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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胸贵族
　　作者：顾白蛋

　　御敌【大修】

　　Armani的西装，OMEGA的手表，Tiffany 的领带夹……白荇迅速在心底为此男下个了个定义：年收入在三百万上下的精英，豪门倒是算不上，因为他全身虽然是名牌但是非定制款。
　　“郭小姐，等会她就来了，到时候就看你的了！”男子傲慢地笑道，白荇浅浅一点头，谁叫自己是吃碗饭的呢？不过今天的身份是对方的未婚妻，应该不会有血光之灾。
　　“来了！”男子低呼一声，抬了抬眼镜，借着他镜片的反光，白荇看到一个身穿爆乳晚装披皮草的女子。似乎挺眼熟，应该是小成本电影里的女主角——三流影星。
　　一般而来，较大名气的女星不管愿意与否都会被城中富豪收入囊中，二流而长相出众者则会攀上二世祖，至于三流么，就是图个经济实惠，并非那么注重门阀高低。
　　这位小姐，就在此列。
　　“honey……等很久了吧？片场有些事真是麻烦……”女子一撩头发，风情万种地坐在男子身边先献上了一个吻，男子有些局促地推开她，冷道：“这位是郭荥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女子一愣，面色瞬间褪去，只留两片胭脂徒劳地停留在脸上挽着容光，看着真是着实可怜。
　　“你好！”白荇微微点点头，侍者见新人入座，走过来帮女子倒了一杯酒，白荇笑道：“尝尝吧，这酒不错。”
　　女子的眼光不经意地掠过白荇的脸，短暂地翻了个白眼，神色不悦地举起酒杯，匆匆地啜了一口——粗俗地故作高雅者，白荇再一次下了定论，这样的女人伪善地想要掩藏情绪表现出大度，遗憾的是不太成功，轻而易举就会在高贵的同类面前瑟瑟发抖。
　　“如何？”白荇浅笑着问道。
　　“一般。”女子简短地回答了她，显然是不想跟她多说。
　　“这是罗曼尼·康帝酒园酿制的1990年Richebourg，有各种花香聚集之气，最适合凭吊逝去的情感，这位小姐可以多喝一点，毕竟算是应了景。”白荇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
　　“honey！”女子转过脸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男子笑了一下，轻轻揽过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阿荥说想要见见你罢了。”
　　女子怒火朝天的眼神扫了过来，冷哼一声，像是表明心迹一般道：“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哦？”白荇故作吃惊，“相爱？古来讲究门当户对，小姐你身上这件香奈儿是去年的旧货，经买手的话可以打折，而我未婚夫身上这件Armani却是当季品，你们会相配呢？而且我们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这时候你还说跟他相爱，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honey……”女子泪眼婆娑地看着男子道：“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么？为了这个我推掉了好几部片子，连孩子都打掉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又是一个轻浮的女子，现在这些三流影星总认为自己还年轻貌美，显得嚣张而不知道避讳，就算是陌生人面前也能几分钟就道尽人生悲欢，什么爱情什么事业就连打胎这种事情也毫不避讳，以这样毫不收敛的性格怎么能嫁入豪门？
　　白荇轻叹一声，取过桌边的烟来，从拿出到点燃，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就连泪目中的三流女星都为之讶然。
　　“陈导演想必你是知道的，我听说他最近打算筹拍一部片子，若你肯就此分手，我会帮你通融一二，在他的片中要个女二号来当当。”白荇吐出一口烟来，不紧不慢地说。
　　女子沉默了半晌，显然是在经过极复杂的心里斗争，白荇给足她时间，这样的女人到底还是有向上爬的欲望，金主没了可以再找，但是在大屏幕上露脸的机会就不多。
　　“女二？”女子踌躇了一下，眼底流露出 赤 裸 裸的欲望之色。
　　“女一号已经定了，再无更换的可能，你若觉得女二不妥，我大可向你公司的高层说你不想再干这份工作……圣皇娱乐的高老板倒是跟我有些渊源……”
　　恩威并济，她不退出也不行了吧？白荇在心底松了口气，今天总算是可以收工了。
　　白荇对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女子匆匆瞥了一眼，略显为难地收下了，脸色转的倒是颇快，临行前竟然用带着献媚的口气说：“郭小姐，那我就等你电话！”
　　白荇点点头，女子披上皮草，烟视媚行地冲男子打个飞吻然后匆匆离开，望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白荇叹道：“你这分手费着实昂贵了一些！”
　　男子尴尬地笑道：“是她太过厉害，不过还是要谢谢郭小姐，若是请不到你出面，我下个月的婚礼势必是一场灾难。”
　　“你出钱，我做事，仅此而已，不用谢！”白荇嫣然一笑，打算拎着包离开，这时男子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眼中流露出倾慕之情，“郭小姐，我们可否一直保持联系？”
　　哼，男人啊！刚刚收拾完残局又开始出来觅食，白荇不禁有些同情此男的未婚妻，虽然说现在男人在外面勾三搭四已经社会正常化，可是身为□到底还是会感到痛苦的。
　　白荇刚想抽出手来狠狠教训一下他，只听到头顶响起一声热烈的呼唤：“阿荇！”
　　“啊？是你！”
　　站在面前的赫然是她的哥哥——城中豪门白家的少爷，白意，而站在他身后的则是被自己退了婚的周宓。
　　坐在白荇对面的男子看着面前这两个身材高挑的俊秀男人，他们那高贵端正的脸上略带倨傲的神色，散发着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客气。周宓他是认识的，祖父是当年内陆雄霸一方的将军，父亲又是长袖善舞声名煊赫的企业家，而周宓本人是启元集团的主席，可谓是城中豪门中的豪门，可是站在周宓前面的这个男人是谁？不过既然能与周宓同行还如此熟络，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等吧！
　　男子毕恭毕敬地站起来，递了张名片给周宓，周宓接过礼貌性地看了一下，对男子说：“我同这位小姐有些话说，可否打扰一下？”
　　男子看着两人，心中不断暗叫可惜，虽然郭荥做得不过是帮人挡箭的事，不过举止谈吐很是大方，姿色也颇佳，本想下手的，现在看来她竟然跟周家交好，想来是没有希望了。男子点点头，招呼侍者结账，周宓摇摇手，体贴地说：“我来吧！”
　　白荇不动声色地看着白意和周宓，心中一阵悲摧，她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真不是个好日子，否则怎么会遇到妹控大哥和好好先生呢！

　　好好先生

　　“阿荇！”换了个位置刚刚落座就见白意一扫优雅，像个抓猪的屠夫一般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形象大失地说：“你怎么还在干这种事情啊！让老哥我很心痛啊！缺钱么？缺钱就告诉我啊！”
　　“大哥，我本来就是贫乳，再这么压会被压的凹下去的！”白荇无奈地推开他大哥，凝视着他那张泪水模糊的脸，坚决地说：“我说过不会要白家一分钱的，你省省吧！再伪装这副可怜相也没用！”
　　“86年的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周宓笑看着这对兄妹，替白荇斟上一杯酒，白荇闻言眼中一亮，拿起酒杯晃了下轻轻一品，不禁感叹道：“能让我回味十年的酒，果然是好酒啊！不过你从哪里搞到的？”
　　白意一撇嘴，瞅着周宓，大献殷勤地对白荇说：“这家伙，但凡你说好的总会千方百计地搞来，据说为了这瓶酒亲自去了一趟法国，周宓说这种酒就像某个女人，既不优柔也不不解风情，啧啧，瞧这话说的，就差直接夸你了……”
　　“闭上你的嘴吧！”周宓笑着白了白意一眼，转而问白荇：“你还不肯回白家么？”
　　回家？白荇靠在沙发背上叹了一声，那个家我是再也不会回去的！
　　周宓轻哦一声，垂下了头，从随身的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推了过去，笑道：“我昨日去逛街碰巧看到的，想你戴着合适就买回来送你……”
　　白荇打开一看，心中一暖，是香奈儿的钻表，周宓还是那么细心，想必是看到了半年前她在这里被一个悍妇扯断了手表而重新买了一块送给她的，至于什么逛街碰巧看到的，不过是托词罢了，这款在市面上本来就难得一见，现在早就应该没了，何况周宓这个路痴大少爷，从来就是不逛街的。
　　“多谢！”白荇二话不说戴在腕上，她知道跟周宓说些推辞的话也是白费唇舌，索性就接受下来，好歹没钱的时候还能拿出去当了。
　　“万晓天……”白意欲言又止，倒是白荇坦荡荡地回答了他：“还没死呢！他死了我一定通知你！”
　　“那也别忘记通知我！”周宓笑着说，但是在白荇听来这一点也不好笑，人生的轨迹真是无常，在认识万晓天之前，白荇觉得周宓简直就是她生命中的真命天子，但是认识万晓天之后，白荇觉得周宓一下子变成了比白意还亲的哥哥，这么突兀的转变竟然就在万晓天的一笑之间转化完成了，现在听着周宓的玩笑话，白荇心里很是愧疚。
　　“行了，我要走了！”白荇拎着包对白意和周宓说，“我明天还要赶早去上班呢！”
　　“还在当你的寿司师傅啊？”白意调笑道，“等你清闲了，不妨到白府来为父亲和我做上一顿吧！”
　　“切，那老爹会扒了我的皮的！你见过白家哪个女人下过厨房？”白荇不屑地冲她老哥笑了一下，拿着小皮包娉娉婷婷地走了出去。白意冲周宓挥挥手，奚落道：“喂喂～人都走了，别看了，要是真喜欢，追上去不就完了？”
　　周宓摇摇头，看着白荇留下的杯子，拿了起来品了一口，在酒香之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一如年少时那般美好。白意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瞥着他，恨不得立即抓着他的手去追白荇，就听周宓说：“我相信，阿荇这辈子都是我的女人。”
　　白意闻言立即吐血，谁给这小子做的保？他哪来这么大自信啊！
　　“修文，那个女人是谁？怎么跟周宓也那么熟？”
　　在会所的一角，一个面目隐藏在黑暗里的男人问着对面的男伴，被唤作修文的人瞥了瞥白荇即将消失的背影，讶道：“你不知道么？这个女人在男人当中是很出名的。”
　　“哦？”男子好奇心满满的，追问了一句：“怎么个出名法？”
　　“她啊！专门替人收拾残局的，比如说你现在被那个女模特缠住了，只要请那个女的出面，保证以后那女模特绝对不来烦你。”
　　怪不得，经常看到她挽着不同的男人出没在这里，还以为是交际花，没想到竟然是做这份差事的，男子笑了一下，吩咐道：“帮我约她，解决一下我的麻烦事！”
　　修文一笑，点了点头。
　　走出会所的白荇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看来这个会所真的不能常来，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又碰到周宓呢？他的深情逼得人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只可惜，她已经有了万晓天，白瞎了一个富贵少年为她痴心啊！罪恶感顿时充盈了白荇那颗后妈之心。
　　二十二点。
　　正点进门的白荇刚刚推开卧室的门就看到一只干瘦的胳膊伸到了自己面前，在细薄透亮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那只胳膊的主人抱着白荇的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谄媚地笑道：“啊！阿荇，你回来啦？有没有被那些臭男人欺负？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们！”
　　白荇看着那张失去水分的焦黄脸，苦笑道：“没有，没人欺负我！”
　　“哦哦哦！那就好，那个……阿荇，我要……”说话的男人紧握双拳期待地看着她，就差长出一张尾巴摇啊摇地化身成宠物了。白荇却没心情体会这种宠物男友的幸福感，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小包透明粉末，疲惫不堪地对万晓天说：“晓天，你能不能不吸毒了？我快供不起了！你要是再吸毒，我就打算去卖身了！”
　　万晓天抓过小包，迫不及待地打开闻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对白荇说：“阿荇，你就看在我们好了那么多年的份上，你就当是养了条宠物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就多包涵包涵吧！”说罢，万晓天就关上了房门，白荇虚弱地靠在了门上，一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而下。
　　三年前，他的笑容还那么明亮那么温暖，三年后，他竟然变成了一个活骷髅！
　　白荇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悄悄漫了出来，又是一夜无眠。

　　寿司师傅

　　“请问，是郭小姐吗？”白荇一大早就接到一个电话，她甩掉手上的米饭，指点了一下学徒，忙不迭地走到后厨，客气地回应道：“我是，请问哪位？”
　　“我想请郭小姐帮个忙，不知道郭小姐晚上是否有时间出来一叙？”
　　“好。”生意上门，白荇不敢怠慢，迅速报出了一个地点，跟对方约在晚上八点。
　　挂了手机白荇不禁心花怒放，最近正是急缺钱的时候，还在愁两笔到期的高利贷要怎么还，现在有金主来投怀送抱让她如何不喜笑颜开？
　　“师傅，什么事这么开心？”学徒Wasabi好奇地问道，白荇一把打在他头上，笑道：“男孩子家哪这么八卦！”说罢，抱着手机蹲在台后发短信去了，Wasabi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阵困惑，难道师傅恋爱了？
　　这是一家街口的寿司店，Wasabi跟着师傅在这里做学徒，可是自从原来的师傅回了东京，店里的生意就急转直下，直到白师傅的到来，生意才渐次好转，三年下来俨然成了城内最出名的寿司店。原本他是看不起给她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怎么会做出令人唇齿留香的寿司，后来尝了她的手艺，竟然跟他的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从此他便安心地跟着她当起学徒来。这个师傅好倒是好，只是太神秘了一些，只知道她姓白，平日里只叫老板和客人喊她白师傅，连名字也吝啬地不肯说，更别提是自己的私事了。不过她看上去虽然沉默寡言倒也是个厉害角色，三年前有小混混砸店的时候，她竟然拎着一把刀狠狠地教训了他们，Wasabi很困惑，这样的女人也有人敢要不成？
　　“师傅，有客人。”Wasabi轻轻唤了一声，白荇立即装好手机，洗了手准备开工，可是对面的男人……白荇一愣，好冷！
　　自从在这里当寿司师傅，白荇自认见过的客人也不少了，但是这种人的倒是头一次见，此人大约三十岁左右，束着短马尾，刘海和卷曲的鬓发蓬蓬松松地垂在肩上，长得甚为俊秀，五官像是用刀子雕出来的一般，异常立体，可是气质却很古怪，站在那里直让人感到一股阴鹜扑面而来，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
　　“两份金枪鱼。”
　　“好！稍等！”
　　接过寿司的时候，白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好冷！难道真的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像是德古拉伯爵那种吸血鬼？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居然如死水一般，空荡荡的，白荇没由来的感到了一阵心惊。
　　“谢谢！”来人说了一句，匆匆离开了。
　　“好奇怪的人啊！不过怎么看起来挺眼熟的啊！”wasabi感叹道，白荇点点头，是很奇怪的人，瞧他穿了件跟自己老哥同款的Prada就知道是身家不菲的人，白荇还真好奇他是城内哪家豪门的公子，真没想到在豪门也能出这种屈尊纡贵亲自来买寿司的怪人。
　　呃～回头要提醒一下大哥，他那件Prada的衣服还是别穿了，免得跟沾染了此男的阴暗之气。
　　晚八时。
　　一辆灰色的丰田车稳稳地停在了约好的地点，一个戴黑框眼睛的男人探出头笑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
　　“那么，请吧！”
　　白荇坐在车里，只听那文质彬彬的眼镜男说：“郭小姐，你叫我祁修文就可以了。我朋友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约郭小姐到公馆去坐坐，好么？”
　　“好啊！”白荇一口答应下来，车子立即如一发炮弹一般弹了出去，没想到这个祈修文看上去这么斯文实际竟如此狂野，而且这个车的速度之快，想必是改造过了的，估计改得只剩那个丰田的标志是丰田厂产的了。白荇下意识地系了下安全带，生怕等下飞了出去。
　　经过一番颠簸，车子稳稳地在一所高楼前停了下来，白荇头晕眼花的下了车，看到华丽的大厦，她心知能在这栋楼置产业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有钱人，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啊～他叫光明，你听说过么？”
　　光明？白荇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好熟悉的名字啊！对了，今早wasabi说有个女模特为了一个叫光明的二世祖寻死觅活见报了呢！还记得wasabi愤愤地说：“不就是仗着他爷爷是四国集团的主席么！”
　　原来这次的主顾是四国集团的光明啊，那一定要狠狠地敲诈一笔才行！
　　25层，电梯停住，祈修文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间雕花大门，一股子酒味迎面而来，祈修文丢下白荇，一边开窗一边嗔怪道：“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黑暗中传来一个很低沉的声音，完全不似醉酒的人，分外有逻辑地说：“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修文，你未免也太啰嗦……”
　　“哦？”祈修文讶然道：“你也会说这样的话？你本来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偶罢了，对了，郭小姐来了……”
　　祈修文说话之间开了客厅的灯，四周一下大亮，只见满地横着酒瓶子，而桌上还摆着一份没有吃完的寿司，在横七竖八的酒瓶子当中，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靠着沙发坐在长毛地毯上，因为灯光太刺眼，所以他用手挡着脸，露出的部分倒是显得非常俊秀。
　　过了好半晌，男子自面上移开了手，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冰冰的笑意，他说；“郭小姐！你好！你的寿司做得很不错！”
　　白荇愕然地惊叫了一声：“德古拉伯爵！？”
　　德古拉伯爵，世界上最出名的吸血鬼，他长生不老，面色苍白，嘴角藏着獠牙和鲜血，而且他衣着考究彬彬有礼，是任何女人都无法拒绝的绅士。
　　祈修文扫了一眼光明，可不就是一个没长牙的德古拉伯爵么？祈修文顿时捧腹大笑，在他的笑声中，光明走了过来，斜倚在门框上淡然道：“寿司师傅，我的钱比较难赚，你有这个本事么？”
　　白荇浅笑着，回应道：“若不成功，全额退款。”
　　光明笑了一下，白荇觉得死气沉沉的房间中瞬间生机盎然，就连打蔫的植物都似乎有了生长的动力，白荇一愣，他可真是个怪人啊！

　　贫贱的幸福

　　“对方的职业是？”
　　白荇一脚踢开酒瓶，也不多寒暄，从包里掏出电脑和眼镜，直接进入了正题。
　　“女模特。”
　　“名字是？”
　　“舒静雅。”
　　舒静雅，GOOGLE里有9,800,000 条搜索结果，看来也是个了不得的人啊！白荇一边感叹一边问：“性格呢？”
　　坐在她对面的光明倒也很配合这种警察闻讯似的工作方式，一言一语答的很是详细，等到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之后，白荇问了一句：“我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新欢。”
　　白荇的脸一下子垮了，新欢是她最讨厌的身份，若是以老婆或者未婚妻的身份出现，那么还有点道德优势，而新欢就不一样的，不过是同等身份的人，搞不好还会被对方施以暴力，被泼酒打耳光都是小事，万一碰上个泼妇被揪着头发打那就难看了。
　　不过……顾客就是上帝，哪有白荇挑挑拣拣的份？
　　“你需要多久准备？”光明不耐烦地问。
　　“三天。”
　　“OK～三天后她回国，到时候会有一个酒会，你把事情搞定就好，至于置装费，我会让修文汇到你的帐户里。”
　　“好，一言为定。”说罢，白荇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文件，伸出手对光明道：“合作愉快！”
　　他冷哼了一声，有些不屑地说：“合作愉快。”
　　“砰～”白荇摔门而去，祈修文有些恼怒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可真是，人家郭小姐又没惹你！下次别这样了！”
　　光明懒懒地活动下筋骨，笑道：“知道了，老妈子！不过在这种圈子里打滚的女人，你觉得还有干净的么？”祈修文呆愣一下，感叹道：“那倒是。”
　　舒静雅。
　　白荇侧着头看着姑姑白七言传真过来的文件，她的母亲是一位已故的影星，在八十年代很受欢迎，死于自杀，她的父亲是一位律师，在她母亲死后就移民去了美国，舒静雅跟着奶奶长大，毕业于美国的奥柏林音乐学院，曾在美国做过一段时间的音乐人，尔后被杂志采访时拍了一期封面，接着就被著名的摄影师慧眼识珠，以模特身份出道……
　　啊～白荇头疼地嚎了一声，真是才色兼备的女子，跟这样的人为敌，很是困难。对普通人而言，只要找出她们的需求加以诱导就可以完成委托，要钱的给钱，要名的给名，就这么简单，可是舒静雅这种人呢，显然是不缺钱的，而且也不图名声，看来一心一意地恋着光明纯粹是爱上他，这种女人可是最难缠的。
　　白荇托着头，看着走得飞快的时钟，忍不住焦虑地大叹一声，这时，厨房里忽然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白荇蹑手蹑脚走过去一看，只见万晓天笨拙地从煎锅里捞出一个焦黑的鸡蛋来。
　　“晓天？”白荇好奇地唤了他一声，万晓天转过脸来，羞赧地说：“阿荇，我见你辛苦，就想帮你煎蛋，可是……”白荇笑着接过他手中的锅来，娇嗔道：“你这个人啊，最不擅长做这些了！我来吧！”
　　万晓天挪了个地方给白荇，她利落地开了火重新取了两个鸡蛋出来，熟练地打在了锅里。万晓天一阵感慨，从背后抱住了她。刚认识白荇的时候她还是个娇弱的大小姐，别说是进厨房煎蛋了，连闻下油烟的味道都要皱眉，现在她为了自己不仅学会了做饭，还要日夜奔波赚钱，万晓天心中痛了起来，他凑在白荇的脖颈处，低声道：“阿荇，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幸福些？”
　　白荇侧过脸，看着万晓天那不安抖动着的纤长睫毛，一滴眼泪毫无知觉地落在了油锅中，溅得热油一下子蹦到了白荇手上，白荇哎呦一声，万晓天立即将她的身子掰了过来，紧张地问：“没事吧？”白荇看着手上微红的小泡，柔声道：“没事的！”
　　万晓天看着白荇的笑容，一时忍不住鼻酸，竟然落下泪来，他一哭白荇也觉得分外伤感，只得紧紧地抱住他说：“晓天，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不是吗？”
　　万晓天抚摸着她的长发，违心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的毒瘾戒不掉，终究有一天是会死的，可是面对白荇他又不能直白地说出来，只得骗着她也骗自己。
　　白荇抱着万晓天，他那么瘦，骨头都扎得她发疼，这样一个男人她要拿他怎么办？明明知道他命不久矣，可是她那么爱他，明明知道替他买毒品是饮鸩止渴，她还是忍不住要双手奉上。
　　万晓天已经戒毒六次了，复吸率是百分之百，医生都说没救了，能吸多久吸多久吧！
　　“阿荇，别哭！傻姑娘，有什么好哭的？对了，你似乎在烦恼什么？”万晓天帮白荇擦干眼泪，轻轻问。
　　“晓天，如果一个很完美的女人迷上了你……”
　　“不可能，不会有比你更完美的人了！”万晓天笑打断了白荇的话，深情款款的眼神令她脸上浮起一阵红雾。
　　“哎呀，我是打比方！”白荇娇笑着推了万晓天一把，道：“是这样的，我接了笔生意，是从一个完美的女人手里把一个男人抢过来，我应该怎么做呢？对方可是完美的女人啊！”
　　万晓天侧着头想了一下，道：“阿荇，你错了，没有完美的人，若她高雅，那么身上定然少了最原始的生命力，若她有这样的生命力，那么她不会是一个每个细节都无懈可击的高雅女人。”
　　白荇眼中一亮，清醒时的万晓天一如她爱着的那个万晓天，睿智聪明洞察世事。她用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光明的委托她已然有了头绪，只待三日后和那个完美的舒静雅决出高低来。

　　传奇回归

　　三日后。
　　白荇按着约好的时间来到了光明的居所，正想按门铃就看到对方衣冠楚楚地走了出来，穿一套黑色的西服，头发依旧扎着，看到她的时候长眉一挑，显得非常讶异。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烫成小卷蓬起，化着蓝色的眼妆。
　　光明蹙眉道：“你倒是够潮。”
　　白荇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人一旦有钱有身份到光明这个境界，反倒对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到厌烦，虽然陪着女伴逛名品店，但是他们却从来不再外面买衣服，都是品牌设计师到家里来设计好了样子专门订做，款式简单的素色衣服才能考验裁剪的功力，品牌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件衣服一双鞋子罢了，他们所喜欢的是寻常人等捧着票子都换不来的细节优雅，而非领口的小横标。
　　白荇用眼睛一横光明，将他推到了门上，冷冷道：“既然你找上我来替你解决麻烦，那就全力配合我就好，我讨厌唧唧歪歪的人，想必你也是吧！”
　　那一瞬间，光明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眼前的白荇就像深山里忘情生长的树木，不怕天遮住了枝叶，不怕地握住了根基，她带着灵长的气息就在那一瞬向他逼过来，令他忍不住目眩神迷，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
　　“好！”光明低低应了一声，反倒让白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过……”光明指着白荇胸前的粉钻胸针，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恐怕不是修文给的那点置装费能买的起的东西。”
　　白荇白了他一眼，他倒识货，那是她成年时，姑姑白七言送她的礼物，据说世上仅此一件。
　　“没钱我还不能买个假的了？反正我是你带去的人，别人也不会怀疑我戴假货。”白荇愤愤道，光明的嘴角毫无意识地上扬了一下，这个女人倒也有些意思。
　　舒静雅的欢迎酒会是办在白家名下的酒店里，她的老板倒也有几分薄面，酒会上露面的名流颇多。当白荇进场的时候看到了几张很熟悉的面孔，其中赫然有自己的姑姑白七言，而她的男伴则更是让白荇大跌眼镜，居然是好好先生周宓？！白荇挽在光明臂弯里的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这个风一样的白七言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连她都没有知会一声！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在普罗旺斯晒太阳，今天居然神出鬼没地来到这里来凑热闹？白荇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白七言肯定是来看她吃瘪的，不然以舒静雅那老板的身份怎么请的动她的大驾？
　　“你不舒服？”光明看着局促不安的白荇问，语气并不带关心之情。
　　“还好！”白荇看着越行越近的周宓和白七言，心中暗自祷告这两个人还记得自己的工作名，不然等下白七言张口叫她一声，丢了这份差事还算小事，若是传到自己父亲的耳朵里，她一定会被抓回白家的。
　　“郭小姐！好久不见！”显然她的姑姑白七言还是有些智商和记忆力的，看着白荇阴晴不定的脸色，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啊～白小姐！好久不见！”
　　白七言走近过来，紧紧地抱住白荇，在她耳畔道：“死丫头，果然是冲着舒静雅来了！”白荇咧着嘴笑开了，回嘴道：“周宓怎么样？要不要收了他？”白七言在她的小臂狠狠掐了一把，痛得白荇差点叫出声来，而白七言倒好，掐完之后依旧笑意吟吟地对她说：“这位是？”
　　白七言一直呆在国外对新近冒起的年轻人并不相识，因此不认得的光明，但是光明可是认得她，因为白七言的名头之响亮，整个上流社会没有不知道的。身为白家的老爷最爱的女儿，白七言一直都是上流社会中的传奇人物，她优雅高贵气质出尘，极有才华，不过据说她终生都在追求爱情，与她恋爱过的男人有贩夫走卒有富家才俊，光明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能一睹她的芳容，而且她居然还跟这个在风月场上替人挡箭的女人如此熟络？
　　“我是四国集团的光明。”光明谦逊有礼地说。
　　“四国集团？！”白七言似乎是被触动了往事，侧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叫光衍的朋友……”
　　“正是家叔。”光明心中一阵恻然，他那么聪明绝顶的小叔就是爱上了白七言才终生不娶，没想到对方似乎记都不记得他。
　　“周宓！”白荇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倒是吓了光明一跳，看来这俩人关系还不错，周宓竟然允许她直呼其名。
　　“嗯？”周宓笑了笑，很自然地将手放在她腰间，凑到她脸边问：“怎么了？”
　　白荇也顾不上维持风度，一把将周宓狠狠地拖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厉声道：“把白七言给我带回去！”
　　周宓耸耸肩，“我要是能带她回去就不会被她拖来了，阿荇，你知道她的脾气，若是有趣的事情，一定会来插一脚的。”
　　白荇悲鸣一声，郑重其事地对周宓说：“那么你就把她看紧一点，不要让她到我身边来！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白七言那种玲珑剔透的美人走到哪里都是目光聚焦的所在，若是让她呆在身边，白荇何来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跟那个舒静雅摊牌？
　　“哦？你的主顾是光明？”周宓似笑非笑道。
　　“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周宓眼中一下子显出锐利之色，这是白荇从未见过的神色，从小到大他都是笑着的，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笑着，本以为他只会温柔的笑，可是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冷峻的一面，想必这个光明跟周宓之间定是有着不寻常的往事，不过今天她有事在身实在没办法满足好奇心。
　　“那我们说好了，帮我看好姑姑！”说罢，白荇就先溜了出去，酒会大厅已然暗下了灯光，因为舒静雅是以模特的身份出道，因此主办方费尽心思地为她在会场搭起了T台，来了一场现场秀。
　　在黑暗中，白荇摸到了光明身边，刚一入座，光明道：“你认识周宓？”
　　“工作上认识的.。”
　　光明轻哦一声，便不再深究。
　　舞台上，灯光交相辉映，一群普通的模特走完之后就轮到了舒静雅上场，只见她娴熟地走到台前，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想必这些姿势她已经练过无数次，神情动态拿捏的恰到好处，一颦一笑毫无破绽，不愧是赏心悦目。
　　“你的眼光倒不差。”白荇由衷地说，黑暗中只闻的光明冷冷地说了句：“我又不是请你来称赞她的。”
　　瞬间，白荇闭上了嘴，把剩下的溢美之词吞进了肚子里。

　　光环下的难堪

　　“出来了！”
　　等待着舒静雅换装的白荇听到这句话，瞬间抬起了头，台上赫然站着出尘脱俗的一位美人儿，她蓬松的长发随随便便挽了个发髻，鬓角边不服管束的卷发搭在象牙白的肩膀上更添了妩媚之感，这样美丽剔透的女人，真是令人嗟叹，如此秀色竟然求仁不得仁。
　　舒静雅环视一周，用爱意满满的目光向白荇这边扫了过来，然后停留在了光明的面上，光明一低头，显然对这目光拒而不受。
　　“大家都知道我一直以来是呆在国外的，这次回来是为了结婚……”台上的舒静雅缓缓道，惊得台下的白荇险险跌倒在地，结婚？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光明，小声道：“你怎么没告诉我？你们都要结婚了还找我来干嘛？”
　　被质问的光明反倒慵懒地说：“我早说过我这笔钱不好赚。”
　　白荇在心底盘算着改变计划，却不想听到台上的舒静雅又追加了一句：“这个人就是光明。”
　　哗啦，所有人的目光调转枪口向着光明扫射而来，场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白荇昏头昏脑的，她发现事情的演变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范围之内，她甚至想一走了之，正浑浑噩噩转身之际，光明忽然拉起她的手迅速将她揽在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蛮横而无礼地亲吻了她。透过光明眼睫毛的缝隙，白荇看到了台上的舒静雅，她像是遭到了重大的打击一般，面上血色褪尽，尽管穿着一件红色的晚礼服，一张惨白的脸还是分外突兀。
　　就算是多么血肉模糊的社会，总会个给人留些脸面，可是现在光明却在众人面前驳了她的话，还是关于婚姻大事这样的敏感问题，让本是众星捧月万人追逐的人，反倒变成了闹剧中的女主角，就连白荇都替她难堪。
　　舒静雅见此情景，提着裙子一步一迈地走了下来，虽然人人都看的出她内心极端愤慨苦楚，可是表面上却丝毫没有乱了阵脚，这样的定力让白荇心悦诚服。
　　“光明……这就是前些日子你说的纠缠你的女人么？”舒静雅笑道。
　　什么什么？白荇讶然，这女人未免也太懂得为人处世之道，这么快就找好了台阶，反倒自己被她说成了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静雅，我打算跟她结婚。”光明云淡风轻地说，白荇差点瘫倒在地，以现在这个场面而言，光明分明就是提前计划好了，许是舒静雅太过难缠，所以才应允她结婚，骗得她大张旗鼓到处宣扬，到头来再给她一个下马威，逼得她想伪装都没有办法。
　　那我岂不是被叫来当摆设的？白荇愤愤然想到。也罢，横竖是拿钱，当什么都无所谓了。
　　舒静雅浑身颤抖着，她紧握着拳头压抑着怒火，倒是光明还不知死活地拍着白荇的屁股说了一句：“她的床上功夫好过你。”
　　白荇顿时目瞪口呆。
　　上流社会是一个骄奢淫逸的地方，就白荇所知她的堂哥表哥以及周家那些公子们向来都是放荡不羁的，终日里流连在温柔乡中，私下无人的时候也会对女明星的床上功夫评头论足，可是这也仅仅限于私下，在酒会上他们依旧衣冠楚楚，谈吐有礼，从不说上不了台面的猥亵话语，毕竟大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能显得太粗俗，可是今日，光明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轻描淡写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也毫不避忌在场的报馆人士，所以众人的嘴巴全部都张开难合，因为这种场景对他们而言，冲击力未免太大了些。
　　“你……”舒静雅显然是气到了极处，显出了一个女人的真本性，她用力地甩了白荇一个耳光。其实无论多么高雅的女人也不过是一个女人，照样会在没人的地方抱着枕头哭到花妆，那些处变不惊的本事不过是人前的伪装，像舒静雅这种被气得癫狂伸手打人的举动也不过是真性情流露。
　　白荇捂着半张脸，在心中感叹了一下，凭什么光明犯错反倒自己挨巴掌？不过现在一准没人同情她，横竖她是棒打鸳鸯的那个，挨打也是活该。看着舒静雅那张如雪白的栀子花一般的精致面容，白荇想，肯定还是要挨第二下的，索性不如闭上眼睛拉倒。
　　咦？怎么不打下来了？
　　白荇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舒静雅高高扬起的手被人在半空中抓住了，周宓正站在舒静雅背后，一手抓着她，一手轻揽着她的细腰，柔声慢语道：“舒小姐，何必为了这种事情而动怒呢？难道你看不到满场男人那倾慕的笑容吗？”
　　不愧是周宓！短短两句话就替舒静雅解了围，只见这时万人惊艳的白七言也上场了，她坐在台上弹着钢琴，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她吸引了过去，白七言道：“舒小姐，听闻你毕业于奥柏林音乐学院，可否赏光与我同奏一曲呢？”
　　白七言开口，谁人敢不允？
　　舒静雅昂了头，噙在眼角的泪水一下子倒回了眼眶，她风姿嫣然地回应说：“既然是白小姐开口相邀，那静雅就献丑了。”
　　台下的白荇总算舒了一口气，现在不跑更待何时？不过酒会中跟她有相同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她，在她耳边小声道：“阿荇，我带你出去！”白荇喜笑颜开，果然还是周宓最了解她！
　　“等一下！”站在白荇身边的光明紧攥住她的手，带着并不太和善的表情说：“我的女伴我会送回去，不劳你周公子费心。”
　　“我怕你没那空送她，你的女伴应该是台上的那个才对！”周宓冷道，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下光明的手，低声叱着：“放开她！”
　　光明不说话，反而用力地将白荇拉到自己这边来，挑衅地看着周宓，周宓蹙了下眉，像是参加拔河比赛似的，用更大的力气把白荇拉了回来……
　　堂堂的周家大公子和四国集团主席的孙子抢一个名不经传的女人，这算是什么事？幸亏今日里会场里的记者都没有带相机，不然拍下来这么一登，白荇的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住手！要被撕开了！”白荇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周宓显然是心疼她，所以立即就松了手，可是光明就不同了，他趁着周宓松手的当口用力一拉将白荇拉倒了自己怀里，得意洋洋地对周宓冷笑了下，张狂地说：“我们走！”
　　白荇身不由己地跟着光明，毕竟他还是她的主顾，所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周宓一眼，那个表情令她终生难忘。
　　原来，他的眉间也可以拧的那么深。

　　逼债

　　又是一日清晨，对于清晨白荇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万晓天多活了一天，恨的是不得不面对那一连串的巨额数字，当年在家养尊处优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钱是论张花的，那个时候买什么都没有自己付过钱，钱在她眼里不过是没概念的数字，现在沦落了，白荇反倒变得跟以前一样，对钱依旧没什么概念，横竖欠了那么多，看下来也只不过是数字，今昔生活一比较，正好一正一负，连个过渡期都没有。
　　“阿荇，要迟到了吧？”万晓天摸索着找出表来一看，距离她起床还有两分钟，于是他伸手揽过她，在她的脖间狠狠嗅了一下，这几日来他感到虚弱不堪，似乎是置身冰窖，每每酣畅过后醒来都觉得气喘吁吁，关于这一点万晓天还是很清楚的，经年累月的吸毒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现在隐约可以看到黄泉路上那高耸的石头路牌了。
　　死了也好，总好过白荇陪他守活寡。这么想着，万晓天心里又抽痛起来，抱着白荇的手竟然不想松开，生怕她今日一走他再也没有机会抱她。
　　“晓天，你怎么了？”
　　“没事！”万晓天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对白荇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用被子把自己包的像个蚕茧一般睡去了。见万晓天闭了眼，白荇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她迅速地擦干了微酸肿胀的眼眶，她的爱人许是活不长了，可是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迈向死亡。
　　“师傅……”wasabi捅了捅白荇，“你看这个人是不是上次到我们店里来买寿司的那个人啊？”wasabi不过十七八岁，是一个狂热的追星族，在城内这么大点地方每每碰到明星就激动的不能自持，闲暇时间还买些八卦周刊来看，对明星的绯闻是如数家珍。
　　白荇对这个不感兴趣，用手肘推开了wasabi手中的杂志。
　　“舒静雅可真可怜啊，昨天竟然在公寓中割脉自杀，还好她的经纪人发现的早……”wasabi啧着嘴说。白荇的眼前立即浮现出舒静雅香肩窄窄的背影，都说是红颜薄命，难道自己真的要为她扼腕叹息不成？白荇一把夺过wasabi手中的杂志，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这本周刊本就是城内一家擅写明星绯闻的杂志，笔者有一支撩拨是非的笔，在这支笔的描述下舒静雅的难堪遭遇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倍，就连标题都起的危言耸听，什么珠胎暗结却遭抛弃，最令白荇气愤的就是在文章的结尾部分写着：经本刊记者调查，与光明一同出席酒会的女子乃一出名的交际花，被此等风尘之女打败，舒静雅如何不令人惋惜？
　　“胡说八道！”白荇一掌拍在桌面上，还好店里没什么人，并没有惊吓到顾客。“wasabi，这种书不要再看了，真是毁人名节！”
　　“咦？师傅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难道你当场见了？”wasabi好奇地问，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边走边说：“对，她见了！”
　　白荇放眼望去，正是光明。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是风头人物似的，还挑了件满是刺绣花纹的衣服来穿，看上去像个忧郁的游吟诗人，委实扎眼的很。白荇眼尖知道这种设计是出自于Dolce&Gabbana，穿在他身上倒是彰显出了这个牌子玩世不恭的精髓所在。
　　“怎么？难道穿着这件衣服就以为自己是浪子了？”白荇没好气地说，光明好脾气地笑了笑，侧着头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杂志，说：“你也看到了？现在这个结局我没办法付你钱，你再配合我演一出戏吧！”
　　“不了。”白荇淡淡地说，虽然她跟舒静雅并无任何交往，也知她是个城府颇深的女子，可是她确实美得令人怜惜，况且她那么爱光明，白荇知道那种失去爱人的痛苦，也不想再干出这种令他人伤怀的事情来。
　　“你的钱不想要了？”光明胸有成竹地笑道，果然白荇抿了抿嘴唇，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下决心一般，她说：“不要了！”
　　“什么钱？姓郭的？！有钱不要难道是想赖账？”
　　就在白荇的话音还没有消散，现实就给了她一记重锤，门外大咧咧地走进几个壮汉来，穿着劣质的黑西装，花俏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脖间挂着闪闪发光指头粗的金链子，瞧这长相，一个名词呼之欲出：黑社会。
　　白荇心中暗叫不好，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三年来她每天都刻意地绕路而行，没想到如此小心翼翼还是被他们找到店里来。
　　“该还钱了吧？那七十万早就到期了！”为首的壮汉粗鲁地靠在台边用两只发黑的手指拈起一块寿司，含在嘴里含糊不清道。
　　“钱我会还给你们！出去！”白荇厉声道，可是那壮汉显然觉得她在虚张声势，气势汹汹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咆哮道：“告诉你，今天我没见到钱是不会走的！给不给？”
　　“我说了现在没钱！”白荇吼了回去，她不动声色地抽出剖鱼的刀子，从台后缓缓走了出来，看得wasabi心惊肉跳。
　　“好！你厉害！”满脸横肉的壮汉狠狠地瞪了一眼白荇，对身后的人说：“给我砸！”一声令下，几人动起手来乒乒乓乓，桌椅板凳落了一地。
　　白荇见状红了眼，她撸起袖子抄着尖刀一把扎在了客桌上，披头散发地喊了一嗓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几个壮汉愣了一下，接着齐声大笑，他们本就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怕这等弱质女流不成？
　　“那好，砍下你一个小指来，这笔账就此购销。”壮汉大笑着，带着鄙夷的口吻。
　　“哪个指头？”白荇冷冷地问，他们笑了，她反倒冷静了下来，将小指放在刀子旁边，提着刀把，只待对方一开口就要砍下去。
　　见她认真的样子，壮汉们的笑声嘎然而止。
　　“哼？七十万？”一直坐在台前沉默着的光明开了腔，他将白荇的刀夺了过来丢在地上，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来，盯着几个壮汉道：“里面有一百万，拿了快滚！”
　　壮汉呆了一下，这个男子虽然消瘦俊秀，可是眼中的戾气一点都不小，被他盯着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为首的壮汉拿起来，示威似的说：“还有两百万！别忘了！我们明天早上十点还会再来！”
　　待壮汉的身影一消失，白荇便抱着肩蹲在当地失声痛哭，谁愿意做电影里那些有着廉价的金刚不坏之身的女主角，还不是因为生活太过艰难罢了！
　　看着她消瘦的肩膀一抖一抖，光明心中叹了一下，看来这世上本就没有坚强乐观的女人，再勇猛的人在世俗中消蚀也会感到疲惫。
　　“那两百万，我帮你还吧，条件是嫁到我家来，想好了给我答复，你知道修文的号码。”
　　白荇抬起头，光明已经不在来了，只剩下轻飘飘的门帘不安地飘扬在风中，白荇一擦眼泪，对已经惊呆的wasabi说：“来，把椅子扶好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老板！”
　　“哦！”wasabi傻应了一声。

