影憧憧，神情苦涩，突然听得背后动静，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自袖中而出。被袭者刚自林中步出，似是没料到有此一劫，当即一闪，面上黑纱为剑锋划过，碎片掉落在一个陶碗上。
　　陶碗内还剩小半汤水，和此刻正于温柔乡里想着人生不过百年的悲情韩雍猜的不一样，非是春情之药，而是一种能制幻的鱼卵汁。遥远的南大西洋上，那种蓝眼睛海鱼成群结队游弋在疯长的海藻间，千百年来造就了无数幽灵船只。夜间，吃过鱼卵的船员魂不守舍跳下酒蓝色的大海，眼前看到的、耳里听到的，无一不是昔日的美丽梦想，以为人生苦尽甘来到达天堂。
　　“你是谁？是谁让你勾引韩雍？是谁让你骗老子，让老子以为自己没当寡妇？”
　　娑罗愤怒之极，勒住阿拉伯女人的脖子，确认她没戴面具也没化妆，濒临绝望时，又划开她前襟，确认了那对胸脯的货真价实。当发觉大半月来原本就不切实际的狂热猜疑化为泡影，她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什么也不能想，拔足跑进漆黑的树林。
　　她身后，阿拉伯女人摇摇欲坠，被抢上前的周璟扶住。过会儿，杨翟也从树林里出来，神情复杂难辨。他让周璟打发走了阿拉伯女人，又叫他拿来一包衣服食物，独自来到茅屋边。
　　小□和韩雍睡在草垫上，此刻也早已精疲力竭，一炷香的工夫后才发觉他到来，赶紧穿衣起身。杨翟将包袱丢给她，她拿了就低头出去，在塘边回头看了眼依然沉睡的韩雍后，却放到地上示意不要，低声道：“夫人已给过许多银两。”
　　杨翟目送她离去，就着月光端详韩雍，突感一阵烦躁，走到塘边将包袱扔到湖中。未料周璟怜香惜玉，私自放了不少金银，包袱入水砸起水花，终将尚在美梦中的韩雍惊醒。
　　“阿囡？”韩雍醒来，没看到娑罗，猛坐起身，披上衣服就往外冲：“阿囡！”
　　接着，月光下，水塘边，他看到了自己今生今世最不想看到的人。
　　杨翟吊儿郎当叼着一根芦苇，弯腰捡起块石头打水漂，水花过后摊手耸肩：“你找我老婆啊？我也在找。听说你刚和她睡过，感觉怎样？她没胸也没屁股，上她和上男人一样，是不是很有趣？”
　　韩雍一拳打去，被他轻易避过，可当他正要装作得意再说两句，腰间一空，软鞭已到韩雍手中。他吃了不小的惊，火气也瞬间上来：“韩永熙你好！骗我十几年！亏我将你视若手足！”
　　闻此，韩雍怒不可遏，一记鞭子抽来，在他俊脸上拉出一道血痕。
　　他火辣辣地疼，半晌，却改作幽幽笑意：“永熙，你难道忘了与长离的山盟海誓？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你如今，新欢在抱便忘记旧人，真叫人心寒。”
　　韩雍气得发抖，扔了鞭子要走，再次被他拦住：“永熙，看来我老婆将你伺候得不错。兄弟这份情谊，你可得好生体会。”
　　韩雍脸色煞白，推开他急走。他在后头大笑不止，冲他喊道：“永熙，说实话，我老婆没你好，我还是喜欢你比较多。但这话不能跟她讲，她生起气来像王母娘娘，谁也惹不起。”
　　韩雍收住脚，慢慢转身，向他拱手作揖。
　　“谢凤凰兄提醒，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未免太小看韩某。韩某行事素来磊落，从不嚼人舌根，即便你欲遮掩之事被韩某视为一生奇耻大辱，几欲杀你而后快。另请放心，韩某不会对阿囡提起此事，还因神不能被恶试探，而你不仅三番四次试探妻子，还想利用她万一之下的行差踏错，迫使她原谅你过去所为。凤凰兄，你如今接二连三犯错，即使封了韩某之口，一旦阿囡发现你没死，终有一天会领悟到你的居心，同样不会原谅你。韩某只在担心，她从小身体不好，得知真相时会否再次生病。”
　　杨翟低头不语，用力折着芦苇。韩雍道“凤凰兄保重”，转身步入黑夜，匆匆寻找娑罗而去。
　　周璟从暗处过来，唤了声“没事吧”，结果，尚未近身就被杨翟一鞭子卷到地上。他被塘边的石头磕得头破血流，却一声不吭。
　　“周布政，还记得海上的日子么？飓风来时，我们一次又一次怀揣羊皮纸，在倾危的海船上、在要折的桅杆下，高喊对故土与妻儿的思念。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比韩永熙更好的兄弟。”
　　周璟没有抬头。杨翟远目天边，沉声道：“回到故土，你对别的女子再起心思，我后来虽再未责备，可心里一直不快，甚至偶尔怀疑，那个同我出生入死、同我一样对妻子忠贞不二的好兄弟，会否早就死在海上，或者从来只存在于我的幻觉。”
　　“是的，周布政，我年少时犯过很多错，后来一直隐瞒妻子，这段日子又头昏脑胀受了你的挑唆，现在是错上加错。可人年少时谁不曾做错，谁一生又不曾撒谎。假如你还记得《约翰福音》上行淫的女人，你就该知道，韩永熙没有资格定我的罪，我刚才不说话，仅为自责。”
　　周璟的头埋得更低。杨翟继续道：“而你周璟，我的好兄弟，你那遥远的主人，只不过是个擅长利用我生平惟一缺点的小人。我现在想的是，难道我真有如此不堪，让你死心塌地跟了他，至今无怨无悔？”
　　周璟依旧没有起身，前额已经触及湿软的黑土。杨翟叹了口气，说声“罢了”，俯身欲扶他起来，然而，他的身体异常沉重。杨翟暗道不妙，赶紧将他翻过来，却发现他唇色乌黑、嘴角流血，已然是大罗金仙都回天乏术了。
　　杨翟怔住，接着抚尸大哭。这时，从周璟怀里掉出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帕，不是娑罗所绣之字里金生的“国泰民安”又是何物。他此刻才忆起，从杨信民的弓箭手部队包围中侥幸逃命那天，这方白布帕被周璟抢先从泥水里捡起，此后再也没有还回来。再观那方白布帕，背面添了周璟端端正正的字迹，上书“人间永安康”，署名“九华山信夫妇”。
　　“小姐说，不论哪儿的菩萨都做不得真。我妻子没念过书，不及小姐有见识，生前总想去九华山参拜，尤其想拜地藏菩萨。她说，我辈平民，做不到菩萨一般，却也能为人间安康发无上愿。我死后，请你，我一辈子的好兄弟，将我烧了，骨灰撒进九华山下的溪水。”

　　第七十四章 太液

　　月光下，抱着周璟逐渐冷下来的身体，杨翟在塘边哭了很久。看着清澈水面的倒影，他觉得自己英俊又善良，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周璟为什么要自杀，就像他至今搞不清，年少时同窗们为何一致恭维自己小霸王。
　　如果说，朝里文武官员的儿孙们天生趋炎附势才如此，那为何清高如韩雍，当年也要对英俊善良的长离兄唯唯诺诺、退避三舍，而即便跋扈如王女青，在草原的七年里，也莫不是审时度势，对英俊善良的未婚夫阳奉阴违、委曲求全。
　　“老周，你叫我一辈子的好兄弟，又是在骗我了，怕我鞭尸对不对？老子真他妈六月飞雪！”
　　哭了一阵，杨翟将周璟的脸擦干净，掏出刀片小心翼翼给他刮胡子，还倒完了随身的最后几滴金盏花爽肤水。办完这些，他亲了亲周璟冰凉的额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周，你长得不比我差，被海风吹糙了。下辈子，你投胎做女人，我一定把你当我家欢喜一样养，再也不叫你风吹日晒雨淋离家，吃这辈子咱们不是人吃的苦！”
　　说完，他又抱着周璟大哭，天将黎明时，才发现自己由于重情重义，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都督，别来无恙。”
　　当冷冰冰的火铳抵上后背，悲痛欲绝的杨翟不得不放下周璟，举起手慢慢站起来，依着士兵的喝斥转身，对一个威风凛凛的老朋友露出杨氏王朝皇帝的招牌微笑。
　　“李都督，我女儿在你们老少通吃的太上皇那里，老婆也被他挑唆私奔，伙同旁人卷了我的家当。我如今穷光棍一条，你要杀要剐随意，只是请你行个善心，帮我料理我这兄弟的后事。他生前是我老婆的爱将，和你身边的罗副将一样。”
　　杨翟话音刚落，其所指那员副将就迅速跪倒在地。该副将姓罗名贤，原属浙江水军。北京保卫战后，曾任总督浙江备倭都指挥使的李栘由于追击瓦剌余寇有功，被授奉天翊卫宣力武臣铁券，继而升任左军都督府右都督，在外浙江都司所领卫所尽归麾下。借此机会，李都督将旧部一一提拔，罗贤身为其得力助手，自然也在其中。
　　但是，除了同样后知后觉的王女青，谁也不晓此人很早以前就被杨氏王朝的皇帝陛下亲自出马勾搭上。从正统七年到正统十四年，杨氏王朝的舰队能在与皇帝陛下有深仇大恨的李总督眼皮底下经由浙江出海，从未被哨船发现，当年的罗百户居功至伟。
　　此刻，罗贤被财阀主人含沙射影地出卖，心慌之余凭借良好素养，当即立断朝李栘叩首：“属下跟都督这许多年，忠心日月可鉴，请都督莫要相信他人离间！”
　　罗贤辩解的工夫，杨翟一直做投降状，手貌似酸了，胆大妄为地垂下来，搭到身旁士兵的枪口。士兵没有上头指示，不敢乱动，只觉得火铳越来越沉，实在撑不住才一推搡，未想这一推搡，手中火铳没了影，还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托，眼冒金星跌到塘里。
　　李家军平日训练有素，此刻却阵脚大乱，皆因现场混有太多杨氏王朝奸细。他们东奔西跑，全场大喊毫无意义的“人犯要逃”，有人则一如猛然领悟的罗副将，振臂高呼赤胆忠心的“保护都督”，将李栘团团围住，好让肯定打不过人家的财阀主人逃跑。
　　包括罗贤在内，纵连杨家军都对两人的武力如此论断，事出有因。正统六年，朱祁镇亲临朝阳门点将台，京军万人受刀枪、骑射、拳架之考，时任明伦堂武学教官的李栘虽败绩于新任厂督王女青的阴招，却也一战成名。九年来，李教官的二百四十个学生已身居大明各地都司、内外卫、守御千户所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武将要职，提起如今身为御前红人的恩师，谁人莫不对其当年校场英姿神往，而盛名之下其实也副，杨翟自己亦知道。
　　正因为如此，见财阀主人摆出困兽犹斗的姿态迟迟不走，罗贤简直要傻掉。为表忠心，他千方百计拖住李栘，快要撑不住时，居然见财阀主人杀出重围直冲过来。他一抖，本能丢开李栘的腿，连滚带爬躲到一边。结果却是，没等他捂起眼睛叹“生亦何欢”，另有一庞然大物从头顶飞过，定睛一看，不是疯子女主人的死马阿难又是何方妖怪。
　　此时，树林另一头的小河边，听到一声熟悉无比的清啸，狂奔半夜仍无法接受丈夫死去事实的娑罗生生煞住脚，片刻后，拔腿就往回跑，大口喘着气，眼泪仿佛要流光。
　　但是很不幸，在树林里撞上的那个男人拦住她的去路，死死抱住她，清清楚楚对她说：“阿囡是我，是我韩永熙！我知道这样才能找到你，这样才能让你停下！你不要再做梦，他不会出现，他不敢来见你，他不是男人！如果他是男人，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丢下你，即使死亡。”
　　于是，娑罗这一觉睡了很久，勉强撑开眼皮时，太阳已爬至头顶。
　　春夏之交，白云高天，清风送来馥郁花香，黄雀在蔚然成林的古老榕树间歌唱。山谷中，清澈小河安静流淌，榕树垂下的绿色枝蔓倒映水中，随日光俱长，三两只野鸭在芦苇间游荡。
　　不远处，韩雍在河里洗澡，尚未复原的皮肤上疤痕布满，却难掩其身形健美。此时此刻，景美人美，一派世外桃源胜境，全然不似近日来硝烟弥漫的广东。
　　从凌晨到黎明，大悲大喜继而再次大悲，掏空了娑罗的头脑。想着非礼勿视，她疲惫地闭上眼，过会儿又睁开，凝神看小河里的英挺身形，这才恍恍惚惚记起一些人和事。但有关自己为什么要来广东，来了广东为什么不走，走了又要去哪里，她根本想不起来。
　　“阿囡，你早上又说了胡话，我担心，”韩雍不着寸缕，从河里起来，绕到她身后取了干净衣物，边穿边道：“我在河里抓了鱼，做了鱼汤，你再没胃口也得喝下。”
　　娑罗没听见。韩雍将她抱起半身，端着汤碗。她闻到荤腥，习惯性作呕。韩雍掰过她的下巴，嗓子略显嘶哑地说：“我要你喝。”她摇头，被他捏住鼻子，一气将整碗鱼汤灌下。
　　灌下鱼汤，韩雍又递来一碗东西。当看清是洗干净的数枚兔眼，娑罗再次作呕，亦再次被他按住：“阿囡吃了它，我也吃，我们很多天没有盐了。你知道兔子难逮，我早上费了不少工夫。”
　　兔眼是野外最好的盐源，这是娑罗昨晚告诉韩雍的。她原打算自己抓来弄给他吃，此刻却反了过来。看着韩雍清爽面容间的憔悴，想到为这碗兔眼，身体尚未复原又有夜盲症的韩雍花了多少力气，她不得不强忍恶心，吃下一半。
　　然后，韩雍将她抱到河边洗漱，不让她多走一步路。她这才意识到，昨晚不顾一切地狂奔，再次毁了自己状况越来越糟的腿。
　　天高云淡，鸭子在河里游来游去，不时张开翅膀，嘎嘎叫着把河水扇到岸边人身上。韩雍折了根芦苇站在那里，侧影如一尊清冷石像。见状，记起昨晚的亏心事，女人难免自责，突然发觉，韩雍换了身不常穿的白衫，而昨晚那件已消失无踪，刚在包袱里也未曾见到。
　　她心头狂跳，不动声色掬水洗漱，挂着一脸水珠，轻声试探道：“永熙，你洗澡还不够，衣服也不要了，只因昨晚……你嫌我么？”韩雍用芦苇逗鸭子，仿佛心无旁骛，半晌答道：“阿囡勿多想，我怎会嫌你。我素有洁癖，勤洗澡换衣，那衣服原也撕破了。”
　　瞬间，娑罗脑海浮现万千场景，哽道：“撕……撕破了？昨晚被……我？”韩雍背着身，声音嘶哑：“不。背你过来时，天还没亮透，我看不清路，在林子里被树枝勾到，衣裳扯了半幅走，实在不能穿了。阿囡以为是何种情形？”娑罗讷讷道：“我自然以为是……”
　　韩雍转身，不言不语看她很久。她开始还壮胆微笑，其后越来越心虚，脸开始抽筋，只好找理由低头看脚。过会儿，韩雍递来一样东西：“衣裳扔是扔了，可开始也想补，顺手做了这个。阿囡看合用否？我今日不该让你下凉水的。”
　　那是个装了草木灰的银白缎袋，针脚细密，看似柔软贴合，比北京皇宫里妃嫔们的私物都好。
　　娑罗不由瞠目结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才发觉素来不调的月信不知何时又至。
　　“那个……应该是刚刚。呃，昨晚都没有的。”她只好搪塞过去，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她在芦苇丛换好衣物，韩雍将她抱回来，给她垫了毯子坐在河岸，侧影清冷一如先前。娑罗将头靠上他的肩，依然七上八下，担心谎言拆穿。昨晚的事，原本没必要成为谎言，但既然貌似已经成为谎言，而王女青也确认了自己是个寡妇，一切就不同了。
　　纵然寻常人家的寡妇，也是要寻个依靠的，何况野心如王女青。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中，她想不明白往下该怎么办，但未有耽搁一刻，从身到心已本能将温柔尽显：“永熙，谢谢你。我之前没有想过一个男人可以为女人做这些，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告诉我，你没有怪我昨晚那样做，你也想的。从今往后，只要你想，我王女青会加倍待你好。”
　　娑罗话里有话，句句藏了玄机，但韩雍既没有显示自己知道，也没有被骗接话。
　　“世间女子多半可怜，且不说沦落风尘之人，单说我娘。刚给你的东西，我也为她做过。”韩雍将忐忑不安的娑罗揽入怀中，转了话题：“我娘是我爹的正室，但我爹生前不喜欢她，喜欢二娘。我娘是个淡泊性子，和二娘完全不同。她不忍拆人姻缘，怀我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讲，后来还出家了。她吃斋念佛熬到正统八年，去世后，被我二娘和弟弟以我爹妾的身份草草下葬。在那前一年，我中了进士，好容易回家乡看她，发现她过得很不好。我当时也不能做什么，亲手缝了这个给她，说儿子是娘的骨血，只认娘。”
　　娑罗略感愕然，闻韩雍继续道：“我背在身上养大的弟弟，不是我的亲弟弟，是我养父的儿子。我养父原姓金，到长洲为生计才改姓韩，我就随了他。阿囡，我从小宁愿自己挨饿受冻，甚至忍心看你挨饿受冻，也要让弟弟吃好穿好，皆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养父于我大恩。我出生不久就被我爹发现，为让二娘好过，他狠心将我丢到城外，若无养父，我早已冻死在荒郊。”
　　娑罗收回乱七八糟的心事，怆然之余，抬手摸他的脸：“永熙，你娘葬在哪里？”
　　韩雍不答，惟眼泪滚滚。娑罗想了想，伏在他怀中问：“永熙，你再见我时，曾提到太原王家，可是在太原？”韩雍摇头：“太原王氏是大族，自宋以来世代公卿，如今在苏州也枝繁叶茂，三槐堂在本朝更是出过文庙昭献，而我家只是暴发户，传到我这辈才四五代人。阿囡你姓王，长得原就像文庙昭献。我当初牵强附会胡诌，只想让你好奇，多留几日在我身旁。阿囡，从小到大，我背上背着弟弟，怀里抱着你，你们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韩雍一席话，说得娑罗悲从中来，她又何尝不是在世间几近举目无亲。可是，人如果长久地活在对过往的追忆里，下场只能是哭瞎双眼、残废双腿，一如传闻中没用的正统皇后钱氏。
　　想到这里，她强打精神，贴着韩雍的胸口道：“是的永熙，我们是亲人，打完仗，我就带你回家。像你画上画的，我来撑船，载你泛舟湖上，看天光云影、万顷荷浪。”
　　韩雍摸着她的脸，片刻后松开她，起身站到榕树枝蔓下，凝视粼粼河水道：“阿囡，我画上是太液池，不是北京城的一般池塘。你明明知道，是否在暗示我什么？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在你心里，我来广东、留在广东不走，难道一如你，是为趁乱，从军阀做大？”
　　娑罗没想到温文如韩雍也会发火，突然怔住，不知如何接话。
　　这时，南边传来隆隆炮响，一声、两声、三声。野鸭惊起，黄雀惊飞，老榕树的枝蔓摇摇晃晃，小河的静谧流水也不安起来，硝烟逐渐盖住世外桃源的日光。
　　韩雍转头，面色从容：“阿囡，桂系不如浙系，你的李阀到了。”

　　第七十五章 六亲

　　韩雍说，桂系军阀不如浙系军阀，很大程度上是自谦。桂林山水甲天下，广西狼兵莫不甲天下，何况董兴手里还有更加饥饿的达兵。朝里朝外都恭维董大帅是野人，原因正在这里，但董大帅其实有点冤。在被有心人弄到南方开荒以前，他一直是纯正京官，从燕山右卫指挥使升至署都指挥使，在京营管操多年。
　　李都督曾任明伦堂武学教官，和董大帅多少打过照面。故而，当杨信民的儿子杨玫痛哭流涕指认杀父凶手，而自投罗网的两名嫌犯中，男子处变不惊自报家门，说是随广西军的天文生马轼时，李都督卖了董大帅一个面子，只将那个叫“青儿”的漂亮女人拿下。
　　杨氏王朝的庞大舰队正痛定思痛在澳门集结，女主人王女青即将手握重兵，临了被反目成仇的昔日恋人不由分说关进牢里，不在她意料之中，而在牢里遇到熟人，就更加出乎她意料了。
　　李栘回军韶州。一路上，王女青都在和同样被囚的罗副将聊天，神情云淡风轻，内容却沉重至极。罗贤没有告诉她杨翟没死的好消息，因为杨翟先前不准，也因为李栘后来不让，但有件事，他非说不可——
　　“厂督，属下无能，小姐被广东歹人绑了，至今下落不明。于谦发怒，李栘这才带兵过来。”
　　初听起来，云里雾里，往深一想，不难弄清原委。娑罗记得，在北京时，杨翟被李栘的长矛戳个窟窿那会儿，小哥哥从关外回来，为证明欢喜留在朱祁镇身边不肯走，曾捋起袖子给她看腕上的牙印。原来实情是，丫头逼迫小哥哥带自己去兵部尚书府，想出卖色相救皇帝阿爹。
　　听罗贤讲故事时，娑罗一直笑，还打趣道：“我女儿和我一样歪，她爹要被气活了”。罗贤心慌，装作没听到后半句，继续往下讲，但尽量将欢喜在于府的待遇描绘得好，说于谦对厂督您的女儿不啻金屋藏娇。
　　这话，娑罗在朱骥那里听过。于尚书这位女婿，如今已顶替王女青在朝堂上被咬死的兄长，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朱锦衣当初的说法是——“老爷子说不再娶、不纳妾，五十有二的人，近日却老不正经”、“他这几日为一姑娘，没人的时候满面春风，新婚燕尔少年郎似的，年轻了不下二十岁”、“听橘英的描述，那姑娘怕是和女青你长得颇像”。
　　于尚书因何如此，娑罗不想知道，她急切等待下文，罗贤却只看到她依旧没心没肺地笑。有鉴于此，罗副将大着胆子慢慢往坏处说：“小姐牺牲如此，李栘没几天知道了，去兵部尚书府交涉。怎料于谦既不放人，在大驾南归一事上也不松口。这次更甚，小姐被歹人绑走，于谦闻得，不止不受撕票威胁，不答应开埠广州，还和北京保卫战那会儿一样，拍案说要打。朱祁钰敛财敛得正高兴，听他说了打广州的好处，立即准了，让李栘带兵增援广东。”
　　“不过，你看李栘耀武扬威的模样，其实根本不想来，陈萱这会儿在家快生了。无论怎样，小姐不是他亲生的，先前他就仁至义尽了。你看，他对我也是这样。”
　　罗贤对李栘的怨言显而易见，但并非全为自己，也有仗义。在浙江时，他曾是李总督和王厂督私奔之情乃至半途而废婚礼为数不多的见证人，未想若干年后，当初海枯石烂的恋人冷心肠至此，不顾女人都要瘸了，还将她关于囚车。
　　到韶州后，囚车改作大牢。
　　兵荒马乱，犯人几乎逃光，罗贤下去劳改，王女青成为韶州府空荡荡监狱的贵宾，独享朝南的一间，看守也换作女子，每日更换干净床单，十二时辰供应热水，饮食也有专人料理。
　　监狱坐落在浈江、武江、北江交汇处，铁窗外日出日落，江景无敌。
　　韩雍终于弄到腰牌探监，清晨拎了食盒过来。朝阳下，娑罗屈腿坐于垫了羊毛毡子的窗台喝粥。看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婶，待人和气，边开门边道：“姑娘这几日养胖了，多亏马爷。”韩雍回复：“哪里，是都督体恤。”
　　大婶收了银两退下。韩雍弯腰放食盒的工夫，娑罗飞快从窗台下来，瘸腿扑到他身上，二话没说哽咽起来。韩雍拍着她的背：“阿囡，欢喜的事我知道了，有我在。”
　　娑罗得了承诺，慢慢止住哭，坐在他膝上翻食盒。韩雍笑言：“你越吃越刁，我明日就韩郎才尽，再也变不出花样来。”
　　娑罗吃腻了烤扇贝，也不吃蚝油菜芯，单挑出一块半透明的桂花糕囫囵，边吃着又哽咽：“欢喜不像我，从小娇生惯养，挑食得厉害。她掉牙又晚，一直消化不好，一定瘦了。”
　　王女青没有从小娇生惯养，挑食的毛病却没人比她狠。徐徐江风中，纵使同样担心，韩雍也难忍笑意，略略咳嗽后才道：“阿囡你不觉得，欢喜被绑这事儿蹊跷？我以为，绑她的人意不在广州开埠，而是对于谦软硬不吃的性子了如指掌，激他出兵广州。”
　　娑罗泪眼相望，桂花糕也不吃了。韩雍盛了几粒瑶柱，哄她吃下后继续安抚：“阿囡你想想，天下最希望广州开埠的，莫过于凤凰兄，其他人少有向朝廷叫板的能耐。如黄萧养，有胆色反，却没见识谈，这也是没能耐。但凤凰兄的人没可能对欢喜这样，做笼子也没可能。因为，就算于谦转了性子，单凭他一人也改不了祖宗规矩，凤凰兄的手下不会这样傻。而且，据我所知，凤凰兄这边的确蒙在鼓里，一直以为欢喜在漠北。”
　　娑罗眼泪又上来，吃粥的勺子都拿不稳，干脆放下，再次扑进他怀里，抽泣道：“永熙，我几天没睡了，脑子乱，这次真没了主意。既然你说，不是欢喜和她死鬼爹的手下做笼子讹于谦，我就担心，那群人未必干不出撕票的事。可恨于谦，对老爷无情算是为国为民也罢，对我家欢喜也这般。我就奇了，那些人怎么不绑橘英的孩子、不绑于冕的孩子！绑我家欢喜干什么？她同于谦何干？”
　　韩雍抱着她，不再说什么，由她哭了一会儿，再才告诉她，董兴到了，敏政也来了，回头设法让罗亨信带来陪她，又强调说，女儿也好儿子也好，不相干的人也好，总归人间有情。
　　岂料，娑罗没听到重点，原本哭得梨花带雨，听到罗亨信的名字，狂躁本性毕露，摔东西砸东西后，开始痛骂秃顶老将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对杨玫斩草除根，害她虎落平阳被李家犬儿欺。
　　这话恶毒。罗贤劳改回来好心探监，在外头听到，掉头就跑，跑一路悲一路，觉得海枯石烂真不能信。李总督和王厂督好歹恋人一场，今日又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怎就能让大丈夫没了半点怜香惜玉的心，可人儿没了半点留口德的意。
　　不仅罗贤听不下去，韩雍也经不住悍妇骂街，临走，塞点小钱给看守大婶，弄了镇静药来，半哄半骗让歇斯底里的平阳虎吃下。
　　但是，从监狱出来时，他一步三回头，眼圈红红。
　　为方便照顾心上人，韩雍将距离监狱不远处一户逃难人家的屋子收拾干净，找董兴借了个人打下手，日日亲自下厨。他从监狱出来时，正巧董兴带着广东三司官员经过。董大帅撞见韩哥哥魂不守舍的模样，担心万分，当即遣散哈巴狗似的地方官，跟他一路，直到他的住处。
　　董兴生了黑面二郎神的体貌，遇上与神仙韩哥哥有关的事，却是不折不扣的三圣母。来韶州以后，尽管恨不得将平胸丑女一狼牙棒打得七窍流血，他还是暗中行了善事，比如昨晚，将探监的腰牌偷偷放到韩哥哥床头，抹泪署名“鹊桥仙”。
　　但是，人的忍耐程度终归有底线。董大帅没有祭出狼牙棒，是因为平胸丑女再怎样讨韩哥哥喜欢，毕竟是个女人。长期的军营生活让董大帅坚信男风才是人间正道，所以这天，当尾随韩哥哥来到住处，他心痒难耐翻墙爬屋顶，一眼睹得屋内人事，回去后就生了场大病。
　　韩雍对此不知情，因为那日以后，董大帅以为与他今生无缘，从此心灰意冷以功名为重，而当时他自己也心无旁骛，丝毫未察觉光天化日之下，屋顶曾有人揭开瓦片。
　　彼时，屋外竹树风生，屋内炉铛涛沸。普洱兑了金橘，掺上桂花，浓淡相宜，盛在景泰蓝瓷中，由一双洁净柔软、修长白皙的手呈上。
　　手的主人骨清眼媚，一身白缎长衫外罩银鼠毛灰纱，乌发如墨长及腰间，珍珠缎带随意一束。其人韵度一如曹子建笔下之蜿蝉虬龙、氤氲虹霓，不是教坊司左司乐、京城小贡院的晋老板又是何人。
　　“我来看你了。”递过茶，晋荣转到韩雍身后，伏上他的背。
　　“嗯，”韩雍抿了口茶，放下茶碗：“不过，这里不太平，今晚你就回去，莫让我担心。”
　　“不，这次我要陪你，”晋荣开始轻捏他的颈肩：“我当初留在北京，只为替你守孝。你娘睡的地方，这些年，我托人种了许多白梅，一到冬天，开得比西苑那片还美。”
　　韩雍低头，热泪滴落青衫。
　　晋荣微叹，再次伏到他背上：“哥哥，阿囡妹妹和她娘一样，是狼变的。她没有心，不幸长出心也不会给你。哥哥，放手吧，也不要为她和朱祁镇打仗。换作我是你，一定希望朱祁钰一直当皇帝。你难道忘了正统八年在金山，对着你娘的坟，发誓做到的事么？”
　　炉上水开，咕咕嘟嘟冒着泡。韩雍拭去男儿泪，探身拎壶，不小心烫到，又是一阵沉默。晋荣蹲下身，轻吹他的手指，将头枕在他膝上，他也由着。
　　但是，片刻的温馨后，韩雍撤下一切表情，起身转到窗边，端茶赏起屋外青翠欲滴的竹叶。
　　“晋老板，我由衷希望，你不要是某人的说客。如果是，请你回去转告那人，好好找孩子，找到孩子以后，赶紧像个男人站出来。阿囡快疯了，精神和身体都拖不了多久。她万一死在广东，别说你们杨家军，我会让所有人陪葬。晋老板理应知道，我有这能耐，而且言出必行。”
　　晋荣凝眉。韩雍放下茶，语调依旧温文：“还有，晋老板，伯父对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然而，我对晋老板你也有养育之恩、救命之恩。两相虽不能抵，但我容不得任何人说阿囡坏话，仿佛我亦容不得旁人说你坏话，你屡不听劝自甘堕落除外。”
　　晋荣无言，半晌，给他的茶续水，推门出去时，幽幽道：“哥哥，杨翟当年如何对你，我无从知晓，但他一直视我为亲弟，信赖有加、照顾有加。我清清白白，不仅与他没有苟且之事，与其他人也没有。你说我自甘堕落，让我情何以堪，可是想让我，以死明志？”

