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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不肯凋零
类型： 都市
篇幅： 中篇
作者： 胭脂猫
推荐： 秦楷说：我只想要个公平。   
江小篆说：我一家全进了炼狱人人求死不能，我日日守住你给我的痛苦记忆，遍遍咀嚼满嘴血花不肯凋零，你可觉得公平？

爱究竟是什么？恨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场爱与恨的较量，不管谁输谁赢，都已付出惨痛代价；不管BE或HE，都已刻骨铭心；不管结局如何，现实都是如此残酷。
从《从虚幻到真实的幸福》到《不肯凋零》，猫猫笔锋直转，生生跌落一地眼球，让众人前一刻还轻松愉悦的小心情直直浸泡到了三九天结满冰碴子的凉水中，这篇文恐怕应该是猫猫笔下最虐心的一篇了，偏偏猫猫还亲妈得很，虐完众人后又给了文中两个爱恨不能的娃一个挺和谐的结局，恩……虽然秦楷残了，不过被猫猫这样折腾过的两人还能排除万难凑到一块去，也难怪看过此文的众多亲们一致认为猫猫是写了一篇虐人的童话了，套用浮生亲的一句话来说：“经典悲剧就是将美好摔碎了给你看，而猫猫则生生烧就了一件精美的哥窑瓷。” 





简介：
秦楷说：我只想要个公平。
江小篆说：我的一家全进了炼狱人人求死不能，我日日守住你给我的痛苦记忆，遍遍咀嚼满嘴血花不肯凋零，你可觉得公平？

简单说几句：
本文小说体裁，某心一时YY之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配合活动要求，倒述手法回忆为主，女主从天真到成熟，从脆弱到坚强，一路走得……头破血流，文有小虐，偶尔炸雷，看官们自备锅盖及避雷针。
小声说一句，不怎么清水，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啊……

第一章 楔子 之 十年
当江小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从超市搬回的大堆物品弄到自家门口时，已是满身湿透手脚冰凉，虚脱地倚在楼梯扶手上，不禁想起梅子之前说过的话：“趁着还没有人老珠黄，找个好男人凑合着过日子算了，你是想为谁孤老一生？”

为谁？像自己这种没亲人没情人没敌人的三无人员，哪里还有值得自己为之守候的对象？不过有个男人不是坏事，至少不必在这样凄风苦雨的鬼天气里一个人右手抗米左手提面狼狈地回家，可是这年头，找个好男人比中到千万彩票的机会都少，好男人究竟都死到哪里去了？

喘息许久，被超市的大塑料袋子勒得一直发抖的手才算慢慢恢复过来，习惯性地打开包摸索着找钥匙开门，忽然发现已经坏掉许久的楼道灯其实一直亮着。嗤笑一声，人真是一种太容易习惯的动物，黑暗的日子过久了，连身处光明了都意识不到。

对门屋里传出来阵阵笑语，小篆猛然想起，这栋屋已经被卖掉了，之前住的是对小夫妻，天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地掐架，每每走过他们家门口，总有回到人世间的感觉。
没错，小篆总感觉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很像是隐居在森林中，棵棵树木都是人，前后左右地来回走动。

前几天对门的女主人突然端着碗饺子来敲自家的门，笑声绕梁：“我们要搬走了，房子卖了个想不到的好价钱，看你人很腼腆不太搭理我们的样子，平时的也没怎么跟你多走动，今天就算来道个别。”

小篆也跟着笑，接过饺子倒在一个盘子里，又用提篮装了几个西柚递给对方：“那祝你们乔迁有喜，事事顺利。”

送走连连道谢的女人，小篆关上门，走回茶几前倚着沙发坐下，想想确实是好事，像这种单位的小产权房，两证都不全，周围环境又乱，能卖那样的好价钱，不知道是买家太愚蠢，还是卖家太好命。

若是给自己那么多钱呢？会卖么？

小篆轻笑，就剩下这点念想了，卖了，就真的一切随风了。所以，不卖。

……

想着几天前的事，小篆磕磕绊绊地找到钥匙开了自家门，先将5公斤重的大米搬进家，随后将5公斤重的面粉搬进门，最后将两大袋子的各种日用品和超市里做特价的一包蔬菜提进门，一通折腾下来，刚刚恢复一点的肩膀又开始酸疼，揉着快要掉下来的肩，小篆想着：一定要去找个男人，就算为了自己的肩膀。

晚饭就着中午的剩菜对付着吃了一点，冲了战斗澡后吃了安眠药便早早上床开始睡觉，最近几年，失眠得愈发厉害，也想过戒掉对安眠药的依赖，但是断了药便整夜整夜合不上眼……其实自己以前也是沾床就睡的人，小篆想。

一夜风雨。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感冒不期而至，看着镜子中一脸苍白病容的女人，不由苦笑，都说相由心生，自己怕是要顶着这副倒霉面容一直到老了。以前的小篆长什么模样呢？早忘了！连照片都找不到一张，20岁之前的日子，被丢弃得干干净净。

想着与梅子约好了陪她试婚纱去，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出门。

旧式楼房的楼梯窄且陡，每层台阶还高低不一，刚搬来那会儿下楼就总摔跤，最重的一次干脆直接滚了下去，额头留下一道缝了4针的疤。总算还好，没有摔坏脑子，又或者，摔傻了会过得比现在幸福些。

提着包小心翼翼地下楼梯，走到转角处，身后邻居家的屋门打开，有人轻轻地喊：

“小篆。”

他总是这样喊自己，喜欢在“篆”的后面加个儿化音，除了他，没人会这样喊自己。
转身，楼梯上站着的身影仿似从千山万水中走来，又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小篆儿”。

淡淡地仰起头，看着楼梯上面的人，小篆轻笑：“秦先生，你好。”

原来，这一生，不管是爱的还是恨的，都不是说一句想见便可见到，不想见便可不见的。前三年，咬碎牙关熬住所有苦痛也只为见到他问一句“为什么？”，后三年，心如死水微澜不起地隐居也只为不去听不去看那些有关他的一切蛛丝马迹。

现在，曾经想见，随后不念的人就站在这里，淡淡地喊她“小篆儿”，为何胸中卷起的不是怒涛骇浪，而是一阵又一阵吞噬人心的虚无？

向着楼上的人有礼地点头致意，小篆转身继续小心下楼，不可再摔倒，一个人的日子，摔倒了只能自己爬起来，自己养伤口，没人会听你撒娇发脾气。

路上一如既往的拥堵，挤下公车时早已满身是汗，刚才在车上时，觉察到身后伸过来的那只猥亵的手，小篆没有喊，只是任旁边拥过的人流将那人挤开。似乎又有声音在耳边不屑地说：“你就这么甘于下贱！”

赶到婚纱店，梅子早已等得不耐烦，精致描绘的眉梢高高吊起：“江小篆，你就是认准了老娘没你不行。试试看下次再来这么晚，我会不会跟你割袍断义。”

小篆淡笑：“可不要，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了，没了你我还有个什么活头？”

……吊起的眉梢瞬间降下：“不过随口发发牢骚，你别再吓我。”

不会了，死过一次的人太清楚走近死亡那种痛苦的滋味，对于那句“好死不如赖活”的俗语也就格外有体会，病痛算什么？失眠算什么？贫苦算什么？活着最重要，就算只能卑微到尘土里。

拉起梅子进到店中，阻止她接下来没完没了的唠叨：“快去试衣服。”

梅子上了楼，小篆端着纸杯静静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打量着右手边一排排挂着的婚纱，神思恍惚，有声音从记忆深处破壁而出：“阿楷，以后你想娶我，得从巴黎运婚纱送我，否则我不嫁你哦……” 

巴黎婚纱运到了，却是穿在了别人身上，眼睁睁看着他牵着另外一个女人走入礼堂，为别人作嫁衣裳，说的可是自己？

梅子含羞带怯地从楼上走下，再彪悍的女人，穿上那一袭白，都会变得妩媚动人，小篆嘴角含笑，抚手鼓掌：“清朗见到这样的你，怕是要扛回家去藏起来了，谁晓得巫婆转身就会变仙女的？”

梅子伸手作势欲打：“我喊你来就是拆我台的。”

试好婚纱，二人步行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小篆点了Cappuccino，梅子点了Latte，两人相视一笑，梅子指尖轻叩menu：“还是都喜欢这么腻歪的味道，难怪这么久了我们俩还能凑和到一起。”

小篆轻轻侧头，微眯了双眼看向服务台，那里有个神态很拘谨的收银员，紧绷的神情像极一只戒备状态的小兔子，那种略带卑微的笑容如此刺目，心头骤然一缩，不再看过去，硬生生将头扭向别处，习惯性地咬住牙关，心口一阵痛过一阵。

梅子收了笑容，盯住小篆，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够了，篆儿，每次看到你这副表情，我都想着上次不如不救你，让你一了百了，你这是在折磨谁？我求求你忘了那些事，过你的日子！”

小篆转回头：“我没事，就是想到自己以前也曾这样，觉得心有戚焉。”

你就装吧，梅子面容狰狞，恨不得拿棒子敲上面前女人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饮品端了上来，搅动杯中泡沫，小篆从包中翻出感冒药，就着一口咖啡吞了下去。

对面梅见状子双手抚额：“你叫杯白水不行吗？”

“麻烦。”

撑住昏昏沉沉的脑袋，小篆轻叹：“若是可以天天这样躲懒喝咖啡，该有多好啊……”
梅子轻嗤：“别矫情了，你要想，怎么不可以？”

“我没钱，记得今天是你请客，我身上就20块，一会儿还要坐车回家。”

无奈地叹气：“篆儿，路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选最坎坷的一条？”

“我傻啊，呵呵。”抬起头，小篆轻笑：“所以说你要多体贴我，我是穷人。”

“钱都哪里去了？你到底有多穷？”梅子从来不曾问过小篆这个问题，她一直觉得以秦楷的为人，就算再仇恨也不可能将小篆赶到绝路上，至少会给她留一部分维持正常生活的费用。这几年小篆生活的窘迫她不是看不到，只是认为那是小篆在自虐。

有多穷啊？小篆掰掰手指头：“你看，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中，你呢，目前少说也算混到了第四层，再往上就到顶了，我呢，充其量也就挣扎在第一层里，天天为了填饱肚子来回地奔波，你都不知道，有时候我看着坐在咖啡厅里悠闲耍玩的人，心里就想着要不干脆就找个开咖啡厅的男人得了。”

“小篆，你忘掉他，开咖啡厅的男人不难找，你想要，我明天就给你介绍。”

微笑着看向梅子，小篆摇头：“我记着他，不代表我现在的日子是在为他而过，梅子，我早已走出来，只是已经习惯了卑微度日，我在地狱里的那些日子，从来都是靠着想他挨下来的，那都成了习惯延续至今，我改不掉。想着他跟好好过日子，这两件事不矛盾。”

“既然这样，我给你找个开咖啡厅的男人，你要不要?”

“要，昨晚就想要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扛着20斤米面冒雨回家有多痛苦。”小篆可怜兮兮地看向梅子：“给我找个帅一点的，胖子的不要，晚上睡觉压得慌，瘦的不要，晚上睡觉咯得慌。”

……

看着梅子探寻的目光，小篆轻叹：“姐，他回来了，住我对门。”

梅子毫不吃惊，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这两个人，只要一息尚存，这辈子就会纠缠不清，谁也不可能真正离开谁。

“你要怎么办？”

歪歪头，小篆突地露出一个调皮的神色：“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咖啡渐凉……

中午随便吃了点午饭，看到小篆精神越来越萎靡，梅子不顾她强烈要求搭公车回家的意见，直接招来的士挟持着她坐了进去，把她送回家。

躺到床上，小篆又开始做梦，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梦十年。四年幸福模糊不清，三年地狱业火焚身，三年虚空飘萍无根。

第二章 四年幸福 之 午后相遇

江小篆遇见秦楷时，她十六，他十八。

阳光正好的午后，她卧在姥姥家小院银杏树下的躺椅上假寐，半眯着眼看着丝丝缕缕金色的光芒透过层层树叶调皮地映到脸上，精灵般不停跳跃。

迷迷糊糊想着作业还没有做完，要记得睡醒觉去找小胖要来抄……

还有跟梅子打赌输掉了，她得文辞并茂地给体育委员写一封求爱信并全班宣读，讴歌他的英俊与潇洒……呕……让她学猴子爬树去吧，对着那个三年不洗头满脸青春痘的神人歌颂，她怕将隔夜饭也贡献出来。

还有刚才回家路上看见一个让她很想流口水的身影，好像也是自己学校的，因为那人穿着他们学校黑老鸨一样的丑校服，问题是，就算那校服丑得人神共愤，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居然那般熨帖自然。以后开学典礼时，校长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拉他往礼堂讲台上一站，保准的没人会再偷偷回家改校服。嗯，要记得回去打听打听他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

……

恍惚间感觉小院的门被人推开，门外明晃晃的阳光争先恐后洒了进来。

一个人影背光而立，削瘦，挺拔。

“请问，是邱奶奶家吗？”声音清越。

睁大眼，小篆直直盯住门口，佛祖爷爷啊，难道您听到了我那不太虔诚的祷告，这么神速地就将我正在肖想的帅哥哥送上门了？真是平时不走运，一走运就走大运。

见没人回应，门口的人又问了一遍：“请问，邱奶奶在家吗？”

小篆跳起身，右脚套上左脚的拖鞋，左脚却怎么都找不到另外一只，怒，死狗句号肯定刚才又偷偷跑来偷鞋了，回头打断它的狗腿。

于是只能翘着左脚一蹦一蹦迎上前去：“找我姥姥么？她在屋里午睡，你是谁？找她做什么？”

站在门口的人略显尴尬：“我叫秦楷，我奶奶要我给邱奶奶送些礼物来，她腿受伤，不方便行走。”

“哦， 哦，你进来吧，我去喊她。”小篆感觉很窘，气质亮闪闪的帅哥耶，多好的机会啊，可是看看自己，松散着马尾，居家旧罩衫，还光着一只脚丫子，这样怎么钓帅哥哥？

一蹦一蹦地往屋里去，三阶台阶，蹦到最后一阶时她被绊倒了，惨叫着以一个很标准的狗啃泥姿势扑到门内，惊醒了正枕着她的拖鞋呼呼大睡的句号，抱住拖鞋惊恐地看向自己一向脱线的小女主人，也吓到了刚刚拎着东西在院内站定的帅哥哥，一愣之下，叫做秦楷的帅哥哥扔下手中东西箭步冲了过来。

水泥地面还是有些粗糙，蹭破了手肘，丝丝血丝渗出来，小篆疼得嘶嘶直呼凉气。秦楷在她身边蹲下，光洁如大理石的脸上微微焦灼：“受伤了，你得去上药。”

……近距离的接触呀，佛祖爷爷，让我伤得再重些吧。小篆脑中出现自己被抱着一路狂奔直冲医院的唯美情景。

再看帅哥哥，突然发现其俊逸的脸上升起很可疑的红色，头也扭向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顺着他原本的角度看了看……自己原本宽大的罩衫一摔之下翻了上来，粉红色的小熊裤裤彻底地暴露在外，两条雪白的大腿很是显眼……

佛祖爷爷，您收了我去吧……我真不想活了，

小篆是真的想一头撞死。

结结实实的丢脸丢到姥姥家……

颤抖着手将罩衫整理好，她并着腿忍痛爬起来，两下蹦到句号跟前，恶狠狠地从狗下巴下抽出自己被偷的拖鞋，对着一脸谄媚的狗脸左右开弓抽了两下：“晚上一定炖了你吃狗肉，死狗害死我了。”

将拖鞋扔到地上，左脚套进去，扭头对着低头微笑的秦楷：“我去喊姥姥，你等一下。”
说完便要转身，却被轻声喊住：“等一下。”
“怎么？”

看着他变魔术般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瓶碘伏，两根棉棒，一片创可贴。

小篆大脑有些停摆，难道你是佛祖爷爷变得么？能掐会算。

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肘被用碘伏消毒，然后稳稳地贴上创可贴。秦楷收拾好东西，忽然对着小篆眨眨眼：“很奇怪我怎么会随身带着些东西是不是?”

呃……是的。

“我中午打篮球也蹭伤了，买来处理伤口的，随手放在口袋里，没想到这么快又用上了。”和煦地笑。

看着他眼睛弯弯地笑，小篆心中悸动，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周末来姥姥家实在是这十六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谢谢你。”转身朝着里屋走去：“姥姥，姥姥有客人来了。”

看着姥姥亲热的将那个叫秦楷的男孩子领进客厅，小篆难得勤快地跑去厨房冲了两杯茶水端进去。

正在与人热情寒暄的姥姥见状很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小篆吐吐舌头，纯粹为了看帅哥罢了……

收下秦奶奶送来的礼物，与小篆姥姥说了几句话，秦楷便有礼貌地起身告辞，姥姥将他送到大门口后，转身对着小篆交代：“去送送你秦哥哥，胡同里的路不好走，别崴到脚。”

小篆正求之不得，领了旨难抑心情激动地与秦楷出了家门。

路上，看着身边男孩柔和的侧脸，小篆原本堵了满嗓子的话都卡住了，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反倒是秦楷隔了一会儿开了口：“你的伤口不能碰到水的，这几天要注意点，否则容易感染。”

“哦。你是一中的学生么？”终于打开了突破口啊，小篆觉得自己很是争气。

“是的。”

转到秦楷面前，小篆一边看着他一边倒退着走，两眼闪闪：“我也是一中的，我高一，你呢？”

“我高三。”微微笑着，他伸手指指坑洼不平的路面：“好好走路，小心摔倒。”

天，别再跟我提摔倒这两个字了……小篆又差点掩面泪奔。

转过身正着走，边走边没话找话说：“高三啦，那你的功课应该很累啦。”心里却在暗自盘算：“很快就要毕业啦，真是可惜，这样的帅哥，只能看一年。”

“功课还好，不算很重。”中规中矩的回答。

“那你一定是个聪明的人，我们笨人都很害怕过高三的。”小篆撇嘴。

“等到了那时候你就不会害怕了，呵呵。”温润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小篆很想引着他一直聊下去。

可惜胡同太短，两人很快便到了胡同口。

冲小篆点点头，秦楷微笑：“那么，再见了。”

“哦，再见。”对着一个刚见面的人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小篆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发花痴了。

看着挺拔的身影慢慢走远，冲动之下小篆大声对着她喊道：“喂——我叫江小篆，是高一六班的学生——”

远处的身影转过头，笑着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继续走远……

踢踢踏踏地回到姥姥家，小篆莫名有些落寞。

看到屋子里姥姥正在收拾刚才秦楷送来的礼物，便扭股糖般缠到姥姥身边：“姥姥，他家跟咱家很熟吗？”

姥姥笑笑：“我们两家算是世交了。”

慢慢地小篆听明白了一些：自己姥姥与他的奶奶原本是感情很好的闺中密友，年轻时还曾约定两家要定娃娃亲，就是要将自己的妈妈与秦楷的爸爸凑到一起，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原本也算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对小儿女竟决绝分手各自嫁娶，虽然没有结成亲家，两位老人还是有来有往地做了快一辈子好姐妹。

这么说，当初的娃娃亲要是成了，自己跟秦楷就是亲兄妹了……真是擦身而过的缘分呐，小篆半是惋惜半是庆幸地琢磨。

惋惜什么？庆幸什么？自己都说不清楚。

江小篆与秦楷，就这样突兀地相遇在那个温暖的午后。

第三章 四年幸福 之 从此眼中有个你

小篆活了十六年，一到三岁懵懂无知她没记忆，余下的十三年顺风顺水，一双灵动如灿星的眼睛仿似会说话，让人一眼心动，十岁便开始吸引男孩子的眼光，向来被众人捧在手心中的小丫头，自从遇见了秦楷，便有了些许思慕之情，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将身边的男孩子一个一个拿来与秦楷作比较，比来比去就发现，秦楷是最好的。

课堂上，小篆咬着笔头暗自懊恼，妈妈总说什么锅配什么盖，难道他就是我的那口锅？才见过一面而已，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啊，不行，得找个机会见见他。有机会的话更好，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见。

秦楷已经上了高三，高三的课程安排与高一和高二不太一样，早自习比低年级早半小时上，晚自习比低年级晚半小时下，所以想创造上学放学途中相遇的机会，只能在中午。可惜任凭小篆中午下课后在车棚怎么磨蹭怎么等，都没等到半个身影。小篆纳闷了：难道这个人中午不回家吃饭的么？

路上等不到，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见到他？总不能直接跑到他的教室外面喊人吧？

话说回来，有什么不可以呢?