　　卖身

　　“师傅！来客人了！”wasabi低声地提醒着白荇，自昨□债的人来过之后白荇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今日做事也是颠三倒四，明明是放酱油的，却倒了半瓶醋进去，漫了一桌子还不自知，wasabi看着她师傅这幅模样既好奇又同情。
　　一个女子，为什么会欠下这么多钱呢？以她瘦弱的肩膀怎么能担得起这份重担？
　　“师傅，九点五十了……”送走了客人，wasabi弱弱地提醒了白荇一声，那些人说过，十点还会再来的，到时候真不知她如何应付。
　　“知道了！”白荇看着wasabi稚气未脱的脸，不禁从唇边艰难地挤出个微笑，打开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怎料对方还是语音信箱状态，白荇一时支持不住，沮丧地靠在后厨，异常疲惫地对wasabi说：“若有客人再来，你先去招待吧！”wasabi应了，见她实在心情不好，连忙跑到台前去站店，体贴地将她一人留在后厨，并没有继续问东问西。
　　自从离开白家，这是白荇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白家是一个极其低调的门阀，不要说是从不在报纸上露脸，就连交好的世家也仅有周家一个。自打漂洋过海来了城内，不管外面闹得如何惊天动地，白家都屹立不倒，什么金融危机经济改革社会道德巨变之类的，在白家看来不过是一群无聊政客的口号罢了，他们严守着家训，生活得跟晚清时代的遗老没有任何差别，低调骄傲，是真正的贵族，直到多年前出了一个独行特立的白七言。
　　由于白七言没有家庭亦无子女，且又爱极了白荇，因此白荇的父亲白冠宇将白荇交给她带大，虽然白七言交友甚广，但是骨子里依旧带着无法摈弃的清傲，这一点白荇竟然学了十成十，自小除了自己的哥哥和周宓，居然谁也看不上眼，反出了白家之后更是全心全意恋着万晓天，连个朋友都没有，现在碰到了这样的事，才发现连倾诉对象都找不到。
　　找白七言，白意？他们若知道的话，区区两百万定然眼皮子都不眨地帮她还了，可是她发誓不再用白家的钱，有无自尊先撇开不谈，光论白冠宇当年那般对待万晓天就令她无法释怀。
　　再翻翻电话，她能找的不过是周宓罢了，谁料到周宓也有不接电话的一天？
　　看着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地滑过去，白荇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白七言说过，上辈子埋了自己的人，下辈子就会成为爱人。难道说万晓天上辈子花了几万两金子给她修了做大坟，所以她这辈子要卖身替他还债？
　　“师傅……”wasabi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凑在她耳边说，“昨天的那些人就站在门口。”白荇伸出头，门□进的阳光中铺了几条长长的壮硕影子。还有五分钟……不能再等了！那个瞬间，白荇按下了祈修文的号码，心中涌起了难以言明的失落，她竟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白付出了一切，到底还是没能守住对万晓天的那份真情。
　　“祁先生吗？昨天那件事我已经想好了，我答应！”
　　“好的！”祈修文清亮的声音从那端传了过来，道：“那请郭小姐准备一下，我下午接你去尚贤山庄。”
　　那从容不迫的语调和滴水不漏的安排告诉白荇，显然她的决定已然在光明的意料之内。白荇眼前浮现出光明那狡黠的笑容，瞬间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黑洞里，他具有那般洞悉一切的阴暗特质，她的人生仿佛从此被他掌控一般。
　　白荇靠着后厨的冰箱滑了下去，手机跌落在地上，后壳电池摔得四分五裂。
　　老天从来都不会遂了人愿，愈是痴情愈是无法执子之手。
　　尚贤山庄，下午两点。
　　“光明的爷爷叫做光复义，是四国集团的主席，这一点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身为光明的生活助理，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些外界不知道的事情。”祈修文推推眼镜，将车稳稳地停在离尚贤山庄前不远的地方说：“虽然光明也有自己的小公馆，但是更多的时间是住在尚贤山庄里，因为光老爷子喜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其乐融融？”白荇冷笑道，大家族永远是钩心斗角的地方，又哪里来的其乐融融？
　　祈修文明白白荇话里的意思，他笑了笑，强调道：“表面上的其乐融融也是其乐融融嘛！光复义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光明的爸爸，一个是光明的小叔，光明的爸爸是个精明的商人继承了光复义的衣钵，可惜十年前他和夫人因空难去世，到光明这一代有三个孩子，大哥光杺，跟光明关系极好，现在四国集团的事情基本上交由他打理，但是光杺此人性格敦厚，对钱权并不感兴趣，在他眼中光明才是继承四国的最佳人选，因此一心想让光明回到四国集团来，光杺娶的是留学时认识的同学，由于是中产家庭出身，加之性格老实，所以在光家并不显眼……”
　　“哦。”白荇点点头，对光明的大哥印象颇佳，大家族里的兄弟姐妹总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搞的手足相残，难得碰到个体己的，光明倒也算幸运。
　　“光明的二哥就比较难缠了，是个二世祖。”
　　“叫什么名字？”
　　“光玡。”
　　光玡？白荇心中一惊，一年前她曾替他摆平过一个小家碧玉，那姑娘为他打胎三次，跟着他有十年之久，直到人老色衰才被他一脚踢开，此等男人是最令白荇不齿的货色，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成了亲戚。
　　“光玡跟光杺不同，很是觊觎四国继承人的位子，不过恕我直言，他大事上面很是糊涂，只是会耍些陷害人的小聪明罢了，他的老婆是冯家的女儿，冯家在政坛颇有地位，所以这个女人也比较麻烦。”祈修文提点道。白荇如何不知道他所谓的比较麻烦就是指难伺候，但凡有背景的女孩子不外乎就是三种，一种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也要大叫三天的娇花，一种是娇生惯养脾气大过天的毒苗，还有就是手段超高城府很深的两面派。
　　想必光玡的老婆再厉害也不过是后两种的叠加，这种女人，白荇这些年可是见了不少，自信可以应付得来。
　　“对了，现在住在光家的还有光明的小叔光衍，不过他是个画家，无心家事很多年了，不用顾及。”
　　“还有吗？”白荇问，“光复义是什么样的人？”
　　“光明的老年版，一只纯种的老狐狸。”祈修文感叹道，听了这个回答，白荇觉得自己也是痴了，竟然问起这种无聊的问题来，上至三皇五帝哪一个不是挑选跟自己最相像的人来当继承人？
　　“郭小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祈修文追问道。
　　“没了。就这样吧！”白荇有气无力地说，反正她是卖身，至于日后日子的好坏，她也懒得去展望，想必光明也没有把这件婚事当真，不过甩掉舒静雅的一种手段而已，许是她屁股还没坐热就提出离婚了呢？想到这里，白荇才觉得心里微微好受了一些，她看看手表，希望这次的见面不会占用她太久的时间，晚上她还要赶着回去给万晓天“送饭”。

　　媳妇见公婆

　　尚贤山庄，据说光老爷子酷爱墨子，因此取名尚贤，过了几十年，倒未见有贤才出世。
　　雕花的大铁门从两边缓缓分开，应当是知道了她要来，因此家里的菲佣穿着清一色的白色制服站成两排迎客，大有要给她这名不经传的路人一个下马威的架势。
　　白荇等祈修文停好了车，方才挽着他的手向门庭走去。她知道第一次见面很重要，今日的表现意味着日后他人对你的态度，太局促不大方定叫人看不起，太嚣张难驯又会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她深呼吸一口，昂首挺胸，露出了不卑不亢的神情，祈修文站在她身边，不禁投来了赞许的一瞥，暗自感叹道，看来郭荥果真的见惯了大场面，光明这个人精明到连挑枪也会一眼挑出好枪的地步。
　　“祁先生，老爷他们在偏厅。”西装笔挺的管家神色倨傲地说，昔日一品大员门上的一条狗都尊贵过七品芝麻小官，现在豪门家的管家竟也有了仗势的派头，以此人来看就可见光家行事之张扬，这也侧面表明光家对于她这样的女人，显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白荇面上一笑，心中涌上怒气来，区区一个光家，也在她面前抖擞起来？反正答应嫁到光家本就是心中不甘，还不若放开手脚，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才叫豪门礼仪，省得他们自以为是。
　　尚贤山庄所谓的偏厅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小楼，小楼周围设着宽绰的走廊，立着一排雪白的圆石柱，瞧造型倒是早期的美国风。由于城中并不是一个有历史积淀的地方，最早的贵族追溯上去也不过是民国时代，因此后来的暴发户们在修建别墅的时候都若有似无地还原了一部分刚吹进来的西洋风，以代表自己的家族自那时起就屹立不倒，关于这一点白荇颇为看不起，可能是在白家呆惯了，见了这样的东西顿时就在心底勾勒出了对方那种不入流的清贵脸孔来。
　　“到了！”祈修文低语着，将她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转而站在门外对她示意要她一人进去，他的身份自然跟屋子里的那几位不能同日而语，这种场合便更没他的座次。白荇微微点头，由佣人推开了门，一脚踏了进去。
　　穿过沉重的雕花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极大的富贵牡丹屏风，再绕过屏风才看到原来是间颇大的见客厅，内部陈设一律都是古董家具，偏生又修了一个西洋壁炉，炉台上摆着几件雅俗共赏的青花瓷，这种中西合并的调调着实又滑稽又精巧。
　　“爷爷，这位就是郭荥郭小姐。”光明欠了下身子，扶着白荇的手肘，带着她来到众人面前，白荇一抬眼，客厅安放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着五个人，真是给足了她面子，没想到全家都到齐了。
　　“这是我爷爷光复义、大哥光杺，大嫂刘美然、二哥光玡，二嫂冯顺真……”白荇顺着光明的手看了过去，正中一人头发雪白，虎目中威严自现，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材保持的还算不错，不消说，一定就是光明的爷爷光复义。左下首一人轮廓分明，气质平和，在他身边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十分清秀，低眉顺目的惹人怜爱，想来定是光杺夫妇。右下首坐着一个男子，戴着金边眼镜，白荇一眼就认出他是自己的老客户光玡，而紧挨着他那相貌平平一副大小姐派头的卷发女人应该就是光明的二嫂了。
　　白荇欠了下身子，微微鞠了一躬，右手横在小腹上三寸的地方，显得温顺有礼，虽然她是贫乳，穿的也不是大领口的坦 胸 露 乳装，可是这一个细小的动作就传递出了她良好的家教。
　　“郭小姐，请坐！”光复义和蔼地道，“张妈，上茶！”
　　不多时，一杯香茗捧了上来，白荇左手端起，右手扶着白瓷茶杯柄，轻啜了一口，只听光复义说：“我年纪大了爱喝茶，不似你们年轻人那般嗜酒如命，不知这茶是否还对郭小姐口味？”
　　白荇闻言放下茶杯，双手叠合放在膝头，脊背笔直得似乎是吊着垂绳，她客气地笑道：“如何能不对口味，顶级的大吉岭夏摘红茶，晚辈有口福了。”
　　光复义点点头，拿起杯子轻品了一口茶，不出声就证明白荇说的没错。白家的贵族皆爱茶，以白意尤甚，自己跟他从小喝到大，也曾专门飞到日本为了品茶，什么茶种没有入过口？实际上光家这茶不过是一般货色，可进了人家的门不免总要给主人一些薄面。
　　“不知郭小姐身出何门？”光明的二嫂冯顺真轻慢地道，白荇注意到光复义的脸上略略浮上了一丝不喜的神情，想必是怪她不分尊卑随便说话，但看冯顺真那坦荡的神色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可能是光家还需仰仗冯家在政坛的势力，所以不得不受了冯顺真的大小姐脾气。
　　“我并非出身富贵人家，自小父母早逝，由姑姑带大，现在姑姑长居国外，我一人过活。”白荇这么说着并不感到愧疚，反正她确实母亲早逝，而那样的父亲，有和没有并无差别。
　　“哦！”冯顺真轻声应了，脸上略略有些欣喜和不屑，想必是看她背景不硬，抢不了她的风头。
　　“那郭小姐毕业于何处？”冯顺真接着问，问的倒是令白荇一愣，她从小接受的就是家庭教育，业界出了名的人都是请到家里来授课，正经还真没去过学校。见屋中几人的目光直投过来，白荇只得托词道：“不过是城中普通大学毕业罢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呢？”光复义总算出了声，白荇答道：“替人解决一些争端。”
　　“律师？”光杺傻愣愣地问，令端着杯子喝茶的光玡忍不住大咳一声，他身边的冯顺真白了一眼，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替他擦拭干净了，光玡推开冯顺真的手，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陪客，专门流转在各大富豪身边……”
　　白荇不禁看了光玡一眼，他为了羞辱光明而出来掀她的老底，她早就意料到了，不过她没有争辩，横竖还有光明这块挡箭牌在此。
　　果然，光复义肃然道：“郭小姐，我有话直说，我光家挑选儿媳的条件很苛刻，虽然不求出身名门，但务求身家清白，以郭小姐的家事背景教育程度以及你的职业，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光明……”
　　白荇默不做声，对着光明冷笑了一下，只见光明霍然起身，也不动怒，只是冲着光复义莫名其妙地乐了一下，他说：“爷爷，我这个婚是结定了，无论你同意与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若你不同意，大可停了我的信用卡，顺便给报馆发个启示就说与我断绝关系，如何？不妨明些告诉你，我就是爱郭荥，谁也不会把我们分开！”说罢，他将白荇揽在怀中，表现得像是一对生死难分的鸳鸯，白荇的背僵直了一下，就算是倚在光明怀中也保持了一些距离，然而像是被光明发现了似的，他一用力，她便全身贴在了他身上。
　　光复义无语，冷然看着光明，他拿他没办法，为了让他继承四国，只得顺着他的性子来，谁叫他只有这么一个才华绝伦的孙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国在这激烈的竞争中倒下去吧？这些年来他处处与他做对，想必还在为了三年前的事情介怀，现在娶这么个女的回来无非就是想羞辱门庭！光复义在心中叹了口气，人老了，子孙也便不服管教，不过郭荥这个女人倒是奇怪，她的进退有礼的气度和恰到好处的接人待物似乎并不像是她口中所言的那种家庭可以培养出来的，难道说另有隐情不成？
　　光复义是个爽快人，见他没办法令光明俯首听命，只得自己称臣，于是对光明说：“那就结吧！”
　　“爷爷，我要大办！”光明乘胜追击，只见光复义大笑道：“好！那就大办吧！”
　　白荇差点晕厥了过去。

　　垂死的要求

　　大办意味着什么？光是订婚就在最高级的酒店包下一层，城中有头有脸的名流全部到场，明星们为了露一面而费尽心机，众报馆为了争夺会场外最有利的抢拍位置大打出手……
　　白荇自觉难以面对这浩大喜庆阵仗，所以手足冰凉地窝在家中，关掉手机一觉就睡了好多天。
　　“晓天，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白荇和万晓天并排躺着，听着他浓重的喘气声，知道不应该问他，但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我等你亲自告诉我。”万晓天缓缓说，自打白荇跟他在一起，无论时局怎样艰难她都是笑面以对，可是这次，单看她有气无力地躲在家中就知道事情非比寻常。
　　“我要嫁人了……”白荇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说，上面有个水印子，在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下已经变成了褐色……还是要把墙好好刷一刷的，白荇专心致志地想着，生怕万晓天说出一两句令她伤感的话传到她耳朵里来。
　　万晓天长久地沉默着，白荇微微侧过脸去，只见他眼角还残余着一滴泪水，白荇的心立即抽成了一团，试图要抱住他，只听万晓天说：“阿荇，别动，也别打断我，静静地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觉得是白家害我成这样，可是这一切都怪我，怪我自己的内心太软弱，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才自暴自弃开始吸毒……”
　　“不是这样的，若不是我父亲那日侮辱了你，还要你去赚够一百万来，否则你怎么会替人去送毒品抽成，又怎么会染上毒瘾？”白荇急切切地说，语调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阿荇，不要打断我……”万晓天虚弱地说，白荇见他蹙着眉，不由心疼地闭上了嘴，听他继续讲：“这三年中你为我没日没夜的工作还高利贷，正是青春年华的时候，你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添过，你明明是高人一等的人却要跟我厮守在个十坪的房间中，夏天没空调，冬天没热水，阿荇，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也曾说过要白头到老，可是我们等不了这一天了，不要再骗自己，我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也许有一天睡着就醒不来了……”
　　白荇平躺着，泪水沾湿了枕头，但是为了听清楚万晓天的每一句话，她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若是出生在寻常人家，碰到了万晓天，也可以相亲相爱地过一辈子，怎奈何她出身豪门，竟然连追求爱情都变成了一件奢侈事，难得一意孤行了一次却发现害了对方。
　　“阿荇，若那个跟你结婚的人真的爱你疼你，我也心满意足了，我无法再继续爱你，所以有个人能替我照顾你，我很满足……那个人，他怎么样？”
　　“很好！爱我疼我……”白荇哽咽道，她不能告诉万晓天其实光明只是把她当成工具，她也不能告诉万晓天自己为了两百万卖身给了光明，既然他迟早要走，她就只能让他走得了无牵挂，这也是她唯一还能替他做的事了。
　　“若是个大度的人，还能让你时不时回来看看我，那就最好了……”万晓天喃喃道，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白荇的泪水一下子喷薄而出，连着心脏的每一条神经都痛了起来。这样的万晓天，她如何能舍他而去？
　　“晓天……”白荇在被窝中寻到他的手，握了起来，那么冰凉，还微微颤抖着。
　　“什么？”万晓天问，白荇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响了起来，她叹了一声，也许是他们自欺欺人的话说得太多，连老天都感到腻烦了。
　　“谁？”白荇冷冷地问，自打被高利贷追债，她就养成了这种警惕的习惯。
　　“是我。”门外的人柔声道。
　　白荇一愣，周宓？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十坪大小的房间被两道可以拉动的玻璃门分成了卧室、会客间和厨房，因为是老房子所以看起来烟熏火燎的，但是室内橘色的灯光遮掩了这破败之气反倒显得很是温馨。刚进门的会客厅摆着一张古旧的棕色小桌子，放了四个紫色的坐垫，周宓提起裤脚，笔直地跪坐在上面，白荇端上一杯茶来，放在他面前，坦然道：“粗茶，偶尔也试着喝喝吧！”
　　周宓并不挑剔，端起来尝了一口，确实难以入口。
　　“你的插花技艺倒是没有退步。”周宓笑着拨弄了一下小桌上花瓶里的百合，赞许道。
　　白荇没有搭腔，她知道他肯定是为了她嫁给光明的事情而来，只是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带着舒静雅一起来？
　　“是她打了电话给我，说无论如何要在婚礼前见你一面。”周宓说，他还是那么犀利，一眼就看透她心中所想。
　　“郭小姐，叨扰了！那日见你与周公子颇熟，所以才央求他带我来，太贸然了些！”舒静雅欠身道，她穿着黑色的大衣，一般人穿起黑色来总是显得毫无生气，似乎脸上也晕染上了一股子黑烟，可是舒静雅不同，黑色反而衬得她肌肤若雪，坐在斗室之中令四壁生辉。
　　“哪里，倒是委屈了你！”白荇客客气气地说。
　　舒静雅好奇地瞧了她一眼，那日在气头上打了她一巴掌，本以为她是浪迹富豪丛中妄想嫁入豪门的浅薄女子，但听她那颇有能耐的老板说她是个家道中落的豪门之女，只是帮男人解决粉红之灾而已，那日出现在会场想必也只是受雇于光明，怪不得她气质非一般人等可比，只是这样的女人为何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郭小姐，我是为了你和光明的婚礼而来……”舒静雅轻声道。
　　周宓不说话，他想问的舒静雅已经替他说了出来。
　　那日被白意拉到他新买的海岛上去度假，推推搡搡之间将电话遗失在了酒店，记起的时候已经出海很久了，想想不过是去一天一夜罢了，无需大费周章地折回去再拿，怎料回到酒店之后就发现语音信箱里有好几条白荇的留言，只是说想约他出来帮帮她，再打她手机就怎么也接不通，今日看了报纸才知道她即将与光明订婚。
　　自从她三年前离家，他的电话就没有离身过，生怕她有麻烦时他不在身边，谁知道……真是天意弄人。
　　“郭小姐，你为什么要嫁给光明？”
　　白荇紧张地看了一眼玻璃门，她歉意道：“请稍等。”接着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看到万晓天已经在熟睡当中，于是她回过脸，笑道：“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吧！”
　　周宓在玻璃门的推拉之间瞥到了一张双颊凹陷的脸，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脏，一瞬间令周宓痛得有些窒息。
　　正是因为那个男人，白荇才跟他解除了婚约。
　　“只是因为我欠了光明两百万，而他正好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前些日子又在酒会上宣称要娶我，于是才有了订婚一事。”白荇实话实说。
　　“你欠他钱？”舒静雅讶道。
　　“不，是欠高利贷，光明替我还的，条件就是嫁给他，以便让你死心。”
　　周宓愣在当场，想必她打电话给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想到这里他恨不得去活剐了白意，然后再炸沉了那个岛……三年前她跟他擦肩而过，三年后竟然再一次擦肩而过。
　　“阿荇，拿着这个。”周宓迅速填好一张支票，道：“去还了他那两百万。”
　　白荇看着周宓手中的支票，犹豫了一下，确实他是唯一一个能帮她的人，可是拿他的钱，她实在有些自惭。
　　哗啦一声，玻璃门开了，舒静雅迅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以免发出不礼貌的惊呼，白荇知道她肯定是讶异于形容枯槁的万晓天。周宓和白荇双双转过头去，只见万晓天赤 裸着上身，瘦骨如柴，只不过是一张皮包裹着骨头和筋罢了，锁骨和肋骨仿佛都从焦黄的皮肤中突了出来，而细长的脖子正艰难地支撑那颗神色忧伤的头颅。
　　万晓天气喘吁吁地坐在白荇身边，僵硬的四肢使得他无法盘腿而坐，只得斜靠在桌子上。舒静雅看到他像一节树枝一般的细长胳膊上细细密密有许多针孔，她不由感到了一丝寒冷，这个女人竟然在供养一个吸毒者，而且看起来还很紧张他。
　　“周公子，你好！”万晓天咧着嘴对周宓打了个招呼，周宓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白荇忐忑地坐着，看来万晓天肯定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阿荇，我本以为你是和周宓结婚的，我了解周宓对你的感情，所以方才我才会那么放心，可是现在你是为了替我还欠款才把自己卖给那个叫什么光明的人，我不允许……”万晓天的声音虽然细小，却透着一股让白荇无法拒绝的命令感。
　　“阿荇，我虽然活不长了，但是在我的有生之年，我还是希望能看着你找到幸福……”
　　“你说哪里话，一般都会活八年的，你才三年……”白荇盯着茶杯喃喃自语道，表情悲辛，似乎失了魂一般。
　　“八年和三年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要死的……阿荇，收下周宓的钱，明日就去还给那个光明，算我求你，你知道的，我没求过你……结婚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大事，我娶不了你，你还是嫁给周宓吧……”万晓天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站了起来向卧室走去，刚走了两步就见他腿一软栽倒在地，白荇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抱在怀里，万晓天脸色铁青气若游丝，白荇拼命地摇着他的肩，他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咯吧声，白荇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似乎万晓天真的就不再醒来，她吓坏了，发疯似地叫着他：“晓天，晓天！！”
　　周宓大跨步走了过来，将万晓天接了过来，冷静地对白荇说，“我已经叫了医生过来，你先去烧点热水！快去！”白荇傻呆呆地望着周宓，像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就跑到厨房去烧水，周宓抱着万晓天，镇定地对舒静雅说：“舒小姐，能劳烦你帮我拉下门吗？”
　　“哦！”舒静雅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帮周宓拉开了门，整个卧室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块破碎的镜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橱。
　　周宓轻轻把万晓天放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枯萎的脸，其实他一直都很痛恨这个男人。白周两家这样的门阀中人自小就接受着严谨的家庭教育，从不带粗鄙的富贵脾气，被长辈们训诫说众生一律平等，切不可轻视他人，可训诫毕竟是训诫，他们还是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布衣百姓，尤其是被万晓天这样的穷小子横刀夺爱之后，周宓更是成了大家的笑柄。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正是尚不成熟，脾气颇大的年纪，费了好大的心力才压抑下想要让万晓天消失的念头。
　　整整三年，他再未见到过他，知道他吸毒，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死讯。可是今日看到他这般状况，周宓忍不住替白荇悲叹了一声，不管她爱得如何热烈，万晓天注定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虽然有幸福得令人战栗的高 潮，却无力成为一出完整的乐章。
　　想到这里，周宓的心情五味杂陈，他虽然嫉恨他，但是他到底还不是那么自私的人。
　　“医生，怎么样？”白荇面对着周家的私人医生，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医生皱着眉拉起玻璃门，低声说：“他已经醒了，不过……活不了多久了，还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
　　白荇的泪，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周宓揽过她的肩膀，细心地为她擦去泪滴，柔声道：“好了。别哭了，进去看看他吧！”说着就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舒静雅在背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那颗在娱乐圈里变得麻木的心脏竟也涌上了一丝酸意。
　　“晓天。”白荇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亲吻着说：“没事了，放心，你没事的。”
　　万晓天淡淡地笑了一下，侧过脸对白荇说：“把钱还给光明，答应我！不要跟他结婚！”
　　白荇哭着点了点头，面对这样的万晓天，她什么都可以答应，就算他要她终生不嫁，她也毫不犹豫。
　　万晓天心满意足地笑了，对白荇说：“我有些困了，你送周公子和那位小姐回去吧！”
　　“嗯！”
　　随即，万晓天闭上了眼睛，白荇像是不放心一般，凑到他脸边听了一下，见他呼吸均匀这才转过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对周宓和舒静雅说：“让你们见笑了。”
　　周宓默不做声，转身出了卧室，拿着大衣穿好了鞋，面无表情地对舒静雅道：“舒小姐，我们回去吧！”舒静雅点点头，见白荇已经答应退婚，她的心事已了，已是到了离开的时候。
　　“周宓！”在出门的时候，白荇匆匆奔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由衷道：“谢谢你！”
　　周宓揽过她，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笑道：“傻丫头！你我之间何来的谢字？你放心，以后你的电话，我一定会接的到，所以……困难的时候，不要再去求助他人了！”
　　白荇心中一暖，直到周宓关上门离开，她仿佛还被他的爱意所包裹，但是转念一想，他这般深情，她如何能回报的了？拖着重重的脚步，白荇回到了卧室，看着床上的万晓天，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宛如真的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刻一般，斗室里顿时回荡着她悲切的哭声，万晓天的眼角慢慢地也渗出了两滴泪来，他们果真是一段孽缘，爱得再深也得不到上天的眷顾，只得将这悲剧演到最后。
　　大道上，一辆迈巴赫以极快的车速冲了过去，路上的交警见状慌忙跟上去，无奈对方实在太快，所以只得通报了此事，不一会只听到对讲机里说，已处理……交警一愣，方才想起那辆特殊的迈巴赫是属于周家。
　　车里，心情抑郁的周宓将油门一踩到底，瞬间消失在夜色当中，那一年，他也曾这样开过车，只是身边还坐着为他欢呼的白荇，可是现在……周宓恨恨地将车开至山顶，用力地踩下刹车，人仿佛是要跟着飞出去一般……短暂的发泄之后，周宓趴在方向盘上久久地喘着气，音响里放着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曲，正是高 潮的战栗时分……

　　设计

　　尚贤山庄前。
　　今夜是个大风天，因为尚贤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因此夜风更加猖狂，吹得白荇的长发张牙舞爪地伸向了飘落的黄叶，卷了一片枯叶牢牢贴在头上，纵然形样狼狈，可白荇却没有心力去管仪容这种小事。
　　“这钱你收下，婚我是不结了，我在电话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白荇递过两百万的支票，光明看了一下，冷笑道：“你是在耍我么？现在订婚的消息已经见了报，岂是你说不结就不结的？”
　　“我并不是耍你。”白荇认真地说，憔悴的脸上露出悲伤萧索的表情，“光明，虽然你我不熟，不过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为人孤傲，对别人家长里短的事情不感兴趣，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有一个吸毒的男友，为了他我才举债度日，可是他现在快死了，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别嫁给你，若是我不幸福，他便死不瞑目……所以我把钱还给你，这婚是肯定不能结的，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决心。”
　　“哼～”光明撩了一下蓬松的黑发，夜风吹开了他白色衬衣的衣领，露出一条链子，白荇看来甚是眼熟，那条链子的款式分明仿的是当年周宓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条项链是周宓找了钻石商独立设计订做的，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条才是。不过……现在不是好奇这条链子的时候。
　　“你确定要把这两百万还给我？你不可能在短期内赚够两百万，想必这些钱也是借来的，你一个普通人难道要背着庞大的债务过一辈子？你嫁了我，锦衣玉食有什么不好？至于那个吸毒的男友，横竖快死了，死人是不会有意见的……”
　　“光明……”白荇情绪激昂道，“你可以看不起我这样的普通人，但是请你尊敬我的爱情，豪门又怎么样？豪门里的人难道不比普通人更龌龊吗？何况，豪门里哪来的爱情？早就被钱财欲望冲昏头的人又如何会懂得什么叫爱。”
　　光明看着愤愤然的白荇，他细长的眼睛里显出了阴鹜之色，白荇毫无惧意地看着他，只见光明盯了她半晌，反倒笑了。
　　“既然你如此坚定，我岂能不成人之美？”说着，光明取走了白荇手中的支票，笑道：“总算是有缘相识一场，我倒是很欣赏你，现在离别在即，来一个分手拥抱吧！”
　　望着光明张开的双臂，白荇犹豫了一下，接着就走了过去抱住了他，好歹他没太难为她，也算是好聚好散。
　　“咦，你看那是什么？”光明忽然讶道，引的白荇一抬头，只见他唇边浮起得意的笑意，速度极快地凑了过来，狠狠封住了她的嘴巴，还肆无忌惮地攫取着她唇齿间的香味。
　　“你……”白荇气得语塞，光明一耸肩，痞气地戏谑道：“礼节性的goodbye kiss，你又何必在意？难道你长居国外的姑姑没有告诉你？”
　　白荇恨恨地推开他，飞速地转过身，一边走一边拦到一辆出租车，似乎是觉得多看一眼光明都是多余一般，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去。望着渐次消失的车子，光明擦了擦自己的唇角，轻声道：“周宓！你欠爱诗的，我会全部讨回来的！”
　　五年前，光家还不若现在这般荣声鼎盛，他也少不得跟着爷爷带着讨好的笑容到处去出席一些酒会以便攀龙附凤。有一日，他遇到了她——商会会长徐在天的孙女徐爱诗。
　　她是千金大小姐的典范，高贵优雅，说话滴水不漏，令人如沐春风，一下子就成了他心目中的缪斯。为了她，他甚至转去了她所在的贵族大学，自贬身份成了她的司机，每日里接她上下学。双方的家族对这桩美事也是乐见的，一时间传成了佳话，直到有一日，她拿着一个项链的设计草图问他，“美吗？”
　　“美！”他说得诚心诚意，因为她的眼光不会错。听他这么说，她倒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今日钻石商到家里来的时候就夹了这幅图样子，她一眼看上了，对方却歉然地说，是周公子为一位小姐设计的生日礼物，让她看就已经是犯了错，绝不能做一条一模一样给她。她虽然贵为千金，还是没办法得到想要的东西，于是只得在对方走后凭着记忆画了张草图出来。对着草图，她感叹道，都说周家的公子如何风度翩翩，只是她所在的场合断然是请不到他的，不能见此深情男子一次，真是可惜。
　　前一日，他曾听欣喜的爷爷说被一个酒会所邀请了，列席者就有周白两家的人，于是他笑着说，过些日子带你去看好了！她兴高采烈地吻了他的脸颊，被幸福冲昏头脑的他又怎么知道他竟然说出了一句开启悲剧之门的话。
　　“光明！光明，醒醒！”
　　翌日一早，祈修文就把宿醉未醒的光明摇了起来，他忐忑不安地递过一张报纸道：“这么做真的好吗？要是惹怒了白家，可不是闹着玩的……”
　　光明接过报纸，看到昨晚和白荇相拥而吻的照片被放大登在头版，用硕大的字体写着：身份大揭秘：光明之妻竟乃城中豪门“白家”之爱女！白家二字用红色的字体标了出来，显得异常突兀。
　　光明迅速地翻了一遍，略微不满道：“看来报馆还是惧怕白家的势力，只写了这么一点，不过也够了……”
　　白家的祖上在内陆名气实在太大，稍稍学过中国史的人都知道当年是如何盛极一时雄霸一方。白家自从战后搬到城中，依旧守着祖训，鲜少抛头露面，且绝对不在媒体上出现。当年有不懂避讳的报馆报道了白家某个旁支的子弟娶了五位姨太的八卦轶闻，只因这豆腐块大的文章便招致大祸，不仅报馆被封，就连主编也被迫离开了城中，此生被禁足回来。从此媒体绝不敢写白家半个字，偶尔不得不写时也以“某家”所代替，比起同是内陆而来的周家，白家俨然成了最神秘的上流世家，但就是这最神秘的世家，城中众富豪却从不敢轻视，传说排名前几位的集团，实际幕后老板都是白家，且就连政坛最有影响力的大佬们也都不得不仰白家鼻息而活。几十年下来，上流社会竟形成了以能与白家攀上关系为荣的风气。
　　今日光明如此大做文章，怎能不让祈修文忧心忡忡？若白家不喜，搞垮四国只是谈笑之间的事。
　　“不用怕……”光明胸有成竹道：“这种世家古旧保守且最重脸面，既然被捅了出去，就不怕白荇不就范。”
　　“只是……”祈修文不解道：“为了对付舒静雅，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光明撩拨了一下头发，笑道：“谁告诉你只是为了对付舒静雅？这样的小角色又怎么会是我的目标？我要对付的人是，周宓！”
　　祈修文瞬间为之色变。

　　惊爆

　　寿司店。白荇请了七天的假，今日才来上班，解决了与光明的婚事，她神清气爽，虽然万晓天的病像是乌云一样总压在离头顶三尺的地方，但是与前几日比起来，情形已是好过太多。所以她一到店里，就冲着wasabi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早安！”
　　“早……早安！”wasabi结结巴巴地道，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见到她仿佛见到鬼一般。
　　“咦？老板？你怎么来了？”见到难得出现的老板，白荇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对方却带着媚笑，将她拉到客座上，细心体贴地说：“白小姐，这么粗重的活怎么能让您来干呢！想吃什么？让wasabi给你做！要是你不满意wasabi的手艺，我就叫人去买。”
　　白荇心中不解，放眼望去店中的客人亦对她投来敬畏的目光，她蹙起眉问：“老板，您这是……”
　　“哎呀！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啊！你在我这里三年了，直到现在才知道你是白家大小姐！”白荇望着这个胖胖的女人，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隐秘，她如何知道？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到店外传来跑车的引擎声，白荇好奇地探出头去，半截门帘底下露出一辆红色的法拉利260 gt dino来。这辆车白荇认得，城中仅有一辆，是自己的哥哥白意的座驾。果然，下一秒钟，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的白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跟我走！”白意端正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焦虑不安的情绪。这太不寻常了，因为白意是白家下任接班人，所以从小就被刻意培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就算泰山崩于眼前也不露怯，平日里只见他对着自己嘻嘻哈哈，从来没见过他这般微怒的表情。
　　白荇知道他老哥这种神色必然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所以她立即转过脸对老板满怀歉意道：“对不起，看来今日又要旷工了！”
　　“哪里话，白小姐有事可尽管去……”老板异常客气地说，还将她好生送出门来，这番热情更让她费解。
　　上了车，白荇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白意蹙着眉闷闷道：“周宓还在等你，有大事！”
　　白荇顿时感到眼皮子跳了一下，没敢继续问下去。
　　周家，会意山。
　　周家本与白家就是世交，自搬到城中之后，周家便大手笔地买下一座山头，起名会意山，左边分给了白家居住，剩下半边则自己建起了山庄。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色植物间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白色的高屋，其中有一间呈几何图案设计的现代建筑便是周宓的寓所，据说是请了当年极负盛名的华人设计师来操刀图纸，整个建筑的花费竟然超过了一栋大厦。
　　这美丽的宅院，三年来白荇还是头一次再步入其中。
　　周宓爱花，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从全球移植而来的珍品，穿过一片如热带雨林般的茂密树丛和姹紫嫣红的繁花，白荇跟着白意来到了宅子门前，由于采用玻璃做墙壁，里面的陈设倒是一览无余。白色的沙发，白色的地毯，白色的家具和素色的陈设，活脱脱将周宓那外热内冷的性格勾勒了出来。
　　“周宓！”白意焦躁地推开门，大喝道。
　　“来了？”周宓微微笑着，招呼白荇和白意两兄妹进来，与神色不安的白意比起来，他倒是显得格外镇定。
　　“我刚叫人煮了咖啡，Kopi Luwak，开了这么久的车，你们坐下来先喝一杯吧！”周宓说。话音刚落，面容较好的佣人就捧上了两杯咖啡，白荇笑了笑，浅浅喝了一口，这么多年了，周宓还是记得她的口味。
　　“你现在还有心情喝咖啡？”白意冷冷道。
　　“不然怎样？”周宓反问，从背后拿出一张报纸来，白荇好奇，只是瞥了一眼，嘴里的咖啡瞬间卡在喉咙里，咳得一张脸通红。
　　“没事的！别这么激动。”周宓宽慰道，白荇却一点都没有将他安慰的话听进去，一把抓起报纸逐字逐句地读下来，身体竟然像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老哥是如此惊惶了。
　　白家见报，五十多年来头一次。
　　白荇求救似地看向周宓和白意，只见周宓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而白意则苦恼地扶着头。“大哥……这……”
　　“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不然没有哪个报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白意愤慨道，周宓点点头，说：“我派人查过那家报馆，已经关闭了，老板带着老婆孩子在昨天晚上就出国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白意冷峻的脸上浮出戾气来，周宓放下咖啡杯，叹了一口气，笑道：“你这人真是一遇到阿荇的事情就不清白，这还用想吗？谁能在这件事情中得益？”
　　“光明！”白意低喝一声，霍然站起，急匆匆地向门外奔去，周宓一把拉住了他，拧着眉问：“你干嘛去？”白意不说话，但是他那满是怒意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周宓不悦道：“阿意！冷静些！你现在去对付光明已经晚了，难道你不知道白世伯最爱惜脸面吗？光明能将这件事情抖出来，想必就知道阿荇以前干过什么，若让白世伯知道阿荇替人解决情感争端，他会怎么处罚阿荇？”
　　白意一下子停住脚步，大叹一声，抱着头坐在地毯上，懊恼地问：“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了！”周宓看着呆呆的白荇，缓缓道：“我们看到了这报纸，想必白世伯也已经看到了，若我推测的没有错，很可能现在光明已经坐在白家之中了，这次阿荇想不嫁都不行了。”
　　“我去说服父亲！”白意抿了抿唇道，她是他最珍惜的妹妹，从小到大都把她捧在心尖，他怎么能坐视她嫁给这样一个人，大不了拼上自己的性命，他不能眼看着她重蹈三年前的覆辙。
　　不，是比三年前还不如！万晓天至少还爱她，而光明则爱都不爱她。
　　“阿意，你清醒一些！”周宓厉声冲着白意吼起来，“现在不是由着你我性子胡来的时候！”
　　白意听闻这话一下子窜了起来，他揪住周宓的衣领，愤然嚷嚷着：“你怎么能这么坦然？你不是号称最爱阿荇的吗？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那个人渣？难道你所谓的情情爱爱不过是玩笑？”周宓没有辩驳，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白意，过了许久，白意在他的目光中松开手，沮丧地瘫倒在地下，低声地说：“对不起，我太情绪化。”
　　周宓好整以暇地拉好衣领，缓缓道：“阿意，你不用担心，就算是结了婚，我也会把阿荇从他手中抢过来的，我会负责，因为整件事因我而起！”
　　浑浑噩噩的白荇听周宓这么说，她不禁抬起头看着他，只见他俊俏的脸上露出苦笑，深情地问她：“阿荇，你有时间听我讲个故事么？一个有关我和光明的故事。”
　　白荇愣了，果然他们之间有难解的恩怨。

　　关于一段往事

　　“阿意，你还记不记得徐爱诗这个人？”
　　白意一愣，反问道：“是当年那个缠着你，然后又自杀了的女人么？”
　　周宓点点头，白荇倒是第一次听说，鉴于此人跟自己关系重大，于是她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了……”
　　五年前，城中政坛大佬生日会，请了白周两家，去的人是白七言和周宓。其实对这样的宴会，周宓是觉得了无乐趣，不过白七言亲自打电话要他作陪，他岂敢不从？于是周宓只得挽着白七言在一群衣冠楚楚的暴发户之间佯装笑意。
　　“周宓……”白七言低声叫着他，周宓凑近过去，笑着问：“阿姨，什么事？”对于白七言，他还是分外尊敬的，她人又美又极聪明，最重要的是她是白荇的血亲。
　　“那边有个美人儿在看你，瞧，走过来了。”周宓在人群中匆匆一瞥就看到了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人，他掠了一眼，对她精致的面容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因为他已经看太多了这种女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全带着弱不禁风的做作笑意。
　　“周公子！您好，我是四国集团的光复义。”为首的老人走到白七言和周宓面前，恭敬地说：“这位是我的孙子光明，以及商会会长徐在天的孙女徐爱诗。”
　　“哦，您好！”周宓微微点下头，笑了一下，并不打算深谈，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富豪最是麻烦，万一对他们露出一些好意，他们就自以为攀上了大树，总是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听说启元集团最近打算收购美国的AE集团，周公子虽然年纪轻轻，但出手不凡啊！”光复义笑着，想摆出一副长辈夸耀晚辈的口吻，可是又碍于对方势大而不敢放肆，略一收敛就变成了赤 裸 裸的献媚。
　　“您过奖了，都是家父在运作罢了。”周宓客气地挡了回去，对这恭维并不接受。光复义面上一窘，急匆匆拉过光明来，说：“这是我的孙子光明，你们年纪不相上下，以后若周公子无聊，可以让光明陪你一起度假打发时间。”
　　光明对周宓伸出了手，唇边绽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笑意。周宓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握住他的手，笑道；“都说四国集团的主席有一个才貌出众的孙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
　　光复义不禁呵呵地乐了起来，周宓轻轻松开了光明的手，他的手很凉，目光阴冷，令他很不舒服。
　　“白小姐，近日回国可是有要事在身？”光复义见讨好了周宓，立即转过脸去跟白七言攀谈，白七言握着酒杯，娇笑道：“我这种闲杂人等，哪里有什么要事，只是在下家里的至亲快过生日，就回来看看罢了。”
　　“哦？难道是白家的小姐，据说白家小姐长得惊为天人，在下却从来没有机会一睹芳容，真是遗憾！”光复义这么说着，不住打量着白七言的脸色，若是白七言肯出言相邀去参加生日会，那可真是绝好的攀附白家的机会。
　　白七言用酒杯挡在眼前，朗声道：“Chateau Lafleur 1994，周宓，主人家倒也有心，竟然用代表着美好和幸福的酒来招待我，也不枉我送了份大礼……”
　　周宓轻笑了一下，笑声中暗含讥屑，显然白七言是在轻视光复义，也只怪他太心急，以他那种身份怎么可以妄想着到白家去登堂入室呢？
　　“啊！真是对不起！”白七言似乎是想起了对面站着的光复义，自嘲地笑道：“您看我这人，跟艺术打交道太久就变成这样，总是神游四方的，请您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光复义尴尬道，他抽动着嘴角正打算说些什么就见有人已经见缝插针地缠住了周宓和白七言，光复义叹了一口，换了个位置，但是依旧站在离这两人不远的地方，似乎还想伺机搭讪。光明冷冷地瞧了他爷爷一眼，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悲。
　　不过……那对男女，真的不似城中别家的人，身上散发着令人折服的光辉，光明这么想着。
　　“周宓？闷了吗？你不若去那边去吹吹风？”长袖善舞的白七言打发走一批前来问候的人之后，抬首望向了露台的方向，示意周宓出去溜达一下。周宓一笑，放下酒杯应了一声，白七言是个心窍剔透的人，不用别人多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为了不拒绝她的好意，周宓悄悄地从人堆里退了出去，独留白七言言笑晏晏地对付一帮子妄想攀交情的庸俗之辈。
　　夜风，真是美好啊！不知道阿荇在做什么。站在露台上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周宓还惦记着白家大宅里的白荇。
　　“周公子？”悦耳的声音在身畔响了起来，周宓一回头看到了方才过来打招呼穿白色礼服的姑娘，似乎是叫徐爱诗。
　　“我想跟你道个歉。”对方低低地说。
　　“哦？什么事？”周宓长眉一挑，他似乎并不认识她。
　　“那日我偷看了你送给一位小姐的项链图样，就是那条有花草坠子的。”
　　“哦，无妨，看就看了。”周宓道。白荇的“荇”字本就是一株植物，为了恭贺她生日之喜，他特地订做了一条荇花项链送她，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植物倒是很漂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女子靠在石栏上，问道。周宓拨开额前的头发微笑了一下，其实荇花本是很低贱的花朵，在南方一带是被用作饲料的。据说白荇小时候身体不好，要取个贱名才能长大，但白家是大家族，名字不能起得太过低俗，所以才叫了这个荇字，说来也怪，自从定了名，白荇就跟荇花一样迸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竟然茁壮健康地长了这么大。
　　“叫荇花，其实漂亮的不是花，而是这株花所代表的精神。”周宓喃喃道，白荇不似别的大小姐那般若柳扶风，虽然也带着清贵之气，但却透着最原始的生生不息的生气，不娇柔不造作。
　　“周公子，那是送给爱人的吗？”徐爱诗很直接地问，周宓幸福地点了点头，他从来不掩饰他对白荇的情感，徐爱诗见他如此坦荡，倒是一愣。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高攀一下，做你的朋友呢？”
　　周宓好奇地扫了她一眼，她倒是胆大，不过他今夜心情颇佳，于是点了点，笑道：“在下求之不得。”
　　徐爱诗吃惊地捂着胸口，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下来。周宓将视线绕过她，看到场中的白七言投来了暗示的一瞥，周宓客气地说：“徐小姐，不好意思，看来我要先走了！”
　　徐爱诗立即点了点，从皮包里翻出一个镶钻的名片夹来，双手将名片递了过去，周宓不好抚她的意，也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两人交换之后，周宓便匆匆离开了。
　　“光明，他果然是一个奇男子！”阳台后闪出一个人来，徐爱诗拉住他，感叹道。
　　光明看着周宓高瘦挺拔的背影，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只是见徐爱诗眼中泛着向往的光辉，他忍不住心中一酸，若知周宓这么优秀，就不该带她来！想到这里光明有些后悔。