　　第七十六章 捉奸

　　景泰元年夏四月，中午时分，北京城日头正盛，锦衣卫指挥使朱骥忙完公务，在官署三两口吃完一菜一汤，叫了顶闷热的小黑轿，匆匆来到小贡院。
　　晋荣去了广东，走前让小贡院歇业。此时，没有半点树阴的海皇广场上，仅有两三个园丁在修剪一眼望不到边的向日葵田。穿过遍布半裸神像的喷泉区，绕过无色琉璃封闭的崭新千步画廊，当来到杨皇帝的居所外，翡冷翠的七叶树林里，大汗淋漓的朱骥才稍稍透过气。
　　院子里新挖了一方水池，底部和四壁以金丝纹蓝白大理石铺就，池水一如海洋颜色。
　　杨翟戴了黑色泳帽、泳镜，穿了鲨鱼皮泳裤蝶泳，胸肌和腰腹力量令葡萄架下乘凉等候的朱骥魂不守舍。账房先生递了烤香菇来，他接过后痴痴地问：“陛下平日嗑药不？”
　　腰系鲜艳浴巾的帅气钱账房摇头，捣鼓炭炉时说：“你以为先生是你，要吃壮阳药才像个人？”
　　朱骥骂了几句，抹了把汗，手搭凉棚看向池子，正好撞见杨翟出水。看到人家一身小麦色肌肉，尤其泳裤下的鼓鼓囊囊，他羡慕至敬畏，赶紧丢了香菇盘子迎上前。
　　“陛下，小哥哥近日果然鬼鬼祟祟。他答应陈循念书考状元，结果陈循上朝走了，他眨眼就不见，陈循下朝回来，他立刻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小的怀疑，户部尚书府有密道。”
　　杨翟摘了泳帽泳镜，从黑头发的希腊侍女手中拿过淡蓝色的大浴巾，擦干身体后脱下泳裤，罩了件飘飘荡荡的珍珠白绸衫躺上凉椅，轻摇着玛瑙红的葡萄酒道：“多谢朱锦衣，于谦那头呢？”
　　朱骥顿了顿，飞快说道：“老爷子老糊涂，陛下莫同他计较，不能瞻仰陛下风采是他的损失。不过我说，既然厂督也想打广东，这广东也就打了吧。厂督难得高兴，您就只当老爷子也是为让厂督高兴，和小的一样。不过，老爷子快马传书，让李栘一定抢在董兴之前拿回黄萧养的首级。您看，是否需要知会厂督，免得她辛苦打下广东，却是为他人作嫁。”
　　“多谢提醒，”杨翟摇晃着酒杯：“朱锦衣，难为你这样维护你家老爷子。我跟你说，他对欢喜不错，我不会动他，你不用担心。而且你说的对，厂督难得高兴，既然她想打广东，你家老爷子现在要打广东，我也就不管了。我现在惟一想的是，北京城里，皇宫、官署、民居的营建，我这商人莫不有份，你说陈尚书府有密道，怎么我会不晓得？”
　　朱骥当即跪倒在热烘烘的玫瑰沙砖上：“小的办事不力，马上核实回来禀明陛下。”
　　“不，朱锦衣，小哥哥的事你查不清，他上头有人。我也没指望你能帮我找回欢喜，”杨翟将玛瑙红仰脖而尽，起身拍了拍朱骥的脑袋，丢给他一串绿水晶葡萄：“密道是吧，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陈尚书府。朱锦衣，麻烦引路，咱们会会大明朝的第一美人去。”
　　听说要去见大明朝的第一美人，朱骥哈喇子立时要流出来，把尚书千金的老婆忘得一干二净。
　　去陈府的路上，杨翟骑马，朱骥依旧坐小黑轿。
　　小黑轿怎么坐怎么不舒服，尤其看到轿外杨皇帝□宝马，朱骥心里难免不好受。堂堂大明锦衣卫指挥使，官职说起来吓死人，王女青的干哥哥马顺当年在这位置上，那可是威风八面，轮到自己就变了样。可见，高枝不好攀，攀上了也祸害千年，不光在家夫纲不振，在外也窝囊，再摊上个总强调反腐倡廉从我做起的岳父，自己八辈子也骑不上宝马、做不成男人。
　　难受归难受，朱骥有一点好，少妒嫉，尤其对杨翟，因为知道妒嫉也没用。人说，三代为官始知吃饭穿衣，杨家到第三代，超越了，成为大明朝看不见的琉璃顶，而他朱骥，还只是个顶着锦衣卫指挥使头衔的倒插门女婿。美女能看不能摸，宝马能摸不能骑，朱锦衣天天累死累活，要么步行、要么打最便宜的小黑轿到诏狱上班，教育一溜曾经家财万贯、纸醉金迷的政治犯：“为官理应如我岳父，两袖清风、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到了陈府门口，朱骥还没从辛酸事中清醒，递拜贴的工夫，仍一手拉着宝马阿难的缰绳舍不得松。景泰皇帝是个财迷，户部尚书管天下钱粮，陈循自上任后就没清闲，日落西山仍未回府。下人听说锦衣卫登门造访，习惯性如临大敌，赶紧把客人请进去。朱骥这时才不得不放开缰绳。但是说也蹊跷，阿难素来恬静，突然叼住他的袖子，一连打了数个响鼻。
　　杨翟抬脚进门，回头一看：“朱锦衣，你把葡萄给它吃了。这马不知怎么搞的，越来越挑食。”
　　朱骥无奈，从袖子里掏出没吃完的小半串葡萄，再看阿难的神色就不对了。小贡院的葡萄是舶来种，价格堪比黄金。这意味着宝马虽好，以朱锦衣的俸禄，就算白送给他，他也无福消受。畜牲吃一餐，足够朱锦衣一家三口吃上几个月。
　　和北京城里大小府邸的下人一样，陈府下人也练就了火眼金睛，热情招待之余，将贵宾分了档，朱骥这边是好茶好点心，杨翟那边则是好茶好点心外加府里珍藏的名家书画。身为当年内阁首辅家的长孙，杨翟自然不稀罕，顺手丢给朱骥赏玩。朱骥多少也识货，接过后，三两眼看了落款，便恨不得统统带回去卖。
　　“朱锦衣，你如喜欢这些，我那里多的是，”陈府下人出去后，杨翟端着茶踢了踢他，小声道：“找个由头，我们到小哥哥房里去，看美人了。”
　　朱骥一听，精神立刻上来，把养不起的宝马和昂贵无趣的名家书画丢到了爪哇。
　　陈府门面虽小，内里颇有乾坤，和整改前的小贡院一个调。朱骥扯了个烂理由，陈府下人也不敢拦，由他和杨翟带着几个锦衣卫往后院走，一小撮人远远在后头跟着。
　　暮色渐浓，从花园到湖心亭再到书斋，沿路燃了橘色的日式地灯。晚风吹拂，人影憧憧，朱骥想象着美人的万种风情，依稀觉得今日摸了宝马再看过美人，理应无憾，至于别的东西，老百姓奢望不来，勉强得了也是祸害。
　　书斋三面环水，胡桃木门正对湖心亭。小哥哥的住处一如密探回报，让人有一千理由相信密道的存在。不过，精明如杨翟、兢业如朱骥，连带他手下职业无比的锦衣卫，将书斋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发现密道所在，遑论杨翟口中的捉美人奸。
　　歇口气的工夫，朱骥瞧见人中龙凤的杨皇帝皱眉。正好吹来一阵凉风，他呆了呆，突然发现要说找人，以杨皇帝的能耐，根本无须借助他人力量，所以，自己搞不好因为好色贪财，当了江西党内斗的炮灰，恐怕还要连累身为浙江党党魁的岳父大人。
　　他越往下想越害怕，口干舌燥，正要设法开溜，远远望见湖心亭上飘来几盏灯笼。
　　走近一看，为首是刚染过胡子的户部尚书陈循，旁边是人高马大的小哥哥杨爔，后头跟着两三个下人，皆是畏首畏尾垂着头。想来，小哥哥自称在书斋念书考状元，期间溜号被发现，陈尚书已然家法伺候过。
　　陈循和杨翟的祖父杨士奇既是同僚也是江西同乡，关系不算好，也称不上恶劣，但杨家当年倒台时，陈家至少充当了落井下石的卑鄙角色。有关这一点，泰和地方志以及大明朝无数野史都有记载。
　　按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不是见杨家没一个能念书的后人，陈循不至于欺负人到那份上。如今天道轮回，杨家的悲剧眼看要在陈家重演——陈循是永乐十三年乙未科的状元，儿子陈瑛却一如杨翟的父亲当年，情愿在泰和老家做快乐乡绅，小哥哥这侄儿则一如杨翟，生了状元脑袋、流氓肠胃。
　　北京城的大小官员，稍微活络些的，没人不认得杨翟，刚把花白胡子染成黑色的户部尚书陈循也不例外。再见杨家独苗，陈循多少唏嘘，但这并不妨碍他颇有风骨地装作与杨先生初次见面。小哥哥被晾在一边，头快要低到地上，直到陈循以大伯身份将他托付给杨先生管教，才抬头做了个鬼脸。
　　小哥哥的鬼脸意味深长，朱骥不能理解，但在那一瞬，他看到了杨翟预言的美人。
　　美人做书童打扮，明眸皓齿，被有眼无珠的陈尚书施以家法后仍不掩国色，可明显尚未及笄。
　　这令朱骥既心疼又好奇，怎么这样一朵花苞，会被杨翟说成是与小哥哥合谋绑了他女儿的罪犯。要知道，欢喜殿下不仅跟可怕的王女青长得一模一样，无耻下流的习性也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如，才七八岁大，就胆大妄为扮成小公公，粘上年纪足可以当她外公的兵部尚书，在朝房里当着一溜忙碌的给事中、闲适的大内密探发嗲：“廷益爷爷，我长大了和你结婚。”
　　所以，明知书斋不是太平地方，受好奇心驱使，朱骥还是留了下来。

　　第七十七章 猿图

　　陈循走后，杨翟和小哥哥进了内室，没带上美人胚子。
　　朱骥在外面坐着喝茶，不住打量她。只见那姑娘年约十三四，眉眼如画，再过个两三年，说能长成大明第一美人不夸张，但朱骥总觉得不对劲。姑娘美则美矣，待人接物守礼到拘谨，气度尚不及伺候她的两位老仆。
　　内室和外厅之间不仅有门，还隔了一座淡金描边的白色屏风。朱骥对美人有些失望，心生更多奇怪，不由一直竖着耳朵，后来干脆走近屏风贴着听，这时，闻得背后一个声音提醒：“朱锦衣小心，这屏风名贵。”
　　朱骥打了个冷颤，离屏风远了些，正待回头看发话者，眼睛瞟到屏风上的字画，顿时打了第二个冷颤——上面竟是宣宗御笔。
　　《瓜鼠图》、《武侯高卧图》、《花下狸奴图》大名鼎鼎，朱骥自然认得，但身前一扇《戏猿图》，此前他没有见过。画上一家三口，母猿极为爱怜地怀抱幼猿，幼猿则天真无邪，一手搂着母亲的脖子，一手伸向攀援在隔溪树上的父亲。那雄猿摘了串果子引逗孩子，和雌猿如出一辙的爱怜神情中，透着君临天下之势。
　　左上有宣宗款识“宣德丁未御笔戏写”。丁未是宣德二年，那一年，宣德皇帝朱瞻基三十岁，他心爱的孙贵妃，也就是后来的孙皇后、孙太后，为他诞下长子，正统皇帝朱祁镇。
　　谁都明白这画蕴含的巨大喜悦与期待，但也正因为明白，谁都会生出悲凉。一瞬间，朱骥想到了自己的妻儿，觉得窝囊过一生没有不好。那些不窝囊的男子，连累妻子守寡、孩儿无父，活着是风光了，走的时候安心么。朱骥没钱、没地位，但至少可以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朱锦衣，别把眼泪鼻涕弄上去了，你赔不起。”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朱骥收敛心神，回头一看，发话者是其中一位老仆。这老仆在陈循没走时一直佝偻着，此刻挺直了腰杆，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若非秃顶又生了白须，换上战甲，活脱脱一员猛将。
　　“你……你是罗……”朱骥恍然大悟，指向他道：“罗老将军，你这是……”
　　朱骥话音刚落，就被自己的手下牢牢按住，瞬间五花大绑。
　　他很识相，过程既没有挣扎，也保持了安静。不过，当被连椅子抬出去时，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是因为，另一位老仆终于抬起头来，让他看清了面容。
　　内室中，杨翟坐在床头，小哥哥立在桌边，标准的罚站姿势。
　　半晌，杨翟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中途看到他腕上的粗银链，蹲下仔细瞧了瞧。小哥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又不敢动，屁股紧张了半天。
　　“爔儿究竟是看上了何失加，还是看上了人家的哥哥阿都剌？”杨翟似笑非笑：“提醒一句，阿都剌，阿卜都拉·彻辰，是个狂热的穆斯林。你起了歪念头，会被全世界穆斯林追杀。”
　　小哥哥不说话。杨翟笑笑，坐下后，伸手往床里摸。小哥哥连声制止，见娑罗过去绣的手帕统统被翻出来，冲动之下扑了过去：“还我！”
　　“你还是爱你娘比较多，”杨翟闪身避开，扬着小哥哥被娑罗脱了裤子按在马栏上打屁股的手帕：“你娘金口一开，要迎大驾北还，你就奋不顾身，把自己献给谁都无所谓了。不过你还是处吗？我怎么记得，七八年前你就被那死老太婆破了身？”
　　小哥哥脸涨得通红，低吼“没有的事”，再次扑来。杨翟不给他手帕：“难道后头的更见不得人？还是某人思春，天理不容地夜夜意淫？”
　　“你胡说！”小哥哥炸毛，从书桌里抽出军用匕首，胡乱刺去：“她不是我娘！”
　　说时迟那时快，匕首抵上杨翟前胸时，小哥哥的脖子已被杨翟一双铁手勒住。人高马大的小哥哥被卡得双眼充血、呼吸不能。杨翟这次真发火了，转向屋门朗声道：“说，欢喜在哪里。这世上，从来都是我威胁别人。”
　　四周一片安静，小哥哥喉头发出怪响。不一会儿，屋门被推开，罗亨信向杨翟行礼，转身和那美人胚子一道，毕恭毕敬扶着另一个人进来。
　　那人已脱去仆人衣物，换上女子装扮，虽铅华弗御、衣饰简朴，雍容华贵的气势仍咄咄逼人，容貌气度果真如杨翟先前对朱骥所言，堪称大明朝第一美人，惟眉间一抹寂寥微显岁月痕迹。
　　“圣母皇太后，我女儿在哪里？”杨翟没有松手：“我不杀人，但如半个时辰内见不到欢喜，我就阉了这位小哥哥，还有，你远在漠北的乖儿子。”
　　孙太后凝视他半晌，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抄起一本小哥哥的兵书翻看，语气淡漠：“好。”
　　杨翟放开小哥哥。小哥哥剧烈咳嗽，稍微平复下来后，飞快跑出门去。孙太后对美人胚子道：“蕊儿，跟去看看。”
　　美人胚子依言退下。罗亨信站在一旁，微微叹气。孙太后抬眼看了看，重又开始翻兵书：“凤凰，你女儿生得喜庆，哀家见了就喜欢。哀家是个寡妇，儿子也不在身边，平日寂寞得很。你女儿懂事，是自愿留下陪哀家的。”
　　“对，她一向懂事，”杨翟手不离军用匕首：“太后也确实寂寞，寂寞得不惜逼死杨信民和周璟，只为广东热热闹闹打场仗。可怜杨信民一心当好广州的父母官，就为太后一句不会兑现的开埠，丢下爱子赴死；可怜周璟一心回到中华，就为太后一句所谓大义，背叛多年友人。我当初奇怪，为何他回来后一改性情，时时刻刻惦念女人，未想他是不堪重压，亦为激我与他决裂。太后的能耐，我受教，大明朝的事，我也管不了。我这就带着妻儿离开，再不踏足中华半步。”
　　“说的好，”孙太后放下兵书，鼓掌，朝罗亨信道：“去把欢喜带来。”
　　一炷香的工夫后，打扮得小仙女似的欢喜被罗亨信牵进屋，照旧是白狐毛夜明珠小鞋、织金朱砂衣裙，还戴了一顶小巧精致的九翟冠，金凤口衔珠滴，明晃晃。杨翟一把将女儿抱入怀中，亲了又亲，蓦地想起什么，轻轻将金冠从女儿头上卸下。欢喜安静得出奇，紧紧勾着他的脖子，神态一如外厅屏风上的小猿，叫人无限怜爱。
　　孙太后含笑道：“凤凰，哀家不亏待你女儿。她长大了，哀家会让她从太庙出嫁，风风光光。”
　　杨翟抱着欢喜，将金冠交给罗亨信：“麻烦转告太后，我女儿当不起大明朝的公主。我这阿爹寒酸，买不起太庙，但将来总能弄艘军舰给她当洞房。她阿爹阿娘成亲，当年也是这样。”
　　欢喜伏在杨翟肩头，望着孙太后，眼圈一红，小手抓紧了父亲的衣衫，指尖，闪过金属寒光。
　　杨翟正在亲她，忽感肩头一阵剧痛，如遭五雷轰顶，僵了许久，才回望女儿道：“欢喜，阿爹的欢喜，你就这样不喜欢阿爹？巴不得阿爹死？阿爹哪里对不起你？”
　　鲜血染红肩头，他仍紧紧抱着拳打脚踢的女儿。刀片掉落在地，欢喜大哭，躲着他在脸颊的亲吻。那亲吻饱含思念、不解和期待，仿佛她只要喊一声“阿爹”，杀了他，他都心甘情愿。
　　“我不喜欢你！”被锦衣卫一拥而上从杨翟怀里抢出来，小欢喜歇斯底里地哭着：“你是坏人！你对我爹爹坏，对我皇帝阿爹坏，对我阿娘坏！你走、你走，我不要再看到你！”
　　小欢喜被罗亨信抱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杨翟和孙太后。
　　伤口的血起初是鲜红色，后来变为暗红，最后呈黑蓝色，止不住地流。杨翟扶墙坐下，从怀中掏出没给小哥哥的那叠绣帕，朝孙太后惨然一笑：“我女儿说不喜欢我，但没说想我死，真好，”又低头看着绣帕，自言自语：“阿囡，欢喜不比敏政。你告诉她，阿爹听她的话，只是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孙太后合上兵书，看了看墙角瘫着的男人：“杨翟，没有你，我儿子不会被困瓦剌，槐儿也不会受尽苦难。你死有余辜，我后悔，怎么二十几年前没杀了你。”说完，她起身，临走，狠狠踢了他一脚。
　　杨翟匍匐在地，骂了一句“死老太婆”，喘着气爬起来，抬手按住伤口，又骂一句“妈的”。罗亨信回来时，他虚弱万分地说：“帮个忙，去外头把《戏猿图》拿来，我想看看。宣德爷当年答应给我的，死老太婆出尔反尔，抢回去了。”
　　罗亨信犹豫片刻后取来画。杨翟琢磨半天，指着小猿咳嗽：“这哪里是朱祁镇？明明是我家欢喜。”罗亨信皱眉，拿过画亦仔细端详，半晌，同他饱含深意的天狼星眼对上。
　　纱灯下，中午还在小贡院生龙活虎的英俊男人脸色惨白、奄奄一息。面对凝眉不语的罗亨信，他无力地将绣帕收入怀，慢慢合上眼，以临死的平静说——
　　“罗老将军，我也喜欢文庙昭献，但和你的喜欢不一样。我幼年，经常梦到她嫁给我，我自己就是文皇再世了。你尽管笑我意淫，我只想告诉你，我和我的阿囡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了多久。死老太婆是死老太婆，她恨我有理，但你不该狠心的。我大略知道，你曾非常疼我的阿囡。”
　　书斋外，凉风骤起，屋檐下一枚铜铃叮当作响。湖心亭隐隐传来一曲《玉壶春》，唱腔宛若天人。那百折千回的胭脂雨、桃花衫，鸳鸯旧梦、未了情缘，暗香迫眼眉、水袖触鼻尖，听得人意悬悬、心慌慌，说的却是，世间夫妇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因为恩爱夫妻不到头。这首曲子，每到大明朝的天家要出鳏夫、寡妇的时刻，孙太后都会让人重演。
　　万里之外，韶州监狱，铁窗外黑沉沉，忽然间狂风大作，浈江、武江、北江，波涛汹涌。
　　韩雍拉上厚重窗帘，给娑罗喂下镇静剂。早在得知女儿不见后，她就已频发疯癫，近日病情加重，所需镇静剂越来越多，这天还未到发作时间，狂躁症状又起，而且比平日更甚。韩雍颇费力气将她绑在床上，之后，摸着她冰凉的脸颊，不顾手被咬破，给她叙说战况。
　　“十四日进攻三山，我军分兵五哨，左右翼进抄黄萧养后路，中三哨直冲水阵，焚船百余艘。十六日，进兵五斗口及北水堡，十八日，抵潘村冲鹤金斗，斩首三百余级，焚船三百余艘，眼下正部署进攻大良堡。我已传去消息，建议分兵三路，一自南海水口攻其前，一自东海水口遏其后，一自西海小水滘截其去路。只是，恐怕还得借用凤凰兄在澳门的舰队，阿囡同意否？”
　　娑罗清醒了些，点头，断断续续道：“天象，二十三日，顺风，水陆并进，直下大良。”韩雍放下心来，迟疑片刻后，解开捆她的绳索，想扶她坐起身，免得她进汤水时呛到。
　　绳索尽去，她喘着气，低低唤了声“永熙”。韩雍凑过去听，耳朵被她咬了一口。他吃痛，抢到门边拦住，未想她没打算逃狱，而是往对面墙上迅疾撞去，如痛失爱侣一心求死的凰鸟。
　　血染白墙，仿佛盛开的桃花。那桃花面，颅骨碎裂。
　　狂风吹起窗帘，蜡烛掉落在地，囚室陷入黑暗。韩雍抱着她，在震惊中一遍又一遍唤着“阿囡”。她血流满额，仿佛觉不出疼痛，低声喃喃道：“永熙你看，那是烟锁浮桥啊。我夫君，在桥头等了很久。我不能，让他独自再等了，天太冷。”
　　半月后，杨翟的死讯传来广东。彼时，天色阴沉，涛声拍岸，白蜡烛被风吹灭，祭奠的纸船在江中渐行渐远。晋荣轻抚竹笛上的白缨，在江边遥望落日时自叹：“夫妻做到这份上，是福分，未知他们几辈子修来。”韩雍一身素服，蹲着烧纸钱，被烟火呛到了眼：“不如不认识。”

　　第七十八章 回京

　　景泰七年十二月，北京城迎来入冬后的第二场大雪，一夜之间，满世界银装素裹。
　　清晨，太阳升起，薄雾散去，小贡院睡眼惺忪的大红袍开门迎客，发现主人一动不动躺在雪地里，满身酒气。
　　大家手忙脚乱把他抬进翡冷翠，等大夫匆忙赶来诊治时，钱账房也到了，见他就哭起来：“先生和夫人没了，晋老板一病几年，小公子一心科举，小姐一心当尼姑，你小子也这样。我们往后指望谁？”
　　杨爔悠悠睁开眼，看到大伙涕泪横流，醉醺醺一笑：“钱叔，我错了还不行？可你也知道，京城一到年关就不太平，到处淫贼。你一来，光顾着唠叨，都不看看我守住身没。”
　　钱账房松了口气，大红袍和舞伎们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光阴似箭，七年过去，当年草原上放浪不羁的小哥哥杨爔，如今已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门阀公子。他大伯陈循当上户部尚书后，皇恩与日俱增，又进少保兼文渊阁学士，不久加太子太傅，进华盖殿大学士仍兼文渊阁。至此，小哥哥和堂弟陈瑛一样，举手投足都为京城待字闺中的官家小姐们注意，但同时，也被陈家政敌盯上。
　　自景泰元年起，朝内党争愈演愈烈。
　　景泰七年顺天乡试，陈瑛落榜。陈循知道被人算计，八月二十八日联合同样被算计的大学士王文，劾考官刘俨、黄谏校阅不公，欲置之于死地。朱祁钰命礼部会同大学士高谷复阅。高谷回复“无私弊”，又奏陈：“大臣子弟与寒士奔进已不可取，况且他们又不安于义命，竟然欲借此加罪于考官！”
　　朱祁钰设法两全，九月，赐陈瑛与王文的儿子王伦为举人，准来年一体会试，其它均不再议。舆论立时大哗，有官员上疏：“宋朝范质为相，其从子求奏迁秩，范质作诗戒之，以此比之陈循、王文，贤不肖何如？况应试者千八百余人，而中式者一百三十五人。倘一概援例干进，岂不败坏科举之制？请治陈循、王文之罪，仍将陈瑛、王伦照不中发回原籍。”
　　高谷亦请致仕。朱祁钰慰留，仍原宥陈循和王文等而不问其罪。王文本为高谷引荐，自入阁后却与陈循一党，多次排挤高谷。由此，阁臣间益不相协，朝政不清。
　　近年来极少干预政事的杨氏王朝也牵涉其中，这是由于此前，新主人杨爔全然不听钱账房的苦口婆心，也要参加科举，还执意裸考，既不动用杨氏王朝的亿万产业，也没打大伯的金字招牌，结果，此番低调竟让他中了举。
　　消息传出，陈家这位公子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说，他其实是景泰五年死于部族内乱的“大元田盛大可汗”也先的女婿。也有人说，他长得太像先帝，其实是圣母皇太后的面首。无论哪种说法，总之，这位公子爷来头不小，哪天一定死于非命。
　　杨爔睡醒时，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钱账房没走，开着窗打算盘，闻他醒了，要他赶紧穿衣，说今日是太监曹吉祥与都督董兴联姻的大日子，小贡院得去送礼。
　　杨爔说不去。钱账房放下账册，过来抡了他一下：“小子，杨家军往后都指望你，你不能万事让我代劳。我年纪一天天大，能陪你到什么时候？你是大人了。”
　　听到这话，杨爔再也没有推脱，穿衣起床。可出门前，他又转回去，抱住打算盘的钱账房。
　　“钱叔，我是大人了，但你能否多陪陪我？官场和商场上的事，我纸上谈兵，怕搞砸了。你若非要我去，我至多照我大伯的意思在婚宴上晃晃，打死我也不代表小贡院和杨家军。而且，礼是你要送的，又不是我，你不去谁去？干脆，你和我一道去，闲着也是闲着。”
　　“我闲？”钱账房摇头叹气：“小子，你二十多岁了，先生像你这样大时，早已在大漠和海上称雄，夫人一介女流，也是十几岁起就独挑大梁。你这样，让他们如何能安心？”
　　杨爔不说话，抱他抱得更紧。
　　“我变唠叨了，”钱账房奈何不得，挣脱他，起身披海龙皮袍：“祖宗，我去。可待会儿到人家府上，你可别再对我搂搂抱抱。陈家公子守身如玉，我这小贡院的假当家莫不一样。”
　　“钱叔风华正茂、英俊如斯，何苦啊何苦？”出门时，八尺五寸的杨爔搂着同样高大的钱账房，破涕为笑。
　　天气晴好，杨爔想骑马，钱账房坚持坐轿子。轿子用明快的青红缎子装饰，低调而招摇。
　　轿子一颠一颠，杨爔昏昏欲睡。
　　钱账房继续唠叨，起先是介绍曹吉祥，说北京保卫战后，于谦认为和议终不可恃，必求自强之法，建议朱祁钰从京军三大营选出十万人分五营团操，由他自己、石亨和太监刘永诚、曹吉祥提督。四提督中，石亨虽为大将亦只受成，刘永诚也基本被架空，团营里真正说得上话的，除了于谦就只有曹吉祥。
　　听到这里，杨爔含含糊糊道：“由他们斗，最后肯定一地鸡毛。”
　　钱账房又抡了他一下，开始介绍董兴，说七年前，董兴的部队抢在李栘之前下到大良堡，杀了黄萧养一万多人，并亲自将黄萧养的首级送到京城，遂以功进左都督，堪称广东的地头蛇，此番召还分督京营，曹吉祥与之联姻，明摆了图谋深远。
　　钱账房意犹未尽，然而，杨爔脸色变了，尤其当他反复提到两广。
　　钱账房心领神会，不再说话，挑起帘子看外面。轿外，冬日暖洋洋。
　　安静片刻，杨爔拉了拉他的海龙皮袍：“钱叔，其实你说的我晓得，我还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大前年，日本人不满朝贡贸易，在山东临清闹事；前年，南京快船几乎为私乘、私货载满；去年，湖广苗民接着谋反被废的广通王朱徽煠起义。两广以上战火蔓延，自湖广、南直隶、山东直逼北直隶。不是我们干的，另有人捣鬼，京里又要出大事了。”
　　“小子，我小看了你，”钱账房点头：“不过，未必是坏事。朱祁钰再干下去，大明江山就完了，民不聊生。财大气粗如我们小贡院，都尽数毁了向日葵田以避税，何况寻常百姓。”
　　杨爔诧异：“钱叔，我们开始缴税了么？你不怕我哥回魂抽死你？”
　　“还不因为你不成器，晋老板又不管事，让我一管账的当家，扛不住啊，”钱账房摇摇头，再度挑开帘子：“快到了。不难为你，你先下去，晚些进府，咱们装作不认识。记得，莺莺燕燕的事少做些，我叫你来是见场面的。”
　　“就知道瞒不过你，”杨爔心领神会，冲他一笑：“曹小姐嫁人了，钱叔该为我高兴。”
　　杨爔磨磨蹭蹭来到董兴的府邸时，轰动京城的婚礼已结束，流水席开始。
　　雪扫得干净，艳阳下，董府宴开百桌，人头攒动，堪比庙会。
　　杨爔以陈循侄儿的身份呈上贺礼时，董兴喝多了，认不清是谁，含糊说了个谢字，转头就将东西递给身边一位客人，拉着他的手道：“永熙，喜不喜欢？”
　　客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才将手抽回，赶紧让府里下人将醉酒的新郎官扶去洞房歇息，又向杨爔敬酒道歉后离席。
　　杨爔见他生得温文清和又不失勃勃英气，心想董兴好龙阳的传闻原来是真，那么，曹蕊儿同意出嫁，想来也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
　　坐在人来人往的酒席间，听着鼎沸人声、靡靡丝竹，忆起曹蕊儿的执著，想到她的不幸，杨爔不自觉望向洞房。七年前，温柔美丽的曹蕊儿还是孙太后的侍女，陪他熬过了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光。人非草木，他满心感激，却没有娶她。他告诉她，他成过亲，妻子是个蒙古人，景泰五年死于漠北。
　　他还告诉她，那一年漠北死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妻子、妻子的哥哥，还有可汗也先、知院伯颜。刽子手对也先说“汉儿血在汝身上，脱脱不花血在汝身上，兀良哈血在汝身上”，其实大半说错，累累血债该算到汉人杨爔头上。然而，汉人杨爔的初衷只是为迎大驾北还。
　　大驾北还了。七年前的八月十五，他亲自到关外去迎，带去一曲《玉壶春》、一碟红菱饼，告诉北还的大驾：“她已经不在了，为你。”朱祁镇不信，半夜，蜷在野地里哭了，凌晨，将身上穿的白绫中衣连同她做的所有衣物，赐给了他的大舅袁彬，说：“看不得。”
　　从此，这具行尸走肉心甘情愿被弟弟软禁在南宫，连儿子朱见深被废太子，也没有理。
　　大家都走了。杨爔虽有大舅、大伯，依然孤孤单单，身边只剩一个钱叔能说上话。他也想过走，但一对弟妹尚未成人，杨家军群龙无首，他还要考状元，为给去世的娘亲争气。
　　杨爔是个酒鬼，在北京城所向披靡。喝得差不多了，该认识的人就都认识了，钱叔交待的任务圆满完成。但是，钱叔在哪里？
　　钱叔在对面席上背身坐着，照旧高谈阔论，让人高山仰止。杨家军，人人是龙。
　　半醉的杨爔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发现桌下，钱叔的右手被桌布掩着，同身旁一个清瘦男人十指相扣。两人手间掉出几根红线，似乎有东西。那清瘦男人脖子根都红了，未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总之很想抽回手，无奈被近年来人中龙凤的钱叔死死抓住，暧昧万分、诡异至极。