半路截人未遂的江小篆愈挫愈勇，在又一次截人未果后，决定杀到高三教室去找人。
可是，他在哪个班啊？……

于是每到下课，4楼高三教室的窗外便会多个鬼鬼祟祟的脑袋雷达般转来转去。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做了3天探测雷达后，江小篆终于发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

站在走廊的一端，她遥遥高喊了一句：“秦楷……”

众人注目，秦楷回头。

看到那道回过来的目光，江小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一概忘记，本来自己是想假托姥姥的名义，就说自己是过来谢谢他那天来送礼物，礼物很好很实用云云。

但是此刻，她全忘记了。

眼看着挺拔的身姿一步一步走过来，嘴皮子素来利索的江小篆顿觉手足无措，哑口无言。

走到她面前，俊朗的笑容一如之前：“怎么跑到四楼来了？有事么？”

……要怎么说？定定看着他，小篆无意识开口：“我找了你半个月，这三天天天上来找你……”

“哦？”

“没事，我就来看看你在哪个班，哈哈，那天你把我伤口处理的特别好，谢谢你。”
“不用客气。”

……

小篆还在想要怎么才能多和他说几句话，越急脑子越混乱。

“铃……”刺耳的上课铃响了，这下解脱了，不用抓耳挠腮地想借口了：“你去上课吧。”

秦楷笑笑：“好，我在六班，有事情可以来找我。”说完转身向教室走去。

小篆愣住两秒，在他身后轻轻地说：“秦楷，我没有事情要找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秦楷脚步一滞，扭过头来笑了：“我知道。”

晚上小篆做了一个很美丽的梦，自己与秦楷手拉手在天上飞，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醒来抱着身边的泰迪熊，江小篆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秦楷。

可是，她喜欢秦楷，不代表秦楷就会喜欢她。而且很快地她便发现，秦楷身边有女孩子，温柔美丽，高贵大方。这是她天天楼上楼下明察暗访得到的答案。

女孩子名叫悠悠，秦楷的青梅竹马，学习好，容貌好，脾气好，典型的三好学生。

我遇到劲敌了，江小篆想。

愈想靠近，愈没有机会，总不能天天跑到四楼去偷看他。像梅子对着他们班长那样豪放地求爱？打死她也做不出来。

佛祖爷爷您再睁个眼眷顾一下相思成灾的我啊，小篆心中哀嚎。

秋日的午后，百无聊赖地躺在姥姥家院子里的树下，眼睛盯着门口，脑中一遍又一遍回放那天秦楷推门而立的情景，会不会在下一秒，他再一次推门进来呢？

始终没人来，昏昏欲睡。

傍晚蹭完饭准备回家，习惯性踢踢踏踏地踢着颗石子走出胡同，眼看着马上就出胡同口了，最后一脚用力地一踢，像是要把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心事全都踢出来。

“啊呀！”有人痛呼。

……好像是石子砸到人了，紧走几步迎上前去，暮色中看清了来人。顺滑马尾，远山黛眉，修肩细腰，悠悠。

随后一个声音响起：“怎么了？”很熟悉的声音，怎么可能不熟悉，一天复习好几遍的，秦楷。

悠悠揉着小腿近乎撒娇的口气：“被东西砸到了，不晓得谁这样没有公德心。”

小篆默，都成双入对了，我还有戏吗？

低头叹口气：“姐姐对不起，是我踢的石子，我不是故意的。”

看看小篆，悠悠不愧是悠悠，公认的温柔可人：“哦，那就没关系了，下次小心一点呀，这样容易打到小孩子。”

“嗯我知道了。”

眼看着悠悠站到他身边，娇滴滴地抬头：“走吧，阿姨在家等着呢。”

心里比吃了青李子还要涩，脸上还是得笑着：“又遇见你拉，秦楷。”

天边有火烧云，灿红一片，被她朝思暮想的人就淡淡地站在那里，身后金红色天空与渐浓的暮色奇异地糅合在一起，烘托出一个近似虚幻的剪影，他静静开口：“江小篆，你好。”

“哦，都好都好，哈哈，我回家了，二位拜拜。”

江小篆落荒而逃。

低头冲出去好几十米才放慢脚步，定定回头，身后早已没有人影。

唯余一片火烧云渐渐暗淡。

她喃喃自语：“火烧云，又叫朝霞和晚霞，属于低云类，是大气变化的现象之一，常出现在夏季，在天空的西部。火烧云的出现，预示着天气暖热、雨量丰沛、生物生长繁茂的时期即将到来。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明天一定是好天气……秦楷，为什么每次遇到你都这么我窘迫呢？”

长到十六岁，从来不曾如此患得患失，看不见时想念，看见了又心生胆怯，江小篆，你的勇气都到哪里去了？她恶狠狠地质问自己。

可是要勇气来做什么？人家成天出双入对的，自己怎么都是师出无名。

沉寂了几天，小篆扒饭的胃口明显下降，爸爸觉得奇怪：“小宝，这几天怎么都不怎么吃饭？”

无精打采地垂头：“爸爸我失恋了。”

……“咱家闺女看上谁啦？哪个不长眼的让我家宝贝失恋了？”

“我暗恋他，可是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小篆开始戳饭粒。

“这样啊，小宝，爸爸告诉你，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地都是，咱不想他了，再说了，你那哪是失恋啊？暗恋是不会失恋的，乖，小宝使劲吃饭。”

“我找三条腿的蛤蟆做什么？我就要两条腿的他。”小篆郁闷，自己老爸根本抓不住重点的。

……

“小宝啊，咱现在还是以学习为主，别为了个男人把学习耽误了，上了大学要什么样儿的找不到？别说三条腿的蛤蟆，就算三条腿的男人都不在话下。”

鸡同鸭讲……小篆放弃与自己亲爱的爸爸进行沟通：“妈妈又不在家吃饭？”

“嗯，她有客人，在外面吃。”

实际上在小篆看来，自己的父母相处的一直挺好，人前人后恩恩爱爱，从没红过脸，连对彼此高声说话都没有，可是，从不吵架拌嘴的夫妻总有些奇怪。

从小便跟妈妈不是很亲近，反而是一直跟爸爸很亲，七岁第一次家长会，十岁第一次收情书，十四岁来初潮，十六岁喜欢上第一个男孩子，都是跟爸爸说的，妈妈一直忙于公司业务，印象中妈妈好像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温情脉脉的话。

为什么妈妈好像不怎么疼自己呢？小篆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第四章 四年幸福 之 我真的很喜欢你

小篆自打上了高中后，因为自己家离学校太远，便将姥姥家开辟为新的根据地，吃喝拉撒睡都喜欢赖到姥姥家，她尤其喜欢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据说姥姥小的时候这棵树就很粗了，是姥姥的老爷爷种下的，荫福子孙的老老老爷爷啊。

一般一周左右才会回家一次，若是爸爸不出差，小篆会多会几趟家，若是爸爸出差在外，她有时甚至两周不会回去，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可是她这个小棉袄，打小就没靠近过妈妈的心窝子。

母女两人的感情真的可以说的上淡如水了。

妈妈也甚少回姥姥家，小篆一直很奇怪，难道是家传的么？姥姥跟妈妈感情不深，妈妈又跟自己感情淡淡……可是为啥姥姥那么疼自己这个外孙女呢？

从姥姥家的小院出来，是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青石板哪里有绊脚石哪里有陷坑的小胡同，就算夏日里最炎热的天气里，两侧高墙夹缝里的小胡同依然是阳光照不进去的小世界，小篆喜欢单脚踢着小石子往外走，每次走到胡同口，看到或强烈或温和的阳光等在胡同外，小篆的心情就会扑啦啦地飞扬到半空，轻快许久。

恋上秦楷的小篆，心绪更加容易被触动，吃饭时会想到他是不是也在吃饭，喝水时会想到他是不是也在喝水，睡觉时会想到他是不是也喜欢侧身而睡，走路时会想到下一步会不会就这样遇见他……

小篆也养成了一个新的小习惯：对着姥姥家大树上的那个小树洞说悄悄话：

“秦楷秦楷我喜欢你。”

“秦楷秦楷你喜欢我吧。”

“秦楷秦楷我今天又看见你了，也假装没有看见你身边的悠悠。”

“秦楷秦楷我把你抢回家藏起来好不好？”

……

日子一天天从指缝里溜走，小篆也逐渐习惯了紧张的高中生活，习惯了天天想着秦楷吃饭睡觉走路上课。

其实她每天都可以见到他，每天傍晚放学，小篆回姥姥家吃完饭，会在胡同口的青石板上坐着发一会儿呆，有时看看西边快落山的太阳，有时打量偶尔匆匆路过的行人，有时紧盯着某个路口，想着下一秒会不会出现他的身影。

小篆发现自己的祈祷很灵，经常会看到秦楷不紧不慢的身影出现在某个路口，有时是他自己，有时是和同学一起，有时是和悠悠一起，看到坐着的小篆，他会轻笑着点头，然后继续离开。

小篆觉得自己快要魔障了。


期末考试，她不显山不露水地排在班里中游水平，很合她意。

寒假里，小篆还是没有回家，天天窝在姥姥家里做作业，逗句号。院子里的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灰褐皴裂的树干里承载了小篆太多的小秘密。

姥姥去了邻居郭奶奶家串门，小篆放下手中的作业，穿好外套戴好绒线帽子，溜达着从胡同里往外走，一口一口呼着白气，她想，今天会不会看到秦楷呢？已经几天没有出现了，他去哪里了？

在青石板上坐了近一个钟头，寂寥的冬日傍晚，大街上路人稀少，小篆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傻。

秦楷还是没有出现，拍拍屁股站起来，溜达着回家了。

姥姥还是没有回家，句号在暖气旁边打着呼噜睡觉，回到院子里，她抱住冰冷的树身，对着黑漆漆的树洞，咬牙切齿地大声说：“秦楷秦楷，我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啊？我非常非常喜欢你！”说出来，心头轻快许多，抱着树干小篆垂头丧气地想：“我还要暗恋他多久啊？”

转身打算回屋，却在踏上台阶时眼角余光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秦楷。

含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几包年货。

小篆懵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来人但笑不语，后又举举手中东西：“我来给陈奶奶送点年货。”

他听到没有？虽然难为情，但小篆私心里其实挺盼望刚才的话是被他听到的。

上前接过东西，带着他往客厅走：“姥姥去串门子了，还没回来，要不你先坐坐？”
秦楷但笑：“江小篆，你有时间没？我们出去走走吧。”

“有的有的有的。”

人说语言快过反应，就是江小篆这样的了。

又是暮色笼罩，小篆觉得自己跟黄昏忒有缘了。出了胡同口再往前几十米左转，有个小小的广场，是日常老人孩子饭后嬉耍的地方，此时都回家吃饭去了，而且是冬天，所以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找了木制长椅坐下，小篆只觉浑身上下所有器官包括每一根汗毛都在严阵以待，那个姿态无比惬意的男生，自己喜欢了大半年的男生，此时正微微笑着坐在自己身边。

“江小篆，我刚才听到你在对着一棵树告白，你说你喜欢秦楷。”他果然听到了……
很奇怪，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惴惴不安了很久的心，突然平静下来：“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喜欢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可是当我确实是吃饭睡觉走路都在想着你。”其实，真的说出来时，并没有那么难。

身边一片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声声孩童结伴回家的嬉笑声，家家炊烟起。

终于鼓足勇气，转头看向秦楷：“其实你不用困惑，我早就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要抢别人的男朋友，呃……也很可能抢不过，可能再过些时间，我就又喜欢上其他人了，呵呵……哈哈……”笑得真是勉强啊，小篆觉得自己说完这些话，最好的方法就是扭头就跑，回家，上床，蒙上被子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问题都就解决了。

秦楷笑意加深：“可是我不太想你那么快就喜欢上别人呢，那样的话，我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小篆怔愣……心里刚刚熄灭的小火苗蹭蹭地又想死灰复燃，若自己不是傻子，若没有理解错，那他刚才的意思……

看着小篆患得患失的精彩表情，秦楷清清喉咙，轻轻地：“我为了引起一个小家伙的注意，每天想尽办法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面，我很怕她无动于衷。”

……

小篆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殷切期盼的结果蓦地以一个如此坦然的形式摆到她的面前，她反而不知如何去接受它。所以她便以着一个看起来很傻很天真的表情静静地看着秦楷。

“我喜欢的人今天抱着棵树大声地说她喜欢我，我很开心。”秦楷的笑容，几乎可以照亮这冬季冷寂得散不开的浓浓暮色。

“秦楷，我真的很喜欢你。”小篆愣愣地，只说了这一句话。

多年后，当她一个人抱着肩躺在清冷的床上，所有痛苦的快乐的回忆都不愿忆起，唯有这句话，这个暮色，她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在脑中描绘。

第五章 四年幸福 之 新年礼物

小篆无法描述那种得偿所爱的感觉，只觉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夜夜不能成眠一遍遍地在心里描绘的容颜终于带着笑容站在她面前，笑着告诉她：“我很怕她无动于衷。”

怎么会无动于衷？她早已经衷肠百转了好不好？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而且也被他喜欢的感觉。

每天下午，她会在胡同口的青石板旁等他出现，一起走过热闹的鼓楼前，一起走过清冷的西护城河边，一起在那个林木郁郁的小公园里笑语相对，小篆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天来种种琐事，秦楷安静地坐在那里，宠溺地看着她娇憨的神情，眼神里就多了一份抹不开的满足。

“阿楷，你高三了哦，我们天天玩，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不会，你在身边，我会学得更好。”

“为什么啊？”

“有动力了。”

“哈哈我是你的发动机……”

……

“阿楷，你在大学等等我，两年后我去找你，你不许搭理别的女生知道吗？”

“好，我等你。”

……


“阿楷，你真的不喜欢悠悠吗？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的。”

“她是我妹妹。”

……

“阿楷阿楷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阿楷秦楷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

阿楷……”

“……”

多年后的午夜梦回，小篆经常神经质地从床上狂叫着醒来，她在梦中迷了路，找不到秦楷，找不到姥姥家温暖的小院，找不回那些让她的心浸入蜜中无法自拔的片言碎语……秦楷秦楷，我但愿我的人生中从来不曾有你的出现。

转眼除夕临近，小篆必须回家跟爸爸妈妈一起回外地的奶奶家过年，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讨厌新年的来临。

姥姥参加了老年扇子舞队，吃过晚饭便穿得精神抖擞地跟老姐妹们去了文化广场排练，拉着秦楷回到姥姥家，站在银杏树下，小篆难得认真地看着他：“阿楷，我提前送你新年礼物好不好？你闭上眼睛。”

秦楷笑着闭上眼睛。

小篆踮起脚，轻轻地将唇贴上了他的唇，青涩地亲吻他。

感觉秦楷脊背一直，呼吸便急促起来，双手慢慢收拢，将专心啃咬自己嘴唇的女孩完全纳入怀中，他很想将她揉进身体里，或者变小了随时带在身边，他想，他一定是个小巫女，让他在第一眼看到她时便失了呼吸，摔倒在地的笨丫头，白生生的双腿让他瞬间有了欲望，还好他掩饰住了。

还好她也喜欢了他。

许久以后，小篆懊恼地嘟囔：“亲你这么久，你都没有反应。”

秦楷失笑：“小篆，你那是在亲我么？我的嘴唇已经被你啃成香肠了。”

……“第一次总是不太熟练嘛，说得好像你很会一样。”小篆很是难为情，自己鼓足了勇气献出的初吻，被人说成在咬人，脸上实在过不去。

“小篆，闭上眼睛。”秦楷低低的声音。

感觉唇上蝴蝶翅膀扇过般被轻触一下，再一下，随后被轻柔地吻住，小篆感觉自己像是飞上了云端。

不知是谁先张开了口，对方唇舌趁虚而入，小篆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秦楷，你很熟练啊，是不是有过很多经验？”

“有过观摩经验，在你身上得到了实践。”秦楷低笑，头抵住小篆的头：“小篆，我很喜欢你的礼物，要不要我的回礼？”

当然要啊。

于是便又吻了上来。

“小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以后要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


誓言如此不可靠，随时给你烟消云散，后来的小篆，再不相信誓言。

过了年，很快便开了学，剩下几个月便要高考了，秦楷的时间更加紧张，小篆有时会在课间时跑上四楼，只为远远地看几眼。仿似有感应一般，每次她躲到一边偷看他时，他都能感觉得到，深深的回看她几眼，放学后两人会躲到公园里的塔松后面，拥抱着取暖，亲吻。

那个冬天，小篆过得温暖异常。

天气逐渐暖和，小篆回家取换季的衣服，拿钥匙开了门，隐隐地便听到书房里有人在争执。

“阿妍，就算不为我着想，你想想小宝，想想你自己，这样值得吗？”是爸爸。

“我不会回头，你若觉得对你自己不公平，我们现在就离婚，我一分钱都不要，小篆你也带走。”是妈妈。

“他早已不再爱你，他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儿，为什么你终究学不会放手？有时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心。这么多年你始终没有看到过我。”

“我抱歉。”

……

小篆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听不明白那些对话，那些话让她感到害怕。

可是想到秦楷，她的阿楷，每天站在那里温暖地笑着拉住她的手，吻住她的唇的阿楷，小篆陡生勇气，又觉得一切不如意都无所畏惧，她要开始努力学习，以后要跟阿楷进同一所大学，阿楷学习那么优秀，她怕追不上他的脚步。

小篆的学习成绩开始直线上升，短短几个月便挤进年纪前20名，老师同学们纷纷刮目相看，小篆不在乎，她只想着阿楷会考到哪里呢？她要努力到什么地步才能有把握跟他站到同一片天空下呢？

高考放榜，秦楷考上了T大。

“小篆，我在那里等着你。”他向她伸出手，笑得从容。

一年时间悠悠而过，十六岁的小篆幸福无边，她谈了一场稍稍嫌早的恋爱。

第六章 四年幸福 之 如约而至

秦楷上了大学，小篆依旧埋头在高二堆积如山的课本中苦苦挣扎，她不喜欢学物理，不喜欢学化学，可是她要跟秦楷在一起，她必须做完一本又一本的物理化学习题集。
相隔千里，心里的思念不停发酵，她想秦楷，想他对着她暖暖地笑，想他拉着她的手毫无目的四处乱走，想他捧着她的脸如珍似宝地吻下去……小篆有时候会在梦里醒来，清楚地记得梦中秦楷吻着她，抚摸她……小篆觉得自己离纯真的本性越来越远。
信写得再多也承载不了泛滥的思念，于是她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却一直没勇气做的事：千里迢迢跑去看望秦楷。

趁着周末，对姥姥说要回家，对爸爸妈妈说要去姥姥家，对老师说她家周一有重要事情，需要请一天假。

骗了三天时间出来，跑去银行提出了自己积攒的所有零花钱和压岁钱，背个小背包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要去给秦楷一个惊喜，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见到秦楷自己首先要做什么？亲亲他？吓吓他？还是抱着她哭一顿，陷在这样迷乱的情绪里，小篆的精神一路上都处于亢奋状态，整夜的火车并没有使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清晨7点下了车，站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身边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流中没有熟悉的面孔，她想，我终于到了他现在生活的城市，离他这么近。

不敢随便乱走，打车到了秦楷学校门口，在旁边的小卖部里拨通了他宿舍的电话。

“哪位？”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眼泪就这样不由自主顷刻涌出，为了来看他撒了一堆谎时的心虚与自责，火车上拥挤的座位扑鼻而入的汗臭脚臭与环绕她周身的猥亵眼光，车站上孤零零地站着突然感觉自己鲁莽而来却有可能见不到他的阵阵恐惧……就这样变成委屈的眼泪，争先恐后夺眶而出。

自己这是中了什么咒？要在离放寒假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逃课跑来看他？

“阿楷，阿楷。”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轻喊。

“小篆？你怎么了？”

“阿楷，我很想你。”

“……我很快就回去，你每天折一只纸青蛙放在床头上，折到第三十只，我就会出现。”秦楷轻声慢语地哄着她。

“我不要折纸青蛙，你现在过来校门口，我要见你。”压抑住激越的心绪，她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轻快自然。

秦楷声音陡然升高：“你在哪里？”

“我来找你了，在离你很近的地方，你要不要出来看看我？”心里隐隐开始有种自豪的情绪在升起。

问明了位置，秦楷扔下电话狂奔而出，心急之下甚至没有来得及换鞋。

小篆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阳光下，远远地看着修长挺拔的秦楷飞快向她跑来，却在离她仅有十几米远的地方跑掉了一只拖鞋……

她捧腹大笑，这就是她向来稳重的阿楷，也会有惊慌失措的一刻。

小篆眼神清亮如洗，她决定要好好抱抱这一刻的阿楷。

及至人到了眼前，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欣喜若狂，没有拥她入怀，一张气急败坏的面孔伸到跟前：“江小篆你疯了么？这么远你就一个人跑来？你知不知道路上很危险？啊？”

……她知道，可是她还是来了。

满腔期待迎来迎头责骂，她委屈：“我只是很想你。”

“你是小孩子么？做事情还是这样顾头不顾尾，你若出了事，你让我……”怒气冲冲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见的颤音，秦楷心有余悸，这样一个隽秀的女孩子，从没出过远门，她要有怎样的好运气才能安然出现在他眼前？一想至此，心里火气便旺。

小篆不曾这样想，她只知道自己千山万水地来了，没有想象中的浓情蜜意，迎接她的反是一顿痛骂，明媚阳光下，顿觉一腔柔情冰凉如水，定定看住眼中仍有火苗的秦楷：“你说得对，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你不高兴没关系，我回去。”

低头转身便走，她要回家，她巴巴地跑来不是为了挨骂的。
身后猛地被人一拽，便被拥进了坚实的怀里，秦楷无可奈何的声音传来：“你敢走，知不知道路上有多乱？最近正是民工返乡高峰，你这样单身一人跑出来，你想吓死我吗？”

呆呆站住，她嗫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不见你我就要疯掉了。路上都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身后的人顿住，良久开口：“小篆，谢谢你。”

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只是想被他静静地拥在怀里，那样心口处就不会再空虚。

可惜相拥的实在不是个好地方，没多久就有口哨声传来：“秦楷，原来你是有主的啦？哈哈，把人家带过来给咱介绍下成不？”

拥着小篆没有放手，恢复了素日稳重的气息，他转身：“江小篆，我老婆。”

……

众人喧哗，小篆沉静，他说：“我老婆。”这样肯定的语气，让她忽的就有了归宿感。

她向来开朗爱笑，所有人都说：“江小篆，真是个好女孩。”

可是这个好女孩，回家时没有安全感，在校时没有归宿感，她常常做梦自己变成一只断掉线的风筝，飘飘忽忽无所依靠，不知道将要落到何处。现在，他拥着她，口气坚定地告诉众人：“江小篆，我老婆。”，她感觉有条细细的线拴住了自己的心脏，一拉一扯间丝丝疼痛渗出，渗到喉咙处变成酸酸甜甜的味道，她想笑，又想哭。

打发走了一众同学，秦楷揽过小篆细看，原本细致的眉眼虽然看不出疲惫，但苍白的脸色却掩饰不住，尖尖的小下巴往日一样骄傲地翘着，嘴唇干涩起皮，她路上有喝水么？

解下她身上的背包提在手里，拉着细瘦的手腕往校内走：“先住下，休息一天，明天送你回去。”

小篆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上翘，终于见到他了呢。

在校招待所安顿下来，先冲了个战斗澡，一身清爽地坐在窗前，秦楷出去给她买饭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来来往往赶着去餐厅吃午饭的学生，小篆暗想：“再过两年，我也要来这里，每天拉着阿楷去吃饭。”

身后有人敲门，透过猫眼看到是阿楷，于是放心地开门，眼光扫到他手中提着的饭盒，阵阵香味传出，小篆幸福地眯眼：“快些快些，我饿死了，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我吃了都没有两口的。”

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紫菜蛋花汤，餐厅里的小炒。

风卷残云一般地扫荡了面前的饭菜，抬头看着秦楷，发现他的眼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定定落在她的发上，脸上，一览无余的心疼，爱恋……以及一丝隐晦。

她后知后觉羞涩地笑：“肉都被我吃了，怎么办？”

“小篆，过来。”秦楷轻轻地笑。


起身走到他跟前站定：“做什么？”

拉住她的手，拦腰将她搂至怀中：“想亲你，快想疯了。”

浴后的清香充斥着他的感官，掌下是不盈一握的细腰，柔软的触感令他瞬间有了反应，唇舌交融间，小篆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掀开，一只大手游移进来，抚过她的背，似有电流通过，她轻轻颤抖。向前来，推开胸衣，覆住胸前的柔软，脑中蓦地炸开，她不能自抑地喘息，低低的喊：“阿楷，阿楷。”

嘴唇也被覆住，绵长的吻随即而来，身上游移的双手令她脑中一阵一阵地迷乱，他的唇离开，转向纤瘦的脖子，光洁的胸口……

小篆想，要不，就这样给他吧，他是自己要爱一辈子的人。

多年以后，当她清醒地看着他挽着悠悠的手，走进礼堂，小篆清冷地嘲笑自己，江小篆，十七岁的你就想将自己的一辈子托付清楚，你托付清楚了么？你知不知道一辈子究竟有多长？

……

迷乱中，秦楷顿住，满面痛苦地地喊：“小篆，离开我！”

她听到自己软软地回他：“我不要，永远都不要。”

后来，她有时会摁住胸口问自己，江小篆，若是你能明白他当时的那句“小篆，离开我”的真正含义，你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一头栽进去么？

她不知道。

可是当时，秦楷终是推开了她：“不行，小篆，我不能这样草率地要了你，你值得最好的。”

回看自己，衣衫半褪，点点吻痕刺目清晰，小篆忽然觉得很羞耻，他会不会看轻自己，觉得自己是个随便的女孩子？抬头看向秦楷，那人原本狂乱的目光渐已回复清明，俯身帮她拢上衣物，低低地在她耳边：“对不起，是我不好。”

小篆很想说一句：“我也愿意。”可是羞耻之下难以启口，也罢，留待日后吧。

下午，面对死活不愿休息的倔强女孩儿，秦楷无奈地带她外出游玩。

阳光晴好，走出校门的瞬间，小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看着她与秦楷，悠悠。

刺目光线下，视线有些模糊不清，闭眼再望去，人已不见。

心里忽然有些沉重，她也在这里么？考入了同一所学校？望向秦楷：“我好像见到悠悠了，她也在这里么？”

“嗯，世伯要她考过来，她家亲戚很多都在这边，方便照顾。”淡淡的语气，毫不关己的表情，小篆侠义心起：“你不要这样冷漠好吧？不是说她是你妹妹吗？怎么都应该关心一下吧？”

看向她，秦楷淡笑：“哦？有人不会吃醋么？”

重重点头：“嗯，我相信你。”