　　徐爱诗

　　“后来呢？”白荇追问道，周宓尚未搭腔，就听白意冷笑着接口说：“后来？后来倒也巧了，但凡周宓出现的地方，她也会出现，一来二去，竟然跟周宓也亲近了起来……这女人倒是有些手段。”
　　“也不能这么说，”周宓懒懒地站起来，替白荇添上一杯咖啡，顺势坐在她身边，说：“其实她开始也确实只是想跟我交个朋友，只是她有些不聪明，把我的客气当成了热情。”
　　白荇明白了，以周宓这样出身的男人，是不会直接拒绝一个女人的好意，他们总是非常礼貌地对待对方，然而这份礼貌在旁人眼里就被理解成了不拒绝，所以才变得更加主动。
　　“她死心塌地喜欢上了你？”白荇问，周宓点了点头，叹道：“真正论起来这位徐小姐也不是个很讨人厌的人，比起一般女子来，她还算优秀，知书达礼不那么做作，不过我也不太理解，我跟她一年到头只不过是在酒会上偶遇，私下从未见过面，她怎么能爱的起来？”
　　白荇噎了一下，看来她当年着实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豪门的男人要么就是面目可憎，要么就是大腹便便有家有室，像自己老哥和周宓这种颜又好气质又佳，又懂得关心人的钻石王老五可谓是屈指可数，周家的光环本来就够吸引人了，再配上这么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出众的周宓，天下有哪个女人能拒绝？
　　“那她为什么死了？”白荇不解地问。
　　三年前，经济危机如狂潮一般席卷了城中，只有白周两家独善其身，因为他们的大部分产业都是投资在重金属和能源军工领域，所受冲击并不大，但岛内其他人等就遭了殃，待泡沫一破，加之国外热钱流入股市，扛不住的纷纷倒了下去，其中就包括徐家。
　　那时，能救徐家的不过就是白周两家和几个为数不多苦苦支撑的门阀，在这种情况下，徐家能做的就是将徐爱诗嫁出去，以婚姻换来投资，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不过变得商品一般，也甚是可悲。
　　“那次，徐爱诗曾经来找过我。”
　　正是夏天，周宓刚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回到寓所，因为白荇说想要去维也纳听一场音乐会，所以他迅速处理掉手中的事情，打算明天就跟她一起飞过去。
　　“少爷，有位徐爱诗徐小姐想见你，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
　　“哦？”周宓匆匆换了套衣服，对佣人说：“请到客厅，我马上下去。”
　　徐爱诗想做什么，周宓已经知道了，前些日子听说徐家垮了，现在到处拉拢投资，这次徐爱诗找上门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件事。
　　“周……周公子！”徐爱诗见周宓从楼上下来，立即站起来忐忑不安地打了招呼。周宓上下打量她一眼，她倒是一如从前一般，装束打扮无懈可击。周宓很欣赏这种人，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依旧维持着最淑女的外型，反正还没有到真的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也不必打扮成立即要沦落的样子来招人同情。
　　“坐！”周宓客气地一伸手，徐爱诗坐了下来，她端着咖啡，尝了一口，微微蹙了下眉。周宓这里待客的咖啡茶品都是按白荇的口味准备的，一般人等想来也是喝不惯的。
　　“要不要帮你换一杯蓝山？”周宓体贴地问。
　　“不用了。谢谢！”徐爱诗垂首说，她的双手局促不安地绞在一起，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骨节发白。周宓不开口，等着她说话。
　　“想必你知道我家里的事情了？”
　　周宓应了一声，最近的报纸都在铺天盖地地宣扬这件事情，想不知道都难。
　　“我求你救救我！”徐爱诗抬起头来，眼中含着绝望的泪水，她哽咽道：“我们家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知道我不应该开这个口，可是我现在只有来求你，我爷爷已经受不了打击而入院，医生宣布了脑死亡，我爸爸前些日子也失踪了，我妈妈卷着家里的东西跑了，我现在无路可走……”
　　周宓翘着腿，用手指轻轻地点着沙发扶手，不为所动地说：“我记得你和四国集团那个叫光明的交情匪浅，四国集团的主业是造船，应当没有受到太大冲击的，你可以去找他。”
　　徐爱诗听到这句话，含在眼中的泪水立即脱眶而出。她不是没有找过光明，只是光复义死活不同意出手资助徐家，而且就徐家这个状况，能跑的全跑了，连个出来谈判的人都没有。光明那日跟他爷爷大吵一架，打算带着徐爱诗私奔，谁知道被他爷爷命人软禁起来，而她自己更是被客气地赶了出来。
　　金钱面前，人情冷暖一试便知。
　　“他若能帮我，我也不必到这里来。”徐爱悲绝地说。
　　“徐小姐，我帮不了你。”周宓肃然道。徐家的主要业务是在房地产和新科技，现在这两项正是受冲击最大的时刻，就算危机过后，楼市也会疲软个两三年，新科技就更不用提了，五年之内能不能翻身都是未知之数，现在吞下徐家如若吞下一根鸡肋，完全没有商业价值，就算周家有这闲钱，身为启元集团主席的周宓出于集团的发展考量也不能这么做。
　　更何况，她又不是白荇，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去救她？
　　徐爱诗听闻周宓一语，瞬间如同雷击。她擦拭了一下眼泪，不甘地问：“难道朋友的请求都不可以？”
　　周宓哑然失笑，他无奈地道：“徐小姐，你应当知道我所谓的朋友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泛泛之交，比旁人多说两句话并不代表我们就是真正的朋友，恕我直言，我交朋友很挑剔，我的朋友也并不多。”
　　望着周宓俊秀的脸，徐爱诗怔怔地靠在了沙发上，平日里只见他待人笑面以对，今日才领教了大家族中人那种冰冷的行事作风，原来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痴心妄想，她和普通的路人对周宓来说并无分别。
　　“你……你没有喜欢过我么？”徐爱诗颤抖着问，每次见到他的微笑她就如沐春风，越想越觉得他对自己另眼相看，可是今日他的冷言冷语令她大梦初醒，既然他不愿意出手，横竖徐家也是没救，她怎么能想象离开这个上流社会孤身生活的艰难日子？反正现在家不为家，她不如豁出去问个清楚。
　　“没有！”周宓冷道，“从来没有，我周宓只爱一个女人，而且终生不渝。”
　　徐爱诗听到这句话，心知所有的美梦都已然碎了，再多待也是自寻其辱，于是她失魂落魄地拎起皮包踉跄着向门外走了出去，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周宓对佣人吩咐道：“送徐小姐回去！”
　　“多谢。”徐爱诗没有回头，扶着一株盆栽说。真是可笑，明明知道他有爱人，可是她还是不死心，想着就算不能嫁给他，私下保持联络也是好的，可是她还是看错了，周宓虽然出身豪门，对爱情居然如此忠贞。
　　徐爱诗不知不觉地走到院子里，见那水池中盛开着点点的黄花，只听一名女子高声道：“快点去找老张把花收拾一下，有残叶了，若是让少爷看到，肯定会不高兴的。”
　　没想到，周宓对花竟然比对人还要重视，徐爱诗摸着脖子上那条仿了周宓图样所制的项链，哀伤地问身边伴着她一起出来的女佣，“这花是什么花？”
　　“荇花，是白小姐的名字，所以少爷才特别珍爱……”
　　徐爱诗一眼扫了过来，顿觉天旋地转，女佣自知说多了话，讪讪道：“徐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徐爱诗一步一挨地出了院子，坐上了周家的大车，回首望着周宓的寓所，她不禁悲笑了一下，人生真乃大梦一场！
　　“过了没多久，就传出了徐在天夫妇和徐爱诗死在公寓的消息。”周宓平静地说，白荇斜瞟了他一眼，显然周宓在这件事情里虽然表现得有些冷血，但是并没有做错。
　　“所以光明才这么恨你？”白意不解道，“那他为什么要找阿荇的麻烦？”
　　“因为，周宓害得他没了爱人，所以他也想害得周宓没有我，况且四国集团压根就不是周家的对手，他又怎么敢正面跟周宓挑衅？”白荇淡淡地说，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看来光明设了好大的一个局，搞不好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放心。”周宓握着白荇的手道：“我不会让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
　　白荇苦笑了一下，她本来就不在周宓身边，又何来的夺？
　　“大哥，日后晓天就辛苦你照顾了。”
　　白意不做声，瞄了周宓一眼，他缓缓喝着咖啡说：“今天早上，周宓就已经把万晓天接到周家了，你随时可以来看他。”
　　白荇愕然地回过头，看着微微笑的周宓，他一直都想在她前面，甚至她没有想到的，他都替她安排好了。白荇眼中慢慢滚出两滴泪来，正欲说些感谢的话，就听到白意的电话响了起来，白荇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白意挂了电话说：“阿荇，父亲叫我带你和周宓回去！而且……周宓说的没错，光明现在就在白家。”
　　白荇脑子里一下懵了，她手足无措地看着白意，虽然三年前她虽然拼了命成功离开了白家，可是一想到白冠宇那令人胆寒的眼神，她还是觉得惧怕。在寒冷中，周宓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阿荇，别怕，一切有我，何况阿姨还在这里，没事的！”
　　那一瞬间，白荇真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从小到大，周宓一直都是这么值得信赖。

　　传奇

　　会意山，白家。
　　祈修文开着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白家果然不负城中第一世家的美称，看上去像是一座度假山庄，而非日常居所。祈修文赏着沿路的风光，忽然看到一辆Zonda以极快的车速冲了过去，祈修文立即激动地一踩油门，只听后座的光明讥讽道：“别追了，以Zonda的车速，你压根就追不到。”
　　祈修文啧啧嘴，早听说城中有一辆Zonda，只是从未见过，没想到是卖给了白家的人，他禁不住好奇地问：“那是谁的车？在平均时速不超过十五的城中开这样的陆地飞机可真是浪费了！”
　　“若她想开，自然有人给她让路，因为车主是白七言。”光明慵懒地解释道，“基本上城中最顶级的车都集中在白家，白家当家白冠宇的座驾是订做特制的劳斯莱斯，大少爷白意的车则是法拉利260 gt dino，至于我的未婚妻白荇嘛，当年她没有离开白家之前开的是周宓送给她的法拉利Enzo……他倒是舍得一掷千金去送一辆名车博美人一笑，可舍不得去救爱诗一家子。”
　　祈修文默然无语，想来徐爱诗之死在他心上还是一道鲜活的伤疤，可是于情于理周宓都没有做错，白荇也更不必为徐爱诗的死担上责任……只是这些话，他没办法在光明面前说出口来，就算是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因为，他爱徐爱诗实在爱得太深。
　　“到了。”祈修文在佣人的引领下停好了车，他担心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光明摇了摇头，在白家这种门阀面前，自己就已经算是没身份的路人了，更何况是祈修文？
　　“光明先生……我替你引路。”穿着燕尾服的管家一板一眼地说，光明点了点头，尾随而去。白家的管家比起他家已然矜持许多，举手投足都显出了大门阀的严谨，不似寻常富翁家人那般势利，单看这一点光明就明白白家治家之严，幸得出了白荇这样的叛逆者，否则就算他想报复周宓都无处下手。
　　穿过一大片萧萧的梅林，沿着弯曲的小径，光明俨然走入了一个时空隧道，横在他面前的是一栋硕大的如旧时相府的宅邸，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没想到白家离了内陆倒在这繁华城中当起了土皇帝。
　　“光明先生，请吧！”管家止了步子，笑道：“前方是老爷见客的地方，我不便进去。”
　　“好！”光明应了一声，走过一片大湖上悬横着的白石桥，就见敞开的朱红大门前停着白七言的那辆Zonda，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开进来的。
　　“光明先生，这边请……”
　　“请走这边……”
　　在一路人工的引领下，光明绕过影壁，看到一大丛迎风摇曳的绿色竹子，风动竹叶，发出沙沙之声，和着丁冬的琴声，使整个院落散发着宁静祥和之气。
　　“老爷就在那里。”女佣一笑，欠了身走了出去。光明抬眼望去，在长长的水榭终端有一间极大的亭子，雕梁画栋精巧非常。在亭子里有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抚琴，对面坐着一个形相清瞿，萧疏轩举的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忽然，乐声嘎然而止。白衣女子回过脸来，笑道：“都说断弦遇知音，不知今日我遇见的可是知音？”
　　赫然正是鬓角夹着一朵百合花的白七言，端的是人比花艳。
　　“请过来吧！”白七言笑着说，光明远远地行了个礼，踱步走了过去。水榭之上一路摆着白瓷大缸，缸里开着朵朵鲜艳的黄色小花，光明认得此花，正是荇花，看来白冠宇对白荇倒是爱得极深，只是白荇不自知罢了。
　　真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蠢女人！爱诗比她好过千百倍，可惜不得上天眷顾。
　　“请坐！”白七言示意道，光明整了整衣衫坐了下去，就看白七言指着那低头品茶的男子介绍道：“这是我的哥哥，白荇的父亲，白冠宇！”
　　“白世伯，您好！”光明有礼地说，只是白冠宇充耳不闻，依旧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品着茶，亭子中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中。
　　“就是你要娶我的女儿？”好半晌，白冠宇才放下茶杯，向光明冷然扫视了一眼。他的确不愧是白家的当家，虽然长相俊逸非常，但是目光中隐隐有看透一切的力量，犀利得紧。
　　“正是晚辈！”
　　“哼～”白冠宇边煮着茶边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买通报馆对我白家指手画脚……我知道你和周宓的往事，想来你并不是爱我的女儿，只是单纯地报复罢了。”
　　光明顿时遍体生寒，这个男人未免也太过可怕，白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果然是有原因的，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那一双眼睛。
　　“难道，你不怕我毁了四国？”白冠宇淡淡地说。
　　光明忽然撸起袖子，站了起来，大无畏地对白冠宇道：“毁便毁了，我无所谓！白世伯，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城中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女儿跟我有私情，你不把她嫁给我，白家必定会成为笑柄。”
　　“笑柄？”白冠宇停下动作，对白七言微微一笑，“七言，你可曾听说白家会成为笑柄么？”白七言也笑了，自顾自斟上一杯茶，一边喝一边对光明说：“你且先坐下，无须这般激动，若我们想搞倒四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四国倒了，难保不会走徐家的老路，到时候你都不在人世，我的侄女又要嫁给谁？”
　　一滴冷汗顺着光明的额角滴了下来，他本以为自己够聪明，坐到这里来才发现他低估了白家的势力，真正能将人玩于股掌中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坐在这里纹丝不动超然世外的白冠宇和白七言。
　　“我白家虽然财大势大，可是人丁不旺，现在仅剩犬子和白荇，若犬子日后有个三长两短，接管白家这一大摊事业的必定是阿荇，可阿荇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所以我要她嫁个好人，不仅疼爱她，而且具有掌控白家上下的能力……”白冠宇低头煮着茶，喃喃自语，他似乎并不是想要说给光明和白七言听的，那语调简直与庙会上问神祷告的信徒如出一辙。
　　“阿荇从小身出富贵，还不知道如何爱人，原以为七言会教她，谁知道教成这副德行……”白冠宇嗟叹道，倒是引得白七言掩口一笑。光明看着面前的这两人，觉得脑中有些不清白，他自诩看穿一切，可是白家这对兄妹却如深潭一般不可见底，他们虽然坐在他身边，可是感觉却像是他面前大屏幕里的人，一言一语都分外不真实。
　　“哥哥，阿荇怎么不懂的爱？她很爱万晓天的！”白七言忍不住替侄女抱不平，白冠宇端起头茶缓缓倒入湖中，激得湖中的一尾尾锦鲤跃了出来，煞是好看。
　　“她只懂粗鄙的爱，但不懂挑选爱人，万晓天确实还算优秀，不过他太软弱……这样的爱情，白家不需要，真正的爱情是要共同进步，而不是一人扯着另一人前进。这一点，要阿荇自己去体会，我身为人父，教不了她。”白冠宇收回手，将小茶壶中再倒进一瓢水去。
　　“你是叫光明吧！你和阿荇的婚礼就这么定下来吧！”白冠宇淡然道，光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见白冠宇悠然说：“阿荇的夫婿最终只能是周宓，这是从小就定好的，而周宓这孩子也是迄今为止我唯一一个可以看得上眼的，我要你教会阿荇怎么去爱人，然后再把她送回周宓身边……”
　　“喂，别自说自话！”光明愤然地看着他，白冠宇拿他当什么？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国中的启蒙教师？
　　白冠宇没有抬眼，冷道：“你没有拒绝的资格，若你不受，我非但会毁了你四国，就连那个徐爱诗，纵是已经死了也都不会有半尺栖身之地。”
　　光明立即汗毛竖起，他咽了下口水，佯装镇定地不屑笑道：“好啊！那我就教教白荇什么叫爱！”
　　白冠宇满意地抬起了头，不为所动地对光明说：“很好！不过我要告诉你，不要妄想着我的女儿会爱上你，你不要低估周宓，他不是你能打倒的人！”
　　瞬间，光明的一张脸变得惨白，为什么白冠宇知道他心中的计划？！
　　“父亲！”
　　“白世伯！”
　　白七言抬首，对白冠宇轻声道：“哥哥，阿荇来了，三年未见，你不要吓坏了她！”
　　白冠宇没有做声，面无表情的脸掩盖了心底的一丝喜悦。
　　三年了，他的女儿总算回来了！

　　隐秘

　　白家礼数颇严，就连走路这种事情也要长幼有序，而白家的那一双儿女似乎已经习惯了，听到白七言的招呼后，白意率先迈开了步子，白荇跟在他身后，而周宓则自然而然地走在最后，小小的细节便可看出白周两家交情匪浅。
　　“父亲，姑妈！”白意、白荇齐声道。
　　“白世伯！阿姨！”
　　白冠宇点点头，三人方才敢坐下。
　　“知道我叫你们来是为什么吗？”白冠宇为新添的三只碗装上了茶，推到了前方，三人伸手取了过来，整齐划一地品过之后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知道。”白意做了代表，答道。
　　“知道就好，我已与光明谈妥，婚事就交给你操办吧，我不喜欢人多，典礼在白家举行即可，请些老朋友，无须太多太盛大。”白冠宇对白意吩咐道，白意闷闷地不做声，看着他父亲许久后，一字一句地说：“父亲，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光明压根就不喜欢阿荇，何必一定要阿荇嫁给他？”
　　“阿意，你如何连尊卑都不分，阿荇的婚事自然由得我做主，你同意不同意没有任何意义。”白冠宇冷道。
　　“父亲，我也不愿意嫁给光明。”白荇开了口，她倒是说的坦荡荡，可惜乌黑的晶莹眸子里还残存着对白冠宇的一丝惧怕。
　　“阿荇，三年前你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说过你不会再回白家，也不会再动用白家一分钱，这三年你在做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白荇的脊梁骨顿时有些微微颤抖，紧握的双拳中也觉得晦涩难安。
　　“你那句话，我并未当真，说到底你还是我的女儿，是你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怎么会跟你认真？这次的事情并不仅是我们父女之间的恩怨，身为白家的当家，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白家上下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迫不得已……”白冠宇说着帮白荇再一次添了茶，白荇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父亲一直都让人不明白，喜怒哀乐从来不挂在脸上，无论多么大的事情道来总是云淡风轻，有理得令人无从反驳。
　　“人活在世上，若不想被人胁迫，就要聪明地识破他人，别做出能令人胁迫的事情来。”白冠宇淡淡地说。
　　“父亲！你不能这样！这事关阿荇一辈子的幸福！”白意站起来厉声道，完全视光明如无物。
　　“一辈子？”白冠宇抬首，笑着瞟了白意一眼，朗声道：“年纪轻轻不要将话说的太满，谁能断定他人的一辈子？现在已经不是迫不得已从一而终的年代，男女皆可选择命运，何来一辈子之言？”
　　周宓端起茶，笑了一下，虽然白冠宇并没有跟他直接交谈，但是句句都是说给他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白冠宇显然已将白荇的未来妥善地安排了，可遗憾的是白意和白荇还是一头雾水，不受他的好意。沉默之余，周宓略略将眼光扫了过去，停在光明面上，只见他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定是跟白冠宇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内幕，才这般胸有成竹。不过无妨，周宓缓缓饮下茶去，他与白荇的情缘是自小便结下的，就算经过多少波折，他都有自信不会变，区区一个光明，充其量不过是他与白荇的小插曲，横竖他有决心谱完完整的乐章，这种意料之外的音符搞不好还会让他的乐章更加华彩生色。
　　“阿意，阿荇的婚事无须多言，就按我说的办，你们若有怨言留到以后再说吧！”说完，白冠宇站了起来，从石栏处的水晶钵子抓起一把小米，缓缓撒进了水池，瞬间锦鲤聚集在一处，尾巴甩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变幻成七彩颜色，熠熠生辉。
　　白冠宇猛然回过头，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眸子里，那双眼睛中仿佛飞出了一只只小蝙蝠，有那么一瞬间，在座的几人似乎有种被这种迎面而来的翼手目动物撕咬吞噬，吸干了血之后嚼得粉碎，咽到肚子里又一下子吐了出来的感觉。
　　“我累了，七言，跟我回书房去。”白冠宇收回了目光，挽着白七言离开了，白荇等人却久久地透不过气来。
　　本打算有千言万语去辩驳，没想到白冠宇压根就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那么具有掌控力，使得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地成为他的棋子，心不甘情不愿却一定要按着他的意愿行事。
　　“哥哥……”书房中，白七言正色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找人引诱万晓天吸毒的？”
　　“引诱？”白冠宇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妹妹，身为作家的白七言说起话来总是这般夸张，许是职业病，讲话若不夸张，行文岂不是如同嚼蜡？不过……这个词用得可真是严重，此话若让白荇听了去，又不知会是怎样的翻天覆地。“七言，你要知道，是万晓天先找是那些小马仔要求送毒品抽成，我只不过是派人去检验一下他的内心是否强大到有娶阿荇的资本，可惜他不成器。”
　　“哼～”白七言随手翻起白冠宇书案上的《庄子》，她的哥哥就像这位先贤一样，因为爱到了极处亦失望到了极处才在面上显出了冷漠，冷漠也倒罢了，偏生还摆出一副为他人着想的伟大面孔。
　　“哥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做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
　　白七言将书翻得哗哗作响，白冠宇实在看不下去，一伸手把书拿了回来放回原处，道：“七言，你本来就是一个拎不清的人，什么叫寻找爱情？你幸福了吗？没有吧？我总不能让阿荇变得跟你一样，白白地在一群低等人中糟践了自己的高贵。”
　　白七言啧了啧嘴，白冠宇活得超脱，还想要他人也跟他一样超脱，可是白七言到底不是什么白家的当家，生在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在他人为五斗米碌碌奋斗的时候，她早已宿在绮阁金门，食遍珍馐佳肴，无论想做什么都有人为她铺路搭桥，只待她金足迈上去。这样的生活若不找些追求岂不无聊致死？
　　跟白冠宇讲道理是说不清的，也不过是浪费口水罢了。白七言白了他一眼，道：“周宓把万晓天接到周家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周宓这孩子用情太深了些，反正万晓天时日无多，就让他们再维持一下这段孽缘好了，而且阿荇嫁了光明，她自然能分得出个好坏来。”
　　“那你不担心阿荇爱上光明？”
　　白冠宇的目光直直投到了白七言面上，肃然道：“从生在白家的那一天起，她的命运就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了，一切都应该以白家的利益为先，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去保证了她的幸福，若她还不知好歹……”
　　白七言的脑子里轰了一声，三年了，白冠宇竟然还抱着这种家族为先的想法。
　　“七言，不要再对阿荇的事情指手画脚，你应该感到满足，毕竟白家有一个白七言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
　　说罢，白冠宇捡出一张宣纸，泼墨挥毫。白七言看着他白衫下的消瘦身体，忽然有点悲哀，她的哥哥穷其一生心力都在寻找家族利益和个人幸福的平衡点，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为了她豁出过一次，没想到她这般不争气，压根没体谅到他的心情。
　　白七言背过脸去，拭去了眼角的泪滴，白家那为所欲为的光环下其实禁锢的全部都是最原始的人性，有吃人的礼教又何尝没有吃人的门阀呢？
　　荣到极致，痛到极致。

　　wasabi奇遇记

　　“晓天，在周家住的惯么？”白荇推着轮椅走过大花丛，将万晓天放在太阳之下。今日虽然阳光普照，但是到底已是深秋，她细心地帮万晓天盖好毯子，生怕他着了凉。
　　“很好，周宓待我不错。”万晓天眯着眼睛说。
　　白荇一点也不质疑周宓是否会虐待万晓天，这种事以周宓那良好的家教还做不出来，她只是担心万晓天的心情好坏，他当年那么骄傲地指着会意山说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曾发誓永不踏足，现在为了她沦落至此，竟连誓言也破了，还要寄住在情敌家中……但凡自尊心颇盛的男人都会觉得难堪。
　　“阿荇，你不要露出这种忧伤的表情……”万晓天转过脸，握住白荇的手，阳光照的他稀薄的头发闪闪发亮，纵然他现在是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可是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我听周宓说过了，你父亲要你嫁给光明？”
　　白荇艰难地点了点头，她本不想让他担心，可惜她由不得自己来做选择。
　　“阿荇，周宓说他会守着你的，所以……我不担心，我相信周宓的承诺。”万晓天望着山脚下的城中，自语道。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下有着条条暗巷，那才是他生活的地方，只是在这会意山上，只能看到繁华的霓虹，而低贱的幸福从来都不会摄入高高在上的贵族眼中。他曾经也想过辛苦打拼，虽不指望能如周宓一般立于万人之上，但也妄想着可以有小小富贵，供养得起白荇，一家几口有个温馨的窝巢，父母相爱子孝孙贤，可以在晚饭后一起牵着手散步，入夜了在摊子上买些白荇爱吃的零嘴，无大富贵亦活得舒坦。可现实是：人在出生的一霎那就注定了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就算他再努力，离白荇的世界也横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现在，他终于以这抱病的残躯走进了会意山，见识了他们的生活，可笑的是到头来靠得还是周宓的同情。
　　不过，人之将死，这些事情看得也倒淡了，万晓天甚至为白荇感到庆幸，因为毕竟这里才是她的归宿，只要他痛痛快快地死了，她便也解脱了。
　　翱翔于九天的凤鸟，怎能在烂泥中被污了羽毛？甚至对当年白冠宇的羞辱，万晓天都可以释怀，白冠宇是对的，只是他和白荇年少气盛不理解而已。
　　白荇呆呆地看着万晓天脸上流转着的光辉，她很怕他用这种萧索的语气说话，简直就像是委托后事一般，白荇想要说些什么来冲淡着压抑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只得抱住了他的肩膀一起默然地看着这阳光下藏污纳垢的人世间。
　　楼上。
　　白意和周宓各自端着一杯咖啡，凝视着院子里的白荇和万晓天，白意道：“周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圣人，你那么爱阿荇，你怎么容忍的下万晓天？还请了最知名的医生来看他，他死了，不是对你和阿荇都好么？”
　　周宓耸耸肩，对白意笑道：“人哪能那么自私？”
　　白意推了他一把，周宓手中的咖啡溅了出来，泼得白意身上星星点点，周宓道：“瞧瞧，这么大人了还动手动脚，可惜了新衣服！”
　　白意不在意地挥挥手，“不就是一件衣服，丢掉就好了！”
　　周宓感叹道：“你可知道，你这件衣服的价钱在阿荇眼中就是万晓天的救命钱？这三年来她吃尽了苦头，我只希望能在万晓天弥留于世的日子里，她不那么辛苦，能静静守着他就好了，想必这也是阿荇的心愿。”
　　“可是，你越是这么做，阿荇就越是爱万晓天，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阿意，我记得你姑妈曾经写过一本书，书里说爱情实质上是一朵花，死掉之后还会在另外的人身上盛开。所以我等待着阿荇的爱情之花再次盛开，她虽然爱万晓天，但是万晓天的那朵花注定会凋零，何不摒弃世俗之见，且静看这绽放的一瞬间美丽呢？”
　　白意愣了一下，有些时候周宓确实很像白冠宇，怪不得白冠宇那么看重他。白意自讨了个没趣，清了清嗓子说：“周宓，阿荇的婚礼在三日后举行，你准备好了吗？”
　　周宓莞尔，道：“一个毫无情爱的婚礼，又有什么好准备？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白意与他相视而笑，这个人！还是这般自负！
　　三日后，会意山。
　　通往会意山的道路在昨日入夜就已经全面封锁，入口处站着交通警察，设了关卡检查，除了手持邀请帖的贵宾们，闲杂人等一律人不得入内。由于白家不喜传媒，所以白荇大婚也只是在各大报馆上刊登了消息，能够进到会意山上去的却一家也没有，为了能抢到独家新闻，各大报馆严阵以待，派出了精英蹲守在会意山的入口处。从九点开始，只见一辆辆顶级豪车呼啸而过，抹杀了记者不少菲林。
　　正是因为神秘，所以才尊贵。
　　“请问，前面就是会意山么？”wasabi捏着一份金色的请帖，犹犹豫豫地问正在值岗的警察，他所乘坐的计程车方才已被不客气地拦了下来。
　　“啊！”警察应了一声，不耐烦地说：“今天交通管制，不能上去。”
　　“那个……”wasabi尴尬地说，“有人请我来喝喜酒的！”
　　瞬间，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到了wasabi手中的金色请帖上。
　　白家发请帖分了金、红、粉三色，金色是最尊贵的客人。
　　“请问，你是白家小姐的什么人？”
　　“请问，你是如何得到这份请帖的？”
　　“喂！我出十万买你的请帖！”
　　……
　　只是一霎那间就有许多支话筒伸了过来，扛着摄像机的壮汉奋不顾身地冲着wasabi的脸猛摇镜头，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几位主播也带着讶异地笑容问个不停，wasabi看到这架势，不由惊呆了。
　　警察们推搡着记者，好不容易才将wasabi护在身后，怎奈记者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一时竟然拦也拦不住，眼看着一些人已经拽住了wasabi，场面极其混乱。
　　“快看！上面来人了！”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嗓子，众人抬眼一看，只见四辆形如坦克的卡马斯军车护着中间一辆奔驰车从远山上呼啸而来，不多时就稳稳停在了入口处，将行车道堵得扎扎实实，正疾驰而来的兰博基尼和法拉利等名车统统被迫停了下来，但是贵宾们不知来人底细，只得耐起性子等着，连喇叭都不敢鸣一声，生怕得罪了什么显贵，一时间会意山入口处竟然成了国际车展地，看得记者们目瞪口呆。
　　车队一停下，军车上便下来了许多穿着黑衣的壮汉，他们分成两列，做了一个禁止拍照的手势，记者在这份气势的震慑之下，拇指停在快门上却不敢真按下去。沉默之间从奔驰中出来一位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客气地朗声说：“今日是我家小姐大婚，谢谢各位报馆人士前来捧场，只是大家都知道白家的规矩，所以请不要横生是非。”
　　说罢，中年男子对wasabi恭敬道：“这位客人，请上车吧！”
　　Wasabi一愣，他回头看了看四周，奇道：“说我吗？”
　　中年男子笑了，指着Wasabi手中的金色请帖说：“敝人是白府的总管，这种请帖总共才发出了十张，而您正是小姐贵客，是方才小姐让我下来接您的！”
　　Wasabi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只得顺着对方的意思坐进了奔驰，待车门一锁，车队重新向会意山奔了上去。报馆众人望着绝尘而去的豪车，竟然连惊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白家一个总管出行就是这番派头，小姐大婚，该豪华成什么样啊！
　　白家，果然是一个演绎传奇的地方，城中百年，未遇如此盛况。

　　客席

　　“师……师傅……”
　　Wasabi跟着中年男子穿过郁郁葱葱的草坪，在一栋独门独院的菱形小楼前停下脚步，院子里有一个用玻璃搭建的大屋，屋里赫然坐着三位青年人，正中那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女人不正是自己的白师傅么？
　　“啊！Wasabi！”白荇惊叫一声，欢喜地把他拉进屋子，摸着他的头和蔼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在底下遇到麻烦，没受伤吧？”
　　Wasabi摇摇头，只见师傅身边一个清俊的男子笑道：“这就是你收的徒弟？”
　　“嗯！”白荇点点头，对wasabi说：“这位叫周宓。”
　　“我认得，我认得！”Wasabi捧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紧张又兴奋地说：“那个……我经常在电视报纸上看到他。”
　　“周宓！原来你是名人！”白荇揶揄道，周宓一撇嘴，对白荇的嘲笑不放在心上，反倒用商量的口吻说：“阿荇，我知道你对婚事不满意，可是今天的场合，万晓天不能出现。”
　　“咳～”wasabi听到有人咳了一声，他方才注意屋子里的第三个人——他实在是太瘦了，若不是还有两颗黑亮的眼珠子在转动，wasabi险险将他当成了一具卸了包装的木乃伊。
　　“阿荇！”啊！木乃伊开口说话了！Wasabi本能地向着白荇身边挪了一下。“阿荇，你还记得我曾经送给你的礼物吗？”
　　白荇点点头，那年她迷恋地质学，所以万晓天冒着被开除的危险从学校的实验室中偷出了一块地质层的模型来，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白荇一直当作最珍贵的东西收藏至今。
　　“连地层都分了侏罗纪和白垩纪，又何况是人呢？我知道你想昭告天下你心有所属，可是这并不能凸出你那爱情的珍贵，反而会沦为旁人的笑柄，在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万晓天严肃地说，可是白荇听不进去，她倔强地将头扭到一边。
　　“阿荇，你应该为万晓天想想，他现在这种情况在那样的场合出现，无疑是对他的一种羞辱！”周宓柔声道，听了他这话，白荇不禁掉下泪来，这道理她何尝不清楚，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嫁给光明，她想让人知道的爱人是万晓天！而不是婚礼上衣冠楚楚故作微笑的那个光明！
　　“阿荇，听话！去换衣服吧！”万晓天费力地说：“不要让人久等！”
　　白荇转过身来，她艰难地挤了点笑意出来，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泪痕迹，叮嘱道：“周宓，Wasabi就交给你了，请帮我照顾好他！”
　　周宓用力地点了点头，轻轻推了白荇一把，白荇急匆匆地走出了屋子，周宓知道她心中想必着实难受，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一哭。Wasabi不明白，店里的客人常说白家是豪门联姻，应该是一桩喜事才对，为何他的师傅看上去这么悲伤？
　　“谢谢你！周宓！”待白荇一离开，万晓天便气喘吁吁地说，周宓冷道：“你用不着谢我，我只是为阿荇着想罢了，今日是白家的盛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实在不适合作出不合时宜的事情来。”万晓天扬起唇角笑了一下，无论如何，有周宓在白荇身边，他也算是放心了，虽然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他心里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你叫wasabi吧？”周宓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Wasabi那身上不了台面的礼服，道：“你跟我来，你既然是阿荇的贵客，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
　　Wasabi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辉，这等俊俏清贵的男人可当真是男人中的典范，哪怕是呆在他身边都觉得是一种无上的荣耀！Wasabi顺从地跟着周宓推着万晓天走出了院落，身后隐隐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wasabi甚是不解，难道豪门也有哭嫁的习俗？
　　白家的婚礼行的是旧时的婚礼，亦不像其余富豪那般包下酒店，办着酒会，熙熙攘攘地接受了祝福然后大规模地在报纸上出尽风头。
　　十一点时，wasabi跟着周宓来到了白家的“白搂”，看着这栋建筑，wasabi奇道：“怎么搂会建成这样？”
　　周宓好脾气地解释说：“白家总共有简直一十五座居所，每一座象征着一个祖先，白冠宇白老爷的院落是仿京式的四合院，这是因为白老爷的父亲是在京发迹的，而这栋白楼则是用来纪念白家的一位先祖，当年他官拜江浙总督，所以是白墙灰瓦，仿江南水乡的建筑风格。来，我们进去吧！”
　　Wasabi傻呆呆地跟了进去，关于周宓的白楼论，他是没听懂，不过好像是很气派的感觉。
　　偌大的白楼，内部装修得极其豪华，一派古意盎然。在狂热的怀旧风潮影响下，一支上世纪的金笔都贵而难求，更何况是一屋子名贵家什，足足可见白家钱权熏天到了何种地步。
　　白楼里开了十五桌水席，据说是白冠宇偏好水席，因此专程请了洛阳的著名水席师傅掌厨，只是难为那些不明就里穿着华丽的富豪们，正寻思着面对一桌子汤汤水水该用怎样的优雅姿势下咽。不过，到白家来，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见到白家请到的客人。
　　内陆正在掌权的高层，城中的政坛大佬，国内外各界名流……但凡有头有脸的显贵，都被埋在了一堆堆的装饰古董中，显得有些不值钱了，在白家面前，又有几人能抬得起头来？显然，周宓是个例外。
　　Wasabi跟着周宓一进场，待门口的侍者高声报了来人姓名后，场中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刚一入座便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上来打招呼，就连今日的焦点光复义也不能免俗。
　　“周公子！”光复义端着酒来到周宓面前，跟上次见面相比，他显得有底气了许多，不那么畏首畏尾，也许是因为跟白家攀上了亲戚的关系，就连口气都粗壮了许多。
　　“光世伯！您好！”周宓欠了欠身，并未起来，光复义心中略有不满，现在自己的孙子娶了白家的小姐，这小子竟还如此轻慢。
　　“我们家光明和阿荇成了婚，以后跟周公子也方便来往了！”光复义笑道，周宓与他碰了一下杯子，心底微微不满，阿荇也是他能叫的？
　　“光世伯，我性格有些孤寂，不熟悉的人倒是难得交上朋友，原本几年前跟光明结识，以为能做朋友的，没想到性格有些不和。”
　　光复义抿了下嘴唇，他知道周宓话里的意思：以光明的出身，跟他不是一个档次。
　　“呵呵，现在都是亲戚了，何必说这些话。”光复义倚老卖老，周宓一笑，不搭他的话茬，目光直投向了场内的最前方。光复义跟着一看，只见身着长衫的白冠宇搭着白七言的手走了出来，端坐在最前方的乌木椅子上，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这安静中，周宓冷道：“亲戚？既然光老伯以为是亲戚，那就好好做吧！”
　　光复义一下子面如死灰，正前方仅有两个椅子，本应是婆家和夫家各坐一方接受新人跪拜，现在白冠宇和白七言一同坐在了上面，显然是没有安排光复义的座次，虽然白家明着是嫁女儿，可这种安排跟招赘有什么区别？
　　到底，他们还是看不起他的！光复义看着直视前方的周宓，他恨恨地跺了下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客席。

　　下马威

　　“真像是拍电影啊！”wasabi感叹道，周宓笑了一下，也难怪wasabi这么说，因为白家毕竟是百年老族，在这全盘西化的城中还是丢不掉旧规矩，这等原汁原味的中国式婚礼，别说是wasabi没见过，连他都是头一次见。
　　白荇打扮得像是灯笼画上的女人，穿一身大红的婚服，上身是一件立领的纽盘扣短衣，正反通肩都绣着凤凰，下身裹着一条百褶红裙，褶子中还夹带在一根根飘带，下面缀着铃铛，裙裾上绣着象征富贵的花竹，而那一张脸，端端正正地藏在镶满珍珠的头面后头，只能若隐若现地看出胭脂过浓的两颊来。
　　她是不快乐的，举手投足之间都看不出一丝喜气，反倒像是丧礼上纸糊的玉女，死气沉沉透着无限悲凉。
　　反观光明，也许是婚礼的关系，他剪了利落的清爽短发，并没有长袍马褂上阵，而是穿了件简单的红色长袍，滚着黑边，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从下摆蜿蜒至胸口，更添霸气。光明微笑着牵着红绫的另外一头，看上去神采飞扬。这样的一对新人，在白楼里倒是显得很契合，衬得底下的穿晚装的宾客有些格格不入。
　　随着一身长衫的司仪高声叫喊，白荇和光明先是拜了南方，接着又拜了白冠宇和白七言，然后夫妻对拜，奉过茶之后，只见两个佣人抬出长长的红色盘子，上面放着打造精巧的各色首饰，光明挑了一下，拣出一只花草的簪子来替白荇插在头上，室内的仪式就算毕了，本该还要去拜祭白家祖祠的，可是司仪没有提醒，周宓瞟了白意一眼，白意附耳道：“阿荇说身体不舒服，随便露个面算了。”
　　周宓心中明了，哪里来的身体不舒服？定是心中难受。
　　“行完礼之后去光家的尚贤山庄？”周宓追问道。
　　“不然呢？”白意耸耸肩，他对这桩婚事可是大大不满，若是阿荇嫁给周宓，他定然会找上几个精通中国史的人来好好研究一下婚礼应该怎么办，然后闹上个几天几夜，不过事与愿违，嫁的是光明，就在保持白家威仪的前提下草草了事算了，横竖谁都没有喜庆的心情。
　　周宓点点头，食之无味地等着上去敬酒，这时自己的管家忽然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周宓蹙了蹙眉，微叹了一口气，白意奇道：“怎么了？”
　　“万晓天病危，正在抢救。”周宓不露声色地说。
　　白意愣住了，随即和周宓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今日是白家的大日子，断不可将这件事告诉白荇，若白荇知道必定会直奔周家而去，一个要嫁给光明的女人，又怎么能在大婚之日跑到周家去呢？令白家名誉扫地的恶果，不是白荇可以承受得了的。
　　所以，白意和周宓都选择了沉默，静静地看着台上那对被鲜花和美誉淹没了的新人。
　　白家的客人均知白冠宇素来喜欢清净，在两点的时候就已三三两两散去了，剩下几位位高权重的则被请去了白冠宇的寓所，光复义没有这样的殊荣，只得陪着一对新人回尚贤山庄去，白意和周宓伴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光复义客气道：“白少爷，辛苦你了！”
　　“哪里话？”白意亦客气地回应着，虽然他不喜光家的人，但是表面功夫做得亦足。“对了，世伯，要不要派车队送家妹和妹婿回去？”
　　光复义得意地一笑，白家不喜欢出风头不代表光家不喜欢出风头，好不容易跟白家攀上了亲戚，他岂能不大作一下文章？于是光复义摇摇头，笑道：“婚礼在白家举行已是叨扰了，哪里再敢让您破费！”说着光复义取出电话来，不多时只见一排顶着沙幔鲜花的黑色保时捷沿着盘山公路而来，看上去着实拉风。
　　周宓用手指在背后点了一下白意，面上俱是讥讽之色。
　　白意见状，冲着周宓做了个鬼脸，清了清嗓子对光复义说：“世伯！这毕竟也是白家的喜事，您这样安排，似乎给白家掉了面子。”
　　光复义一愣，不明白白意的意思，只见白意对身边穿着燕尾服的管家低语一声，管家随即掏出电话，瞬间从后山传来了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还没等光复义回过神来，一队鲜红耀眼的法拉利以极快的速度奔驰而来，瞬间就停在了光复义面前。
　　“咦，今日还请了车王到场，我怎么没看到？”周宓淡淡地道。光复义不明就里，傻愣愣地站着，祈修文见他很是尴尬，于是附耳道：“前面那辆车就是车王的座驾。”
　　光复义哪里是个关心赛车比赛的人，只知道若是白家能请动的，必然不是什么小角色，只得讪讪地对白意道：“真是劳烦你费心了！”
　　“哪里话，白家有白家的矜持。”白意笑着说。
　　祈修文识货，这一队车前后俱是专用赛车，中间是四辆Enzo，没想到不过是送新人回家，白家就这么大手笔。
　　光复义的双拳下意识握紧了，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跟正统豪门攀亲戚竟然也是这么一件能让人低三下四的事。
　　“喂，你是故意邀请了车队来掉光复义的面子吧？而且行礼的座次也是有心安排成那样的吧？”周宓看着车队远走，笑着问白意，白意耸耸肩，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有么？你觉得我是那么不纯良的人么？”
　　周宓懒得反驳他，淡淡地道：“你今日这么对光复义，不怕他日后刁难阿荇？”
　　“切，你才是关心则乱，你以为白家的人那么好欺负？我绝对放心阿荇。周宓，你还是老实告诉我，这么救万晓天的用意何在吧？你才不是那种爱心泛滥之辈，若是要在阿荇面前装好人，你大可不必对万晓天如此上心。”白意侧着头瞟着周宓，一副你最好老实交代的样子。周宓整了整衣服，叹道：“我若不将万晓天留在这里，阿荇怎么会到周家来？”
　　白意一愣，周宓的话大有深意，白荇婚后身份一变，这时她到周家来的意义就不同往日了。
　　“我就知道……”白意笑道，“你可真不是什么好好先生啊！”