　　第七十九章 红线

　　年过而立的钱账房出身长沙府湘阴县，名祖六，字执董，近年某日诗兴大发，依小贡院七叶树的形象给自己取了个号——高盛居士。杨爔认为，这高盛居士暗含了大器晚成的慷慨激昂，遂真心恭维：“镜子啊镜子，告诉我，谁是世上最有涵养和魅力的财阀？”镜子们一致回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小哥哥你心爱的钱叔啊！”
　　当年，听到这话，病骨支离的钱账房强撑着身体处理大小事务时，眼神温暖异常，除了不高兴被叫财阀。他说自己只是代理当家，况且先生在世时就强调，杨氏王朝从来不属于一个人。对涵养和魅力的恭维，他则欣然接受，而自他挑起杨氏王朝的大梁，事实就的确如此。
　　杨翟去后，杨氏王朝从上到下戴孝三年。晋荣悲痛欲绝，辞官后搬去西山静养至今。钱账房忧心劳力，当时亦病至不能起，眼看也要一命呜呼，恰逢杨爔接连收到噩耗欲轻生，他惊闻即起，模仿杨翟的笔迹连夜写下感人至深的万言《与弟书》，终于让其断了轻生念头。
　　数年后，知道《与弟书》是伪作，杨爔没有怪他，反将他视为亲人，而且相处越久，对他就越爱、越敬。这些年，钱账房深居简出，在小贡院的方寸之地将庞大的杨氏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对内、对外，哪怕高谈阔论之际，从来都是轻声说重话。知情人有时都无法想象，他会是这样一个巨大王朝的当家。
　　繁忙工作之余，钱账房还七年如一日坚持写作，理由是：“夫人曾说，如果不时常写写画画，时光会劫走我们的一切珍宝。”某年年关，在一起喝多了，杨爔醉眼惺忪，翻到他日记上一则《关于中国与世界的五大神话》，明明是前瞻世界大势的杨氏王朝公文底稿，引言却为——“真相总是杂乱无章、支离破碎、漫无目的。真相永远不会有趣，就有了艺术的必要。”
　　从此以后，杨爔眼中的钱叔就实实在在成了世上最有涵养和魅力的财阀。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自景泰五年大病痊愈，这钱叔仿佛夜夜蜕皮，日益英俊高大。瞧着他那张似是而非的风流脸，杨爔经常咬着饭团出神，说：“钱叔啊，还惦念那小情人干嘛？当婚娶了。”
　　原来，钱叔为之守身如玉的小情人是头漂亮的公狐狸，清俊脸孔干净得不像世俗中人，笑起来却明亮温暖，仿佛盛在上好白瓷中的金橘桂花普洱茶，言谈举止甚至飘着淡淡的糯米熟香，既舒服又耐看，惟身材单薄一吹就倒，我见犹怜，和近年来出落得高大英俊的钱叔堪称绝配，举世无双。
　　很快，杨爔打听到他的来历。其人姓陈，名献章，字公甫，广州新会人，景泰二年会试下第，五年往江西临川，从学于吴与弼。康斋先生吴与弼名满天下，朱祁钰闻得，即诏江西巡抚都御史韩雍礼聘。未想，吴与弼以“宦官、释氏不除而欲天下大治，难矣”拒绝，却恐连累韩御史，遂让弟子陈献章来京，面圣致意。
　　吴与弼痛恨阉党，这陈献章却是来京便赶赴阉党嫁女的宴席，胆子还大到混在一堆军阀政客中间。杨氏王朝的暗哨回报，从中午到下午，公甫老弟已给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輗、张軏、左都御史杨善、副都御史徐有贞，挨个敬了酒并闲话家常。
　　如此公狐狸，杨氏王朝当家人的念念不忘，单凭这容貌、这上进，半月内名振京城不用想。
　　从傍晚到天黑，大红喜字的灯笼下，钱账房继续同北京城的商人们天南海北，右手一直在桌下拽着陈献章，似乎也不太担心旁人看到。晚上下了寒气，陈献章的脖子没那样红了，仿佛也已绝望，没再试图挣脱他。北风吹来，那几根红线在两人手间微晃，仿佛月老在旁。
　　这令醉酒的杨爔陡然生出莫名心绪，想避开觥筹交错，找个僻静地方睡下。
　　就在他摇晃起身时，陈献章也站了起来，不顾手被拽着，转身就走。钱账房一愣，回身朝席上客人们告辞，暂时放开了他。可是，他没走几步就撞翻一桌酒席，重重跌到地上。
　　趋炎附势、急功近利的漂亮公狐狸，杨氏王朝当家人的念念不忘，居然是个瞎子。
　　陈献章明显不想让人知道这一点，镇静从狼藉中站起，对赶来收拾的董府下人致歉。恰逢有醉酒的客人在另一桌闹事，动静大得新郎官董兴也从洞房出来，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钱账房一动不动看着陈献章与人作揖、寒暄，杨爔走过来拉他几下，他都没有注意到。
　　钱账房平日喜怒不太上脸，杨爔偶尔不长进，他最多也就唱戏样地哭哭。按杨爔的说法，他早已修炼到坐看云起，他则笑言自己行将就木、心如死灰。对此，杨爔从没当真，因为钱叔虽然长了张死人脸，双目却一如朗星。此时此刻，陈献章逢迎款曲、笑容可掬，眼睛毫无生气，同样地，钱账房回桌坐下，继续与人海阔天空，眼里也神采尽失。
　　杨爔拎着酒壶坐在廊上，感叹这对举世无双的演技与自制，想着不着边际的心事。这时，有人在背后轻轻咳嗽：“爔哥哥，蕊儿知道你会来，让你久等了。”
　　董府修葺一新，为掩盖桐油气味外加取暖，处处摆放了青铜薰笼。
　　太湖石后，端丽素净的曹蕊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对斜靠于石壁不停灌酒的杨爔说：“圣母皇太后赐的，苏州海云院的香，特别安神。她要你这次来，一定带些回去。”
　　杨爔无动于衷。她又道：“你要考状元没人拦，但最近少出门，要么和今日一样，常往我爹和董兴这边走。不是要你靠谁，只想让你大伯出事时，你别被误伤，连科场的门都进不了，被迫改名换姓。圣母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让我转达你。”
　　杨爔放下酒壶，眯眼瞧了瞧她，拿了锦囊就走。曹蕊儿拦住他：“纹样是惜儿姐姐熬夜绣的。”杨爔瞟了一眼锦囊，塞进怀里继续往前。曹蕊儿急言：“皇上病得不轻，抓着惜儿姐姐不放。可怜她一边提防唐贵妃的算计，一边还惦念你，隔三差五熬夜给你绣东西。”
　　杨爔拎起酒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替我谢谢她，告诉她往后不必，我一早没事了。有空进宫，你要她消停些，别为不相干的人做蠢事，最好犯个错，马上被打到冷宫去。否则，朱祁钰阳寿尽，唐家千金第一个殉葬，她就是第二个。李安得了锦衣卫百户的职衔，不在我们小贡院了，到时一死死一窝，谁也保不住。上头过河拆桥，不会发善心。”
　　说完，杨爔又要走。曹蕊儿疾步跟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爔哥哥，你关心惜儿姐姐，不能也关心一下我么？”
　　杨爔欲挣脱，动作颇为粗鲁。曹蕊儿不放，凄苦道：“我和你娘一样，出身阉宦、裙下原足，从小没指望今生能嫁个好人家，直到惜儿姐姐告诉我，可以的，只要学得一手好女红。我和她，手指扎破万次，换来这等结局，和你娘差得不远啊。爔哥哥，你就当是可怜我，说说你心里到底装了谁？我知道，不是蒙古女人。”
　　杨爔挣脱她，大步往前。曹蕊儿冲着他的背影哭道：“是欢喜吧？你一直，在等她长大。”
　　喜庆圆月躲进云层，鹅毛大雪再度从漆黑夜空落下。随处可见的青铜熏笼冒出袅袅白烟，让杨爔在假山群落中迷了路，很久才回到宴席。
　　三三两两的醉酒客人勾肩搭背离去，热闹整天的院落逐渐安静，剩下杯盘狼藉。杨爔没找到钱账房和陈献章，临走，回望在风雪里摇摆的一盏盏大红灯笼，不经意瞥见，廊下，烂醉如泥的新郎官拉着那个叫“永熙”的男人，涕泪横流。
　　董府外面，积雪厚实。杨爔拎着酒壶，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慢悠悠哼起每年八月十五才唱的《玉壶春》。过去，四季苦寒的漠北，每当姑娘们在厚重晚风里唱情歌，他总学草原里的大猫，温顺挨在美人娘身旁：“娘亲，爔儿给你唱过《玉壶春》，和你一起吃过红菱饼，除了你，不能娶任何姑娘。”
　　那一年，她二十五，他才十五，根本无从体会那曲百折千回的胭脂雨、桃花衫、鸳鸯旧梦、未了情缘、暗香迫眼眉、水袖触鼻尖的真正含意，此刻想来，理应是禅宗。禅宗说到一切佛法，只有两个字——“放下”，但世人偏偏那么可怜，放不下。听了禅宗的放下，天天坐在那里对自己说“放下”、“放下”，世间岂不又多一个妄执叫“放下”？所以，穆斯林从来不这样讲。
　　年关将至，街上除了偶尔过去几个臭哄哄的酒鬼，行人很少。
　　路过一个胡同口时，喝多了的杨爔突然想撒泡尿。他幼年在江西泰和，朋友不少，振臂一呼比谁尿得远，他总是赢家。但据说，这其实算不得什么，他哥杨翟也是所向披靡，且不只在泰和老家，还在天子脚下。
　　想到这里，杨爔笑了笑，掏出小鸟闭上眼睛，再度沉浸于或悲或喜的过往，不久发现，京城真小。他鬼使神差来到黄华坊，还遇到了钱叔和那头漂亮的公狐狸。
　　七年过去，没人对王家宅子的地皮动心思，断壁残垣一如既往。远远地，曾经的王家家庙智化寺灯火通明，汉白玉横匾上的“敕赐”二字被灯笼照得明晃晃。只见风雪中，高大英俊的钱叔将那头我见犹怜的漂亮公狐狸牢牢按在寺院侧边的红墙上，深情地作奸犯科……杨爔醉了，眼热心跳，头昏脑胀，只晓得这令人血脉贲张之事大概以悲剧收场。
　　钱叔走出胡同口时，唇上有血，手里依旧攒着那几根红线。他上前安慰，提醒说狐狸公子眼睛不好。男人听了，猛醒跑回。狐狸公子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地里，多余的脚印都没有留下。
　　回小贡院的路上，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时，杨爔一直想知道那几根红线的尽头拴了什么，可钱叔没有回答，心力交瘁地对他说：“小子，我不能陪你多久了，不是我不想。”

　　第八十章 大赦

　　钱叔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杨爔第二天就傻了眼。他平时没觉得钱叔忙，认为其工作仅是打打算盘、签字盖章，职位性价比远超内阁采办，怎料算盘不好打，光签字盖章就能逼得人跳金水桥。
　　连日来，从太阳升起到月上树梢，杨爔只能老实坐在翡冷翠看文件。文件动辄牵涉亿万资金，纵使他生来就是不务正业的小流氓，也丝毫不敢马虎。
　　头天晚上，被赶鸭子上架，他诚惶诚恐签署了总额达七千八百七十亿两白银的经济刺激计划。第二天早上，噩梦刚醒，他又不得不在一纸价值六千八百亿两白银的年度预算案上盖章。吃完中饭，办公厅呈上法案请他批示，是否应卡利克斯特三世的申请，向罗马教廷提供七十五亿两白银的低息贷款，以促使日落国加速发展经济、促进民主建设、全面打击极端势力。
　　第三天晚上，杨爔不行了，以绝食抗议一切同花钱有关的文件，似乎凑效后，赶紧跑去洗澡。他在浴室唱歌时，办公厅转交了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关于应对寰宇金融危机保持大中华区经济平稳较快发展的意见》、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流民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办法（征求意见稿）》、法制办《劳动文契法实施条例（草案）》，还有各地邮来的《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二个八年规划纲要（丁丑年—甲申年）》。
　　从浴室哼着小曲出来时，瞅着案头瞬间多出的数座大山，杨爔崩溃了。办公厅送宵夜的女秘书安慰道：“年底是忙些，但年年如此，公子爷慢慢会习惯。钱叔跟我们说了，公子爷既聪明又能干，状元郎都如探囊取物，处理这些没问题。”
　　杨爔听了痛哭流涕，扯着她不让走：“好姐姐，我是聪明又能干，可谁造谣状元郎好考？哪家的孩子不是头悬梁锥刺股？你去跟钱叔说，我是考生啊，我要念四书五经。”
　　哭了一阵，杨爔自知没用，让女秘书下去了。他一边吃着提神醒脑的宵夜，一边回忆钱叔工作时的神态动作，努力效法，可没一会儿就再次腰酸背痛，顺手抄来下午拒看的一个红账本捶背。红账本下面是个黑账本，折了数页，钱叔做的记号。他无聊一翻，立即陷了进去。
　　原来，从景泰二年到七年，杨氏王朝完全放弃了浙江港口，全部船只经由广东出关，另有数目惊人的资金划给粤桂钢铁的韩公永熙。韩公永熙名雍，就是那个令都督董兴在成亲当日涕泪横流的男子，曾任广东副使，后为右佥都御史代巡抚江西。
　　再往下查，景泰四年山东倭使不法、景泰五年南京快船挟货、景泰六年湖广苗民造反……两广以上，除韩老板巡抚的江西为掩人耳目稍微太平，动乱从湖广、南直隶、山东直逼北直隶，桩桩件件都与那粤桂钢铁有关，同时，也与其不断增持的大股东杨氏王朝有关。
　　而近年来，杨氏王朝在钱执董的领导下，恭谦得简直在北京城混不下去，连收税的都敢欺负上门。唏嘘之余，杨爔的结论只能是，相比自己太过招摇以致惹来杀身之祸还连累妻儿的坏大哥，低调处世、暗中图谋的钱叔堪比智圣再世。
　　只可惜，狐狸公子陈献章的出现，让钱叔这潭堪比智圣的深水泛起了思春的惊涛骇浪。
　　第二天一早，杨爔给哥嫂牌位上完香，正打算晨炼，出屋就见钱叔站在雪地里的花秋千旁，半干的头发乌黑发亮，尚未束起，柔顺披在海龙皮袄外，皮袄里头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朱砂织金锦衣。于腰间，他还系了条镶满白狐毛的红玉带。景泰七年，北京城里，最时髦的王孙公子就是这样打扮，走到哪儿都会令姑娘们尖叫。
　　这时，钱叔回过头，英俊脸孔尽显昂扬斗志，好看的剑眉仿佛要飞到头发里。
　　先前，光他那华贵侧影就让杨爔看痴了，这会儿更是吓着小子，以致其很久才鼓起勇气认亲并提醒：“钱叔，狐狸公子眼睛不行，你穿得再好看也没用啊。要不，再用些香粉？”
　　只见，男人偃旗息鼓，慢吞吞坐到花秋千上，漂亮的剑眉从头发里跌了出来。
　　杨爔知道说错话，赶紧补救。结果，素来轻声说重话、对他如春天般温暖的钱叔，面若寒霜，用严厉口吻道：“小子，你用考生的幌子游手好闲，我忍很久了。绝食没用的，你疯长个头经不住饿。再有，从今天开始，不干活就没饭吃，不准出门，不准踢球。”
　　钱叔说完就大步走了。杨爔被丢在雪地里欲哭无泪，不由狠狠咒骂起祸头子公狐狸。
　　小伙子被从大清早关到中午，由于抵触情绪，工作效率很差，而午饭竟然也酌情减少。他在屋里捶墙、拆窗、踢门、跳脚，钱叔在隔壁无动于衷，专心同伶人们一起，打磨这几日即兴创作的歌剧《弄臣》。据说，第三幕的男高音咏叹调《善变的女人》曾惊艳全场，被再三要求重唱——
　　“她总爱变卦，没有真话，她还水性杨花，反复无常。谁相信她，谁就是傻瓜。可爱情醉人，我不想空负了岁月啊。她就像羽毛风中摇，不断变心思、不断变腔调。哎，我拿她没有办法。”
　　小伙子越听越烦，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办公厅禀报，粤桂钢铁的韩老板造访。
　　杨爔不愿以杨氏王朝当家人的身份见客，尤其得知韩老板与钱执董多年的关联交易。但沉迷于咏叹调的钱执董不答应，再度以不给饭吃胁迫，他只得硬着头皮上。
　　半个时辰后，身为门外汉，他大略弄明白大来头客人登门的目的——铁矿石，但毫无办法。
　　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加之掌门人对初级产品贸易条件恶化论的坚定信仰，爱国的粤桂钢铁一直从海外进口铁矿石。近年来，必和必拓、力拓、淡水河谷三大巨头垄断了世界十之有七的铁矿石供应，并联合提价，大食的铁矿石现货到岸价持续攀升，已达一百一十五两白银每吨。另外，韩老板昨日收到噩耗，杨氏王朝的海运运费也全面上涨，增幅高达三分之一。
　　“爔公子，麻烦转告执董兄，不要这样对待老朋友，”听着隔壁的咏叹调，韩雍放下茶水，良久道：“当年，执董兄被蒙在鼓里，在下又何尝不是？”
　　咏叹调停了，长笛也止住，屋门咣当一声被踢开。芝兰玉树的钱叔仍着那身华贵衣物，站在门外，声音如北风凛冽：“韩永熙，你收起来，少在小孩面前装无辜。”
　　韩雍起身，温文作揖：“执董兄贵人事忙，我每年也惟有八月回京述职，竟是年年错过相聚。如今，百思不如一见，执董兄原来一如与我神交时的堂堂相貌，堪比三国赤壁周郎。”
　　杨爔坐在边上吃腰果，跷着二郎腿，开始琢磨两人间潜流暗涌的气场。
　　韩老板面貌生得温文清和，传闻中可不是好惹的封疆大吏。凡其出入，江西三司必要迎送，远至百里，凡有咨禀，定行跪礼，对他敬畏一如孙子。若说，董兴是广东地头蛇，那么，韩公永熙堪称南方之王，两广、江西莫不在其麾下。杨氏王朝提高海运运费，威慑多于实效，真要同他翻脸，必将失去货运要道与口岸，损失惨不忍睹。
　　想到这里，小伙子大人了一把，劝已属剑拔弩张的两人坐下，少安毋躁，先谈正事。
　　大家果然是成年人，从善如流。钱叔暂时收敛了火气，却说海运运费不能下调，泛太平洋稳定协议马上会向各国发布缘由，不针对任何人。
　　韩雍听了，放下茶碗道：“那铁矿石价格上涨又当如何？”
　　钱叔哼了一声：“韩永熙，你做官做傻了，这也来找我？找你的朝廷去呀，提高焦炭的出口税。焦炭贵了，做钢材生意的少了，他们矿石卖不出去，价格自然下来。”
　　韩雍说“受教”，接着道：“但长期受制于人不是办法。我最近看中了南澳、北美和中美的三处矿山，执董兄能否助我谈下？这对你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钱叔一口茶喷出来，换了和身上华贵衣料百搭的流氓调子：“韩永熙你个鸟人，听清楚，老子就喜欢损人不利己，怎么着？”
　　韩雍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翻脸还说脏话，温文清和的脸孔红一阵白一阵，良久，拂袖而去，冷冰冰丢下一句话：“可怜公甫曾为一个烂人哭瞎眼睛，幸好，该忘的已经都忘了。”
　　杨爔原以为，钱叔听了会伤心，怎料，这英俊男人一时颓丧坐下，马上又激动站起，大喜道：“她是脑袋坏了，只是脑袋坏了！她脑袋经常坏，过去也是，不是水性杨花反复无常！”
　　北风挟着巴掌大的雪花吹进屋，屋门嘎吱响。
　　杨爔很快又被困在屋里，却多了比御筵还高规格的伙食。办公厅的人在隔壁，边吃黑椒洋葱牛肉烧饼，边大声开玩笑：“今年过年，钱叔大概要婚了，决定普天同庆、大赦天下，休假延长了，奖金加倍了，福利真好。”
　　杨爔在这头闷闷道：“八字没一撇，还有个大情敌在。人老了就是这样，容易幻想。”

　　第八十一章 双十

　　年关将至，天气晴好，气温却一天比一天低。新婚的都督董兴住惯了南方，在屋外嫌冷，抱怨鼻子冻得要掉了，在屋里又嫌闷，牢骚说鼻子燥得要流血，不停走来走去。薰笼边，曹蕊儿坐着绣黑面二郎神，漫不经心地刻薄他：“大帅昨儿个夜里说，韩御史便是那人间四月天。京城这会儿让大帅不舒服，是否大帅您的人间四月天又让那狐狸公子睡了。”
　　董兴重重叹了口气：“夫人，我粗人一个，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和你成了亲，就会待你好，没什么要瞒你。永熙在我心里的位置，没人能代替，但已经是过去了。我烦的是，王女青那个臭女人老缠着他，他总有一天会被害死。可怜，永熙从小没过过安稳日子。”
　　闻此，曹蕊儿被针扎到手，半晌，眼泪滚滚道：“她还活着，真好。”
　　董府的南边小院里，青铜薰笼冒着淡淡的白烟，太阳暖烘烘照着。
　　韩雍蹲在薰笼旁，袖子捋得高高做木工活，给一张桃木书桌涂清漆。狐狸公子裹在白貂皮中，坐在铺了厚厚羊毛毡子的摇椅上打盹，偶尔喊一声“永熙”。明晃晃的日光中，韩雍次次回应“嗯”，声音如沐春风。
　　涂完清漆，韩雍收拾好锯子、刨子、罐子和刷子，把小桌倒过来放好，摘下线手套，回头见摇椅旁的午饭没动，皱眉道：“阿囡，下午进宫面圣，少不得费体力，不吃饭怎么好？”
　　狐狸公子“嗳”地叫唤一声，不动。韩雍只好把汤水放到小炭炉上加热，走回她身边蹲下，摸着她的额头耐心询问：“昨晚没睡好？”狐狸公子又“嗳”一声，翻身朝向他，闭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的钱老板。他可真讨厌，夜夜爬墙进来。今晚他要是再敢来，我就把他阉了。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韩雍看着她唇上一小块血疤，还有脖子上的数处齿痕，叹了口气：“阿囡，我是骗过你很多次，但这次这位执董兄，的确不是我找来。我自忖，还没能耐请动他假扮谁。你就当他一直偷偷喜欢你，得知你还活着，高兴得昏了头。”
　　狐狸公子睁开毫无神采的双眼：“永熙，你为两广牺牲太多。如你需要，这次事成后，我就回去摊牌说我没死，我相信，到时没人敢在海运上卡你。钱老板要是还不识相，我就废了他。”韩雍暖着她冰凉的手，平静道：“不，阿囡，海运一事，没有人针对我。”狐狸公子偏过头，懒洋洋道：“噫？”
　　韩雍顺势喂她吃了块红豆糕：“我想把两广搞好，执董兄清楚。七年前你寻死，我调不动凤凰兄在澳门的船队，若非他相助，董兴不可能提前下到大良堡立功，我也不可能有所谓南方王的今天。我此次来京方知，他那时也病着，一样是快要死了。”
　　狐狸公子吃完红豆糕，又要凤梨酥，不肯吃正餐。韩雍喂给她，差点被她咬到手。狐狸公子啃着凤梨酥道：“想不到他也有出息的一天，我当年看走眼了。回头，发他张铁券以示表彰。”
　　韩雍给她擦掉嘴边碎末，盛了银耳汤来一勺一勺喂：“这些年，执董兄一直暗中帮我。且不说别的，南京快船能顶住上头压力，一直给我们载货，就都靠他。你想要朱祁钰焦头烂额，叫我设法从南到北地折腾，也亏他不问缘由鼎力相助。”
　　狐狸公子咬着勺子不肯吃，突然道：“你怎么尽说他好话？海运涨价怎么解释？”
　　韩雍掰回勺子，拿手绢给她擦嘴，起身道：“阿囡，为了我的两广、你的造反，执董兄效法你当年，动用了杨家军十之有七的年金。这几年，远航又频出大事，他们同西班牙、葡萄牙的海盗打了几场硬仗，仅货损、抚恤金和给罗马教廷的斡旋费就花了亿万。换作你，这些窟窿要怎样填？”
　　“了解，”狐狸公子沉默半天：“但既然是杨家军的当家，就该有当家的样。换作凤凰在，不会这样孬种。你去跟他说，装我的凤凰没用的，斤两摆在那儿。我脑袋撞残了，不大好使，但绝不是傻子。”
　　“谁说你是傻子？”韩雍轻抚她的额头：“不管什么事、什么人，稍微提提，你就能想起来。到京城这么久，你闭着眼在小街小巷都没摔一次，京城长在你脑子里了。”
　　“北京是我的家，”狐狸公子推开他在额上的手，轻声说“疼”。韩雍眉头皱起，正欲询问，一侍婢匆匆进院禀报：“韩御史、陈公子，大事不好，小贡院的钱老板又来了。”
　　懒洋洋的狐狸公子如鲤鱼打挺从摇椅上站起，没了命地往屋里跑，魂不守舍之际，完全失去方向感，重重撞到门框后坐到地上。扶她起来的，她飞快数了数，有四只手，其中两只流氓得惊人，一只摸到她屁股上，一只直接按上了胸。
　　一巴掌扇去，换来一句脱口而出的“妈的”，又一巴掌扇过去，那男人招架住，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改作：“公甫别！你是男的，不是女的，我摸了就信了。”
　　三人冷场，侍婢掩嘴退下。狐狸公子收了一脸悲愤，重重关上门。院子里，韩雍放下袖子，盯着老朋友似是而非的英俊脸孔、派头十足的王孙打扮，拱手作揖道：“蒙执董兄日日造访，在下受宠若惊。未知执董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四下无人，杨翟完全撤去钱账房的伪装，双手抱胸靠于门框，摆了个帅气姿势斜眼看他，突然，流氓万分地竖了竖中指，用唇语轻飘飘说了句脏话。
　　韩雍表情顿时僵住，正欲发作，那侍婢归来：“韩御史，府上来了客人，都督请你过去。”
　　韩雍看向屋门，又转向杨翟。杨翟做无辜状：“不是我。”侍婢凑到韩雍耳边，低声道：“是武清侯石亨、副都御史徐有贞，还有我们家的曹老爷子。都督说他已经打点，有人领陈公子进宫，不会让他磕绊着，韩御史勿担心。”
　　韩雍点头，神色依然忧虑。杨翟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敲着门框道：“公甫，韩永熙的耳朵被女人咬红了，快出来看□。”
　　韩雍一向好脾气，这次真被他弄火了，一把揪住他衣领。他不失时机“哎哟”一声，接着，正儿八经地悲怆道：“永熙，果然，在你心里，兄弟不如女人。”
　　杨翟一边说，一边隔空抛了个香吻给那侍婢。侍婢年纪小，没受过这等挑逗，俏脸一下变成熟透的山桃，躲到韩雍身后。这时，屋门打开，狐狸公子一脸漠然步出：“永熙，你快去，我也要进宫了。执董兄，你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但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同行一程。”
　　杨翟立刻表态，并大献殷勤，得意牵起狐狸公子一只素手，回头斜眼瞅了瞅韩雍，中指再竖。
　　他俩走后，侍婢怯怯问：“韩御史，钱老板真是你朋友？”韩雍仰头抹了抹眼角，没有回答。
　　从董府到紫禁城颇有些距离，狐狸公子打算乘马车，钱老板坚持坐轿子。狐狸公子表现得相当随和，依了他。上轿后，钱老板情不自禁开始流氓，方寸之地内，颇为得心应手。狐狸公子也不恼，闭着眼道：“阿钱，我是女的，不是男的，你再仔细摸摸看。”
　　杨翟听了大喜，正欲猛下咸猪手，突然顿住：“阿囡，我是你的凤凰啊，你到底要怎样才信？”狐狸公子打了个呵欠：“谁说我不信？我说阿钱，你要是把海运运费打点折，我就更信了。”
　　杨翟欲哭无泪，却也没舍得丢开她，过会儿想明白了，把她死死抱在怀里，低头啃得吱吱响。狐狸公子终于被啃烦了，本性毕露亮出尖牙，又咬得他满嘴血。他吃痛，还是不放，两人在轿子里打起来。小贡院的轿夫纵使训练有素，也没遇过这等阵仗，在街上东倒西歪，差点把两人泼出轿子。
　　好容易捱到紫禁城，狐狸公子要下轿了，英俊的钱老板流着鼻血道：“公甫，你脑袋坏成这样，还是不要去见朱祁钰了。”狐狸公子勃然大怒：“你才脑袋坏了！”钱老板死乞白赖扯住她：“阿囡，欢喜和敏政还不知道你活着，你好歹见他们一面哪。”狐狸公子奋力挣脱：“谁他妈是欢喜和敏政，老子不认得！”
　　杨翟当场愣住：“阿囡，你……你记得自己今年几岁？”狐狸公子气喘吁吁：“二十。放开老子！”闻此，杨翟几近崩溃，泪流满面地放开她：“好吧，公甫，我前年也才十八。”
　　日头西斜，紫禁城西苑内，白梅盛开如花海。
　　孙太后淡妆素服立于午台高阁，在太液波光中逗弄一只红喙绿鹦鹉。鹦鹉吃了小段芦荟，怪腔怪调学舌“大明第一美人”、“大明第一美人”。
　　这时，一女官匆忙上楼，呈上一纸密信。孙太后拆开看后，脸色微变，将其投入火盆，继而面向朱祁镇被软禁的南宫，喃喃道：“我儿，七年了。”