……

我相信你……江小篆，你到底凭的什么相信他？26岁的江小篆偶尔会梦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17岁的她满脸娇憨地点头：“我相信你。”

秦楷托同学代买了第二天上午的卧铺车票，两张。他押着小篆回了家，然后没做停顿地返回了学校。

有人说，女人这一辈子，总要有那样一次冲动，踏过千山万水地去看望一个人。江小篆做到了，17岁的她跌跌撞撞冒冒失失地出现在千里之外他的眼前，她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沿着一条专门为她铺设好的道路向前狂奔，路的尽头，是虚无黑暗的深渊。

两地相思的日子过了两年，小篆凭着优异的成绩如愿以偿，拿到了秦楷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秦楷，我守信来找你，如约而至。

第七章 四年幸福 之 许我一生

江小篆其实很讨厌学理科，她总觉得自己一颗多愁善感的脑袋用来时时思考那些繁复的公式，实在是格格不入，可是她照样将数理化学得呱呱叫，因为她怕自己学不好的话，会考不进那所全国闻名的学校，她要天天看着秦楷，不能有失误。

大学的生活远不像她想象中那样丰富多彩，还是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被她用在了秦楷身上，都没课时她会拉他满校园地乱逛，秦楷有课时她会抱了他的衣物跑到水房仔细地清洗，包括他的袜子，有时也会跑去他的系里跟他一起上课。

很快地，秦楷系里同学都知道了，不动如山的秦楷有个形影不离的小女友。

后来，她想，其实不是那时的生活不丰富，只是她太专注，将目光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她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其他事情，比如各种讲座，各种活动，又比如跟舍友一起自习，一起逛街，一起挤餐厅，再比如她背包里时不时出现的一些言辞精致的情书……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秦楷。

她只能看到秦楷，开心的秦楷，烦恼的秦楷，认真的秦楷。

小篆后来常想，自己那时发了疯一样地绕着秦楷转，是不是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会出事？女人的直觉，或者称为第六感，有时真的很灵异。

偶尔会见到悠悠，看到她与秦楷并肩出现，她会点头致意，随后离开，再不见当年与他并肩走路时娇气的神色。

十一长假来临，住得近的同学纷纷订票回家，小篆跑去问秦楷：“秦楷，我们怎么过长假？”

“你呢？想回家？”他反过来问。

“唔……不想回家，家里没有人，爸爸妈妈都去外地了，你也不要回去好不好？我们去旅游。”

“好，我们去旅游。”他微笑着答应。

他们选了处据说很有名的江南古镇，小篆本来想要去爬山，泰山是首选，平原地区长大的她一直以为丘陵便是山了，总想着哪天能真的攀上那些云雾缭绕的制高点，体会一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不过殷殷希望却遭到秦楷一口否决，理由是她的身体近来一直偏弱，山上风大，容易受凉。

关于江南，小篆的印象就是小桥，流水，温婉柔美的姑娘，以及那飘摇纷飞的黄梅雨……

古镇没有令她失望，虽然难掩处处显露的商业气息，但是1300多年沉淀下来的气质依然明净，优雅。

宾馆下榻时，秦楷要了两间房，这令小篆一直半上不下的心归于安稳，不是不愿意给他，而是怕遭他看轻。

安顿好了之后两人到了街上信步闲逛，傍晚时分，斜阳西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紧紧靠在一起，像是生来就连在一起。偷偷地将头偏向身边的肩膀，地上的身影靠的就更紧些，交颈而立，愈见缠绵。正偷笑间，发现秦楷竟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轻笑着与她面对面站定，伸手拥她入怀，侧头右看，地上的两个人影合而为一，再无一丝缝隙……

小篆轻叹：“阿楷，这里真是好，连夕阳都是妩媚多情的。”

“不如你妩媚。”低沉的声音丝丝缕缕缠绕耳边，不在学校，不在家中，脱离了原本所有的束缚，他的话听起来句句含情，眼神也总会追随在她的左右不肯或离。

古镇的桥极多，每每走过一条小巷，或路过几栋屋子，就会看见一座桥，青石的或是石板的，映着桥下碧水，暮色中浓浓淡淡的远树近船，便可以勾起心中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蔓延。倚住一座青石桥的栏杆，看着雾色渐浓的天空，小篆心想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吧，雕刻时光，定格在此，再无遗憾。

身旁秦楷低唤：“小篆。”

“嗯？”转过头，他挺拔如松，俊秀如枫，带着一贯从容淡然的轻笑，眼中柔情萦绕：“小篆，无论何时，我爱你。”

那一刻，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暖风拂过，他就在她记忆中定格成了一副永远的水墨画，不管后来时光如何改变，她的爱恨如何痴狂，她永远忘不了那青石桥上的俊秀少年微笑着对她说：“小篆，无论何时，我爱你。”

晚饭时两人要了当地有名的三白酒和香甜糯软的定胜糕，小篆素来对软软甜甜的糕点没有任何抵抗力，细啜着清甜的白酒，吃掉了整整一盘糕点，然后瞪着桌上饭菜格外懊恼：“我要是能长两个胃就好了。”

实际上她有些醉了，双颊飞红，平时灵动的双眼隐现迷离，扬起尖尖的小下巴，豪气顿生，对着但笑不语的秦楷举杯，畅快吟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她从来不曾这样行云流水毫无停顿地将一首《将进酒》吟诵出来。秦楷看着她，眼神柔软异常：“小篆，小篆。”

“阿楷，我很开心，真的是太开心了。要不要听我唱歌？”

“要，你唱，我听。”

小篆清喉，婉婉转转的歌声缠绵异常……

……
春天的黄昏
请你陪我到 梦中的水乡
让挥动的手 在薄雾中飘荡
不要惊醒杨柳岸 那些缠绵的往事
化作一缕轻烟 已消失在远方
暖暖的午后
闪过一片片 粉红的衣裳
谁也载不走 那扇古老的窗
玲珑少年在岸上 守候一生的时光
为何没能做个 你盼望的新娘
淡淡相思 都写在脸上
沉沉离别背在肩上
泪水流过脸庞
所有的话 现在还是没有讲
看那青山 荡漾在水上
看那晚霞吻着夕阳
我用一生的爱 去寻找那一个家
今夜你在何方
转回头 迎着你的笑颜
心事全都被你发现
梦里遥远的幸福 它就在我的身旁
……

朦胧夜色中，她清婉动人的歌声袅袅飘散，秦楷怔怔看住眼前精灵般纯洁的女孩，眼中爱恋一览无余，却在低眉抬眼间，散落点点痛楚的神色，小篆，小篆……这一生，为何是我与你相爱？

一曲既毕，小篆娇憨侧头：“阿楷，我唱的好不好听？”

“好听，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美的歌声。”

“哈哈，你夸人夸得真俗气，不过你要喜欢，我一辈子唱给你听。”

“……好。”

后来的小篆，一遍一遍听着那首梦里水乡，心中泣血，秦楷，秦楷，你要我唱一辈子给你听，原来你说的一辈子竟是如此短暂……

夜色渐浓，酒意上涌的小篆伏在桌上痴痴地盯住秦楷，酡颜晕染，风情无限。

“去睡觉，明天我们去坐船。”扶起她，秦楷送她回房。

给她脱掉鞋子，脱掉外套，举动间露出一段白皙腰肢，手心无意间拂过那片肌肤，如脂细滑，他心中悸动，这个女孩，轻易便可撩拨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叹气转身去给她倒水解渴，衣角却猛然被拽住：“阿楷，你不要走，陪着我。”

傻丫头，你可知我未必能经得起你这般诱惑？苦笑转身，给她端来温水喝下，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好睡，我就在隔壁。”

半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阵阵凉意入室，起身关窗，想起隔壁酒醉沉睡的女孩儿，于是披衣前去敲门：“小篆，是我。”

刚敲两下，门蓦然打开，露出一张苍白怯然的脸庞，看到他便纵身入怀：“阿楷，我做恶梦，再睡不着，又不敢去找你……”

……

“不怕，我在这里。”低声安抚怀中轻颤的身躯，昏暗灯光下，看到她竟是赤脚而立，难怪浑身冰冷。

打横抱起她，快步放回床上，伸手拿过两只小巧的脚掌，慢慢摩挲生热：“酒醒了？头疼不疼？”

“不疼。”蜷身缩在薄被下，小篆神思依旧沉浸在刚才的噩梦中：蟒蛇将她越缠越紧，她不能呼吸，不能喊叫，秦楷冷冷的站在一边，转身，离开，不理她苦苦挣扎的双手……

“阿楷，我梦到你丢下我，独自走掉了。”撒娇般的语气，只想得到自己身边人的温存安慰。

摩挲双脚的手顿下，怔愣地看向小篆，秦楷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轻笑：“傻瓜，我不会。”

“阿楷，你陪我睡，我自己不敢睡。”

“……好。”

关好灯，侧身上床，掀起薄被盖住二人，从身后轻轻拥住娇小的身躯：“睡吧，有我呢。”

“好。”

……

许久，小篆的声音轻轻响起：“阿楷，你睡了吗？”
“嗯，睡了。”
“胡说，睡了还能讲话的？”
“我在说梦话。”

咯咯笑着转身，对上他的脸，看到他温暖的笑，小篆胸中幸福满满，捧起面前的脸庞，很郑重地吻下去。

唇舌纠缠中，秦楷呼吸渐重，掌下是她柔软的身躯，鼻间满溢是她清甜的发香，他身体紧绷，在她耳边粗声：“你在诱惑我，小妖精。”

无辜的眼神对上他：“我没有，我只想好好地亲亲你。”

“可是你把我惹火了。”秦楷懊恼低喊。

“那我负责灭火。”小篆眼神清明，深深看入他的眼中。

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崩盘，他不去想以前，不去想以后，只想要紧紧地将面前的女孩儿揉进怀中，再不放开。

低头重新吻上花般娇艳的嘴唇，双手抚上他朝思暮想的柔软身体，秦楷只想对着面前这个精灵女孩儿顶礼膜拜。稍稍起身，动作轻柔地除去她的周身束缚，然后是自己，裸裎相对时，小篆紧闭双眼，不敢再看他。

不由低笑：“是你说的要灭火，现在为什么又是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样？”

……这个人，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啊？小篆羞愤不已。

捧住她小小的脸，秦楷慢慢亲吻，从额头，到脸颊，到颈项，到胸口，小心噙住两个含苞欲放的蓓蕾，虔诚亲吻，然后继续往下，直至她紧紧蜷起的玉白脚掌……

小篆只觉浑身像被电流击中，战栗不已，急促呼吸间，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能喃喃地叫着：“阿楷，阿楷……”声声销魂，缠绵入骨。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胸前蓓蕾又被吻住，一波一波麻痒的感觉令她很想尖叫，身体越发敏感和空虚，轻轻被舔舐一下都要急剧颤抖。

进入的时候，小篆痛叫，自己像被撕裂成片，哀哀叫着，眼泪顺着耳边低落枕畔。

睁眼看到身上的男孩同样的满面痛苦，隐忍着停住，汗水滴落在她颈窝，小篆反手紧抱住他绷得紧紧的背，咬住他的耳廓：“阿楷，我爱你。”

得到赦免一般，他终于完全进入，从心灵到身体的契合，让两人无比满足。

捧起她的头，秦楷狂热地吻上她，同时开始冲刺，青涩的动作弄得小篆只感觉到痛，从头到脚都在痛，她很想昏过去，可是趴在自己身上的是她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人，她想要他快乐。

看着小篆明明很痛却又强撑着放松的表情，秦楷只觉无比心疼，这样一个水晶般剔透的女孩儿，终于彻底地归自己所有……本想放慢动作，可是初尝云雨的身体突然间不受控制，脑中一空，倾泻而出。

……

事后两人相对片刻，突地同时笑起来，小篆早已忘记刚才剧烈的痛楚，趴在秦楷胸前大笑：“我还以为你很有经验的，哈哈哈哈，原来也只是看过猪跑而已……”

没等笑完，只觉腰中一紧，PP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耳边秦楷清浅低笑：“没人告诉你，任何时候都不要取笑自己男人的能力么？”

……

自己男人，小篆听了这话只觉心中一阵激荡，抬头巧笑：“小女子知错，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晚了。”耳边低低的笑声未落，只觉腿被分开，再次被充满。在她身后，秦楷慢慢地：“小篆，我要你快乐。”

小篆真的很快乐，初次的疼痛过去，接下来一波一波的冲击让她感觉坐在云端，极致的快乐来临时，她喊出了声，猫咪般的声音如此撩人，秦楷闭眼，与她一起攀上高峰，落下云端。
……

累极而眠，小篆稳稳地躺在他的怀中，听着头顶绵长的呼吸，窗外雨停，秋虫声声，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清亮动人，她含笑枕水入眠。


第八章 四年幸福 之 客来不速

清晨醒来，睁眼对上秦楷含笑的脸，眼神清亮：“再不醒我便打算在你脸上画乌龟了。”

愣愣看着身侧的人，小篆慢慢忆起昨夜疯狂，脸色红晕顿生，掀起薄被蒙住头，实在不敢再看秦楷那张餍足而又挪揄的笑脸。

秦楷笑意更浓，伸手掀开被子：“你打算把自己裹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么？”

“你不要理我。”她闷闷的声音响起。

“怎么可能？你见过有人不理自己的新娘？”

……
慢慢从被子中露出半个脑袋，嫣红小脸上满是笑意：“秦楷，你是说你要娶我吗？”
“是。”看着她，他忽然觉得那么多的苦痛，那么多的坚持都已无意义，现实如此温暖，他想选择一条洒满阳光盈满笑声的路去走，再不要日日痛苦，再不要夜夜仇恨。
小篆歪头：“娶我不是那么容易哦，你要努力赚钱，空运巴黎的婚纱给我穿。”

“好。”他暖暖地笑，他的小篆，值得最好的对待。

头抵着头在床上缠绵许久，起床时已是临近中午，顶着一身的吻痕起身，双脚刚落地，顿觉腰酸腿软，一个站立不住，趔趄一下便歪在床头圆沙发上，于是半是撒娇半是薄怒地冲向秦楷：“都是你害的。”

含笑过来，弯腰抱起面带嗔怒的女孩儿：“想去哪里？你指挥，我抱你。”

她指向洗手间：“去刷牙洗脸。”

于是被稳稳地托着去梳洗。

上午终是没有出门，小篆脚不沾地的指挥着罪魁祸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叽叽咯咯地很是得意。

中午抱头午睡，醒来又是黄昏，牵着手一起出门看古镇夜景，灯火通明下的古镇，恍似人间仙境，小篆轻声：“阿楷，以后，我们还要一起来这里，带着我们的宝宝。”

“好。”

晚上回了宾馆，两人足足洗了近一个半小时的澡，浴室里全是水，能够出来时，小篆已经瘫软如泥，被秦楷抱到床上便迷糊入睡。

半夜醒来，身后两条结实的胳膊将自己抱的死紧，想翻身都不能，于是便开始同禁锢自己的铁臂作斗争，蠕动了一会儿，身后有声音略带沙哑：“半夜也来诱惑我么？”

顿时僵住不敢再动，却觉身后愈来愈硬。就着侧身的姿势，秦楷闯入她的身体，凶猛异常，进出之间，在她颈后不断啃咬。

愉悦来临时，小篆已经神智迷糊，临睡前断断续续地想，初尝滋味的男人果然不能轻易招惹，他都不知道累的么？

直到第三天，两人终于坐上了手摇木船，一路悠闲地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偎在秦楷怀里，戴着宽沿遮阳帽，小篆彻底被这个古风古韵的水乡征服。

……
5天时间，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及至到了返程的时候，小篆便开始万分不舍，晨昏日夜排山倒海的幸福，让她忘记了自己还要返程，她期望，以后两人都能在一起过上这样静谧、幸福的日子。

后来，她常想，是不是因为那5天她实在太幸福了，以至于用光了此生所有的幸福，所以注定日后她要经受这暗无天日的苦楚。

回校后，日子恢复了平静，小篆依旧全部心思放在秦楷身上。

古镇之行后，两人都有了变化，秦楷的笑容越发明朗，尤其是对着她时，眼中似乎有着流不完的宠溺与眷恋。小篆乍眼看上去并无改变，可是细看之下，眉间眼角俨然多了丝妩媚，少了丝青涩，少女的痕迹在她身上渐渐褪去，清丽面庞越加美丽婉转。

秦楷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痴迷，那时的小篆，以为在自己的十七岁已经看到了七十岁时的生活：与秦楷变成一对儿老头老太太，早晨起床去晨练，然后到菜市场买回一天的菜，一起做饭，吃饭，洗碗，晚上一起看新闻，上街遛弯儿……

秦楷，我曾一心地认为可以与你直到终老……

秦楷独自躺在宿舍里补眠，头天晚上二半夜地被江小篆喊起来爬上楼顶天台，看了半天所谓的流星雨，结果流星没看见几颗，却把他给冻感冒了，吃了药的脑袋昏昏沉沉，闭上眼睛，脑中光影闪烁零零碎碎浮现的全是十几年前的那些片段……

我要忘记这些事，秦楷想，她不是那个人，没有道理要她来承受这一切痛苦，给她一份纯粹的感情，两个人就这样走下去也好，冰冷的回忆与温暖的现实，我选择向后者屈服，小篆，小篆，我从没想过，你会成为我生命中唯一有温度的一抹阳光……我想你幸福，想我们一起幸福……

想着这些，秦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听见舍友涛子喊他：“秦楷，楼下有人找你。”

披了衣服头昏脑胀地走下楼去，树下站的那个身影纤细苗条，本以为是小篆，定睛看清楚后，他终于认出来，悠悠。

静静地看向他，悠悠开口：“我们走走，秦楷。”

学校后门马路斜对面有家咖啡屋，秦楷与小篆经常会进去边喝咖啡边东拉西扯地闲聊，小篆只喝黑咖啡，秦楷曾经取笑她：“装什么深沉，想喝甜的就喝呗，非要喝苦的。”

小篆总是翻翻白眼：“我在忆苦思甜，跟你在一起已经够甜的了，加点儿苦味儿品尝品尝么，要是以后你离开我，我就改喝甜的，嘿嘿。”

一语成谶。

秦楷与悠悠进了咖啡屋，在一株大的滴水观音后面较为隐蔽的座位上坐下。

悠悠静静地看向他：“你忘记了答应过我什么？”

“没忘，不过不想做了，我爱江小篆。”

“那我呢？你寂寞难耐时的调剂品？秦楷，你以为这件事上你可以两全吗？”

“……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上周我回了老家，猜猜看我找到了什么东西？”悠悠冷笑着拿出一本陈旧发黄的日记：“我想，你是最有权利看到它的人。”

翻开日记，几页看下去，秦楷脸色越发青白，手也开始轻抖：“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小学的课本中间夹着它。”

……

你看，小篆，命运就是这样，当我以为它尖锐的齿轮擦着我们险险而过时，转头却又看到那些尖锐的齿轮呼啸着掉头而来，毫不停顿地碾过你我，我可以看到以后的我，血肉模糊，无心可疼，小篆，你呢？你可承受得住着一遍又一遍的折磨？

我没有办法，小篆，这本日记太冰冷沉重，你给我的温暖不足以抵过这份咬牙切齿的恨意，它就像头凶猛饕餮，时时蹲在我的心里，吞噬一切温暖的东西。小篆，小篆，我但愿人有来生，你不是江小篆，我不是秦楷……

合上日记，他撇嘴一笑：“你知道吗？悠悠，你真是跟我很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做的这些，真的是因为喜欢我？”

她没有抬头，目光阴冷地盯着面前的杯子：“在你心里，江小篆永远是纯净无暇的，任悠悠永远是工于心计的，可是，秦楷，你注定要与我走完这一生，这是你的承诺。”
秦楷无话，起身走出咖啡馆。门外阳光刺眼，他只觉如同刚从冰水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透凉刺骨，牙关都被咬得酸疼……

回到宿舍一头栽到床上，直想就此睡去永不醒来。脑中再无其他，只剩下小篆娇憨的面容与妈妈凄苦的表情交替出现……

小篆不知自己的命运，在朝向幸福的出口延伸时，已经突然改变了轨迹，走向了一个长满荆棘的黑暗世界。

十七岁的小篆，在残红如血的彼岸花上跳舞，浑然不觉地狱的业火迅猛逼近。

终有一天，四年爱与被爱的幸福如同繁华一场，璀璨过后烟消云灭，不留痕迹。

第九章 三年地狱 之 消失无踪

有没有体会过你最熟悉的人突然消失在你的生活中？原本他充斥于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相拥而卧，你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熟悉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伸手便可触到他，睁眼便可看到他。可是有一天醒来，他突然不见了，在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你找不到任何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就像，你的生活中从来不曾有过这个人……虽然他留下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

或许这种体会没几个人会有，但是江小篆有。

秦楷消失了。

小篆至今记得他临走前的情形。

那天早上，秦楷从楼下等着她，薄薄晨雾中，他衣袂飘然，瓷白面庞上墨黑眸色平静无波，看着她连蹦带跳地闹到自己跟前，宠溺地伸手将她散至额前的一绺长发拂到耳后：“好好走路，不怕又被绊倒？”

想到第一见他的囧状，脸红一下：“这不是有你吗？不怕。”

“我不能总在你身边。”

“啊呀放心放心，你不在我身边时我会好好走路的……这么早喊我做什么？大周末的人家还没有睡够本。”

“小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今天中午就走，家里有急事。”

“啊？什么事情这样突然？昨天还没听你说，严重吗？”

“……还好，你自己要好好儿的，按时吃饭，冷了就多穿衣服。”

“知道啦，秦婆婆，说得好像你不要回来了一样。啊对了，你要回去多久啊？”

“十天半个月吧，看情况。”

“嗯，明白！我会乖乖等你回来，你也要照顾好身体，瘦一两回来我都要生气的。”
……
“小篆，不要老惦记我，自己要开心。”定定望著她，瞬间有种冲动，将她杀死吃掉也好，这样他们就可以骨肉相融永不分开……

“不惦记你……那是不可能的，你是我男人，我不惦记你，要让别人惦记你么？早早回来，我们小别胜新婚，嘻嘻。”

“阿楷，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不用来送我，小篆，我一会儿直接去机场。”双手握拳紧了又紧，指甲剪得再秃，照样深深嵌进肉里。

伸手轻轻将面前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和着嘴里的铁锈味，他一字一句：“江小篆，我爱你。”

“唔……用不用这样肉麻啊？别人都在看呢。”正赶上周末晚睡晚起的起床高峰，楼下来来往往提水买早点的学生络绎不绝，偶尔几个秦楷的熟人经过，会不怀好意地吹几声流氓哨，小篆的同学要斯文一些，笑得不至于太夸张。

“阿楷，我觉得我们像是在演偶像剧，哈哈……”

……

秦楷走了，一去不返。

自他走后，小篆天天数着日子盼他回，几次欲与他联系，却发现几年下来，自己对他的家世竟几乎毫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秦楷父母双亡，一直跟着叔叔长大。

其他的情况她没问，因为太相信他，认为是贫是富无所谓，他也没说，想必与她同样想法。所以，直至关系走到这一步，江小篆竟还不知任何能够与他联系的方式，包括他家地址和电话号码。从来都是他找她，写信都是直接寄学校……

当她明白一切，才知道原来他不是跟她相同想法，而是在回避。

秦楷，你将所有可能都计算到位，堵死我所有后路和前路，然后站在远处，看我困兽犹斗，看我血泪满身，看我破败不堪……

等待的那十几天里，每次想跟他联系时，她会转念：江小篆，你不要去打扰他，否则会令他分心，安静地等他回来就是。

怎么都没有想到，一等三年，三年中她的世界轰然坍塌一片浮尘，面对惨烈现实从有泪到无泪，从银牙咬碎悲愤欲绝到面无表情古井无波，三年后再见面已是心如死水不起微澜。

半月后是小篆生日，她一直在想，秦楷肯定会在那天回来，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总喜欢这样，出人意料。