　　新妇立威

　　再一次来到尚贤山庄，气氛已是于先前有了大不同，就连佣人鞠躬的角度都从30度变成了90度，而且光家为了庆贺这一喜事，在尚贤山庄办了酒会，所邀人等跟白家的宾客自然是天差地别，握着光家的宾客单，白荇看到了许多老客户的名字。
　　“其实你不用感到难堪，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那些人不敢对你指手画脚。”光明抱着双臂，站在白荇身后说，化妆间里忙碌着的佣人们见到光明出现，非常识相地全部走开了。白荇扯了扯身上的礼服，冷道：“我有说过我很难堪么？以前我挣他们的钱也是挣得干干净净，你不用担心婚前就带绿帽子。”
　　光明凝视着镜子中那张姣好的面容，凑到白荇耳边调笑着：“白大小姐，请你把你那张贵族嘴脸收回去，现在你是我的老婆。”
　　“你看不惯大可离婚！”白荇站起，寻衅道：“横竖我们也不相爱，结婚不过是做做样子。”光明不禁佩服起她目光远大，今日是结婚的正日子，她反倒连离婚的算盘都打好了，不过人活在世，哪有那么如意的事情？光明握住白荇的手腕，暗自一用力，想迫她低头，白荇咬紧了下唇不吭声，两人就此僵持了起来，似乎谁也不肯认输。
　　“白荇，你想得美，我要你在尚贤山庄受尽折磨，要周宓心痛的要死，想离婚，门都没有？！”光明狠道。说罢，他面色变得极快，拉出椅子温文尔雅地说：“走吧？我的夫人！”
　　白荇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对光明怒目而视，既然他存心不让她好过，她怎么能如了他的愿？白荇昂着头，亦笑道：“那就走吧！我的丈夫！”
　　祈修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虽然富豪的婚姻本就是不掺杂什么情感的仪式，婚后也都是男的在外依旧玩尽天下红粉，女的则低调地勾三搭四，可是光明和白荇这一对未免太过剑拔弩张了，这种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祈修文叹了口气，果然有钱人的世界不能用寻常人的眼光去衡量。
　　会场入口处，白荇靠在窗前，见她神色疲惫，众宾客倒也不来打搅，只是……光明的二嫂冯顺真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在呵斥一个女子。
　　“你怎么做事的？王家的花篮怎么能压在宋家的后面？若有人看到岂不是怪光家不懂礼数？”
　　“二夫人，我……我，我疏忽了！”女子低声道，瞧着模样似乎不是佣人，嚣张的冯顺真见大嫂刘美然匆匆走了出来，显得越发不悦。
　　“顺真，怎么回事？”刘美然弱弱地问，冯顺真毫不客气，颐指气使地冲刘美然嚷嚷道：“大嫂，我说过多少次了，这种场合每一个细节都要照顾到，小卿是怎么做事的？”
　　“小卿是我大嫂的助手，冯顺真开着一间公关公司，所以大嫂和小卿都在给她做事。”不知什么时候，光明悄然无声地来到了白荇身边，解释道。
　　“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二嫂未免也太不给你大嫂面子。”白荇感叹道，有钱人家就是这样了，婆家的地位高低决定着在夫家的地位高低，刘美然是中产出身，自然在冯顺真面前就矮了个头下去。不知是平民的日子是否过久了，白荇竟然觉得有些看不过眼。
　　“我二嫂就是这幅样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光明笑着对白荇说：“你不是对光家不满么？何不去收拾了她？”
　　“我还没那么清闲！”白荇瞥了他一眼，并不想第一天到光家就闹事。
　　“大嫂，今天可是白家大小姐第一天到家里来，你若是这般不小心，以后得罪了她，可有你受的！”冯顺真冷冷地说，刘美然闻听此言，忐忑不安地向白荇这里瞟了一眼，白荇心中立即不悦，冯顺真倒是会引火，自己才刚进门就忙不迭地帮她树敌。
　　“看来你二嫂是有心挑事啊！”白荇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光明，缓缓走了过去，也并未说话，自己动手将花篮换了个过，只听冯顺真笑道：“哎呀！弟妹，这种粗活哪能来劳你来做！若是不小心伤到了手，白家岂不是要将四国连根拔起才罢休？”白荇挑着眉，压根就不去理会她，挽着刘美然的手道：“大嫂，日后吩咐下面的人做事小心些，总是给人抓到把柄就不好了……”
　　“你……”冯顺真眼中顿时涌起一阵恨意，刘美然感激地看了白荇一眼，低语说：“知道了！”
　　“大嫂，还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我出身白家，最重礼数，你是我大嫂，所以我会全心敬你，至于有些挑拨之言，还是不要放在心上！”
　　“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冯顺真笑着说。光明和祈修文站在远处望着那三个微笑着的女人，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她们真的关系颇好，谁可曾底下竟然是那般暗流涌动。
　　“二嫂，你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家大业大难免人多嘴杂，我叮嘱大嫂一两句难道有错？”白荇在明朗的笑意下夹枪带棍地说。在白家活了二十年，她深谙豪门处事之道，今日冯顺真明摆着就是要给她下马威，她怎么能由这样小角色踩在脚下？虽然冯顺真知道白家不好惹，但是白荇毕竟是嫁入了光家，就算有委屈也不会跑到娘家申诉，就是看透了这一点，冯顺真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们……你们不要吵了，都是小卿不好，我会好好教训她的。”性格软弱的刘美然见两人火药味如此之浓，连忙上来打原场。
　　“大嫂，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冯顺真轻慢地瞥了一眼刘美然，她冯家虽说比白家相差甚远，可是嫁入光家这些年来都是呼风唤雨，怎么能让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白荇立在自己头顶上？
　　“位置？”白荇凑到冯顺真耳边道：“二嫂，我听闻二哥最近又跟一个女明星走的颇近，我看你离人老色衰的时候也不久了，现在四国有白家做靠山还怕你冯家不成？你还是看好自己的位置吧！”说罢，白荇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用的是寿司师傅赶小混混的眼神，顿时惊得冯顺真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愤愤然转头离开。白荇笑着揽过刘美然的肩，说：“大嫂，我看大哥一个人在那边很孤单，你还是过去跟他一起陪客吧？”
　　刘美然惊愕地点点头，上次见到白荇她还那么乖顺，今日一见她如何变得比冯顺真还可怕了？真是身份一变连性格都变了，让人看不透真假。
　　“你如此匆匆立威又是何必？”光明带着祈修文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还掩不住眉间地好奇之色。
　　白荇将头转了过去，定定地望着会意山的方向，缓缓道：“你也说过不会给我好日子过，我受你一人折磨也就够了，难不成还要被你嫂子欺凌不成？”
　　光明看着她，忽然将白荇拥入怀中，笑着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喃喃说：“这样做才对嘛，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毕竟这种苦难的日子，你还过上几十年。”
　　白荇不言不语，瞬间想起了尚在周家的万晓天，既然生活的恶浪不给人留以缝隙，那么只有乘着浪头反击回去方才可以看到恶浪后的平静海面。
　　就算表面的幸福也是幸福，唯有这样，万晓天才会不那么忧心，不是么？

　　海难

　　“又是什么事？”白荇见光明拧着眉头进了屋就知道肯定又是有些麻烦事找上门来，她虽然讨厌他，但是不喜应酬这一点上他们倒是惊人的相似。
　　“三天后在泰国有个帆船比赛，是群芳会办的。”光明丢下个帖子来说。嫁入豪门的女人碍于夫家面子，不便出去做事，空闲时候无非就是购物美容打麻将，可是这也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人的正常生活，因此当同一种人扎堆的时候，小团体就应运而生。群芳会就是一群富婆组织，她们闲暇时候一起旅游礼佛，顺便还操办一些慈善酒会，明明知道是掏钱的事，还不能不去，不给女人面子，总不见得也不给其夫家面子。
　　“怎么光家的应酬这么多？”白荇不解道，以前在白家的时候，也不见的这般忙碌。
　　“难道你不自知？”光明翘着腿坐在梳妆台旁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喝着咖啡反问道。白荇瞬间明了，以前在白家的时候就算是有应酬也有白意顶着，现在嫁到了光家，众多攀龙附凤的人总算是找到了机会，挤破头得一拥而上。
　　“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要去了。”
　　“游艇会我为什么不去？”
　　白荇这才想起光明爱船，基于这个原因她的陪嫁嫁妆里还有一艘帆船，被命名为“白光号”，听上去真像是悼念上世纪四十年代在台湾岛上唱着《东山一把青》的已故歌星白光。
　　白荇瞥了一眼帖子，不由叹了口气。跟光明结婚已经足有一个星期，晚上虽然同眠一张床，但是双方对彼此似乎都没有兴趣，中间空留位置之大简直能画个楚河汉界出来，可纵然夜里同床异梦，白天也不得不装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既然光明要去，她就不得不陪在他身边，免得无聊人等在背后大嚼舌根子。
　　两日后，泰国。
　　在富豪圈游艇向来是身份的象征，在三大奢侈运动中名列第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豪可以不打高尔夫不玩F1，但是若无游艇顿时叫人看不起，且不说动辄几百万的价格，光论每年的维修、管理、泊位等花费就是数十万，没有雄厚的身家，谁敢要这烧钱的玩意？不过城中虽然是弹丸之地，有钱人却一抓一大把，所以群芳会这次操办的游艇会，来的人倒也可真不少，且非富即贵。
　　白荇站在码头上，看着蓝天碧海中那上百只游艇整齐地停靠在一起，许是视野开阔了，心情也便好了许多，于是她不禁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万晓天说：“你放心吧，我再有两日就回去了，一定一下飞机就去看你！”
　　“嗯！你不用担心我的！”万晓天微笑着挂了电话，一抬眼看到落地窗前的周宓，他扬了扬手机说：“阿荇去了泰国。”
　　“我知道，白意也去了，不过他是参加酒店的剪裁仪式，应当遇不到。”周宓看着万晓天，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怎的，医生明明说他不行了，可是这两日他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但愿他还能撑到白荇回来，不然真是白救了他。
　　“喂，白荇，上来！”光明穿着一身黑色的船服，对站在船前的白荇说。“带你去试试水！”说着，光明一把将白荇拉了上来，白荇左右看看，好奇地问他：“你亲自开船？”
　　“怎么？不可以么？”光明冷道。白荇实在对他忽冷忽热地行事作风感到厌烦，不由紧紧闭上了嘴。本以为光明是个纨绔子弟的，没想到开船倒是真的有两下子，不过也不该把自己当佣人用吧？
　　“放松主帆……把那捆绳子拿过来……”光明掌着舵，身体前后移动着，他倒是玩得不亦乐乎，支使着白荇跑前跑后，累得她气喘吁吁。
　　“我不管了，你自己开吧！”说罢，白荇负气地跑到了外仓，吹着风，好不惬意。
　　“我瞧今天天气不怎么好啊！”神出鬼没的光明忽然道。
　　“呃？”白荇讶然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她对开船是外行，但是风浪天不宜出行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白荇用手搭在眼前，只见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出现一道黑云，仿佛是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而来，就连先前温和的海风都变得冷燥。
　　“跟我进来！”光明一张脸上打起了十二万分的严肃精神，散发出一股风雨欲来前的压抑，他蹙着眉道：“真倒霉！你呆在舱里，千万不要乱跑！”说着光明匆匆赶到舵前，用力地转了向，想要调头回去，白荇看着他，心中很是不安。
　　白荇闲散地靠在窗边，只见天空似乎更加阴沉，稠密的云块低低地压了过来，海浪渐渐起了颠簸。不多时颠簸越来越强烈，风骤然变大，夹带着硕大的雨点冲着窗子砸了过来，白荇感到异常惶恐，若是真的起了风暴凭着着小小一艘船，她和光明怎能幸免？
　　“白荇，你来掌着舵！”光明沉声叫道，他迅速将白荇拉到身前，简单迅速地教会她如何掌舵，然后自己穿起救生衣，将一条拇指粗的绳子捆在腰间，对白荇说：“我出去，你在里面，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说着，光明一跃而出，在关门的瞬间，白荇看到外面已然黑了下来，一条闪电如同着了火的赤练蛇一般，照亮了和汹涌的浪涛卷在一起的混沌云层。
　　由于是横风直线行驶，所以光明将主帆的的滑轨位置向下风移动，同时放松主帆前缘调整绳和斜拉器，让帆的孤度增大，因为白荇毕竟是女子又是头一次掌舵，所以保持不了稳定，整个船不住地摇摆在风雨之中。光明拉好了帆，匆匆向舱内走去，冷不防船大幅度摆了一下，连人带绳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泡在海水里颠簸不定。
　　白荇在舱内待了许久总不见光明进来，越等越觉得心慌，于是她趴到每个窗口去看，看遍了也没找到光明，她不禁心中一冷，见沙发上还扔着的一件救生衣便一把抓了过来穿在身上，找出一捆绳子，一头系在舱内的铁柱上，一头系在腰间，顶着大风将舱门打开，艰难地钻了出去。
　　一出舱，白荇顿觉天气之恶劣，海上波涛汹涌晃得人站不住脚，她死死地攀住舱门，大声呼喊道：“光明！你在哪里？”可惜声音未传出多远就立即被吹散了。
　　“光明！你在哪里？”白荇摸索着护栏，半蹲着身子向着主帆摸了过去，只听一声细弱的声音没头没尾地喊了句：“……海……”白荇听得真切，正是光明。暴风雨实在太大，雨点砸的人压根睁不开眼，白荇一手抓着护栏，一手在地上摸索起来，过了许久终于摸到一条手指粗的绳子，她沿着绳子一路摸了过去，最后趴在船舷上高声道：“光明，你在么？”
　　“在！”坚定有力地一声回答飘摇从海水中而出。白荇伸出手抹掉脸上的海水和雨水，总算看到了光明身上那件鲜艳的救生服，只见他一手攀着船舷，想要尽力地爬上来，怎奈船晃得实在太厉害，每每快要挨上来的时候就被甩了下去。
　　“拉住我的手！”白荇伸出一只手去，光明也不客气，立即用力攀着，白荇支起身子，向后倾倒，一把把地将他的胳膊提了起来，光明顺势将脚搭在护栏处，对白荇说：“靠边点！”白荇依言，光明见她躲开，腰间用力一下窜了上来，躺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白荇问，光明摇摇头，一把拉起她，脚步踉跄着说，“走！进去！”白荇被他拧得生疼，不过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光明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拉住我，千万要拉住我，别怕！”白荇点点头，忽然觉得这个人倒也不是那般讨厌了，关键时刻也还靠得住。
　　“这场暴风雨还要持续多久？能不能联系救援？”
　　“不行，通信系统断掉了。”光明掌着舵，头也不回地说。本应是要时刻调整风帆的，只是他只有一个人，实在无 分 身(怎么这俩字也屏蔽啊？）之能，而且经过刚才那件事，白荇放了舵颇久，现在开到了哪里他都不知道。
　　白荇身心俱疲地靠在摇晃的船舱中，闭上眼睛暗自祈祷着暴风雨快点过去。她倒是不相信鬼神，不过万晓天信上帝，他曾说过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是上帝安排好的，只要闭上眼去体会就可以了。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难道说他也见他们可怜，所以让她死在暴风雨中做一对生死鸳鸯？不过若是这样也应该是跟万晓天死在一起才是，哪里来的光明？白荇脑子里越想越乱，再睁开眼时只见双目前横着光明那张异常清秀的脸孔，吓了她一大跳。
　　“你干嘛？”白荇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你在想什么？”光明问。
　　“想我要是死了也好！”白荇没好气地说：“正好帮你报了仇！”
　　光明不禁笑了，并不似平日里那般阴沉沉地笑，笑得好像是风暴过后太阳刚露脸时那般耀眼。
　　“那报馆不是又要大写特写，说白家大小姐与夫君葬身海难？”光明调笑道。
　　白荇恨恨白了他一眼，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他倒是好心情！
　　“你不去掌你的舵，在这里干嘛？”
　　光明耸耸肩道：“现在风雨已经小了很多了，不过我们就比较倒霉，通信系统用不了不说，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了，因为是试船，船上的食物只能支撑两天，最要命是水只有一瓶，要是三天内还没等到救援，那真的要死人了。”
　　“咦？”白荇大讶，“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不然呢？”光明反问，“难道你打算游泳回去？”
　　白荇顿觉眼前一片黑暗。

　　劫后余生

　　“白荇，我知道你讨厌我，不过现在我们流落海岛，若你还要跟我发大小姐脾气，也没什么意思吧？”
　　白荇无奈地抬起头看着光明，道：“我现在哪还有力气跟你发大小姐脾气？”
　　“那把这个喝了。”光明说着扔过一个绿色的椰子来，白荇拿在手里，不知如何下口。光明见她呆呆地看着那椰子，不禁嘲笑道：“你这人啊！要是丢你一个人在荒岛上肯定渴死了！”
　　“那还不是被你害得，要不是什么被你拉去试船，我能有这么倒霉么？”白荇嗔怪道。
　　“好好！”光明举起一双手来，“我的错！行了吧？”
　　说罢，他用力将椰子顶端戳在立起的树根断枝上，瞬间乳白的椰子汁流了下来，光明递给白荇说：“在这地方就别穷讲究了，就这么喝吧，这种新鲜椰子富含钾元素，正好可以补充从汗水中流失的钾……”白荇拿了过来，举起来接着喝了，淋得一头一脸都是，原以为光明会取笑她，可转眼一瞧他已经在削一根鱼叉了。
　　“怎么样？好喝吧？波利尼西亚人称椰子树为生命之树，你应该庆幸我们不是流落在罗布泊那样的不毛之地。”光明笑着站起身来，脱掉了上衣，白荇看到他上身赤红的伤痕，想必是从椰子树上下来的时候蹭伤的。
　　“疼么？”白荇问，光明摇摇头，也不多说，跑到浅海边聚精会神地叉起了鱼来。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荒野生存能力怎么能这么强呢？而且一板一眼不似生手。白荇着实不解。
　　不多时，黑暗席卷了海岛，夜晚已经来到。光明在海滩上生起大大的一堆火来，虽然他们现在是被困在荒岛之上，但是难得一见的夜晚美景也算是慰藉了受难的心情。
　　“白荇，你若不介意，可以躺到我身边来。”光明拍了拍身边的沙土道。由于船在大浪中撞上了岩石，导致船底漏水，搁置在了沙滩上，不过好歹还是抢了点东西出来，帐篷等物品一应俱全，还不至于风餐露宿。
　　“不了！”白荇抱着双膝坐在海滩上，道：“这等星光，城中难得一见，让我多看看吧！”
　　“也是！”光明走到她身边来，盘腿坐着。
　　“你为什么对荒野生存这么在行？”白荇好奇地问，许是到了这无人之地，不得不相依为命，两人之间的戾气都少了许多，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谈起话来。
　　“想必你知道徐爱诗吧？”光明问，白荇点了点头。
　　“爱诗死后，我很怪我爷爷，所以我曾经离家出走过两年……”白荇好奇地瞥了光明一眼，有些佩服他。大家族中间的男女虽然才干外露，但是剥离了家族环境便什么都不是，因为眼界高了，落到凡间就觉得生存困难，不若寻常人等那般坦然，总觉得不成功，所以一般脱离家族而活的人，白荇都觉得很有勇气。
　　“那两年，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光明躺了下去，“我恨我为什么出生在那个家，所以我抛弃了家庭所带给我的一切，名声地位金钱，我什么都没要，单身去了国外，像一个流浪汉，到处行走，认识了许多潇洒不羁的朋友……”
　　“你倒有嬉皮精神……”白荇笑道，“那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在聚集地里有个小姑娘生了重病，所以我跟爷爷开口要钱，他说要给钱可以，不过前提就是我要回家，所以就这么回家了。”
　　白荇轻哦了一声，但凡是生活在市场经济运作下的人谁也不能超然世外，年轻的时候总是豪气万千觉得钱这东西似乎就像是招手即停的出租车，肯定会在路上等着自己，可是稍一上年纪就会知道出租车也有拒载的时候。
　　这苦头，白荇吃足了三年。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是白家的人？”
　　“就是在舒静雅的欢迎酒会上，你戴着那条花草的链子，本来没打算娶你的，可是那日见周宓如此紧张你，我便猜出了你的身份，所以就顺势咯～”光明说着，从领口里摘下那条链子来，因为是仿制，所以粗糙的多。“这条链子，是爱诗的遗物，这么多年我一直带在身边。”白荇五味杂陈地看了他一眼，光明这个人喜怒无常且无比刁钻，不过倒有一点很好，就是很长情，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人，就算徐爱诗不死，爱的也不是他。
　　“其实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恨周宓。”白荇试图化解光明的仇恨，若他不再恨周宓，她也可以早点解脱。
　　“白荇，你我今日休战，若你不提周宓，我们还可以坐着聊聊天，我知道周宓喜欢你，所以他必然不会把丑恶肮脏的一面展现给你看……”光明冷道，语气中透着不悦。
　　“ok～你不想提就不提。”白荇懒得跟光明吵架，更懒得听他去抹黑周宓，索性重重地躺了下去，跟他并肩看着浩瀚的苍穹，不禁喃喃说：“三年前，万晓天还在读大学，我晚上偷偷摸了出去找他，就在一个高楼顶上，也这么看过星星，你说奇怪不奇怪，城中那个废气熏天的地方，那一日竟然也有星光……”
　　光明不禁别过脸，看到她纤长的睫毛不断地抖动着，眼角有晶晶亮的痕迹，她似乎是哭了。见她如此悲辛，光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那个吸毒的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白荇带着重重的鼻音道：“他本来是个孤儿，后来被人收养，养父养母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勉勉强强供他进了大学，后来有一日我跟姑妈在商场不小心走散了，认识了打零工的他，再后来……哎，没什么可说。”
　　光明明白，白荇的遭遇其实跟他和徐爱诗并无差别，就连结局都如出一辙，若放在浮世折子戏里便是对古旧思想的批判，可是放在现实社会中，那仅仅是一出荡气回肠的爱情罢了，听过的人只会嗟叹地摇摇头，然后照样吃吃喝喝，因为万晓天和徐爱诗都是小人物，小人物的死活若不是出现在文学作品里，那便无人关心。
　　“算了，不说这些，讲讲你那两年的流浪史吧？”白荇轻轻拭掉泪，笑道。长久的孤单的生活已经压制了她想要倾诉的欲望，纵然心中有无数的委屈，可是说出来的总是云淡风轻，别人觉得不理解，自己亦觉得没什么意思，正宛如大屏幕上的一出悲剧，总要演到了受力点勾起了受众的情绪才称得上是悲剧，不然就是一出闹剧，白荇自认没有那等引人垂怜的才华，倒不如闭上嘴免得成了闹剧。
　　“流浪史？真太久远啊！”光明笑了一下，语调绵长地说：“当我年少的时候以为这个世界处处是花园，以为人们都活得吃穿不愁快乐自如，而爱诗的死是对我人生的第一次冲击，我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会分等级制度的，于是我仰望着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比如你，比如周宓，发现我一生都要被你们踩在脚下，因此我决定离开……怎么说呢，我一个忘乎所以的狂放者，爱诗一去就等于抽空了我的精神支柱，所以我就去了圣弗朗西斯科的海特·亚许柏里，追求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放逐，不被束缚……我在路上遇见了许多人，他们相亲相爱，不分彼此，你知道吗？我遇见一对夫妇，男的三十岁，摒弃富贵而出走，女的五十岁，是流浪音乐家，酷爱Jimi Hendrix，我跟他们一起住了三个月……”
　　光明转过脸，只见白荇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想必今天折腾了一天是累坏了，他侧过身，看着她在睡梦中扭着的眉，爱诗曾经告诉过他，若想知道一个人是否真的快乐，就要看睡觉时的表情，看来白荇是真的不快乐。
　　光明伏下身子，打算将白荇抱到帐篷里去，在抱起她的瞬间，听到她说：“晓天，我在庙街买了碗仔翅给你，你要多吃一点……”纵然是这么说着，她的眉间又拧得深了一些，光明的手不禁一颤，她和他多么像，就算是情爱里也这般愁云惨雾的，就算过得艰难不快乐也不肯放手。
　　瞬间，光明的眼眶红了一下，恍然中似乎是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无事生非

　　私人会所。
　　白荇和周宓坐在隐蔽的一角，周宓见白荇精神颇佳，不由安心道：“见你没事就太好了，听说你在风暴天出海未回，阿意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好歹找了两日就将你们找到了……你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实在不敢想象。”
　　“瞧你说的，我福大命大，怎么会出事呢？我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
　　由于白荇在泰国忽然失踪，得到消息的白意联系了当地政府，动用了好几架直升飞机进行搜索，幸亏光明精通求救之道，在海滩上写了大大的SOS，白意这才在荒岛上将两人救了回来，一下飞机接受过身体检查之后，白荇就被周宓一个电话急匆匆地招了过来。
　　“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难道没事就不能叫你出来见面？还是你跟光明结了婚就要守妇道了？”周宓戏谑道，白荇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引得周宓一阵大笑。
　　“晓天，他还好么？”
　　“万晓天？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你要是这几日有空就来看看他吧，他的情形不是很好……”昨日万晓天又昏死了过去，一度心跳停止，幸亏医生挽救及时才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不是很好？”白荇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咖啡，霍然站起道：“我现在就跟你去看他。”
　　“阿荇！”周宓拉住她，柔声道：“今日太晚了，明日你过来吧！有什么情况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白荇迟疑地看着周宓，周宓会心一笑，宽慰道：“既然你把万晓天交给了我，你就放心吧！”
　　有了周宓的承诺白荇这才点了点头，周宓问：“光明有没有刁难你？”
　　白荇摇摇头，“没有，其实他那个人，如果不是跟你有那么大的仇怨，也还算不错，本质上是一个追求自由的理想主义，可无奈的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周宓冷呵一声，白荇看人还是太浅，仅是片段就可以轻易地扭着对他人的看法，可是人是复杂多面的，哪那么容易就下决断？既然光明选择了复仇道路，就证明攻于心计才是他的性格主因，至于什么理想主义，无非是逃避软弱的借口，放在生性浪漫的女性眼里，倒成了可取之处。
　　……
　　晚十点，白荇抬腕看了下时间，细心的周宓立即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白荇点点头，任由周宓挽着出了会所，侍者早已将周宓的车开了过来，白荇好奇道：“咦？怎么换车了？”
　　周宓笑道：“那辆车简直就是我周宓的代表，这次跟你出来免得被人看到又横生是非。”
　　白荇感激地看着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周宓帮她拉开车门，小心地扶着她坐了进去，自己则绕到另一边，这才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
　　许是因为连日劳累的缘故，白荇醒得颇晚，直到祈修文和光明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时，她才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起居室的门，一抬眼就见祈修文面色沉重地和光明商量着什么，反倒光明一番坦然自若的样子。
　　“啊！你醒了？”祈修文见睡眼惺忪的白荇出现在门口，闷闷地问了一声。
　　“嗯！你们有事相商，那我不便打扰。”白荇转身欲走，身后的光明说了一句：“等等，你看看这个！”说罢，拿着一份报纸来到了白荇面前。
　　《新文报》，城中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娱乐头版赫然放着一张照片，正是昨夜周宓扶着她上车的时被抓拍下来的。
　　“又是这些无聊的东西！”白荇满不在乎地看了下去。城中就这么大点地方，报纸倒是厚厚的一叠，每日里时政经济写完不过也才五六张，剩下的十来张全部都在靠明星绯闻和豪门轶事来充版面。由于明星与豪门本就是说不尽的话题，所以为了养家糊口的记者们不得不蹲点在各大会所和富豪的家门口来发掘写作材料，但凡是一同出现的，不管有没有关系，一支笔落下去都能写得像是从上辈子就羁绊在一起似的，捕风捉影着实可怕。就像白荇和周宓的这篇文章，标题是：光家新妇夜会周家公子？副标题是：旧爱不舍，私情难了。标题如此耸动，正文就更不必说，仅仅从周宓扶着她上车的一个动作就断定两人默契十足定是青梅竹马，洋洋洒洒用了两千字来推测两人自小就暗生情愫，描述之绘声绘色宛如亲眼所见。
　　如此本事，令白荇觉得这记者不去竞争普利策奖真是可惜了。
　　“这些记者可真是会写文章。”白荇感叹着将报纸丢在桌上，正欲转身回去，不料光明一把抓住她，泠然道：“爷爷很不高兴。”
　　“怎么，你也会在乎你爷爷不高兴？”白荇反问，不知怎地，她和他在孤岛上倒是能相谈甚欢，可是一旦归位到原来的生活就又剑拔弩张。
　　“你可知道今天中午用餐你要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场景么？”光明蹙着眉，明明是不想去管她的，看她那懒洋洋的样子又忍不住说了出来。
　　“无所谓。”白荇大无畏地看着他，冷笑道：“不过就是话难听，脸难看罢了，你以为我看少了不成？”说罢，白荇甩掉他的手，决定回去换身漂亮衣服，想让她乖乖认错？门都没有，何况她压根就没错。
　　不过，光复义可真是对她很不满啊！
　　光复义坐在餐桌的上首，看着白荇从楼上袅袅而来，她穿了件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打扮得像是要出席晚宴似的，令光复义颇为看不惯。在他很年少的时候，年轻女孩的打扮都是浓浓的殖民地里的东方色彩，长及膝盖的蓝布长衫搭一条晚清末年风格的窄脚裤，虽然是一副赛金花的模样，但是配着当年时兴的粉扑子脸，看上去倒是清纯中有带着些少许的妩媚，走路说话都透着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可是现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露胳膊露腿，仿佛是少露了一些就逊色了一般，就连行为也以不检点为荣。光复义看着白荇，越发感到有气。
　　“呦，弟妹，打扮得如此光鲜是跟谁有约啊？”冯顺真阴阳怪气地说，白荇没搭理她，坐到餐桌前先铺好了小方帕，用清水洗了指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过会子要去趟周家。”
　　光明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她可是真大胆，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阿荇，难道你没有看报纸么？以前的种种我不追究，但是现在你总要做好一个媳妇的本分！”光复义重重地说。白荇笑了一下，道：“爷爷，二哥三天两头见报，难道你相信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不成？”
　　光玡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为人甚是风流而且毫不避讳，因此在报纸上出尽风头，光复义也睁一眼闭一眼由他去，只是现在白荇提出来，分明是在拿他做挡箭牌，若光复义承认自己相信那些事情就代表他治家不严，若他说不相信，那么白荇这件事也就再没什么可说。
　　“弟妹，报馆确实喜欢乱写，但我毕竟是个男人，你就不一样了，女人家总是要爱护名节的。”光玡客气地说，但是眼睛里却一点都没透出客气的神色，反倒是不客气三个字写了满脸。
　　“二哥，以你的意思，我是娶了一个放荡的女人回来当老婆？连指甲缝都被她染绿了？”光明一边低头嚼着食物一边不动声色地问光玡。白荇惊讶地看着他，光明先前说过他会让她在光家吃尽苦头，所以她原以为光明会跟着光复义一起责难她，没想到竟然会为她出头，难道是看在那日的“荒岛之谊”的面上？
　　“三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光玡讪讪道。
　　“爷爷，我跟周宓本来就是从小长大的，我想这次周宓会摆平这件事，以后报馆也不会乱写，您大可不用担心，不过恕我直言，白家和周家交情之深涉及在方方面面，若我跟周宓不见面也是不大可能……”
　　话未说完，就见光家的管家托着托盘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说：“三夫人，是周家来的电话！”白荇心中顿时涌起不详的预感，难道是万晓天出了什么事情？她忐忑不安地拿起电话问：“喂？周宓，出什么事了？”
　　“阿荇，万晓天……不行了！”
　　白荇脑中轰鸣一声，手脚忍不住哆嗦起来，电话自手中重重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慌乱地看着光明问：“车钥匙，我的车钥匙呢？车钥匙呢？”最后一问已带着浓浓的哭腔。
　　光明感到她的指尖凉得厉害，不由冲管家嚷嚷了一声：“快点，去把车子发着！”
　　白荇浑浑噩噩地推开椅子，冲着门外就奔了过去，光明见她目中无神，问道：“你去哪里？”
　　白荇转过脸来，哭得已经花了妆，她战战兢兢地说：“周……周家，晓天，晓天……”
　　“我送你去吧！”光明叹了一声，这样的精神状态如何能开车？说罢，他拉起白荇走了出去，只听光复义在身后大喝了一声：“站住！谁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光明回过头，眼神异常阴鹜，光复义心中一凛，这个眼神似曾相识，三年前徐爱诗出事时，光明也曾这样瞪着他。
　　光明冷冷道：“爷爷，你再也不能阻拦谁了！”说着，光明从衣帽间里取出一件外套替已然失魂了的白荇披在身上，双双消失在了门外。
　　餐厅里，只听一个慵懒的声音说：“父亲，粗暴的干涉只能换回更多的悲剧，难道你打算让光明一直活在悲剧里么？”

　　爱人之死

　　在豪门中，爱情自始至终就是个传说，且不说到何处去寻找爱人，就算是好命找到了，也会因为世俗而被迫分开。可是，岂能因为声音弱小就不去呐喊，岂能因为会被置若罔闻断章取义就沉默不语？岂能因为困难重重代价高昂就放弃爱情？白荇跪在床前，看着气若游丝的万晓天，她已经付出一切坚定地去爱了，可是却因一条生死线被牢牢地挡在了爱情的门外。
　　“晓天，醒醒，我来了……”白荇在万晓天耳边低语道。吸着氧气的万晓天忽然间迸发出了生气，他喘着粗气艰难地睁开眼睛，奋力笑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
　　“晓天，别说话……”白荇泪眼朦胧地说，只见万晓天摇摇头，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摘掉了氧气罩。
　　“阿，阿荇……我已经，已经走到头了，只是还有话要对你说……”万晓天将手放在她的长发上，眼中流露着不舍。
　　白荇哽咽道：“晓天，我听着呢，你说。”
　　“阿荇，相信命运，你的命运是上帝安排好的……闭，闭上眼睛，只管，只管去体会就是了……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不要，不要气馁，只管去，去体会……”万晓天一字一顿地说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还没说完，那只放在白荇长发上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监控仪器立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白荇披头散发地抱住他，大呼道：“晓天，你醒醒……”
　　“阿荇！”周宓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拖到一旁，对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慌忙扑过去，为万晓天做心脏按压，可是监测仪器上的心跳反应依旧是一条刺目的直线。
　　白荇看着医生为万晓天做电击，看着他用手电筒照了他的瞳孔，看着他一脸沉重地说：“对不起，已经尽力了。”
　　白荇的世界坍塌了。
　　爱人死了，谁来告诉她如何遗忘，爱人死了，谁来告诉她如何度过漫长的黑暗岁月，爱人死了，谁还能陪她站在生命的河岸拈花一笑？
　　白荇静静凝视着躺在床上的万晓天，他那么安详，在那张脸上曾经有过张扬的微笑，有过了然世事的散淡，有过年少第一次约会时羞涩的红晕，可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爱没有痛，没有对人世的眷恋。
　　白荇踉跄着走到床边，握着万晓天的手，轻声道：“晓天，记得那一年，我们一起看过一本书，书里说有一条河叫琵卓河，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不管是落叶、虫尸、鸟羽都会化成石头，积累河床，晓天，你能告诉我琵卓河在哪里吗？我会带着你，带着我们的记忆一起跳进去，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不是么……”
　　白荇的泪掉了下来，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一条大河旁，眼泪滴进了奔涌的长河，再汇进另一条河，直到流向大海。她的泪流到了那么远，在那些眼泪汇集的清澈河底，她看到她和万晓天的种种往事。
　　那一年，她在商场遇见他，他的拖把径直拖到了她的脚上，他说：“小姐，你是在等人么？可否让个地方？”笑容那般明亮，抚平了她因为走失而忐忑的情绪。
　　那一年，她挽着他的手站在会意山外，他心疼地看着她，说：“阿荇，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虽然不能像白家一样那么安逸，但是我会努力不让你受苦的！”他的承诺，那般有力，一直回荡在她的心间，那日她用力抱紧了他，心贴着心 ，第一次感到了爱情在体内冲撞的快乐。
　　那一年，他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面前有一包白色粉末，他说：“阿荇，你离开我吧，我没有资格再留在你身边拖累你，我本是赤条条一个人来，就让我赤条条一个人走吧！”她的心头像是被人剜了一刀，那么疼痛，就连呼吸都不顺畅，可是，她不要看到他那么悲伤的表情，她对自己说，只要能活一天，就要守护着他的笑脸。
　　那一年，他虚弱地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阿荇，若那个跟你结婚的人真的爱你疼你，我也心满意足了，我无法再继续爱你，所以有个人能替我照顾你，我很满足……”她泪流满面，想把他揉碎了放在她的身体里，这样就没人可以夺走他了。
　　这一天，她静静地看着他，往事像缠绕在身边的胶片，随便捞起一张，纵然是有酸涩，可是全部都承载着满满的爱意。她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脱掉鞋子，慢慢地爬到床上，睡在了他的身边，似乎是怕吵醒他一眼，她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削瘦的肩膀上，不发一语地抱住了他，闭上眼睛……如果真的有上帝，那可否开开眼看一下这人世间的惨剧？我不要求拯救地球，也不要求世界和平，我只求我的爱人能够长伴左右……
　　周宓不忍卒睹，对室内的医生护士示意了一下，众人俱安静地走了出去，周宓锁上门，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为白荇留出了最后的告别时间。眼见白荇为万晓天如此伤心，他心中也感到恻然，又嫉妒又悲伤，甚至兴起了“如果我死了，她会不会这么难过”的念头，想必不会吧，周宓轻呵了一声，靠着门坐了下去，只听在旁一人冷道：“怎么？妒忌吗？”
　　周宓转过脸，看到光明斜倚在门框上挑衅似的看着自己，他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出来了，你应该进去好好看看，这样你才会了解失去爱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光明抱着双臂，讥讽地说。本来他还想看看万晓天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将白荇送到了房门口，他又止步不前了，他明白这是一个生离死别的场景，他不想看，不想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个痛苦时刻，于是，光明选择了站在门外，听着房内传来时急时缓的哭声，他不由怅然地想起了爱诗的丧礼，看着闷闷的周宓，他忍不住出语相讥。
　　“不要拿徐爱诗和白荇相比较，她不配……”
　　光明听到周宓这句话，他匆匆走了过去，揪着周宓的衣领，狠道：“你再说一遍？”
　　周宓无畏地看着光明，笑了一下，朗声说：“她不配！你才是应该去看看里面那场景的人，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是阿荇和万晓天那么相爱，直到生死分离的那个瞬间，他们都还在为对方着想，可是徐爱诗呢？想必你知道徐爱诗是如何对我献媚的吧？就算她不死，你们结了婚，她心里也会想着我。而且阿荇为了万晓天能反出白家去，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可是徐爱诗呢？她因为惧怕贫贱的生活而宁愿选择自杀，别跟我说什么你被你爷爷软禁了，若她有心自然会宣称破产，然后背着债务在外面等你，可她做到了么？只是因为我的拒绝就去寻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阿荇相提并论？”
　　“你闭嘴！”光明狠狠地冲周宓挥出了拳头，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周宓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吗？你也知道徐爱诗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你太爱她，所以你就不去想她的那些缺点，我真不明白你爱的是你的爱情呢？还是爱的是徐爱诗？”
　　光明似乎是被周宓燃起了炸药，他冲了过来想要再揍周宓一拳，可是周宓躲开了，周宓冷冷地说：“正如白冠宇所言，你和阿荇都不会选择爱人，所以才酿成现在的悲剧……”
　　“你也懂爱情？”光明不屑道：“既然你选择了白荇，那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你等着看我跟白荇做恩爱夫妻的那一天吧！”
　　周宓抱着双臂，沉声道：“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那般强大的自信，让光明忍不住怔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房内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周宓立即慌张地打开门，看到白荇神色如常地坐在万晓天身边，手腕处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被单，看上去异常惊心动魄。
　　“医生！”周宓高叫道，“快点！”
　　白荇看着焦急的周宓，他的脸是那般恍惚，一会大一会小的，还散发着七彩的光晕，而且他的声音像是被电击过一样，那般充满噪音，那般不真实……
　　在一片慌乱中，周宓听到白荇用又轻又薄的声音说：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