　　第八十二章 宫门

　　狐狸公子走后，钱老板也下了轿，让轿夫回去了，自己在附近找了个角落蹲下。
　　宫门口的广场上，一年到头人多，有等主人出宫的家丁、排队等号的大小官员。凛冽北风中，哨兵们个头一个比一个威武，手持带刺刀的火铳维持秩序，还有锦衣卫巡逻。操持南北口音的上访流民三五成群，同围追堵截跟来京城的地方小吏们拉拉扯扯，不时有两三人被丢进伺候在旁的黑蓬马车，马臀上打了各地提刑按察使司的标记。
　　太阳快下山，小公公们在门房慢条斯理地查证件、填单子、发牌子。狐狸公子等得瑟瑟发抖，看得钱老板心疼。终于轮到她，叫号的小公公从桌下摸出暂停办理的木板，挂上风钩：“今儿个号发完了，明日尽早。”
　　狐狸公子赶紧掏出公函，用混着广东话和江西话的京片子说自己是来面圣的。小公公看也不看公函，扔出来，白眼一翻：“皇上现在见你这乡巴佬？你当自己长得比李娘娘还美啊。”
　　钱老板挤过来，见狐狸公子抓着那小公公的手道：“老爹，借一步说话。”接着，一个银元宝从她袖子里滑出来。小公公不动声色：“这不大合规矩。”钱老板赶紧上前，又加一个元宝：“这位是我朋友，请行个方便。”
　　领到牌子，钱老板把狐狸公子交给董兴在里头打点好的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待会儿不管能否见到朱祁钰，都别生事。再有，小心些，别摔了。”娑罗不说话，看起来心情很糟，临走才道：“谢了。”
　　道谢虽然见外，毕竟没再剑拔弩张，杨翟心里舒坦了些。暖着伊人凉手，他正打算回一句感人肺腑的情话，顺道揩油，长长的宫门出来两个熟人，一个是吏部左侍郎项文曜，大名鼎鼎的于谦妾，另一个是在景泰三年被流放到南京任协同守备的都督李栘。
　　景泰元年大良堡失利后，李都督再也没有得到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的信任。可品级降了，地盘也换了，李阀仍是李阀，多年来，骠骑将军大司马的气派与其实际控制的兵权一般，丝毫未减。个中缘由，外人无从知晓。
　　宫门口，小公公们瞧见他，赶紧让道，窃窃私语说，李都督官服补子上的老虎都跟其他人不一样，愣是有大明朝中流砥柱的气象。眼睛看不见的王女青，在长长的宫门里，同这即使贬官也声誉弘扬的中流砥柱擦肩而过。那时，他正同项文曜说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杨翟尽收眼底，立即迎上：“项侍郎，好久不见。李都督，何以清减不少？”
　　闻声，娑罗脚下一慢，终究没有回头。夕阳西下，李栘对着她远去的清瘦背影出神许久，经项文曜提醒才转过身，抱起拳，冷冰冰道：“原来是钱老板，幸会。”
　　面对老婆自诩的初恋，此刻，钱老板，北京城慷慨纳税的良民，其热情洋溢的面孔下，藏了不可一世的海寇之王突如其来暴怒至扭曲的心理——
　　《马可福音》上说：“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杨翟将王女青视若生命。从前，他雄心勃勃，既要赚得全世界，也没打算赔上生命。眼下，生命归来，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对个早就不相干的烂人脚步迟疑。她匆匆离去则是为另一个烂人，那人烂到堪比罗马皇帝Caligula令人发指。既然，生命喜欢烂人，杨翟自然要同流合污，沾些烂气。
　　天寒地冻，钱老板盛情做东，邀项侍郎和刚刚回京的李都督吃涮羊肉。地方是向来周到的项侍郎挑的，说就在广场右大街第三个胡同口，近得很，方便钱老板回去宫门口等媳妇。
　　小店对面是家客栈。等羊肉锅子时，阳春白雪的李都督一直往外看。项侍郎同下里巴人的钱老板喝了不少酒，转而给他斟酒时，他罩住杯子说“喝好了”，又问：“最近这么多上访的？”
　　李栘原就不是混官场的料，又人抬人高，做久了封疆大吏，出口不太客气。但项文曜常年待在同样对人不客气的于少保身边，习惯性仰视，当下拿出于谦妾的做派，凑到他耳边说起满朝文武人见人厌的项式悄悄话：“不瞒李都督，不是最近的事，已经半年了，于少保一直在查。地方上晓得严重，可刁民都跟地鼠似的，只好让提刑按察使司设专人围追堵截，劝说无效就抓上车，带到客栈集中伺候。”
　　李栘眉头皱起。钱老板吃着金丝蜜枣，用湘阴口音的官话笑道：“李都督别误会，项侍郎说的伺候是真伺候，好吃好喝供着。下头都怕上头查，舍得花银子。大家伙到京城免费游一圈回去，好事传开，乡里乡亲就都出来了。这不，年关了，京城全是乡巴佬，也就江西人少些。韩雍韩御史的巡抚能耐，那真是大明朝一等一。”
　　咕嘟嘟的羊肉锅子端上，满屋生香。项文曜拿着公筷立即开动，涮好了夹到李栘碟子里，给他调酱油、腐乳汁、卤虾油和芝麻酱，招呼钱老板也趁热。等发现李栘尝了一口后没再动筷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北京城只有这儿的锅子是正宗漠北黄羊。我原以为，李都督跟于少保一个口味。”
　　李栘凝神半晌，再尝一筷子，口气变了不少：“没，我是这口味，”又道：“既然京里只有这一家正宗的，晚上咱们给于少保带一锅子去。”项文曜一阵恍惚，烫到手后清醒过来，端起酒先干为敬：“多谢都督，我替于少保谢过。”
　　杨翟冷眼看着李栘，吃了片刻，转头朝小二吆喝：“再上三份羊蝎子。”项文曜问：“要这么多？”杨翟看了李栘一眼，不太正经地回答：“这东西，助元阳立见功效。”项文曜似懂非懂，也看李栘一眼，恍然大悟：“听闻夫人又孕，恭喜恭喜，都督再接再厉！”
　　李栘脸色不好看，却也没再拒绝项侍郎和钱老板敬酒的车轮战，没多久，醉意上来，盯着杨翟看了半天，又从上到下打量颇像女人的项文曜半天，眼神迷离。项文曜瞅了眼杨翟，低声道：“李都督刚还说要去见于少保，现在醉成这样，我带他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杨翟起身，跨过凳子出门：“账单买了，前台有瓶Lafite，至正十四年的，麻烦项侍郎带给于少保，就说，小贡院的钱账房一直景仰他。另有一箱黄鹤楼永乐十四，是给项侍郎你的。我提前告辞，宫门快关了，媳妇该办完事出来了，我担心她等。”
　　元至正十四年的Lafite，一百零二年的Lafite，在大明朝从未出现过，预计能在京城黑市炒到万两银子。相较而言，黄鹤楼永乐十四，南洋烟魁壹号的改良，虽然价廉，却是整整一箱，里头每根烟丝价值都在六杯豆花以上。
　　小贡院的钱老板出手之阔绰，令见多识广的项侍郎瞠目结舌。
　　不过其实，项侍郎今日点名吃涮羊肉，压根不是为款待从被南京召回的李都督。身为大名鼎鼎的于谦妾，项侍郎只能做清官，但他是山里出来的孩子，家里负担重，应酬费用更重，每月几石大米根本不够开销。这家馆子，是他外甥家门房的表弟开的，每次手头紧，比如上头有红白喜事要送礼，他就得找人上这儿吃涮羊肉：“太忙，咱们吃个便饭，别花费太多。”
　　一份羊肉锅子大概一千两银子，花费的确不高。项侍郎依稀记得，前些时候，曹董两家联姻，北京城的大事，为凑份子，他拉了个撞枪口的湖广小吏过来涮，一顿饭涮了三千两，人家还感恩戴德，只为他于百忙中抽出时间，在一纸林地批文上签字。至于林地开发为何要经吏部审核，自朱祁钰上台后，这跟无数千奇百怪的规章一样无人知晓，同样，也无人质疑。
　　项文曜和他外甥家门房的表弟收到横财，关门算钱算到忘形。先前醉酒的李栘从桌上起来，眼神清明，安静推门出去了。
　　晚上天阴。紫禁城外，华灯初上，天又开始落雪。
　　宫门快关时，杨翟再问值班门房，当得知江西来的陈献章还在里头，开始心慌。走来走去一阵后，他不顾风流倜傥的形象，在距离宫门最近的地方蹲下，拢着袖子默念“各路神仙保佑阿囡”。一辈子不信神鬼的混世魔王，里外变成望眼欲穿妻子归来的老农。
　　关闭宫门的号角传来，他一如兔子跳起，找人、塞钱、换装，一气呵成。王女青在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他是诚心诚意将她当作生命。气归气、恼归恼，他始终知道狼心狗肺的王女青从未真正爱过别人，自始至终爱的是杨翟。因为，即使忘记了往昔信物，忘记了甜蜜过往，甚至忘记了杨翟长什么模样，她都会在人前骄傲地说：“我的夫君凤凰，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第八十三章 龙种

　　“西杨”家的长孙杨翟从小是北京城的混世魔王，进皇宫如逛菜市场。但是这天晚上，他遇到了鬼打墙，各个宫门仿佛长了眼睛，无论他以何种方式联络“芝麻”，都没人让他进。
　　半个时辰后，正得宠的李娘娘的哥哥、锦衣卫百户李安，急急忙忙从承天门西侧的长安右门出来，安抚暴跳如雷的杨皇帝道：“钱叔，不好意思，宫里现在只让出不让进，出大事了。”
　　杨翟听了魂飞魄散，生恐脑袋不好的老婆热血上冲，对朱祁钰直截了当行刺。李安被他的死人脸吓傻，赶紧解释：“钱叔，不是陈公子出事，是唐家小妮子小产，死了个男胎。”
　　李安口中的小妮子，乃皇贵妃唐氏，实为刚死的杭皇后的继任，朱祁钰后宫之主。
　　景泰三年，朱祁钰欲立杭氏的儿子为太子，废掉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原配汪氏竭力反对，被废，杭氏遂成新后。但太子隔年夭折，杭氏的皇后头衔立即名存实亡。到景泰七年二月她死了，朱祁钰才想起她，随意给了她弟弟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职衔。景泰皇帝对待刚毅仁德的原配汪皇后，以及这位说不上功过的杭皇后，显得何其凉薄。
　　而唐家姑娘由于艳名远播，一早同薄于夫妇的景泰皇帝勾搭上。景泰五年，朱祁钰领教了唐美人的床上功夫后，美人的父亲唐兴向他讨赏赐，指明要某处田庄，他查也没查就赏了。怎料，田庄的原主人既有来头也不怕死，闹到朝上死磕。朱祁钰吃软怕硬，唐兴偷鸡不成蚀把米，归还地皮息事宁人，女儿也只好做了两年野鸡，到七年才得以进宫。两年间，景泰皇帝也没闲着，和美人每打一次野战，就给唐兴升一级。唐兴从百户升到千户继而指挥佥事，一直带俸不任事，被朝里朝外恭维成吃白饭的国丈爷。
　　不过，唐家没有得意太久。半年前，七月初七，在北京城最为著名的皮条客、钟鼓司内官陈义的盛情引荐下，景泰皇帝见到了一如敦煌壁画上飞天女仙的李惜儿，此后，隔三差五命人四处搜罗淫药。至此，战争打响，唐美人泪上长门赋，李美人自诩戚夫人，后宫鸡飞狗跳。朱祁钰一贯喜新厌旧，自然偏向李惜儿，七月十八，授李安为锦衣卫百户，八月初一，又将以故太监李德所建灵福寺并园地赐予李安。见状，唐家着急，没过几天，唐氏就有了身孕。
　　朱祁钰持续色中恶鬼的生活，一半也是出于生儿子继承大统的考虑，但在有心人的唆使下，他无疑走错了路。日以继夜的滥交不仅令他身体每况愈下，也失去了生殖能力，故而后宫一直没有妃嫔受孕。唐氏怀上龙种的消息传来，他大喜过望，第二天就册其为皇贵妃。
　　可是，唐皇贵妃肚子里贵不可言的龙种，据说将来定会效法洪武、永乐、宣德帝成为马上天子的太子爷，今日一命呜呼。起因是，傍晚时分，景泰皇帝放着一堆公事不理，突发奇想跑去西苑，同唐娘娘骑马赏梅。唐氏自称擅长骑射，那马儿也向来安静，今日却在太液池畔突然生事，将唐娘娘摔进冰湖。死胎已具人形，果真是个男孩。
　　大雪纷飞，广场上，黄瓦飞檐的五座木牌坊投下巨大阴影。牌楼正中，“承天之门”的匾额字里金生，在寒风中让人望而生畏。
　　仍然心悬老婆的杨翟打断李安，一把将他拖到角落：“叫你妹子收手！我说过多少次，小孩子不要趟浑水！都给我回小贡院待着！我什么不能给你们？”
　　李安重重挨了一拳，从地上爬起，拉着他的海龙皮袄直哭：“钱叔，我的好钱叔，我错了，什么也不要了，我现在只想保惜儿的命，她是我惟一的亲人哪。可她不听我的，我不能看着她死，只好陪她。是要出大事了，我知道啊，求钱叔救我们。”
　　李安抱着杨翟的腰，哭得像个孩子。对杨翟来说，他也的确是孩子，和他一对儿女、小哥哥、小贡院的其他人、杨氏王朝的所有人一样。七年前，晋荣从广东回来，信誓旦旦地告诉杨翟，在他快要死的时候，远隔万里之遥，他妻子与他心意相通，提前一步走了。杨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闻得噩耗，险些不能活。让他如行尸走肉撑了七年的，就是这群孩子。
　　他们的确是孩子，这不论年纪。孩子可以凭天赋，玩家家酒的宫斗，但没有几十年于宦海摸爬滚打的历练，谁去碰政斗，谁就是不想活。老辣如杨信民，身处江西党和浙江党的夹缝，二十年平安无事，最终死于浙系和桂系军阀抢地盘的混战，实际是为新党崛起当了路基。坚韧如周璟，能挺过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无数场飓风，回到中土，也逃不过自尽结局。连朱祁镇、王女青这样生来的政客，一个至今被软禁在南宫，一个全家死光、终身残疾。
　　“钱叔，去朝房等陈公子吧，天太冷，”哭了会儿，李安清醒过来：“陈公子还在华盖殿。朱祁钰去西苑前，没发话让他走。看情形，明早上朝时，他才能出来。”
　　想到王女青腿脚不好，杨翟大骂朱祁钰“混账”。李安拽着他：“钱叔别担心。陈公子有能耐，三言两语让朱祁钰对他礼遇有加，现在是还候着，但有吃喝有手炉。听说先头，唐家小妮子就是心惊肉跳，生怕色鬼朱祁钰动心思动到陈公子头上，才让人把他拽去西苑的。”
　　杨翟一愣，突然想到老婆习惯性出卖色相的恶劣本性，不由痛心疾首，再骂“混账”。
　　天越来越冷，广场已被雪下白，李安终于劝得钱叔往朝房歇，一路给他解释：“钱叔晓得的，朱祁钰这些年不仅生不出儿子，还为从南到北的糟糕状况焦头烂额。朝里党争又厉害，江西党、浙江党打得头破血流，党内也为儿孙科考的事斗得掀砖扒墙。朱祁钰身边没人用，只好从民间找人。吴与弼清高，不给面子，换了个入世又圆融的陈公子来，他能不礼遇有加？钱叔别多想，多想就流俗了。”
　　杨翟道：“那好，你给我仔细说说，陈公子今日怎么个入世法，怎么个圆融法？”
　　小贡院的钱叔英俊不逊杨先生，可为人低调温和，其人目如朗星，也从未如杨先生的天狼星眼咄咄逼人。朝房外的雪地上，这回头一眼，让锦衣卫百户李安滑了一跤，重重跌到地上。
　　朝房在广场正中，是大臣们办公、值夜和等上朝的地方。年关将至，事务繁多，当夜在朝房值宿的人很多。小国舅李安跌倒，赶紧出来搀扶的人不少，推窗看猴戏的人不少，埋头处理公务的人也不少，其中就有少保兼兵部尚书于谦。
　　没想到于谦也在，年纪轻轻的小国舅害怕了，前呼后拥进了朝房后，和熟人寒暄几句，马上让人腾出个僻静小间，将自己和钱叔关了起来。钱叔不爱喝茶，和杨先生一样爱喝葡萄酒。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扁瓶，诚心诚意献上：“钱叔，对不住。惜儿不让我喝酒，我只有这个。”
　　杨翟接过一看：“这是好东西，我晚上刚让人送给于少保一件。谁孝敬你的？”李安苦笑：“这哪是孝敬，钟鼓司的陈义硬塞的。他不要脸当皮条客，他妹子陈萱也不要脸，钻人被窝换来一家鸡犬升天，回头嫌李家不腾达，主意打到我妹子身上。要不是他们撺掇，我家惜儿大概一辈子等爔少爷了，不会犯傻进宫。我情愿她在小贡院唱歌跳舞，也强过被朱祁钰睡。”
　　杨翟问：“朱祁钰又怎么了？”李安眼泪上来：“他？他不是人。惜儿染了病，宫颈烂了，往后不可能有孩子。他死了，她得殉葬，他不死，她也生不如死。我不晓得西苑的事和惜儿有关系没，但我也是巴不得那人断子绝孙，只是不敢做。我孬种。”
　　“朱祁钰断子绝孙是肯定的，你不做不是孬种，是为保护家人，小安子好样的，”半晌，杨翟从李安肩头收回手，换了轻描淡写的口吻：“我想了想，这事不是你妹子做的。被夫人□过的姑娘，没那么蠢。你刚说，朱祁钰是被唐家小妮子请去西苑的，唐家人想栽赃你妹子也不一定，死胎未必是真。而且事生西苑，动脑子想想，西苑是谁的地盘？”
　　恍惚间，李安顿悟。
　　“钱叔，我知道、知道了，根本没有龙种！朱祁钰早就断子绝孙，是圣母皇太后找人弄的，也是她授意唐家嫁祸给惜儿。惜儿要死，连累陈家兄妹，李贤再墙头草，李栘也会反。团营听于谦的不错，可京营的头头脑脑都是李教官的门生，再加与南边联姻的监军曹吉祥，不止团营，不止京军，从北到南都是太后扶植的新党。为救太上皇，她蛰伏七年，眼下天时地利人和，要动手了。可惜儿有什么错？我们都是想救太上皇啊。”
　　杨翟打开酒瓶喝了小口：“小安子，圣母皇太后是怎样的人，三十几年前我就有领教。别说你家惜儿，即便是她自己的孩子，为成大事，她也狠得下心来咬死。对她，我自叹弗如，你家妹子很难保住。不过，我看她原本就一心求死。不然，西苑这事出来后，你急，她急了没？”
　　暖炉的微弱火光中，李安张着嘴，无声地哭，额上青筋爆出。他坐到地上，低声道：“钱叔，惜儿进宫不是陈义逼的，我自己也想。晋老板说的好，我天生和陈义是一样的人。我错了。”
　　暖炉冒着烟，外间传来给事中们禀事的洪亮嗓音。摸着李安一起一伏的肩膀，杨翟原要再说几句，突然眉头皱起，因为心悬爱妻的他，从嘈杂中分辨出一个熟人的声音——孙太后的哥哥，曾任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会昌伯孙继宗。
　　“于少保，江西来的陈献章刚下了诏狱，你要去探望否？”

　　第八十四章 诏狱

　　龙种在西苑胎死腹中，连累吴与弼的学生陈献章下狱的消息，令忙碌的朝房陷入死寂。
　　近年来，朱祁钰的身体每况愈下，而储位一直未定，朝廷内外忧虑甚重。景泰四年，他惟一的儿子死了，有人曾私下提议，复立朱祁镇的儿子、改封的沂王朱见深为太子，但考虑到朱祁钰当时的心情，无人敢言。到景泰五年，才有一个叫钟同的御史上疏论时政，顺道提及复储，曰：
　　“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臣窃以为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沂王天资厚重，足令宗社有托。伏望扩天地之量，敦友于之仁，蠲吉具仪，建复储位，实祖宗无疆之休。”
　　朱祁钰当时正想办法再生儿子，见了疏奏很不高兴，仍假惺惺按程序下廷臣集议。不想，重臣如宁阳侯陈懋、吏部尚书王直等也支持复储，更有甚者，以辞官相胁。从南到北时局不稳，景泰皇帝不想失去帮手，故而和颜悦色慰留。当强抑火气，听完这群人不知好歹的唧唧歪歪，他下朝回去后就病了。目不识丁的太监兴安给他出主意，让锦衣卫出马摆平舆论，拿大臣们的阴私换清静，没阴私的，就再次以重金贿赂——
　　皇帝贿赂臣子的闹剧，在中华历史上并非第一次上演，朱祁钰主演的戏码，堪称荒诞剧。之前，在景泰三年，他想让朱见深下课，换自己儿子当太子，由于害怕反对，提前给了陈循和高谷一百两银子，江渊、王一宁、萧鎡五十两银子。该笔巨款，令阁臣们啼笑皆非、莫名惊诧，之余，也只得附和。
　　过段时间，景泰皇帝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京城地价，知晓一百两银子不够买五分之一个茅坑，略觉不妥，又给每人黄金五十两以表心意。阁臣们继续啼笑皆非、莫名惊诧，心想五谷不分的皇帝小子知道了粮价还这样抠。大家从此心照不宣，都觉得不能一直跟他混下去。
　　景泰五年这回，太监兴安主意不赖，但谈到钱，抠门而且为财政焦头烂额的朱祁钰又畏缩了，没采纳后一条意见。拿大臣阴私换清静，想法也好，可景泰朝的锦衣卫不比前朝。在于少保的女婿朱骥的领导下，锦衣卫风格大变，不仅诏狱里的刑杖小得打不死人，入选官校也隔三差五进行廉政考核。这样一支队伍，堪称高大全的人民公仆，根本无可能实现上头的美好愿景。
　　于是，复储提议出来后，舆论完全不受控制，附和者多如牛毛。两天后，时任礼部郎中的章纶在上朝时直言不讳：“孝悌者百行之本，愿陛下退朝后，朝谒两宫皇太后，修问安视膳之仪。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陛下亲受册封，是上皇之臣；上皇传位陛下，是以天下让；陛下奉为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陛下与上皇虽殊形体，实同一人。请还沂王于储位，定天下之大本，如此则和气充盈，实沴自弭。”
　　章纶比愣头青的钟同老辣，句句锋机，将复储拔到“修德弭灾”高度，暗指从景泰元年至当时的边警、岁荒、瘟疫、谋反，天灾人祸皆因皇帝对兄长无德而起。闻此，朱祁钰装不下去了，龙颜大怒，将章纶和钟同下于诏狱。再过一年，即景泰六年，舆论仍未平息，打了大理少卿廖庄一顿后，朱祁钰记起始作俑者，亲自弄了根巨杖来，命宅心仁厚、不堪一用的朱骥把人活活打死。
　　至此，诏狱名在锦衣卫治下，其实已为目无法纪的景泰皇帝的私牢。陈献章这日下狱，只因太监兴安在西苑一句话：“老爷，娘娘先头邀您来骑马，是让那陈献章激的。娘娘说，还没见过这等公狐狸，担心老爷您给迷上，学南宫当年龙阳，毁了金身、连累社稷啊。”
　　吴与弼才高八斗的学生陈献章，就这样无辜下了狱。朝房一片死寂，人人自危，还由于，兴安为让陈献章这狱下得合情合理，给他罗织了一个牵连极广的罪名。一场名为“西江第一楼”的案子，将令都御史韩雍、少保于谦、大学士陈循皆成嫌犯。
　　杨翟并不关心案子，只想弄清兴安和孙太后的关系。考虑到向来“低头循墙而行”的孙家人派大兄在天亮前赶来朝房，邀于谦“探望”陈献章，往坏处想，极有可能是事发突然，孙太后也手足无措，只得借助他人力量救王女青。这让他心揪起来痛，当场动了劫狱的念头。
　　外间，孙继宗当着众人的面，直言不讳希望于谦能保陈献章，理由是“不能再让某些人胡闹”。于谦打手势，命给事中继续禀事，直到被匆忙赶来的项文曜一再提醒，才给了等候的孙继宗一个相当不客气的回复：“昔日王振专权，胡闹更甚，为何没见会昌伯站出来？”
　　孙继宗好脾气：“一事归一事。何况，这莫须有的罪名真安上陈献章，案子牵连起来，大家都不好看。”众人附和，项文曜凑到于谦耳边小声劝。于谦不理：“西江第一楼？笑话。于某公务繁忙，当年应邀题字都属勉强，怎会有空管其它？退一万步，题字的不只于某，还有陈阁老。会昌伯跑来朝房，不去自家院子隔壁敲陈阁老的门，舍近求远，何意？”
　　众人都望向孙继宗。孙继宗不答，临走抛下话：“于少保，我舍近求远，也为救你。”众人隐约觉出深意，面面相觑，一旁的项文曜更是惊恐万状。于谦波澜不兴：“多谢会昌伯。不送。”
　　里间，李安拉着杨翟的海龙皮袄：“于谦脾气坏归坏，何以对孙继宗这样？他俩有□？”杨翟回过头：“我不清楚。”李安见他面色不好，赶紧跪下：“没想到西苑这事牵连到陈公子，惜儿反倒无事。钱叔，对不起。”杨翟止住他：“你妹子只是暂时没事。天亮你就进宫，想办法弄她出来。我让人送你们马上离开京城。”
　　李安愣了半晌，愈发不肯起身，哭求道：“钱叔，你让惜儿这时候走，是想让她背黑锅吧？我明白你对陈公子的心意，但你不能把惜儿逼上绝路啊。何况即使惜儿畏罪潜逃死在半路，陈公子的罪也不会减。钱叔，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兄妹。”
　　杨翟一脚踹开他，竭力控制住情绪，压低嗓子吼道：“死兔崽子，你把老子当外头那些人？也好，老子从今往后不管你，少个累赘！”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李安一骨碌爬起，对外间的探寻目光扯出难看的笑。
　　风雪中，孙继宗大步流星，将上马时，杨翟跟上他：“孙公，留步！”孙继宗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做了个“请”字手势，继而上马扬长而去。杨翟心领神会，远远跟在后头，天寒路滑，走了半个时辰，来到执掌诏狱的朱骥家门外。
　　孙继宗没有敲门，牵着马在街对面等。杨翟步履匆匆赶来：“孙公，可是要我进去找朱骥？”马儿打着响鼻，喷着热乎乎的白气。孙继宗抚弄坐骑鬃毛道：“杨翟，老夫不知你还在京城。你何以食言？”杨翟答非所问：“感谢孙公七年前相救。”
　　孙继宗道：“你记错了，救你的是罗亨信。他把你从陈循家的书斋背过来，丢到我园子里。我只是有洁癖。”杨翟为他拭去美髯上的雪粒：“太后也有洁癖，却是看不得我活。但孙公，我是阿囡的夫君。我不懂，太后何以要做绝。虎毒尚不食子。”
　　孙继宗面色微变：“杨翟，现在不只太后看不得你活，老夫也想你死了。”杨翟拱手作揖：“我死了，孙公的外甥女就成寡妇。七年前，为这个，孙公不惜背叛太后给我解毒，我不信七年后会变。至于孙公的担心，大可不必。大明朝天家的东西，我还看不上，除了阿囡。”
　　孙继宗不语，良久，抬手朝朱府大门做“请”字。杨翟不动：“孙公理应知道，朱骥不买钱老板的账，除非钱老板表露身份。可杨翟没死的消息万一传出去，很多事会乱套。比如，太后一边筹划南宫复辟，一边得分神，想办法再次弄死危险的杨翟。她甚至还会担心，阿囡知道真相后也会有抢龙椅的意，否则这些年，她何以处心积虑，一刻不让阿囡在北京多待。”
　　话及此处，杨翟悲愤尽显：“虎毒不食子啊孙公。太后为儿子，丢弃尚在襁褓的女儿，让女儿从小背上贼子恶名。为让女儿无法危及儿子的皇位，她甚至狠心给女儿下毒，害女儿落得终身隐疾、终身残疾。这就是我的岳母大人、口口声声说杀我是为女儿报仇的母亲！孙公，我并非不能进去找朱骥，我只是担心，岳母大人因我，对我可怜的阿囡再生忌讳。”
　　美髯公孙继宗依然不语，脸被北风吹成青白色。就在这时，朱府门开，起先出来的一人看到他，脱口喊了声“大哥”，却是乔装改扮的孙家二弟孙显宗。孙显宗身后，跟着从六品的锦衣卫试百户袁彬，正统皇帝朱祁镇最忠心的臣子。

　　第八十五章 前尘

　　正如孙继宗来都来了，还是不愿亲自出面找朱骥，孙显宗虽然进了朱府，也非要乔装改扮一番。孙家人不见光的气质，杨翟极不喜欢，却不得不佩服岳母大人的□，同时心想，有其母必有其子。看袁彬行动的迅速，应该一早知道王女青还活着，那么朱祁镇在南宫的行尸走肉，即便未必开始就假，恐怕也装了不少时候。想到这里，杨翟不由愈发憎恶。
　　事主朱骥磨蹭半天，失魂落魄地从门里出来，一眼看到孙继宗，赶紧上前寒暄。孙继宗不咸不淡，说正好路过而已，旋即上马走了。一旁的孙显宗悟出犯错，拢了拢裘皮围脖，也赶紧告辞，反向离去。见状，朱骥苦笑，向袁彬抱拳，正欲翻身上马，被家中门房叫住：“老爷，天寒路滑，当心些。”
　　朱骥回头，见半掩的门后，妻子橘英衣衫单薄，挑着一盏灯笼站着。他飞快下马，不顾脚下几次趔趄，奔回去抱着妻子，仿佛自己这一走，便会与她生离死别。触景生情，钱账房死人脸挂起戚戚之色。袁彬上前行礼：“朱锦衣一言九鼎，钱叔大可放心。”
　　杨翟自然不放心，闻袁彬低声道：“钱叔，我想去看爔儿。这事瞒了他很久。”杨翟拦住他：“不，别告诉他，”又道：“你外甥要是知道某人还活着，你家香火就要彻底断了。”
　　袁彬语塞，突然，明白过来意思，脸涨得通红。杨翟看向与妻子依依不舍的朱骥，皮笑肉不笑，不怎么友善地感慨道：“若说我家夫人天赋异秉，男女通杀倒也罢了，南宫那位九五之尊，何以比她修为还高？袁彬，看在你和小子亲戚一场，我提醒你，别。”
　　他丢下话就走。袁彬尴尬，想想后追上：“钱叔误会了。袁某丧妻不再娶，只因七年前，上皇在关外闻得噩耗，痛不欲生，说鸳鸯失伴，如失命，任谁都受不起第二次。钱叔，上皇至今蒙在鼓里，不知外间一切，更不晓一生心之所系原是血亲。”
　　袁彬的声音又轻又软，仿佛夜空飘摇的雪花，对杨翟来说，声声却如刺穿心脏的利刃。骂了一句“妈的”，从朱府到小贡院，他一路沉默急走。一处无人巷口，袁彬跟上他，朝他跪下道：“钱叔，杨先生，袁某感谢你对爔儿的养育之恩、救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惟尽微薄之力保长公主平安，愿经此劫后，她与先生白头偕老。还请先生原谅上皇，上皇也是可怜人，世上，没有比他更可怜的人哪。”
　　杨翟站着不动，却也不买账：“未知太后还有何指示？不过，我没能耐帮她，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袁彬迟疑片刻，叩首道：“先生误会。袁某与太后无半分瓜葛，今日是心急，擅自找到朱锦衣府上，才与太后一系撞上。袁某所知，亦从别处听来。”
　　杨翟一把拎起他：“还有何人知晓？”
　　袁彬不仅老实，而且秉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谁对杨爔好，他就全心全意对谁好，对朱祁镇一直如此，现今对杨翟莫不一样。他告诉杨翟，这是自己顺藤摸瓜查出来。令他开始怀疑王女青身世的，是景泰元年大驾北还时，路上发生的一件事。
　　景泰元年秋八月，土木之变一年以后，太上皇朱祁镇在潦倒中迎来希望，终于踏上归途。初十日，有大明官差出境迎接。伯颜帖木儿将羊酒送至帐房，将多人赶出远站，对朱祁镇说：“我伏侍你一年，心里的话要奏在你心里知道。你兄弟在家做了皇帝，但你到家后，千万不要怕大小臣宰们，可说：‘我当初是为天下、为边城领人马出去。我今日回来，缘皇帝的位子是我的，我还要我的皇帝位子坐。’”
　　话毕，行至野狐岭口边，伯颜帖木儿久久不肯离去。朱祁镇要进口，他激动至大哭：“我的皇帝今日进去了，再几时得见？”众人皆愕。别后，行出数里，听得后马响，官军惊疑，以为虏情谲诈，遂遣袁彬返程察看。袁彬得知马响源于伯颜帖木儿放开围场，欲猎野牲给朱祁镇最后送别，大恸，几番还礼，闻伯颜帖木儿改了态度道：
　　“汉王、霸王争皇帝天下，杀七十二遭。汉王一遭杀了霸王，得天下做了皇帝，说是天可怜见，也少不得内助。我们娑罗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可出生就命苦。我们这里保不得长胜、长太平，我和她姨再疼她，也不敢长留她。你们皇帝娶了她，就是我们的亲人，我们才愈发对他好。你回去，叫他好生待我们娑罗，也帮她找找她的亲阿娘。”
　　一句“出生就命苦”，又一句“亲阿娘”，让袁彬满头雾水，但是局势吃紧，他犹豫再三，决定尘埃落定再告诉朱祁镇，怎料五天后，王女青死在广东的噩耗传来，眼见朱祁镇痛不欲生，他把话暂时吞下。接着，回到北京，朱祁镇立即被软禁南宫，他只好依照伯颜帖木儿提供的线索，自行去苏州暗中查访。
　　“苏州？”杨翟眉头皱起。
　　“是苏州，”袁彬小声答道：“长公主起先被弃在海云院，管事的人怕惹麻烦，偷偷丢进葑溪，谎称被狗叼了去。有个孩子从冰水里捞她起来，送到广结善缘的三槐堂缓过气。太后半夜折返，寻到那里，跪着哭到天亮才走。之后，一个教书匠收养了她，就是后来的王先生。”
　　杨翟问：“何以断定是太后？”
　　“袁某不才，多方查访，得知将长公主扔进葑溪的人死得极惨，身上被割三千多刀，只剩一堆白骨，眼珠还在转。当地人说是遇上厉鬼，袁某以为，能将剐刑做到这般地步，行刑人功力了得，十有八九出自诏狱。袁某更曾了解，长公主同上皇大婚前，李都督带她私奔也是太后授意。太后后来答应上皇娶她，想来也是见她当时已有先生骨肉，料定上皇不会与她同房。孩子生下后，太后默许她远走漠北，这些年也任由她在外，必定也是不愿见到乱伦之事。又，太后多年未曾避讳对苏州海云院的情有独钟，吃的茶、熏的香，都是产自该处。”
　　再次听到苏州，杨翟道：“这些事，都是你自己串起来的？”
　　袁彬斩钉截铁：“是，没有其他人知晓。长公主长到四岁，逢苏州大涝大旱，死了很多人，王先生的妻子就是那年饿死。他带着长公主逃难，一度出关找亲家接济，终究由于汉人气节离开，进关途中遇上海公公。大约见长公主与昭献娘娘面貌相似，海公公诱王先生净身入宫，长公主则被弄到南京□，直到宣德爷大渐才得以回京，见生父最后一面。”
　　“往下的事，不用你说，”杨翟打断袁彬：“你确定，除太后一系，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比如，从葑溪把人捞起来的孩子？”袁彬仍是斩钉截铁：“袁某查过，那孩子无父无母，仅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弟弟。两人同死于当年饥荒。”
　　时近黎明，雪越下越大，东方没有一丝亮色。
　　杨翟回望承天门方向，出神片刻，对袁彬道：“同我回小贡院，我让你见爔儿，但你别告诉他这些，也别啰嗦太多。我担心，和你这老实人待久了，他也会变傻。”
　　袁彬愣了愣，道谢连连。杨翟大步往前。半路，袁彬追上他，问他为何不骑马，他没有回答。
　　终于来到小贡院，袁彬一双脚已冻得失去知觉，在门槛磕绊一下后，居然再也走不直。杨翟发现后，让大红袍弄了个简易轿子来，抬他去见杨爔，临走，问他脚怎么回事。他瞬间呜咽起来：“不瞒钱叔，我和老爷的脚，七年前都在漠北冻坏了。老爷比我还严重。”
　　杨翟凝视他半晌，心中一阵烦躁，挥手让人抬他走，自己快步回到翡冷翠。
　　黑沉沉的黎明，翡冷翠的七叶树林里，水池结了冰。透过冰层，水池底部和四壁的金丝纹大理石发出蓝白色的幽光。杨翟缓缓蹲下身，将手探上冰层。寒风穿过树林，葡萄架上，积雪不住掉落。听着风儿呼啸，他再也禁不住男儿泪。
　　一个黑色身影飘然而至，以嘶哑嗓音在他背后说：“凤凰兄知否，那一年的苏州，比北京的今天还冷。阿囡身上的寒毒，初始一剂，便是来自葑溪。我背着弟弟，下到水里捞她时，也差些不能回来。”
　　杨翟起身，语气漠然：“韩永熙，杀了死老太婆。海运的事，我会再考虑。”
　　韩雍不卑不亢：“她是阿囡的母亲。你不愿做的事，我也不愿，何况，我知道的比你多。单说这些年，太后人虽在北京，无时无刻不挂念阿囡，一直暗中送医者、药材来江西。”
　　闻此，杨翟撩起被雪水浸湿的袍子下摆，往居所内走，骂道：“鸟人！我跟阿囡的缘分，比你这长洲乡下小子早得多。要是没我当年对着死老太婆的肚子下咒，阿囡说不定多长个东西。我是不介意了，你韩永熙一辈子见不得龙阳，遇上男儿身的阿囡怎么办。哈！”
　　杨翟不仅出口恶劣，行为也恶劣，从韩雍身边经过时，故意撞了一下，撞得韩雍几乎站不稳，一个纸袋从怀里掉出来。他进屋，回头看韩雍弯腰捡，问是什么。韩雍显然已被激怒，拾起东西转身就走。他当即喝止，未能凑效。
　　望着老朋友远去的背影，杨翟收起恶劣外在，回屋后，本欲安排近期大小事宜，始终不能落笔。北风吹开屋门，画架搭布滑落，画刀当啷一响掉落在地。石油马灯摇晃晃，他反复摩挲画上摇篮中的漂亮女婴，默念妻子的名字。
　　“只因你是女儿，死老太婆就丢了你。我大明朝的太后，同那些将女儿溺死在茅厕的乡下妇人有何分别？阿囡，对不起。假如当年我不恶作剧，指着她的肚子说要娶你，你大概生作男儿身，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我相信，我泱泱中华也不会经历土木之变、德胜之役，以及即将到来的，夺门之变。”
　　画上，卷头发的女婴置身玫瑰色的襁褓，安静看着搭了个凳子垫脚站在摇篮边的淘气小男孩，眼睛亮晶晶。此情此景，三十多年魂牵梦萦，杨翟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不能直身。
　　“钱叔、钱叔，大事不好！”一个大红袍忘记敲门，喘着气跑进来：“韩老板在街口被锦衣卫抓了，兴安亲自带人来的，还说我们是同党，过来封门了！”