秦楷会送什么礼物给自己呢？有所期盼的心情总是最磨人，雀跃而忐忑。

他确实一如既往地出人意料——没有回来。

也确实送了令她永生难忘的礼物——决绝离开。

生日那天，江小篆一直在想，他会在哪一刻出现？直到午夜12点的最后一刻，她仍抱希望。

冷冷清清过完生日，秦楷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音信传来，于是她想，肯定是有事情要忙，所以忘了自己生日，再过几天吧，等他回来要罚他补生日礼物。

转眼又半月，他离开已整月，依旧毫无音信，小篆笃定的心情慢慢惶恐，什么事情要走一月之久？再过不久，就是寒假了。
    ……
天气预报说最近要降温，她得赶在冷下来之前将积攒的被套衣物全部洗出来，端了3个水盆朝水房走去，迎面走来的女生很是眼熟，到了跟前，认出是秦楷系里的同学，她向来喊学姐的两位，二人交换眼光，再看向她时脸上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悲悯神情：
“小篆，洗衣服那？”

“嗯，学姐好。”

“小篆，你和秦楷……你们……”话未出口，便被拉住衣袖，另一学姐笑：“快去洗吧，刚才看到里面人很多，不知道还有没有水龙头了，你倒好，一下子端着一堆脸盆来。”

“哦，谢谢学姐，那我赶紧进去了。”三人擦身而过，小篆没有忽视她们刚才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出了什么事？心里的恐慌不断蔓延……

水房里人果然很多，大概是都想赶在寒流到来之前将衣服洗完，小篆端着盆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找到个水龙头，身边三三两两搭伴洗衣的女生各自边聊边洗，隐约地，有熟悉的名字飘进耳朵：“……秦楷……突然……”

小篆竖起了耳朵。

……
“他这样退学，那他女朋友呢？”
“不知道，小姑娘我见过，挺娇气的。”
“昨天下午回来办的手续。”
……
脑中再无其他，满满的全是“退学”二字。
原来他是退学了，难怪一去不回。可是为什么？

失手打翻了脸盆，水泼了一裤子，冰凉透心。江小篆疯了一样跑出去，直直跑向男生宿舍，没理楼下看门大爷的询问，冲上了3楼秦楷宿舍。

他的舍友郭帅给开的门，站在门口，僵直望向靠窗的下铺，东西已经收拾一空，光秃秃的床板上只留下几张旧报纸，她仿佛听见自己在用干涩声音问郭帅：“他人呢？”
“难道他没有给你说？”

她继续问：“他人呢？”

“秦子退学了，昨天下午来办的手续，直接将东西全搬走了，我们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他的打算。”

“为什么？”

“谁知道啊，好好的忽然说走就走了，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啦？他应该早就已经跟学校沟通过了，昨天只是来例行手续的，小篆？小篆你没事吧？”

靠住门框她大口喘气，谁能来告诉她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小篆疯狂地找秦楷，她问遍了他所有的同学，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买了车票回到家中，站在姥姥家胡同口的青石板前却不知往何处走，秦楷住哪里？跑回家问姥姥，姥姥诧异地看她两眼后说她只知道秦楷的叔叔家两年前已经搬离本市，移民国外了。回到学校时她已缺考四门，她不在乎，只想找到自己的阿楷。短短十天时间已经瘦得脱了形，她想遍了所有办法，没有一个能够帮她找到她要找的人，恐惧，不安，疑问的情绪日日毒蛇一样噬咬着她，呆坐在宿舍中，拼了命地想着还有谁可以帮她。

之前时时遇到，此时却被她彻底忽略的一个人影浮上心头，悠悠。她呢？她是否会知道些什么事情？

去了悠悠系里问过才知道，悠悠，在她旷考回家找寻秦楷的那几天里，办理了退学手续，同样消失无踪……

第十章 三年地狱 之 留我独自笑

你是否苦苦找寻一个人，翻遍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每个夜晚睁眼到天明，不肯入眠为的只是期盼白天尽早到来，好让你可以再次出门寻找？

江小篆在寒假里发疯一样到处跑，没有在家待过一天，这个小城的每个角落都被她走遍，是的，是走遍，她没有坐车，没有骑自行车，她怕速度太快不小心错过他，可是没有，几圈找下来，甚至没有遇到哪怕一个跟他相像的背影，于是她在姥姥胡同口的青石板前一站一整天，盯着每个路口希望能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傍晚回去时已是浑身冰冷，对上姥姥轻怒的脸，笑着告诉她自己在暗恋一个人，等了一天也没见到那个人半个影子，真是没运气。

姥姥问：“是秦楷吧？”
她承认。
于是姥姥轻叹：“傻丫头，人家出国了，移民手续早就办好了，连你秦奶奶都跟着走了。”
哦，原来真是出国了，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总是觉得他还在身边，他不会就这样舍下自己……原来自己想错了。

于是她停了下来，不再寻找。
每天静静地坐在客厅老旧的摇椅上一直想，为什么？
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中，春节到了，小篆回家过年。不知何时起，她再不喜欢回家的感觉，每每看着爸爸期盼而温暖的笑容，心底泛起阵阵愧意，可是爸爸再温暖，也抵不过妈妈不在家的冰冷，去年妈妈连春节都没有回家，出差在海南，最后直接在外地过的年，今年呢？爸爸说不回奶奶家了，是不是父女二人对着一桌子饭菜聆听别人家的鞭炮声声？

小篆没有想错，只有她跟爸爸。

爸爸显然很高兴看到女儿回家，忙忙碌碌烧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边解围裙边轻叹：“都说女大不中留，我家闺女还半大不小的就留不住了。”
……
盯着热闹非凡的电视节目，小篆慢慢开口：“爸爸，你不生气么？”
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的爸爸一愣：“什么？”
“我是说，妈妈一直不在家，你都不会生气么？”她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问。
放下筷子，爸爸踱到她身边：“小宝生气是不是？你一直很介怀爸爸妈妈这种相处方式，所以宁愿住到姥姥家。”
“是。”
看着她，爸爸低声：“小宝，要不要跟爸爸谈一次？”
“随便。”
“不是每对夫妻，都是因爱结合，我和你妈妈……她对我感情并不是那么深，这么多年下来，爸爸总是希望可以让家的感觉打动你妈妈，给她安全感，可是你看到了，爸爸好像并没有成功。不过这并不影响爸爸妈妈对你的爱，你只要记住，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就够了。”
望向爸爸轻蹙的眉间，小篆开口：“爸爸，我或许是你的宝贝，可我是妈妈的宝贝吗？”
“你是，你妈妈……她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
不再开口，小篆起身：“该吃饭了，爸爸我饿坏了。”
真的是饿坏了，有多久了？从秦楷消失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了饥饿感，每时每刻胃中都像有火在烧，烧得嘴角全是燎泡，烧得心中全是恐慌。
初二傍晚，从外面闲逛回家，看到妈妈回来了，正在门口脱鞋子，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开心地打招呼，盯着地板上大号的旅行箱直直站了几秒，她冷冷越过玄关，转身回自己房间。
最近总是容易神思恍惚，很多事情想不通，秦楷为什么走？妈妈为什么不爱自己？爸爸为什么这样委曲求全？……自己为什么心里一直疼一直疼让她连喘口气都疼……
晚饭是爸爸下厨，记忆中好像妈妈一直都在忙，忙着出差，忙着开会，忙着出席各种各样的饭局……家中饭菜一向由爸爸调理，小篆甚至怀疑，自己的妈妈是不是会做饭。
餐桌上只有爸爸不停询问着妈妈此行是否顺利，胃病有没有复发，小篆几口菜吃下去，轻轻推开面前饭碗：“爸爸我吃饱了，明天我回姥姥家。”
……
“在家住着不好吗？小宝。”爸爸看向她。
没有看爸爸，她盯着正在舀汤的妈妈：“爸爸，我想我做的足够了，至少，我回家过了年。”然后轻轻一笑，转身回房。
躺到床上，小篆想，这个冬天，真冷啊，冷的她快要无法思考了。
妈妈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有时候，小篆想，妈妈甚至可能是在恨着自己这个女儿，可是为什么？
初三，回到了姥姥家。
姥姥仅有妈妈一个女儿，姥爷早年烟吸得太多，肺癌去世，留下姥姥一个人边在工厂做女工边供妈妈上学，二十多年过去，姥姥独守一屋，卧室床头柜上始终摆放着她与姥爷放大的合影，小篆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多情的姥姥会养育出如此冷漠的妈妈。
实际上，她觉得，自己与姥姥间的那份情感不是母女胜似母女。
姥姥的春节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早年间妈妈与姥姥大吵一架后，两人的关系便一直僵着没有缓和，妈妈很少回姥姥家探望，反倒是爸爸时不时过来帮忙做些粗重家务，顺便看看小篆的日常生活是否安好。
见到小篆，姥姥很高兴，拿出一盒瑞士莲的酒心巧克力：“来的刚好，昨天你秦叔叔送过来的。”
秦叔叔？猛地转向姥姥：“秦楷的小叔叔？姥姥你告诉我，他人呢？现在住哪里？”
看着随时准备拔腿跑出去的外孙女，姥姥叹气：“小宝，秦楷没有回来，光你小秦叔叔和婶婶回来的，今天已经去G城探亲了，他们……直接从G城走。”
……这样么？敛了脸上一丝焦虑之色，拨开句号凑上来的身体，抱着巧克力慢慢向屋内走去。
秦楷，我快要开始恨你了，小篆想。
开学时爸爸送来大包簪新衣物和各色零食：“小宝，回学校要注意身体，学费和生活费我都给你打到卡上了，买东西别心疼钱，不够了就给爸爸来电话。”看着小篆漠然的神色，停顿一下，低声说：“这些东西……都是你妈妈给你收拾的，看看还缺什么。”
没有翻看，扭过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她淡淡地点头：“替我谢谢她，太麻烦她了。”
“小篆，她是你妈妈。”爸爸急声。
“我知道。”不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街心公园里萧杀一片，只剩下冬青还顶着苍绿的油叶子簇簇而立，想起来他们曾经躲在背面那棵芙蓉树下偷偷地接吻，秦楷捧着她的脸低笑：“小篆，你个笨蛋，呼吸啊。”
秦楷，原来，甜蜜使人窒息，悲伤也同样会让人窒息。
仅仅一个寒假，再回到学校，她已感觉沧海桑田，秦楷，这个学校没有你，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你知我极厌理科，站到这里，是因为你，你让我觉得虽苦亦甜，可是你带着我的爱情我的清白绝然离开，你告诉我，江小篆这一生的悲苦还能更多些么？
宿舍里其他三个舍友都已返校，放下行李，正要出门提水，睡她下铺的蒋黎喊住了她：“江小篆，你是跟你们家秦楷一块儿回来的么？”
顿下脚步，冷笑浮上嘴角，这就是报应么？报应自己以前太过炫耀自己的幸福，招人妒忌而不自知。
秦楷？现在全校谁不知道工程系的系草秦楷同学已经携其青梅任悠悠同学一起退学，双双飞去国外幸福生活，她江小篆？不过是被玩腻了的一只破鞋，随手一扔自生自灭罢了，蒋黎素来看不惯江小篆的高调爱情，一直明里暗里嘲讽她娇娇女的爱情论调，现在问出这话来，想必是心头大快，暗自叫好罢。
扭头看着蒋黎，江小篆轻轻的笑：“秦楷不会回来了，以后我单身，大家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别客气。”
秦楷风头太劲，他与江小篆的恋情当时全校皆知，所以他的离开，无疑使江小篆陷入众人所指的境地。
水房里提水，抬头遇见一个面生的女生，脆生生地对她笑着：“哎呀，这不是江小篆么？怎么没见你们家秦楷啊？”
她温婉地笑：“秦楷退学了。”
“哎呀哎呀，怎么会这样啊？你们的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我们都很看好你们呢……”夸张大笑声声刺耳。
小篆继续温婉地笑：“嗯，谢谢关心。”
快步走出水房，留下身后叽叽咯咯一群笑语连连的陌生人。
江小篆，你是自作自受。
可是，你还是要笑下去，你哭给谁看呢？那么多人等着看你哭呢。
公共课上，餐厅里，操场上……甚至自己班的专业课上，江小篆受到了太多的“关注”，她微笑着一一回复。
秦楷，若是早知你会给我这样的痛，我还会飞蛾扑火一样一头扎进这场炼狱般的爱情里吗？
会的，秦楷，因为就算这样，我都无法去恨你。
你决绝离开，留我一人独自微笑，可是秦凯，你可知我很痛？
痛极而笑。

第十一章 三年地狱 之 突变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有一种共同的心理：从众。当一个人去关注一件事的时候，其他人无论与没有干系都会去关注那件事，同样的，当一个人将注意力转移时，其他人的好奇心也会被吸引过去。
所以，江小篆的故事被一校学生津津咀嚼过几遍后，便变得淡而无味，刻薄的，嘲讽的，同情的，漠然的种种声音渐渐远去，她的生活归于沉寂。
你看，秦楷，没有你的日子，还是这样的过，以前你问我，若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怎样，我是怎样说的来着？
“我会活不下去的，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死给你看。”……
事实上，我并没有活不下去，所以，你对我并不是那样重要，不是么？
实际上，没有了秦楷，她的时间突然变得很多，多到她守着那么多的空余时间茫然无措，该做些什么呢？
她做了两份兼职：给一个14岁的中学生补习数学，每周3次，去快餐店打工，每晚6到10点。
江小篆不缺钱，实际上她的生活过得要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要好，父母经营的机械配件制造公司一直稳步发展，盈余可观，江小篆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不求好的，但求贵的，因为妈妈对她不上心，很多时候都是爸爸在替她张罗，每学期爸爸替她存到卡里的钱，除了学费，余下的生活费甚至够普通学生花两三年。
她没有随便花钱的习惯，从小到大用不完的零花钱全被她化零为整存成定期，爱上秦楷后，便会经常数着卡里的零用钱喜滋滋地想，正好做嫁妆，回头结婚时用来布置他们的新房。
她没有想到，以后要用这些钱去买回爸爸的一条命。
秦楷，你看，未雨绸缪还是好的，纵然我没有机会去布置一个美丽的新房。
快餐店的工作强度很高，每每下班回到学校已经筋疲力尽，有时会连打水洗脸的精神都提不起来，倒在床上闷头就睡，小篆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总算可以不用一夜一夜睁眼到天亮。
下铺的蒋黎时时抱怨：这都什么习性啊？睡觉还带打呼噜的，一点家教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打呼噜的习惯，只是自从到了快餐店打工后，极度疲劳时睡觉就容易轻声打呼。
有时甚至会磨牙，可是她不说梦话，她不做梦。
秦楷，你看，你走得多彻底，连我梦里都没有了你。
打工的钱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存起来，由于蒋黎经常似有意似无意的抱怨，小篆在学校外面租了套两居室，从宿舍彻底搬了出去。由此，除了必要的课堂时间，她几乎将自己与学校和同学老师完全隔离开来。
租的屋子很干净，之前是位老太太独居，后来被儿女接到首都安享晚年，空出来的屋子便打算租出来，看房子那天老太太一眼便喜欢上沉静如水的小篆，自动在原有租金基础上降了50块钱，家电家具一概留下，甚至没有撤掉家中电话，告诉她每月记得去交电话费，小篆付了一年房租后便直接住了进去，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在她不想笑的时候，想哭便哭，在她很累的时候，不必担心打呼噜被人说没家教。
爸爸已经两个礼拜没有打电话来，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或许，是最近公司比较忙。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家中仍旧毫无音信，电话打回家里，始终处于留言状态，打给姥姥，只说没事，要她安心上学。
她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秦楷走后，江小篆的感觉便骤然敏锐许多。
五一放假时回了家，城西自己家中屋门紧锁，开门进去冷冷清清，家具都蒙上了薄薄一层灰尘，像是许久没人回来过。
心中感觉愈发强烈，爸爸妈妈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赶到姥姥家，向来健壮的姥姥居然卧病在床，脸色蜡黄，不停咳嗽。见到怔怔望住自己的小篆，老人一惊之下连忙起身：“小宝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要你在学校乖乖待着吗？”
“待着听你们骗我么？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姥姥？”
“没事，就你爸爸公司遇到点困难，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你没事就回学校，姥姥感冒了，别传染你。”
“我爸爸和妈妈呢？”盯着老人，她问道。
“他们去外地出差了，资金周转困难些，看能不能跑跑老客户缓和一下情况。”
坐到床边，轻拍姥姥气息急促的后背：“姥，我不是小孩子了，刚才回家，家里乱成一团，他们不是出差，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他们的女儿，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情。”
“再说，就算这样瞒着我，你们能瞒多久呢？”
看着小篆执着的眼神，姥姥硬撑许久的明快表情渐渐敛去：“小宝，没有骗你，你爸爸公司确实出了事，现在……他被收押。”
……
脑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片空白，她听到自己问：“妈妈呢？”
“在逃。”
……
不可以慌神，江小篆，她掐住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看着姥姥：“为什么会出事？不是一直都很好么？”
“我也不太清楚，据说他公司最近的几批产品质量出问题都被退货，后来又查出他虚开增值税发票。”
不可能！她的第一念头便知道这绝对不会是爸爸干的事情，她太清楚爸爸的为人，杀了他，他都不会去偷税，他是那样一个正直的人。
而妈妈，素来果敢冷静敢作敢当的妈妈，现下成了在逃犯……
胸口又开始疼，秦楷，你果然是我命中的魔星，你看，你带走了我的爱情，现在，连我的亲情都岌岌可危。
打电话跟学校请了假，小篆要等家中事情出结果，同时还要照顾病中的姥姥，倔强的老人始终不肯去医院做系统治疗，只说是普通感冒挺几天便好。
五月中旬，阳光正好，懒洋洋洒在胡同口，她沉静地走过那块青石板，手中拿着给姥姥开来的消炎药。无意中一瞥，不远处路口缓缓走过让她心跳骤急的一个身影，拔腿追上去，终于在那人即将上车时赶了上去：“悠悠。”
任悠悠，与秦楷一起消失半年有余的人，此时俏生生真实地站在她面前，小篆只觉浑身血液通通涌上头部，要问什么？问她秦楷在哪里？问她秦楷为什么离开？
看到她的出现，悠悠似乎并不吃惊，一贯淡然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微笑，等她来问。
“秦楷也在么？”小篆舔舔自己干涸的嘴唇，艰涩问道。
“不在，他没有回来。”
“你呢？为什么回来？”小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直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悠悠的出现很奇怪。
冷冷看着形容憔悴的小篆，悠悠歪一下头，突然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江小篆，你觉得呢？我为什么会回来？”
默然看着她的笑容灿若明霞，小篆心中越来越痛，悠悠，原来是我忽视你。静静开口：“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请你告诉我。”
“我回来，是要玩一个游戏，说来……你也是主角，是不是觉得秦楷离开你，你们之间的事情就算结束了？实际上，这个游戏才刚开始呢，我很期待你的表现，你不要令我失望，江小篆。”
“我不明白。”为什么心中的恐慌急剧蔓延？
悠悠眼神如刀割过她的视线：“你慢慢就会明白。”
说罢转身上车，再不回头。
微眯上眼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小篆轻笑：“原来，秦楷，你只是在同我玩游戏。”

第十二章 三年地狱 之 支离破碎
回到家中，扶着姥姥吃了药躺下，小篆去探望了自己的爸爸江大伟。
短短几月未见，眼前苍老消瘦的男人让她心如刀绞。
爸爸还是在对她笑，有时候，小篆觉得自己真的跟他很像，越想掩饰，越会微笑，即使心中泣血，脸上仍是纹丝不动，笑意盈盈。
定定看着短短几日便两鬓斑白的爸爸，她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江大伟苦笑一声：“小篆，家中你房间的床头柜里面，爸爸放了一张卡，若是以后爸爸没有办法照顾你，记得安心把书念完，找份工作平稳度日，不要再操心爸爸的事。”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居然在交代后事，为什么近来种种是非都如厚重迷雾让她看不到前路？
“爸爸，我是你的女儿，你还不了解我么？”
“……小宝，在里面的这些天，爸爸慢慢想明白一些事情，我是被人算计了，而且是一击致命，事到如今我别无他求，只盼自己唯一的宝贝不要牵连其中。”
如此认命的口气……这根本不是爸爸一向的性格，他是天压下来都要挺直腰的那种人，事情很不对劲。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爸爸骨子里其实一直有份军人的耿直与机敏，从部队转业经商这么多年，他不会不知道偷税漏税是重罪，虚开增值税发票这种事或许真的有人做，但是那人绝对不可能是爸爸。
说到有人算计他，性格豪爽的他在圈子里一直都很吃得开，素有侠义之名，公众场合下，就连市领导都要卖他三分面子。所以就算他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以他的交往门路，绝对不至于被人算计得如此彻底，何况现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他的罪名也就没有被坐实，就算翻不了身，想想办法为自己减轻罪名的机会还是有的。
但是看到爸爸一副平静异常安然认命的样子，小篆已经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罪名一肩抗下，而能让这个男人做出这种舍命举动的人，只有一个：她素来冷漠异常的妈妈。
一直想不明白，爸爸和妈妈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纠结的过去，两人才会走到今天这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地步。有时会想，一个女人的心真的会那么硬吗？这么多年下来，就算再大的怨怼，再多的委屈，面对爸爸无微不至的呵护，妈妈的心即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何至于仍旧冷若冰霜，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愿多看一眼。
现在出了事，爸爸身陷囹圄，妈妈你呢？杳无音信。真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你知不知道爸爸为你连身家性命都不想要了？
生生将涌入眼中的泪水逼回去，小篆抬头看着江大伟，心中凄苦：爸爸，爸爸，你这一生值得吗？妈妈可有正眼看过你？
压抑住狂乱翻腾的思绪，她沉声：“爸爸你听好，我知道你极力维护的是什么，你们两个都是我至亲的血亲，但是事情走到今天，若要我在你们中间选一个，我……要你陪着我。你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我，也要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地方，你答应我！”
沉默良久，江大伟咬紧牙关，憔悴之下嘴角两边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更显苍老，丝毫不见昔日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豪气，略显浑浊的眼神定定看着单薄如纸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哀恸：“小宝，对不起，爸爸不能放弃你妈妈。”
……
爸爸，你不要放弃妈妈，所以宁愿放弃我。
想来，妈妈不愿放弃她的坚持，所以她宁愿放弃我。
同样的，秦楷，你不要放弃悠悠，所以宁愿放弃我。
原来，我一直都是被轻易放弃的那一个。
嘴角绽开虚无缥缈的一个笑容：“爸爸，你就这样爱妈妈？即使她从没爱过你，即使她在这样的时候弃你而去？”
“是，小宝，有些事情，你并不懂，爸爸这一生，惟愿自己的爱人忘却忧伤宁静度日，自己的女儿幸福快乐一生福报。”
“可是，爸爸，这两个愿望你一个都没有实现。”
“小宝，爸爸对不起你。”
静静抬头，看着爸爸盛满苦痛的眼睛，她缓缓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注定好的，现在我想知道，整件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你知道我学的是经济，不会听不懂你的话。”
江大伟抹一把脸，揉着太阳穴似已倦到极点：
其实整件事情都是一早就策划好的，只是我太大意，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好机会。之前公司接连拿到几个大单，交货期给的充足，价格也实惠，单子出现的这样密集，我不是没怀疑过，不过后来想想，现在是生产旺季，集中出现大单并不奇怪，何况订货的厂家都是合作多年的老熟人。
怀疑过后没做多想，我签了合同便回来赶工，因为旺季，各个厂家资源都很紧张，往往拿着现款上门都提不出原料来，而且最近钢价上涨得厉害，为了节省成本，也让车间正常开工，我跟银行贷了一笔为数不小的款子先定回了一批槽钢，将那几个单子抓紧时间赶了出来。
交货后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订货的三个厂家便传来消息，所有配件尺寸全部不合格，要求退货。
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生产，完全是按照合同约定的规格来的，绝对不可能出现尺寸不合格的情况。 
翻出合同仔细一对，我发现实际产品果真与合同要求差了一公分，事实上，这几份合同都是我亲自签的，当时的规格我记得很清楚，绝对不是现在公司留存合同上的规格。
公司所有合同都在财务部保管，联想到不久前财务经理的无端辞职，根本不用再想别的，我就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那些配件都是定制尺寸，一旦被退回来只能当成废品处理，根本不能转卖给别的厂家。
如果仅仅是发退货这件事也没什么，资金链被绞断纵然可怕，但还不到吃上官司的地步，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任何周转的余地，大不了关了公司以资抵债，爸爸手头还可留下足够积蓄使我们一家三人下半生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后来的另外一件事才是关键。
上个月我忙着周转资金处理退货时，突然有审计局的人来，说接到举报，我的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要对公司账务进行审计。
爸爸经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在缴纳税金上动过歪心思，该上交的从来都是一分不少，本来我也不怕他们查，但是联想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总有身在陷阱的感觉，所以当晚回家便跟你妈妈说起了发票这件事，她告诉我，年初的时候，为了拿订单，她先后替一个供货商虚开了3000万的增值税发票，当时对方答应每月冲回500万，半年内将这3000万对冲掉，但是直到现在，对方仍旧没有动静，而那3000万，一直在我公司账上挂着。
问清楚了这件事，我就知道，审计局的人是冲着这笔账来的，虽然不是故意偷税，但是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我没法为自己洗脱。
抬起头，小篆轻飘飘地问：“不是你无法洗脱，是妈妈没法洗脱，你并不知情，充其量也只是次要责任，为什么要顶罪？”
看着小篆，江大伟笑笑：“小宝，我爱你妈妈，这一生，其实是我负她良多，事已至此，我并无半句怨言，谁又知道这不是对我前半生所作错事的惩罚呢？”
“可是你要明白，即便你顶罪，妈妈也脱不了干系，发票是她开出去的。”
“我知道，你妈妈她，向来要强好胜，一生不愿落于人后，我只想能替她多担一些。”
“即便她不顾二十多年夫妻情意，弃你而去？”
“是，我不怨她。”
呵呵，爸爸，我但愿你的情深意重，能够换回妈妈些许良心。
从看守所出来，已是傍晚，残阳半挂，心内凄凉，小篆迎风惨笑，秦楷，你看，半年时间，我的世界已然支离破碎。
爱情弃我而去，亲情也将不保，你告诉我，走到最后，我还能剩下什么？