　　婚变

　　“谢谢你陪我来。”白荇一身黑衣，站在纪念花园里对着一块小格子上香后，颇为感激地对周宓说，周宓摇了摇头表示不受，先前本打算帮万晓天买块墓地，可白荇说不要他死了还受人恩惠，与其埋在地下几十年被后来的推土机连牙带骨地挖出来，还不如干干净净去了，万晓天虽穷，但身后事也要穷得有骨气，纵然比不上林黛玉那般一捧净土掩风流，总算是维系了他最后的骄傲。
　　万晓天说过，那一块小格子才是他的归宿，她尊重他。
　　“你不去见见阿意？白世伯和阿姨也很担心你。”
　　“有什么可看，我这样的皇女贵爵若是死了，必然会有报馆大做文章。”白荇冷道，她看着照片里笑得正欢得万晓天，心中酸辛无比。真奇怪，当初脱离家庭为他，吃苦还债为他，到头来竟然是被他先抛下了，这人是多么的没情理啊！
　　“阿荇，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我只求你安静地呆在我身边就好。”
　　白荇在原地，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之久，周宓背也没弯，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周宓，你信仰上帝么？”
　　“上帝？”周宓冷笑道，“若真是信耶稣，得永生，那万晓天怎么还会落到这一步，信仰这种东西无非是软弱的人寻求自我安慰罢了。”
　　“周宓，上帝是三位一体的，耶稣不过是圣子，如果真如万晓天所说有上帝的话，那我从现在就闭上眼睛，只管沿着他安排的路走下去……”说着，白荇终于移开了脚步，向着园外走去。
　　园内弥漫着一股高香的味道，到处点缀着肃穆的白菊花，跟园外的世界仿佛是分疆而治似的，周宓伴着白荇一脚踏了出来，宛如是从阴间打了个转又回了阳。
　　白荇说：“周宓，你呆在这里，不要动。”
　　周宓一愣，只见白荇向着大路迈了一步，而且，她闭上了眼睛。
　　“阿荇，你知道么？在被你父亲羞辱的那个晚上，我曾经闭着眼睛穿过这条公路……对，就是山下的这条公路，十二点以后这条公路上有许多来飙车的人，而且车速极快……我想上帝会给我指引的，是放弃你还是继续在一起……你一定想不到，我刚刚毫发无伤地走了过去，一辆跑车就冲过来了，阿荇，是不是很神奇啊？若是晚一分钟，我就会被撞飞的！看来是上帝安排我们在一起的。”
　　……
　　白荇流下两行泪来，身前的这条公路虽然没有飙车党，可是正是车流高峰期，来来往往地并不少，而且车速也快，若是上帝真的安排好了她的路，那么就让她走一次试试看吧……
　　“阿荇！”周宓大喊了一声，他想要伸手抓住她，可是太晚了，她的身影已经倒了下去。
　　刺耳的轮胎声滑过，一切归于一声巨响。
　　上帝啊，若是真的有路给我走，何不选择让我跟万晓天一起去了呢？
　　白荇睁开眼，那个喧嚣的丑陋世界又回来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揪着她的衣领，骂道：“死八婆，没长眼睛还是不会走路？老子为了躲你，现在车撞成这样要怎么赔？”
　　还没等白荇开口，只见一个人影匆匆冲了上来，狠狠地抱住了她，白荇听到周宓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她的头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周宓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了……”
　　白荇抬起头，周宓俨然已经红了眼眶。
　　“看来，我还是要活下去的，无论多么艰难……”白荇萧索地说。
　　看着她这幅模样，周宓一时间竟然说不话来。
　　不远处，祈修文在车里担忧地问：“你不下去看看她？”
　　“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回去吧！”光明淡淡地说。
　　“你呀！就是死鸭子嘴硬，刚才不知道是谁急匆匆地要打开车门冲出去……”
　　“够了，修文，回去吧！”
　　祈修文看着一脸疲惫的光明，他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白荇已经卧床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中光家愁云惨淡，一是怕她死在了这里无法交代，二是自感无力去伺候白七言这样的“贵人”，从白荇自墓园回来那日，白七言就大咧咧地带着自己的佣人、厨师、司机、医生，声势浩大地住进了光家。
　　“并非人人都是戏子，也无需观众捧场，你何苦如此做作，摆出公主出游的架势？”白荇躺在床上，分明是遭了大难的人，嘴巴却不闲着，面对坐在床前削梨子的白七言依旧出语相讥。
　　白七言白了她一眼，娇笑道：“你不做作？你不是戏子？周宓那么用力温暖的拥抱等候着你，一出父母的爱巢就扎进丈夫的金屋，有何不好？偏偏要把自己玫瑰花般艳丽的生活糟践得像是一出浮世中唱给布衣看的戏本子，我看你天生就是个戏子的命，你若是真的像朱丽叶一般死了，也可算是从一而终，到时候城中再颁电影终身成就奖，我也可为你去争一争了。”
　　白荇靠着床头起来，只觉得有些憋气，她不过才说了一两句就招得白七言这般啰唣。白荇瞧了她姑妈一眼，毫无心气地说：“我若有戏子那么好命，定然会挑个幸福的戏本子来演，我倒是想学一下朱丽叶，奈何万晓天不带我去，我能如何？就算硬跟了去，看到的也是他一副臭脸。”
　　“别年纪轻轻就一副看透生死的样子，阿荇，你变了，一双眼睛里空荡荡的。”
　　白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光明的样子，他的眼睛里也是空荡荡的，想必失去爱人的人，心情都是写在眼睛里的。
　　“那又如何？”
　　“如何？这个世界每日里都在千变万化，你这样的活死人就算不惹人，人也要来惹你，你可知道舒静雅的事？”
　　“舒静雅？什么事？”自万晓天死后，白荇全然一副避居闹市的模样，与外面不通讯息已经很久了，活着就够疲惫，哪有心情去顾及别人？
　　“她现在已是城中最热门的话题，每日里的娱乐头版若无她的新闻就显得报不成报，一个女人若真的豁出来可真是有说不尽的新鲜事，更何况是如此漂亮的女人。”白七言叹道。白七言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戴着一串檀香珠子和钻表，就算是在家里也是衣着考究，她本身就是够极品的女人，舒静雅竟然能让她感叹，真是一件奇事，不过以白荇的心情，就算是城中要沉入海底了，她的面色也不会变，更何况一个舒静雅。
　　她是有心装活死人，奈何白七言不放过她。
　　“舒静雅搭上了光明的二哥……”
　　“哼，男女之间玩玩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
　　“可问题是……这次不是玩玩而已，在这一个月里，你亲爱的二嫂已经寻死觅活三次了，现在冯家正在考虑让两人离婚，可是你二嫂不愿意，大有一副生是光家的人，死是光家的鬼的钢铁意志……”
　　“哦？”
　　像是应景般的，小卿匆匆忙忙进来了，问：“白小姐，我家医生想跟您的私人医生借一些镇静剂。”
　　“你家二夫人又闹起来了？”白七言笑道，真看不出她是如此八卦的人，竟然连小卿都混熟了，若是让她长期在光家住下去，岂不连光家的户头上有几个零头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不是嘛！还抓伤了大夫人，现在没人能拉的住，拿着一把水果刀跟疯了似的……”
　　“那光玡呢？”
　　“二少爷？估计正跟那个舒静雅寻欢作乐呢！”
　　“大嫂，她没事吧？”白荇偏过头，问。若说光家还有一个人较为顺眼，那么便是刘美然，三年的市井生活使得白荇对普通人等有一种发自肺腑的亲近感。
　　“脖子被抓了两道大口子，现在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都不在家，三少爷又不管事，只剩她一个人顶着，她哪是那泼妇的对手？现在还捂着脖子劝她呢！”小卿愤愤地道，看来她与刘美然真的关系匪浅，说起冯顺真来是一肚子的火气。
　　“我去看看吧……”白荇说着下了床，因为许久不走路，所以像是踩在棉花上，总觉得轻飘飘的。其实这些天她已经想通了，既然死不了就要面对生活，按万晓天说的那般闭上眼睛去体会，可是纵然道理是通的，万晓天的死还是像一块花岗岩一样堵在胸口，一喘气便觉得痛，只想躺在床上不理任何人，但愿一闭上眼睛就能梦到他，可是万晓天走得实在太干净，就算她如此执着，他都不托梦给她，仿佛一意要用自己的死去割裂白荇跟以前生活的联系似的。
　　“小心点！”白七言搀着她，不管她是去找冯顺真还是干些什么总好过躺在床上，有情绪便是活人和活死人的分别。
　　光玡两口子住在三层，整层楼除过一个超级大的衣帽间就是他们的卧室。由于白荇和冯顺真不和，她鲜少到这楼上来，最近一次上来还是跟刘美然一起去的，不过这次一看之下，与上次便是大大的不同。
　　鞋子，衣服、首饰、皮包，但凡能扔的全部扔了出来。白荇看着脚底下的名牌晚装，有些脆薄如纸的料子已经被践踏得黑漆漆，本就不能洗的东西，显然是毁了。没想到冯顺真竟然如此看不开，宁可如市井泼妇一般折腾也不愿离婚。其实以冯家的家世，就算冯顺真离婚，也照样有的是人想要攀亲戚，虽然可能不如光家这么财大气粗，但是还是跌不出上流圈的，跟那些一路从万花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相比，冯顺真对光太的名分实在不必太计较。
　　“定然是吞不下这口恶气，她在这厢寻死觅活，光玡在那厢宠受美人，这等气，千金大小姐怎么受得了？”白七言事不关己地说。
　　白荇走了数步，又听到一声惨烈的尖叫，不禁叹了一声：“不过是一个人渣，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她竟然有些替冯顺真不值。
　　“啊！弟妹！！”说话之间，刘美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捂着脖子的左臂上有一条刺目的刀伤，只见她惊慌失色地对白荇喊道：“快走，快下去！小卿，快点去喊人！快去！”，白荇和白七言好奇地收住步子，往刘美然身后一瞧：披头散发的冯顺真极快地追了出来，一条皱巴巴的鹅黄裙子下摆不知道沾着什么星星点点的东西，颜色又颇像是干了的血迹，再配上那张神色狰狞的脸，有些异常可怕。
　　冯顺真一边跑一边地冲着刘美然嚷嚷道：“他不让我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
　　看着如入魔障的冯顺真，白荇瞬间打了个寒战，被她手中高举着的匕首闪花了眼，一时间竟愣愣地瞧着冯顺真冲自己冲了过来。
　　“走啊！”刘美然奋不顾身地推了她一把，到底是大病初愈，白荇太过虚弱，刘美然不仅没将她推出去，白荇反而在这一推之力下坐到在了地上，只觉得双脚发软，连站也站不起了。
　　冯顺真红了眼了，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但凡是能见到的人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笑脸，仿佛她才是世界的中心，嫁到了光家之后，光家更是不敢得罪她，虽然光玡也在外面沾花惹草，可是毕竟不敢跟她摆到台面上明来，现在还未通知她就要单方面离婚，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还有光家的这帮人，一个个明着是来劝她，还不是来看她的笑话？
　　冯顺真追着刘美然一直跑到了白荇面前，她一伸手将白荇的衣服提了起来，只见旁边的白七言生猛非常，径直扬起手狠狠地打了冯顺真一个耳光。
　　白荇懵了，她的姑妈可真是非一般人能比啊！难道她就没看到冯顺真手里的刀子么？

　　特别的爱人

　　白七言和冯顺真脸对脸的站着，冯顺真前一秒钟还河东狮吼着要叫嚣不让人好过，后一秒钟竟然在白七言的目光中畏缩起来。人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掺杂了名誉地位势力等等纷杂的因素之后，一个手无寸铁的娇弱女子也能让壮汉瑟瑟发抖，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着很多人。
　　“光太太，你看这大好的天，何必舞刀弄枪呢？”白七言靠在走廊上，道：“你若是小家小户的姑娘，我大可不必跟你说这些话，但是光太太出身冯家，难道连这种无关情爱的婚姻也看不透么？横竖没情无爱，不过是从一张床换到另一张床，体会不同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好。”
　　冯顺真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阿荇，我们走吧！”
　　白荇扶着她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姑妈，虚弱无力地站了起来，只听冯顺真在背后说了句：“你们谁都不关心我，你们只会看笑话！我要让光玡后悔一辈子！”
　　白荇叹了口气，从冯顺真负气的话里听出了自杀的意思。这等人忒没意思，从小含着金匙羹出生，一帆风顺不知人间疾苦，稍稍遇到不顺心就摆出天下人负我的悲辛嘴脸，也不低头看看金字塔底下那个吃人的社会中，每日里处心积虑情愿他死好过我亡的女子有多少。
　　如此不知足，就算福分够足也有糟践完的一日。
　　白荇冷冷地看着冯顺真，她那略显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这种时刻白荇应该说些什么来劝劝冯顺真，可是非常痛苦的人对一般痛苦的人总是报以鄙夷，寻死觅活就更见不得，苦难深重的那个没死，伤风感冒的反倒犹如世界末日。白荇撇撇嘴，依旧没办法说出安慰的话来，若能安慰他人，她早就拿出来安慰自己了。
　　“二嫂！”白荇一抬眼，看到光明自楼梯口上来了，懒懒地穿着大敞口衬衣，夹着一叠报纸，身后还跟着一个说不上年纪来的男子。
　　“拿着！”走到白荇身边，光明将报纸不客气地塞进她怀里，“你拿着刀做什么？”说着话，光明伸手从将刀子从冯顺真手里拿了过来，轻轻松松，顺理成章。
　　“二嫂，闹了这么多天，你不烦，我都烦了。”光明说得云淡风轻，气得冯顺真一阵颤抖。
　　“你懂什么？跟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哥哥一样！”冯顺真咬牙切齿地说。光明自顾自地将报纸拿回来，挟在腋下，背对着冯顺真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同情你，当初爱诗到家里的时候，你极尽讽刺之能事，现在你遭了报应，我应当远远欣赏就够了，不过看在你在这个家里这么多年，也曾对我不错，我就来提醒你一句，你若死了，开心的人有的是，伤的也不过是爱你的人的心。”
　　“爱？”冯顺真冷笑道，“你二哥从来就没爱过我！至于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还不是把我当成了置换的工具，生在有钱人的家里，哪里来的爱？”
　　“总归是有的，你没有碰到罢了！”光明沉声道。他直勾勾地看着白荇，似乎是感叹颇深，甚至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还将眼波停留了片刻。白荇视若无睹地挽着白七言转身，冯顺真的事情也算是结了，今日就算还要寻死觅活，想必也不会再这般大动静。
　　楼梯处，先前站在光明身后的男子忽然抬起一张脸来，想必是光家的至亲，因为他跟光明的五官那么像，都是刀子雕出来的细薄，尤其是双眼皮简直是刻成了凹槽，他穿着宽大的麻布衣服，身上残留着五颜六色的涂料，笑着对白七言说：“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犀利。”
　　“哪里，只是见不得别人顾影自怜罢了！”白七言笑着，白荇意外地发现她的表情与平日大不同，恍惚而暧昧。
　　“呃，看得出你侄女的性子倒跟你真是像。”男子亦笑道。
　　“嗯，你看得真是仔细！再会！”白七言扶着白荇一路走了过去，掠过他身边的时候，只听到男子低语道：“何时？”
　　“什么何时？”白七言不解。
　　“何时再会？”男子忽然握住她的手，“你又打算搪塞我一句然后匆匆溜走么？”
　　“我暂住在你家，何时再见不是你说了算？”白七言扬起细眉，若有似无的情愫从眼波中传了过去，连白荇都觉得心痒。
　　男子松了手，和光明一前一后走了，白荇问：“谁？”
　　“爱人。”白七言答得简单。
　　“你爱人太多，别用这个称号覆盖世间一切男子，人家有名有姓不是你后宫中的白头宫女，苦守你倩影到唱起 后 庭 花也看不到人。”
　　白七言忍不住伸出手在白荇的嘴边狠狠一掐，嗔怪道：“你如此啰嗦，还不如跟着万晓天一起去死呢！他是光明的小叔，光衍。”
　　白荇耸耸肩，光家喜欢演绎悲剧之爱，从上一代就有了传统。
　　“你可好些了？”一清早，光明就推开门来问。
　　“还没死！”白荇道，昨夜难以入眠，吃了一把安眠药下去，没想到早上醒得倒是颇早，起来之后泪撒枕巾，做了什么梦全然不记得，真没想到以她二十三岁的年纪就要靠着安眠药入眠，还有这么多伤心往事来凭吊。白荇打开项链坠子，里面有一张万晓天微笑着的照片，她苦笑了一下，对着照片说：“早安！晓天，我又要在这污浊尘世多活一日了！”
　　“那倒是，而且还是难堪的一天，前些日子冯顺真与我二哥办了手续，今日舒静雅要到家里来。”光明靠在她窗边说，有钱人到底是冰冷的，有名有份的时候还叫着二嫂，被扫地出门之后就立即连名带姓的称呼起来，真不知道是礼教严谨呢还是成心看人不起。
　　“难堪的也应该是你，不是我，以舒静雅那种人物，难道看得上你那个娘娘腔二哥不成？”
　　光明立即笑出声来，显然白荇这么消遣他二哥令他很是开心。
　　“我不怕，不过你我到底是夫妻，在外人面前应该演出好戏才是。”
　　“你爱过舒静雅么？”白荇忽然认真地问，光明沉吟了片刻，亦认真地答：“我本想爱她的，以为她能取代爱诗，可是……”光明耸耸肩，“她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说到底我只觉得她又可怜又麻烦。”
　　“哎！”白荇叹了口气，无力地对光明说：“舒静雅什么时候来？”
　　“午后。”
　　“也好，你先出去吧！对了，我姑妈呢？”
　　“跟我小叔在院子里……画画。”
　　白荇的右眉挑了一下，光衍那个男人对白七言而言，一定是特别的。

　　宣战

　　城中的富豪，家中老婆都是一肩排开，姐妹相称，个个俱是穿金戴银，只求多生儿女混到四五十岁时等着老头伸腿去争夺遗产，白荇以为光家可以免俗的，怎奈出了个俗人光玡，硬生生要演场豪门婚变给她看。虽然二世祖在外面花丛中打滚，要说真离婚的其实也不多，先不说分一笔财产出去，破坏了联姻关系便是大不对，没想到舒静雅竟有这样的手段令光玡死心塌地地要跟她结婚。
　　在舒静雅进门前，刘美然喃喃自语道：“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见报刊上光鲜亮丽的外表，从不曾跟舒静雅打过交道。
　　“说话轻些，他们已经来了。”光杺好脾气地提醒道，门口人影一晃，舒静雅已然踏进房间中来，刘美然一抬眼，不由愣了。
　　白荇心中明白刘美然愣在何处，一般抢人家老公的人在别人心中定是烟视媚行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子妖娆之气扫进人心房来，一颦一笑有慑人的魅力，可是舒静雅不同。
　　舒静雅身着一件银狐，一点点白恰好都落在毛尖，走起路来细细密密的毛不经意地抖动着，看上去架势十足，本是富有侵略性的，可是穿在她身上倒是衬得她愈发娇小——在满大街的骨感美女中就是有这样的人，不见得就比别人瘦些，但是香肩窄窄，盈盈细腰，再长着一副惹人怜爱的面孔，就无限地勾起了人的保护欲来，舒静雅就是这样的女人，端庄大方又弱不禁风，活脱脱一个林妹妹的身形套上了宝姐姐的神韵。
　　“您好！”舒静雅欠了下身，光玡殷勤地替她脱下衣服来挂进了衣帽间，单看这一个动作就知道他迷恋她有多深。
　　光玡照例将在座人介绍了一遍，舒静雅微笑着问过好，轮到光明的时候端出一副嫂子的架子来，完全看不出他们之间有过那般过往，不过想必光玡还是知道她和光明的往事，俩人稍一握手就见光玡劈手将舒静雅的柔荑抓了过去，好像生怕光明占便宜似的。
　　“这是贱内，近来身子不大好。”光明指着白荇说，还细心地替她将衣服拉了起来，真是好好老公。
　　“舒小姐，您好！”白荇笑着点了点头，端着一杯咖啡窝在了沙发中。
　　所谓见面不外乎就是一群心怀鬼胎的人笑意吟吟地说着无关痛痒的话，白荇没那份心情去加入，只觉得异常困倦，支使着佣人一杯一杯地续着咖啡，只听舒静雅说：“光太太，喝太多咖啡可不大好，尤其是Kopi Luwak。”
　　“谢谢提醒。”白荇不冷不热地说。
　　“舒小姐怎么知道我这孙媳妇钟爱Kopi Luwak？”光复义笑道，美女任谁都是爱的，无论是什么身份，哪怕是让人恨得磨牙，这是男人的通病，就算是将近八十的光复义亦在此列。他早就看不惯嚣张的冯顺真，现在离了也好，横竖都有白家做靠山，冯家也不敢怎么样，这回将舒静雅迎进门来，又可为光家添光加彩。
　　“哦，我跟周家的公子是旧识，他那里待客的咖啡都是Kopi Luwak，听说是因为光太太钟爱的缘故。”舒静雅笑道。
　　光复尴尬地咳了一下，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白荇视若无睹，放下杯子坦然道：“我家的人均爱Kopi Luwak，能到周宓那里去喝咖啡的人，也不过就是白家这几个人，舒小姐真是交游广阔，没想到能被周宓另眼相待。”
　　舒静雅一时语塞，但她应变颇快，随即浅笑道：“我哪能有那个能力让周公子对我另眼相待呢，我只是去看看万晓天罢了，想当初也是有一面之缘的，见光太太那日那般紧张他，定然不是普通朋友。”光复义听的云里雾里，不由问了一句：“万晓天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白荇当下火起，她死死地盯着笑面如花的舒静雅，她知道舒静雅怪她嫁给光明，可是纵有万般刁难对着她来好了，万晓天已过世，难道还要被拉进这等无聊的是非口舌中受尽侮辱么？想到这里白荇狠狠地吸了口气，打算好好回敬一下舒静雅。
　　“瞧你，又激动！”光明轻轻将白荇搂在怀里，柔声道：“医生说过要静养的……爷爷，万晓天不过是我跟阿荇都认识的朋友，前些日子过身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光复义轻哦了一声，随即好奇地说：“舒小姐手上那枚戒指跟阿荇的倒是一模一样，看来你们性格相投，连看上的东西都是一般。”
　　白荇瞥了光明一眼，因为怕麻烦所以跟珠宝商订做了几只款式一样的戒指送情人送老婆，这等极品的事情也只有光明干的出来了吧？光明轻笑了一下，凑到近前说：“咦，真是一模一样啊！”
　　舒静雅有一双钢琴家的春葱玉手，钻戒戴在手上比白荇好看了许多，白荇不禁自嘲道：“舒小姐戴起来可真是衬身份，不像我，戴着就像是戴破铜烂铁似的。”
　　“本就是破铜烂铁……”光明笑道：“我已经重新找人帮你去设计样子了，明日是我们结婚两个月纪念日，应当就会送过来，戴着这戒指别人还当我虐待你。”
　　“那我要十全十美十卡全美方钻……”
　　“那种垃圾货色你也瞧得上眼？”
　　“一百多万还算垃圾货色？”
　　“那当然，看是买给谁，若是几十万送人也算是看得起对方，可是你是我老婆，怎么也要送颗粉钻给你……”
　　舒静雅耳垂上的坠子在微微晃动着，暴露了她心中的恨意，虽然在她无懈可击的微笑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但是白荇知道，想必她手上那枚戒指不过就是光明口中的几十来万罢了。初次见面，舒静雅暗输一招。白荇并未跟她有何深仇大恨，甚至还觉得愧对于她，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万晓天为攻击对象，就连白荇心底那一丝丝愧疚都被抹杀掉了。
　　既然舒静雅要玩，那就陪她玩上一玩好了。
　　“只要你解决了舒静雅，我就还你自由身。”光明在耳边低语道，白荇眼中顿时一亮。
　　舒静雅与光玡的婚事定在白家名下的高档酒店举行，举行前舒静雅高调发布了新闻稿声明结束模特生涯，为此光家付出了一笔高昂的违约金，看得白荇心生感叹，自己虽然比舒静雅出身高贵，可是结婚的时候不止没为白家赚回一分钱，反累得白冠宇贴了不少，是名副其实的赔钱货。
　　“怎么你光家不付我一大笔彩礼钱？”白荇挽着光明的胳膊低声问。
　　“因为付不起。”光明说得老实，引得白荇淡淡一笑，“喂，你的青梅竹马来了！”白荇一抬眼，只见白意和周宓双双出现在了门口，高挑风流，异常引人注目。
　　“怎么我哥也来了？难道爷爷邀请了他们？”
　　“我爷爷怎么敢去碰钉子，想必是白意担心你才来的。”光明说着将白荇拉了过去，对白意道：“你们兄妹有话说，我先去陪爷爷。”说罢，光明很识趣地走了，白意笑着跟他握握手，见他远走后，神色严肃地问：“阿荇，老哥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你，人家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跟你是整整隔了九十个秋天啊！”
　　“九十个秋天？”白荇苦笑道：“我可真够倒霉，下辈子还要当你妹妹。”
　　“那是，你要是下辈子愿意当我媳妇我也不介意……”白意刚说完，周宓就笑着白了他一眼，道：“阿荇做你媳妇，难道要换我当哥哥？我倒是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哥。”
　　“……”白意瞬间失语。
　　“阿意，我想跟阿荇说会话，你探望的任务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周宓匆匆递给白意一杯酒，将他推了出去，只见会场周围的灯光渐次暗了下来，舒静雅的T台结束秀已经开始了，白意冲周宓呲了下牙，道：“你竟然跟我抢阿荇？你给我记住了。”虽然嘴里愤愤不平的，可是步子走得倒不慢，话音一落，白荇就已瞧不到他人，周宓在她眼前挥挥手，“走吧！我们去露台上聊……”
　　本以为周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说，谁知道他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一会说白意认识了一个送外卖的姑娘，一会说启元集团的股价涨了，一会又说陪着白冠宇去喝茶，总之就是家长里短，活像一个四十多岁在茶餐厅里论人是非的中年妇女。
　　“周宓，你到底想说什么？”白荇侧着脸问他，周宓顿了一下，怅怅地看着月色，道：“你还好么？”
　　白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一月未见，知道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可是听到耳里的竟然只是这一句，可正是这怅然的一句似已包含了众多深意，听得又令人愕然又令人感叹，似乎是对她这些时日的境遇总结提问，问多了徒然勾人伤怀，问少了又觉得轻描淡写，只是这恰到好处的一句，简直就问进了白荇的心坎。
　　“我……不好。”说着，白荇垂下泪来，她是当真不好，在他面前也犯不着隐藏什么。
　　“傻姑娘，何苦一个人撑着，我不是说过，有事可尽管来找我。”
　　周宓越说，白荇越哭得凶，白七言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她牙尖嘴利总以为刺激了白荇，白荇才会好起来，可是有时候，她也需要一个可以去依靠的肩膀……周宓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魔术，装在袋子里的手帕竟然平平整整。周宓抬起白荇的脸，细致地帮她擦着泪，生怕她哭花了妆不好看，白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万晓天，一时间泪花汹涌难以自持，周宓不禁笑着拍拍她的脸，说：“放轻松，你不是说要闭着眼睛感受生活么，这样子万晓天怎么放心的下。”
　　白荇抽泣一声，忽觉眼前一阵大亮，闻听台上的司仪放声道：“今天我们的幸运嘉宾就是……”白荇的目光越过周宓，幽暗的场中射来一束刺眼的灯光，恰好笼罩着他们，想来是在做什么游戏，正好挑中了他们，白荇在众人的目光中顿感尴尬，忍不住要避开周宓的手，只听周宓冷冷道：“别动！”
　　白荇定睛一看，台上的舒静雅唇边浮起了若有似无的微笑，白荇瞬间明白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恰好”吧！

　　心怀鬼胎

　　“一根……两根……啊哈，你又欠我五万块啦！”周宓仔细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手帕兴奋地说，白荇惊讶地瞧着他，显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照说他们这对看上去很有“□”的男女，曝光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应该是迅速保持安全距离才是，可周宓倒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深情地帮她擦拭着眼泪，未了还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令白荇着实不解。
　　“你一眨巴眼睛就掉眼睫毛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啊！从小到大用这个打赌真是屡试不爽……”周宓笑道，场上的人被他搞糊涂了，只得陪着他一起笑，静谧的大厅里响起疏落的造作笑声，诡异非常。
　　“周宓！你怎么还用这一套来敲诈我妹妹？阿荇，你也真是的，这个办法对你还真是屡试不爽啊！”白意握着一杯酒，来到他们身边说。白荇尴尬地看着周宓和她老哥，抽搐着笑了一笑，这是转嫁矛盾的手段么？
　　两道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白荇微微侧过脸去，只见光复义非常不悦。
　　“喂，妹婿，还不过来掏钱？”白意大喊道。光明施施然走了过来，伸手掐了下白荇的脸庞，宠溺地说：“你啊！我还以为你改了这个毛病呢！结婚的时候就输给周宓十万块！怎么你眼睫毛还没掉光？”
　　“说少废话，妻债夫偿，天经地义啊！”白意冲光明伸出手，摇了摇。
　　“你要说说哥哥，总是帮着周宓骗钱！”说罢，光明掏出支票夹，摇笔一写，白荇见他那张支票竟然只开了十块钱。周宓接了过去，淡淡地扫了一眼，笑道：“总算找到财主为你付账了！”
　　“那当然，她是我老婆嘛！”光明冷笑道，周宓将支票对折了一下，冲场上众人客气地说：“劳烦诸位陪着我们玩这种猜谜的小游戏，大家可以猜猜白荇还能掉多少眼睫毛下来，一根两万五，着实是发财的好机会……”说着，场上爆出一阵笑声，周宓道：“今日是光先生大婚，恕我们抢了风头，真是不好意思，司仪先生，请继续吧！”
　　瞬间，又是歌舞升平。
　　白荇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三个男人，可真是旗鼓相当的做戏对手啊！不，还有台上那个！
　　舒静雅眉目含情，光玡拥着她陶醉地跳着一支舞，她目不转睛地瞧着光玡，面上绽放着新婚的幸福光辉，功夫是极其老道的，想必是屏幕上展现的太多，熟能生巧，对圈外人使出来，无往不利，唬得在场人等皆以为她嫁得爱郎，实际上呢？
　　“哎，也不知她这么做，累是不累？”白荇感叹道。
　　“阿荇，你有时间去感叹别人的生活，不如小心下自己，舒静雅嫁入光家，矛头肯定是对准你的！”白意忧心道。
　　“你放心，我断然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光明承诺一般地说，周宓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道：“但愿你的承诺可以相信！”说罢，对白意示意了一下，白意点点头，轻轻在白荇面颊一吻，说：“老哥走了，不爱看这些虚情假意的戏码！”
　　白荇应了一声，转头问光明：“我们能走吗？”
　　光明笑道：“让哥哥送你回去吧！我还要再呆一阵子！”
　　白荇也不推辞，反正光家上下以为她恃着白家的势力而格外娇贵，那她不如娇贵到底，免得白落了把柄还捞不到实惠。
　　送白荇回家后，周宓开着车载着白意在公路上开始疾驰，白意拍着周宓的车，感叹道：“车倒是不错，比起姑妈的Zonda可是有点差劲……”
　　“你不是废话，你姑妈那辆Zonda全球就限产四十多辆，我怎么敢抢她的风头？”
　　白意咧开嘴大笑道，“你抢人风头是抢惯了，我的风头可是被你从小到大的抢光了，不过要是想抢光复义的风头，是不是成本代价太大了一点呢？”
　　周宓瞬间转过脸，车子滑了一下，白意面不改色地看着他，道：“周宓，你收购博古那的用意何在？若是正常收购，何须那么低调？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来的……”
　　“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正式收购博古那，我只是一探究竟罢了。”周宓淡然道。
　　“博古那是航运中的佼佼者，现在波罗的海干货指数这么高，你到底想干什么？”
　　“博古那已经不行了，从去年的利润就已经下降了32%，至于今年嘛……你明白了吧？现在BDI这么高，不过是风暴到来前的繁荣，别说我没提醒你。”
　　白意一愣，博古那不行则代表着这次的航运低潮要比以往更加猛烈，那么产业链上的造船业势必受到了极大的危害，而四国……
　　“你想搞垮四国？”
　　“我？我才没那么傻，白荇是那种患难见真情的人，你看当年万晓天那么沦落，她都肯跟着他，我怎么可能给光明机会，让阿荇替他担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何必问那么多？反正你不是乐得见我跟阿荇在一起吗？别的就不要多问了。”
　　白意闷闷地看了周宓一眼，虽然知道他并不是好好先生，但是看到他将手段用在阿荇身上，他忽然有一种“阿荇的爱情被玷污”了的想法。
　　“哎！”白意叹了口气，被周宓盯上，光明可是要倒霉咯！
　　不过，光明可不这么想。
　　“光明，我觉得你最近很可疑！”祈修文在车里，一副审贼的口气问光明，光明白了他一眼，说：“那你说我哪点可疑了？”
　　“你最近对白荇是不是忒好了，瞧你俩那水 乳 交融的样子，你可别告诉我，你爱上她了？要是做戏，你也不用做得这么足吧！”
　　“修文，我问你，怎么把梳子卖给和尚？”光明兴趣满满地问，祈修文丢了个白眼过来，没好气地说：“拜托！这种营销经典case就不要问我了！别东拉西扯的，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OK～OK～”光明见祈修文如此火爆，立即举手投降，他点起一根烟缓缓道：“现在的白荇就像是那和尚，而我就是卖梳子的人。其实周宓和万晓天有性格上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很淡然，处变不惊，成熟男人的典范，这就好比主妇的惯性消费思维，对品牌忠诚度非常高，那么现在要卖给她们东西，就要开发出她们的潜在需求，换句话说……我要让白荇认识到，除了这一种男人，她还可能会喜欢我这种跟周宓反差较大的类型。”
　　“你的类型？你什么类型？”祈修文不解道：“我跟你这么久了，没发现你那古怪的脾气也有类型啊！”
　　“去！”光明推了他一下，笑道：“正是因为古怪，才新鲜，平日里像是冰山，私下里温柔得像个孩子，偶尔还带点邪气……”
　　“快快，我要吐了，大哥，能否不要用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标准去衡量自己？”祈修文大叫。
　　“你吐不吐无所谓，反正白荇吃这一套就行了，耳鬓厮磨我就不相信不生出感情来，现在舒静雅来了，正好是催化剂，我要硬生生从周宓手里抢个人出来，就像他当年抢走爱诗一样。”光明发狠道。
　　祈修文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性质不同，周宓并没有抢过徐爱诗……”话没说完，光明便抄起抱枕砸了过来，冷道：“这样的话，我当没有听到，不要有下次了。”祈修文顿时遍体生寒，牢牢闭上了嘴，心底暗自同情起白荇，她没招惹谁，却要无辜受难，连爱情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还不若小家小户里的女人来得洒脱。
　　谁说生在豪门就是幸福？

　　合谋

　　“爷爷，早！”舒静雅在光家的第一顿早餐，起得颇早，抱着一丛从暖室里摘回的鲜花，神清气爽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光复义呵呵一笑，“早！这么早就去摘花了？”
　　舒静雅点点头，笑道：“大家不知道吗？弟妹的插花技艺非常了得呢！”
　　“哦？”光杺接口道：“我们还真不知道。”
　　白荇擦过手，从舒静雅手中接过鲜花来，她倒是也懂插花，专门选了几种难以搭配的颜色来刁难她。光明见白荇有心露一手，迅速叫佣人拿来剪刀和花瓶。白荇暗自一思量，挑了紫色系和白色的花来搭配，不多时便插出一瓶来。舒静雅笑道：“果真是环境不同，插出的花也不相同，上次在万晓天那里见到的花是以红色为主，很是衬你们的卧室哦！”
　　白荇见她句句不离万晓天，顿时气愤地站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对舒静雅说：“是，我是跟万晓天有过一段情，可是他现在已经过身，你没必要拉着一个死人大作文章吧！”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光复义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花瓣以绝美的姿态飘落了下来，白荇气咻咻地正欲说话，此时从外间走进一个人来，正是神出鬼没的光衍。他抓起一片吐司，惊讶地问：“这是谁插的花？”
　　“是弟妹！”刘美然小声回答道。
　　“哦，很不错！”光衍说罢，坐在位子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舒静雅见白荇这般火大，不由笑着说：“弟妹，我只是说说而已，对万晓天可没有半点不尊重……”
　　“哼，我是跟万晓天在一起三年了，可是舒小姐也未必是干干净净嫁入光家来的吧？”白荇冷笑道，她非常清楚舒静雅想要做什么，不外乎就是抖出她和万晓天的事情来利用光复义打压自己，可是舒静雅毕竟对豪门生存之道不了解，结婚之前做过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婚后不出丑闻便好。这个时代就连小户人家的女儿，长大后觅得如意郎君，也要先婚前同居体验一把，何况是富贵之门？荒淫更非一般可比，女伴转手多少次再回到身边的不是没有，若真要较真，恐怕就如《红楼梦》里的贾家，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了。舒静雅这么说白荇本就是大忌，只是碍于她新妇进门须得留些面子，这可好，舒静雅要够了面子就踩着鼻子上脸，白荇又怎么肯受闷气？不反击回去，对方还真以为自己占了先机。
　　舒静雅闻听白荇这般讥讽言辞，她不由蹙着眉，尖尖小小的脸上浮现起被侮辱后的委屈之色，求助地看着光玡，光玡见她受辱，立即站起来厉声道：“弟妹，你说话小心些，静雅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
　　“事实？”光明咽下一口吐司，搂着白荇的细腰，笑道：“二哥，要我说出二嫂的事实来给你听么？我怕你今夜都睡不好！”
　　光玡一时语塞，光复义再次用力拍着桌子，大喝道：“都闭嘴！成何体统？”
　　说来说去，丢的也不过是光家的人。舒静雅和光明的事，光家全家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二世祖和女明星，本就是各取所需玩玩而已，谁也不曾放在心上，可是舒静雅现在一进门就针对白荇，让光复义感到个中必有内情，他长叹一声，对白荇道：“阿荇，你跟我去书房。”
　　“我也一起去！”光明站起来，光复义扫了他一眼，说：“难道你听不到我说什么？我只叫阿荇一个人来！”
　　光明望着光复义远走的背影，忽然转过脸，对光玡声色俱厉地说：“二哥，你最好管好你的老婆，若是再敢挑衅，休怪我翻脸不认人！”说罢，光明狠狠甩掉手帕，转身疾走，气得光玡一下翻了盘子，只留下光杺夫妇面面相觑，在难堪的静默中，光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何苦呢？”
　　“阿荇，人老了，眼睛不好了，有些事情可能看不清楚，但是我这里……”光复义指指自己的心脏，道：“这里还是很明白的，舒静雅这么针对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她为什么要嫁给光玡，你应该很清楚吧？”
　　白荇笑道：“爷爷，我混混沌沌长了这么大，这些事情哪里轮到我清楚？您也说心里是清楚的，何苦又来难为我？”
　　“不要跟我打马虎眼，说吧！”
　　白荇抿抿唇，瞧光复义的架势，自己是怎么也赖不掉了，于是她坦言道：“舒静雅是冲着光明来的……”
　　“想以光玡为跳板然后接近光明？虽然光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不至于是古史记载的少数民族，接手嫂子做老婆这种事情倒也还不至于……”
　　“我觉得舒静雅不这么想，她单纯就是想让光明不好过而已，因爱生恨的例子太多了，爷爷难道没在戏里看过？”
　　光复义长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支雪茄来，喷云吐雾许久。
　　“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日后再议好了，阿荇，不瞒你说，四国已经接到几笔订单延期的通告，我想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搞不好新船会当成旧铁卖出去……”
　　“现在BDI不是很高么？”
　　“那是表象罢了。”
　　白荇看着一脸愁苦的光复义，不明白他话中的真假，若是以BDI繁荣来看，四国不可能遭遇危机，光复义说这话的意义何在呢？是扩大规模需要投资么？
　　“爷爷的意思是让我到白家去说？”
　　光复义沉默地看着白荇，彼此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的太明，他不做声就表示她猜对了，可是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帮他呢？虽然是一家人，可明明就是比陌生人还陌生。
　　“白家的生意，我从来没有插手过……”白荇推辞道。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光复义完全不给她推脱的机会，他在商场上浸淫了这么多年，利益瞧得一清二楚。若四国倒了，白冠宇不可能坐视自己的女儿沦落到破产之家，到时候白冠宇一句话，白荇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要想解决四国即将到来的困境，就只有在这个时候让白荇开口，否则他拼搏大半生的心血随时可能付之东流。
　　白荇笑了笑，对光复义狡黠道：“爷爷，你所谓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是个什么底线呢？”
　　光复义一听白荇这句话就知道事情还有转机，她必定对光家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就好，怕就怕的是无欲无求。
　　“只要光家办得到的，你说即可。”光复义严肃地说，虽然心里颇喜，但是表情如常。
　　“我只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事成之后，我要跟光明离婚。”
　　光复义愣住了，这颗摇钱树他是真的不想放手。人无近虑必有远忧，换到企业也是一样，谁能保证四国长盛不衰？就算解决了近期的难题，可是保不齐还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若是放走了白荇，下次谁来帮四国？
　　光复义沉吟着，他看着眼前坐得端端正正的白荇，她提出这个要求就证明她并非和光明那么相爱，这种女人不缺钱不缺地位，若要留得住她怕是只有感情着一种手段。
　　“阿荇，就算我肯让你走，光明未必肯。”
　　“只要你同意就可以了，我并不着急。”
　　“那就事成后两年，如何？”
　　“半年！”
　　“那我不能答应你，我毕竟不能拿我孙子的幸福作为筹码。”
　　“不是有过一次了吗？徐爱诗就是前例。”白荇争锋相对，一句话戳破了光复义的虚伪，不过对方毕竟是老江湖，依旧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阿荇，既然你不肯帮忙，那就眼睁睁看着四国倒了吧，大不了到时候报馆发一封光家全家死于别墅的消息，反正与你无关，你大可继续嫁给周宓做周太，没人敢对你说三道四，你们也算是妇唱夫随。”光复义冷笑道，他花白的头发掉了一缕下来垂在额头边上，显得异常衰老，但一双虎目锐利无比，闪着讥屑的光辉。
　　白荇不由深呼了一口气，这一家子人还真是一样的恶劣！从爷爷到孙子，脸皮又厚，说话又刻薄。
　　“一年！”白荇忍不住让了步，只见光复义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伸出手来，道：“孙媳妇！合作愉快！”
　　白荇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说：“爷爷，合作愉快！”
　　光复义笑意深长地坐了下来，白荇见事已至此，匆匆道了声别，走了出去。一出门，白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年就一年吧！她总要有时间去搞定舒静雅的！算是临别好心帮光复义解决一下家庭纠纷吧！舒静雅侮辱万晓天这件事，她怎么也要讨个说法来。