　　第八十六章 鼠疫

　　听完报信，杨翟合上眼，静思片刻后，吩咐大红袍：“朝里近期要出大事，小贡院生意不会多，眼下，封就封了，大家回乡过个好年。转告爔公子，我说的，红包多派些。另外，负责海运的，还在国内的，调一半去广东。韩老板锒铛下狱，此时不抢港口，更待何时。”
　　见他平静，大红袍也平静了，领命退下。杨翟靠在贵妃椅上休息，望着屋中央的圆形大床出神。屋顶垂下层层白纱，其间已撤下热烈奔放的织金红绡，改为远山含黛的青色杭罗。床头不见了乱七八糟的情趣用品，也没有了华丽的人体艺术画册。一尘不染的白丝被上，单放一本Boccàccio于一百零六年前的著作，自制的灰白皮封面仅书其译名，“十日谈”。
　　书里，王孙贵胄只配放猪牧羊的讽喻让杨翟颔首；女人是自然的杰作、是上天给予男子最大恩赐的观点让他温馨；前几天，他还从一个不太完美的故事里推出，完美丈夫理应健康、俊美、聪明、勇敢、多才多艺、爱妻儿。可这个黎明，摇晃晃的石油马灯下，他在书里看到的是，因为一场鼠疫，美丽的Firenze从百花之城沦为坟场……鼠疫。
　　“钱叔，您得出去看看，爔公子和兴安的人闹起来了。”思绪被折返的大红袍打断。
　　杨翟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很半天才弄明白发生何事。一如他所料，兴安没有做绝，只打算封了小贡院做生意的门。年少气盛的预备状元郎却恼他诽谤，当着人家手下的面，将罪状一句句顶了回去。兴安不认得他是陈循的侄儿，但瞅着小伙眼熟，似乎常在内廷行走，故而虽恼羞成怒，仍不敢胡来。他在口才上落了下风，原始罪状背了理，亏得反应快，转念祭出钦天监，指着院墙外几栋新楼说，没装防雷设施，违法。
　　杨爔一听就来了气。近年，京城地价飞涨，杨翟一早让人买下隔壁的桐油店和麻缆店，平地后未有动作，原打算过几年转手赚上一笔。去年，两店老板不约而同找上门，说世道不太平，生意做垮，连累伙计们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爔公子耳根软，征得钱叔同意，在原地块划出五分之一建了几栋小高楼，仅按建设成本卖给了两店伙计，美其名曰“还建”。
　　钦天监以紫禁城三大殿多次毁于天火为戒，要求在京一切房屋交付使用前安装防雷设施，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一来，官方贩卖的防雷设施贵得让人咂舌；二来，杨氏王朝拥有自己的建筑物防雷设计规范，比钦天监那套先进得多；三来，这几栋还建楼的卖价仅为建设成本，算进地价和配套费，爔公子已亏了许多，原本就很难面对真正当家的钱叔。今年秋天，房子建起来后，考虑再三，爔公子给顺天府尹打了份申请，言辞恳切，说由于还建房建设是公益事业，希望减免此道程序。怎料官府效率低下，数月过去未见答复，这就让兴安钻了空子。
　　不过，这空子小，兴安贴不上封条，只能开出三十两银子的罚单，限期整改。可爔公子不答应整改，连三十两银子也不愿交，说兴安不能代表钦天监，钦天监本身也不具财产处罚权。
　　自王振去后，内廷没人主持扫盲班，任事者多为文盲。兴安就是个整文盲，更加不懂法，却极擅察言观色。到此，他打算撤了，但爔公子认为小人如他定会卷土重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恐吓说自家在朝里有人，暗示越级上访不是难事。兴安听了，在脑内自行发挥，习惯性觉得惹不起。岂知，随行的锦衣卫不齿他孬种，更为“朝里有人”所激，两边就打了起来。
　　兴安喊不停。土木之变后，锦衣卫作风强势的领袖马顺作为王振党羽被诛，换成了春风化雨的朱骥。领袖如羔羊，下头的人自然过不好。文武大臣们害怕阴私被窥，在朝堂上极言官校缉事之弊。朱祁钰采纳“削”字建议，锦衣卫一度有被撤销之虞。景泰三年，储位之争开始，朱祁钰又欲暗察外事，锦衣卫职能恢复，但在多方制约下，地位迄今未复原。
　　害怕阴私被窥的江西党、浙江党贯为外党，在群魔乱舞的景泰朝，阉党中多数人的保皇也成见风使舵的挂羊头卖狗肉，真正效忠朱祁钰的，只剩其宠幸太监如兴安等，以及在储位之争中得到重用的部分锦衣卫。
　　“西江第一楼”的案子，欲让外党不得超生的，正是这群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内党。朱祁钰生不出儿子，自己身体也越来越差，储位之争再次被置于风口浪尖。有人想复立朱见深，有人想迎立外藩，还有人想让朱祁镇坐回龙椅。内党一个都不想选，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西江第一楼”案发，陈献章和韩雍只是引子，内党真正针对的，是江西党的领袖陈循、浙江党的领袖于谦。
　　这桩牵连之广前所未有的大案，甚为曲折。
　　景泰三年，韩雍登临滕王阁，俯览列郡，生出忧国忧民之心，感赋《西江第一楼诗》并序：“予巡抚江西之明年，值迎恩馆毁于火，礼须复建，而民力不堪。筠阳有馆，有楼、有堂，新美宏壮，乃民家以过制而入于官，有司葺以奉公，而间旷者也，遂谋撤而成之，再阅月而毕工。藩臬诸君请记于少保、大学士陈先生，题其楼曰‘西江第一之楼’。”
　　牵连到陈循和于谦的就是这“西江第一之楼”的题字。作为两位要员的“多年好友”，地方官韩雍的罪名不胜枚举。内党大概考虑到朱祁钰疏于朝政，对韩雍基本没印象，呈上的简介是这样书写的——
　　“雍不遵《大明律》及宪纲，凡出入必要官吏迎送，或三五十里，远至百里。自奉尊严，三司皆长跪白事。间有稍持正之士，便被生事嗔辱。”
　　为证明韩雍的恣意妄为，内党还提供了文艺气息甚重的辅助材料，多人证明他在地方上是个架子大、脾气躁的伪君子。景泰三年，他带着“好友”陈献章到辖下泰和县调研，应邀讲话时，发现某官员打呵欠，当场大怒，将对方解职。第二天，此事成为盛传之美谈，真相却是，该官员在前夜审讯疑犯一宿没睡。然而，韩雍得知事实后，不改原判。另一次，属下在为他准备的讲稿中写错一字，令他在会上出丑，也被撤职。故有——
　　“雍在任上，请追谥文天祥、谢枋得，常以先贤事迹以自勉，而今看来，别有滋味。”
　　韩雍落马，直接原因还在“西江第一楼”即滕王阁的重建工程，并间接涉及南方的私矿开采。
　　正统十四年末，矿场民工暴动从休宁开始，很快蔓延到整个徽州，朝廷对其关注不啻黄萧养之乱。大量塌方透水事件曝光后，朱祁钰下令关闭全国许多矿场，但也因此，私矿以及官矿勾结的事业更加繁荣，尤其在天高皇帝远的南方。据江西某官员称，韩雍在广东时就曾染指私矿，批了二十多个准予开采的条子，每张条子售价都在百万以上。他在景泰三年主持重修滕王阁，其实是为洗钱、分赃。
　　另有官员称，重修的滕王阁仍然过制，韩雍自言“江楼十二阑”、“胜概冠南州”就是证据。该地还藏污纳垢，同为雍诗“江南佳丽满楼台，一度登临一快哉”所证。更令人不齿的是，工程预算最初不超过一千六百万，韩雍将其包给陈献章，造价最终高达两千三百万。预算缺口要补，地方财政吃紧，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当年和往下三个年度，朝廷对地方的粮食粮种补贴、退耕还林款，全部被克扣，挪用于工程。
　　据此，人说韩雍一天在任上，江西百姓就一天不能活，但他上头有人，位置固若金汤。这“上头的人”，自然就是为滕王阁题字的于少保和陈学士了。
　　呜呼！从大红袍处清晰闻得“西江第一楼”案件的本末，杨翟只能嘲笑朱祁钰偏听偏信的愚蠢。韩雍治下，江西从天下第一刁民之乡变为安定团结的富省，近年，来京上访的流民绝少有江西人就是力证。官矿勾结诸事，大明朝并非没有，说遍地开花亦不为过，但在江西少之又少。内党分明是将全国的相似案件浓缩到江西，诬韩公永熙为中华第一贪。
　　天快亮了，吵闹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翡冷翠内都可分辨。石油马灯下，大红袍急促说着，额上沁出亮晶晶的汗水。
　　院门被撞开时，杨翟打断他，嘱咐道：“手脚麻利些，帮我收拾东西，多带些换洗衣物，内衣要全新的，还有毛毯、丝被、金盏花水、牙具、画册、故事书、葡萄酒、金橘汁，对，再带个屏风，要能隔音的，还有杀虫剂、鼠药。”
　　大红袍结结巴巴：“钱叔，您这是要干嘛？”
　　杨翟从怀里掏出干净的白手帕给他擦汗，一本正经道：“去坐牢。”

　　第八十七章 面具

　　这天黎明，小贡院发生了流血事件，可惜双方都懂得分寸，没有死人。当钱老板主动站出来，将过错一力承担，并表示非常愿意从刑事犯升级为政治犯，兴安和锦衣卫们的反应只能是，狐狸公子陈献章，近期定会让席位一直紧张的诏狱爆满。
　　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半个时辰前，他们气势汹汹过来说要封门，起因无非在街口撞见韩雍，抓了人以后，觉得就这样回去划不来。一群人一拍即合，决定在公干外捞点油水。传闻中，北京城的钱老板财大气粗，同时是天下一等一的良民，不宰他宰谁。可真要开宰，他们发现，不仅钢牙公子能以太子爷的口气宣称“老子上头有人”，钱老板的良民气也变为底气十足的坐看云起。而低调的张扬，比之张扬可怕万倍。
　　进诏狱，对普通人比登天还难。化敌为友的兴安收了钱老板一千两银子，在钢牙公子的提醒下，想到一个能帮色迷心窍的款爷进到诏狱的罪名——非法传教。朝廷多年提倡“三教合一”，老百姓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不可以自由得太离谱。上帝超过三个，对君权神授的圆谎会是个挑战。
　　以非法传教进入诏狱，还有不少好处。朱骥治下，诏狱改善不少，但地势低、潮气重，即使南向牢房，由于窗子的高度和大小，也常年不见阳光，大部分牢房又湿又阴，犯人被子上长满绿毛。放风往往一月一次，犯人侥幸出狱，也没有能活太久的。宗教徒的看管松些，而且，为节省经费，朱骥将许多教化任务分给他们承担，一旦进来死不认罪的贵宾犯人，他们就能以干活为由挪到贵宾间住。
　　贵宾间朝南、干燥、安静、人少，不过除此以外，仍是牢房，该有的一样不少，比如，五十斤重的铸铁犬牙铐。这种脚镣越挣越紧，老实戴着尚可以走路，但没人能挺起文天祥的腰身，只需几步，脚腕的皮肉就会磨烂，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响声，从哗啦啦变为悠长沉闷的咝声。
　　中午，诏狱最好的三人间里，杨翟见到了狐狸公子。原本春风满面、欲一诉衷肠的他，当场被更为惨烈的一幕生生震住——狱卒们按着她，正用滚烫的棒子面粥鼻饲，插管插得异常粗暴。他心爱妻子的鼻腔，血流如注。
　　若非年过而立，若非七年前再次经历一场家破人亡，杨翟此刻定然无法控制自己。天狼星眼中，血泪一如台风过境，瞬间涌起又瞬间退去，巨浪化为小民见官的市井之语：“诸位爷，钱某带了见面礼，忙完了请赏脸。”
　　诏狱里，人人认得小贡院的葡萄酒，奔走相告，财神入狱。
　　杨翟打点到位回到牢房，已是傍晚时分。做清洁的姑娘手脚利索，按要求将牢房布置一新，正打算清洗狐狸公子的口鼻。他制止，掏出一两银子，摸着她的脑袋道谢。小姑娘脸涨得通红，接过银子飞一般地跑了。他不明所以，却没空去想，又塞给狱卒几两银子，让送些水来。
　　墙角堆着从小贡院带来的生活用品。狱卒走后，杨翟翻出简易屏风，三两下装好支在床前，又取出铁皮炉，灌了两升分馏石油进去。狱卒送水来，稀奇炉子。他坐在屏风外头烧水，谦虚道：“和炭炉一样，只是省事些。”
　　贵宾间是东面惟一的牢房，转角走很远，才是狱卒的值班房。门锁上，走道熄了灯，四周安静下来。铁皮炉上，水慢慢煮着。杨翟转到屏风里头，在床边坐下，摸着妻子满是血污的脸，眼前水汽蒸腾。
　　雪花从高高的铁窗飘进牢房，等水开的时间里，他一直抱着沉睡的妻子，心境前所未有，起初只是默默流泪，后来哭到天昏地暗，五脏六腑都要吐了出来。在她耳边，他肝胆俱裂地说：“阿囡，为什么要回来！你的家可以在世上任何地方，惟独不在北京；你的亲人可以是世上任何人，惟独不是北京这群狼。为什么，阿囡你要回来？”
　　快乐的哨声传来，水开了。兑好水端来，放下盆子，他解开妻子的衣物，拧了棉布给她擦拭身体。昏黄马灯下，属于王女青的疤痕已淡去，他略感欣慰。但往下，睹得特制的护膝、足上的厚茧，他埋头在她腰际，再次哭得不能自已。
　　急促的脚步从空荡荡的走道传来。他赶紧给妻子盖上丝被和毛毯，拎着马灯起身往外，发现是做清洁的小姑娘折返。小姑娘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手里捧着一件崭新囚衣，递给他时，指了指屏风。他接过，发现衣里缝了棉毛，欲道谢，却见小姑娘涨红了脸，转身飞快跑了。
　　他回到床边，继续给妻子擦拭身体，给她换上小姑娘送来的囚衣时，笑了，眼中带泪。衣服换好，她动了一下，他尚未来得及欣喜，就见她俯身呕出血水。他大惊，当即切脉，待她重又躺下昏沉睡去，反复摸脏器，确认仅是鼻饲致创的淤血，才放下心来。
　　用完牙具，开始洗脸。他最后才给妻子清理面部，只因为不愿面对妻子的残缺。
　　七年前，南方的春天，如洗苍穹下的恢宏草浪中，他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向她请求“等我、想我、爱我，一如往昔”。离别在即，她一瘸一拐赶上，拽住他坐下马儿的缰绳，眼里一潭春水，立下血誓：“是我对不起你，让你等了十四年。从今往后，换我等你，生生世世无改！”因为这句承诺，她颅骨碎裂，魂魄抽离身体时还在说，我夫君在桥头等了很久，我不能让他独自再等了。
　　诚然，她或美或丑，无关他对她热烈忠诚的爱，却关乎一个叫杨翟的男人活在世上的信心和勇气。韩雍说，杨翟和王女青这辈子不如不认识，也不该有认识的上辈子和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一直将这话斥为嫉妒心生出的鸟屁，可从七年前开始，每每午夜梦回，这话总在脑海盘旋不去。他还记得，大内西苑，午台高阁上，孙太后那只老不死的鹦鹉也和韩鸟人一个调子，见了他就歇斯底里。
　　不知过了多久，值班房传来嘈杂，第一道铁栅门响，第二道铁栅门响，钥匙串的叮叮啷啷中，诏狱的贵宾间迎来第三位住客。杨翟在屏风里，小心翼翼给娑罗擦脸，没有起身。
　　马灯挂在高高的风钩上，铁皮炉上架了陶罐，小火煎着补气养血的药，满屋生香。韩雍进来，隔着屏风看到人影，一言不发，被狱卒请到铁床坐好，套了一副犬牙铐。狱卒走后，他欠身揭开陶罐，搅起药渣看了看，从怀中掏出纸袋，倒了些药粉进去。
　　“韩永熙，你干什么？”杨翟出来，把他手中的纸袋打到地上。
　　韩雍默默捡起纸袋，放回怀中，拉了被子倒头就睡，脚镣磨在铁床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杨翟弯腰，用手指沾了散落的药粉，嗅了嗅，一把将他从床上拎起：“韩永熙，你给她吃麻醉药？她总没有精神，是不是因为这个？”
　　韩雍被勒得咳嗽，还是不说话，直到见他松手，准备泼掉药，才道：“最近在戒毒。”
　　杨翟一愣，明白过来后，放下药罐，转身盯着他，突然发力，给了他一拳。韩雍猝不及防，后脑重重撞到墙上。杨翟再扑上来，被他还手打裂眼角。两人扭成一团，连牙齿也用上了。
　　不出意料，平局。杨翟累了，在厚厚的羊毛毡子上躺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跛进去看娑罗，出来时，丢给韩雍一套内衣：“换上，不准在我老婆屋里衣冠不整。”
　　韩雍靠墙坐在床上，气喘未平，不接，伸手拎起地上的羊毛毡子。杨翟一把拉住毡子，凶神恶煞：“我的！”
　　韩雍脸色发青，再次拉上薄被，翻身向里睡了。杨翟看着他的破褥子，又看了眼铁窗飘进的雪花，愉快哼着小曲，把羊毛毡子拖到屏风里头铺好，盘膝坐在地上，继续给娑罗收拾脸。
　　“喂，她戴的什么面具？”没多久，他冲出来，猛摇韩雍：“揭不开！没缝的？”
　　韩雍不理，薄被捂上耳朵，继续睡。杨翟一步跨到床上，居高临下道：“韩永熙，我今日看不到老婆长什么样，便将你就地正法！”
　　韩雍累了一天，听到这句久违的“就地正法”，睁眼，发觉自己再受□之辱，忆起早年在国子监的不堪遭遇，急怒攻心，就和他又打起来。屏风摇摇欲坠，倒向里头时，被明明打得忘乎所以的两人一起拽住，接着倒向外头，碰到没放稳的陶罐，药汁流了一地。
　　屏风材质特殊，不起明火，但有烟。昏睡的娑罗咳嗽起来，韩雍当即喝“停手”。杨翟依言，脚上却绊了他一下，抢先凑到床边，紧张叫着“阿囡”，很久才发觉屏风在烧。
　　他骂骂咧咧灭火时，韩雍从铁皮炉里接了石油出来，用棉布沾上，给娑罗擦脸。不久，“揭不开”、“没缝”的面具逐渐溶了。杨皇帝稀奇，问道：“什么材料？”韩雍谦虚答道：“橡胶。”
　　杨翟拿起一块碎片：“Amazonas？我去过，那儿的橡胶不是这样。”韩雍埋头干活，对昏睡中频频皱眉的娑罗道：“阿囡，听清楚了，橡胶比你重要。”杨翟抢过棉布：“小人！阿囡最爱我了，你挑拨不了。”
　　韩雍被他撞岔了气，捂着腰，半天直不起身。他全神贯注给娑罗擦脸，没注意。橡胶在石油里溶了，王女青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他手抖，心又开始慌，深吸几口气，最后还是唤韩雍来。韩雍忍痛，试了几下，说使不上劲。他只得接过，一边擦，一边默默祈祷。
　　牢房安静得出奇。韩雍回去睡下，拖走了羊毛毡子。杨翟坐在冰冷的灰浆地面，心突突跳。十八岁以前，被属下恭为督主的王女青，堪称心狠手辣却一根筋的清丽花苞；从十八到二十五，小哥哥的美人娘娑罗，被草原人视为温厚的额赫嘎扎尔，容颜一如绚烂云霞。分离七年，面具下的她，眼睛看不见，记忆也不全，皆因当年一撞。但，颅骨碎裂，活着已是奇迹，他还能指望什么。
　　“韩永熙！韩永熙！”橡胶溶尽的一刻，杨翟在只剩半幅的焦屏风里发出惨叫。

　　第八十八章 美人

　　韩雍在床上侧身躺着，一动不动，杨翟的喊声只惊动了狱卒。叮叮啷啷的钥匙声传来，铁栅门响，值班人闻到焦糊味，加快步子跑来，看到剩半幅的屏风，赶紧问：“钱老板，发生何事？要小的帮忙不？”
　　杨翟不答，背身坐着，挡住了娑罗的脸。值班人好奇，垫起脚，仅看到陈献章换了囚衣，安静睡着，再打灯笼一看，韩雍在这头也睡得安稳。当确定两人脚镣完好无损，他放下心，这才发觉钱老板坐在冰冷的灰浆地面，带来的金贵毛毡给韩雍垫到了破褥子上。
　　“钱老板，可是韩御史抢了您的卧具？”值班人试探问道。
　　“西江第一楼”案发后，众口铄金，韩雍的形象在不知内情的老百姓心中一落千丈。杨翟回过神，强忍心绪答道：“谢官爷关照。钱某适才惊到官爷，只因不晓韩御史有梦游之症。卧具无甚要紧，钱某原就打算赠他。还请官爷尽快知会我家下人，再弄个屏风来。”
　　值班人闻他声音嘶哑，又观他侧脸多了一大块瘀青，及至发觉牢房的打斗痕迹，豁然开朗道：“钱老板，晚上来的消息，陈公子不会判得很重。您神通广大，帮他打点，上头一个比一个贪，指不定节前就答应放人。小的只想提醒，韩御史和他好了七年，又为他将罪名一力抗了，只怕您……咳咳，小的明日想法子，让您跟他单独一间，愿您早日心想事成。”
　　铁栅门一道道关上，黑沉沉的走道再次恢复死寂。
　　杨翟坐在地上，怔怔看着妻子的脸。七年过去，草原上绚烂如云霞的女子，轮廓之美丝毫未减，额头、眉弓、鼻梁、颧骨、下颌，处处优雅高贵。但，他知道，这张脸不完全属于王女青。韩永熙再有本事，也做不到还原一个她，尽力让这张脸完美的结果是，王女青失去了雌雄莫辨的特质，而且，变得更像某个女人。
　　那女人，被誉为大明第一美人，至今无人超越。宣德皇帝朱瞻基当年就是为她，逼贤良温淑的胡皇后退位。一代明君自己也因此声名尽毁，且落人口实、受制于人，连累江山社稷受控于一无知老妇十八年、倒退了十八年。那老妇死在正统七年，余威巨大，引致正统十四年的土木之变。人说红颜祸水，过了，但大明朝这场不知何时才有尽头的劫难，美人难辞其咎。
　　强迫自己胡思乱想之际，杨翟认为，王女青脸上的其它东西，看不见。
　　夜深，韩雍裹着被子起身，端来两杯热茶，在他身边坐了，还将被子分他一半搭好，温柔细心一如兄长。杨翟前所未有任他摆布，老实得可怕，直到接过茶水，凝视杯中热气许久后，才抬头扯出一抹笑，恢复恶劣口吻道——
　　“永熙，我在国子监初见你时，便对你言那山盟海誓之语，说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你后来，生气我移情于阿囡，讽我当自己为前秦苻坚，说阿囡便是清河公主，你则是慕容冲。现今想来，这比喻绝了。我已想开，反正，你和阿囡都是我的，干脆我们三个一起……”
　　韩雍对猥亵之语忍无可忍，再次挥出拳头。杨翟准备好挨打，却没料到其出手力道。滚烫的茶水溅到娑罗脸上，伊人在昏睡中发出呻吟。韩雍扑过去，飞快拿衣角擦拭，杨翟被他一脚踢开。男人被踹中要害，疼得蜷成一团，欲开口骂人时，目光定格在妻子脸上。
　　尽管一个时辰内，他对自己说了万遍“看不见”，此刻也无法不面对现实。他妻子的脸，拥有世上最美好的轮廓，却也有着世上最狰狞的疤痕。眼前蒸腾的雾气中，遍布王女青上庭与中庭的蜈蚣疤，以年代久远的灰白色、新鲜的红与暗红色，高高低低隆出皮面。
　　年关不日将至，百花凋零的隆冬，怒放者除千姿百态的腊梅，还有枝青叶秀的山茶。杨翟和王女青的女儿，从小喜欢白瓣红丝的宝珠山茶，童言无忌，曾说抓破美人脸，乃花中之王。
　　后半夜，韩雍坐在床边照顾娑罗，杨翟守着炉子熬东西。子时末，麻醉药的效力过了，娑罗清醒过来，但没说几句话，毒瘾就发作，赶紧叫韩雍将自己绑上。韩雍不肯，给她吃麻醉药。她难受得全身发抖，坚持不吃，最后还是韩雍捏开她牙关，将药硬灌下去。
　　没多久，她即将再度昏睡。杨翟走近时，她突然睁眼：“阿钱，我是否长得很丑？”不待杨翟回答，她又对韩雍道：“永熙，这药镇痛极好，但一样上瘾，无异于罂粟。我不能再吃了。”
　　言毕，她合上毫无神采的双眼。韩雍抓着她的手，听她呼吸平顺才放开，对杨翟道：“换你，是让她熬着，还是睡过去？”杨翟回到铁皮炉边坐下，取勺子尝了尝陶罐里的药汁：“你问错人了。我从不替她拿主意。”
　　韩雍呆了一瞬，捡起地上薄被，回外头躺下。杨翟拧小炉火，起身给娑罗掖好丝被和毛毯，也转到外头来。牢房原有三张床，杨翟让做清洁的小姑娘将两张拼成一张，给娑罗睡了，外头只剩一张。他挤上来后，拉扯被子时姿势不好，弄得韩雍全身一僵。他低声道：“韩永熙，你脑袋里的东西真龊，比我还强。”
　　马灯油尽，牢房暗下来。北风的鬼哭狼嚎中，两男人同盖一床小破被，时睡时醒。韩雍越往里缩，杨翟的被子就越少，越是本能往他身上靠，后来睡沉了，手脚齐上，抱他跟抱老婆一样。丑时中，韩雍从多年的噩梦醒来，气喘未定，见此，又觉受了奇耻大辱。杨翟滚到地上，半天才醒，迷迷糊糊又要爬上来，被他厉声喝止。
　　“你是要我跟阿囡睡？”杨翟清醒了些：“我怕挤到她，又怕忍不住对她动手动脚。”
　　韩雍不说话。杨翟干笑两声，爬上来，扯了一半被子，背对他躺下：“永熙，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万年修得一牢蹲，你我三样占全，还多加一个同窗，未知缘分是多少辈子修来的。”韩雍闷哼一声。他又道：“不过永熙，我知道，你和我老婆缘分更深。你们在一起七年，睡过多少次？”
　　韩雍翻身就要打人，被他牢牢按住：“韩永熙，别！七年前，我撞见过你的好事。做了不认，非君子。”韩雍胸膛剧烈起伏，收回拳头向里睡下，不忘拉过被子捂起耳朵。他像八爪鱼一样挨过去：“永熙亲亲，不提旧事，你给我讲讲，阿囡为何变得这样丑？”
　　韩雍正在挣扎，听到“丑”字，停止了一切动作。屏风里，昏睡中的王女青似乎也有感应，“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韩雍奔过去，手忙脚乱，哭道：“阿囡、阿囡，永熙对不起你。”
　　杨翟抱膝坐在床头，看他忙得差不多了，提醒道：“你还是没跟我讲，阿囡为何变得这样丑。”韩雍许久才平静，断断续续地说：“开始是取颅骨碎片，后来是为眼睛。开颅几次，切口感染了。去年又做一次，还是没起色。”
　　杨翟听了，倒头躺下，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蠢货。”韩雍大怒：“你再说一遍！”“没听见？我说你是蠢货，”杨翟飞快道：“看不见就看不见，阿囡看不见也能活得很好，再说，很多事眼不见心不烦。可你没能耐就敢开颅，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搞，害阿囡破相。容貌对女子是顶重要的，你懂不懂？”
　　韩雍沉默良久：“受教。没有一张好脸，便不是好女子了。”杨翟打了个呵欠，裹紧被子，慢悠悠道：“在国子监输得不甘心，又想跟我辩？想玩，等我大儿子来探监。我没工夫奉陪。”
　　冬夜漫漫，天亮透时，已是辰时末。
　　小贡院大清早就搬来了屏风，但值班人不敢太早打搅，估摸钱老板起身洗漱了，才连同丰盛早餐一起送来。杨翟洗漱完，发现他一脸讪笑不走，回头见韩雍坐在屏风里，似乎拿了新面具正给娑罗粘，便道：“官爷，我随你出去，有话私下说。”
　　他出去后不久，做清洁的小姑娘轻手轻脚过来，垫脚往屏风里瞄，被韩雍发现后，拔腿就跑。韩雍想了想，笑起来，捏了捏娑罗的鼻子，说面具粘好了。
　　娑罗从床上坐起，问自己昨晚是否发作得很厉害。韩雍“嗯”了一声：“把钱老板也吓着了。”娑罗出神半晌：“是，他是钱老板，不是我的凤凰，我的凤凰不会嫌我丑。永熙，你又骗我，我的凤凰早就不在了。”
　　韩雍抱住她，轻拍着安慰：“永熙永远不会嫌阿囡丑，永熙心里，阿囡永远最美。永熙以后不骗阿囡。等事情了结，回苏州，永熙就娶阿囡，再也不死心眼，把阿囡推给别人了。”娑罗柔顺地将下巴搁上他的肩窝：“嗯，阿囡也不死心眼了。不过永熙，阿囡要当永熙的媳妇，得先拜祭永熙的阿娘。”韩雍想想道：“还是不必了，阿囡有心就好。我娘在天有灵，会知道。”
　　床头的毛绒套子里，温着凌晨煎好的补气养血药。铁皮炉重新灌满油，锅子里煮着党参桂圆糯米粥，咕咕嘟嘟令满屋生香。韩雍肩头，王女青盲了的双眼空洞无物，却在遇上牢房门锁刚挂上的一个金橘和一个葡萄时，蓦地泛起泪光。