第十三章 三年地狱 之 顷刻坍塌
小篆没有按时回学校，她要在家中等着，等着爸爸的案子出结果。
妈妈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现在身份是在逃犯。
小篆没有煎熬太久，江大伟的案子很快便开了庭，很快便判了刑。
按照正常速度，这种经济案件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根本不会被提上法庭，因为检方要调查，要取证，然后立案，公诉，长串程序走下来，往往从年头拖到年尾都有可能。
可是江大伟的案子审理得出人意料的迅速。
半月之后，法庭宣判：江大伟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税款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30万元；邱妍（小篆之母）判处有期徒刑3年。
一夕之间，父亲锒铛入狱，母亲消失无踪，江小篆的世界彻底坍塌。
她要面对的事情远不止此。
公司前景惨淡，负债累累，已经无法继续经营下去，入狱之前江大伟就已经决定结束公司，并已委托了律师着手评估资产，准备卖掉设备和厂房，遣散工人，处理退货，归还银行贷款。
江大伟本来估算着去掉所有开支，卖公司余下的钱至少足够保证他的家人衣食无忧，可真正清算下来，结果出他意料。
他的公司，久已资不抵债。
明明近一年来每月的财务报表都显示经营状况良好的，震惊之后，便已明白，还是圈套，他那个精明能干的财务经理竟然给他留下了这样一份厚礼。三年前聘任他时，江大伟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公司魅力不小，竟然吸引了一位海归实力派才俊前来就职，真是凤栖梧桐，相得益彰啊。
现在看来，一切都显得那样处心积虑，为置他的公司于死地，别人早在三年前就蛰伏到了自己身边，自己何德何能，竟被对手如此惦记。
为归还银行贷款，缴纳罚金，江小篆委托律师卖掉了自家在城中的两处住所，卖掉了爸爸的车，卖掉了家中所有能够换成现钱的东西，当卖掉最后一幅江大伟最心爱的藏画时，她凑够了所缺钱数，还了银行的债。爸爸在她的卧室抽屉里留下的那张卡，存着30万，她全数取出用来交了罚金。
已是夏季，知了声声中，江小篆提着简单行李迈出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家门，身后200平米的房子虽然经常空荡荡很冷清，虽然一直不曾出现过全家团聚笑语绕梁的和乐时刻，毕竟，这曾经是自己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家门，今天走出这里，日后便只是别人的家。
秦楷，你看到没有？现在我失去爱情，失去亲情，失去栖身之所，穷困潦倒，你觉得，我还要再去面对些什么才能忘记你给我的痛？
小篆父母都是独子，奶奶于年前去世，爸爸事发时，她想找人商量，举家想遍，却发现自家真正是人丁单薄，事到临头竟是举目无亲。现下，她无处可去，唯有投靠姥姥。
是的，至少，她还有个亲人可以依靠。
站在胡同口的青石板前，淡淡看向大街尽头，她缓缓地想，这就是游戏么？悠悠。
江小篆知道这一切事情的发生不会如此巧合。
爸爸公司三年前来的财务经理，算起来，三年前正是自己与秦楷互相表明心意的时候。现在秦楷突然离开，紧接着爸爸公司便出事，再加上日前遇到悠悠时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秦楷，不要告诉我，这一切与你有关。
让我爱上你，为了毁灭我。
搬到姥姥家的隔天她收到了学校的通知：若是继续旷课下去，将对她做劝退处理。
劝退么？何尝不好？
秦楷，既然你已不在那里，我还要继续待着做什么？知不知道一遍遍走在校园里，我胸口就会一遍遍锥心刺骨地疼，疼得人无法呼吸。
江小篆不需要赶回学校，因为暑假来临了。
姥姥的身体始终不好，反复咳嗽不见好转，小篆每半个月会去探望一次爸爸，笑着告诉他：“爸爸，一切都好，我等你出来。”
是的，一切都好，人生除死无大事。
姥姥的生活并不富裕，做了一辈子工厂女工，供妈妈毕业后，退了休总算换得晚年清闲，每月领取1100元的退休金，从来不要女儿给的养老金，几次江大伟偷偷将钱放在老人卧室桌子上，都被她收起来转手给了小篆。
坐在院中躺椅上，怔怔盯着树干上一只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小篆想，能不能将树洞里过去自己偷偷说下的那些话统统翻出来呢？
那些时光，犹如隔世。
姥姥在屋中喊她进去。
回到客厅，老人正在给句号掏耳朵，看了小篆一眼，随手拿起茶几上一个存折递了过来：“收起来，留着以后急用。”
打开折子，里面是5万元存款，这是老人毕生的积蓄。
她将存折放回桌子上，摇头拒绝：“姥，这是你养老的钱，我不能要，我还有钱，你不用担心我。”
拿起折子重新塞回小篆怀中，老人语气淡然：“我每个月有退休金，要养老钱做什么？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手边没钱不行，你先收着，等以后实在用不上，再给我。”
……
她的眼泪淌下来，秦楷，你看，我还不是那么潦倒，至少，还有个亲人陪在我身边，我该知足不是？
进入仲夏，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小篆每日看着日历，心想要坚持，爸爸早晚会出来。秦楷呢？说不定也会突然出现，我要问他很多事。
就在她不停地为自己打气时，她接到了监狱医院电话：江大伟病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到医院的，蒸笼一样的桑拿天，她浑身上下冰冷一片，连每一个汗毛孔都是凉的。
医院走廊上，站着一群狱警，一个女警员走过来：“你是江小篆？”
“是。”
“江大伟是你爸爸？”
“是。”
点点头，女警员说话语速很快：“江小篆，你爸爸正在里面抢救，你做好心理准备。”
江小篆很希望现下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来，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女孩，整天坐着七彩肥皂泡的白日梦，她还拥有一个虽不温暖但却完整的家，家里有暖暖喊她“小宝”的爸爸。可是现在有人说，她向来健壮如牛的爸爸正在被急救，这场梦做得是不是有些离谱了？
于是她用干涩的声音问：“我爸爸他怎么了？”
看着江小篆苍白的面容，女警员目光中有些同情：“被生锈的铁钉扎进脚掌，引发坏疽，病情发展很迅速，监狱医院无法控制，就先转院到了这里，他的腿……要截肢。”
不是扎到脚掌了么？为什么腿要截掉？
坏疽，又是什么意思？
转身拉住一个路过的大夫，她急切询问：“请你告诉我，坏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爸爸明明脚掌受伤，却要截掉他的腿。”
长相斯文的医生诧异地看了看她，开口解释：“严重的深达肌肉的开放性创伤并合并产气荚膜杆菌等厌氧菌感染时，会引发气性坏疽，病变发展迅速，控制不好的话后果严重，会直接导致患者死亡，我们为了彻底清创，一般会将被感染的组织全部切除。”
……
江大伟被推出手术室时，右腿齐膝而断。
小篆只觉汹涌来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直要将她击垮，眼前一阵黑过一阵，扶住墙慢慢蹲下，她再也流不出眼泪。
呵呵，爸爸，我们的生活，这是怎么了呢？
几日后，小篆给江大伟办理了保外就医，她笑着对他说：“你看，爸爸，你的下半辈子都要靠我搀扶了呢，现在知道生个女儿呢有多好了吧？生个儿子才不会对你这样贴心呢。”
对于自己失去的半条腿，江大伟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反应，只是经常怔怔半躺在病床上，对着窗外神色恍惚。
爸爸，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周围空间不停将你所拥有的一切吸去，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够再失去……
悠悠，这也是你游戏中安排好的情节吗？未免太残酷。
可是，我不能退缩，你要看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第十四章 三年地狱 之 就这样让我走投无路  
转眼暑假结束，江小篆安顿好轮椅上的江大伟和身体已经极为虚弱的姥姥，平静地回到了学校。
一周后，办理完所有手续，她退学回家。
看着表情轻松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自出狱以来便一直沉默的江大伟木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情绪变化，蹙眉低斥：“你胡闹什么？现在就给我回学校去！”
蹲下身子，握住轮椅上冰冷枯瘦的大手，她摇头：“爸爸，你看看，除了你，除了姥姥，我还剩下什么？我要好好守着你们，再不要你们出任何意外，没有你们，我会撑不下去。”
姥姥已经卧床许久，上次感冒后身体一直不见好转，小篆接手了家里的一切家务。
她在一家咖啡馆里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每天下午3点上班，晚上12点下班，回家睡到早上6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顺路买几根油条，然后回家煮好稀饭，切好咸菜，一家人吃了早饭。若是晴天，她会推着爸爸去大街上慢慢地转一圈，把全身都晒得暖洋洋的才回家，随后准备做午饭。
她本不会做饭，进了厨房连刀都拿不稳，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左手五个手指头天天鲜血淋漓，指甲一半一半地被刀削掉。
姥姥心疼地骂她：“你这是切菜啊还是练功夫啊？下刀那么狠做什么？”
摁住包着创可贴的手指，她对着老人娇憨地笑：“熟能生巧么，我这不刚开始学么？再锻炼锻炼就好啦。”
可每次拿起刀，她却总想在切菜的时候使劲剁下去，彷佛那样心里便能痛快些。
于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江小篆，你要挺住，不能发疯。
慢慢地，她学会了切菜剁肉，学会了擀面条包饺子，将一家三口人的生活调理得头头是道。
咖啡馆的工作也很顺利，靠着每个月的1000块钱，打理着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偶尔会想起妈妈，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实际上，小篆并不牵挂，她很清楚这个女人有能力过得比他们都好，关闭公司清帐的时候，律师告诉小篆，她的妈妈曾经从公司账户上提走了50万现金。手头有了钱，加上她从银行保险柜带走的那些黄金和首饰，想必此时过得不至于太差。
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想起悠悠临走前阴狠的眼神，你们的游戏，还有什么内容呢？
想起秦楷，她有时会恨极自己的不争气，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起来，她早已明白他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甚至有可能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无法去恨他。
有时她会怨恨自己所遇不公，可是，在这场摧枯拉朽力量悬殊的游戏中，她又能做什么？除了被动地接受，还是被动地接受。
找出推动这场所谓“游戏”的幕后双手？别人她不知道，悠悠和秦楷肯定在内，而且，就算知道又怎样？她江小篆甚至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要同她玩这样一场游戏。
秦楷，你以爱之名，送我一场痛可入骨的阴谋报复，为什么？
入秋之后，一场雨一场凉，日子似乎就这样稳定了下来。看着院中飘飘忽忽的落叶，小篆想，原来这世上谁没了谁都照样过的。
身后电话响起，接起来，听到陌生的声音：“请问是邱妍女士的母亲吗？”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她脑中有一瞬的停顿，曾经以为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了。
“我是她女儿，请问你哪位？”
“是这样，你妈妈现在在第三人民医院，我们按照她的电话本找到了这个电话，你能过来一下吗？”
……自己家的人，最近跟医院这样有缘。
小篆甚至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问：“她怎么了？”
“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有人将她送了过来，你们家人最好抓紧时间过来一下。”
放下电话，没有告诉爸爸关于妈妈的消息，穿上外套赶到了医院。
病房里，邱妍一身病号服，几月不见，原本乌黑的一头秀发竟已全部花白，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蜡黄消瘦的脸上两只眼睛眼神空洞，两手轻抖着不停撕扯腿上的床单，嘴唇嗫嚅。
看到小篆进门，毫无反应，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便又低头紧扯床单。饶是小篆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光鲜亮丽的妈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随行医生告诉她，邱妍是被一个女孩儿送过来的，交了住院押金后女孩便离开了，他们替邱妍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只是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在她身边的包里，他们发现了电话本，于是才找上了小篆。
邱妍疯了。
医生说病人的精神受到过长期的惊吓，过于紧张直至彻底崩溃。
小篆发现，妈妈安静的时候就像个易惊易吓的孩子，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是，她并非所有时间都会保持这样一个安静地状态，她很容易被刺激到，一旦被刺激了，妈妈精神极为躁狂，她会攻击身边一切可以攻击的对象，小篆手臂上留下了深深的两排牙印，那是被妈妈咬的。
于是她将妈妈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可以肯定，送妈妈到医院的那个女孩是悠悠。
现在，姥姥病了，爸爸截肢，妈妈疯了……江小篆呢？江小篆还好好地活着，外表完整，五内俱焚。
秦楷，你们下手，狠绝冷厉。
江大伟知道了自己妻子的情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隔段时间便会去医院探望她，回来后几天沉默不语。
初冬时分，他在出门时摔下了轮椅，头部直磕到门前台阶上，陷入昏迷，上了呼吸机被推进ICU病房一住就是半月有余，每天几千块的抢救费用耗光了姥姥的积蓄，耗光了小篆从小到大攒下的3万元零用钱……
捏着医院的病危通知单，小篆忽然发现，这个世上最有用的东西原来不是爱情，不是亲情，不是友情，而是钱，她再拿不出一分钱。
要借钱，去哪里借？爸爸那边的几个表叔全是穷亲戚，听说江大伟出了事，一个一个躲得比耗子还严实，妈妈这边也一样，不要说借钱，她连人影都没找到一个。
江大伟素日为人仗义，三教九流的朋友比比皆是，可是以前的江小篆是个娇娇女，平日里对江大伟生意场上的那些往来应酬根本不屑一顾，总认为那些人身上铜臭味太重，怕被熏到，即使自己家里偶尔来几个朋友聚一下，她也是露个面便回到房间里看书，现在想来，竟不知爸爸的朋友中有谁可以让她去求助。
江大伟脑干受损，就算救过来了以后也是植物人一个，私底下他的主治医师给小篆建议过，若是实在没有经济能力了，不如放弃治疗。可是小篆不能放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爸爸撒手离去，就算只能治成植物人，最起码，她江小篆还是个有爸爸的人。
所以她要救他，再困难也要救他。
回家后，发现已经有人等在家中，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她回来，笑着站起来：“小篆？”
中年男人笑容可掬，一身装扮价值不菲，但小篆并不认识他，看了几眼仅仅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不认识陆叔叔了？”
小篆摇头：“对不起。”
“呵呵，没关系，你这丫头从来都腼腆得很，去你家好几趟都躲在楼上不肯下来，我是你爸爸朋友，听说他出了事，特意来看看他。”
能在这种时候来探望爸爸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交情的朋友，小篆一片黯淡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亮光，或许这个人可以救爸爸。
思及至此，急急走到来人面前：“陆叔叔是吗？拜托您救救我爸爸。”
……
六天后，江大伟转出ICU病房，进入普通病房。
神智全无，成为植物人，江小篆为他请了专门的护工，她自己回到咖啡馆上班。
她终于把爸爸救了回来，纵使代价是自己的身体。

第十五章 三年地狱 之 如你所愿
夜深人静时，她会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连头一起紧紧裹住，蜷成一团，浑身冰冷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很想忘记那些事，可是越想忘，那些记忆就越深刻，一遍一遍清晰无比在脑中回放：
“江哥居然遭这么大的罪，你怎么早不来找我呢？……”
“今天怎么样，你爸爸好些了没有？……”
“稳定了就好，钱不用急着换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小篆，陆叔叔想让你过得舒服一些，也想照顾好你爸爸……”
“你知道，江哥现在的样子，钱砸下去就是进了无底洞……”
“小篆，跟着我吧，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有人是来雪中送炭的，自己是不是应该高兴，这副破败的身子还能用来救爸爸一命呢？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话：“你有妻有儿，我不可能给你做情妇，但是我等钱救命，陆叔叔，我把自己卖给你三个月，价钱30万，你要是觉得划算，我们就人钱两清，要是觉得亏，大不了我拔了爸爸的呼吸机，也省得他再遭这份罪。先把话说明白，我不是处女。”
于是，江小篆将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秦楷，我曾经以为，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罪不容侵犯的事物，可是生活如此残酷，我早已不奢求爱情，更加不奢求你。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的特别大，那天也是她的生日。自秦楷走后，她再不过生日，再不要回忆那种苦苦等待的锥心疼痛。
姥姥在春节来临之前平静地走了，突发脑梗，走得很快，她回到家时见到的只是老人已经冰冷的身体。
姥姥，你终于不必再忍受这世间纷纷扰扰诸般苦楚。异常平静地办完姥姥身后事，她卖掉了那个独门小院，再没有办法继续待下去，她怕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窗外悉悉索索风吹树叶自己早晚会发疯。
小篆搬回了自己小时候曾经住过的地方：爸爸原来单位分下来的宿舍楼。一套两居室的小单元，6岁以前她是在那里长大的。随着爸爸下海经商，他们家搬出了那片旧楼区，搬进了新买的复式高层。卖掉公司清帐时，她也曾想过将这套房子一并卖掉变现成现钱，可是律师告诉她没有必要卖，一则小产权房不好卖，二则他们已经筹集了足够的钱。不如干脆留着那套房子，等再过个几年，说不定单位也就统一将房产证办下来了，到时再卖，价格会更高一些。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搬回这里，一个人。
咖啡馆的工作依旧在做，她大学肄业，没有文凭没有学历，走到哪里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工作，还不如辛苦一些做个服务员，至少可以糊口。
每周去看望一次妈妈，邱妍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身体也随之垮了下去。从精神病院出来坐车便可直接到市院，看望爸爸，她不知道植物人有没有感觉，能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每次她会坐在病床边拿起一个苹果细细地削，边削边絮絮地说着一周来自己做过的事，苹果削好后没有人吃，便在床头放一天，果肉氧化变黑了会被护工扔进垃圾桶。
2月14日情人节，咖啡馆的生意火爆异常，为防人手不够，老板要她中午12点便开始上班。其实无所谓，江小篆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
一忙便到了晚上。
进店来喝咖啡点西餐的客人毫无例外全是双双对对配上各色玫瑰，甚至有位姑娘抱了大束黄玫瑰与男友凄然而来，一杯咖啡喝完后说分手，决然而去……
面前准备买单的一对情侣相貌老实，衣着朴素，为了一份128元的情侣套餐正在不停抱怨收费太高，店家黑心。从身后水桶里抽出一支玫瑰，小篆轻轻的笑：“祝二位爱情甜蜜，好运连连。”
然后看着两人拿了玫瑰略显尴尬地离开。
低头拿纸巾擦了下被水打湿的手指头，再抬头时，面前站着的人让她脑中一片空白，闪烁灯光下，悠悠瓷白的脸带着冷冷的笑容盯着她，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江小篆，我来看你怎么样了。”
小篆看着她，静静地问：“秦楷呢？”
“每次见你都要问阿楷，你还是那么痴心呢，他知道了一定很感动。”习惯性地歪一下头，悠悠轻笑：“你很出乎我意外，居然都熬了过来，我以为像你这种娇娇女早已承受不了自我了结了。”
小篆忽地笑了出来：“你就那么想我死？”
侧倚在收银台前，悠悠姿态闲适，描绘精致的面容一派嘲讽：“我只想你生不如死。”
“为什么？”
面前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径直说了下去：“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真的愿意出卖自己，原来一向清高的江小篆，也有自甘下贱的一天呢，卖身救父，看不出来你是这样孝顺，你看，江小篆，连老天爷都在帮我惩罚你们一家人，让你爸爸截肢，又让他摔倒。是我运气太好，还是你活该如此？”
从悠悠的眼神里，她读出了无止尽的怨恨，小篆淡淡开口：“你要我生不如死，现在已经做到了，秦楷在哪里？”
弹一下衣角，悠悠懒散起身，嘴角嘲讽消失不见，清冷眼神直直看上她：“以后不要再惦记别人的未婚夫，看来不仅你妈妈是个下贱的女人，你也一样，江小篆，我要你一生，贱如蝼蚁地活着，你要是忍受不了，可以选择解脱。”
语毕，转身出门，走入霓虹闪烁夜色中。透过玻璃窗，小篆隐约看到悠悠走向街角一辆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心中似被一根细细的钢丝拉过，骤然疼痛难忍，推开门拔腿追了上去，却只来得及看到车子转弯离开时悠悠投过来的如刀目光，以及一个冷硬如雕像的侧面，秦楷。
原来，你已是别人的未婚夫。
原来，你已经回到这个城市。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捂住胸口慢慢蹲到地上，她发现自己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恍惚间，听到身边有人在喊自己：“江小篆，江小篆？”
是谁？抬起头来，未及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影，身体一轻，便已人事不知。
她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梦中秦楷远远地站着，向她摆手，一字一句地说：“来，江小篆，把你的心拿回去，我这里没有地方放了。”
那就丢了吧，我不要那颗心了，换成一颗石头心，就不会再感觉到疼。
睁开眼时，头顶明晃晃一片白色，鼻中充斥着医院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手上微微传来刺痛感，是输液的针头。
床边陪护椅上坐着的人正趴在床边假寐，她看了许久，从散下来的长发遮掩中终于认出了来人。
梅子，她中学时的同桌。
感到小篆有动静，趴着闭目养神的梅子猛地抬头，看到小篆清醒过来，立刻跳了起来：“总算醒过来了，你要不要这样吓我啊？”
没等她开口说话，高挑爽利的女人继续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下去：“破篆儿，你咋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了？大一那会儿还经常收到你的信，后来突然之间就没了你的音信，再后来就听说了你家的事，找你很久也没跟你联系上，你家电话停机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街上捡到你。”
“梅子，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鬼模样了，低血糖，严重贫血，营养不良，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说起她的身体，梅子眉尖紧蹙。
“我没事，还没请假呢，几点了？我得回去。”咖啡馆那边正忙着，她这样跑出来，实在没办法跟老板交代。
听到这话，梅子更为光火：“已经凌晨3点了，你还会去做什么？就你这个状态，你回去送死么？”
说完便发觉话说得不妥，“呸呸”两声，急忙改口：“你哪里都不能去，老老实实躺这里养好身体，既然找到了你，以后就要跟我常联系，有什么事来找我，起码可以帮你商量一下。”
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女人，小篆冷硬心头忽然有了一丝温度，有多久了？自己一个人咬牙撑过了那些苦楚，没有人在旁边安慰她，告诉她要注意身体，告诉她有事要及时商量……
静静躺下，任由梅子握住她没打针的一只手，她想，有个人在身边陪着，感觉真好。