　　展开

　　“这么好心情请我喝茶？”白意刚一入座就嚷嚷道：“让我猜猜是什么好事？”
　　白荇闲闲地看着他，大口大口喝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猜吧！白尔摩斯！”
　　“你怀孕了？”
　　“呸！”
　　“太粗野了！那就是你要离婚了？以怨妇身份重回白家？”
　　“屁！”
　　“啊啊～更加粗野了，还是说你打算和周宓发展婚外情，所以让我牵线搭桥？”
　　“老哥～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白荇恶狠狠地将自己双手握得咯叭作响，白意举起手，一本正经道：“我明白了，是替四国做说客！光复义那老头子给你什么好处？四国集团51%的股份？”
　　“想都别想，你不如叫他卖身到白家。”
　　“他才不值那个价！OK～到底是怎么回事？四国现在就垮了吗？应该还没到那个时候才对。”
　　白荇惊诧地看着白意，虽然白家那一群中老年都说他才华横溢，天生就是商界领袖的料，不过在白荇的记忆中也仅限于小时候用些破铜烂铁伪装成真金白银来骗她的钱，充其量就是小商小贩，三年前白意接手白家力行集团时，白荇认为白家肯定是要走上破败的道路，没想到磨练了几年的老哥还挺犀利的嘛，竟然连四国潜在的困境都看出来了，果真是不能小视。
　　“你怎么知道四国不行了？现在应该是周转资金比较紧张罢了，还没到资金链断裂的时候，连你都知道四国有麻烦了，我看四国可真是麻烦大了，搞不好过阵子就会有银行的人上门。”白荇悠然地说。
　　“哼，小妹！”白意冲她摆摆手，道：“你太小看大哥，我敢说，现在城中知道四国困境的人只有我和光复义，前阵子有合作伙伴和博古那接触过，博古那尚且不能自保，何况是光家？”白意说着话从包里掏出几页文件来递给白荇，白荇一看不禁哑然。
　　在象棋领域，看到后招的是优秀人才，看到后两招的是特级人才，看到后三招的无疑就是大师，而白意堪称商界大师中的大师，他不仅算准了白荇找他喝茶的缘故，就连注资四国的可行性都分析好了。
　　“阿荇，力行集团的事情虽然是我在负责，可是白家那群老头依旧占据着执行董事的位置，我不能为所欲为，而且以博古那受到的冲击来看，这次的航运低迷期很可能在五年左右，若是扶持四国，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至少要二十亿，就算四国过了难关，收回这笔投资也要差不多六七年以上，你觉得那群老头能同意吗？”
　　“那你名下的力义集团怎么样？”
　　白意白了她一眼，她的算盘打得倒是响亮，竟然连力义都算进去了。
　　“得了吧，整个力义还不值二十亿，就算卖了也不见得能保四国过关。”
　　“难道没救了？难不成真的要去求父亲？”白荇摊着手问，白意侧着头想了一下，道：“你可以去找周宓，周宓有这个能力。”
　　“切，老哥，你都说力行不行了，难道启元就可以吗？周宓虽然是主席，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不一样，白家是一群精明的老头子坐镇，想骗过他们是难上加难，可是启元不同啊，周家的老头子们早就不过问商业上的事情了，现在那几个执行董事简直比猪还蠢，周宓忽悠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我觉得以周宓的才能，搞不好会化腐朽为神奇哦！”白意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颇有些愧疚，他可是为了兄弟之情连兄妹之情都搭进去了，他日若周宓娶回白荇，他是居功至伟啊！
　　“周宓？哎……”白荇叹了口气，她可真是不想欠他的情分。“算了，先不说这个，老哥，你对光玡这个人了解么？你们都是纨绔子弟，应该是认识的吧？”
　　“不认识！而且什么叫都是纨绔子弟？你老哥我纨绔吗？我怎么会掉价到去结交那种人？”白意反问一句，“不过……因为你要嫁入光家，所以我就找人把光家查了个遍，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荇乐了，她这个妹控大哥还真不是白当的！
　　“光玡除了舒静雅，还倾慕过什么人吗？”
　　白意一时语塞，表情有些怪异。
　　“谁？”白荇追问道。
　　“你忽然问这个干嘛？舒静雅得罪你了？”白意顾左右而言他。
　　“是她主动挑衅的，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收受他人怨气的垃圾桶，说吧，到底是谁？”
　　“呃……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呗……”
　　“老哥！！到底是谁？”白荇焦躁地吼道。
　　“我们那万人倾倒的姑妈白七言！”
　　白荇傻了。竟然是大光玡十多岁的白七言？她那伟大的姑妈可真是无处不在，虽然知道上至中老年下至青少年都被她一网打尽，可没想到连光玡都把她当梦中情人？
　　“五年前，光玡陪他叔叔参加画展的时候认识了姑妈，从此就把她当心中偶像膜拜了，你仔细想想，舒静雅的气质挺像姑妈的……”
　　可不是嘛，都是神仙妃子，脱俗超凡，光玡一介凡人，想当然要高攀一下了，就算找不到白七言这样的王母，找个舒静雅这种王母身边的仙女也好。
　　“你若想要姑妈去帮着你算计舒静雅，我看你还是尽早拉倒吧，姑妈玩世不恭，对这些钩心斗角的事情向来很排斥……”白意一眼看穿了白荇心中所想，忍不住替她打响了退堂鼓。白荇冲着她老哥微微一笑，高深莫测道：“是，我是知道姑妈讨厌这些，可是你没听说过一个词吗？身不由己！谁让她是我姑妈来着？被她折磨了这么多年，好歹应该付点代价给我才是吧！”
　　“你想干嘛？”
　　“你少管了～等着好戏开场吧！”
　　白意心惊胆战地看着白荇，年少时那个总爱发呆的女孩子也会长大，也会有令人惊惧的一天，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悲叹。
　　“爷爷，今日风干，你总是咳嗽，不如喝些杏仁茶如何？”早餐时，舒静雅体贴地对喉咙不舒服的光复义说，光复义点点头，不置可否。
　　“佣人手不干净，我和大嫂弟妹亲自剥吧……”舒静雅再接再厉，光复义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道：“嗯，静雅倒是很心细，那我就等着喝孙媳妇们的杏仁茶吧！”
　　白荇在心底把舒静雅骂了一通，她献媚他人，倒是累得她受罪。
　　三个人聚在二楼的小会客厅里剥了一个多小时的杏仁，舒静雅和刘美然相谈甚欢，由于她们都在美国留过学，所以讲起留学的日子便聊得兴高采烈，可是白荇就没这样的福分加入其中，她到美国不外乎就是陪白七言购物开画展听音乐会之类的事情，哪有机会去品尝留学生的疾苦，因此对她们的话题，一句也插不进去。
　　舒静雅是有心排挤自己的，白荇知道，她站起来故意用跑杏仁的水洗了下指尖，懒洋洋地走到落地窗前，花园里一派深秋风光，阳光照在萧萧落木上反倒鲜艳异常，在这温暖中透着清冷的景色里，白荇看到一个男人支起了画架，画布上颜色五彩纷呈。
　　“小叔经常在那里画画么？”白荇问。
　　“对，他是画家嘛，在后院那片竹林里有他的工作室，他平日就在那里。”刘美然笑着答。
　　“工作室？”白荇好奇心满满地提议道，“去看看吧？”
　　“这……”刘美然看了一下手中的杏仁，白荇宽慰说：“只是舂杏仁茶的话就够了，不用那么多……走吧，我们去看看？”
　　见她盛情相邀，刘美然只得笑道：“也好！静雅跟着一起去吗？”
　　舒静雅抬起头，故作勉强地说：“既然弟妹和大嫂都这么好兴致，那我就去一去吧！”
　　白荇立即挽起刘美然的手，忙不迭地拉着她往外走，舒静雅只得紧随其后，猛然间白荇回了一下头，她盯着舒静雅，舒静雅那微笑中的脸立即变得有些僵硬，“弟妹，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你没跟上来。”白荇笑道。
　　“哪里会呢！”
　　白荇转过脸，跟刘美然有说有笑的走了，舒静雅忽然感到没由来的一阵心悸，那个笑容被她看到了吧？
　　白荇昂着头，一边敷衍着刘美然，一边在心底想，舒静雅，你现在大可多笑一会，再过些日子你就会明白害人终须害己的意思了，因为你要得罪的人，将是你这辈子都无法赢过的人。
　　陷阱……慢慢展开。

　　黎明前的半刻心动

　　光衍背着画架一路走了进来，一推门瞧到刘美然和舒静雅坐在沙发上，而白荇背对着他，站在一副画前，正像是上了年纪的评价家似的，品评道：“没想到小叔也热衷国画啊，我看他国画比油画画得好多了，这幅虽然是仿八大的《孤禽图》，但是笔下极具八大那种孤愤坚毅的个性，没想到小叔那种瞧上去冷冷清清的人，也是这般傲兀不群，跟我家里一个女子颇像……”
　　刘美然见光衍进来，正欲站起来问好，只见光衍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光衍蹑手蹑脚地放下画架，靠在墙壁上听白荇的点评，“咦？这难道是徐渭的《墨花手卷》？”白荇惊喜非常地流连在画作前，感叹道：“昔日郑板桥甘为青藤门下一条走狗，我若能生在那时，别说是走狗了，就算是能做他屋顶上的一枚瓦片也好……”
　　“是么？”光衍笑着走到白荇身边问：“若有机会可否欣赏下白家收藏的《雪竹图》呢？”
　　白荇惊奇地转过身来，看着光衍，不由歉意地说：“啊，小叔，我信口开河叫你笑话了！”
　　“哪里哪里……”光衍连声道：“你姑妈不喜欢八大山人，也不喜欢徐文长，说是看多了怀才不遇的痛苦，不爱这些清寂的东西，你跟她倒是大不同啊！”
　　“我姑妈是菩萨心肠……”白荇笑道，“小叔，突然造访叨扰了，我们就不打搅你了！”
　　白荇和刘美然舒静雅欠了下身，道：“我们走了！”
　　“等下！”光衍说：“阿荇你若无事，可以在这里多坐坐，我听闻你爱茶，想必光家的茶你喝不惯，我这里有些好茶，古时煮酒论英雄，我们也可以煮茶论书画……”
　　“这……”白荇犹豫地看了一眼刘美然，刘美然当然是颇为识趣的，她立即说：“既然难得小叔有兴致，阿荇你就陪陪他吧，我跟静雅可以先回去。”
　　“呃，大嫂，我也对书画感兴趣，不如一起听听？”舒静雅插嘴道，刘美然摇摇头，自嘲说：“我哪里有那种艺术细胞？不然你们聊吧，我先回去。”
　　“那也好。”光衍笑着说，刘美然微微一欠身，出门去了。
　　白荇冷冷地看着舒静雅，她已经给过她机会了，可是她这么执着地想要揪住她的把柄，急切切地想踏进她挖好的陷阱里，可就不要怪她无情了！
　　光衍是个不俗的人，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非住在天才隔壁的伪天才，他书画造诣之高令白荇刮目相看。他和白荇自董其昌谈到梵高，不自觉时已经夕阳斜照，舒静雅闷了一天，见两人要是再谈下去恐怕就要效仿古人秉烛夜谈，舒静雅不由低声道：“小叔，时候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
　　“二嫂，那你先回去吧！我跟小叔有些话还要聊。”白荇朗声道，舒静雅一愣，她随即风姿绰约地捋顺了长发，说：“也好，那我就打扰你们了！”
　　看着舒静雅的身形消失在了竹林之中，白荇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道：“小叔，亏得二嫂不是俗人，不然也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去。”
　　光衍为白荇斟上一杯新茶，笑道：“这世上遍地皆是俗人，也便只好放任他人去说了！”
　　白荇点点头，忽觉一阵倦意袭来，她闷声问：“可否让我在这里稍作休息？”
　　“请便，我去拿毯子。”
　　白荇瞧着光衍的背影，她的种子已经播下，只静待生根发芽的那一天！白荇的嘴角微微翘上笑意，她家里的那个神女，若不受些凡人的刺激，又怎么会自甘堕落红尘呢？虽然是算计了她，也是为她好，想到这里白荇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以后的日子可真是当真有味了！
　　那是一片湛蓝的海水，万晓天安静地躺在水底，他的面容不再有世事所带来的压迫局促不安，白荇伸出手，妄想去碰触他，可是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竖着一条无形的墙壁，总也无法触摸得到。她轻轻地呼唤着：“晓天，醒醒！”万晓天睁开了眼睛，笑容那般温暖，他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似乎说着什么，可是白荇听不到。万晓天的面容越来越薄，渐次消失在白荇的眼前，白荇大叫了一声：“不要！”
　　再睁开眼时，周围一片黑暗，只听一个男人朗声道：“你做恶梦了？梦到万晓天了？”
　　声音无比熟悉。
　　“光明？”白荇诧异道。
　　“怎么？很惊讶吗？我的老婆不见了，当然要找的吧？”光明笑道，黑暗中露出他若隐若现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哎！”白荇轻叹一声，思绪还停留在梦中，难得梦到他一次，又是这般无言，甚至不能用来慰藉悲伤。
　　“出去走走吧！”光明提议道。
　　“也好！”
　　夜寒露重，竹林里更是萧索非常，白荇拥着双肩，光明见她有些寒意，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替她披在肩上。
　　“谢谢！”
　　“你何必对我这么客气？”
　　“就算是陌生人捡了硬币归还都要说声谢谢，何况你还脱衣为我取暖。”
　　“你这么说，难道我们是陌生人？”
　　“难道不是么？”
　　光明笑了一下，白荇清楚地看到了他笑容中的失落。
　　白荇跟光明走了许久，光家后院遍植植物，在月光的照耀下，路边冬青树的每一片叶子都瞧得清清楚楚，在夜风的吹拂下一颤一颤的，像呼吸的小嘴，呵着清冷的空气，无端端地令人伤感。
　　白石的弯门，白荇和光明站在洋式雕花的大柱子下，花瓶式的水门汀栏杆，每根上面顶着个爱神小天使，黑乎乎的剪影犹如鬼魅，夜里瞧着有些吓人。白荇倚着柱子道：“这么看上去倒有些像堕落的路西法，天使和恶魔真是一线之隔。”
　　“爱与恨何尝不是一线之隔？”光明笑着，很自然地将她拥进怀里来，白荇顿觉身体僵硬，直挺挺地站着。
　　“阿荇，我对你如何？”光明问。
　　白荇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烟草味，迟疑了一下，无法作答。他对她好是断断算不上的，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爱，只有恨，但是若说他对她不好，他也曾在人前为她圆场，嫁入光家这些时日也没有苛责的举动。
　　“还好。”
　　光明伸出手横在她胸前，结结实实地将整个人都贴在她后背上，呼吸直喷在她脖颈间。白荇有些眩晕，自小到大，只有万晓天这么靠近过她，但万晓天那么温柔，与光明这种充满侵略性的举动不同。
　　“本来我是打算虐待你，以便惩罚周宓的……”
　　“我知道。”
　　“那日，你从墓园出来的时候，我也在。也许周宓不理解你的举动，但是我明白，若是真有缘，就连生死也无法将你们分开，于是你闭着眼睛去选择了吧？这种事情，我也做过……”光明说着就将头埋进了白荇脖间，白荇心中一震。
　　现代的人都是穿着盔甲过活，从闹钟响起就要面对各色人等，一个个皆是严阵以待，不论男女俱是刀枪不入的钢铁巨人，可是一到夜晚，全部卸下了伪装顾影自怜，尤其是这黎明时分，伴着月色便特别敏感，前尘往事一股脑的涌过来令人应接不暇，一碰就要淌泪。
　　白荇略略抽泣了一下，曾经在这个时候，她打过电话给万晓天，非常呜咽地说：“晓天，你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我若失去了你，生活再无色彩。”那时醒来之后觉得肉麻不堪，可现在想来那也是她最坦然吐露心声的一次。
　　“死人恐怕比我们要过的快乐些吧！”光明叹道：“阿荇，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从爱诗的阴影里逃开，三年了，我奋战了三年了，我本不是这般阴暗的人，可是爱诗的死蒙蔽了我的双眼，我憎恨这样的自己，但是我没办法，早上一睁开眼睛就想到她，一想到她就仇恨周宓，我每日活在这样的挣扎中，你告诉我，怎么才能逃开……”
　　听着光明的喃喃自语，白荇不禁掉下泪来，她如何能教得了他，若她能教得了他，也不至于放眼望去觉得人世间满目疮痍，也不至于觉得爱情就是像一堆已然燃烧过的死灰堆了。
　　“光明，我不知道，我也很难过，无法从难过中脱身而出。”
　　“爱一个人有错么？为什么我们会得到这样的惩罚？”光明把白荇掰到眼前，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赤 裸 裸地展示给她，白荇鼻尖一酸，泪水还是忍不住脱眶而出，她凝视着光明道：“没救了，既然你那么爱，那就用你剩下的生命去祭奠你的爱情吧！”
　　光明捂着脸，呜咽声顺着指缝流了出来，白荇见他如此模样，不禁悲从心来，她紧紧地抱住了他，忍着心痛道：“总会过去的，总会再爱的！”明明是假话，说得好像自己都相信一样。
　　光明反手将她拥在怀里，消瘦的身体一阵阵颤抖着，白荇任由他拥着，仿佛是在皎洁冰凉的月光中取暖似的，白荇感到她和光明，前所未有地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好比大难后聚首的陌生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靠在一起，时日长了竟然生出相惜相怜的情愫来。
　　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白荇闭上眼，内心中莫名其妙地充斥了悲伤的战栗。

　　柔情蜜意

　　光明飞去美国了，据说是去拜访客户，连他这种不愿打理家族事务的人都开始上阵，想必光家已经到了异常紧急的时刻。不过白荇不管那么多，每日里依旧和光衍谈诗论画，活得潇洒异常。
　　“弟妹，又去小叔那里？”白荇吃过中饭，意欲离开，却不想舒静雅突然一问。
　　“对，前些日子小叔说想欣赏一下《雪竹图》，我派人取了过来，现在送去给他。”
　　“没想到你们走得倒是颇近，光玡说小叔不喜欢跟人来往，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原来是在唬我！”舒静雅嗔道。她的夫婿立即表示抗议，“小叔确实跟我们都不多话的嘛！也许是欣赏弟妹呢？是吧？爷爷？”
　　光复义若有所思地看着白荇，白荇冲他眨眨眼，光复义朗声道：“可能是志趣相投，阿荇陪陪他也好，免得他太孤单。”
　　白荇点点头，走了出去，今日看光衍是一事，但是最重要的则是下午跟周宓的会面。
　　说句实话，白荇对周白两家简直就是恶感有加，白家就不说了，周家更是令人生厌，比白家更重礼教，每个人随身都携带着一大箱面具，以便在各种场合更换，太有教养太过完美，表面上美满和谐，简直就是插满珠翠的戏子，恨不得对刚出生的婴儿也要说“请”、“谢谢”之类的。
　　当然了，除了周宓，他是从骨子里透着优雅的男人。
　　白荇到周宓寓所的时候，刚赶上他午觉刚醒。一般男人定是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周宓不同，他神清气爽，家居服上一条褶子的没有。每每白荇见到他这般样子，都觉得他完美得不似凡人。
　　“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跟光家的异类走得颇近啊！”周宓笑道。
　　他可真是耳目通明，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他不过。
　　“嗯，很能聊得来就是，我今天来是为了四国的事情……”
　　“阿意已经告诉我了。”
　　“那么……”白荇等待着他说结果。周宓转身去倒了一杯红酒，86年的Chateau Mouton Rothschild，他还存着。
　　“阿荇，你也知道，帮四国是个不智的举动。”周宓转转酒杯，浅尝了一口，“就算光复义亲自来磕头求援，我都不会看他一眼。”
　　光复义很明白，所以这才央求白荇做说客。
　　“阿荇，你我相交二十多年，但是我不清楚你是否了解我，从小身为周家的接班人，我被训练的坚如磐石，从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在这种家族里相信别人的话，我也活不到现在，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可以有任何纰漏，而且我从不怜惜他人，有很多人恨我，没关系，恨就恨好了，太阳会升起，花儿会照样开放，反正我从来不给恨我的人留有攻击的余地，可是光明不同，他抓住你了，对我来说，你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外面的女人内心丑陋，可是你不同，在多么艰难的环境下，你都是芳华自现，阿荇，我藏不住对你的感情，只要是你开口，哪怕就是舍弃周家的一切我都愿意跟你走，所以……不必感到愧疚，尽管开口吧！”周宓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许是太激动的缘故。他这样的人，正是因为被千万人看着，活像是在大布景前演着时代戏，所以一举一动都精心计算着，可是他毕竟是人，也要有宣泄口，也要让人知道他有喜怒哀乐，恰好，他真实人生的观众就是白荇。
　　“周宓，我……”听周宓这么说，白荇反倒开不了口，钱倒不是大事，横竖不用也只不过是数字，可令白荇踌躇的是这一大笔钱后的情谊，周宓的情深，只能加重她心中的罪孽感。
　　她曾和他定过婚，一同接受过祝福的，可是为了她的爱情，她无情地让他忍受羞辱，光这一点，白荇就觉得磕头谢罪都还不清，现在又来麻烦他——还是为夫家的事。
　　“我不会对四国置之不理的……”周宓笑着说，他就是有这样克制情绪的本事，而且笑容里内容丰富，白荇白了他一眼，真是够深沉，不过才三十岁，活像个七八十的老头子。
　　“过些日子，我们去英国猎狐如何？我买了座古堡，有二十多亩花园，种了你最爱的郁金香。”周宓提议道。
　　猎狐？她现在有家有室，如何能跟他去体验古堡生活？似是看穿了白荇的忧虑，周宓道：“我说得长远，可能是两年后的今天，但愿你两年后还有时间。”
　　“但愿。”白荇也笑了。
　　周宓呆呆地看着她，直到白荇的笑容消融，他说：“我想一直站在你的身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我能站在那里，我便知足。”
　　认识他二十多年，第一次听他如此动情的话语，可是她必须拒绝他。他才三十刚出头，一般人在这个岁数还买不起房养不起车只会滔滔不绝应允未来，大至出人头地憧憬未来，小至约会礼物甜言蜜语，哪一样不是说过就忘？生活像是架空在谎言之上，五彩纷呈之后不过是失望再失望，可周宓呢？他荣极一时，只要是答允过的，就算是行星也摘得下来，有那么多女人等着要跟他贪欢一晌，但她不行，她的心中燃不起爱意，既然不能爱，又怎么能拖累如此重要的人？
　　“周宓，我身后已经有万晓天了……”白荇说得艰难，不敢去看周宓的眼睛，生怕看到的都是失望。周宓笑着摸了下她的头，道：“没关系，我可以排队。”为了她，他宁愿站在一个死人身后等待，如此执迷不悟，白荇觉得上辈子她一定是出了黄金万两为他修了大坟，所以这辈子他才如此付出。
　　情情爱爱的真是一场轮回。白荇叹了口气，心中说不出的萧索。
　　白七言住进光家来了，身为白家唯一一个“名媛”，她难得有闲暇的时间，这次来光家说是受了白荇的邀请——白荇不似她那般出尽风头，无所事事总是要找个人来陪着的。
　　“你追求爱情追求的如何了？”
　　“呃？”
　　“呃什么呃？前些日子听说你和一个年轻画家在一起。”
　　白七言叹了口气，似是不想多说，不过白荇不愿放过她，追问道：“说吧！难道是你白家大小姐的名头吓到了他？”
　　“开始的时候是美好的，他是极具才情的，蜗居在十坪的房间中也感到快乐，可是他不知是在报上看到还是听谁说的……”
　　“知道了你的身份？”
　　“嗯，又不敢来问我，旁敲侧击地调查了许多，从那以后就变了，他刻意地讨好我，感情一旦到了这个份上也便索然无味，年轻人毕竟有相上爬的动力，其实他不那么做，我也想过替他开画廊，捧他做画坛新星，他有这个实力，可是……”
　　“既然你这么讨厌趋炎附势的人，当初为什么不留在光衍身边，他并非是爱你的钱，爱你的势力，他若想出名，只需依仗光家这颗大树就好了。”
　　白七言笑了，坦然道：“阿荇，你何尝见过爱到情深的人能好好的过一辈子？就是因为走的太近才毁了爱情，我不妨直说，我这辈子只珍视过他，所以我要远离他。爱情这东西就是靠在爱人的肩胛骨上，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入睡，若是再深入，不是面目全非就是代价昂贵令人无福消受。”
　　对于白七言的理论，她不赞成。若是爱情不能走近，又哪里来的梁祝又哪里来的流世传奇？
　　“那光衍爱上别人呢？你需知这世上有的是处心积虑只要钱只要身不要爱的人。”
　　“我曾经拥有过，便已足够。”
　　白荇看着白七言，她那么端庄那么优雅那么无懈可击，可是她怕失去爱情，就是因为怕失去所以才怕得到，她太聪明，聪明得看透了人心会变，所以才不敢将自己交出去，生在冷酷的大家庭，使她缺乏安全感。
　　“姑妈，总有一天你会认为自己是错的。对了，我去看光衍，你去吗？”
　　白七言摇摇头，她恪守着自己的原则，越是爱越是远离。

　　留下来

　　白荇咬着水果看光明和光复义对峙，他们真是有血缘的人，对方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谁也不肯先开口，生怕被对方抓到漏洞，只累得她在这里枯坐。
　　又过了半个小时，光明到底年轻气燥，开了腔：“你跟阿荇达成了什么协议？”
　　“协议？你说什么？”光复义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保证四国的发展又要开拓事业，只有周白两家才做得到，阿荇不会去求她父亲，白家又不是白意说了算，能出手的只有周宓，若不是阿荇去求他，周宓会救四国？”
　　呃～光明对个中内情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没什么协议，我只是央求阿荇这么做罢了。”光复义淡淡地说，他当然不会说出他和白荇的条件，不然光明的脸要放在哪里？自己的老婆处心积虑地要离开他，是个男人都会觉得丢脸。
　　“你知道我最恨周宓！周宓这种人不会无条件帮你的，是不是你答应他只要他肯帮四国就把阿荇还给他？”光复义诧异地看了光明一眼，他似乎是真的挺重视白荇。
　　“我是不会让阿荇回到周宓身边的！”
　　“周宓没有要求白荇回到他身边。”
　　“不可能。”
　　“真的没有。”光复义说得无比认真，光明狐疑地看了一眼白荇，白荇点点头，郑重其事道：“真没有！”
　　光明看着光复义，猛然一拍桌子，道：“我告诉你！不要再拿我的幸福去换取四国的利益！”
　　光复义冷冷地注视着光明，道：“但是你应该知道周宓不做亏本的生意，四国这次付出的代价并不少，我并没有用你的幸福去换四国的利益，四国欠周宓的，我会在生意场上堂堂正正还给他，至于阿荇你大可放心，既然周宓现在没这么要求，以后自然也不会提。”
　　光明冷笑着说：“那就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说罢，光明牵起白荇的手，一路将她拉了出去。
　　在光家的小花园里，光明和白荇肩并着肩坐在一起，光明问：“我能靠着你吗？”
　　白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虽然她没有赋予他行使丈夫的权力，可是也没剥夺他靠着她肩膀的自由，以往的他那么嚣张跋扈对她颐指气使，怎么今日倒客气起来了？
　　“不要离开我，不要去周宓身边……”光明喃喃道，“你不是说过总会再爱的么？所以，别走，好么？”
　　白荇笑道：“是因为你仇恨周宓，所以才不愿让我走吗？”
　　光明忽然坐直了，他冲着白荇紧逼过来，将她一点点压倒身后的柱子上，表情十分忧伤。他抓着白荇的肩膀，问：“我若说不是为了周宓，而是为了我自己，你愿意相信么？”
　　“不……不信……”白荇嘴角抽搐道。
　　话音刚落，光明便把她狠狠地按在柱子上，令她避无可避，接着就以极快地速度封住了她的唇，辗转吮吸不够，还一心要夺取她唇齿间的香味。
　　没有用！白荇心中异常恐慌，她的反抗竟然没有用！他就像是一只捕捉到猎物的野兽，露出了獠牙便不肯松口。光明虽然瘦，力气却足够压制她，白荇不能动弹，只得任由他肆意地在她的唇上胡作非为。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无论你怎么挣扎，就算被你憎恨也好，只要留得下你，我无所谓！”光明笑着说，他面色微红，看上去异常邪恶，正如他们在小公馆第一次见面一般，像一个发狂了的德古拉伯爵再次见到了伊丽莎白，无论她是否愿意，都要把幸福强加于她。
　　“阿荇，跟我说，说你不离开我。”光明命令道，白荇固执地摇摇头。
　　“难道你一点都不爱我？”
　　白荇再次摇摇头。
　　光明被激怒了，他一把把白荇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冷道：“既然你不爱我，那么今日请你履行妻子的义务。”
　　“放我下来！”
　　“门都没有！”
　　光明像是扛着人肉沙包，穿过了中庭，来到了大厅。大厅里，名媛白七言正约了一位珠宝商到家里来订做戒指，舒静雅和刘美然也在一旁作陪。白荇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冲着白七言大喊了一声：“姑妈救我！”
　　白七言抬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珠宝商笑道：“我这侄女，跟她丈夫的感情就是这么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爱开这些玩笑！”说罢，她冲光明道：“你们快上搂吧，别丢人现眼的了！”
　　两张脸顿时面如死灰，一张是白荇，一张是舒静雅。
　　光明乐了，凑在白荇耳边道：“我可是经过家长允许了的啊！”
　　白荇一时无言，被他扛着径直走到了楼上，一把推开卧室的门，扔在了床上。白荇反应极快，嗖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打算夺门而出，可是光明比她更快，迅速挡住了她的出路，扭着她的双手回到床前，讥笑道：“我说过不会让你走，你这样的贫乳又怎么打的过我？”
　　“贫乳和打架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以为女的会抡起胸前的两颗流星锤砸过去吗？”白荇反唇相讥，听得光明笑出声来，他喘着气道：“OK……我承认我说错了，我是想说我还没跟贫乳上过床。”
　　“你别过来！”白荇一扫玩笑神态，庄严得像个贞洁烈女，大有“你要是碰我一指头，我就咬舌自尽”的气概。
　　“没用了！”光明正色道，话音刚落，白荇被压倒了他身下，他高她太多，就像是卷着蚕蛹的茧子，裹得紧紧的令她无处可逃。
　　“你这是婚内 强 奸。”白荇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捏紧自己的衣领缩在床上。
　　“那又怎么样？”光明反问了一句，然后迅速拉开了自己的衬衣，扣子哗啦啦地掉下来，落了一床。
　　“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别人吗？难道真的要我说你家门风……”白荇话没说完就被封上了嘴，光明吻了上去，沿着她的肌肤一路向下。白荇猛然间爆发了极强的抗拒力，她扯住了光明的头发将他从自己的领口硬生生地拉开，光明吃痛，抬起头看着她，她的侧脸上密布着的并非是受辱的神色，而是一种捍卫的表情。
　　“你没跟万晓天……”光明迟疑地问了她一句。
　　“没有。”
　　“周宓呢？”
　　“他从不勉强我，何况离开他的时候，他还在等我长大。”
　　光明叹了口气，卧在白荇身边，轻轻揽过了她，在他耳边说：“为什么？”白荇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整理好衬衫，抱着双膝坐在床头，凝住的微笑里有一丝凄然，在那个瞬间，光明向着白荇的目光望了过去，真的以为她看到了万晓天，万晓天仿佛是搬到了没有她在的城市去居住，她则万水千山地跟了去，在昏黄的灯下重逢，看到的只是模糊的剪影似乎就已知足。
　　“阿荇，你没事吧？”
　　白荇收回目光，冲着他孜孜地微笑着，可是那山长水远的微笑似乎是望到了生死之外，也许还在那边灯下。
　　白荇轻叹了一声，像是讲起心爱的宝贝一般，娇嗔道：“万晓天那个人啊！总是太老派，他总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分离，因此要我一直干干净净的，就算不能嫁给他，以后嫁给别家也不至于负了他人……”白荇说着，忽然捂着脸涌泪来，恨恨道：“他要不是这么正人君子就好了……我就不这么遗憾了。你瞧，我多像个过季商品的推销员？已经免费赠送了，人家还不敢要……”
　　曾经沧海难为水，况且她总是词不达意，所以白荇不愿跟人倾诉，可是这一次，她不吐不快，积压在心底很久了，白家的人不能说，免得他们讥笑她所托非人，周宓就更不能说，一提万晓天她自己都觉得愧疚，对光明说——至少他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够了，别再说了。”看白荇边哭边说，光明霸道地打断了她，拥着她的肩，光明道：“如果觉得累，需要找人倾诉，那就都告诉我，这并不是建立在仇恨的基础上。白荇，不论你相信与否，我想试一试，试一试爱情是否真得还会再有，所以……留在我身边，试着爱上我。”
　　白荇豁然抬起头，看到微笑中的光明，她和他的爱人现在都坐在云端弹着竖琴唱赞美诗，或者已经无爱无欲，可是活着的人呢？总有种茫茫无依的感觉，像是黄昏时分出海，路远又不熟。
　　“一起踏出第一步吧，总不见得一辈子在原地徘徊？”光明说，一阵痉挛从他的胳膊漫到了白荇的身上，可以感觉到，光明的手臂很有力，很令人安心。

　　留宿

　　白荇中午才下了楼，换上一件大大的衬衫，光复义被光明三兄弟拉着一起出海了，所以她才可以堂堂正正晚起，不过白荇倒是真的佩服这一家人，生意都急转直下了，还有心情去出海玩乐。
　　带着管家安静地吃了午饭，下午陪着白七言去骑马，此人买了一匹血统优良的纯种赛马，与别的马主不同，她养马的唯一的用处就是打发时间，晚上自然又被白七言拉去听歌剧，日子过得如同嚼蜡。一散场，白荇就把白七言从一群中年帅男的包围圈中拽回了家，理由是太过无聊。
　　“那作什么才不无聊？”白七言反问。
　　“我昨日和二嫂去了你意中人那里，他说跟朋友借到了八大的画，所以我们打算去瞧瞧，去看八大总好过陪客吧！你不去看看？”白荇诚挚地邀请着白七言。
　　白七言蹙着眉，道：“你应当知道我讨厌八大……”
　　“没水平！我去叫二嫂了！”
　　“二嫂二嫂，你叫得好亲切啊！阿荇，我觉得这可不寻常。”白七言笑了，语中暗有所指。
　　“哎！”白荇叹口气道，“争争夺夺好没意思，大家都是女人，何必同类相残，我对她好一点，搞不好会感化她呢？何况我又不想一辈子呆在光明身边，为什么非要自寻麻烦！”
　　“你才不是这么好心的人！”白七言巧笑着丢下一句，施施然上搂去了，白荇望着她的背影，颇为愤愤地想，为什么白家的这几只中年狐狸都这么聪明啊！每每都让人无法下台。
　　白荇推开舒静雅的房门，她只开了一盏台灯，穿着件白色的真丝睡袍，斜卧在美人榻上看一本书，在橘色灯光的映照下，美丽的脸庞闪闪发亮。都说认真的女人最美，果不其然。
　　“二嫂，在看什么？”
　　“不过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的小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估计要失约了……”
　　“哦，那我就自己去吧，毕竟孤本难求，那画明天要还回去，不去欣赏一下，有些可惜了！”说罢，白荇冲舒静雅招招手，意欲离开，只听舒静雅在身后急急地喊道：“弟妹，稍等……朋友送了我一瓶拉菲，你不妨带去个小叔尝尝……”
　　“拉菲？”白荇看了一眼，没有接。她对拉菲没有什么好感，因为白冠宇喜欢拉菲，白家的酒窖里有许多拉菲，还有专人打理转动，许是从小喝多了，对所谓的名酒不感兴趣。
　　舒静雅笑道，“我知道你们对红酒的要求很高，这瓶拉菲是不对外出售的，小叔比较喜欢拉菲……”
　　“哦，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带去好了。”说着，白荇接过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这真的是拉菲吗？白荇皱着眉，总觉得味道有些怪。
　　“年份不同，口味自然不同嘛，不对外出售的拉菲，我倒是第一次尝，你知道的，这些酒并不在酒单之上……”光衍笑道。
　　“以光家的财力，能买到也不为怪。”
　　“傻丫头！”光衍揉着白荇的头发道：“你也是经过苦日子的人，应当知道天下的好东西太多，穷极一生未必能全部得到，这些奢侈品，有便有，没有又有什么干系？一个人的幸福不是靠物质堆砌的。”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能跟白七言在一起，吃糠咽菜无所谓？”白荇尖锐地问，与光衍相识已久，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提起白七言。
　　“就算你姑妈愿意吃糠咽菜，别人未必肯让她吃糠咽菜……而且她太敏感，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多年前她只说她怕走的太近毁了爱情，所以就从我身边匆匆逃离，我也由着她，外面说她骄奢淫逸喜欢与男人周旋的是非铺天盖地，但是我知道那都不是真的，她的心一直空着一块，等待有人修补，能修补的若是我，我自然三生有幸，若不是我，我也愿意祝福她，毕竟像你姑妈这样的玲珑人，世间再无。”
　　白荇注视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真奇怪，光家的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多么像周宓！而且竟然比周宓还散淡通透，只是比周宓老成的多。
　　“小叔，你是否听说过周宓这个人？”
　　“周公子？略有交集，确实是个优秀的人。”
　　白荇第一次对长辈说起周宓，说起他们年少时候的往事，说起他如何爱护她，说起他们一同在会意山学习礼仪击剑的事情，那时候她总不如他，每次老师走后，他都要私下指点她的功课……话匣子一开便无法合上嘴巴，白荇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光衍则安静地坐在灯影下听着，时不时说些他和白七言的往事，两人愈说愈开心，直到一瓶酒已见底。
　　“怎么有些头晕……”光衍扶着小桌，爬起来，一时不稳跌坐在了地下，白荇见状立即跑过去扶他，两个人面对面贴的颇近，甚至能感到对方的呼吸。
　　“阿荇，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像你姑妈？”光衍不禁伸出手，抚摸着白荇的脸庞说，眼中那般深情，俨然如看着白七言一般。
　　白荇怔怔地看着他，光衍自嘲着笑了一下，“你别怕，我还不至于把你怎么样。”
　　“我相信！”白荇亦笑了，光衍跟光明不同，跟周宓不同，他是她生活中的陌生人，但是意外地可以触及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而且他那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父辈。
　　“阿荇，麻烦你扶我上搂去，我真的有些头晕得厉害。”
　　白荇瞥了一眼那瓶拉菲，不止是光衍，连她都有些头晕，可是她喝得并不多，也不是不胜酒力的人。这一切总是有缘由的！白荇不禁微笑了一下，她播下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说起女人之间的战争，向来都是暗流涌动，不见得非要摆在台面上大刀挥舞血花四溅，那是男人的专利。因为女人太纤细，不能靠武力取胜便只得以计谋手段为攻，君不见古往今来倒在深宫大院里的女人有多少，有的不过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便被之置于死地。
　　从舒静雅拿出拉菲的那个时刻，她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既然舒静雅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害她，她怎么能不配合她？不论富贵之门还是小家小户，与人私通总都是丑闻，这被人一张扬，哪还有脸面在家里呆下去？
　　可是舒静雅并不知道，她的行为为白荇离开光家制造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阿荇，你回去吧，太晚了。”将光衍放在床上后，他提醒道。
　　白荇抬腕看了下表，已经三点了，确实非常晚。
　　“小叔，总觉得聊得不畅快，你若不嫌弃，我去煮茶，我们可以多聊一会。”白荇提议道。
　　“你要想聊，我就陪你好了，茶就不煮了，我怕你喝多了，明日又睡不着，我这里倒是有啤酒……”光衍笑了，白荇打量了一下他的卧房，一间很狭小的阁楼，横七竖八放了许多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是能坐了。
　　“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坐在床上了。”
　　“也好。”
　　白荇披着薄毯，跟光衍一人守着一个角落，举着啤酒继续先前的话题。
　　“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去抢一个男人呢？”
　　“因为有钱有势的好男人太少了。”
　　“可是有些女人会爱上坏男人，比如我，付出了一切，结果对方“始乱终弃”……”
　　“那是因为爱情本来就是相互填充修补的过程啊……”
　　白荇不懂，光衍来了兴致，从柳如是说到了前些日子改嫁的某富商遗孀。白荇静静地听着，爱情这东西令人搞不懂就是因为因人而异，不能总结规律，古时人追求“道”，虽然追求成功的寥寥无几，但是总算是有规律可循，可是爱情不一样，就算有情爱高手在一旁指点，说不定还是以失败告终，所以爱情可谓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比起“道”来，探索路上更是辛苦百倍。
　　白荇胡乱地想着，眼皮越来越重，伴着光衍渐次轻下去的话语，她安心地睡着了。
　　或者，梦里的万晓天会告诉她，爱是什么。

　　捉奸

　　白荇有心事，睡得并不踏实，就算在半睡半醒之间也支起了一只耳朵。天刚亮，她就听到有人上楼来了，脚步颇重，不是舒静雅的文弱风格。白荇微微睁开一只眼，来人是光玡，他瞥了一眼床上的两人，冷笑一声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了。白荇看看自己和光衍——并排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这是她故意的，若非这样，看到两人和衣而卧，冲击力又怎么会强？正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才会浮想联翩。
　　不久，又有脚步声上来，而且还不止一个，白荇在心底算了一下有五个人。光复义、光明、光玡、舒静雅、白七言。应该就是这些了，观众已经全部进场，只等拉开大幕，不过，白荇难得当次主角，不借机耍耍大牌实在可惜，于是她闭上眼睛安然地又睡了，不让底下的人体会下焦灼的心情，又怎么对得起舒静雅的那瓶拉菲？
　　寻常人家遇到这种事情，男人必然当场转身疾走，不久一纸离婚协议寄过来，一拍两散，若女人见到要么窜上来给当事者两个耳光要么当作没看到暗自垂泪，十之八九会默默忍受有名无实的婚姻，可是在光家这种地方，白荇猜都猜得出来他们是什么反应——文质彬彬地要求她给一个解释，然后一笑泯恩仇，事后找个事由打发她走人。
　　不过，这可不是白荇想要的结果。
　　“阿～天气真好啊～”白荇伸个懒腰，推了推光衍，问：“小叔，醒醒～醒醒～”
　　光衍睡眼朦胧地翻了起来，咕囔道：“你醒得好早，昨晚才睡了那么一会……”
　　“我年轻嘛，哪像你啊～老拉！昨天晚上才折腾那么一会就不行了……”白荇娇笑着，心想底下的人要是听到这样的话应该是如何难堪的反应啊，尤其是白七言，必定更加悲摧。
　　“那倒是，现在都还觉得有些困倦，时候不早，你该陪父亲去吃饭了，免得他们又说你不懂礼数。”光衍和蔼地揉着白荇的一头乱发道。
　　白荇忍着没笑出声来，他未免也太配合了吧？
　　“不用了！我吃不下！”光复义的声音从楼下重重地传了过来。
　　光衍脸色一沉，然后再看看睡在自己身边的白荇，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轻声道：“别怕，有我，没事的。”
　　白荇憋着笑意点点头，两人从床上翻了起来，顺着楼梯往下爬，只见五个各怀心思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光复义拄着柺棍，脸色铁青，眉间拧得极深，而光明窝在沙发一角，将头深深埋在胸前，白七言则一派平和静气，似乎八大那副画好到了极处，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至于光玡和舒静雅嘛，应该是最开心的人了，一个卯足了劲要看自己弟弟的笑话，一个则心事已了，两人坐在一起极力地想要掩饰高兴的神情，可惜嘴角蕴着那股喜色也太浓了些。
　　“父亲，早安！七言，早！”光衍笑着打了个招呼，问：“怎么大家这么好心情齐聚一堂？”旁人尚未开腔，倒是他先声夺人，白荇抱着双臂站在光衍身后，佯装困惑地环顾四周。
　　“阿荇怎么在你这里？你们做了什么？”光复义单刀直入地问。
　　“我借到了八大的画，阿荇在我这里赏花，聊天聊得太晚睡着了，我看她睡得香就没吵醒她……”
　　“小叔……你跟阿荇聊天需要并排躺在床上，被子盖得那么严实吗？”光玡阴阳怪气地说，光衍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似乎是不屑理他。光玡心中不快，正欲说话，舒静雅打断了他，微微一笑道：“光玡，你怎么能这么对小叔说话呢？”
　　“是啊，怪只怪二嫂给的那瓶拉菲实在厉害，我不过才喝了两杯就觉得不太舒服……”白荇收起了迷糊劲，冷道。
　　“拉菲？什么拉菲？”舒静雅故作不知，指着桌上的酒瓶说，“你是说这个吗？弟妹真是说笑，这种不对外出售的拉菲我怎么可能买得到，也只有白家的人才有这个资格买得到吧？”
　　她倒撇的真干净！
　　“二嫂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不对外出售的拉菲？既然二嫂说自己不可能买得到对外出售的拉菲，那么又怎么知道这是不对外出售的拉菲？”白荇咄咄逼人，沉默许久的白七言忽然走到桌前，掂起那瓶酒看了一眼，对众人说：“这种酒，我白家没有，我哥哥极爱拉菲，阿荇从小耳濡目染，这种酒虽然不对外出售，但是入不了白家人的眼。”
　　“弟妹，你我无仇无怨，你干嘛栽赃我？你在小叔房间呆足一晚，你敢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何况小叔爱慕白七言人尽皆知，你们都是白家的人，难保喝多酒不会把你认成白七言！”舒静雅狗急跳墙，口不择言起来，只见白七言秀眉一蹙，攥紧了拳头，白荇见状立即上前添油加醋道：“是，我是欣赏小叔，我们都是爱画的人，若不是这瓶拉菲，我和小叔怎么会醉倒在这里？现在你们来兴师问罪，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有人有心设计，我怎么逃得掉？”白荇话音刚落就看到光衍那讶异的目光投了过来，但是他没有辩白，白荇提心吊胆地看着沉默的一群人，生怕光衍跳出来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但是他没有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白荇有些心存感激。
　　“阿衍，告诉我，昨天你们真的是在聊天吗？”光复义清清嗓子问。
　　光衍把目光从白荇身上收了回来，淡淡地道：“是，清醒的时候在聊天，后来就不知道了，我喝多了。”
　　白七言赫然神色大变。
　　“哎！”光复义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在沉默中，一直窝在沙发里的光明忽然站了起来，他慢悠悠地走到舒静雅和光玡身边，对光玡道：“二哥，我说过的，管好你的老婆，不要再让她出来惹是生非，你怎么就做不到呢？”
　　光玡皱着眉，打量着光明，不悦道：“现在是你老婆搞上了小叔，关静雅什么事？”话音未落，只见光明头也没有转，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掴在了舒静雅脸上，打得舒静雅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光明冷然道：“阿荇是不会作出这种事的，我相信她。”
　　舒静雅扶着椅子慢慢抬起头，光明下手颇重，她那尖尖小小的脸上已然被打得半边发红，她捂着脸，出人意表地没有哭，而是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光明，你了解她么？可怜你还把她当宝，可她呢？嫁给你是为了帮万晓天还债，万晓天死了就把你当挡箭牌，不开心的时候挡挡周宓的大驾，开心的时候就对周宓投怀送抱，我都替你可怜！”
　　“舒小姐，你不用替我可怜，阿荇为什么嫁给我，我比你清楚的多，至于是不是把我当挡箭牌，我心知肚明，倒是你，你不可怜么？你嫁到光家难道是因为你爱我二哥么？你爱的人幸福不幸福根本就与你无关，你这个人，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光明话未说完舒静雅就扑了过来，又长又利的指甲冲着他面上抓了过来，光明捉住她的手，把她推到一边撞散了画架，光明冷道：“舒小姐，你再敢挑拨离间试试看？要是再招惹阿荇，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光玡匆匆奔了过去，扶起舒静雅，愤然道：“光明！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光明笑了，笑得又阴又冷，令光玡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光玡，道：“二哥，再管不住她的话，连你也给我小心点！”
　　说罢，光明走到白荇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批在她身上，柔声道：“早上寒气重，小心感冒，我们回房去吧！你昨晚一定没睡好，我们回去补觉！”
　　白荇呆呆地看着光明，怎么会这样？在她的预想里，光明应该是怒气磅礴地不再搭理她，然后向光复义提出离婚才是，老婆被人捉奸在床，他怎么能如此心平气和？
　　“爷爷，我们先回去了，这次的事情我相信小叔和阿荇是清白的，我希望不要有人再用这件事情大作文章。”光明若有所指地说。
　　光复义点点头，道：“嗯，我明白，你们先回去吧！”
　　说罢，光明将白荇横抱起出了门，舒静雅冷笑道：“没想到光先生这么乐意当乌龟！”
　　光明没有回头，莞尔道：“舒小姐，我想你搞错了，我的夫人一直都是忠于我的，而且我爱她，就算是有朝一日当了乌龟，我也非常乐意。”
　　光明和白荇双双出了门，光复义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舒静雅说：“静雅、光玡，你们跟我走吧！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霎那间，房间里走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白七言和光衍面对面站着，他们之间像是隔着整个中原，远得令白七言心中生悸。好半晌，光衍对白七言说：“八大的画，好看么？”
　　“好看！”白七言点点头道：“正是因为传达的意思令我感到悲切，我才不看。”
　　“正如你对待爱情的态度。”
　　白七言笑了，问：“你和阿荇什么都没发生？”
　　分明是疑问句，用得却是肯定句的语气。光衍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抱住白七言，柔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你。”白七言缓缓靠在光衍的肩上，环住了他的腰，眼角不受控制地滴下泪来，她说：“你是否能再等一等我呢？”
　　“好。”光衍用力答道。
　　白七言猛然泪水长流。