　　第八十九章 年夜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即至年关。“西江第一楼”案发后，内党乘势，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罗织罪名令大批官员落马。眼见局势动荡，朱骥心惊胆颤，越是不敢怠慢囚犯。给陈献章鼻饲的狱卒重罚后调职，他仍觉不安，每日上班即逐一到贵宾间请安。
　　朱骥眼里，陈献章整日昏睡，韩雍城府太深，稍微容易说话的只有钱老板。路人皆知，钱老板入狱是为狐狸公子，当诏狱隔天便人满为患，却不仅没有排斥韩御史，还主动捐出银两，贴补诏狱有限的经费。随着最后一个十人间被改成二十五人间，疾病开始蔓延。钱老板的资助对朱骥堪称天降甘霖。投桃报李，他虽然没法腾出一个单间，却也以成人之美，时常将韩御史隔离审查，一次至少两个时辰。
　　每当韩雍戴着沉重的脚镣被领出去，杨翟总要哼哼许久。娑罗那时若清醒，往往发出“嗳”的猫叫。杨翟不解释，只使劲抱怨，背后说人坏话有损人格，娑罗也就没有进一步表示了。
　　年三十晚，上灯后，北京城大街小巷的热闹正式开始，爆竹声震耳欲聋。诏狱也沾了喜气，一切刑讯暂停。朱骥不顾被传染上病，亲自将小贡院拖来的年夜饭送到每间牢房。食盒不时给人以惊喜，娑罗收到的一份，盖子打开，竟然弹出一个手持玫瑰花的外国小人，用极为迷人的、既野性又温柔的嗓音说“Sala, ti amo”。
　　双目无神的娑罗咳嗽数声，喝了许多水，喘息才平，面无表情地让韩雍给她喂饭。杨翟一身崭新海龙皮袄，头发束成清爽的叉烧包，抱胸斜靠于铁栅，以最英俊的姿态眯眼打量她，突然，一扫阴晴不定，朗声朝朱骥道：“朱锦衣，你说说看，韩御史为何瞧不上钱某人的心意？”
　　朱骥正盘算回家吃团年饭，听了这话，不得不打开牢房重新进来。他走到韩雍身边，捧起食盒客客气气道：“韩御史，我的为人，你一眼就能看透。你也晓得，钱老板不是坏人。我担保，盒子里没毒气、没毒箭，至多蹦出个兔子拳头。你避着些就好。”
　　韩雍不理，继续给娑罗喂饭。杨翟没发话，朱骥就一直端着。娑罗吃完饭，要洗漱了。韩雍准备烧水，起身时，一脸惊讶问道：“朱锦衣，你何时又来了？”朱骥欲哭无泪，把话重复一遍。韩雍不经心道：“我刚吃了公甫剩的饭，不饿。朱锦衣要看惊喜，自己开盖子好了。”
　　朱骥手酸了，回望杨翟求助。牢房外的走道，神清气爽的钱老板正在搭凳子开天窗。“哗啦”一声，老旧的松木窗垮塌，碎冰落了一地，巴掌大的雪花飘进来，寒风吹得人一哆嗦。韩雍放下水桶，赶紧给娑罗裹好毛毯。这时，“嘭”的一声巨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杨翟在走廊的凳子上喊起来：“都出来看，好漂亮的小鸟！”
　　韩雍的脚镣套在铁床上，娑罗也一样，而且是个瞎子，两人都不动。朱骥放下食盒奔过去，抬头只见漫天的金色烟花，所谓小鸟，竟是一对相偕而飞的凤凰。北京城的整个天幕，都被这无比绚烂的凤凰焰火点亮。
　　街头巷尾沸腾起来，狱卒们也纷纷跑到放风的场地看烟花。朱骥激动得大喊妻子与女儿的名字。杨翟冲回牢房，不顾韩雍在旁，三两下用铁丝打开娑罗的脚镣，抱她到走道。朱骥回神，见钱老板一手抱着狐狸公子，一手勾着天窗利索无比地翻出去了，心脏当时就停掉。
　　地面，是锦衣卫的熊熊火把与密集弓矢，天上，是一阵又一阵的璀璨烟花。北风怒吼，鞭炮齐鸣，诏狱屋檐上，男人用毛毯紧紧拥着挣扎不断的女人，耳鬓厮磨，唇齿纠缠，不断重复着那句“Sala, ti amo”。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诱人的血腥味。
　　雪夜，悠扬清冽的钟声响起，浓烈的栗子花芬芳迎来大明朝的景泰八年。牢房内，昏黄的马灯下，韩雍坐在床头，侧影如一尊清冷石像。黑漆食盒放在一边，金丝纹盖打开，小贡院的葡萄酒瓶身用红绦系了片白绢，蝇头小楷抄的是，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
　　韩雍在牢房独坐沉思时，诏狱因杨翟一场风花雪月，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近期入狱的囚犯皆身居要职，无人不晓朝里即将大乱。锦衣卫在大年夜紧急调动，理由在众人看来，绝不简单。内党欲借陈献章越狱，先斩后奏，对外党赶尽杀绝的消息，天亮前就传遍了北京。
　　谣言如脱缰野马，内廷却毫不知情。朱祁钰为唐妃坠马一事，卧病在床已有半月。期间，司礼监在兴安的主持下，有关“西江第一楼”案件的折子全部扣了，朱祁钰仅从陪伴在旁的李惜儿口中得知，很多人都说陈献章被抓得冤。对此，收了杨翟贿赂的兴安没有表示异议。
　　不过，朱祁钰没有答应放人，取消了初一的奉天殿朝贺后，决定单独再见陈献章。
　　没人知道朱祁钰怎样想。李惜儿和兴安也认为，朱祁钰一直挂念陈献章的狐狸脸。兴安走后，朱祁钰服了药，靠于床头，对在一旁绣花的李惜儿道：“朕是否，待你不好？”
　　弩头殿外，寒风卷着雪片，吹得金红推窗的明花油纸扑扑响。重重帷幄间，女人仅着青色纱衣，白嫩脚趾抓在覆了茸单的红毡上，眼手不离针线。朱祁钰未得答复，凝视屋顶的实研龙骨，自言自语道：“二十二年前，父皇就是在这里去的。昨晚，我又梦见他了。”
　　李惜儿放下绣帕，给他掖好银鼠被：“老爷，别多想。”朱祁钰握住她的手，再次问：“我是否，待你不好？”李惜儿愣了半晌，温柔道：“怎会。”他看着床边绣帕，良久，放开她，转了话题：“朕自小孤僻，不招人喜欢，母后待朕亦不亲切，更不谈西苑那位。朕没有亲人。”
　　李惜儿静默片刻，伸手，摸着他发热的额头：“老爷有亲人，是老爷自己不要。”朱祁钰瞬间变脸，狠狠推开她，一脚正中她心窝：“不知好歹的东西！”李惜儿摔在红毡外的毛皮伏虎上，撑起身，擦去嘴边血丝，低眉顺目道：“老爷说的是。别着凉了。”
　　毛皮伏虎外，核桃纹的浚州花版石光彩若镜。李惜儿起身时，玉足一滑，撞进朱祁钰怀里。两人一起跌倒，触翻宫灯和一张丹青绢素小屏。李惜儿起身，被朱祁钰扣在怀中。宫人欲进帷幄，朱祁钰制止，一把撕开李惜儿胸前薄纱，在黎明的微光中埋头吸吮。李惜儿憋红了眼圈，唇上咬出血来。突然，朱祁钰转头咬向她的手。十指连心，她一声惨叫，当场晕过去。
　　娑罗五花大绑，被锦衣卫从长安右门押入紫禁城时，天快亮了。
　　大年初一，沿路的龙凤白石阑上，尽是红红的炮仗碎屑。宫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呵着白气扫雪，扫帚声哗啦啦。殿楹下，白石龙挂满冰柱，攒顶的黄金双龙张牙舞爪，不断落下雾气凝成的水珠。当第三粒水珠滴进娑罗的领口，弩头殿内传出朱祁钰疲惫的声音，“带进来”。
　　李惜儿尚未苏醒，躺在龙床中央，眼睫极不安稳，呼吸时快时慢，仿若置身噩梦。朱祁钰坐在床边，为其断指上药。周边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帷幄外，娑罗安静跪着，聆听景泰皇帝的自语。他用浑浊的嗓音提到李惜儿、唐妃，提到两宫太后，提到死去多年的父亲、妻子、儿子，还提到大小臣子们，说了许许多多不该说的话。
　　蒲团隔不住花版石的刺骨冰凉，膝盖不行了。娑罗全神贯注却也心不在焉，用一半的魂魄追忆昨晚的烟花。自称凤凰的男人在诏狱屋檐上，掏出一个视若珍宝的油纸包，里头装着二十一个饺子，一个个强喂给她。他说，阿囡啊，你做我妻子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了啊。
　　饺子冷得像冰，还带着千里之外淮河的水草气。她透过雾蒙蒙的双眼，看不真切火光中男人的面庞。后来，毒瘾按时发作，她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也听不清他后续的话。那时，北风如利刃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只知道，全身的疼痛让她只能缩在他温暖的怀抱。他的怀抱，让人愉悦进而痴迷，和她的凤凰离去后，七年间，罂粟的药效一样。
　　然而，她的凤凰不在了。再相像的人和事，也还原不了他，一如世上不会有回春妙手，还原一个她。七年里，再难捱的病痛下，王女青也坚持写字作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韩雍说，如果不这样，时光会劫走一切珍宝。但，事实早就证明，即便如此，结果也一样。
　　心尖上刀割的疼痛，不为杨翟亲口说出的“丑”字，而是为，王女青不止一次背着韩雍，潜回北京看望心爱的丈夫。她心爱的丈夫却一如她心爱的一对儿女，认不出灰布巾下丑陋的女人，直到七年后，董府的喜筵上，她戴着一张美好的面具，与韩雍携手出场。
　　世间，没有人能分享王女青的痛苦。她选择不要光明，只因从小到大绣的《阴符经》上说，灭眦，可以却老。她想以此让自己平静，因为还有许多事未做。王女青一生一世，直到心头最后一滴血流干，都不属于自己。七年前，她只是犯了糊涂。
　　重重帷幄间，景泰皇帝抱着昏死的李惜儿，也说，世间没有人能分享他的痛苦。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用沾了血污和药膏的手，拧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道：“我美丽的嫂嫂，你是否知道，惜儿有多像你。我是指，她的手。”

　　第九十章 弩头

　　二十二年前，南京皇姑庵有个小尼姑叫欢喜，和王女青的女儿一个名字。美人胚子常年舞刀弄枪，且言必称精忠报国，所以名声比山里的饿狼还糟，人见人怕，只有师父和养父予她关爱。
　　年关，她被进士李贤带到北京，在弩头殿见到病危的宣德皇帝。大雪纷飞的夜晚，皇帝给她喂饭，让她吃得饱饱，给她洗脚，让她全身暖暖。她皱着眉头问皇帝，为啥对自己好。皇帝将她抱上龙床睡在怀里，用残存的力气讲故事，说“欢喜啊，你和我母亲长得真像”，又说“我在蒙古打仗，回来的路上知道，我母亲在那里，有个人人尊敬的外号”，最后说“欢喜，这是我们的秘密，和我勾勾手，答应我，往后不对外人讲”。
　　王女青第一次听说“小姐姐”，就是在二十二年前的除夕，弩头殿的这张龙床。但，皇帝没多久就吐血晕了过去。随后，她见到皇帝的一生挚爱，美丽如天人的孙皇后。孙皇后赶来，将头伏在丈夫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试图安慰，孙皇后报以冷眼，让侍卫将她抬走。
　　过了七八年的样子，大明朝的普天同庆中，紫禁城迎来新的女主人。身怀有孕的王女青戴着海州钱氏的面具，成为正统皇帝名义上的妻子。大雪纷飞的日子，弩头殿里，地上堆满司礼监送来的折子，她和年轻的皇帝各占据龙床一方，不眠不休地处理公务。美丽如天人的孙太后日日过来，温言软语地关心：“槐儿，你的肚子越来越打眼了，去山上的温泉小殿住可好？”
　　王女青听话，离开了弩头殿的龙床，从此与年轻的皇帝越走越远。不久，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以悄无声息的方式爆发，她成为杀死把持三朝十八年政局的太皇太后的凶徒，而她孩子的父亲，内阁首辅“西杨”家的长孙，也由于太皇太后党的倒台、祖父杨士奇的辞官、父亲杨稷的入狱，落得家破人亡、逃往海外。美丽如天人的孙太后及时告知她一切。她带着产后的虚弱身体远走漠北，一别家乡便是七年。
　　又一个七年，回到久违的弩头殿，被丢到龙床上时，王女青的内心，燃起了对美丽如天人的孙太后的无比思念，期待其出现能让她一如既往地离开。但，在让人难以忍受的不堪中熬过一天一夜后，老天爷仍然没有如她所愿。
　　朱祁钰一直折腾李惜儿。李惜儿被喂下药，毫无意识地配合他，于醒醒睡睡中□。娑罗五花大绑躺在两人身旁，嘴里塞了绸布，毒瘾发作数次，死过去又活过来。
　　凌晨，朱祁钰起身，洗漱用膳后，再一次推迟朝会。宫灯灭了，帷幄内一片黑暗。他坐在两个接近昏死的女人中间，静默片刻后，割开娑罗身上的绳索，拔去塞口绸布，喂她喝了些清水，不待她神智恢复，就将她按在床头，灌进和给李惜儿服下的同种药品。
　　灌第二剂时，娑罗本能挣扎。朱祁钰跨坐在她身上，捏她下颌的指节泛白。黑色药汁流出些许，他低头，死死封住她苍白的唇，在她口中疯狂攫取。药汁被分享，他骑在她身上，一边如狼似虎地吻，一边伸手进她的囚衣，狂乱抚摸。
　　囚衣被剥光。朱祁钰抽出她绾发的桃木簪，卷曲长发散下，裹着她羚羊般的身体。他眼神迷乱，欣赏她修长匀称的肢体，在不受控的粗重呼吸中，将热汗滴落于她起伏的胸脯。灼热涌动，他侧过身，单手扣住她后脑，将她的唇送给自己，严丝合缝，另一只手，伸向她依然干涩的部位，在花缝前寻那要紧的物事。
　　身后，李惜儿圆润饱满、柔弱无骨，一对令人望之失魂的□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伊人无处宣泄药性，呻吟不断，玉腿攀上男人的腰。他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火热，猛翻过身，抱住她白皙的臀部，一阵粗暴揉捏后，迫不及待将昂扬部位贯入她如花似玉的柔嫩身体。
　　李惜儿神智不清，呻吟声更重。朱祁钰抱着她的胯骨，每一次仿佛都能贯穿她。癫狂从湿润处以逐将痉挛的方式传遍全身，他从她身体里抽出，扑到一旁蜷缩起来的娑罗身上。狂乱热吻中，他抓起她的手，让她紧紧握住他的□，一声低吼，将灼热射在她依然干涩的腿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金色阳光照进帷幄，明晃晃投在床头。他伸手遮住，慢慢睁眼，低头看到怀中人的面庞，呆了片刻，猛地一颤，当即坐起身。
　　娑罗被丢开，修长匀称的手足生出寒冷引起的细小颗粒，长发遮住身躯的隐秘。朱祁钰一阵阵地发热，脸色由煞白变为潮红，似是风寒未愈，又像是滥用药物致病。他从李惜儿身上拉过银鼠被，原打算给她盖上，却在触碰到她冰凉的身体时，略为迟疑。
　　撩起她卷曲的柔软发尾，努力回忆晨间细节，手指在她腿间触摸，再回头对比依然不正常的李惜儿，朱祁钰发觉，锦衣百户艾崇高所进奇药，并非对任何人有效。艾崇高也是南方人。最近几年，景泰皇帝身边的南方人越来越多了。
　　“老爷，上圣皇太后差人过来，问您是否需传召太医。”帷幄外，值班小公公细声细气奏事。
　　朱祁钰从娑罗身上起来，披了衣物下床，走到贮裳处，拉开双扉翻东西。小公公在外听到动静，再禀。他随手拾起一物砸出去：“上圣皇太后？你们这群吃里爬外的东西，平日不都喊她圣母皇太后么？滚！给朕滚！传朕的旨，叫兴安带人过去，封了西苑，把她关起来！”
　　小公公连滚带爬退下，换作一宫女哆嗦上前，以蚊子声道：“老爷，皇太后也问您是否需传召太医。”朱祁钰继续找东西，不耐烦道：“母后也关心起朕来了？”宫女噤若寒蝉。他又道：“你回去，跟她说，朕在向吴与弼的学生讨教治国之道，有李娘娘伺候茶水，叫她不必担心。”
　　宫女退下。朱祁钰拿着去岁成书的《寰宇通志》所附舆图回到龙床。他把李惜儿拎到床下，丢在毛皮伏虎上，盖了银鼠被，又将舆图展开，铺在床上空出的地方，把娑罗抱过来躺下，正欲欺身而上，外头传来侍卫焦急的声音——
　　“报！陕西急报！原府军前卫军余王斌妖言惑众，假天将言己为紫微星下世，诱流民作乱，建国号极乐、年号天绣，元旦日斩人祭旗，攻掠旁近诸县，现直扑汉中！”
　　朱祁钰波澜不惊，搂着娑罗的腰，亲着她的颈项道：“嫂嫂听听，又是白莲教。南倭、北虏，多的是山头，那群刁民就不能换个口味？”随即对外头侍卫道：“于少保英明神武，这等事情，此前从不扰朕，现今改性子还是死了？内阁那群人呢，还在打架□么？”
　　侍卫退下。朱祁钰抱着娑罗小睡片刻，让人送水来洗浴。宫人将水放在帷幄外，悉数出去，合上门。朱祁钰将娑罗抱到浴桶，于茶花香氛中洗涤晨间污物，中途，探身取来一剂药，又给她灌下。热水中，娑罗的身体不再冰凉，□摸起来也不再干涩。他将她压于桶壁，在唇间尽情吸吮，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灼热，在她腹下擦撞，企图继续未毕春事。
　　浴桶前，丹青绢素小屏字里金生，书《戒色歌》、《戒戏歌》、《戒懒文》，款识为“景泰乙亥仲秋书于西江，陈献章”，钤印“石斋”，藏印为“葑溪世宝”。意乱情迷间瞥见该物，朱祁钰突如其来一阵暴怒，推倒小屏，低头，狠狠咬在怀中佳人颈上……
　　时陕西告急，亦传北虏有变，朝内乱作一团。皇帝时而称病不上朝，下达对内阁无为的严厉训斥，似有默许“西江第一楼”案扩大之嫌。满朝官员顾不得打听内廷燕亵，皆全力备战，防内外有变祸连自身。于谦在班内，从除夕一直未归家。陈循等人则闭门不出，同是谁人不见。
　　诏狱内，朱骥如热锅上的蚂蚁，直觉陈献章在宫内出事，将引发大难。他想尽办法打探消息，回报皆称，景泰皇帝求贤若渴，不顾龙体微恙，连日向吴与弼的弟子讨教治国之道，且态度虔诚，令宠妃李惜儿伺候茶水在旁。两宫太后都曾派人探望，查无异常。朱骥欲将消息转告孙家兄弟，不料多人一去不返。他不敢差人去寻，当即立断，回家收拾包袱欲携妻儿逃离京城，临走，给韩御史和钱老板捎去口信。
　　贵宾间里，韩雍坐在铁皮炉边看书，伪越狱未遂的杨翟则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床上玩叶子牌。叶子牌上，照旧是他爱不释手的油画春宫，张张都是他与妻子的缱绻姿态。韩雍看的书也高尚不到哪里，全是他从小贡院带来的改编版，男主无一不健康、俊美、聪明、勇敢、多才多艺，女主无一不美丽、温柔、执著、爱世、聪慧狡黠，愿与男主日日欢好、生死相随。
　　一本是这样，两本、三本还是这样，韩雍看得眉头直皱，另抄起一本画册，仅观一眼，便觉不堪入目，却见完美男主在一旁玩牌，口中念念有词，眉间喜不自胜，原来是在占卜桃花，结果妙不可言。对小霸王此类言行，韩雍从小看大，感慨良多。就在这时，狱卒来了。听完朱骥的口信，他手中茶碗跌得粉碎。

　　第九十一章 祁钰

　　然而，只是茶碗跌得粉碎。韩雍眼里的不安转瞬即逝，他和狱卒一起收拾瓷片，待牢房锁上，走道回归沉寂，便就着高高的马灯跳跃的火苗又开始翻阅画册。杨翟观察他许久，掏开手铐脚镣下床，从墙角堆放的物品中翻出大袋零食，递给他一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韩永熙，看春宫得吃这个。你喜欢哪种口味？”
　　韩雍慢慢抬头，温文清和的脸孔因愤怒染上绯色。杨翟露出流氓微笑，对左手的葡萄棒棒糖舔了又舔，右手举着那把五颜六色，挑衅地在韩雍面前晃来晃去。韩雍胸腔的起伏愈发明显，可就在杨翟以为又一场男人间的原始肉搏在所难免时，他低下头去，呼吸逐渐平顺。
　　“我老婆出事了吧？”杨翟坐回床上，叼着棒棒糖翻零食袋子，漫不经心道：“韩永熙，你今日这样喜欢不堪入目的春宫，莫非是想暗示我什么？不说她脑子不好么，七年了，怎还惦记这种下三滥的把戏？你放纵她如此，是为报复我？或者，根本就是你教唆她去的？”
　　杨翟话音刚落，脸就挨了一拳，头撞到墙上，有壁挂毛毡的缓冲，仍然眼冒金星。他正要反击，韩雍一步跨上床，骑到他身上，左手出拳，力道完全不带分寸。他瞬间怒了，大喝一声，翻身将韩雍摔到地上。韩雍爬起身就猛扑过来，重将他压到床上，往死里打。
　　“妈的！”杨翟颇费力气制住韩雍，吼道：“有什么冲我来！我得罪过你，可我道歉了，诚心诚意道歉了！我用二十几年道歉不够，还得赔上老婆？韩永熙，你丫真他妈是男人！”
　　两人厮打得衣不蔽体。韩雍落了下风，挨了不少揍。杨翟的眼角也被打裂，瘀青一片。不过，他对韩雍的愤怒极其不以为意，牢牢缚住他骂了几句，又吊儿郎当哼哼两声后，竟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起他的腰腹以下。韩雍奋力挣扎并反击，一贯清澈的眼底卷起风暴。
　　此刻，杨翟似是而非的英俊脸孔上，依然剑眉飞扬、目如朗星，其阳刚肤色、挺拔身躯、饱满肌腱，让他看起来一如神采奕奕的骏马。撇去杨皇帝在下属面前伪装多年的不怒自威，撕去小贡院钱叔为人人敬重的慈祥假面，他在本质上一直是个生机勃勃的存在，即便在最顽劣龌龊时，也容易使人联想到日复一日普照大地的耀目太阳、年复一年壮怀激烈的浩渺海洋。
　　相较于他只能用生机勃勃的存在形容，惯于青梅煮酒、腊雪煎茶的韩雍虽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度，却是万丈红尘中不折不扣的俗物。他是个饱读诗书、才气无双的儒生，但首先是个极擅八股文与台阁体的进士；他是个英姿磊落、高视阔步的剑客，但首先是个防患甚严、精于权谋的将军；他是个爱世的人，但首先是大明朝的一方枭雄。庸俗在此并非贬义，它描述的是极好的真实。
　　能庸俗地处世，并不代表能习惯变态的生殖器崇拜。愤怒的同时，韩雍很想问杨翟：“你长了一幅人模狗样的皮囊，为何从小到大满口脏话、下流不堪？”这话一直埋在他心底，从在国子监第一次被欺负开始。他更加无法理解，这样一个烂人，为何会被王女青执着地爱。
　　“永熙亲亲，打累了？”杨翟见他突然安静，极其不识时务地流氓道：“哎哟，我还说今日就偿了你，正打算叫你翻身上来。你这样衰，我怎么把自己交给你？我老婆怕是早晓得了，才放心把我留这儿。”
　　韩雍的脸色更加阴沉。杨翟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微笑，一跃而起。他脱得彻底，在堆满东西的牢房裸着走来走去，找衣裳、试衣裳、换衣裳，意图再也明显不过。他炫了半天才消停，最终选了身金红缎子的低领睡袍，披上低调张扬的海龙皮袄。按他一贯的说法，这打扮便是夜夜新郎官，还是乾清宫级别。
　　人人都有遗憾，杨皇帝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许包含没能给王女青一个正常的婚礼。韩雍为此出神时，他丢来几件素净衣物：“担心我老婆么？她没事，我算过了。”韩雍嗤之以鼻。他不以为意，在琉璃镜前继续折腾衣物：“文王课过时了，如今全世界流行我的Tarot，要不要学？我在Firenze有个不错的朋友，姓Medici的，当年死乞白赖学了去。”
　　“老家伙谦恭有礼、乐善好施，可好人没好报，儿女缘薄，”话到这里，杨翟声音低下来，走回床边收拾零食袋子，片刻后振奋精神：“不过，他有个好孙子，八岁多了。他给我写信老提，说孩子有个性，特像我。我烦了，说你丫是不是怀疑小家伙是我跟你儿媳生的。他说，那敢情好，Plato终于可证伪了。”
　　杨翟盘膝坐在床上，独角戏唱得热闹又啰嗦，很久以后，被冷冰冰的韩雍一句话打断：“凤凰兄，你与其在这里紧张，不如亲自去一趟宫里。我不会笑你的。”
　　面对当头一棒，杨翟“哈”了一声以表轻蔑，半晌，将啃了一半的棒棒糖扔回袋子，抓起韩雍的衣领道：“你说，她到底有没有事？”两人隔三差五打架，眼下都是鼻青脸肿。韩雍瞅着他破相也不减神采的脸孔，莫名火起：“你问我，我问谁？”杨翟当场抓狂，挥起拳头就打：“那你还坐在这里！”韩雍勉力招架住，怒道：“你还不是坐在这里！”
　　至此，两人同时愣住，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真正地慌了。
　　从景泰元年到八年，大内的惟一动土发生在六年四月初三，为增御花房。外间却言之凿凿，说朱祁钰是“毁奉天傍殿建宫以居妖妓”。对此，小国舅李安感到六月飞雪。四年十月，怀献太子去世，景泰皇帝遭受重创，于床第之事开始放浪形骸，也变得更加喜欢独处，能一连七八日将自己关在弩头殿。御花房是其生母吴太后建议修的，希望儿子能多见点阳光，儿子却不领情，从六年到八年仅来过两回，第一回是在七年七月初七，被人诓到这里看李惜儿跳天魔舞，第二回就在今日了。
　　时值正月，雪后初晴。御花房内，青纱裹体、身姿曼妙的宫女们汗如雨下，以炭火炙烤群芳。满园清芬，千株牡丹、玉兰、栀子含苞待放，应节气的山茶更是绚烂无双。白色花海，靡靡丝竹，朱祁钰金冠束发，怀抱佳人凭栏把酒，神态闲适安详，却身着亲征遣将的赤色武弁服，令低眉顺目的小国舅李安在一旁心惊肉跳。
　　“艾崇高，你的药，为何独对她不见效？”发觉锦衣卫百户艾崇高偷看怀中佳人，朱祁钰放下白玉杯，轻扣桃木桌面道：“太医院你是回不去了，这样，朕让你去守陵可好？天寿山还是西山，你自己挑，挑好了快些去，转告朕的家人，朕是如何荒淫无道。”
　　艾崇高磕头求饶，被拖了下去。李安不敢帮腔，被朱祁钰点名：“小安子，朕薄情寡义。今日把你叫来，不为别的，只想让你看清，你妹子嫁得多不好。”
　　时大内多处被禁，风声鹤唳，李安不知李惜儿处境，听了这话，立即跪下：“老爷明鉴，一切错在小人，是小人薄情寡义、贪图富贵。还望老爷放过小人的妹妹，怎样处罚小人都可。”
　　朱祁钰不置可否，低头看向怀中佳人。佳人被打扮得明艳非常，迷离目光似有千般柔情。朱祁钰吻上她的面颊，她既不躲闪也不迎合，身体僵硬。李安这时才发现，狐狸公子陈献章不仅是个女人，而且已被折磨成了傻女人，又或是，这十一天以来，她一直在以惊人的毅力装傻。
　　李安心神不宁，正想搪塞过去赶紧报信，闻朱祁钰再开金口：“把小国舅送往长安宫，好好与李娘娘叙兄妹情。”
　　长安宫为宣德帝废后胡善祥的故居。胡善祥无端被废，去世后仅以嫔御礼葬，民间多有不忿，长安宫由此传出闹鬼。李安胆小怕事，连声讨饶，竟与李惜儿没有血缘关系的话都出了口。
　　人都下去后，金冠束发的朱祁钰开怀大笑，继续于丝竹声中把酒赏花。中午，太监兴安未经通传仓惶而至，告诉朱祁钰，都御史萧维祯同百官至左顺门问安，久不散去，集会商议请复立沂王为太子，惟王文、陈循议不合，故疏请“早择元良”。朱祁钰看也不看，谕令：“朕偶有寒疾，十七日当早期，所请不允。”
　　烂漫茶花丛中，伶人们照着抹去款识、钤印和藏印的丹青绢素小屏，反复吟唱《戒色歌》、《戒戏歌》、《戒懒文》。几滴水珠不知从何方落下，映照着朱祁钰的赤色武弁服，溶开了娑罗脸上的脂粉，亦在她混浊的眼里留下转瞬即逝的异样。