第十六章 三年地狱 之 他们的故事
江小篆与梅子做同桌时，关系并不见得有多好，至少谈不上亲密，梅子有时不太看得起小篆娇娇女的做派，连扎头绳都要用牌子的，而且小篆长得漂亮，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容易招妒，性格很中性长相也很中性的梅子便会时不时地刺激一下自己漂亮的同桌。由此，两人经常为了一点点狗屁倒灶的芝麻小事互相拌嘴。
不过都不是爱记仇的人，经常是吵完架没两分钟，便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讨论起班里哪个男生比较养眼，哪个男生贼眉鼠眼。
三年同桌坐下来，关系也始终是维持在淡不淡咸不咸的中游水平上。
直到后来升了高三，梅子应付功课越来越吃力，眼看着被望女成凤的家人逼得快要崩溃，小篆见状二话不说将自己同桌连人带铺盖一同劫到了自己姥姥家，同吃同睡将近半学期，疯狂补习的结果便是将梅子的英语成绩从70分补到了110分，数学成绩从90分补到120分，俩人顺顺当当挤过高考独木桥，梅子自此对这个在关键时刻拉了自己一把的娇娇女另眼相看。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遍寻不到的人最后会被她从大街上捡回来，更没有想到，记忆里娇俏美丽的江小篆会变成这样一副苍白憔悴的模样。
这一年，她到底经受了什么？
梅子想，自己总要拉她一把，就像她曾经对着自己伸手一样。
小篆出了院又继续回到咖啡馆上班，对于她的中途跑掉，老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不要有下次。
她想，他既然回来了，她总可以见到他。
再不要他的爱情，只想从他口中要一个答案。
只是，她没有等到秦楷，却再一次等到了悠悠。
悠悠是在晚上来的，身上带着酒气，挟着门外夜雨的湿冷气息站到小篆跟前：“江小篆，我们聊聊。”
于是，头一次，小篆由一个服务员变成顾客坐到了咖啡馆临窗的沙发上。静静看着对面眼神愈加冷冽的悠悠，她想，达到目的的人，不应该是喜气洋洋的么？
转着桌上瓷杯，悠悠看着江小篆，目光中除了满满的恨意，偶尔流露出的，还有一丝痛楚。
“江小篆，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妈妈之外，我最恨的一个人，有时我恨不得对你啖肉饮血。”
轻轻一笑，小篆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恨我，但是我想你的心愿达成了，你看我被你吃的还剩下什么？爱情的肉亲情的血，我两样俱失，你还不满意么？”
撑住额头，悠悠冷笑：“你越痛，我就越恨你，想你更加痛一些。”
看看面容漠然的小篆，她忽然大笑：“你猜猜，秦楷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他会不会心疼？”
看着面前近似狰狞的面孔，小篆已无继续坐下去的耐心：“若你是来嘲讽我，那你已经成功，没其他事的话，我需要回去继续上班。”
悠悠尖锐的嗓音忽然变得凄凉：“我来讲个故事给你听，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
小篆原以为，这个答案，会是秦楷来告诉她。
咖啡已经凉却，就着一丝余温，满身酒气的悠悠大笑过后，又似是怕冷一样浑身瑟缩，最后干脆蜷在沙发一角。
慢慢地，她说了一个故事。
……
江小篆，在你的印象里，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温柔？美丽？善良？肯定都不是，那样一个心如蛇蝎，自私之极的女人，就算是对自己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你知道吗？很多年前，你妈妈邱妍、秦楷的爸爸，也就是秦叔叔、还有我妈妈，三人本是青梅竹马。
邱妍很漂亮，你长得很想你妈妈，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而我妈妈太平凡，平凡得丢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说起来，我该庆幸自己长得像爸爸。
秦叔叔理所当然地爱上了你妈妈，从来没有注意到对他暗暗倾心的我妈妈。你妈妈那种人，生来就是要别人将她捧在手心全心呵护的，秦叔叔一心对她，却没有想到你妈妈心里竟然另有算计，那样的年代里，家里有钱不吃香，家庭出身本人成分不好，再有钱也是剥削阶级，照样被人看不起，秦叔叔祖上世代经商，他本人却因为成分不好处处受歧视，你妈妈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怎么肯跟着他受人白眼？
不得不说你的爸爸江大伟实在是个痴情种子，县武装部长的宝贝儿子为了娶到你妈妈，不惜跟自己父亲反目，邱妍一边应付着秦叔叔，暗地里又对江大伟的痴心追求不拒不推，暧昧不明。
不久后秦叔叔被送往外地读书，跟邱妍二人分处两地。
后来，秦叔叔遇见了赵姨，也就是秦楷的妈妈，两人相处时间久了，发现彼此之间性情相投，言语默契，慢慢地就产生了感情，这时秦叔叔想起邱妍，发觉之前自己对她的感情其实不是爱情，而是兄妹之情，所以他提出了要跟邱妍分手。
邱妍虽不见得对秦叔叔一往情深，却也心里有之，乍然听到秦叔叔要跟自己分手，心中惊怒之下便喝酒解愁，一醉之下被人看见，后来趁着她酒醉，占了她的身子，那个人，就是你亲爱的爸爸，江大伟。
接下来呢？邱妍知道了秦叔叔是因为爱上了别的女人而跟她分手，自己又因此失了清白，她的性格，不容许她接受这样的羞辱，所以便对秦叔叔和赵姨恨之入骨，但是表面上她没有流露出半分这样的情绪，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分手的现实。
再后来，秦叔叔娶了赵姨，邱妍嫁给江大伟，我妈妈遇到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我爸爸，也嫁了。
赵姨嫁到秦家之后，你妈妈跟她做了朋友，通过江大伟，帮赵姨进了文工团，两人经常一起参加演出，居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妈妈很喜欢赵姨，她们两人都是性格纯朴的人，话也说得到一起去。
所以有时三人也会凑到一起闲话家常。
秦楷出生后一年，妈妈生了我，两个月后，你出生，我们三个，小时候曾经被并排放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邱妍和赵姨都在文工团跳舞，是团里的台柱子，两人相貌出众，相比之下，赵姨性格温柔，更得大家喜欢。
那年建军节，团里排练了一出舞蹈，众人练了半个月，第二天就是汇报演出的日子，头天晚上你妈妈拉上赵姨还有我妈妈一起去了礼堂，说要看一下场地布置好了没有，到舞台上试试感觉。
就在那个舞台上，她们三人被头顶砸落的射灯当场砸死了两人，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是你妈妈，仅仅前臂骨折，额头被划了一道，你有没有注意过，你妈妈始终刘海覆额，没有以额头示过人，那是因为她的那道疤。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没有人想到那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秦楷的妈妈，脑浆迸裂，死于当场，我妈妈，颈动脉被钢丝刺穿，血喷出去几米远。
这样狠毒的一个女人，万死不足以泄我心头千分之一的恨意！江小篆，你的妈妈，是条毒蛇！
定定看着悠悠，小篆艰涩开口：“那时你我均是襁褓中的娃娃，你又怎么知道这些？怎么能肯定那不是一场意外？”
悠悠冷笑，问得好。
要谢谢赵姨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也要谢谢你妈妈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
阿楷两岁时，秦叔叔在去墓园给赵姨扫墓途中车祸死亡，某种意义上来说，邱妍也是杀死秦叔叔的凶手，没有赵姨的离世，就不会有秦叔叔的死亡。
阿楷被寄养在他小叔叔家里，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他一起看书，一起疯玩，一起躲到阁楼里翻以前那些古旧玩意儿，你知道被我翻出了什么？赵姨的日记，赵姨那样一个聪慧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邱妍对她和秦叔叔的怨恨？纵然掩饰的再好，那些阴毒如毒蛇一样的眼神却是无处不在，赵姨写的很清楚，邱妍不止一次暗算过她，三楼上突然掉下的花盆，电风扇插销被人削掉外皮的裸露电线，不小心打翻的油锅……日记里面多次提到她很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忽然就死了。江小篆，你的妈妈到底是个什么魔鬼，可叹赵姨始终没有把事情告诉秦叔叔，她想用自己的行动感化邱妍，让她忘记以前那些怨恨，天真的赵姨，她怎样才能让一个魔鬼接受上帝的信仰？直至出事前一晚，她还在日记里面写着邱妍不会织毛衣，她要给你织一件小毛衣，毛线都买好了……
日记夹在赵姨生前的一堆书里面，一直没有被人发现，阴差阳错，居然被我和阿凯两个小孩翻了出来，11岁的孩子看了这些，你知道他是怎么想？我是怎么想？我抱着日记要跑去找大人，却被阿楷拦住，你知道他当时的眼神么？就像野兽一样。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不停地查看当年的命案资料，知道么？每次他的眼睛都是赤红一片！
至于我妈妈，纯粹只是个枉死鬼，邱妍为了消除赵姨的戒心，所以把我妈妈也给喊上。在邱妍那个女人眼里，人命如蝼蚁！
江小篆，我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杀母仇人的女儿，明明说好了要让你和你爸妈付出同等代价遍尝家破人亡的味道，可是秦楷怎么就会爱上了你？啊？她怎么就爱上了你啊！
我明明就一直站在他的身边，哭了痛了一直都在他身边，说好了长大我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生活，说好了跟你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只是为了让你爱上他然后他可以趁机毁了你进而毁了你全家，为什么一扭头，他就爱上了你？
为了你，他甚至连那么深的仇恨都要放下，父仇母恨统统都不在乎了，一心要想着跟你双宿双飞，无论我怎么哀求他怎么威胁他，他竟然统统都不理会。
那年暑假我回了一趟秦楷老家，清空屋子时在床板后面发现了一本日记，猜猜是谁的？居然是你妈妈的！
真是老天有眼，你妈妈的日记居然出现在了秦楷的家里，邱妍是个可怕的女人，她从来不在日记里面记录详细的日常生活，通篇满满都是那么几句话：我恨你们，赵如，秦文建，我要你们早晚付出代价之类。
是不是很奇怪你妈妈的日记为什么会出现在秦楷家里？赵姨没有在自己日记里面提到，想来是当时你妈妈为了接近赵姨，经常拉她和我妈妈到你家闲话家常时，阴差阳错地被赵姨发现了，事实究竟怎样现在谁也不知道了，或许你妈妈对赵姨和我妈下了毒手后才发现了日记丢失，不管怎样，她安然活了十几年，这是她偷来的十几年，她早该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下地狱去，你可知道从小失去母亲是个什么滋味？
我将你妈妈的日记给了秦楷，他看完之后终于决定离开你，可是他告诉我，他不会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下去，他要放过你，他只想夺了你爸爸的公司，毁了你妈妈。
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他答应，我就答应么？江小篆，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终于离开你了，申请学校去了瑞士，说好了我们一起走，可是我很不甘心，我想看着你惊慌失措，看着你受尽侮辱，所以我回来了，果真就看到你落魄潦倒的样子，呵呵，江小篆，你知道吗？阿楷在瑞士天天酗酒，终于出了车祸，所以我告诉他国内的事由我来处理，要他安心养伤。
我回去告诉阿楷，你很好，过得很好，只是有一点憔悴而已，他说那他就放心了。阿楷真是天真，他没有想过一句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你张罗着卖公司的时候，他还在叮嘱我要给你留足够的钱，他还在担心你的生活，我偏不，我要亲眼看你上绝路。江小篆，卖身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爸爸的人，感觉可还好？
……
昏黄灯光下，悠悠语速越来越快，声线控制不住地渐渐上扬，眼中流露出痛极而绝望的神色。
小篆定定看着她，捆绑在在心中长久以来的种种疑惑渐渐清楚，原来如此，自己的妈妈，居然是个杀人凶手，自己的爱人，居然也是自己的仇人。这是怎样荒谬的人生？她静静开口：“就算我有一个恶毒的妈妈，就算她该受到你们的报复，可是，我爸爸呢？他是无辜的，为何要练他都一起陷害？”
悠悠嗬嗬冷笑：“无辜？你爸爸他根本早就已经知道你妈妈干的好事！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原本我们只想毁了他的公司，送他进班房，可是你看，他被钉子扎，被截肢，成为植物人，这都是老天的手笔。”
压下心中悲凉，小篆开口：“我妈妈疯掉，是你做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畏罪潜逃，其实我只是将她请到了以前的老家，带着她在旧礼堂里走了几遭，然后将赵姨的日记本给她看了几遍而已，原本打算找个下家把她卖到私寮里，不过可惜得很，这么狠毒的女人竟然这么不经吓，几天就成了个疯子，正好丢给你，看看能不能把你也给逼疯。”
……
看着小篆淡然无波的面容，悠悠换口气：
江小篆，不要奇怪我为什么来告诉你这些，游戏快要结束了，我不想再陪你玩下去，我要跟阿楷结婚了，就算是日行一善，让你死也做个明白鬼。
我知道阿楷爱你，可是就算他把心给了你，就算这辈子他都忘不了你，我也要他的人牢牢守在我身边！
淡淡起身，小篆看着悠悠：“悠悠，说真的，其实我觉得我不像我妈妈的女儿，你才像她的女儿，你们太相像，都是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悠悠，秦楷恨的，是夺走他母亲生命的我的妈妈；而你恨的，却不是夺走你母亲生命的我的妈妈，你有千般恨，都不是为了那一段鲜血淋漓的往事，你只是爱秦楷，所以你恨我，你有多爱他，便有多恨我。
已是下班时间，她收拾了东西缓步离开咖啡馆，就那样迎着雨丝走入夜色中。
秦楷，纵然我有一个杀人犯的妈妈，纵然我身体里留着杀人犯的血，可是，江小篆只是江小篆，她始终善良，一直坦诚。
自此以后，我不再期待你的爱。
你要跟悠悠结婚，我祝福你们。
身后火红跑车疾驰而过，溅开一片污水，小篆半边身子全是泥点，车上悠悠乌黑长发风中狂乱，惨白面容冰冷如霜。
这场游戏，没有赢家，我们一起输。

第十七章 三年地狱 之 各自走远
回到家中，小篆脱力滑倒在地板上，苦苦挣扎那么久，真相揭露，惨痛无比，游戏双方各自输的遍体鳞伤，秦楷，愿我自此以后可以顺利忘记你。
第二天起床，窗外雨过天晴，水洗过的小城干净异常。
随便吃了几口早饭，她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小巷，这就是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自己爱恨情仇开始又终结的地方。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姥姥旧居胡同口的青石板前，景物一切依旧，与她却恍若隔世。慢慢走向街角处的小公园，那里，好像有她曾经肆意张扬的爱情与青春。
站在入口处的亭子往里望去，小篆骤然僵立，双生的芙蓉树下，那人风华清俊，淡然而立，唯有眼神炽烈如火，此时，正用眼光牢牢锁住她的脚步。
秦楷，我曾无数次祈求你的出现，没有你的日子我一秒一秒熬了过来，现在，在我已经放弃那些卑微而强烈的祈求时，却与你如此突兀地相遇。
压下心中巨浪激越，缓步走上前，她微笑：“真巧，秦楷。”
曾经自己以为，苦苦挨过这么久，再绝望也不放弃，只是为了能够这样面对他凄厉地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现在，终于见到他，面对他，自己却只想微笑着说一句：“真巧，秦楷。”
两年不见，眼前男人变了许多，曾经温润如玉的气质，如今消失无踪，浑身一份冷厉难以靠近，眼中再没有面对她，低喃“江小篆，我爱你”的那份至诚，此时面对她，有些贪婪地看着她，目不转睛，嘴角飘落一丝笑容：“小篆。”
静立一会儿，小篆转身在石凳上坐下，轻笑：“秦楷，我没有想到此生还会见到你。坐会儿吧，你不知道我曾经多么期盼能够这样和你坐下来，问你数不清的问题。可是偏偏是在今天，偏偏是在这里见到你，我已经不想再问了。”
秦楷站到她的面前，眼神贪婪、凄楚而痛苦：“小篆，你好吗？”
“嗯，我挺好。”
秦楷慢慢地，看着她：“小篆，做了这么多，我只想要一个公平。”
小篆看着他：“秦楷，现在，我一家全进了炼狱人人求死不能，我日日守住你给我的痛苦记忆，遍遍咀嚼满嘴血花不肯凋零，你可觉得公平？”
秦楷闭眼，默然不语。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蓦然笑了：“不要一副痛苦难耐的表情，现在于你和悠悠而言，已经是求仁得仁，该毁灭的该折磨的一样没少，至于我，昨天已经见过悠悠，她都已经告诉我了。有些话，本来想这辈子就这样烂到肚子里也好，不过今天在这里见到你，也算是缘分未尽，不如一次说给你听一下，你有时间吗？”
在她身边坐下，秦楷点头。
秦楷，其实虽然嘴里说这不恨，但是我心里真的恨过你。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最幸运的那群人中的一个，遇到了一生的良人，因而我骄傲，我自满，天天沉醉在你温柔的陷阱中不能自拔，直到你离开，毫无理由，我急得要发疯，面对漫天遍地的流言蜚语，那时我还是没有恨你。
爸爸公司出事，他也锒铛入狱，我就猜过事情跟你有关，我还是没有恨你。
妈妈发疯被送回来，我也没有恨你。
爸爸病重截肢，从轮椅上摔下重伤昏迷，我花掉手中最后一分钱，走投无路之下卖掉自己，委身于人，看着那人压上来，整夜整夜折磨我，我只感到厌弃自己，恨不得立时死去，直至那时我仍然没有恨过你。
秦楷颤声打断她：“小篆，你……说什么？”
转头，看到他满是惊骇的神色，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轻笑：“我听悠悠说了，你一直想要放我一条活路，可是，那样的情况下，我要拿到钱，除了卖身，难道还有别的活路么?我谢谢你的那份心，起码，你没有将我们以前的那些情分全部抛之脑后。虽然现在看来我其实要算是你的仇人，可是我还是挺庆幸自己的第一次是给了你，否则要我躺在那样一个脑满肠肥的人身下，我想我真的宁愿死。”
秦楷目龇欲裂，看着小篆淡然的笑容，额头青筋崩出：“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我明明……”
叹口气，小篆接下去：“我知道你没有，她只是太爱你，所以恨我至深。秦楷，你不要再想那些了，是过去的事了。”
秦楷，直至我卖身，我仍然没有恨过你。后来爸爸成为植物人，姥姥去世，我都挺了过来，以前总觉得自己娇里娇气，离开家人的照顾便寸步难行，可实际上，我觉得江小篆其实是野草属性，即便被烧成了灰，还是可以发出芽来。
情人节那天，悠悠来咖啡馆找我，后来我追了出去，眼睁睁看着你与她亲密离开，那时，我恨你入骨。你给过我海誓山盟，给过我不悔诺言，可是一转身，你挥手离开，拥住别的女人满脸温柔，让我怎么不恨你？
昨天晚上，我知道了一切，秦楷，现在，我不恨你了。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份礼物，可是上天将你赐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拥有你，而是让我从你身上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听说你们要结婚了，你看，我现在两手空空，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你们的婚礼，恐怕我也不能去参加，既然这样，那就趁着今天巧遇，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至于我，我想以后我仍然不会忘记你，可是原谅我没有办法继续跟你做朋友，淡茶浓酒地与你相交。我爱你至深，你的离开会是我心口永不痊愈的伤疤，唯有以后再不见你，纵然路上不小心遇到了，我也会装作不认识跟你擦肩而过。
秦楷，我们之间，原来一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可叹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够与你比翼双飞，是我太奢望。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生活，我有个狠毒的妈妈，可是她已经遭到报应了，你也要放下心结，不要再恨。
小篆说完，轻轻起身，微笑着看向秦楷：“我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你看，积攒了两年的痛苦，现在说来，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这样吧，我先走了，秦楷，再不见。”
秦楷脸上毫无血色，怔怔坐在石凳上，看着她起身，看着她告别，眼中有泪滑出。
小篆转身，缓缓离去，微笑着哭泣：秦楷，我终于可以跟你说再见。
两日后，晚报上登出婚讯，本城富商秦家之子即将迎娶著名学者任老之千金，婚照清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梅子自从知道了小篆与秦楷悠悠的一段爱恨纠缠后，一直耿耿于怀，那天拿了报纸冲进小篆家里，气呼呼直骂：“狗男女，一对天造地设的狗男女，老天保佑你们生孩子没P眼。”
小篆笑着递上酸梅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呢。”
猛地扭头看向小篆，梅子怒气难忍：“篆儿，你就这样淡定？那个男人你就能彻底忘到脑后？”
“我忘不了他，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可是梅子，这不代表我们还会有所纠缠，我和他，已是路人。”
梅子怒气难平，径自抱着杯子大口喝酸梅汤，小篆背起背包准备出门：“我要去医院，你睡一会儿午觉，临走别忘了带好门，最近要把饮食起居调理一下了，别忘记你快开学了，省的到时候回到学校不适应，又闹病。”
梅子跳起身：“等等，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们先去了邱妍所在医院，医生告诉她最近邱妍情绪波动很大，刚有过一次自残行为。
怕梅子被吓到，小篆让她站在走廊里等她，自己进了病房。
邱妍呆坐在窗前，消瘦至极，病号服套在身上空荡荡像是直接套在一副骷髅架子上。
走上前，小篆轻声：“妈妈，我是小篆。”
闻言，邱妍扭头看着她，空洞眼中突然有了神采：“小篆么？妈妈的好女儿，妈妈很想你。”
小篆很高兴，邱妍已经很久不曾这般有条理地说过话了。
看着她起身向自己走来，小篆放下背包，轻搂住骨瘦如柴的妈妈轻拍：“你始终是我的妈妈，都过去了。”
邱妍双手抱住自己女儿，先是高兴，慢慢地，眼神中透出了狠厉，越来越狂乱，整个人也陷入了癫狂状态，双手拼命掐上小篆的脖子，嘴中狂乱呼喊：“绝不放过你，不能放过你，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小篆脸色发紫，拼命挣扎，奈何邱妍两只手就像两把铁钳子一样，死死箍住她的脖子……
窒息中，脑中纷乱闪过秦楷的身影，大笑的秦楷，微笑的秦楷，生气的秦楷，忧伤的秦楷，哭泣的秦楷……
忽然不想挣扎了，人生这样苦，不如归去，就这样死掉，也好。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没有一丝力气，双手软软垂下，陷入黑暗前，她听到身边有人在尖叫。
……
她是被喉咙疼醒的，火烧火燎的感觉让她好像身处地心，睁开眼，对上梅子惊慌的眼神：“谢天谢地，终于醒了，你要把我吓死吗？”
想说话，却发现难以出声，梅子拍拍她：“声带受伤了，你得好好养几天，这几天别说话了，还有，亏我进门看了一眼，要不这会儿你的小命早就西归了，你妈妈发起狂来实在吓人，我抱着她的手连牙都用上了，也掰不开她，亏得医院来了人，才把她弄开了。”
小篆轻笑，人有时，真的是求死不能啊。
三日后，秦楷悠悠结婚，小篆早上起来买菜，看到盛大车队浩浩荡荡经过面前，花车内秦楷定定望向她，容色木然，眼中千山万水。
小篆微笑转身，步入身后脏乱不堪的小巷中，前面，有她一个人的家。
三月后，江大伟呼吸衰竭，宣告死亡。
同一天，邱妍跳楼自杀。
三年炼狱业火焚身，江小篆至此终于孤身一人，微笑转身。