　　所爱非人

　　“其实我并不困……”
　　“我知道。”
　　“那你也就不用摆出一副父亲哄小女儿睡觉的模样吧？”
　　光明笑了，可不是一副父亲哄小女儿睡觉的画面么？白荇平躺在床上，他则侧躺在她身边，支起手肘扶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呢？今日我害你这么丢脸。”
　　光明抚摸着她缎子一般的黑发，忽然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夸过你的头发很漂亮？”
　　“你不要岔开话题。”白荇不满道，光明轻叹一声，道：“我说过赶走了舒静雅会让你走，所以你才忙不迭地对她下手吗？”
　　“咦？”白荇笑道，“你这是哪里话？分明是舒静雅先对我下手，怎么叫我对她下手？”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光明在白荇耳边轻呵了一下，说：“你那么精明，怎么会喝她给的酒？你把自己看的那么贵重，又怎么肯给了我那小叔？阿荇，我真是小看了你，你可是一箭双雕啊，给了我把你扫地出门的机会，又借你姑妈的手赶舒静雅出去。”
　　“你以为我姑妈那么傻？”
　　“对，白七言是不傻，但是白七言是头护犊的母老虎，舒静雅这么招惹你，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那你既然全知道，干嘛还不趁机赶我走？”
　　“我舍不得！”说着，光明忽然压倒了白荇，和她脸贴着脸，把头埋在她的发丝中，沉声道：“也许你不相信，虽然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我舍不得你，因为我渐渐的爱上你了。”
　　“你不是爱徐爱诗？”白荇反驳道。
　　“对，我是爱徐爱诗，可是她已经死了，谁规定我就不能再爱了，难道就因为你对万晓天至死不渝就要求别人一定要从一而终？这种感觉自爱诗死后第一次在我心中出现，看到你和小叔一起下楼的时候，我妒忌得发狂，那种想要把你占为己有的心情实在太强烈了……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么？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你宁愿找一个不爱你的人？”白荇冷笑道，光明的占有欲太强了，他怎么可能容忍白荇心中没有他？更何况，他们相交不久，虽然耳鬓厮磨，但是感情毕竟有限，让他遥遥无期地去等一个女人，这种事情只能在戏本子里，浮世中难得，豪门中更难得，出周宓一个已然是佳话，她白荇何德何能怎能消受得起两份深情？
　　“我愿意排在周宓后面……”光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白荇异常心惊。“想必我跟你说的这些话，周宓早就说过了吧，周宓对你有多情深，我也会做得到，我后悔没早点认识你，现在他排在我前面，我无话可说，我可以等……”
　　白荇的心猛然间跳了两下，光明的呼吸在颈边又浓又重，时长时短，他喃喃自语道：“阿荇，再这么下去，我会无法忍受的，我不是周宓那种圣人，我想要得到你的欲望实在难以压制……”
　　说着说着，光明耳边传来了白荇的微鼾，他一抬眼，看到白荇睡得正熟，光明自嘲地笑了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从额头到嘴唇，似乎总看不够一般，白荇狠狠地一翻身，睡梦中皱起了眉头，焦躁地摇摇头，光明喟叹一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只听门外一声呼喊：“光明，我是修文。”
　　“就来，你先坐一下……”光明一回脸，在白荇的脸庞轻啄一口，开开心心地走了。他刚一出门，白荇立即睁开了眼睛，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脱膛而出，血压也似升得太高，眼前有些虚无，全身发热，她迅速闭上眼睛告诫自己，不许再想不许再想，不然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万晓天和周宓？
　　“喂，什么事？”光明凌空丢过烟盒来，祈修文接过拿出一支叼在嘴上，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你最近推掉许多事情，令我无工可做。”
　　“嘘，小声点，阿荇在睡觉。”说着话，光明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坐在祈修文对面，祈修文讥笑道：“你做戏要不要做这么足啊，你若不方便，我们大可出去找个地方说话。”
　　“我没有不方便，更没有做戏。”光明坦然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所谓的和尚和梳子的故事呢？难道你在骗我？”
　　“当时是真的，只是现在不是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上白荇了，从她自墓园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很痛，当时我以为那不是爱情，可是现在想来那的确是爱情，修文，爱诗过身三年了，我执着的那些东西在时间的冲刷下，好像有些淡了。”
　　祈修文撇撇嘴，不信道：“这话你说给谁听？”
　　光明觉得心里一沉，他和祈修文相识二十年，他都不相信他，他又怎么能奢望白荇相信他？只怪自己起初做戏太狠，谁能料到感情竟然不受控制到如此地步，想回头已是覆水难收。
　　“那你也不报复周宓了？”
　　“报复？我能和白荇过一辈子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何况我现在只是想跟她在一起罢了，我的悲伤，她最能体会，她的痛苦，我也最能了解……”
　　“光明，让我说一句。”祈修文匆匆打断了他，道：“如果不是因为白荇失去了万晓天，你又怎么会爱上她？你这样的爱不纯粹。”
　　“不纯粹的爱就不是爱么？修文，你爱上一个女人难道不是因为女人像一本书一样有故事有内涵？难道你愿意爱上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我喜欢她，是因为喜欢她的过去，是因为喜欢她的性格，有错吗？”
　　祈修文翻了个白眼，这真是一个命题宏大的议论，这如何说得清楚？“OK～我不跟你争辩，就算是你喜欢上了白荇，你要怎么留住她？她可是处心积虑地想要离开你。”
　　光明沉默了许久，将烟头狠狠碾碎在烟灰缸里，叹道：“不知道，有一分可能我都会尽力挽留，若她实在想走，我只能放她去。”
　　“那你怎么办？徐爱诗死了，你对她的美好记忆也就暂停了，可是白荇没死，她要是回到周宓身边，你难道要看着他们亲亲我我？”
　　“所以……我爱错了人。”光明神情悲伤，“我两次都爱错了人。”
　　祈修文一时语塞。
　　“对了，修文，你帮我留意各大报馆，有关舒静雅的消息全部截下来，明白吗？”
　　祈修文好奇道：“你不是巴不得她滚出光家么？”
　　“因为我说了一句欠扁的话，我答应阿荇，只要舒静雅走了，就放她自由，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所以……”
　　祈修文想笑却笑不出来，心底感到了无限的悲伤，光明从来没有幸福过，徐爱诗是，白荇也是，留给他的全部都是背影罢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
　　这一次，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他也想帮光明留下白荇。

　　选择

　　“现在博古那发布了财政亏损报告，BDI暴跌，而四国的股票正在被抛售，股价一下跌了近半。”白七言和白荇坐在私人会所里，白七言神色郑重地说。
　　“查到是什么人在抛售了吗？”
　　“四国的大投资人，还有一些高管，加起来差不多已经抛掉了二十万股了，真是奇怪，四国现在还未呈败像，就有这么多人忙着抛售，看来一定是在背后达成了某种协议。”
　　“周宓？”白荇一下猜到了。
　　“不错，也只能是周宓，想必只有他才有这么大能量在背后操作。”
　　白荇扶着头，周宓到底有什么打算呢？难道趁着这次航运低迷一下子吞掉四国吗？
　　“光复义没去拖股价吗？”
　　“没用，现在穷尽光家的力量也只能勉强维持这个局面，何况这不过是前奏，若是开始大规模抛售，光家只能被拖垮，真到那个时候光家有再多的份额也不过是不值一文，到时候等资金注入的四国会怎么样，我不说你也知道吧？”
　　白荇轻呵了一口气，脑袋有些糊涂，因为她对商场上的拼杀并不精通，也不甚明白周宓这么做的用意何在。白七言见她有些迷茫，笑道：“这么说吧，若周宓想要走正常路线收购四国，光复义肯定不会同意，现在他是在逼把光复义一步一步逼近死角，反正周宓财大气粗，表面是只是管着启元，但私底下周家的经营都是他一手操持，可是光复义就不行了，他人单势弱，完全不是周宓的对手，就算侥幸给他拉到海外投资，可周家一声令下，有谁敢出头救四国？而且四国这笔生意并非无利可图，航运业不会一直低迷，只要挺过去，四国翻身是轻轻松松的事情，若是不趁机抓住四国，到时候四国翻身把周宓踢开，周宓便无利可图，何况只要周宓接管了四国，以他的关系网，四国压根就不会陷入危机。”
　　“那哥哥不是说……”
　　“阿意？”白七言朗声笑道，“他跟周宓可是好得同穿一条裤子，四国这一笔，他赚不赚都无所谓，再说了，他总不好意思拿姻亲去开刀吧？”
　　“这么说来，光复义让我去找周宓之前就应该料想到这些了吧？”白荇不解地问。
　　“不……是他低估了周宓，他以为周宓对你有求必应，只要你说话，周宓就会注资，他把周宓想得太简单……”
　　“我也把周宓想得太简单了，”白荇喃喃道：“我没想过他会吞下四国。”
　　白七言轻叹一声，看来白荇与周宓相交这么多年，还是不了解他。周宓并不是一个简单得能令人看透的人，其实四国对周宓而言，有和没有的区别并不大，但是白荇就不一样了，白荇是周宓矢志要得到的人，虽然他表面上愿意等待，但是私底下无比迫切地想要白荇回到他身边来，想必白荇嫁入光家这件事就已经极大地挑战了他的耐心，现在趁着四国不稳，当然要借机开刀。要四国就是为了让光复义屈服，光复义一旦屈服就会逼迫光明，到时候就算光明再不愿意，白荇为了保住四国也会回到周宓身边，而周宓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结果罢了。
　　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着周宓的计划所进行着，而所有的人每走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阿荇，你不用这么苦大仇深的，你应该感谢周宓，他为了能让你脱身，自己甘当一个坏人的角色，瞧瞧，把你塑造的多么伟大啊！为了挽救夫家投身他人的怀抱，可他呢？到时候定然还要看你的脸色。”
　　听白七言这么说着，白荇的心里忽然一阵酸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卧在自己身边的光明，不知怎的，到了真的确定要离开他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姑妈……我……”白荇欲言又止，白七言蹙着眉，淡淡地问了一句：“爱上了？”
　　“那倒还没有。”
　　“那为什么？”
　　“我总觉得周宓这么做，不太好。”
　　“哼，”白七言冷道：“就算没有你，周宓要想吞掉四国也会这么做，现在你就是站在选择的路口上，若是你坦然地去对周宓说，你爱上了光明，求他无条件注资四国，只要你这么说了，周宓就算气得当场吐血也会答应你，若是你做不到，就乖乖地等着回到周宓身边。”
　　瞬间，白荇觉得自己的人生又□控了。她一生下来就在一个能人辈出的环境，且不说她的父亲她的哥哥是如何的英明，就连同为女性的白七言，她都比不过，他们看事通透，做事又有魄力，而她呢？既不聪明也学不会高瞻远瞩，只能在他们的安排下一步步地走着自己不愿意的道路。想到这里白荇不禁有些悲愤，为什么她一定要选择光明或者是周宓呢？难道他们就不懂尊重她的情感吗？
　　白七言好脾气地把咖啡递了过去，若有所指地说：“没人逼你选择什么，只是事态由不得人不作出选择。”
　　白荇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白七言一眼，眼眶忽然红了，她说：“知道我最恨你们什么吗？你们太聪明，永远自以为为我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你大可以去为万晓天守一辈子陵，没人逼迫你。”白七言冷道，“只要你做得出。”
　　他们明明知道她做不出的，什么叫没有逼迫？难道说周宓的深情不是逼迫吗？难道说白冠宇早早为了她布下的棋局不是逼迫吗？难道说白意拒绝了她让她不得不求助周宓不是逼迫么？
　　白荇的声音又脆又薄，生涩得回荡在小小的沙发之间：“我真恨不得生在寻常人家。”
　　“出身没得选择，你受了这样的富贵就要有这样的担待，朝九晚五为了三餐奔波忙碌的人不知道有多羡慕你，阿荇，你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应该反省，这是因为你太不知足，你若早早接受了周宓，便不会这么多是非，万晓天也会找到自己的归宿，你这是害人害己……对了，现在各大报馆都在努力地拦截一切关于舒静雅的消息，幕后指使人就是光明，阿荇，你想想吧！四国已经到了这个状况，光明都在妄想留住你，你怎么能无动于衷？”
　　白荇闻言，顿时如若雷击，难道光明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再为她默默地付出着？
　　“姑妈，我该怎么办？”白荇茫然地看着白七言问。
　　白七言不禁将她楼在怀中，道：“阿荇，无论周宓也好，光明也好，都在等你的抉择，只要你选择了，一切都会变得明朗，谁也不会勉强你，勉强你的只是你自己。”
　　白荇缓缓闭上眼睛，身上仿佛担了千斤重担，累得竟然连叹息的力量都没有，也许白七言说的对，只是欠一个决定罢了。
　　尚贤山庄。
　　光明对着光复义等人，沉默许久后，他掷地有声地说：“现在，趁现在就丢了四国，这是挽回败局的唯一手段。”
　　肃杀的气氛一下子弥漫开来，光复义对着窗户忽然老泪纵横，穷极一生心力地付出就这样化为流水，他不甘心！

　　交锋

　　光复义和光明并肩站着，这个时候光明才发现他的爷爷真的老了，当危机袭来的时候，他不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肩能抗山的人了，现如今周宓如此强势而来，光复义在这冲击下，愈发显出了风烛残年窘况。
　　“这次四国还有救么？”光复义颤巍巍地道：“我并不是强迫你在这个时候接手四国，只是想……”
　　“我知道！”光明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有义务，享受了这么多年富贵，总是要做点事的！”“那么四国……”
　　“我会尽力。”
　　……
　　光明出了门，靠在墙上长吁了一口气，尽力？现在这种地步再怎么尽力也是无事于补，光明知道光复义是在打白荇的算盘，一边是爷爷辛苦操持了一辈子的偌大家业，一边是自己难得找到的爱情，光明头疼地蹲在地上，若他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光明，他一定会带着白荇一走了之，可是……他变了。
　　“光明……”祈修文拿着一叠文稿走了过来，看着闷闷的光明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愁苦的表情。
　　“要不要去拜访一下那些抛股的？”祈修文试探着问了一下，光明摇摇头。完全没那个必要，从他们抛售的那一个瞬间就暴露了他们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本性，这种人利字当头，就算在四国干了几十年又怎么样？忠诚度还比不上一条狗，纵然跟他们费尽唇舌，周宓只要用一点点小利照样可以让他们转靠阵营，何况，这只是治标，并非治本。
　　“去找投资？”
　　“这更不可能。”光明沉声道：“就算找得到，也未必是周宓的对手。”
　　“那去找周宓谈谈？”
　　光明冷笑了一下，周宓？现在人人都以为周宓才是事情的关键，其实并非是这样，真正有能力操控一切的人，是坐在会意山巅上，看上去不问世事的白冠宇。
　　“我要去白家。”
　　“白家？”
　　“嗯！”
　　“对了！”祈修文匆匆拉住他，递给光明了一份文稿，光明扫了几眼，震惊地看着祈修文问：“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报馆答应给我一天时间去协调，如果今天还没有协调好，那么明日就要发出来了。”
　　好狠！光明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声。
　　他焦躁地对祈修文说：“你尽量去拖着报馆，这件事情我来解决，现在我们去一趟白家，马上就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白七言现在应该也在白家才是。”
　　“不叫上白荇？”
　　“不要告诉她，我希望她什么也不知道。”
　　光明坐在后座，这次出乎意料地让祈修文换了辆车，对于他这个决定，祈修文感到很不理解。在光明这个阶层的圈子里，其实是很排斥日本车的，但是光明为了标榜自己不屑与他们为伍，才故意让祈修文买了辆丰田车作为他的座驾，可是这次拜访白家，他不仅换了车，就连衣服都精挑细选地换过了。
　　“这次你还真有了女婿上门的架势。”祈修文打趣道。
　　“嗯，白家是从内陆过来的，这种经过战乱的门阀，想必从来不会用日本货……”光明淡然道，他翻着手上祈修文方才递给他的材料，心中微微有些慌乱。
　　舒静雅竟然是私生女？而且生父还是四国的竞争对手劲强集团的主席。
　　这样的隐秘都是是白七言挖出来的？还是周宓挖出来的？
　　“报馆那边怎么说？”
　　“说是大人物让发的，他们压力特别大，本该今天就发刊的，因为我跟杨主编私交深厚，所以他帮我拖一拖，我问他是谁让发的稿，他只说是说不得。”
　　说不得？无论是白七言还是周宓，都是说不得的人物。
　　若是白七言让发的，那还好说些，想必只是单纯报舒静雅设计白荇的一箭之仇，若是周宓让发的……那么他心思未免缜密得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之外。
　　现在四国本来就站在悬崖的边上，若是这文章见报，对大小股东的信心将是极大的打击，劲强集团的人竟然在光家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久，难免不会让人联想到商业间谍，资料外泄等等，到时候只要周宓稍有动作，股市就会闻风而动，而四国……
　　想到这里，光明叹了口了气，若前些日子光复义肯听他的话，丢了四国，光家还不至于元气大伤，可是光复义没有壮士断腕的气魄，拖到现在光明只得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白冠宇身上，若白冠宇见死不救，那么四国必将落入周宓的手里。
　　“到了。”祈修文停下车，随即上来几个白衣黑裤的佣人拉开了车门，那位穿着燕尾服的管家冲光明欠了欠身，说：“姑爷，您这边请。”
　　光明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内院，管家说：“您稍等，因为周公子在里面，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周宓？光明的手握了起来，他竟然来的如此迅速。
　　白冠宇和周宓坐在小榻上，管家进来后匆匆在他耳边说了两句，白冠宇点点头，随即将身边的木窗推开了一点，透过木窗的缝隙，他看到了院子里站在的光明。许久不见，光明看上去沉稳多了，不似第一次见面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哥哥，谁来了？”白七言替白冠宇边斟茶边说。
　　“嗯，光明。”
　　“那不叫他进来？”白七言奇道。
　　白冠宇微微一笑，问周宓：“阿宓，你要说的都说完了么？”
　　周宓道：“白世伯就算不出门也尽知人事，我没什么好说。”
　　“你不问问我如何抉择？”
　　周宓彻底闭起嘴巴不出声了，若是能轻易地问出白冠宇的打算，他早就问了，何苦等到现在。
　　“关于阿荇的事情，你且让我先想想，至于你怎么做，我管不了……”白冠宇说罢，冲管家点点头，管家立即走了出去，对光明说：“姑爷，请进。”
　　周宓在心底盘算了一下，白冠宇说他管不了，那么意思也就是让他放手去做？但是他又说让他想一想……果然不愧是白家的当家，自己在这里耗了半个小时便被他用一句貌似说了许多又什么都没说的废话给打发了。
　　“父亲，近来可好？”光明对白冠宇行礼，问候道。
　　“嗯，还不错，坐吧！”白冠宇一指周宓身边的小榻，光明依言坐了上去，他知道在白冠宇这么精明的人面前，说些兜圈子的话无异是自取屈辱，于是，光明坐定后，饮了一口茶道：“不瞒您说，我今日是为了四国的事情而来。”
　　白冠宇摆摆手，道：“不用说四国，只说阿荇。”
　　白冠宇看得相当清楚，今日四国之祸，航运低迷只不过是一个开启事件的契机，真正的根源还是在于周宓和光明之间对白荇的争夺。
　　“父亲，我想问问您，你对女婿的标准，还仅限于周宓一人吗？我愿意付出全部，你是否可以接纳我？”光明异常直接地问。
　　周宓扬了下眉毛，迅速看了光明一眼，随即低下头平静地饮着茶，但是他的这个小动作并未逃过白冠宇的眼睛，白冠宇玩味地看着光明和周宓，他接过白七言手中的茶杯，淡淡地问：“你所谓的全部，也包括四国在内吗？”
　　光明的心脏猛烈地撞击了起来，他知道到了最紧要的时刻。
　　光明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的！”
　　白冠宇直勾勾地凝视着他，说：“很好！”
　　瞬间，周宓的脸色有些发白。

　　风起云涌

　　“那好啊，那我就答应你，让阿荇跟你在一起——等启元吞了四国之后。”白冠宇不动声色地说。
　　顿时，光明和周宓双双沉默了起来。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小都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生肖是属狐狸的，心思缜密，嗅觉敏锐，一般场面没有应付不了的，可是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寻常人，而是白冠宇，一只狐狸中的狐狸。
　　周宓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不明白白冠宇到底是什么心思，一方面对自己如此放纵，一方面又试探光明。而光明沉默是因为白冠宇又把自己踢出去的球踢了回来。
　　四国和白荇，这是一个异常纠结的问题。若站在周宓的角度上来说，只要把白荇交给他，那么四国还是四国，可对光明而言，守住白荇就等于守住四国，理由很简单，白冠宇不会认一个配不上白家的的门阀做亲戚。
　　可是……等启元吞了四国之后？这是什么意思？
　　“你意下如何？”白冠宇追问了一句。
　　猛然间，光明仿佛把握到了整件事情的关键，于是他笑道：“可以，我在四国恭迎周公子便是。”
　　周宓瞬间脸色苍白——光明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白冠宇不过是在试探，就算真的要光明交出四国也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就算四国落入启元又怎么样？有了白家的支持，第二个四国照样可以崛起。
　　白冠宇在乎的是：光明对待白荇的态度，四国和白荇，孰轻孰重？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周宓不表态也不行了，于是他对光明说：“我想四国集团根基深厚，不用启元再费心思了。”
　　周宓准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四国他是不打算要了。
　　白冠宇点点头，道：“也是，启元那么大一摊子事情就够你忙了，何况白家的事情也还有你操心的地方。”
　　陡然间，周宓又看到了希望。
　　光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白冠宇实在太可怕，前一秒钟他可以让你感受直上云霄的快乐，下一秒钟就可以覆手为雨将你打入地狱底层，在这样的人面前，光明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自己费劲心思地挣扎，在白冠宇看来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表演。
　　白冠宇表现的很明白了，所有的人都要按着他的计划走下去，至于下一步是什么样，除了白冠宇，没人知道。
　　“七言，你送光明回去吧，我跟周宓还有话说。”白冠宇道，白七言点点头，起身对光明示意了一下，光明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向白冠宇行了礼走了出去。
　　四国是暂时保住了，可是白荇呢？他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白七言和光明坐在白家的大车上，光明想了许久之后，道：“姑妈，舒静雅的那篇文章，可否暂时不发？”
　　白七言扫了他一眼，道：“报馆明日登的是一篇名媛专访，跟舒静雅又什么关系？”
　　光明放下心来，却不想白七言又说了一句：“你处处包庇舒静雅，为什么？”
　　“因为……我和阿荇有约定，她帮我赶走舒静雅，我放她回白家。”
　　白七言轻轻点点头，“现在舍不得了？”
　　“是的。”光明答得很坚决，白七言用指甲敲着车窗，心不在焉地说：“应该恭喜你的，至少你今天得到了我哥哥的认可，不过若舒静雅再搞出事来，下次你见都别想再见到我哥哥。”
　　光明心下骇然，光家的事情，白冠宇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这样一个强大的阴影下，他和白荇究竟还能有几天日子可以过？光明想都不敢想。
　　“光明……”白七言沉吟了一下，极其诚恳地说：“我劝你对阿荇的感情就此打住，因为，周宓在我哥哥心里的地位，不是你能超越的了的，就算你和阿荇的感情再多么感天动地，我哥哥都不会被打动，万晓天就是极好的例子。”
　　光明听着白七言的话，他凝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淡淡地道：“若有一分希望，我都不想放弃。”
　　白七言听到这里，不禁轻呵了一声。
　　所谓世界的中心也不过如此了，白荇真是好命，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她默默奉献。
　　当然，最深沉的当属周宓。
　　光明走后，白冠宇忽然笑了一下，对周宓道：“我出手帮了四国，你是否觉得不开心？”
　　周宓与白家来往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白冠宇笑，这笑容令他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会？”周宓由衷道：“我相信白世伯是有理由的。”
　　白冠宇呼了一口气，颇有些怨气地说：“阿荇要是像你这般聪明，我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没想到周家竟然能出你这样的人才，阿意跟你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啊……”
　　周宓很理解白冠宇的心情，周家跟白家虽然是世交，但是当初在内陆的时候，周家就比白家的地位低了些，颇有些大哥提携小弟的意味，到城内这么多年，周家发展到现在，势力不在白家之下，可是两家的关系倒从来没有变过，周家的人面对白家的人时依旧还是丢不起骨子里的谄媚，而传到白意这一代——白意虽然极其优秀，到底还是比周宓差了些，这让白冠宇如何能不感叹？
　　“白世伯，您无需这么说，阿意可是极厉害的人，您大可放心。”
　　“放心？”白冠宇反问一句，“人生在世，只要活着哪来放心之说？难道你能坦然地放心么？能对阿荇放心么？”
　　周宓有些尴尬，脸上红了一下，道：“我对阿荇是放心的。”
　　“可是你对光明不放心。”白冠宇迅速戳中了他的心事。
　　“阿宓，有些事情是着急不来的，你还是太焦躁了一些，现在还要等一等，等一个契机，一个感情的契机。”
　　周宓抬起头，他虽然不明白白冠宇话里的意思，但他知道白冠宇一定有所指，那个所谓的契机又是什么呢？周宓微微扬起唇角，但凡白冠宇执导的大戏，必定不会是无趣的，但是他只担心会太过惨烈。
　　毕竟，白冠宇虽然爱白意俩兄妹，但是给他们画人生蓝本的时候却从不笔下留情。
　　车里，白七言开了一瓶红酒，微微啜了一口，看着沉默不语的光明，她不禁心中有些恻然。光明不论再多么老成精明，可是他在白冠宇面前也不过是个刚入行的新人，在那些光明看不到的地方，暗流正在涌动着，而白七言已经悲哀的预测到，光明面对更高的风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已，他并没有力挽狂澜的本领。
　　而这场狂澜即将在尚贤山庄拉开序幕，迅速得都没有留给光明做准备的时间。
　　舒静雅手足冰凉地看着传真机里传过来的几页文档，她忍不住微微颤抖着，脑间也一片空白，她似乎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推开房门目睹着浴室里的满地鲜血，而她那个高贵和蔼的母亲正泡在一浴缸的花瓣中紧紧闭着眼睛，白玉一般的胳膊从浴缸里伸了出来，手腕处俱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舒静雅打着颤慢慢地坐在沙发上，她抱着头，从身体里迸发出了沉闷的夹杂着恐惧的哭声。
　　十五年过去了，谁又来窥探她的过去？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白荇！

　　手足争锋

　　“姑妈，在这里让我下车好了。”路行到一半，光明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白七言依言让司机停下车，在即将离去时，白七言道：“其实，舒静雅的事，是我哥哥挖出来的。”
　　光明像是三九天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冷得透彻心扉，他艰难地挤了个笑意出来，道：“谢谢姑妈直言相告。”
　　“不谢，说到底你也是光衍的侄儿。”说罢，白七言摇起车窗走了。她若是光明，一定会立即回尚贤山庄，但是光明毕竟也只是光明，从未领教过白冠宇的雷霆手段，又怎么会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呢？
　　光明看着白七言的车打了个转，沿着原路返了回去，他立即掏出手机打给祈修文，问：“知道我二哥在哪吗？”
　　“蓝吧。”
　　“你呢？”
　　“我就在巷口，现在就载你过去。”
　　光明一抬头，只见祈修文开着车缓缓地滑了过来，他快步奔了上去，匆匆道：“快走。”
　　祈修文不解地问：“现在光玡被舒静雅迷得五迷三道，你去找他有什么用？”
　　“你错了，”光明冷冷地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专情的人，当财富和女人冲突的时候，他会决然而然地选择前者，更何况，他若是痴迷舒静雅，就不会在蓝吧出现。”
　　祈修文摆出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虽然二世祖在外面逢场作戏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可是对家里的女人若有真感情，也会迸发出朴素的忠诚。看来光明脱离这个圈子太久，久得连游戏规则都忘记了。
　　城中五花八门的会所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爱玩爱闹的年轻人自然会去夜总会消遣，而周宓和白意常去的则是城中最隐蔽的会所，且不说成百上千万的入会费，光是引荐人就没处找去，除了要看财力，更讲究家世，最起码一群老牌贵族在吃饭的时候不能放进一个暴发户来，而光明二哥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城中富豪们，大多是聚集在“蓝吧”。
　　一个有美女有富豪又隐秘的销金窟。
　　光明的二哥是蓝吧的VIP客户，包有长期会客厅，所以并不难找。
　　“这位先生，请容许我先进去通报一声。”文质彬彬的客户经理在包间前拦住了光明，祈修文二话不说，走上前去递上一张名片，对客户经理道：“我们找光先生谈点私事，还请您不要过多干涉。”说罢，祈修文冲客户经理使了个颜色。这些长期浸淫在交际圈里的人对富豪家事是可谓是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光复义卸职之后光家是谁来主政，所以客户经理半推半就地道：“也好，不过这位祈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祈修文在心中叹了一下，他最讨厌的就是陪光明到这种地方来，因为这些客户经理们当然不敢跟光明直接攀关系，他这个生活助理就不得不去应付他们，麻烦的是这些人缠上了就甩不掉。
　　祈修文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对光明说：“我去了。”光明应了一声，拿着文件推开了门。祈修文很是个识眼色知大体的人，他若在场那么必定会让光玡觉得光明在一个身份低下的人面前羞辱他，反而事情不好办，与其做光明的绊脚石，他还不如跟客户经理去打太极。
　　橘红色的灯光下，映入眼帘的皆是销糜不堪的场景。跟光玡在一起的一共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全部都是城中出了名的二世祖，除了泡妞挥霍就一无所长，简直就是披着名牌的寄生虫。
　　光明伸出手，瞬间包房灯光大亮，只见几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明星迅速尴尬地扯下衣服盖住了胸前的一双大手，房内的五个人眯起眼睛，相当不悦地看着光明。
　　光明笑道：“二哥，我找你有事。”像是尘封了数千年的干尸被扫去泥沙后露出的笑容，一点也不温暖，反而带着扑面而来的阴冷之气，令人毛骨悚然。
　　房中四人立即被败了兴致，大大咧咧地拉起怀里的女人，冲光玡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光明看着坐在光玡身边的女子，她才出道不久，气质跟舒静雅很是相似，只是没舒静雅那般圆熟，眉眼之间还些白七言的影子。
　　“你也走吧。”说着，光明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应该够你搭计程车了。”
　　那女子仿佛被侮辱了一般，愤愤地站了起来，拿起大衣径直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又转了回来，一把捞起了光明放在桌上的钱。
　　光明叹了一声，窝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道：“二哥，你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舒静雅还有些矜贵，这个估计连矜贵二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废话少说，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光玡口气颇差，本来他就看不惯这个从小聪颖的弟弟，现在他又来扰他寻欢作乐。
　　“二哥，我是劝你和舒静雅离婚的。”
　　“离婚？”光玡大笑道，“什么时候你连我离婚不离婚都管的着了？”
　　“我想，你还不知道吧，舒静雅是劲强集团主席的女儿，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你大可想想……”
　　“那又怎么样？劲强的那个老头从来没有正式承认过她，而且当年他跟她妈妈私通的时候，报馆可是被瞒得死死的，就连他妈妈的死都没人怀疑跟这个有关，你现在说这些，就算是真的，又有谁信？”光玡盯着光明讥笑道，“我的弟弟，你该不会是对你二嫂余情未了吧？”
　　光明盯着张狂大笑着的光玡，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直到盯得光玡有些头皮发麻，不自觉的住了口，光明这才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白家发出来的新闻，若白家想让人信，自然所有人都会信，何况这毕竟是真的。”
　　光玡一下子沉默了，他神情古怪地问：“为什么是白家而不是周宓？”
　　“你应当清楚舒静雅算计白荇和小叔这件事令白七言相当不悦，你以为白冠宇会不知道吗？不要问我白冠宇想怎么样？那个人太可怕，我不知道。”
　　“哼，”光衍一副破罐子破摔地样子道：“既然令白家不喜，那么光家的破败不过是近在眉睫，我和静雅离婚或者不离婚，不都是一样？”
　　光明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光玡面前，笑道：“不一样，很不一样，你也可以选择不离婚，不过这些钱我不保证明天还能在里你的户头里。”
　　光玡匆匆扫了一眼文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涨红了脸，指着光明气急道：“你……你，你居然……”
　　光明看着光玡，像是在欣赏一出闹剧。他的二哥从来就是个卑鄙小人，在全家人焦头烂额挽救四国的时候，他却转移了四国集团名下子公司的资金。他只要一人富贵，四国兴衰压根就不关他的事，怪不得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还有心情与女明星寻欢作乐。
　　光明掐掉烟，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去跟舒静雅离婚，如果三天后，我还在光家看到舒静雅的话，你的所做作为我会告诉爷爷，至于你嘛，我想二哥既然对商业这么有兴趣，不妨出国读个学位回来好了，四国你大可放心，我救的了……”
　　出国读学位？不如直接点就说将他发配于外，每年给一点点生活费，自生自灭算了。
　　光玡颤巍巍地拿起那份材料，缓缓地撕掉，怨恨地看着光明，道：“好，我会办妥的。”
　　“那好，我敬候佳音。”
　　说罢，光明施施然站了起来，关掉灯，笑道：“二哥你可以再打电话叫那女人回来，我想她会答应地相当爽快。”
　　光玡抬起眼，恨恨地瞪着光明，光明一耸肩，冲他一撇嘴，关上门走了。光玡颓败地躺在沙发上，昔日曹丕还曾感动于七步诗，而他自己的弟弟对他下手可谓是毫不留情。想到这里，光玡狠狠地将酒杯摔了出去，砸在地上，玻璃飞溅。
　　“看样子，你二哥被你刺激得不轻啊！”祈修文听着里面的动静感叹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光明毫无感情地说，似乎里头那个人跟他半点血缘关系的没有。
　　“我只是很奇怪。”祈修文和光明边走边说，“既然你说舒静雅走了，白荇就要走，那为什么还要赶走舒静雅？”
　　光明白了祈修文一眼，道：“你最近真是越来越笨了。第一，白七言曾经对我说，如果舒静雅再搞出事情来，白冠宇见都不会再见我，而舒静雅那么恨我，放她在光家等于是一个时刻爆炸的火药包，何况以她真是的身份，也不适合……”
　　“白七言的劝告可真是让人害怕。”祈修文缩着肩膀问，“第二呢？”
　　“第二？”光明微微笑了，笑容中像是融进了蜜糖，他说：“第二，我那句话是有前提条件的，那条件就是：白荇帮我赶走舒静雅……现在舒静雅是自己走的，合同都没履行，她又怎么能走呢？”
　　祈修文笑着推了光明一把，这个人可当真无耻，竟然玩起文字游戏来。
　　“哎，也就是白荇这种在穷人堆里打过滚的人才会信守诺言，现在的富豪哪个不是说话跟放屁似的，讲过就忘？你这是欺负老实人！”祈修文笑道。
　　“不，你说错了！”光明站在蓝吧的门口，看着那一方被大厦分割的狭小天空，淡淡地道：“阿荇若是想走，她随时都可以走，她现在还没走，那是因为在她的心底对我已经有了感情，只是她还不知道，只是周宓太强大……”
　　我们的感情，就像是风中摇曳的蜡烛，没有挡风的防护，随时随地都可能有狂风将其熄灭。
　　光明的胸口，猛然疼了一下。

　　舒静雅的秘密

　　“你父亲是不是疯了？！”周宓一把拍在桌上，打翻了咖啡杯，惊得白意一下呆住了，相交二十多年，周宓头一次称呼白冠宇为“你父亲”，而且第二次表现的如此激动。
　　第一次，是知道白荇跟着万晓天私奔的时候。
　　“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父亲也是告诫一下舒静雅而已，发那份传真给她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最想隐瞒的事情依旧逃不过白家的眼睛，让她别那么嚣张。”白意轻轻松松地说，只见周宓皱着眉盯着他，神情古怪地问：“你真以为白世伯想得只是这么简单么？”
　　白意一愣，反问：“什么意思？”
　　周宓意味悠长地笑了。
　　“阿意，这个世界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的父亲了。”周宓端起白意的咖啡缓缓喝了一口，道。白意被周宓一惊一坦的举动弄糊涂了，但还没等他的疑问问出口，周宓就从兜里掏出电话，打给了白荇。
　　“阿荇，你在哪里？”
　　“我吗？”白荇顿了顿，看着驾驶座上的舒静雅，说：“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现在我在外面，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去接你，正好有点事情要告诉你。”
　　“啊，我……”听白荇吞吞吐吐的，周宓立即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跟舒静雅在一起？”
　　“啊……”白荇应了一声，瞬间又否认道：“不是，我跟wasabi在一起。”
　　“需要很久吗？”
　　“可能吧，我没事了就打给你。”
　　“好的。”
　　周宓挂掉电话，接着又让管家去看wasabi是否还在先前白荇打工的寿司店，不多时就见管家回报说wasabi确实还在上班，白意傻傻地看着周宓，不解地问：“就算阿荇跟舒静雅出去，你犯得着这么大动静么？”
　　周宓冷笑了一下，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舒静雅，就因为不了解，你才可以安心地坐在这里。”
　　“你就了解了？”白意不屑地问。
　　“是的，”周宓点点头，“我了解阿荇身边的每一个人，至于舒静雅这个人的危险性，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前提是你白大少爷要跟我跑一趟了。”
　　“去干嘛？”
　　“去充当英雄，赶着就你妹妹这个美人。”
　　话音刚落，周宓一把将白意拽了出去，他的心情紧张而忐忑，甚至还稍稍有点喜悦，他终于明白白冠宇曾经说过的“契机”是什么了，没想到白冠宇为了给他制造机会，竟然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你开车，我是路痴。”周宓甩下一句话，把白意塞进了跑车里，白意一愣，问：“换车了？”
　　“对，这辆比较快。”周宓催促着白意：“你快点行不行？活像只乌龟。”
　　白意白了他一眼，道：“周爷，你先说去哪啊！”
　　周宓把电脑推了过去，指着屏幕上一个移动的红点，说：“阿荇在这里，跟着就好了。”
　　白意耸耸肩，这算什么？《24小时》的片场么？这么麻烦不若直接打电话拦下阿荇的车子好了，犯得着自己亲自出马吗？
　　“你走不走？”
　　“走走走……小的这就开车。”说着，白意一轰油门，车子像一发炮弹一般弹了出去，“现在你总该说我为什么不了解舒静雅了吧？”
　　周宓清了清嗓子，一边打键盘一边说：“舒静雅的母亲叫叶黛，是上个世纪的红星，后来嫁给了她的父亲，然后移民去了美国，再后来自杀了，想必这些你都知道的。可是你不知道的，其实叶黛与舒静雅的父亲关系是非常冷淡的，但是舒静雅的父亲非常爱叶黛……”
　　“为什么？”
　　“因为舒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这样的家庭对叶黛这种身份的女人很不齿，尤其是舒静雅的祖母，她认为叶黛简直就是一个狐狸精，娶了她就是羞辱门庭……”周宓一边说一边想起了那个老太太，那个时候周宓跟着他爷爷到美国拜客，舒家不失时机地请了他们吃饭，周宓那时年纪还小，但这个威仪的老太却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六七十多岁了看上去像是五十刚出头，头发挽在脑后，横别一只钻石发簪，年轻时也算是美人，老了依旧孜孜不倦地装扮着，尤其是皮肤，像少女似的白里透红，见了身份稍微低些的人，便横一下眼睛，算是打了招呼。
　　“有这样厉害的婆婆，叶黛的婚姻生活可想而知，跟舒静雅的父亲结婚的时候，他们还算是相爱的，可是后来叶黛在美国，日子过得非常艰辛，于是她又回到了这里，和当年几个恩客吃饭的时候，就被现在劲强集团的主席占了便宜……对方似乎真的很喜欢她，所以在英国买了房子，让她移居了过去，接着就生下了舒静雅……这样的孩子，是没人肯给名分的，舒家不要，劲强也不敢承认，不过舒静雅的童年过得是相当幸福的，跟她母亲在一起，非常快乐……”
　　“后来呢？叶黛为什么自杀？”
　　“自杀？这种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周宓淡淡地道：“舒静雅的父亲去英国找了叶黛，没过夜就走了，第二天，舒静雅就发现叶黛死在了卫生间里，没多久舒家就又派人料理了叶黛的后事，然后带走了舒静雅。”
　　“啊……”白意感叹了一声，“舒静雅确实也够惨的。”
　　“惨？”周宓摇摇头，“更惨的还在后面，舒静雅的祖母把对叶黛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舒静雅的身上，舒静雅八岁被她带到了十八岁，出外的时候倒是光鲜亮丽，回到家立即被打成灰姑娘，每日里要听着她祖母骂自己的母亲为‘婊 子’，稍不小心就被拳脚相加……所以，自小舒静雅就表现了极大的隐忍性和戏剧天分，不会演戏又怎么能在舒家过的下去？我听过她前期给人作的曲，相当阴暗。”
　　“那她亲生父亲为什么不带她回去？”
　　“回去？”周宓大笑，“阿意，你好天真，劲强集团的主席是靠着他老婆发家的，现在他如此放纵还不是因为他老婆已经过身，前些年他可是被管得死死的，所以包养叶黛那件事才被瞒得滴水不漏，领回舒静雅，他怎么敢？况且舒静雅现在已经成人，想必也不愿意顶着私生女的身份过活。”
　　“啊，原来如此，”白意感叹道：“那阿荇……”
　　“对，阿荇很危险，因为舒静雅在那么长期的压抑生活中，对爱情亲情的认识已经变得很扭曲，后来她结识了光明，光明这个人算是有些手段的，哄得舒静雅服服帖帖，全心全意地对他，可是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想想，舒静雅就是一个握着一节树枝掉在悬崖上的人，光明的背叛等于折断了那根树枝，所以，她恨阿荇，可是她没有白家势大，要除掉阿荇，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说罢，白意脸色顿时惨白，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有些微微颤抖，他说：“也许，从脱离舒家到现在这些年，舒静雅已经慢慢忘记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父亲……”
　　“对，他亲手添加了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宓盯着白意，冷道。