　　第九十二章 阿宝

　　午后，太阳晒得暖和。用过膳，朱祁钰兴致愈发好，命人将寄养在唐妃处的临清狮猫领了来。暖阁外，白色山茶怒放，暖阁内，刚摘下的白牡丹、白玉兰、白栀子包围中，一窝白毛拖地的雪狮子在桃木桌上撒欢，俱是一眼如湛蓝湖水，一眼似溶金落日，漂亮得不可方物。
　　朱祁钰拎起一只放到娑罗膝上，捉着她的手去摸。娑罗的手冷得像冰，惊得猫儿一气蹿回桌上，躲在其它猫中间。朱祁钰欲将它拎回来，被一直木头般的娑罗拉住衣袖。
　　“嫂嫂？”朱祁钰颇为诧异，旋即如沐春风道：“嫂嫂醒了。”
　　娑罗拽着他武弁服的袖子，指节泛白。朱祁钰将其手指一根根撬开，笑道：“嫂嫂力气还这般大，看来是百毒难侵的体质，怪不得，艾崇高的药无效。朕原以为，他是嫂嫂的同党。”
　　朱祁钰说完，招呼宫人送上手炉，抓着娑罗的手捂着。待宫人退下，他凑在她耳畔说：“嫂嫂，你同党遍天下。朕也想过都杀了，可一则，有的是男儿为嫂嫂前赴后继，二则，真杀干净，朕的朝堂也空了。朕没法子，忍了这许多年，还是把嫂嫂请了来。”
　　朱祁钰将下巴搁在娑罗的肩窝，脸挨着脸跟她说话。猫儿们在桃木桌上嬉戏，先前的那只追了一阵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突然睹得两人亲密情状，四爪急停，僵硬着身体，轻轻一叫。朱祁钰伸手过去，在它颈上挠了挠，笑道：“阿宝，你再不开窍，就要孤独终老了。”
　　猫儿被挠得舒服，打了个滚，抖抖毛，走到一只特神气的小母猫身边。小母猫专注于和其它猫儿抢一朵日月争辉，不睬它。朱祁钰再度笑道：“阿宝，我就知道你喜欢它。你也去抢。”
　　他话音落地，娑罗难得有了反应，手炉掉在地上，当啷一响。朱祁钰没去捡，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继续看猫儿在桃木桌上嬉闹。
　　说是嬉闹，其实厮打得厉害。阿宝得了空子，日月争辉入怀，喜滋滋正要向小母猫献殷勤，被小母猫一爪子打翻，其它猫儿也一哄而上。阿宝拼死护着日月争辉，可护也护不住。
　　架打完了，花儿残了。其它猫继续嬉闹，小母猫面对一桌烂花瓣，蔫了。阿宝漂亮的大尾巴秃了一截，惨兮兮地叫。朱祁钰把它拎到娑罗膝上，爱怜说道：“阿宝，骨肉至亲也不能信的，何况我这不相干的人。你可真傻。”
　　山茶花的白色海洋中，伶人们唱词清亮。不知过了多久，朱祁钰喉咙动了动，抬手，用衣袖在娑罗脸上擦拭，突然，力道变得极重。阿宝惊起，猫儿们纷纷跳下桃木桌。娑罗被粗鲁推倒，长发散开，凌乱卷着白牡丹、白玉兰、白栀子的花瓣。
　　“再也没有面具了？”朱祁钰猛然停手：“是了，有面具又有什么关系？你就算化成灰，朕也认得。朕就是认得，无论你换多少种样子！你教给朕许多东西，就算这七年里，你与朕针锋相对，你还在处心积虑教朕东西。可朕不需要！你安的又是什么心？”
　　娑罗脸上红痕一片，眼神依然混浊。朱祁钰朝外头怒吼：“统统给朕滚！”伶人们立即停了，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朱祁钰亲自将书有《戒色歌》、《戒戏歌》、《戒懒文》的小屏拎进来砸烂。猫儿们逃窜，留下阿宝傻呆呆蹲在桃木桌上，挨着娑罗的脑袋瞧他。
　　看着阿宝，朱祁钰暴戾渐去。他将阿宝抱在怀中，如同抱着自己夭折的孩子，口中说的却是，景泰皇帝在宫外渡过的童年种种。这时，有小公公战战兢兢通传：“南京协同守备李栘求见。”
　　朱祁钰凝视娑罗，沉声道：“宣。”待李栘由小公公带进暖阁，遍地狼藉中，衣饰威武的皇帝怀里坐了名身姿婀娜的白衣女子，上身被毛毯裹得严实，仅留一对混浊的眼睛在外。
　　朱祁钰搂着娑罗，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酌。李栘跪在地上，听小公公传旨：“南京兵科奏陈，内外武职多老疾衰迈，不肯告替，虚糜廪禄，怠废事务。今敕兵部通行查勘，令其替职。其有顾恋名爵、贪图管事者，许各该官司奏闻，论罪从之。”
　　李栘伏地不起。朱祁钰笑道：“李都督听不明白？兵部啊，朕升你职了。”李栘不动。小公公扶他起来，低声催促：“还不快快谢恩。”李栘谢恩。朱祁钰又道：“怎么着？不乐意？”
　　李栘回答：“臣不敢。”
　　朱祁钰转向娑罗：“人言，李都督是咱大明朝的中流砥柱，官服补子上的老虎都气象非凡。朕一直觉得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以给他一个机会展示风采。爱妃以为如何？”
　　娑罗没有反应。朱祁钰亲了亲她的眼睛，朝李栘道：“李都督，这会儿是朕的爱妃不乐意了。你想升官，就给她说说你的能耐。朕都听她的，一直以来。”
　　李栘脊背笔直：“臣无德无能。”
　　阿宝在李栘身边兜圈子，好奇又亲热。朱祁钰叫小公公把它抱下去，静默许久后发话：“早在正统年间，朕就看好你。”
　　李栘回应：“陛下错爱。”
　　朱祁钰蹙眉，对娑罗道：“他怎么这样不识抬举？”一杯酒下肚后，又言：“是了，如果他识抬举，就不是你喜欢的他了。”
　　闻此，李栘迅速抬头，一张彪骑将军大司马的严肃面孔始露焦虑。待朱祁钰将裹住娑罗的毛毯取下，他难掩神色惊愕以及其后的瞬息万变，可眨眼间，一切黯淡下去。
　　朱祁钰道：“李都督，国事危急，朕就直白说了。萱夫人被朕擒来，可朕观你的样子，难说能乖乖听话，就多弄了个人进宫。”
　　李栘伏地叩首：“陛下英明。陛下有这女子在手，不怕臣有二心。还望陛下放了臣妻。”
　　朱祁钰被酒水呛到：“爱妃听听，李都督这话说的。朕看他不仅不识抬举，良心也被狗吃了。”话毕，又转向李栘：“李都督，朕知道萱夫人一个秘密。你若听了，一定后悔这许多年。”
　　李栘回答：“臣一生未曾后悔，将来也定然不会。”
　　朱祁钰啜了一口酒，冷笑：“也好，朕原就不擅家长里短。你愿意当傻子，朕不拦，可朕还是得让你知道一件事。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做到南京协同守备，凭什么在朕眼皮底下被人恭维成李阀？是她，是她一直帮你，帮你的不是你那八面孔玲珑的爹。”
　　李栘叩首：“谢陛下提点。故而，臣妻在臣心中，愈发不及这女子万一。”
　　朱祁钰一脚踹去：“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栘一动不动：“陛下说的是。还望陛下放了臣妻。”
　　朱祁钰勃然大怒：“滚！”
　　李栘下去后，朱祁钰紧紧抱着娑罗，哭得一如孩童。
　　他这次真正地病了，到夜间烧得糊涂，扯着娑罗喊娘，痴痴呆呆的娑罗竟也回应“好孩儿”。宫人们将吴太后请来，他将其拒之门外，抱着娑罗，蜷在弩头殿龙床上沉沉睡去，第二日，力疾出宿于南郊斋宫。
　　车驾至南郊，他病得更重，当晚下旨，隔日大祀天地，由太子太师武清侯石亨代行礼。
　　入夜，太医问诊结束，他抓着娑罗的手道：“你帮李栘，我知道原因了。不是因为你还喜欢他，而是，你的敌人除了我，还有许多人。否则这七年，你为何装疯、装瞎甚至装破相？骨肉至亲也不能信，何况不相干的旁人。这是你教给我最好的道理，我惟一心服口服的道理。”
　　服药后将睡，他又虚弱说道：“戒色、戒戏、戒懒，阿宝都做了。初一日，你睡时，阿宝晚些去了奉天殿，免百官庆贺礼，听六科十三道说谁谁不修职，当置之法；初二日，阿宝又上朝，听总督两广军务的马昂说谁谁不能固守，宜治其罪。可朕都没听，朕能辨是非！这不像西江第一楼的案子，是你搞出来让朕抓人的。你要朕当昏君，要朕当替死鬼，帮你除掉另一拨人。你说是不是啊？”
　　静谧雪夜，窗户大开，香火味一阵阵自正殿传来。朱祁钰轻微咳嗽着，眼皮慢慢合上。
　　更鼓响起，层层设防、回廊环绕的寝宫园子里，黑衣人身形一晃进入内殿，直扑龙床，抱起女人疾步往外。及至宫墙，见侍卫无人察觉，他嘿嘿□，一把扯掉女子面纱，正欲轻薄，瞬间愣住：“阿囡，你、你的脸……你个骗子！”
　　女人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勾魂摄魄：“阿钱，我今儿特有兴致。你别动，让我消消火，乖。”
　　男人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装作愚钝打量四周，没人，再看看老婆，有戏。和明艳妖娆的老婆打野战，还是在祭祀天地的斋宫，真真让人流鼻血。精虫上脑，骗子不骗子什么，眨眼也就忘得精光了。
　　可没多久，他惊惧地发现，自己老婆像是疯了，下流而准确地说，像疯狗一只，吃得强悍如他几乎精尽人亡。Oh Madonna！

　　第九十三章 斋宫

　　“阿囡，有人来了。”英俊面孔微微扭曲，杨翟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宫墙下，他被美人推倒于雪堆，背后冻成冰块，心上却似腾云驾雾。他起初不在乎，心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当美人的行为越来越热辣，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说假如被抓，皇帝小哥会愤怒到杀人，旱了七年的自己，亦未必经得住这番销魂。
　　远近的火把越来越多，明显是朱祁钰已发觉娑罗不见。杨翟越发清醒，可他越是口齿不清地喊停，美人就越发撩拔。他被咬得腿软，哼哼唧唧说“不行”，顽强将她推开，刚起身便发现一队侍卫过来，赶紧又趴下，正好撞上她的胸。
　　皇帝小哥喜好白色，故而，美人连日来一身素裳，初看纯情，内里却让见多识广的杨翟倒抽凉气。美人外衣之下，为轻软白纱一件，恰好兜住胸部的里衣若隐若现。只见那精致里衣由金凤锁心，银丝白缎嵌以璀璨晶石，两侧大幅镂空，花样呈展开凤翅，险险地遮住最重要的部位，又有薄纱以金环吊住，至颈后打结。
　　仅一眼，杨翟便人仰马翻。不待娑罗继续拉扯他的夜行衣，他便揽住她后颈，一气抽掉丝结。美人的玲珑身段一览无遗。他血脉贲张，毫不犹豫乱摸。
　　侍卫们举着火把，在两丈外集合听令。北风呼呼吹，掩住了不啻荒原野火的春情。男人烧昏了头，美人更加不堪，当侍卫稍稍离去，便激情澎湃翻身上位，高高低低唤起了“凤凰”。
　　“阿钱，你伺候得好，我回头打赏。可现在，你得走了。”
　　铺天盖地的酥软中，耳边传来美人嘶哑的声音。杨翟抬眼一望，发现宫墙上不知何时密集弓箭手，再回身一看，雪堆后站着一个人，不是与自己半辈子势同水火的李栘又是何人，却见娑罗起身，不慌不忙理了理白纱，走向那骠骑将军大司马，柔声道：“李都督，我这就跟你回去见皇上爷，你放了钱老板。”
　　杨翟跟上，三两下用外衣将她裹严实，威严睥睨众人：“看什么看？”又从背后抱着她，柔声说：“我才不走。”李栘面若寒霜，娑罗则莞尔：“李都督，我再跟你打个商量，可好？”
　　她说是商量，其实没有容人拒绝，但李栘依旧不置可否。僵持中，杨翟搂着她的腰，悄声调侃道：“亲亲老婆，你总喜欢当着我的面勾搭男人，又在故意气我么？”
　　娑罗不理，腰身一旋从他怀里出来，走到李栘面前。李栘面色无改，稳步后退。她则千娇百媚，步步紧逼。三四个回合后，李栘止步。她直直撞进他怀中，勾住他的脖子，仰头亲上去。杨翟皱眉，尚未有动作，下一刻，就见那武功天下第一的骠骑将军大司马倒在了雪地。
　　“跑！”凶手拉起尚在发愣的男人，拔足飞奔，身后留下巨大骚乱。
　　斋宫坐西朝东，宫门在正东，娑罗反其道而行。杨翟从小是爬墙高手，自然不在乎门在何方，见她直冲正殿方向，才不由慢下脚步。娑罗察觉，回身看他。他发现她眼中尽是狠戾，遂问：“阿囡，是否不舒服？”
　　“是的，有点冷，”电光火石的一瞬，狠戾化为柔情，她言简意赅地回答，扯着他继续跑，疯颠笑道：“阿钱你看，他们不敢放箭，斋宫不能染了下作人的血。瞧瞧，李家四儿子唬得住谁？我从来不怕他！”
　　正殿层层设防，回廊环绕，廊外又有深池。娑罗轻车熟路，全不将禁军的围追堵截放在眼中。她步伐轻快，拉着他穿过石桥，纵身一跃，隐入回廊深处的花木丛中。
　　他好奇：“外头有人接应，翻墙出去就好了，躲在这里干什么？”她以嗔怪语气道：“怎么，不高兴和我待这里？嫌我生得丑、活得脏？”他笑答：“怎会？夫人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
　　回廊上，禁军黑压压，打着火把紧锣密鼓找人。这厢，男女浓情蜜意，将七年的刻骨相思化为千般旖旎、万般缱绻。白牡丹、白玉兰、白栀子的花海中，她眼神迷离，长发凌乱。他将她抱到自己上面，让她卷曲的发尾掠过自己的面颊、颈项。他凝视她、回忆她，在丝丝悸动中痴了，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白头偕老，生生世世……他记不清自己对心爱的人儿说了什么，只晓得最后那一刻，零落于黑土的白色花瓣被七年相思濡湿。
　　有人说，再忠贞的爱情也经不起长久的分离，可在贯穿他一生的漫长等待中，他对她的爱只增无减。他说，她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这话出自十二分的真心。她的美与好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时光。“人生而为人，须得担起生而为人的责任”——单为这句话，在他心中，岁月的深谷里，她就将永远如女神生辉。
　　三十多年魂牵梦萦，还为早早结下的姻缘。
　　他幼年，明知她的母亲、大明帝国最美丽的女人对生儿子的盼望多么热切，却一改自小的淘气，指着她的肚子，逐字认真说道：“我要娶她，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恶作剧兴头上来么？非也。梦境中，一直有位面容模糊的女子饱含泪水，对他说，“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因为恩爱夫妻不到头”，又言，“再活一生便是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还道，“我相信你有来生，只是来生，你不会记得我”。
　　可如此一来，三千世界，何其孤独。
　　伊出生时，他想方设法钻了弩头殿的龙床底。伊出生艰难。他睡醒了，睡着了，又睡醒了，足足过了两天，才听到伊的第一声哭泣。那时，他也哭了，因为激动。
　　夜里，他饿得头昏眼花，从床底爬出来。看到她的第一眼，明明因似曾相识而心潮澎湃，却故作无谓，仍诚心诚意盼望伊是个男娃娃，因为伊的父亲、大明帝国最尊贵的男人，太可怜。
　　他搭了个凳子，垫起脚，竭力保持镇静，伸手到襁褓里，很不幸，没有摸到伊的小鸡鸡。一摸再摸也没有。他满头大汗，终于面对现实，伊是个女娃娃。
　　为此，他哭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为自己害人不浅的乌鸦嘴。这时，玫瑰色的襁褓中，漂亮的卷头发女婴睁开了亮晶晶的眼。只一眼，他便魂游天外。那情那景，三十多年魂牵梦萦，每每分离、每每忆起，他都捂着胸口，疼得不能直身。
　　往后的日子，他夜夜梦到她亮晶晶的眼。当时，他很想回去看她，可三天后，传来她的死讯。他还了解到，那对情深伉俪，大明帝国最尊贵的男人和最美丽的女人，连名字都没有给她这亲生骨肉取。所以直到今天，他还坚定地认为，他应该在她出生时就带走她，让她一生无波无澜、欢喜平顺。
　　对此，他相信她会原谅他，但他其实无法原谅自己。
　　回廊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幅幅彩绘壁画上，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山水人物，统统变作大圣欢喜天在历史长河中无休无止的欢愉。
　　月色朦胧，美人活色生香，却一直睁着满布血丝的眼。他突然睹得，稍微清醒，唇不离她，抱起她，靠在一株山茶树上给她穿衣。她攀着他，低声叫“阿钱”。
　　山茶树的繁茂花叶下，当再次听到“阿钱”，片刻的失神后，他完全清醒过来。他抱着她，轻手轻脚潜到廊下，只见禁军调动频繁，气氛比先前更为紧张。隐约听到传令，他剑眉凝起，暗道莫非韩雍也沉不住气在今晚出手，那可就大大地不妙。
　　不过为何不妙，他也说不上来。和韩雍关在诏狱的日子，除了知晓妻子对其有备，他可说对他暗中进行之事一无所知，而从小到大，他对他的了解其实也一直有限，甚至搞不清他弟弟晋荣何以誓死不离北京——
　　杨皇帝自以为当了鳏夫，在日日煎熬中，以行尸走肉活了七年，得知妻子没死的当日，雷霆震怒，将那两面知情不报之人打成了残疾。
　　那人曾以玉为骨、以月为魂，生得是骨清眼媚、韵度幽闲、红白时生，彼时如纸做的人儿飞出去，咳血时并不哀求，摸着怀中白缨竹笛，淡漠笑着：“爷，我哥欠你的，我替他还了。你欠我哥的，这一世的人欠我哥的，要怎样还呢？”
　　为此，他突感一阵烦躁。她似是察觉到，仰头看他。
　　廊上火把的映照下，他再次睹得她眼中密布的血丝，余光还瞥见山茶树上伏了一只白毛拖地的狮子猫，一眼如湛蓝湖水，一眼似溶金落日，漂亮得不可方物，令他脊背发凉。这时，颈上剧痛传来，他眼睛一黑，失去意识前，听到她一声叹息。
　　“亲爱的，从今往后，你我就是陌路人了。”

　　第九十四章 南京

　　不止被袭击，苏醒过来时，杨翟还意识到，自己被老婆下了药。摇摇晃晃的宽敞马车中，纵横四海的杨皇帝此刻全无英雄本色，手足酸软、口不能言、视物模糊，连听力也不再敏锐，只晓得自己被扒了个精光，且一连数日为半裸的香衣鬓影环绕。
　　视觉听觉有损，尽数补偿到触觉上，令他叫苦不迭。若说，北京城正统年间曾有什么最有名，那么，除了小皇帝朱祁镇十年如一日的雍容有度、斯文守礼，便是风流倜傥的小杨公子下半身不逊于上半身的斐然可观。
　　但这会儿，左一个温香如玉、丰乳肥臀，右一个滑如凝脂、玲珑有致，杨公子素来引以为傲的下半身变成了自己的仇敌——
　　“王女青，老子一直想当柳下惠！可你这样搞，老子想立贞节牌坊，就他妈得活活憋成阳痿！”“阿囡，你良心被狗吃了、从小被狗吃了啊。我早晓得的，又上了你的当！”“老婆，快来救我，我不行了，这群女的练过采阴补阳，是狐狸精啊！”“老婆，求你原谅我，我往后再也不到处炫耀自己伟岸了。我老老实实在家洗衣烧饭，当好男人，求你放过我啊！”
　　绿琐窗纱，春情无边。杨皇帝全身潮红，在如火如荼的天人交战中就差咬舌自尽。
　　车外，阳光明媚，黄莺啼柳，白马从上到下脏兮兮，愉快地啃着青草叶子。杨爔抱剑守在一旁，风尘仆仆、昏昏欲睡，终于不堪连日驾车的劳顿，下到长江边洗了把脸。
　　春风和煦，江浪阵阵，几只水鸟在浅滩上嬉戏。一声清啸，对岸飞来江鸥一只，利落的青色尾羽、修长的白色翼羽、柔软的金色枕羽，在春日中闪闪发光。杨爔心念一动。这时，那细长脖子的鸟儿落在沙滩，安静凝视浪花，姿态温柔高贵。
　　“公子爷，钱叔不知怎么，就是不行，”娇美女子从车里出来，汗涔涔跑上前，焦急回禀：“姐妹们都已尽力，可他一直……软趴趴，怕是，已经完全废了。”
　　“你说什么？”杨爔猛地站起身，顿感头晕目眩：“陈献章，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害我心爱的钱叔，改日我定将你卖去青楼，让你好好尝尝千人枕、万人骑的滋味！”
　　水鸟惊飞。那只格外美丽的江鸥回过头来，温柔高贵，十二分地淡定。
　　“看什么看？”人高马大的杨爔声泪俱下：“人都走了，我现在只有钱叔。钱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陈献章、死狐狸，你死一万次也不能抵。”女子勉强扶住他，安慰道：“公子爷，你看这样好不好？奴家曾听说，钱叔他……”女子附耳说完。杨爔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真的？”女子略显不安：“反正也到了南京，顺路。”杨爔凝眉，半天才下定决心：“也好，暂时别告诉其他人。”
　　春江水涨，一声惊啸，江鸥仓惶高飞，在沙滩上留下花毛数根。
　　天气晴好，从郊外到城里，踏青游人随处可见。然而，南京的才子佳人往往高视阔步，没有半分江苏味道，好比南京在南京人心里从来不属于江苏，而是汉人政权的中心——永乐十九年，大明帝国正式迁都北京，但直到二十年后的正统六年，在朱祁镇的强势姿态下，北京的“行在”二字才在官方文书中去掉，而即便如此，时至今日，北京在南京人眼中依然是“胡都”。
　　时局不稳，想到南京小朝廷，一贯不愿掺和政事的杨爔没了赏景的心。到了繁华的秦淮河，察觉六朝金粉下的龙蟠虎踞，他愈发烦躁。舞伎们从马车里探身出来询问，他道：“先找地方落脚，顺道等人会合。”
　　一行人在南京城兜了小半圈，发现处处客栈人满为患，杨氏王朝自家的地盘也不能幸免。分部执事诚惶诚恐。他按捺住火气，以当家人的沉稳道：“自家住，还是寻个清静地方。”
　　在十里秦淮的某旮旯安顿好，他让舞伎们留下照顾杨翟。一名舞伎犯难：“钱叔越看越像杨爷，奴家有些害怕。”他凝神半晌：“钱叔崇敬我哥，向来以模仿他为荣。”舞伎赶紧解释：“奴家没觉得杨爷不好。”他摇头道：“不妨事，我也怕他。还是钱叔好，除了不该为陈献章害我们一大家子待不得北京，连夜逃出来。”
　　交待完事情，杨爔带着那名舞伎出了客栈。艳阳高照，夫子庙人头攒动。他满头大汗，扯着舞伎在人流里挤，几番被踩到脚，忍不住用京片子骂人，回骂竟也不乏京片子，且是正宗的京片子，非是经南京人改良的官话——在南京，场面上说字正腔圆的官话会被瞧不起。
　　在乌衣巷附近寻了处酒肆，两人在雅间点了酒菜。关上门，杨爔边脱汗湿的衣服边牢骚：“敢情北京人都来南京了。政变宫变个屁，是人就晓得要变天。”舞伎从随身的包袱取出干净衣物帮他换上：“公子爷听听，外头小曲唱的也是变天。南京消息真灵通，不愧为六朝古都。”
　　外间演的是刘禹锡的《金陵五曲》，明明为感慨人世沧桑之作，伶人唱腔与京胡伴奏却风生水起，仿佛王谢家的雕粱画阁马上就要变为自家姓氏。酒菜陆续上齐，杨爔拉着桌布当扇子，漫不经心道：“已经和六朝古都没多少关系了。南京是咱李都督的地盘，眼前，常人都从北京出来，他偏往北京去，有啥样的长官就有啥样的百姓。”
　　两人吃了一阵菜，闻得隔壁传来打斗声，兼之杯盘碗盏摔了一地。杨爔让舞伎查探。舞伎匆匆回来禀告：“公子爷，是熟人，锦衣卫的头儿朱骥，吏部左侍郎项文曜。”杨爔瞪目，放下盐水鸭道：“都是于少保的人，怎么节骨眼上全来了南京，还内讧？”
　　舞伎道：“打得厉害，也不避讳人。公子爷是否去瞧瞧？”杨爔想想道：“不去。大抵不过是五十步骂一百步。我记得初八日，项文曜上报老爹死了，朱祁钰让他回乡奔丧，他还扭捏说不，真有够无耻，他爹没死也要被气死。”
　　舞伎笑，继而问：“怎么都来南京？”杨爔答道：“刚不说了，南京是李都督的地盘。李都督人去了北京，不代表南京就易了主。他们过来，自然是找大树投靠。”舞伎疑惑：“那李都督是支持皇上、太上皇还是外藩？”杨爔道：“不晓得，想必除你以外也没人关心。大树就是大树，姓甚名谁不重要。”
　　过会儿，隔壁嘈杂消停了，大堂又开始演《金陵五曲》。杨爔放下酒杯，向舞伎细说自己回答“不晓得”的缘故：“还记得桐油店和麻缆店的地吧？房子前年建好，我问墙刷什么颜色，两店伙计七嘴八舌。于是我建议投票画正字，哪种颜色正字多，就定哪种刷墙。”
　　“奴家记得。公子爷的理由是，如此一来，结果便是多数人的意愿，这便是好的。”
　　“可钱叔说不对，我悟了很久，”杨爔摇头道：“你看，假如有伙计最喜欢石青，但他也知道，与自己同好的人极少，故而石青一定不会胜出。又假如，正字最多的极有可能是牙白与琥珀，而这人非常厌恶琥珀，那么，他也许不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投石青，而是投牙白。你能明白么？”
　　舞伎似懂非懂。他又道：“天底下很多事都能套这个理。比如变天，你问李都督是支持皇上、太上皇还是外藩，我回答‘不晓得’，其实我不晓得的，并非他最喜欢谁当皇帝，而是他最不喜欢谁当皇帝。”
　　舞伎茫然道：“那依公子所见，李都督最喜欢谁当皇帝？”杨爔挠挠头：“我想是外藩。”舞伎凝眉道：“外藩于李都督是石青，皇上和太上皇就各是牙白与琥珀了。”杨爔打断她：“这个不必细究。总归，最后的结果，于他而言不会是最优，而是次优。”
　　舞伎还想说什么，他示意不可。但闻隔壁一清雅女声，似是在训斥朱骥与项文曜。舞伎大奇：“两人虽是天生软骨头，好歹也是朝廷大员，这女子何以如此嚣张？”杨爔不答，自言自语道：“她果真常来这里。”
　　舞伎莫名其妙，正欲询问，房门从外拉开。来人是一美貌少女，身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脸孔与出任东厂督主时的王女青丝毫不差，生得是清雅似月又皎若朝阳。
　　舞伎回过神，双腿一软，跪下道：“小姐，奴家只是在伺候公子爷用饭，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杨爔让舞伎出去，报以灿烂一笑：“欢喜，你是晓得我要到南京来，特地换的行头？这样没用的，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也就是脸长得像你娘，其余的，一分比不上她。”
　　很长时间里，屋内落针可闻。杨爔保持着吊儿郎当的姿态，鼻尖却一直冒汗，心噗嗵噗嗵跳。