第十八章 三年虚无 之 笑着活下去
小篆常会感到寂寞，仅仅三年，爱她的，恨她的，漠视她的……统统走远，现在的她，无牵挂无负累，孑然一身。
清辉满屋的夜晚，关了灯倚到窗前，手中一杯凉茶，耳听楼上楼下孩童嬉闹，居家磕碰，环视陋居，“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寂冷清便长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每每转身低头时，总觉身后有人在宠溺地喊她：“小宝，小宝。”
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徒有满室清寂，她一人呼吸。
午夜梦回，耳边似乎有人轻轻呼吸，轻啜着她的耳珠低声呢喃：“小篆，小篆。”
拥衾半卧，渐渐想起那人已携手娇妻，远渡重洋。
很多时候，她会感觉到自己心境苍凉一如垂垂老妪，揽镜自照，苍白容颜依旧清丽细致，慢慢地才会想起来，自己双十年纪，正是别人口中的风华正茂，可是，这一生的悲欢离合，她在这风华正茂的年纪一一踩过，剩下的日子，还要怎样过？
心头无所不在的空虚下坠之感，每时每刻，如影随形，她忘不了那人的哪怕一个清浅微笑，可是，此生此世，千山暮雪，那些深怒浅笑，早已成了光影一抹，悄然远去。
她对自己说，江小篆，你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到今天，该失去的都已失去，再没有什么可以挽留，记着那些痛，笑着活下去。
父母离世，陆东给她的钱还剩余不少，但是看着那张存折，她会不停地回忆那些屈辱隐忍的日子，她不能用这些钱，不能用这些靠自己身体换来的钱，于是统统捐掉，一分不留。
咖啡馆的工作做了几年，因为她的稳重谨慎，少说多做，老板给她涨了两次工资，近来甚至找她谈话，想升她做大堂经理。想来，大学肄业，她的最高学历实际只有高中，这身文凭拿出去连个高职毕业生都争不过，能留在这家全国连锁的咖啡馆，于她而言，实在是一份不错的选择，但她最终还是婉拒了老板的提议，辞掉了工作。
小篆想继续读书。
曾经周围世事纷扰，每日里忧思爱人离去，揪心亲人病痛，专心求学对她而言实在是奢侈，如今两手清风，一身空空，她最不缺的便是时间，最有空闲的便是脑筋。
在梅子男友的帮助下，寻得一份学校图书馆管理员的清闲工作，开始一边工作，一边看书。
报了自考，不必再为了谁而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她选了自己喜欢的外语专业。江小篆本就聪明，成绩的好坏不在于别的，只看她是否想学，当初考进T大时是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进去的，即便是几年后的今天，她的高中基础知识依然扎实，如今报名自考，很多东西本是早就烂熟于心的，看书也只是为了进一步巩固。
学习之余，会与梅子隔三岔五地见面聊上一上午或是一下午，她基本没有别的朋友，高中大学全部都在绕着秦楷转，自然而然也就游离于同学朋友圈之外，及至家中出事，更无一人前来问候，有时她会嘲笑自己做人做得如此失败，秦桧遗臭万年，至少还有三个朋友，她江小篆居然掰足十个手指头，也不过就梅子一个能说的上话的朋友。
甚至会想，是否这一生命犯孤星？
父母去世后，小篆将他们合葬，，虽然这么多年来两人之间有怨无爱，最后是非纠缠不得善终，但毕竟同床共枕夫妻一场，只望他们死后能够平平静静携手于地下归于安宁。
想到邱妍，那个自己喊了二十多年“妈妈”的女人，印象中除了漠然，还是漠然，至于悠悠口中那个心如蛇蝎疯狂嫉妒的邱妍，她并无太多感觉，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是是非非早已化为尘土，邱妍再恶毒，她毕竟是自己亲生母亲，血肉亲情割不断，纵然爸爸的事业和生命都因她葬送，纵然自己的爱情也成为那场疯狂复仇的祭奠品，可是小篆始终无法对她生出一丝恨意，每每想起，没有怨恨，只觉漠然。
她经常去墓园，提上自己烧的两个菜，一瓶白干，两束白菊，天气好的时候，便在父母坟前一坐半天，愿意了就絮絮叨叨说一下平日里遇到的各种琐事，不愿意了就垂首静坐。姥姥的骨灰与姥爷合葬了，就在父母身后两排，两束白菊，父母一束，老人一束。
她并不希望爸爸妈妈经常入她梦中，若是人有来生，只希望他们早日觅得新生，断然忘却这一世的种种苦痛。她的梦中，经常出现的是秦楷温暖的笑脸，他笑着对她说：“江小篆，我爱你。”
那样一个暖如春风的男孩，心中藏的竟是刻骨仇恨，小篆有时候很心疼他，她知道，他是真的爱她，她也知道，他是真的不能爱她。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也无法全然忘却那些痛彻心扉的前尘往事，说好了不再想，却总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不期然地想起来，想了便痛。
江小篆，这一生，你无法脱开那些事了，那就记着吧，好的坏的都记着，她想。
梅子已经毕业，男友书香家世，对她诚心一片，两人双双进入学校执鞭育人，梅子常叹：“想我丁清梅活跃跳脱，青春逼人，却要时时被困于三尺讲台强作端庄，实在要老命了……”
小篆很羡慕梅子二人的平淡爱情，一步步走下来无风无浪，温馨和煦，一份爱情，将年少时愤世嫉俗的叛逆少女滋润成温婉小女人，这样的幸福，于她江小篆而言，可望不可及。
眼看着她孤身一人独自过活却也不急不躁，梅子开始频频关心她的终身大事，每每相聚，话里话外总离不开男人。
“篆儿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只要你说，姐姐我负责给你手到擒来。”
晴朗在身后大笑：“你们两个是女土匪么？”
梅子转身狂捶一通：“你插的什么嘴？只要江小篆愿意嫁，老娘我就算做女土匪也要给她找到男人。”
小篆无语，梅子当自己是钟无艳，需要抢来男人才能嫁出去么？以她品貌，狂蜂浪蝶时时凑到脸前侵扰，赶还来不及，何苦自己送到男人眼前？她只是不想再沾感情。
……
“晴朗有个堂兄，一表人才，性格一等一，金海龟一只，看得我都想爬墙，篆儿你考虑一下吧。”
未等小篆接话，身后早有晴朗阴恻恻的声音飘来：“阿梅是不是嫌我还不够金，我再努力一把变成钻石龟给你看？”
梅子气馁，小篆低笑。
……
梅子的时时逼婚遭到小篆的消极抵抗，于是时常哀叹这样美丽的一只鲜花竟然抱个独身主义，实在暴殄天物，哀叹完了又会破口痛骂远在海外的一对男女，没有他们，小篆不会时至今日无欲无求。
小篆闻言，通常轻笑：“珍惜生命，远离男人。”
梅子绝倒。
不是没人倾慕，只是她向来不给人机会，拒绝起来不留丝毫情面，江小篆想，我的爱情成了祭品，可是就算没有爱情，我也不要凑合，前半生认真过头，落得凄凉下场，后半生既然不能认真，那也就不要凑合，不上不下地过吧，一个人的生活虽寂寥，却简单。
甚至于，陆东也找过她，没有之前的言辞躲闪，没有迂回曲折地明示暗寓，直接问她要不要继续做他的女人，除了婚姻不能给，他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小篆不清楚自己是哪里吸引了这个男人，在一起的三个月里，她的青涩抗拒全被他收在眼里，几次之后便不再时时找她，一次饭后，陆东甚至透露出自己虽然被小篆容貌吸引，但一直碍于江大伟朋友情面，一直没对她起妄想，有了占有之心其实是他人提醒。
小篆知道，那人是悠悠，即使不是她亲自提醒陆东，也是由她指使。
唯有这件事，小篆深恨悠悠。
不过也就是恨一下而已，接受陆东的建议是她自愿，若她不愿，没有人可以逼迫她。
面对陆东开出的优渥条件，她只淡淡留下一句话：“陆叔叔，对我来说，知耻近乎勇，况且今时今日，我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被你危险，所以你的提议，我拒绝。”
陆东虽有不甘，但是天下女人何其多，江小篆即使是朵再清高的兰花，也已经被自己折下来赏玩过，她既然说出这份话来，那就作罢，江小篆不爱他的钱，总有别的女人爱。于是陆东再没出现在小篆的生活里，路上偶遇两次，也都是擦肩而过，都当对方是路人。
虚空的日子没有分量，晃眼便过去，仿佛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三年过去。
有时会想，过去的那些事情，要是场梦该有多好，醒来便可以忘掉。
可是，地球的另一端，那两个人在真切地生活着，这一端，她也好端端地过活。
秦楷，你看，我们都过得挺好。
谁没有了谁，都能笑着活下去。

第十九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十年时光，无论当中过得如何艰难，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弹指一挥罢了。
抱着一盒面纸，小篆边醒鼻涕边译稿子，她已毕业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翻译，这份工作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宅在家里干活，她很不习惯朝九晚五的生活，当初选中这份工作也只是因为它的工作时间合乎心意。
工资一般，因为是计件报酬，多劳多得，小篆向来是糊口便行，这么多年下来，她在吃穿主用行上，要求都已降至最低水平，有时一天两包泡面便可打发，胃病的出现是必然的，疼起来也不过是两片胃药一口白开水下去，最奢侈的一次花销是用几个月工资买了台笔记本回来，扯了网线便爱上了上网，她不聊天，不视频，多数时候都在混论坛，或者玩玩小游戏，看看电影连续剧小说之类。有段时间，她甚至怕阳光，因为窝在家里的时间太长了。
早上在门口遇见了秦楷，爱了那么多年，念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她却没有感到激动。
其实，秦楷，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你在天边还是眼前，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走开过。
晚上实在懒得做晚饭，便从墙边成堆各式口味的泡面中挑了包麻辣味的，连下锅都免了，直接开水一冲，把杂志盖在碗上闷一会儿，便开始吃，其实挺想加个蛋的，不过还要刷锅太麻烦。要是被梅子看到她这样对付自己的胃，估计又要暴走，明明有一手好厨艺，偏偏成天吃防腐剂。
趁着闷面的功夫又扫了几眼论坛，等回过神来，发现面已经闷过头了，软趴趴的一碗，看上去实在有点倒胃口，又舍不得倒掉，于是拿起筷子凑合着往嘴里填。
还没吃到一半，听到有人敲门，她没起身，任那人在外面敲。
她独居寡出，很少有人会上门找她，除了梅子，其他基本全是推销东西的，所以便经常装作家里没人。
这次，外面的人仿佛知道家中有人一样，固执地一遍遍敲门，没有停歇的意思。
小篆有点烦，赤脚抱着面碗走到门口开了门，见到外面的人后便有些吃惊。
秦楷端着一个保温桶，微微笑着站在外面。
“我包了水饺，不小心包多了，不吃就浪费了，给你送一些过来。”
小篆回过神来，看了眼自己的碗和赤着的脚，略带尴尬地扯出个笑容：“谢谢秦……先生，可是我已经吃饱了，你不如把饺子冻到冰箱里面，再吃一顿也可以的。”
看了眼她手里的半碗面，秦楷脸色一紧，随即将面“劫”了过去，将保温桶塞到她手里：“都已经煮出来了，没法冻了，好歹新邻居见面，就当是睦邻修好吧。”
说完转身回屋，他走得很慢，因为转身急，抬脚之间，微微趔趄了一下。
怔怔看着手里的水饺，小篆眼中明暗神色交替闪烁，秦楷，纵然你一直在我心里，可是你曾经戛然消失，现在又骤然出现，难道我的生活如此不设防，任由你来去自如么？
为什么会回来？阿尔卑斯山下的那个美丽的国家住得不好吗？与你同甘共苦进退一体的美丽妻子呢？
我们明明已经说过再不见，面对我这张肖似妈妈的脸你不会再恨了吗？
你对着我笑，为什么我只感到凄苦与麻木？
我们，明明就已经各自隔世为人，为什么还要再见面？日内瓦湖畔的别墅阳光不好么？偏偏要跑到陈旧阴暗的棚户旧楼来。
……
拎着保温桶到了厨房，找个干净碗将饺子倒出来，结果一倒就倒了两大碗，按照她的食量，足够吃两天。将保温桶洗好放在案板上，没有送过去，虽然她还惦记自己那半碗烂糊糊的泡面，但是实在不想再一次面对他，先放着吧，哪天遇到了就回来拿给他。
饺子皮薄馅大，牛肉口味，因为懒得做饭，小篆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荤食了，就算吃泡面吃到想吐，到了饭顿还是条件反射般冲泡面吃，至多加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了。
所以夹起饺子一口咬下去时，满口留香的味觉冲击让她再顾不上想别的，就着滚烫的饺子一个一个整整吃了一大碗。
若是秦楷自己的厨艺，那真的要算一等一了。
因为吃得太饱，晚上睡得就很沉，她难得睡上一个好觉，早上被梅子的电话叫醒时，脑袋里一片清明，很是舒服。
“篆儿？醒了没有？回神没有？上午10点我约好人了，你要记得去见面，看上看不上都要给我撑到最后，再敢半途落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渐渐想起来，梅子要给自己找男人，还是开咖啡馆的男人……
这家伙的效率这样高？昨天中午到现在还没到24小时呢，就有人选了。
说实话，要找个男人来暖床的话两人也不是说了一次两次了，只不过每次说完她都会紧接着没了兴趣，反倒是梅子一次又一次替她张罗着合适的人选，光相亲就安排了不下10次，可惜每次不是被她爽约，就是约到一半买单离开，并不是那些相亲对象有多么不入眼，只是放到她眼前，总是分不走她半分注意力，久而久之，梅子气得没脾气，直接问她是不是性冷淡。
在床上愣了会儿神，没犹豫多久，便决定去赴约。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完成梅子交给的任务，说不定这个就有感觉了呢。若是不去的话，估计自己就得自觉洗干净脖子等着没自杀过来砍人了。
稍微收拾了一下出门，还是休闲外套配牛仔裤，白球鞋，直马尾，她现在很少打扮自己，所幸时间的车轮对她比较宽容，十年过去，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容貌并没有太大改变，除了眼神太沧桑。
旧式的职工楼，隔音效果基本为零，通常屋内住户打个喷嚏，上下楼层都能听得到，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不听话，基本毫无秘密可言。小篆锁门时听到对门屋内传来几声笑声，很爽朗，竟是秦楷。
这种笑声，就算他们10年前初相识初相恋的时候，她都不曾听到过，熟悉的声音，陌生的情绪。
对屋有聊天声传出，好像人数不少，其实只要侧耳细听，甚至可以断断续续听到里面人的聊天内容。
小篆向来觉得偷听别人讲话是一种挺下作的行为，所以锁了门便匆匆下楼离开，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门在她离开后慢慢打开，秦楷站在门口，静静看她下楼。
今天的相亲对象确实是个开咖啡馆的男人，相貌一般，眼神精明，一举一动十分得体，小篆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面对这样的男人一眼便可看出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相亲找老婆不是他的目的，饶有兴味的眼神明显告诉别人，他只是借着相亲的方式来猎奇。
梅子介绍来的怎么都如此极品？上次遇到那个中学老师，结账时跟她直接AA到了毛毛钱，实在是讲求公平，而小篆现在想到“公平”二字心内便一阵阵发寒。
这位咖啡馆仁兄赤裸裸的眼神让小篆很不舒服，看那样子是恨不得将她扒光了衣服扫视一通，于是拿出手机默默给梅子发短信：“怎么一个比一个极品啊？今天这个活脱脱一个欧阳克，下次手下留情，我每次相亲完了都要做恶梦。”
梅子回信：“晴朗他表姐夫给找的，看不上就走人，中午咱吃拌饭去。”
……
于是小篆一边虚应咖啡男的油腔滑调，一边跟梅子交流情报。
无意间抬头，忽然发现离自己不远处坐下两个人，跟她对面而坐的，不是秦楷还会是谁？见她诧异看过去，秦楷眉眼清俊，点头轻笑。
曾几何时，自己的生活中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甚至共枕而眠，可是那么久远的事，久得自己都不太记得是不是曾经真的跟这个人那样亲密过，几年下来，她的心境寡淡几如修行之人，突然间发觉自己的生活中抬头低头又是这个人，她有些失措。
曾经那样决绝地说再见，为什么再见面还是这样云淡风轻？
应付完咖啡男，小篆逃也似的去了跟梅子约好的地方，整个中午吃饭心不在焉，梅子还以为是被极品相亲男给吓成那样，一怒之下捞起手机拨了晴朗表姐夫的号便开始炮轰……
下午回家，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开门之际，秦楷拿着昨天他“劫”走的面碗开门出来，碗已经洗好：“小篆，把保温桶给我，我要盛东西。”
熟稔的口吻，好像他们已经面对面做了几十年邻居。
无法再漠视下去，她转身站定，看向秦楷：“秦先生，你住到这里是巧合是不是？”
秦楷定定看住她，一字一句说出来：“小篆儿，一千多个日子，我每天想的，只不过是怎样才能离你更近一些。”

第二十章 对不起，我爱你
“我每天想的，只不过是怎样才能离你更近一些”……
小篆无法入睡，秦楷的话魔咒一样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她实在不想去猜测这句话后面的含义。
要怎样才能靠近？那些伤害和仇恨，早已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底深渊一般，身处两侧，连向对岸的人看一眼都会心悸，强要靠近，她怕一脚下去粉身碎骨。
过去三年里，每每想起那天他结婚，豪华车队鲜花拥簇驶过她眼前，他就坐在那里望着她，悠悠笑容精致，白纱环裹，天造地设的一对，想起这些，小篆会感觉全身都疼，连喉咙都是疼的，就算有仇怨，就算说过再见，可是他怎么能就这样在她眼前，十里红妆，风光迎娶。
她江小篆的爱情，就那样不值一钱么？
说不恨他，但不能说不怨他。春暖秋凉，夜夜孤灯一人，满嘴苦涩道不出，想着他可是美酒佳人笑意盈盈，软被暖衾莺声燕语？秦楷，凭什么你的一句离我更近一些，就要颠覆我咬碎牙关才适应过来的现世安稳？
秦楷，你我早已陌路多时，我不要离你更近。
江小篆决定无视他的话，该吃吃该睡睡，不理那么多。
纵然如此，她终究低估了秦楷的行动力：
天微微亮，敲门声起，不紧不慢的三声连响，睡眼朦胧地看出去，他眉眼含笑，两手中满满都是包子油条豆浆煎蛋：“买多了，吃不了。”
中午译完手头文稿，正在想吃红烧味的还是麻辣味的泡面，他在敲门，手里白瓷汤盆里热气扑鼻的鱼汤：“终日不晒太阳的人需要补钙。”
晚上端着葱香四溢的蛋炒饭来敲门：“该吃晚饭了，第一次做蛋炒饭，免费试吃。”
……
三天后，小篆再次打开门，看到门口端着辣子鸡的人，没有接过盘子，定定看着他开口：“秦楷，我们谈谈。”
很久以前，她就不再奢望会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所以今天请他到自己家，面对面坐下的情形完全在她所料之外。
秦楷将菜小心放在茶几上，含笑坐到沙发上，沙发是她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两年多下来，内部弹簧已经坏了好几根，一坐上去就会“崩，崩”地响。
小篆开门时穿着睡衣睡裤，见到秦楷进门，想了想便先回卧室换了外套才出来。今时不同往日，曾经她裸着身子躺在他面前，柔情蜜意满心欢喜，而今，穿得随便点面对他都会让她有羞耻感。
倒上两杯白开水：“不好意思，家里没有茶。”
坐下后，她抬头正视他：“秦楷，能回答我几个问题么？”
秦楷轻笑点头：“说实话，你喊我秦先生的时候，我浑身难受。”
淡淡一笑：“于我而言，你现在就是秦先生，不说这个，我想知道，你不恨了吗？”
看着手中水杯，秦楷声音低沉：“经过这么多事，我总算明白，恨与报复并不能让我的灵魂得到安宁。”
小篆敛了脸上淡笑：
“秦楷，现如今你可以说出这话来，三年前，或者是六年前呢？在我爸爸妈妈还没有死的时候，看着他们的脸，你可以说出这话来么？你不再恨，是因为你已经无人可恨。
可是秦楷，换位思考一下，你若是我，你会如何？纵然我妈妈是杀人凶手，纵然她罪不容赦，可是我宁愿看到她是死在法律的枪口下，而不是你和任悠悠的手下。
更何况，若要真的寻根究底起来，我妈妈的狠毒始于你爸爸的负心，她会无缘无故去杀人么？难道你的爸爸就一点过错都没有？暂且不论上一辈的恩怨如何，现在事实是，我的父母均死于你们手中，凭什么你就认为我不应该去恨你？凭什么你就认为在先遭你离弃后被你灭门的现在，我会心中毫无怨言？若论还债，两条人命，外加我的清白身体和所受屈辱，足够偿还你家所受苦难，你受过的罪，我全受过，你没受过的罪，我照样受过来。
秦楷，我不能否认自己对你的爱，可是这份爱情当初便是错的，建立在仇恨的基础上，错的时间，错的地点，什么都是错的，我曾经天真，以为只要两人相爱，便什么都能克服，可是，在你的报复面前，终究一切都是空。
我依然爱你，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可是秦楷，我的生活里，不想再留给你一点点哪怕是针眼大小的位置，我的爱情，纵然渺小，却也有尊严，我爱你，可是对不起，我要好好活下去，请你成全我。”
说完这些话，小篆定定看住他，几年了，她早就忘记了流眼泪是什么滋味，可是就这样看着他，缓缓说出这些憋了很久的话，她的眼泪肆无忌惮，横冲直撞。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小篆，你终是怨我。”他看着她，眼中神情凄然。
“秦楷，你看，我跟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度，对你，我是近则不逊，远则怨。”
擦干了眼泪，她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悠悠呢？怎么没见她？”
“我们离婚了，她定居国外。”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好不好。
这样啊……
“其实我觉得你们很相配，是真话，你们想法相近，不像我，头脑简单；你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笑，一起哭，甚至她将你的仇恨变成她的仇恨；你们外貌相配，家世相配，甚至连做事情的手段都相配，你看，秦楷，连这样跟你相配的女人你都不要，何况我？我现在看着你，只觉害怕，秦楷，你这样的人，我要不起。”
秦楷眼神恍惚，看着手中杯子，却像透过薄薄水汽看向极遥远的地方：“小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反复无常？明明伤了你，害了你，转身离开你，却又突然跑回来缠着你？可是小篆，若我能够，我只希望三年前在你姥姥门前的小花园里能够拉住你，听你说完那些话，我便在想，若是一切能够从头再来，多好？小篆，我知道你不会再接受我，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否则这一生，我生不如死。”
慢慢站起身，他温柔地看着她：“你始终不肯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唯有想尽办法让你好好吃饭，小篆，就算当我是外卖工人，不要拒绝我的关心，就当……我是在赎罪，你那样善良，请你给我这个机会。”
怔怔看着他，她不能思考。
秦楷转身，略显僵硬地向门口走去，步履极慢，冷清身影孤苦萧瑟。
秦楷，你这是何苦？
他还是每天会做好饭送过来，只是不再找借口，端着饭盒静静递给她，然后转身回屋。
每每告诉自己要静下心，不要去开门，可是脚总像不受自己使唤一样挪到门口去开门，然后一口一口吃下那些荤素搭配的饭菜，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江小篆，你可以自己做饭。”但是没有用，她总是在心软。
秦楷，难道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对你硬起心肠么？就像你所说，我是个善良的傻瓜，所以无论你怎样做，我都会任你予取予求？
她没有再去相亲，每天窝在家里工作够了便上网浏览一下，阳光好的时候，秦楷会在外面敲门，告诉她：“阳光很好，你该出去走走。”
她所住的楼房年久失修，三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扶手脱了焊，挂在楼梯旁边摇摇晃晃，每次下楼她都要紧贴着靠墙的一面走，后来她出去交稿子，意外发现上下楼梯的所有扶手都被重新焊接牢固了，并且刷了漆……
……
他就是这样，当他用心去做一件事情，总会将那件事情做得很好，包括复仇。小篆没有再拒绝他的种种关心，只是也没有因他的举动而对他缓和颜色，既然无法彻底狠心，那就冷处理。
周末的早上，蒙蒙细雨下个不停，小篆提了篮子开门下楼，对面秦楷喊住她：“外面下雨，要去哪里？”
回头看着他：“我爸妈祭日，我要去陪陪他们。”
他脸色黯淡，再不开口，小篆轻笑一声，转身下楼。
雨中的墓地十分冷清，环视四周仅她一人拜祭，将酒菜摆好，撑着伞直直站到将近中午，阴冷山风吹得膝盖生疼，雨虽不大，斜斜洒下来，不多时便将她全身淋湿，伞几乎成了摆设。
下午回家，冲了热水澡后，浑身倦怠便早早上了床睡下，连傍晚秦楷敲门都没有听见，半夜醒来，浑身火烧一样难受，外面似乎有人轻轻敲门，拿表一看已经凌晨一点半。
强撑着下了床，鞋都没穿，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到秦楷满面忧色，堪堪站在门口，一手撑着左腿似是站立不住。
于是开了门：“这么晚，楼上楼下邻居们会骂的，有事吗？”
看着她潮红的脸，他不做声，伸手摸上她的额头，随即闪身进门，不顾她抗拒半搂着走到沙发上：“烧成这样你不要命了么？”
走到洗手间拧了冷毛巾给她敷到额头上，转身出门，两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退烧药，给她倒水，吃药：“吃了去躺下，一会儿不退烧的话，跟我去医院。”
定定看着他做这一切，小篆始终沉默，爸爸，虽然面前有深渊，可是我很累，就让我放纵这一晚上，好不好？