　　第九十五章 秦淮

　　杨爔第一次见到王女青时，她大概就是欢喜现在的年纪。
　　那会儿是正统初年，即位不久的朱祁镇励精图治，一心扳倒太皇太后张氏，遂乔装改扮来到江西泰和，试图从内阁首辅“西杨”家下手，断了张氏的左臂右膀。他生意场顺利，情场大意失荆州，让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子爱上了以爱国血诚、行谊磊落著称的李家四儿子。而当时的杨家，不仅大少爷杨翟蛰伏暗处，旁观了自家灭门惨祸的全程，不到半人高的二少爷杨爔也沉得住气，装天真扮可怜，偷走了他那青梅竹马的另一半心。
　　虽然此心非彼心，杨家二少爷还是很满意。两人毕竟年岁差了许多，王女青如果恋童，也会破坏她在他心中的完美。那天是除夕，泰和县大街小巷鞭炮齐鸣。他在亲娘屋里吃饱喝足出来吹风，手里提着一盏鲤鱼灯笼。灯笼并非普通灯笼，上头有宣德皇帝的临终御笔，为苏轼被贬黄州所作的前后赤壁赋，内容灰暗失意。他爱不释手，杨家人也乐得如此——二少爷八字特殊，生辰与宣德爷的忌日重了，杨家无人不在私下里到处造谣，二少爷前世有来历。
　　二少爷与大少爷同有神童之名，知道一切不过“西杨”家的政治伏笔。他惟一关心的是，自己不及半人高时，一眼看上了王女青。然而，按神神道道的说法，王女青也有大来头前世，说是宣德爷真正的母亲。鉴于恋母是种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为此烦恼得夜不能寐，长大后才坚定心智，认为政治很龌龊、迷信害死人、伦常可不拘。
　　杨家二少爷当时不及半人高，在大雪纷飞中第一次见到王女青时，她发上白羽银簪、额间梅花晶钿、胸前琥珀金链，容色皎皎宛若天人，比绚烂整晚的烟花还美。他站在远处，看她跪在雪地里，当知道，她整晚的恸哭是为那绚烂烟花耗费了相当于泰和一年的税收，手中的鲤鱼灯笼亮堂起来，宣德爷的临终御笔不再灰暗失意。
　　一模一样的脸孔、一模一样的年纪，可欢喜依然是欢喜，王女青的境界，常人无从企及。所以，恶劣言语出自真心，而鼻尖的汗、噗嗵噗嗵跳的心，统统没有道理。
　　“我来找你是为钱叔，”讲完杨翟的症状，杨爔让小二上了壶冰酒，喝完更感燥热，不知哪儿来的胆，拉起一言不发的欢喜就往外走，边道：“你穿成这样，扮你娘省事了。我先头还在想，你要是当尼姑当上瘾，剃了光头如何是好。”
　　出来街上，老板在店里喊：“哎哟，李大小姐，这就要走了？那两人怎么办？”
　　欢喜还是不说话。他停步，借着酒意道：“原来你姓李。”
　　酒壮人胆，他刚还想再讽几句，拉着她纤细胳膊的手被一群追逐嬉闹的孩子撞开，接着，长长一队运粮车路过。如此，艳阳高照，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秦淮河岸。
　　“活见鬼！”杨爔找得满头汗，突然意识到，以姑娘一身耀武扬威的锦衣卫打扮，没可能被寻常坏人掳了去，至于不寻常的坏人，亦不会明目张胆在南京城对李大小姐不利。想到她只可能是借机闪了人，他不由骂骂咧咧。
　　“死丫头，我要是再到这地方来找你，我就不姓杨！”
　　在街边横眉怒目一阵，杨爔还是回到了适才吃饭的地方。从小被王女青带大，耳濡目染，他经常发重誓，也无一例外反悔，何况他原就不姓杨，而姓陈。但偏生姓陈这事，他最近敏感，回回想起都头痛欲裂。
　　究其缘故，他大伯陈循所处的情形，比于谦还凶险。西江第一楼案发，紧接着，西苑发生惨祸，朱祁钰称病不上朝，文武百官如热锅上的蚂蚁，廷议“早择元良”。少保于谦以拂袖而去表了态，大学士陈循却与王文一起，上演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丑剧。容易设想，往后，无论朱祁钰继续当皇帝，换回朱祁镇或他儿子朱见深当皇帝，或者外藩当皇帝，这群跳梁小丑都难逃大劫。
　　“老板，刚打架的两人呢？”
　　杨爔把没付的饭钱丢上柜台，顺道打量周围的客人，当发现坐了几个穆斯林，心头不由一凛。南京有达兵，但南京达兵不佩米昔刀。米昔刀原产自埃及，对钢材要求特殊，军器局多年限产，眼下仅为如日中天的南方新党供应两广达兵。
　　“公子爷？”老板唤回杨爔的神智：“那两人去了皇姑庵。”杨爔问：“去那儿干什么？”老板低声道：“自然是等李大小姐。”杨爔不屑：“她都姓李了，还住庵里？”老板回答：“一直住庵里。前段日子，李都督上京前认的女儿，城里人尽皆知。”
　　杨爔皱眉，内心深处的某处柔软被触动，突然又觉得，李栘在节骨眼上这样做，未必出于一意。他正想再问老板，那几个穆斯林结账要走。他压低嗓子道：“派人跟着。”老板道：“蒙公子爷不见外。只是，公子爷再不去寻李大小姐，我这店在南京就开不下去了。”杨爔一阵恍惚。老板又笑言：“公子爷，你也喜欢李大小姐的。我这旁人，已经观了七年。”
　　“喜欢个鬼！”
　　回客栈的路上，杨爔一路坏脾气。在北京时，除了醉倒街头，公子爷从不生事，此番刚来南京，却几次和人动手。秦淮河的荡漾小调，实在该禁。
　　杨爔垂头丧气回到客栈，跨进门槛，见舞伎们在楼上闹腾。他一喜，暗道莫非李大小姐良心发现，提前一步到了。这时，跟他出去的舞伎飞奔下楼，扯着他往上跑。他直觉钱叔出事，冷汗从头到脚，问都不问，丢开舞伎的手，直直闯进了房间。
　　窗户大开，晚风拂面，秦淮河上热闹极了。每每画舫经过，桨声盈耳，歌声扰扰。在杨爔惊诧的工夫、愤怒的工夫、大哭的工夫、扑进那男人怀中喊“哥”的工夫，窗下驶过一艘小船，舱前坐了名少女，乌发及腰，一身缁衣。
　　月上柳梢，秦淮河夜色渐浓。晕黄灯火中，两岸人影憧憧。少女拉着胡琴，悠悠唱着李曾伯的一首词——
　　“水北洛南，未尝无人，不同者时。赖交情兰臭，绸缪相好；宦情云薄，得失何知？夜观论兵，春原吊古，慷慨事功千载期。萧如也，料行囊如水，只有新诗。归兮，归去来兮！我亦办征帆非晚归。正姑苏台畔，米廉酒好；吴松江上，莼嫩鱼肥。我住孤村，相连一水，载月不妨时过之。长亭路，又何须回首，折柳依依。”
　　小船离纸醉金迷的河段渐远。少女停了曲子，站在疏疏的栏杆前。弧顶挂了几盏彩灯，精致流苏随风摇摆。小船越行越远，两岸亭台楼阁渐少，多了郁葱葱的林木。
　　“可惜，此行非是去广州，”黑衣男子在她身侧，扶栏面向荒江野渡：“靖海门对渡，不亚于秦淮河的繁华，且多了十分干净。再说白鹅潭，莫不如姑娘你所唱，姑苏台畔、吴松江上。”
　　“那是去哪里？”少女瞥向他腰间弯刀，暗自抓紧硬弓：“我这般合作，并非惧你，而是自觉与广州有几分渊源，要去也不是不可。否则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我爹爹的人砍。”
　　“小姑娘，你那爹爹自己脑袋都快保不住了，”黑衣男子大笑，抓起她的手，将硬弓扔进河里：“李大小姐，廉某劝你不要生事。”
　　手腕被捏得青白一片，欢喜的语调依旧十二分地属于天家：“恕我眼拙，未曾认出阁下血统。不过，廉氏家族当年在漠北何其显贵，如今何以沦落到给汉人当狗的地步，乐不思蜀？”
　　黑衣男子大怒，将她丢到藤椅，唤同伴来绑了，牢牢塞上嘴。
　　“我不是怕你逃，而是怕你死，小姑奶奶，”同伴回避后，黑衣男子蹲下身，摸着她的额头道：“你还是小时候看着可爱。当年，也先有多喜欢你，死前还惦念着。”
　　听到也先，欢喜瞪大眼，不一会儿，泪水滴滴嗒嗒。黑衣男子刮着她通红的鼻尖，笑道：“小姑奶奶，良心多了可不好。主上得了江山，若万一让你继承大统，你这般心善，如何能堪大任？”
　　欢喜呆了一呆。黑衣男子眯眼打量他，自言自语：“为何主上不提程敏政？那小孩向来与他投缘，岂不比李大小姐好驯。”
　　欢喜剧烈挣扎。黑衣男子摇头道：“小姑奶奶，我只说万一。主上若有自己的孩子，这等好事，自然轮不到你们。你娘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若真坏了主上的大事，主上未必饶她。他让我带你去苏州，照我估摸，如果兵败，小姑奶奶，再见你娘的那天，便是她的死祭。”

　　第九十六章 种树

　　上元节，皇帝宴请文武百官并赐假十日，乃从永乐朝传下的规矩。景泰八年正月十五，朱祁钰没有颁布长假圣谕，还取消了御宴，且仍未上正朝。当日，他仅处理一桩政务，令秦淮河再度沸腾。
　　究其缘故，这月十日，他曾下令兵部查勘南京武职老疾衰迈犹不告替者。突如其来的大清洗中，李阀的大批亲信被停职。不想朝令夕改，五日后，圣旨说得明白，朝廷正用旧臣，今后再有以建言为名斥去老成者，必罪不宥。
　　所有人都猜测，李阀成了保皇派。但节骨眼上，传出李大小姐被绑的消息，又有好事者称，李阀的爱妻，以贤淑闻名天下的萱夫人，此前也已失踪多日。这令人遐想万分，以致十里秦淮从东到西，人都只想着一件事，杨翟是惟一的例外。
　　上元节这天，南京分部，杨翟做回了杨氏王朝的皇帝，温和的钱叔一去不复返。他在窗口喝葡萄酒，旁人规规矩矩垂首在旁，大气不敢出。照他内心的嘀咕，这群人都有毛病，作践了他的真心，侮辱了他的人格，仿佛他平易近人的七年，只为听人背后说自己坏话，秋后算账。
　　脖子剧痛，全身酸软，他尚未从王女青的毒手中恢复健康，这厢就一头栽进了高处不胜寒的境遇。另得知女儿也搅进混乱政局，他头一回产生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想法，然而只是一瞬。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从早到晚凝视碧阴阴的河水。杨爔得知李大小姐被绑，阵脚大乱，又猛然悟出陈献章是谁，当场给了他难堪。未来的状元爷翻窗跳河逃跑前，气愤填膺地指责他：“你死了，我把你当亲哥供着，你却一天到晚防我，生怕我抢你女人！”
　　想到不肖弟，杨翟气得脑壳疼。大家赶紧上前按摩，可无一不哆哆嗦嗦，揉也揉不好。他脸色更差了。大家受了惊吓，接二连三跪倒，生恐他丢出曾三句不离口的“军法处置”。
　　“都给老子滚！”他真地怒了，尤其当在一排蒜头中瞥见马车里尽情猥亵了他的舞伎。
　　七年里，暗恋钱叔的漂亮姑娘多如牛毛，大胆奔放的也不少，他一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想到还是被人吃了大豆腐。被吃大豆腐也没什么，男人大丈夫，洗洗干净就又是好汉一条，但那俩姑娘此刻趴在他脚边，花容惨白，看样子，肠子都悔青了，可以想见杨皇帝比之钱老板，多么地不招人喜欢，这毫无疑问对他是个巨大的打击。
　　南京分部的执事自然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众人抱头鼠窜逃出屋子后，伊记得本职，战战兢兢进来禀报，说查到小姐被绑前翻过爷的窗子，肯定认出爷是谁了，又说小姐那不叫被绑，应是自愿跟人走的。
　　杨皇帝往坏处一想，觉得执事小子的潜台词分明是“瞧瞧，你女儿也讨厌你”，心情就更糟了。人都走了以后，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热闹的秦淮河，倍感凄凉，突然记起老婆干坏事前丢的那句话——“亲爱的，从今往后，你我就是陌路人了”，眼泪便扑扑地往下掉。
　　他不是不想去找她，找她不为问她老说没头没脑的话何故，而是把她关起来，让她老老实实当他的媳妇。但他又不能去找她，他曾郑重发誓，尊重她。他说的尊重，不是韩永熙式的浅薄尊重，而是真正把爱人当成与自己并肩的人，相信她的智慧与正直，于任何事予她自由。
　　这便是，诏狱年夜，他赠给韩永熙《种树郭橐驼传》的一半缘故。至于另一半缘故，他一直在想，如果韩永熙不是个能令智慧又正直的王女青放心的人，那么广州，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比较好——大明朝真正的皇位，不在北，而在南，得南方者得天下。
　　有这等高尚觉悟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能在紧要关头放下一切，将此觉悟雷厉风行落实到位的，便更是凤毛麟角。杨皇帝雄才伟略，在春意盎然的南京经过一日痛苦沉思，决定再次做个坏男人，不顾妻子与女儿的安危，亲赴广州抢地盘。
　　黎明前，天寒地冻的北京南郊，娑罗收到杨翟南下的密报时，李栘的副将罗贤刚将她从斋宫偷放出来，告诉她欢喜被人绑架，像是往南边去了。
　　罗贤这样做，是觉得依自己对王厂督的熟悉，眼下，爱女心切的她定会离开北京直奔南方，而如此一来，李阀与她的正面交锋就能避免。
　　十四年前，罗百户在浙江见证了少年与少女初恋的山盟海誓，七年前，罗副将又在广东目睹了男人与女人反目的石破天惊。作为一个本质上极其有爱的老实人，他不能理解也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以致在南京时，旁人都说李阀爱萱夫人爱到海枯石烂，七年生了三个娃，他总表示怀疑，因为七年中，每个重要节日，李阀都是在皇姑庵陪王厂督的女儿，风雨无改。
　　为方便王厂督的行程，罗贤特意找来一匹南方马。斋宫旁的小巷子里，娑罗道谢，突然勒马回头，扔了出行腰牌。罗贤在雪地里踉跄几步接住：“杀出去？”娑罗妖媚一笑：“可不是！”罗贤觉出不对劲，撒腿就逃。电光火石间，娑罗的鞭子卷来：“乖乖跟我走一趟。”
　　罗贤被拎上马，大呼饶命。娑罗在风声中咯咯直笑：“罗副将犯不着哭，咱不是要杀出北京。我王女青有眼无珠，男人薄情寡义，女儿也是天生的坏胚子。我一早想明白了，剩下的日子自个儿过，要过得比谁都好。我这便杀回云端去过活。你陪我走一程，少不得好处。”
　　抵达董兴府门口，娑罗换回陈献章的模样，直驱前厅。
　　凌晨时分，董府灯火通明。狐狸公子带着李阀的亲信出场时，武勋、文官、内臣都短暂一愣。
　　武勋，如总兵官太子太师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文官，如左都御史杨善、左副都御史徐有贞，内臣，如司设监太监曹吉祥，全是景泰朝的肱骨，却无一不肱骨得另类。环顾厅内多是奸臣贼子，猜到状况的罗贤叫苦不迭，但很快发现，这场非法集会能从十三日夜间持续至今，非因是否谋反、怎样谋反等主题，而是讨论过程中，三方要员为平素鸡毛蒜皮的积怨上演全武行，头破血流无法离府。
　　罗贤头次见高官打群架，目瞪口呆。董兴过来招呼他俩，让人上了大盘水果。狐狸公子如沐春风地告诉他，红的是亚马逊狼桃，绿的是满刺加莲雾，紫的是暹罗国山竹，黄的是锡兰山蜜望。罗贤逐一品尝，这时，听闻董兴问娑罗：“你出来了，他怎么还关着？”
　　娑罗嚼着金橘看斗殴，要紧不慢回答：“你晓得的，我和他分开关了。想是诏狱住得比斋宫舒服。你要担心，就去接他出来，容易得很。朱骥逃到南京避风头了，那儿早没了主。”
　　董兴怒道：“怎不早告诉我？”娑罗掸掉他的糙手：“永熙哥哥想置身事外，大帅不明白？”董兴一愣。她又道：“脏活让旁人做就好。永熙哥哥沾不得尘土，还是大帅你说的。”董兴直点头，忽又怒目而视：“还不是你一直要这要那！”娑罗丢了个白眼：“有本事当我啊。”
　　董兴怒火中烧，挥拳欲打。她突然抬头，认真道：“这些年，的确是我一直要这要那。永熙根本不在意当不当南方王，如今更不关心龙椅谁坐。”言毕，她从怀中摸出一张纸，上头写了首诗。笔迹熟悉，董兴一望便知出自韩雍，赶紧夺过来。
　　“幽人常在雪轩居，恍若清冰置玉壶。昼静一尘无处着，岁寒三友隔帘呼。间从芳沼寻鸥侣，睡起开笼放鹤雏。闻道丹青尤絶笔，时时写拟辋川图。”
　　厅内嘈杂，黑面二郎神念完诗，沉默片刻，抹了把泪。娑罗指着正和人吵架的石亨等人，笑言：“大帅晓得王右丞隐居辋川的典，文化底子比他们强多了。咱大明朝啊，缺的就是大帅这种文武双全。李家四儿子算个屁。罗副将，你说是不是啊？”
　　不待罗贤回话，娑罗起身，一手揽着董兴的肩，一手高举酒杯，提亮嗓音道：“诸位，咱们武勋腰杆硬，文官根基深，内臣的舌头比内阁大学士的笔狠。董大帅适才感叹，沉默可耻啊诸位！咱们是老百姓的代言，不表达毋宁死。咱们就用脚投朱祁钰一票，就在今天！”
　　谋反，需要主心骨。面对一盘散沙，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强敌，狐狸公子陈献章惟一能做的，便是打着南京军区的噱头，对广州军区连哄带骗，同时揭下面具，以王女青的猖狂脸孔示人。

　　第九十七章 凶兆

　　王女青揭下面具。太监曹吉祥最先反应过来，涕泪横流，前扑跪地，在她脚下大呼：“督主，王先生去得冤！老天有眼，督主归来。吾皇福兮！”
　　“吾皇福兮！吾皇福兮！”内臣纷纷跪倒。随即，王家先前的嫡系，东厂、锦衣卫，人人痛哭，真假难辨。群情汹涌，武勋与文官愣在当场，须臾间，明白了“吾皇”人选铁板钉钉。情势由此直转，十四日晚开始的隐形议题终是盖棺。
　　在李栘和韩雍不在场的情况下，王女青空手套白狼，用罗贤骗到董兴，又用罗贤、董兴骗到曹吉祥，接着用罗贤、董兴和曹吉祥骗到其他人。她心情异常畅快，不久，在百人拥戴下，重披东厂督主官服，大气磅礴坐在了长条会议桌的上首。
　　她喝了许多酒，醉到面若桃花、媚眼如丝，风流百态，愈发地男不男女不女。她下首右侧，罗贤被一干高官视为南京军区代表，如坐针毡。她嚼着金橘，拎起酒壶，歪歪斜斜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小贤儿，我是你的一切了。”
　　她的意思明白，上了她的贼船，别想中途下去。这让罗贤感到绝望，又很快从绝望中屈服。他打着酒嗝，以最实诚的态度对董兴和其他人说：“李都督从来和厂督一条心，否则，南京快船怎可能为你们南方的私乘、私货载满？”
　　董兴不明白其中关系，只大略知道，粤桂钢铁在北方的物流，走的确是运河线。然而实际上，景泰五年震惊全国的南京快船挟货案，既和李栘没关系，也和韩雍关系不太大。但哪怕经手人罗贤也是今日方知，王女青贿赂他万两白银，高调自演并自爆这一案件，只为三年后让所有人相信，井水不犯河水的南京军区与广州军区其实早就沆瀣一气。
　　罗贤是个很能扯谎的老实人。对此，认识他十四年的王女青非常放心。她嚼着金橘，歪靠在董兴的虎皮帅椅上，胳膊肘撑着长绒扶手，单手托腮出神。谋反需要主心骨没错，但主心骨的精神力量大过实际。待她将琢磨多年的方案言简意赅公诸于众，半个时辰内，一切细节就有了自动分工，并迅速落到实处。
　　天黑前，锦衣卫搞到了各处宫门的钥匙，众人欢呼雀跃，连呼必胜。王女青站起身，环顾自周，正觉烈火烹油，欲下令一鼓作气直捣黄龙，突觉一阵乏力。
　　在场除了罗贤和她，无人知晓李栘收到朱祁钰的紧急调令，正于大内严阵以待。这场谋反，从计划伊始，朱祁钰可能就心知肚明。王女青孤注一掷正面开战，赌的是人心。
　　土木之变，世袭的武将贵族死掉大半，处理得当，便是化危机为机遇，将给大明朝迎来中兴。朱祁钰没有这样的眼界，以致景泰朝的兵部，可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将帅之才多被降职外派。此外，人言，土木之变后，许多被王振排挤的忠义之士重归庙堂，吏制为之一新。事实却是，正统朝治国安邦平天下的文臣也被大清洗，如曾被王女青视为天朝第一能人的周忱。
　　再有，朱祁钰上台后，对正统朝的旧臣大肆屠杀，尤其近侍。除他一手栽培的新人，内廷、东厂和锦衣卫，多少与王家有过瓜葛，对当年屠杀之惨烈无一不心悸。皇帝手上，有他们一辈子的把柄。诚如曹吉祥，便自觉因与王振有染，皇帝始终不放心，给他一个京营监军的职衔，还要让于谦监上加监。故而，他与董兴联姻，初始的目的只在于保全自己。
　　韩雍有句诗做得好：“世间荣落逡巡事，慎莫轻看失意人。”各地新军阀孜孜不倦收集这些不能轻看的失意者，王女青则孜孜不倦收集各地的新军阀。七年过去，她虽实质上颗粒无收，但将名单拿出来唬人，完结了极度肾虚的景泰朝的气数，倒不是不可以。
　　所以，她安慰自己，这一阵突如其来的乏力，来自女人柔软的天性，并无其它要意。可就在这时，外头狂风大作，咣当一声，大厅的铁木门被气流撞开。众人心中皆有鬼，那一刻，统统惊住，更有甚者，钻到桌下疾呼“天子饶命”。
　　谋反的节骨眼上，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雪降临北京。钦天监言，凶兆也。
　　全城交通瘫痪，探子困在半路，部队调动受阻。王女青登上屋顶，站在狂风暴雪中，声嘶力竭鼓舞士气：“太上皇当年出狩，不是出宫游乐，是为大明天下！于公，朱祁钰治国无方；于私，朱祁钰背信弃义。放眼四海，士民的心都向着太上皇！事成在今夜，机不可失!”
　　军心动摇。罗贤亦步亦趋却保持缄默，董兴披着狐帽貂裘冷眼旁观，曹吉祥则不知所踪。雪花大如席，火把被四野狂风吹得将灭。突然，夜幕划过闪电，炸雷响起。屋顶，王女青险些被大风卷上天。
　　混乱中，她身旁站出位五旬男子，身着玄色天师袍，以人人听得清的低沉嗓音说：“迅雷烈风，天必变。今夜机不可失。事成，功在社稷；不成，家族横祸。回来是人，不回来便是鬼！”
　　将官与军士惘然上顾，安静下来。随即，人群爆出三两响应。继而，大家仿佛明白了什么，开始符合那身着天师袍的男子，一致高呼：“回来是人，不回来是鬼！”
　　口号震耳欲聋，士气大振。王女青不做迟疑，下令进兵大内。
　　部队开拔在即，她向男子深深一鞠：“徐御史，大恩不言谢。”男子回礼，语气淡漠：“徐某只是听令行事。祝厂督旗开得胜、心想事成。”王女青盯了他片刻，翻身上马，厉声留话：“徐御史，请给我记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北风怒吼，男子独立风雪，目送她单薄的身形远去，眯起眼睛。董兴经过，勒马同他打招呼：“王女青那个臭女人，舌灿莲花也好，和南京真有一腿子也罢，总之，徐有贞，你今天不说话，我是决计不会动的。不过，我还是不鸟你。你看你，简直从小人国来。”
　　黑面二郎神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徐有贞原本生得不高，穿了临时找来的天师袍，更显身材短小。董兴的讽刺正中他碰不得的伤疤，何况其人话里有话，还戳了他另一处死穴。
　　徐有贞初名珵，江苏长洲人，宣德八年登进士第，天文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无不精通，惟极爱功名，为人所不齿。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后，他急于崭露头角，当也先大军来袭，他在上朝时对朱祁钰说，夜观星相，建议将都城南迁。
　　和平时期，也有洪熙朝的遗老遗少谏言迁都回南京。但此时不同彼时，大敌当前，天子不守国门南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北宋灭亡的靖康之变，大明朝极有可能不战而败。当时，于谦愤怒地站出来，将出馊主意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徐珵由此名声大坏，北京保卫战胜利后，几乎无法立足官场，多年不得晋升。
　　他向来自负，却也只得拉下脸皮四处求人。朱祁钰听了陈循对他的举荐，笑着答复：“就是那个建议南迁的软蛋？陈学士，你回去转告他，心术不正，不要出来祸害人。”
　　仕途被判死刑，徐珵感到绝望。这时，有高人授以机巧，让他将名字改为徐有贞。景泰三年，高人再次相助，令他以徐有贞的名字升为右谕德。恰逢黄河沙湾段决口七年，高人又力促多位大臣举荐他治河。他迅速被擢为左佥都御史，后因治河有功，进为左副都御史。
　　至今，他仍在意建议南迁导致的污名。董兴一再出言侮辱，他忍到了极限，对其恨意不下对当年于谦。高人温文宽慰：“元玉兄，何必？”他将之视为偏袒，进而心存芥蒂。
　　今时今日，他帮了王女青一把，惦记的，无非一句夜观天象而来的“将星位于吴”。身为长洲人，效法永乐靖难之少师姚广孝运筹帷幄、出将入相，乃徐珵毕生之志。可将星惟有一颗，而长洲人才济济。天象应在高人身上，便没了徐珵的显达。
　　对高人所想，徐珵窥不见全貌，但高人与王女青的关系，他这些年潜伏暗处，倒看得分明。去年八月十五，江西宴上，看着貌合神离的一对璧人，他文思如泉涌，挥笔而就一首《中秋月》，言：“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他清楚记得，那修为极好的一对璧人，那时都短暂失神。为此，他微笑起来，坐到董兴的虎皮帅椅上，一边喝热茶，一边品尝南方的新奇水果，愉快地想象，此时此刻，北京城的另一头，王女青正带着千辛万苦收集的千余人马，在齐膝的大雪中朝紫禁城跋涉。若不出意料，到四更时分，长安门才能被打开，等待她的，将是一场内外夹攻，无一人能生还。

　　第九十八章 玉髓

　　即使在漠北的七年，王女青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寒冷的春天。她牵着马，一瘸一拐跋涉在北京街头齐膝的大雪中，和身旁将官士兵一样，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那时，谁人心里都曾这般做想。走着走着，王女青起了个头，哼唱一首轻松愉悦的水军军歌。如果说，她青春年少时在浙江曾拥有过美好时光，这首曲子便是所剩不多的回忆之一了。
　　罗贤越过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赶到她身边，出其不意拉住她的手。她反握住他温暖的手：“小贤儿，你也唱，叫他们都唱。”又道：“小贤儿，我看你是真不怕我了。是否，我刚在屋顶，做得很糟？”罗贤点头：“可李都督一定喜欢。如果到时，再来一阵大风，真将厂督卷上天，那就再妙不过。”她愣了愣，了然，转身朝大部队道：“都给我唱起来，用浙江调子！”
　　因盛传北虏有变，北京城连日宵禁，跟在王女青身后的部队，亦的确由提督团营的曹吉祥、石亨以防备北虏为名借出。这群资历颇老的将官士兵出自团营，团营又脱胎自京军三大营。王女青暗示说，李都督和自己乃深情伉俪，两人有个女儿，没人质疑。原因是，他们当年都目睹了王女青与时任明伦堂武学教官的李栘在朝阳门点将台下的一场恶斗，结果是王女青赢。如果其中没有奸情，打死这群男儿也不会信。
　　所以，用浙江调子哼水军军歌，是人就明白其中道理。但王女青这样做，也表明她同李阀的亲密关系并不牢靠。这曲怀旧军歌，也许意味着王女青的示爱，也许意味着王女青的威胁。李阀大名鼎鼎的萱夫人近日失踪，说不好，正是出自王女青的手笔。
　　一如徐珵所料，四更时分，王女青和她的部队才来到紫禁城，期间，险些同五城兵马司的人擦枪走火。一场小规模骚乱后，长安门徐徐打开，王女青戎装骑在马上，与石亨、张軏并肩，身后，千余火把如长龙。太监曹吉祥上前呵斥守卫：“放行！”守卫尚未清醒，不明所以，惊愕不动。王女青用不男不女的腔调，对石亨和张軏幽幽道：“这些人笨死了。祁钰怎么选的？”
　　守卫听“祁钰”听得分明，战战兢兢放行。部队进入后，王女青让人将长安门锁上。石亨问为何，她自言自语：“内外夹攻就完了。”曹吉祥警觉：“什么内外夹攻？”她回答：“我们刚在外头惹了五城兵马司。至于里头，未知遇到什么。但有我的四郎，没事的。”
　　话毕，她高高扬手，将长安门的钥匙扔进茫茫大雪。石亨随之看去，发现天将黎明，突然质疑：“定能成功？”她不答，挥鞭而去。董兴经过，勒马笑道：“武清侯，都这时候了还能退？你是北京保卫战的大英雄，别让我这野人小瞧了去。”曹吉祥亦道：“武清侯，我女婿在理。你不还要把于谦千刀万剐么？”石亨一声闷哼：“曹爷爷说的是。”
　　天气未有好转迹象。各宫均有内侍早起，提前清扫落雪。东方泛白，这厢还是黑沉沉的夜。大雪纷飞，殿堂廊庑萧索清冷，巍峨矗立于寒风，道不尽百年孤寂。远近宫灯忽明忽暗，又平添三分鬼气。王女青的部队如蛇蝎，顶着鬼哭狼嚎的朔风在大内无声爬行，朝囚禁朱祁镇的荒芜南宫缓慢进发。
　　距离南宫越近，积雪越深。将官们不得不再度下马，和士兵们一道，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苍莽天地间，漫长的数刻钟内，除北风咆哮、金属碰撞、粗重呼吸，再无其它响动。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南宫近在咫尺，转过一个弯道，王女青发出疾呼。
　　眼前，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虽在意料之中，却比她原先的设想让人绝望万倍。黑色天幕下，鹅毛大雪中，熊熊火把下，装备精良的内廷禁军一字排开，上万箭矢指向她和她身后的千余人马。南宫几近荒野的前院，在距离朱祁镇不到两里之地，她被拦下了。
　　罗贤拽了拽她，低声道：“是李都督。”王女青点头，毅然上马，朝身后部队道：“是李都督！”嗓音清越，不容置疑。罗贤迅速传话：“前方是李都督！我方放下弓箭！”石亨不疑，挥手下令：“放下弓箭！全部放下弓箭！”曹吉祥朝前方喊道：“请李都督移步，督主有事相商！”
　　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白雾，一步步挪向李栘。王女青眼前，南宫的高墙厚院近在咫尺，只差一刻，她此生便可再无牵挂。然而，此生难捱如斯。难捱如斯！为何？
　　李栘出列，未持兵器，未着盔甲，一身简朴青布衫，被北风吹得鼓胀。王女青拱手作揖，缓缓道：“李都督，数日未见，别来无恙。”
　　情窦初开的年纪，十六岁的王女青，与二十岁的李栘，曾在校场上你死我活。四十丈场地，京军万人观战，一边是“厂督必胜、厂督无敌”，另一边是“教官扬威、教官必胜”。呼声此起彼伏，四面鼓噪，金铁铮铮。男儿处变不惊，面目含笑，带着因为爱这样一个女子、这样一个女子亦正爱自己而生的喜悦与自豪。女儿骁勇杀伐，貌似招招欲取男儿性命，内心却百折千回，想着如何同一心人白头偕老。然而，此生波折如斯。波折如斯！为何？
　　“李都督，”王女青再度开口，无波无澜吐出几个字：“萱夫人，在我手上。”
　　冻得麻木的王女青，背负三石强弓，威风凛凛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镶金甲衣，外罩素红绒袍。素红绒袍上，隐有白花如雪，凝为鳞鬣皆具、美如刺绣的龙纹。龙为君象。
　　风雪太大，谁也听不清他们的交谈。罗贤远观，见王女青未有一丝预谋的女儿态，后背冻成了冰。李栘恋旧，分明的事，哪怕他一丝一毫的恋旧，兴许都能救她，亦令局势翻盘。王女青，作为李栘曾经那样亲密的人，不可能不懂，却在成败之机、生死关头，选择作为一个纯粹的人、没有性别的人、对过去没有一丝一毫怀念的人，在他面前，与他针锋相对。
　　“李都督，萱夫人在我手上，”王女青用冻得麻木的手，从怀中掏出一物，看着李栘一对虎目：“李都督，萱夫人的戒指，你家祖传的红玉髓金戒，在我手上。放下弓箭，叫你的人放下弓箭。放下弓箭。放下弓箭！放下！”
　　狂风再起，王女青眼底见血，声嘶力竭，在场万人听得字字清晰。那物被绣帕裹着，绣帕上，金线鸳鸯栩栩如生，交颈缠绵。片刻的死寂后，李栘接过，径直纳入怀。王女青木然：“李都督，请确认。”李栘不予回应，调转马头，沉声朝自己的部队下令：“弓箭手，撤下，让道。”
　　两里外，高墙厚院中，朱祁镇被囚七年。两里外，狂风暴雪中，王女青被囚了一生。
　　宫门锁头封锢。石亨和张辄急不可耐，亲自上阵以巨木撞门，不得，人仰马翻。董兴破口大骂，指挥士兵翻进宫墙，从里间想办法。罗贤求助李栘，李栘却一直凝望王女青的方向，面无表情。不远处，宫墙阴影下，王女青骑在马上，镶金甲衣，素红绒袍，脊背笔直，仿佛冰封的人。
　　历尽万难，宫门打开，众人一哄而上。朱祁镇，那个永远雍容有度、斯文守礼的男子，提着灯笼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央，一如暗夜里的玉簪花，平静对旧日臣子道：“你们，是谁？”
　　众人不知所措。曹吉祥第一个抬头：“请陛下复位!”不待他有所表示，便下令士兵抬乘舆上前。士兵们心情激动，且手足僵硬，令乘舆摇摇晃晃。石亨和张辄再度上阵，亲自扶乘舆。朱祁镇登上乘舆，依旧双目无神。
　　从南宫出来，走了很久很久。双目无神的朱祁镇，开始询问曹吉祥、石亨、张辄等人的名字与职衔。狂风暴雪仍在继续。董兴带人提前到奉天门布置，守卫拦阻，欲用金瓜击杀乱党。那时，在众人视线中消失许久的王女青出现，铺平了朱祁镇重返龙椅的最后一途。
　　钟鼓齐鸣，百官入宫，准备朝见预定今日从病中复朝的朱祁钰，但见一人站于殿前喝道：“太上皇已复辟，还不快快入殿朝贺！”却是徐珵。众人震骇，迅急入内，三呼万岁。面对陛下或新或旧的面孔，朱祁镇雍容有度、斯文守礼，视线凝在看不见的奉天门外。
　　奉天门外，喧嚣远离，满世界的寂静。天未亮透，雪地仿佛无边无际的旷野。王女青骑在马上，镶金甲衣，素红绒袍，脊背笔直，一身是血，黄金头盔滚落在地。似水流年，流年似水，那一刻，人生倾泻而尽，盛极后枯萎，再也等不得风暴停歇，朝阳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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