第二十一章 不过梦一场
自从家中出事后，她很少生病，每每告诉自己，不能倒下，都指望着你呢。有时头疼脑热，一咬牙也就撑过来了。
后来只剩下她自己，每天糊糊弄弄地过活，几年间偶尔摊上一两次流感，不吃药难受几天自己也就好了，最严重的一次是从楼梯上翻下去，满头是血，被送到医院缝了几针，额头上留下三厘米长的一道疤，搁女孩子身上，也算破相了，不过她不在乎，美给谁看呢？留长刘海遮住疤，看不见就当它不存在。
没有想到极少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就是来势汹汹。
她只记得秦楷来敲门，喂她吃药，给她冷敷……迷迷糊糊中，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云里雾里什么都记不清楚了，像是又在做梦，漫天浓雾，回到了姥姥家的小院子里，姥姥坐在树下择菜，句号叼着她的拖鞋疯跑，爸爸妈妈站在门口台阶上含笑望着她，嘴里在说话，可是任她怎么伸长耳朵，也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于是很着急，大喊着：“爸爸爸爸，我听不见啊。”，她很想走近些，走到他们身边，一动身却发现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襟，转头看到秦楷，湿气窒人的浓雾里眉眼清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拉住她，身后悠悠隐身浓雾中，直直看着秦楷拉住她衣襟的手……
浑身是汗地醒过来，亲人统统消失不见，头顶一盏日光灯，熟悉的消毒水味。原来是进医院了，身上一床薄被，盖着却觉好像千斤巨石压下来，筋骨酸疼，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偏一下头，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睡，呼吸间鼻翼轻轻扇动，满面倦色胡须未剃。
感觉她手指一动，他立刻醒了过来，眼中满布血丝却欣喜异常：“醒了？”
想开口说话，试了几次总发不出声音来，最后终于说出来了：“我怎么了？”嗓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秦楷笑着：“高烧不退，都三天了，嗓子烧哑了，尽量别说话，我去喊医生。”
站起身想了想，又俯身摸摸她的头：“什么都别想，梅子已经替你请假了，这几天好好休息。”
这算什么呢？无端端病一场，居然还是被他所救。小篆头大如斗，昏沉沉的很想再次晕过去。
下午梅子赶了过来，看见秦楷正端着白粥吹凉，再看看小篆淡然无波的脸色，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已经纠缠到骨血中去了，恨不了，爱不得，还能如何？
住院七天，总算被批准出院，小篆回到家，发现室内整洁一新，秦楷跟着进来，微微笑着：“我跟梅子给你收拾了一下，以前没发现你其实挺邋遢的。”
大病一场的江小篆身形益加消瘦，巴掌小脸上下巴尖尖，穿件白毛衣站在那里，彷佛随时都会烟云般消散，放下手中提包，她看向秦楷：“这些天，谢谢你，住院的费用我会尽快还给你。”
她觉得实在郁闷，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明明穷人一个，发个烧整整花去几千块，说不定当时他不送她去医院，硬撑一下也就好了啊……想及至此，不由愈发心疼起那好几千块的住院费，看向秦楷的眼神也带了些愤懑。
听到她的话，秦楷淡笑一声：“我没想要你还的。”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英挺的男人：“非亲非故，没有欠钱不还的道理，秦楷，我手上没有那么多钱，可能要拖延些日子，要不我给你写个借条。”
怔怔看着她，秦楷眼中一直带着的微笑依稀有了裂缝：“不用，等你宽裕了再给我就好。”
“那好，最迟两个月，就可以还你钱。”小篆边说边算计，这下好了，多接活吧，大不了辛苦上两个月，尽早把这个窟窿堵上。
随后的日子彷佛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小篆更少出门了，从社里拿了稿子后便直接回家没白没黑地翻译，弄好了再回去拿新的工作，秦楷每日依旧送饭到门口，口味更加精致，荤素搭配营养全面，都是适合愈后病人的饮食，她好几次想开口让他把饭端回去，不过抬头看到那双隐隐哀求的眼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端着饭回到屋内，边吃边痛斥自己的软弱：“江小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就没志气吧。”
两个月后，拿到稿费，她去银行取了存款，凑到一起装在信封里，敲响了秦楷的屋门。
屋内始终没人开门，她想可能是不在家，于是转身打算回屋，刚扭头，门开了，站出来的人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变冷，任悠悠，那个一直在她梦中讥讽地、恶毒地、残忍地嘲笑她的的女人，在她以为永不相见的时候，一身清爽地出现在她面前，刚刚洗过澡的样子，头发湿漉漉随意披在肩上，身上只穿着秦楷的白衬衫，一直裹到大腿……
脑中空白一片，看着面前的女人，前尘往事争先抢后涌上心头。
……
“我回来，是要玩一个游戏……我很期待你的表现，你不要令我失望，江小篆。”
“我只想你生不如死。”
“你越痛，我就越恨你，想你更加痛一些。”
“江小篆，卖身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爸爸的人，感觉可还好？”
“我要跟阿楷结婚了，就算是日行一善，让你死也做个明白鬼。”
……
看着满面惊异的小篆，悠悠先开了口：“江小篆？你怎么会在这里？”
捏紧手中信封，她直觉一盆雪水从头倒下，刚想开口说话，悠悠身后出来一个人，脸色苍白，看着她，眼神难掩紧张：“小篆。”
忽地一笑，她晃晃手中信封：“秦先生，我来还你钱，再次感谢你的伸手相助。”
说完，看也不看旁边的悠悠，转身回屋。
江小篆，心痛什么呢？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你还在期待什么？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生生让你的心疼了十年！这些天的日子，不过是白日梦一场！
明知道不应该去在乎，自己跟这两个人，三年前便已经做了了结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心里疼得让她直发抖？
你果然是下贱，就为了几顿饭菜，就为了几句甜言蜜语，你又想开始做白日梦。
小篆冷静地进到厨房，找出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土豆，洗干净了剜掉上面长出来的芽，一下一下切成细丝，放到清水里缓一下，再切青辣椒，红辣椒，葱，蒜，然后熟练地爆锅，炒出一盘醋溜土豆丝。接着炖了一锅紫菜鸡蛋汤，焖了一份米饭。
江小篆，你看，你什么菜不会做？偏要眼巴巴地等着别人送上门来的饭，是你自取其辱，怪不得任何人！
有人敲门，放下手中的勺子，慢慢走过去开门，秦楷端着饭盒递过来：“小篆，明天我给你解释。”
她笑着解下围裙：“秦先生，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还钱，没想到再次看到尊夫人，有冲撞之处还请海涵，还有，以前是我不懂事，白白吃了您不少饭，以后我会自重，其实我做饭很好吃，以前我姥姥生病，爸爸残废，一家三口每天十块钱的伙食费，我都可以让大家吃的很好，你看，我自己已经做好饭了，辜负您的一片心意，实在不好意思。”
缓缓将递到眼前的饭盒推回去，她笑着关门：“水开了，秦先生再见。”
早这样不就行了？江小篆，你早干什么去了？
晚上吃掉一把安眠药，早早上床睡觉，沉沉睡去，一个梦也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先去了菜市场，青菜萝卜买回了一大堆，顺路去了超室，拎了两箱泡面，左右手提着满满的东西上楼时，迎面怒气冲冲下来一个红色身影，一阵香风冲过她身边，猛地顿住身体，转身看着她：“江小篆，你很得意吗？”
又是这个女人。小篆额头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看着顶着精致妆容满脸痛恨的悠悠，她停下脚步：“说实话，任悠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看到你我会整晚整晚地做恶梦。”
悠悠面容一变刚要开口，却在看到楼上出现的身影时，恨恨跺脚离开。
小篆转身继续上楼，绕过秦楷伫立在楼梯口的身影，淡淡点头致意，不做停顿径直开门回家。
她听到有人敲门，始终没有去开。
收拾好了买回来的东西，便开始继续手头的工作，心里想着不能这样得过且过了，好歹要多干点活，手头起码要存点救命钱。
中午继续有人敲门，她充耳不闻，端着泡面吃了两口便放下，躺到床上睡午觉，居然给她睡着了，一直睡到下午4点多才睁开眼。起床不过翻了几页东西，便是傍晚了。
敲门声不断响起，她不闻不问，直到楼上传来几声咒骂，敲门声才算停止。盘腿坐在沙发前，她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小篆，就算判我死刑，总要给我一个申诉的机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呵，这话说得，我凭什么判你死刑呢？你是我什么人？区区邻居而已。站起身走到门边，她沉静地对着门外：“秦先生，我们以前就算有关系，也是在三年前就已经完全结束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否则我会报警。”
门外渐渐沉寂……

第二十二章 匆匆来去
小篆强行将自己的生活再次掰回了以前的轨道上，不去关注任何有关于秦楷的消息，纵然他距离自己仅仅一墙之隔。
为了避开他，她甚至打乱了自己的作息时间，改成了夜间工作，白天睡觉，梅子来看了她几次，见此状况只能暗自叹息。
她经常会感觉自己的门口有人站立，静静地，仿佛可以听到呼吸声。
再没有见到过悠悠，她有时会恨恨地想，若是再被她羞辱，一定要将那个女人从楼梯上推下去，坐牢她都认了，可惜也只是想想罢了，江小篆只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转眼十一长假来临，向来松散如散沙一盘的公司同事偶尔凑到一起，言来语去，居然定下了组织一次旅游，胁迫BOSS出钱，小篆本对这种扎堆旅游没有兴趣，转念一想，凭什么天天回自己的家还要提心吊胆跟耗子似的？干脆出去玩。
于是也报了名。
一伙十几号人租了辆中巴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小篆素日极少与人来往，一车的同事看来看去竟是没有几个认识的，唯一能说的上话的是申姐，当初刚进公司时，是申姐一手带的她，为人极是热情，于是缩在靠窗的座位上，偶尔与申姐聊上一两句，并没有主动与其他人攀谈，车程过半，一车人多数均已混熟，渐渐有人开始跟她聊天，她也只是不失礼节地应对一下，并不热络。
旅行地点定在附近一座文化名城，三小时便到，下了车，熙熙攘攘安排好住处，由于正式游玩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所以闲来无事的众人便三三两两各自外出觅食购物，小篆懒得动弹，就窝在宾馆中休息。
朦朦胧胧间睡了过去，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景色如画的古镇上，夕阳西下，秦楷含笑抱住她：“江小篆，我爱你。”
蓦然梦境突变，秦楷身后一个黑色旋涡将他吸走，眼看着半身已被吸进去，秦楷面容扭曲痛苦喊叫：“小篆拉住我，不要放手。”，眼看他被吞噬，她手中空空如也，再没有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拉着她东游西逛。
……
满头是汗地醒来，窗外已经是昏黄傍晚，申姐在门外喊她出去吃饭，草草整理一下打开房门，等在外面的申姐见她出来，伸手探她额头：“不舒服么？脸色这么难看。”
勉强笑了一下，只说自己有点认床，睡不太习惯，越睡越累，被申姐刮着鼻子嘲笑了一番，便一同出了门。
不知为什么，心中总是惶惶然，像是有件极重要的事情忘记做，空落落的很难受。
连带着整个游玩也失了兴致，两天时间只是跟在众人身后四处游荡，丝毫感觉不出景色有多美，相反总想着尽快回家。
她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惶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返程上车时衣角被车门勾住，刮出长长一道裂缝，这件衣服，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已经穿了几年了，此时被刮烂，很是心疼。坐到座位上看着撕烂的衣服，心头不安越来越重。
直到回家，一路平安，悬到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总觉得会出事，搞不好车到半路会遇险什么的，现在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游玩回来，依旧过回以前的生活，每天平静地独来独往，好像一切依旧，又时常感觉少了些什么。
秋风渐起的夜晚，端着清茶站在窗前，细听淅淅沥沥的秋雨一阵一阵敲打玻璃，沉思中渐渐发现了自己的身边少掉的是什么。
每天门外再没有人在等待了，虽然看不见，但是她感觉不到那个静静的呼吸声……
原来如此，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突然就有了宣泄口，不安什么呢？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么？
自从旅游回来，对面的屋内再也没有发出过动静，对于这种隔音效果极差的旧式楼房来说，原因只有一个：屋内没有人住了。
小篆轻笑，终于走了吗？也是，君子之躯，不坐危堂，原本就是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人，能住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再多想，继续过回自己淡然无波的生活，还是要谢谢他，肯将平静还给自己。
一日正在厨房炖紫菜汤，忽听外面一阵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关了灶火赶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有立刻摔上门的冲动，任悠悠。
不等她开口，悠悠粗声急问：“江小篆，秦楷呢？”
诧异地抬头：“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悠悠显然怒极攻心，张口连粗话都冒了出来：“你他妈的别跟这里装假惺惺，他为了你跟我离婚为了你死活都要跑回来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他在哪？”
看着面前眼睛发红的女人，小篆冷冷开口：“你们两人的事早已经与我无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忿恨地看着江小篆，悠悠眼中浓重恨意渐渐变为绝望，继而大滴大滴眼泪滑落：“江小篆，你有什么好？值得他宁愿命都不要跑回来。”
小篆怔住：“你什么意思？”忽然抬头看着楼上邻居不耐烦地看下来，低头略一思索，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有什么话你一次说完。”
坐到沙发上，悠悠刚开始时的一身狠劲完全消失不见，只是看向小篆的目光依旧冷冷：“江小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篆摇头，她能知道什么？又该知道什么？
看着她迷茫的表情，悠悠忽然神经质般大笑起来，直到笑岔了气，连连咳嗽：“哈哈哈哈，江小篆，妄我以为你对秦楷的感情有多深，原来不过如此而已，我是傻瓜，甘愿被他折磨，他呢？比我还傻，赔上一条命由着你折腾。”
淡淡看着悠悠，小篆开口：“任悠悠，我对秦楷的感情有多深还轮不到你来评价，你说的话我完全不知所谓，若是该我知道的事情，你今天就全部讲明白，若是不该我知道的事情，那就请你即时离开，我实在不太愿意见到你，相信你也一样。”
没有理会小篆，悠悠收了大笑，怔愣地看着手中水杯，嘴角扯出一丝悲怆至极的笑：“江小篆，若是秦楷此时死了，你会怎么样？”
……
“你什么意思？”小篆愣住，明明屋内温度自然，她忽然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
“秦楷回来这么久，天天在你眼前晃，你都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么？
江小篆，若不是走投无路，这些话我是死都不会说给你听，你没有资格。
秦楷一直爱你，从来没有停止过，他要为自己父母报仇，可是他不愿意伤害你，为了你，他曾经想过放弃复仇，可是我不甘心，所以一再刺激他，就算这样，他也仅仅想着将你父母的公司搞垮就算了，他想留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怎么能甘心他就这样放过你，放过你们？害了我的妈妈还不够，连我的爱人都要被你抢走，我任悠悠就是那样任人欺负的人吗？
他答应我，只要我放弃，他会陪我一起出国定居，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你，他也做到了，可是费尽心机，我也只能带走他的人，我得不到他的心，在国外的时候他天天酗酒，醉了便睡觉，梦里梦外喊得全是你江小篆的名字，每听他喊一声你的名字，我心里就像被刺一刀，几个月下来我的心活生生被刺成了筛子，江小篆，你知道那时我有多恨你？我恨不得将你茹毛饮血。
终日不停地喝酒，他终于出了车祸，你知道车祸时他的车速有多少？他根本就是在自杀！这次他回来，你始终没有看出来他哪里不对是不是？江小篆，你真的没有资格去恨他。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看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简直快要发疯，都是因为你，江小篆。
所以我回来继续报复你们，弄垮你爸爸公司再送他进班房，老天也开眼，居然让他截了肢，逼疯你妈妈，逼你卖身，只有看着你痛，我才感到一丝痛快。
秦楷终于醒过来了，我哭着求他振作起来，他一声不吭地做复健，等到能够顺利下床后，已经是一年以后了，站在医院门口他跟我求婚，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我以为自己总算可以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慢慢地，终有一天总能将你从他心里赶出去。
我很得意，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就是你，我要告诉你，秦楷要娶我了，所以我磨着他回国，带他到你打工的地方，告诉你我要结婚，故意让你看到我们。
早知道你们会见面，我今生今世都不会选择回国来向你炫耀。
他居然知道了我对你做的一切，呵呵江小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样过来的吗？
知道我整死你父母，知道我逼你给人做情妇，他始终不做声，我以为他没有那么生气，因为婚礼照常进行，我欢欢喜喜地嫁给了他，做了他的新娘，你知道新婚夜里他对我说什么吗？他告诉我，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既然我害你蹉跎一生，那就让我的下半辈子跟他一起蹉跎好了。
他连碰都不碰我一下，三年来，他居然不曾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他在外面找女人，几天几夜不回家，搂着妓女对我笑着说那妓女跟我一个德行，江小篆，秦楷他是打定主意耗上自己一辈子来折磨我。
可是我不能恨他，我从小就爱他，爱了十几年了，我甚至不知道有一天失去了他我要怎样生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告诉我他要回国，他要回来找你，他很想你，他不想再跟我耗下去。
我当然不会答应，可是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我们的婚姻，根本就是无效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真正跟我结婚，江小篆，我报复了你，秦楷报复了我，可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爱他，仅此而已！为了你他丝毫不顾念我和他从小到大的情分，扭过头来一刀一刀往我心上刺，你知道我有多疼？
他就这样抛下我回来找你，不理秦叔叔公司的事情，也不理自己的伤，我回来找他，正好碰到他端着饭往外走，撞到一起，热汤撒了我一身，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看到了，我进门洗澡，换了他的衣服给你开门，你回屋，他把我赶出来。
江小篆，我觉得在他面前就算是条狗都要比我活的有尊严，可是我抛弃最后一丝尊严也得不到他半点关爱，你说这是为什么？”
褪去了往日的狠厉，此时的任悠悠绝望而无助，小篆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清茶，秦楷，这又何苦？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就继续过你幸福的生活不好吗？我明明一直在怨着你，就让我一直怨下去不好吗？
看着小篆，悠悠沉声：“秦楷车祸后右小腿截肢，复健后一直戴的假肢，他不愿被人看出，走路姿势放得很慢，不仔细看会觉得与常人无异，由于脾脏破裂，他的脾已经被手术切除，所以身体免疫力大幅下降，日常生活里要格外注意，稍不留意便会引发血液感染，他若想糟践自己的身体，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如愿。
我一直在劝他回瑞士，可是他不听我的话，最近我到处也找不到他，江小篆，你说实话，你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原来是这样，难怪自己前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难怪他走路很慢，难怪每次转身，他的姿势都不太自然，难怪他脸色总是显得很苍白……缓缓抬头，小篆摇头：“自从上次见你跑出去，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
悠悠愣愣地看着她：“江小篆，去找秦楷，他是自暴自弃了，我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不想见我，可是你可以，你要救他，他不可以死。
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不后悔，这个世上因果轮回，我受的罪不比你少，你找到秦楷告诉他，我放手，只要他肯好好活下去，我今生今世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江小篆，我们这场游戏总算到了头，仔细看一看，赢的人其实是你，若是人生可以选择，我宁愿，我是你！”
……
悠悠走了，满身疲惫，脚步踉跄。
小篆呆坐半夜，十年悲苦纷纷涌上心头，秦楷，秦楷，我们的人生，为何如此扭曲？

尾声
秦楷再一次消失了，与第一次一样，毫无征兆。
悠悠回了瑞士，江小篆去了机场送她，曾经万分恶毒的女子，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求之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小篆无法与她和解，但是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心中忽然也就放下了，就当自己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吧。
梅子终于与晴朗结了婚，穿着订制婚纱，难掩四个月身孕，一脸幸福的微笑，小篆由衷高兴。
小篆没有特意去寻找秦楷。
兜兜转转将近半生，该爱的该恨的都已经把力气用尽，若是他想求一份宁静，或想求一个解脱，都成全他吧。
她依旧独自一人生活，闲暇时会想起秦楷，想他是否还活在世上，想他以前为什么没有对自己说过他的那些经历。
后来慢慢也就想明白一些，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肯说呢？
可是，秦楷，爱情这个东西，一旦太骄傲了，就注定要失去。
又一个秋天来临，小篆忽然很想出门旅游，收拾了行囊，独自一人到了古镇上，这么多年，她连想都不敢想到这个地方，一想便锥心地疼，现在，终于可以重新踏上这里。
水依旧，桥依旧，只是当初那两个孩子去哪里了？
一个眉眼弯弯，一个风华清俊，那么美丽的爱情，终究变得沧桑。
缓缓走在当年两人一同走过的青石路上，想到那年傍晚夕阳膝下时的那个怀抱，她微微地笑，抬头前望，目光骤然凝固，前方桥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倚桥而立，嘴角含笑，静静看着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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