　　底线

　　“白荇，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舒静雅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码头，坐在驾驶座上冷冷地问。
　　“因为光明？”白荇非常有自知之明，一个女人会对另一个女人产生如此苦大仇深的恨意，不外乎就是爱情罢了，说到底也是她抢了舒静雅的心上人，舒静雅恨她，实属意料之中。
　　舒静雅点起一支烟，透过袅袅的烟雾，她注视着白荇。在这个世上总会有白荇这样的天之骄女，无论她如何肆意放肆，总会有人替她善后，无论她处于什么样的劣势，总有一大堆英雄等着救美，就算她背弃他人，被背弃的那个也还是痴心依旧，她凭什么？凭能力？凭外貌？就因为生在了豪门就能践踏一切美好事物？
　　“不，不仅仅是因为光明，我讨厌你的一切，讨厌你得到了一切还不满足……”
　　“一切？”白荇苦笑道，“我已失去最重要的。在你眼里什么才是一切？如果有人用黄金万两来换光明，你是否愿意？”
　　舒静雅一愣，接着她冷哼了一下，道：“那是因为你不知足，你若知足，有周宓便足够，就是因为你不知足，所以上天才惩罚你的贪婪。”
　　贪婪？白荇侧过脸决定不再跟舒静雅讨论这个问题。是，在别人眼中她是拥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完美无缺的倾慕者，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就是因为周宓的优秀所以她才没资格去选择万晓天？就是因为白家的煊赫家势所以她只能理所应当地按着别人规划的人生来生活吗？这是什么逻辑？如果这就是满足的话？那么如果能跟万晓天固守清贫，她会更满足。
　　但是，白冠宇不理解，白七言不理解，舒静雅更不能理解。
　　“你被呛到了？”舒静雅看着咳嗽的白荇，戏谑地问，她就是喜欢看白荇这种表情，这个时刻只有她们两个，再没有人会卑躬屈膝地为白荇打造出一个她喜欢的环境，看着白荇难受，舒静雅心底浮起一股报复性的快感。
　　“大小姐，真是不好意思了！”说着，舒静雅狠狠地吸了一口，喷向了白荇。
　　白荇抿着唇，笑着从舒静雅的烟夹里拿出一根，自顾自地抽了起来，动作竟然比舒静雅还要娴熟。舒静雅胸中顿时闷闷的，打开车窗把烟蒂丢了出去，白荇冷笑一下，她不让她好过，自己怎么能如她的意？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事的？是我那个所谓的父亲那里还是从舒家？”
　　“什么？”白荇一头雾水。
　　今早舒静雅用过早餐之后就去找她，神色极平和地说要找她谈谈光明的事情。本来两个互相敌视的女人是没什么好谈的，可舒静雅说，我不想斗下去了，我们聊聊吧。白荇心中一动，舒静雅并非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只是被短暂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她既然不想斗，白荇更没理由挑起战争。
　　只是，这个“和平”的缘由，白荇没有猜到罢了。
　　“你不要装傻……”舒静雅说着，把几页文稿递给她，白荇匆匆扫了一眼，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怪不得舒静雅想跟她谈谈，显然是把她当成了罪魁祸首。
　　“白荇，你高高在上，你不了解那种苦难，八岁以前，我也跟你一样，是个被人宠溺的孩子，虽然我对父亲没有认知，但是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可是八岁那年，我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每日里受尽虐待，我的后背现在还有伤疤，所以我从不穿露背晚装……”舒静雅平静地说。
　　白荇知道，那段苦难的日子必定在她的心中投下了极大的阴影，就是因为太强大，所以才一直没有忘记，就是因为没有忘记，所以平淡的语调中才带着刻骨的仇恨。
　　“我曲意逢迎，每天都陪着我的祖母咒骂我心中最爱的母亲，若不是这样就会被鞭笞，这日子我一直过到了十八岁，所以在我看来，虽然这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但各个都是我的仇人，连亲人都是这样，何况是外人呢？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可以随便出卖你，这样的人生很无趣吧？你十八岁前的生活是怎么样呢？”
　　白荇正欲作答，舒静雅摇摇手道：“我知道，被周宓和一大群人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吧？就算你跟着万晓天感受过贫穷的日子，可是万晓天是多么爱你啊……”舒静雅苦笑了一下，“我也曾有过这样短暂的时光，曾在半夜哭泣着醒来，曾发疯似的大喊大叫，曾浑身抽搐着到处摸索着去找镇静药，但是不管如何艰难，那个时候都有个人在身边陪着我，对我说没事，没事的，都过去了，幸福总会来的……”
　　“幸福？来得太急又去的太急！”舒静雅狠狠地按着车喇叭，高声笑道：“当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这个世上不是我一个人独活的时候，我被抛弃了，像一块抹布一样被抛弃了，而且上面还醒目地驻扎着一滩不屑的口水，然后我的意中人挽着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把当初给予我的柔情全部剥夺再赐予那个女人！白荇，你要是我，你会怎么样？你能不恨么？我舒静雅不是圣母，我敌不过舒家，敌不过白家，敌不过周宓，但是我还是可以让一个男人不快乐！”
　　白荇叹了口气，不忍卒睹。舒静雅虽然笑着，可是笑得泪流满面，这样的笑容更使人惊骇。
　　“你知道昨晚光玡对我说什么吗？说要跟我离婚！”
　　白荇大吃一惊，怪不得今日舒静雅这般癫狂，光明抛弃她，她会痛苦，可是光玡抛弃她，这则是对她的羞辱，因为光玡这样的男人从来都是入不了舒静雅的眼，在她看来令光玡臣服简直就是探囊取物一般，他不过是她的棋子罢了，可是现在一个区区的棋子竟然也抛弃了她，令她情何以堪？
　　“白荇，如果说我们的斗争从一开始还有底线的话，那么你的所作所为使得我抛弃了一切底线。”舒静雅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蔚蓝的大海，道：“你让我痛不欲生，我的身份是一个耻辱的印记，我一辈子都不愿意记起，如果让这件事公布于众，光家会把我扫地出门，舒家会把辱及门风的错算在我的头上，而我则一辈子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最重要的是……我要一直背负着八岁到十八岁这十年间的记忆过活……我明明已经忘记的了，你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呢？”
　　白荇忽然觉得一阵没由来的心惊肉跳。
　　“真的不是我，在此之前我一无所知的。”
　　舒静雅面上浮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容，她习惯性地捋了下鬓角，柔声道：“我知道的，你们这种所谓的‘体面人’做了坏事从来不会承认，优雅大方的你又怎么会用掀我的老底这一招把我逼出光家呢？”
　　白荇顿时无话可说，看来舒静雅恨得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群体。面对她这样的滔天恨意，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荇悄然地把手放在了车门处，只听微微一声响，舒静雅已经锁了车门，她的神情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求助地看着白荇道：“你说我这种被万人唾弃的人还有活下去的必要么？我祖母一直对我说：‘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你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耻辱。’白荇，你们是一类人，你说她说的是不是对的啊？既然大家都不要我，那我不如死了算了，也就不拖累别人了，不拖累光家，不拖累我那父亲，不拖累舒家……”
　　看着舒静雅掰着指头数着，白荇的心底升起一种强大的恐惧来，甚至手脚都觉得发软，腰部以上全部都僵硬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极快，一边跳一边还输送着麻痹感，白荇的头昏昏的，明明有那么多的东西，却只能看到舒静雅的脸。
　　在这极大的心跳声中，白荇看到舒静雅笑得极甜美地说：“不如你陪我一起去死吧？这样你就可以去找万晓天了……”
　　一滴冷汗，从白荇的额角掉了下来，跌落在了衣襟上。
　　白荇听到自己说：“不，就算死，我也只能为万晓天而死，你不配。”

　　遗忘

　　“她们停在码头了，我去通知管家，做好应对的准备。”
　　“好，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最快也要二十分钟。”白意答道，周宓微微一思索，对白意说：“我来开车，你现在给阿荇打电话，拖住她，在我们到达之前最好不要跟舒静雅随便乱讲什么，免得刺激到她。”
　　“也好。”
　　周宓虽然是路痴，但是开车技术要比白意好太多了。白意停下车子，屁股一抬，打算坐到后排去，只见周宓一把拉住他，皱着眉道：“下去再上来，太难看了。”
　　白意白了他一眼，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周宓还在这里计较好看不好看？白意执意不愿下车换位置，但是周宓抓着他死不松手，相持之下，还是白意先缴械了，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刚准备再上的时候发现车门被锁死了，白意立即明白了周宓的用意，他气急败坏地敲着车窗子，周宓微微笑了一下，坐到了驾驶座上，风驰电掣而去。
　　白意站在原地抿了下嘴，因为有危险，所以周宓才一个人去，可是作为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他怎么能看着他身处危险之地呢？
　　“五分钟之内来接我，来不了的话，你自动辞职吧！还有，叫医院空出最好的设备和医生，派两辆救护车到蓝港码头来……”白意挂掉了电话，望着周宓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感觉来。
　　虽然白荇不是一个爱看八卦小报的人，但是这些年来对自杀影星之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耳闻的。美惯了的人，就连死也要死的有凄惨美，比如说跳楼，虽然最后的死相骇人了些，可是文艺地说出来也是“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再比如割脉，全身鲜血流尽而亡，白象牙般的人儿倒在一地血泊中——残酷美。可是舒静雅这种死法，白荇觉得她应该是城中明星里第一个死得这么有创意的，开着车子奔赴大海然后窒息而死。从舒静雅谈到死那个字的时候，白荇就知道她的Ending一定是这样，不同的就是自己是早死还是后死了。
　　白荇紧张地捏着双拳，打算舒静雅一开车就抢她的方向盘和刹车。
　　笑话，为了万晓天，她都没死成，又怎么能跟舒静雅这种女人做一对“亡命les”？
　　“白荇，我忽然觉得解脱了……”舒静雅说着话一脚踩向了油门，车子极快地冲了出去，在冲出去的瞬间，白荇就扑上来抢方向盘，舒静雅倒也不逊色，她用一只手肘拦着白荇，另一只手牢牢地将方向盘掌握着，本来车子停的地方就离海不远，一个回合折腾下来，白荇已经看到了码头的边缘。
　　白荇心中一急，从兜里掏出手机，狠狠地砸在了舒静雅头上。自小白荇就对大的东西情有独钟，大房子大车子大包包大手表，就连手机都比寻常人的大了两倍，拿在手里简直就是砖头，舒静雅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眩晕了两三秒，就在这两三秒中，白荇一脚踩中了刹车，可是没用，刹车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白荇低头一看，正是舒静雅脚上的红色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塞进了刹车底下，可谓是用心良苦，而此时车子已经脱离了栅栏区，无论怎么打方向盘都是一头扎进海里，白荇看着两边似动非动的场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永别了。”舒静雅异常甜美地笑着，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两滴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哽咽了一声，捂着脸道：“我从来都不后悔我爱过他。”
　　白荇没时间去思索舒静雅的遗言，她望着眼前的玻璃，忽然灵机一动，伸出一条腿来，重重地踢了过去，舒静雅一呆，随即讥笑道：“你的求生欲未免太强烈了一些，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万晓天寻死觅活的人，不过不论你如何挣扎，都太晚了。”
　　“不晚，只要活着就不晚。”白荇执着地踢着玻璃，坚定地说。她已经决定要带着万晓天的爱情好好活着，所以她不容许自己死在这个地方。
　　在入海的那个瞬间，玻璃碎了，海水一下子灌了进来，白荇防备不及，呛了一大口，鼻尖耳里全部都灌进了水，她头晕目眩地拉住舒静雅，拼命地往上浮着，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被海水包裹中的白荇忽然感到脑海中升起一个人来，一个面孔模糊的男人，就抱着双臂孤寂地靠在窗前，影影绰绰地只看的出一个侧脸，也不知道是万晓天还是周宓还是光明。总之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化成了她想要生存的信念，仿佛是舍不得他似的，执意要再见上一面才肯撒手人寰。
　　在这种想法的刺激下，白荇艰难地拖着舒静雅，而对方还在一个劲地往下堕，白荇觉得自己的肺仿佛要炸开了，就在她实在无力想要放弃时，一双手穿破了铺满眼光的水面冲她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她，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孔凑到了身边……周宓！白荇齿间一松，又是一大口水呛了进来。这次，她再也没有上浮的能力了，意识也越来越淡薄，但是那只有力的手令她无比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白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墓园，仿佛是在拍电影似的，每个墓碑前都站着一个一身黑衣打黑伞的男人，他们笔直地站成一个横排，安静得让人心慌。
　　白荇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些男人，她站在第一个人的身后，男人拿着一把黄色的小花，轻轻地放在了墓碑下，白荇微微一侧身，墓碑上有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灿烂，墓碑上涂了朱砂的大字写着：“白氏之女白荇之墓。”
　　白荇惊恐地捂着嘴，照片上的女人分明是舒静雅，为什么又写着自己的名字呢？
　　身前的男子转过身来，古铜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睛，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万晓天，他的面容停留在他们初遇的那一日，似记忆里那般闪闪发亮。
　　“阿荇，你为什么不听话，要跟着我来呢？”万晓天柔声道。
　　“那……那不是我，那是舒静雅……你看，不是舒静雅的照片吗？”白荇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瞬间墓园里所有的男人都转了过来，无数个万晓天冲着她微笑着说：“是你啊！阿荇，是你啊……”
　　白荇捂住了嘴巴，从口鼻里瞬间冒了海水出来，她全身湿哒哒地，正努力地拖着舒静雅从车子里游出来，而坟墓什么的都不在了，只有蓝汪汪的撒着金光的海水，而万晓天依旧撑着一把黑伞，悬浮在海水中微笑地在她身边看着她。
　　“你看，这是舒静雅，是舒静雅……”白荇指着舒静雅急急地说，万晓天还是笑着，他说：“阿荇，你再看看，还是舒静雅吗？”
　　白荇看看自己的手——空无一物，于是她迅速回过头，驾驶座上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她的皮肤惨白中发着青，卷曲的长发缠绕在脖子上，胸脯也不再起伏，身体无力地漂浮着，随着海水的荡漾微微摆动。白荇不禁瑟瑟发抖，这个女人不就是她么？那条白裙子不就是当年和万晓天相遇时，她穿着的那件吗？
　　白荇颤巍巍地回身看着万晓天，只见他的眼神很愉悦很幸福，他说：“阿荇，我们的过去已经死了，有过这样的过去我就已经满足了，现在的你是一个新生的人，忘记这一切吧！”
　　“不！”白荇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我不会忘记的，我不会的！”
　　万晓天的微笑一下子凝固了，他的神情那么忧伤，甚至流下泪来，他收起了那把黑伞，缓缓地转身走了，背影是那般萧瑟，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得直不起腰来。
　　“晓天……”白荇看着他的背影，哽咽着喃喃道，“求求你，不要让我忘记你。”

　　满目疮痍

　　“晓天……”
　　看着梦话连篇的白荇，周宓不禁紧紧地抓住她的手，颇为火大地问白意：“你家的医生是怎么搞的？阿荇到现在还高烧不退！”
　　白意狠狠地拉了下领带，道：“已经派人去请最好的医生了，飞过来也是需要时间的，难道你以为是坐导弹来？”周宓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口气太重了些，其实白意比他好不了多少，一样焦躁难耐。
　　“也不知她梦到万晓天什么？”周宓喃喃道。
　　白意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暗叹了口气。那日周宓赶到时恰好看到车子落水，所以他用尽了力气才把白荇和舒静雅救了回来，舒静雅还好一些，但是白荇就伤得颇重，从车子里出来的时候，玻璃茬子划伤了腿，正好伤到血管，幸亏白意带着救护车随后赶到，这才避免白荇失血过多而引发衰竭的恶果，可是舒静雅带白荇投海的海域是重度污染区，白荇大病后抵抗能力太差，引发了肺炎，高烧一直不退，一度逼近41度，吓得白家立即从各地抽调最好的专家来，饶是有了这些专家们，这十几个小时，周宓也不敢合眼，生怕白荇病情发生什么重大突变。
　　“阿宓，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你身上还有伤……”
　　“不了，我想她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我。”周宓沉声道，他趴在白荇头边，看着她的面孔。
　　他所处的阶层，简直就像一个满是珍品的花园，大小姐们各个争奇斗艳，在她们中，白荇不算出众，且不说白七言那种绝色，就跟同母所生的白意也相差甚远。据说，白荇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个被白家所鄙，抑郁而死的平凡女人。
　　幸好，白荇的性格倒是极坚韧的，就是这不同于那些傀儡大小姐的性格才令他如此着迷。
　　那一年，他五岁，被周家自美国接了回来。他的父亲不是长子，从未想过接手家业，可是他的伯父死于癌症，于是他父亲便只得犹犹豫豫地接了周家的掌家，数十年来为了周家呕心沥血却遭到周家长辈的诸多苛责——那个时候，他就决定要做一个完美的人，算是为自己那平庸的父亲争一口气。
　　抱着这个想法，他没有令人失望，学习优秀，才华出众，交际手腕纯熟高超。小小的他，俨然有了大将之风，周家的长辈说：“没有才华，有个好儿子也是好的。”他的父亲深深以这句话为荣。
　　十二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玩伴白意的妹妹——白荇，她跟着白七言到处游历，五岁才正式回到城中。
　　白意说：“我妹妹简直就是天使，又漂亮又听话。”
　　白意说：“白家上下把她当成宝贝一样。”
　　白意说：“我以后长大了要娶我妹妹。”
　　他立即笑出声来，生理伦常方面，白意是个十足的白痴。
　　“我带你去见她吧？”
　　“不去，明天就是你妹妹的生日，到时候再去好了。”
　　“去嘛去嘛，而且我妹妹那脾气，搞不好不会参加什么生日宴会的……”
　　他顿时很好奇，他见多了周家那些表亲的生日会，女孩们被打扮成会笑的洋娃娃，站在那里从大人手中接过不菲的礼物，被奉承话捧得宛似漫步于云中，这样的生日，她们巴不得一年能过上好几回，竟然还有人会不喜欢？他掩住一脸疑问，佯装捱不过白意，被他拖上山去，在白冠宇的书房前，白意把门推开了条逢，偷看半晌后，一脸担忧地说：“我妹妹和父亲正在吵架……”
　　他好奇地把脸贴了过去，只见那个冷冷清清的白世伯拍着桌子说：“你要听话！明天是你的生日，有很多人为你庆祝，所以你要跟姑妈一起出席！”
　　书房正中有个穿白衬衣配小马靴的小女孩，她用稚嫩的声音说：“凭什么我的生日一定要跟糟老头子在一起过？我不要！你这么喜欢看人的话，自己去过生日好了！”
　　“看来你姑妈真是惯坏你了！早知道就不应让你跟着她出去乱跑！”白冠宇扶着头，一副无奈的表情。
　　小女孩耸耸肩，轻描淡写地道：“It is easy to be wise after the event～”一口地道的伦敦腔。
　　接着她迅速地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白意一把拉起他，两人悄悄地躲到了小花园里，直到小女孩离书房颇远后，白意才唤了她一声：“阿荇！”
　　小女孩一回头，清清爽爽的齐耳短发，用一根红色的夹子夹在耳边，五官小巧但显得古灵精怪，她笑了一下，说：“哥！”说着话就窜了过来，一下跳到了白意身上，狠狠地亲着他的脸颊，指着身边的人嗲道：“这个人是谁啊？”
　　他的面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第一次那么好脾气地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来，他说：“我是周宓，记住了，我叫周宓，不要喊我哥哥，喊我周宓就好。”
　　那时的他，没有把她当做小孩。
　　第一眼，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女人，一个能跟他比肩而立的女人。
　　可是，越是珍贵的东西就越难以把握。
　　在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她湿漉漉地站在他和白意面前，身后还有一个消瘦的大眼青年，她哭着说：“周宓，你能原谅我吗？我不能嫁给你了，我要跟万晓天走，我爱他，我要跟着他一辈子，希望你能成全我！”
　　他的心里一阵阵发苦，看着白意的手甩在了她的面上，红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白意厉声道：“你怎么能对周宓说这些话？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照顾你的？难道你忘记了？”说着，白意又急又气，一个巴掌再一次挥了过去，白荇应声倒地，她身后的青年冲上来挡在她面前，大声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要出气的话，打我好了……”
　　白荇扶着青年站了起来，虽然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但是眼神那么坚定，像一块燃烧着的木炭，烙在了他的心上。
　　她说：“周宓，我对不起你，我可以把你当成哥哥一样尊敬，可是我不爱你，不，也许以前爱过，现在不爱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利刃，割得他体无完肤。
　　那一日，他终于知道眼泪是何物。
　　“披上吧，别着凉。”他脱下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说：“我等着你回来。”
　　白荇哭了，每一次他看到她的哭泣都会觉得窒息，就算这一次被她伤得这么重，也是毫不例外。他轻轻地抱了一下她，说：“去吧！跟着他去吧，只要你觉得快乐就好了。”
　　他转过头，一步不停地回到房里，赶走了所有人，睁着眼睛坐了一天一夜。
　　周宓还是那个周宓，他依旧干练精明，儒雅潇洒，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人世间最美丽的景色了，二十七岁之前，白荇是他的眼睛，透过她，他才能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和真挚，二十七岁之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惊醒

　　“给我一支吧！”
　　病房外，白七言欠身坐在了光明身边，看着光明那一头被抓得凌乱的短发，笑吟吟地冲他伸出了手。昨日光明知道白荇落水后，便立即赶到了白家，和周宓一样，他不休不眠地等着白荇病情好转，不同的是，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光明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白七言，声音极其沙哑，问：“她好点了么？”
　　“还没醒，好像一直在做梦，嘴里叫着万晓天……”
　　光明苦笑了一下，喃喃道：“现在，我有些佩服周宓，他竟然能忍受这样的痛苦，换作是我，我肯定不能那么平静地坐在她身边。”
　　白七言微微一笑，望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圣母图，想起《圣经》里说的：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若以这个标准去衡量，周宓真可谓是最遵守条规的信徒了。
　　“我总是在想，什么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是义无反顾地想要将对方占为己有，还是以爱人的幸福为幸福……世人往往觉得后者伟大，可是谁又能说前者不是爱呢？若不是爱又何苦做些飞蛾扑火的事情呢？若不是爱的驱使，怎么会如癫似痴呢？”光明说着，自嘲道：“在你们眼中，周宓无疑是伟大的吧，我不过是徒惹恨意的反面派罢了……哎，有时候就是想做好人也没有机会的。”
　　白七言看着感慨自怜的光明，蹙眉道：“周宓从她五岁的时候就爱上了她，爱得太深沉，所以才会包容她的一切，包括她那颗已经送给了万晓天的心。对周宓而言，只要阿荇能在他身边，就算她爱的不是他，他也无所谓……光明，事情走到这一步，你放手的话，对自己对别人都好，做人不能太极端。”
　　光明沉默许久，他垂下头，双手捂着脸，指缝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尽，发红的烟头马上要烫到手指，可他依旧浑然不觉。白七言轻叹一声，替他把烟蒂拿了下来，意外地发现他指缝中有点点的泪水。
　　光明声音颤抖着说：“为什么你们都要我离开阿荇呢？是，我是不如周宓那么伟大，我也没他那么优秀，阿荇遇险的时候，更没能保护她，可是我也是真心喜欢她的，难道你们就不知道爱一个人是自私的吗？周宓想把她留在身边，我也想啊！”
　　“可是，阿荇只能选择一个……”
　　白七言一抬头，只见白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白意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看着烟雾中的光明忍不住有些嗟叹，最初他确实不喜欢这个妹婿，直到昨日白荇被送回白家，他疯了一般地冲上来，一拳将拦阻他的管家打翻在地，这个时候，白意才发现，光明已经爱上了他的妹妹，爱得程度或许并不亚于徐爱诗。
　　可是，就算是爱又能怎么样呢？他和周宓的爱不过是没有停泊之处的爱，白荇心中的那个码头早就送给了一个死人，活人又怎么争的过死人呢？死人的时光已经停顿在了最美好的瞬间，可以供白荇回味千百万次，可是活人不同，有悲郁有辛酸，有诸多让人避之不及的压力。
　　“光明，你还是去找父亲谈一谈吧！”白意见他如此痛苦，指了条明路给他。
　　谈？光明抬起头，眼角还残留着晶亮的泪水。身为人夫没有好好的保护自己的妻子，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白冠宇？但是，光明深知要想跟白荇厮守到老就必须要取得白冠宇的同意，不然的话，他们将永生都在一条钢丝上舞蹈，说不定某日就会掉下来摔得四分五裂。光明狠狠吸了口烟，他可以想象将要面对的是白冠宇如雷霆一般的愤怒，可是他不能后退，只要后退一步，他将永失所爱。
　　“如果阿荇醒了，我会去的……”光明坚定地说，“现在，且让我先守着她吧！”
　　“晓天……”白荇睁开眼睛，看到万晓天坐在他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脸忧心的样子，白荇勉强笑着，用尽力气抬起手，放在他的头顶，道：“我没事，只是很累……”
　　“阿荇，我是周宓！”
　　白荇努力地眨眨眼，是的，万晓天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宓的脸孔，他眉间深拧着，见她醒来，便慢慢地舒开了。
　　“我去叫医生。”
　　“等等……”白荇轻声道，“周宓，万晓天死了，是吗？”
　　周宓一愣，将手搭在了白荇的额头，虽然还有些发烫，但是比昨日已经好了许多。
　　“我清醒得很……我梦到万晓天了，他过身那么久，我很少梦见他，有时候我想要是能梦见他的话，那我变成一个植物人该有多好，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活着了，人可真够矛盾的。”
　　周宓心中一阵酸楚，不知该如何开口劝她，白荇转过脸微笑了一下，问：“舒静雅如何了？”
　　“早醒了，暂住在我那里，光家像是为了赔罪一样，今日一早就在报馆上等了一份大大的离婚启示，连同她的衣物一起送了过来……”
　　“哎，这世界可真丑恶！”白荇闭上眼睛，叮嘱道：“别难为她了……”
　　周宓应了一声，细致地帮她擦去了额头上的汗，轻声道：“我去叫医生进来，好吗？你刚醒，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别人伤害舒静雅的。”
　　白荇看着周宓，顺从的闭上了眼睛，他和她之间，谢字都是多余的。
　　“那个……”
　　“什么？”
　　“光明在么？”
　　周宓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道：“在，在门外，一直等着你醒来呢！不过你现在太虚弱，有话等身体好些再说，可以吗？”
　　“哦！”白荇应道，“你叫他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还有你，眼睛都红了。”
　　“我不碍事的。”周宓匆匆说了一句，打开门对白意说：“叫医生进去吧，她刚醒，还很虚弱。”
　　随即，医生鱼贯而入，周宓关上了门，坐在白七言身边，笑道：“阿姨，你也这么早？”
　　“早？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一夜无眠的人早？阿荇说什么了？”
　　“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万晓天。”周宓实话实说，光明微微瞥了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周宓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虽然光明因为徐爱诗的事情而恨过他，又因为争抢白荇更加对他深恶痛绝，可是他无法否认周宓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他集所有女人梦中情人的长处于一身，完美得令人自惭形秽，若是他们之间没有交集，他只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就算是知道鸡蛋碰石头不会有好结果，可是光明还是决定碰一碰。
　　“你不进去看看她？”看光明起身欲走，白七言好奇地问。
　　“不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话音刚落，只听周宓道：“白世伯早上喜欢在梅林散步……”
　　光明没有回头，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
　　周宓恍若不闻，直到光明远走，白七言才挽着他的手问：“你难道不怕他去求我哥哥吗？”
　　周宓定定地看着白七言，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淡淡地问了句：“万晓天真的那么好么？我真的就那么不如他吗？”
　　白意和白七言瞬间愕然。

　　他们的抉择

　　白冠宇喜欢在梅林中漫步，在那些经岁月长河冲刷下愈来愈久远的日子中，他曾经和一个女人在每一个清晨挽着手徜徉在此，有时她会背一句古诗让他接下一句，有时候会轻轻地哼起一段旋律考他出自哪个曲子……这些依稀飘着薄雾，看似无趣的清晨正是他漫长生命中最怀念的日子。
　　白冠宇轻声问身边人：“你最喜欢的古诗是哪一首？”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好像是在说天下一切怨偶，比如你和光明，比如我的女儿和万晓天……”
　　舒静雅忽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竟然掉下泪来。白冠宇真是一个奇特的人，本以为她害得白荇病成这样，白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横竖她也没打算再活，压根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岂料白冠宇叫她来只是散步，指着路边的树说这一棵是我的夫人栽下的，这一棵她曾经剪过枝叶……他的语气是淡淡的，可是伤感得就像是一首不着痕迹的词，全篇可能没有一个痛字，但是每一个字都是痛。
　　“舒静雅，你误会了我的女儿，关于你身世的资料其实是我发给报馆的。”
　　舒静雅猛然抬起头，只见白冠宇笑道：“我的女儿虽然有些心计，但是为人太正经，被所谓的小市民正义感感染着，这种事情她不屑做，只有我这种被她认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才会用，而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你误会她，然后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来……”
　　舒静雅大骇，她感到每一个毛孔都被清晨的寒气侵了进来，由内而外打了寒战，舒静雅道：“你知道这会有什么结果吗？如果周宓赶不及去救她，她会死的！”
　　“哦？你很内疚么？为了你的情敌，你竟然可以大喊大叫？”白冠宇靠在一棵树上，仿佛是刚看完一场电影，用着评论的语调道。
　　舒静雅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你这么做对她的伤害有多大，你考虑过吗？”
　　白冠宇不说话，目光越过舒静雅，看着路边的那棵树，十年前还是一棵树苗，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粗壮了。“知道这棵树为什么长得如此茁壮么？就是因为有园丁的修剪，而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修剪，为了让我的女儿更幸福。”
　　舒静雅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荇得到了一切还是毅然丢弃，转而投入了万晓天的怀抱，因为在这个白家，这个让人羡慕不已的白家，她只是一棵不能反抗任由剪刀剪上身来的“树”罢了。
　　“可是她不幸福。”
　　“你怎么知道？”白冠宇反问了一句，“幸福不是写在脸上的，幸福是经历了一辈子之后待尘埃落定才能发表的人生总结，正是因为你们这些孩子不会挑选幸福，所以才让自己这么痛苦，若阿荇一早听了我的话，便不会有这么多辛酸的往事……”
　　“你的目的是什么？”舒静雅握着双拳，愤然道。
　　“让光明离开阿荇，就这么简单，我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大得不得了的由头……舒静雅，我知道你深爱光明，我已经让我的女儿离开了他，现在你所谓的爱情要何去何从，就在你的掌握之中了。”
　　舒静雅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湛然若神可又无比下作，口口声声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却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样的幸福……舒静雅艰难地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不用你操心。”
　　“也好，以你的经历，我知道你能抓到自己的幸福……”白冠宇正说着，只见管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白冠宇挥挥手，管家随即温文有礼地对舒静雅说：“舒小姐，我家老爷现在有事要处理，请您回避一下。”
　　舒静雅点点头，跟着管家穿过那萧萧的梅林，在即将走到大门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光明，一定是光明！舒静雅捂着肚子，对管家歉然道：“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管家心领神会，对她客气地道：“舒小姐，前面左转即可……”
　　“谢谢！”舒静雅说罢，速度极快地走了，管家站在她身后，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父亲！”光明站在离白冠宇三步的地方，叫了他一声。白冠宇并未答话，自顾自地折了一截树枝，看得无比专注。
　　“我是来求得你的原谅的，阿荇发生这种事情，是我没有照看好她。”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如果父亲要惩罚，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我只求你能原谅我。”
　　“父亲……”
　　白冠宇转过身来，清秀白皙的脸上赫然浮现出红晕，他冷冷地道：“你打算做些什么来补偿？”
　　光明笔挺地站着，毫无惧色地看着白冠宇，他慢慢地跪了下去，坚定地说：“我可以做一切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白冠宇冷眼瞧着他，许多年前，他也曾苦苦哀求过，可是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真爱被强权践踏，从古至今，软弱者的誓言断不可信。杨继盛够坚强了吧？他可以割肉剔骨，可是照样无法维护他心中的清平世界，就算无须追溯古人，往近了说，万晓天难道没有为白荇付出一切么？纵然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又如何？无非是地府里多一个痴情鬼罢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知道么？”
　　“黄金万两也换不到真心相许的人。”
　　白冠宇丢掉树枝，拍拍手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区区一个四国就能将你逼入绝境？为什么阿荇遇险，救她的人是周宓而不是你？”
　　白冠宇的质问压得光明抬不起头来，是的，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为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同周宓比起来，他太渺小，太无力，他没有能力去保全他们的爱情，也没有能力去守住他生命中出现的最后一个爱人……
　　“正因为我遭遇过，所以我才不想让我的女儿步入后尘……”白冠宇淡淡地说，“既然你要补偿，那么四国我就拿过来好了，你不是说可以做一切能够做到的事情么？”
　　白冠宇带着管家飘然而去，光明像是失了魂一般跪在地上，泥土里的露水氤湿了裤腿，可是他没有想起身，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念头升了上来：如果白荇跟周宓在一起了，是不是会幸福一些呢？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为什么周宓会容忍白荇跟万晓天在一起，就是因为最想看到她的笑容，才忍痛把她推给了能够让她绽放笑容的人。
　　“光明……”舒静雅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来，拍了下他的肩膀，光明缓缓抬起头，舒静雅猛然间心悸了一下，这样的光明，她并不陌生。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年多前的一场酒会上，他沉默地站在露台上，橘红色的灯光打在他面上，本应该是很柔和亲切的光晕，却显出了一派死气沉沉的气象。
　　正是他那个表情，令她没由来地感到了心痛，她盯着他手中的那条花草链子，想必那项链中定然隐藏了他的伤心过往，不然一条项链如何能让人的眼神中晕染出那般哀怨如浓墨的神采？
　　“很漂亮的项链。”舒静雅笑道。
　　“再漂亮也是赝品。”他匆匆收到了兜里，仿佛是不像被人看到一般，接着他抬起头，茫然地问：“你是谁？”
　　“我是舒静雅。”
　　“哦！”他应了一声，然后很没礼貌地离开了，高大消瘦的背影迅速湮灭在了人群中。
　　后来才发现他是酒会上的常客，后来才知道他是花丛中的高手，再后来的后来，她心甘情愿地沉沦在他的世界中。
　　虽然他很冷酷，虽然他不懂得温柔，虽然他喜怒无常……但是她最难过的时候，他总是在她身旁。那时候，她曾打听过关于他的一切，也曾想过去填满他那空荡荡的眼睛，可是无论她付出多少，他都不为所动，直到……她那日在街边看到他蹙着眉和白荇争吵，他的眼睛中充盈着喜怒哀乐，不再是行尸走肉，从那一刻开始，她知道他别有所爱，所以她才费尽心思嫁入光家，但是现在……那个如槁木死灰一般的他又回来了，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他曾拥有过的短暂爱情。
　　“你恨我吗？”舒静雅异常平静地问。
　　“不恨，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我只是恨我自己，从始至终我以为算尽机关就可以保护爱人，结果不过是笑话而已，我谁也保护不了。”光明垂着头，仍然跪在原地，声音中透着疲惫。
　　舒静雅凝视着他，可能当年徐爱诗过身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无助，在他嚣张不羁的表现下隐藏的不过是一个软弱的男人，他敌不过光复义所以才逃离光家，他敌不过白冠宇才放弃白荇，着实令舒静雅觉得可怜。
　　“光明，你这样真令我看不起你……我从八岁开始就生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家庭里，我甚至觉得自己永远都看不到别样的天空，可是每一日我都告诫自己，我要活着，还要活得风光，这样才能提醒别人，我的母亲曾经也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我活到了现在，而且还认识了你……是，白家爆出我身世的时候，我也曾觉得生无可恋，可是当我看到你，看到你跪在白冠宇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活下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因为活着就有了无限的可能，说句不好听的话，正是因为白冠宇拒绝原谅你，才又一次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我想总有一天你的目光会停驻在我身上的，所以你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光明，就让我们赌一把吧！看你是先爱上我，还是白荇先爱上你，我想，你总不会输给一个女人的！况且，就在这里停住步伐，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你要如何面对活在悔恨中的漫漫人生呢？还是……你愿意重新体会一把离开徐爱诗的日子？”
　　光明猛然抬起头，看着面前掷地有声的舒静雅，心里那片逐渐枯萎的荒地忽然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种，也许舒静雅说的对，他还没有进入绝境，就算进入绝境，他也不应该放弃，不应该再让徐爱诗的悲剧重演。
　　舒静雅嫣然一笑，她拉起光明，道：“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光明先生，可否赏脸一起去吃早餐呢？”
　　光明推开她的手，露出了难得的微笑，他说：“好男人是应该陪自己的妻子吃早餐的。”
　　舒静雅无所谓地耸耸肩，道：“那么请便吧！”
　　……
　　梅林深处，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白冠宇和周宓、白意的身后，白冠宇道：“光明能找到梅林来，想必只有你才会告诉他，周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周宓看着越行越远的光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白世伯，我只是觉得累了，阿荇已经在我们所谓的‘宠爱’中受到了诸多的伤害，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她也不必要承受这么多痛苦，我想，这一次，我不再强求，因为我和光明，谁也不会成为赢家，最多不过是阿荇的避风港罢了，既然只是避风港，何不交给她选择呢？”
　　白冠宇抿了抿嘴，不置可否，他看着疲惫的周宓，幽幽道：“阿宓，你令我失望了。”
　　“也许吧！”
　　第一次，周宓在白冠宇面前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决断

　　“好些了吗？”光明推开门走了进来，白荇见他来到床边，将报纸轻轻放在身后，笑道：“好多了，我才没那么娇贵。”
　　光明摇摇手中的保温罐，“我买了点东西给你吃，叫佣人装出来吧！”
　　“不用！”白荇接了过来，自己动手装了两碗，见光明傻站在床边，于是拍拍床沿道：“坐吧！一起吃！”
　　“你好像很不喜欢被别人伺候？”
　　白荇点点头，也许她是天生贱命，以前在白家被人伺候着还不觉得，跟了万晓天之后习惯了亲力亲为，再回到白家继续那种足不黏土的日子，她反倒像个穷人到法国餐厅吃蜗牛一样，处处不自在。
　　“你这样的人，就算是不在这个地方待，也饿不死，至少可以做寿司师傅。”光明打趣道。
　　“那倒是，因为我姑妈曾经爱过一个寿司师傅，所以自贬身价在东京做了两年的学徒，最后虽然分了手，但是却学了一门好手艺，也幸亏她闲来无事教了我，不然我只能去做翻译之类的文职，哪有寿司师傅赚的钱多。”白荇耸耸肩，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问：“你这两天都没回光家？家里还好吗？”
　　“嗯，挺好的！”光明埋头吃着东西，白荇把碗一放，叹了口气，道：“我父亲跟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没什么协议，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养病。”光明摸着她的长发，道：“你不要把你父亲想的太阴暗了……”
　　白荇从身后拿出一张报纸，推到光明眼前，在经济版的头条处有一道红色的标题：四国集团岌岌可危？
　　光明接过来淡淡地扫了一眼，顺手丢进了垃圾桶，轻描淡写地说：“不过都是报馆乱写的，你还不知道他们？有一分便可夸大至十分。”
　　白荇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收了碗，躺在床上说：“也许光家还以为又是周宓所为，但是我太了解他了，这次的事情绝对不是他做的，周宓是很自负的，同样的手段他不会用第二次，除过周宓，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只有我父亲。”
　　“你果然很了解你父亲……”光明说着，剥了水果递到了白荇嘴边，白荇笑着接过来，萧索地说：“有时候我宁愿自己不了解他，这样很多事情我就不必知道的如此清楚……我下午就约律师过来，办了离婚手续，这样四国就没事了。”
　　“不用，我不想跟你离婚……阿荇，有些话我很想对你说，就算以后我们会分开，我还是想对你说，最起码这样就不会遗憾了。”
　　白荇点点头，光明凝视着她那双发亮的眸子，下意识地舔舔嘴唇，从她的眼睛里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说的话，其实她都是知道的。
　　“你能不能像当年一样不顾一切，跟我远走高飞？”光明道：“我会像万晓天一样对你好的。”
　　“可是你终究不是他。”白荇平躺在床上，不再去看光明，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语调缓慢地道：“我感谢你的厚爱，可是……光明，我也许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我的父亲，虽然我很恨他，但是我也理解他，因为他拼了命地想要把我的情感磨灭掉，不再爱任何人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因为大家族实在太冰冷了，有爱就意味着悲剧，你的人生从来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所谓的幸福也不过是拔除心中的欲念，像我父亲那样无爱无求自然无懈可击，可是……”白荇别过脸，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太固执了，我不想做任何改变，也不想像我父亲一样屈服……但是我也不能接受你，因为我的心一直都住在万晓天的骨灰盒里，你这样的深情留不住我，更害了光家。”
　　“如果我一定要留住你呢？”光明蹙着眉道。
　　白荇摇摇头，严肃地说：“别勉强我，更别勉强你自己，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周宓。”
　　说罢，白荇转过身，背对着光明睡去了，光明呆坐了许久，心中异常酸涩。其实他是应该感谢白荇的，因为她已经清清楚楚地斩断了自己的情丝，从事实利益的考量，他放弃白荇确实是明智的，可是如果理智能战胜情感的话，人间哪来那么多传唱千古感人至深的传说呢？
　　他不是神，他实在无法容忍这样的结果。
　　“阿荇，你爱过我么？哪怕只是一个瞬间，请告诉我。”白荇听着光明那带着浓重鼻音的问话，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深处有个部位狠狠抽搐了一下，她抿着唇，斩钉截铁地道：“没有，从来没有爱过！”
　　他们相交还未到一年，就算是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也不若周宓那般沉淀的深，必将会随着时间被慢慢冲淡，而光明也还年轻，还可以继续去爱别人，于其给他一点点的希望，不如给他一盆凉水，彻底扑灭了火焰，将爱情熄为灰烬，这样他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何况，光明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光家，她不能这么自私。
　　就算爱过，也必定是埋藏在心底的悸动罢了。
　　“好，我明白了。”光明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向门外走去，白荇略略转过头看着他没落的背影，有时候她真的恨自己，总是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带来不幸，如果万晓天不认识他，那么他就不会死，如果周宓不认识她，那么他将全心全意地守在另一个女子身边过着幸福的二人世界，如果光明不认识她，就算他不爱上舒静雅，也会抱着对徐爱诗的感情满足地走完一生，可是她出现了，毁了他们的一切。
　　“你最好现在就赶去圣安医院，光复义心脏病突发住在那里，祈修文打不通你的电话，所以打给了我……”周宓站在门口处，对擦肩而过的光明缓缓道。
　　“你是否觉得我很可悲？”光明反问了一句，他抬起头，面无表情，但是一双眼睛里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同你一样的。”周宓淡淡地道，“也许万晓天才有资格觉得我们可悲……”
　　光明勉力地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床上，白荇轻声问：“来了很久了吗？”
　　“嗯，久得已经听到了一切。”
　　“周宓，等我和光明离了婚，我们就结婚吧！”
　　周宓沉默地倚着门框，这句话他盼了许多年，等到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却没感到狂喜，只是觉得无限悲凉，可纵然是悲凉的，心里还是微微有些满足。
　　“好，明年可以一起去猎狐了。”
　　“嗯，也不浪费了你的城堡……”白荇转过脸来，道：“我知道你以前收购了四国的股票尚未出手，周宓，你太聪明了，在你面前我只能直言，所以……帮我从我父亲手里救下四国吧，这是我最后一次挥霍你对我的爱情，以后不会了。”
　　周宓慢慢地踱过来，将白荇揽在怀里，同她一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方蓝天，心中感到无比平静，经历了许多事之后，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想要得到她而无比隐忍的周宓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奢望什么，就这样静静地跟她坐着就心满意足，也许白冠宇的想法没有错，无欲无求才会幸福。
　　“你放心吧，我答应你，不过我想问一句，你真的没有爱过光明吗？”
　　白荇紧盯着周宓的脸，一时间有些沉默。若说爱，她不仅仅爱过光明，也爱过周宓，可是那些爱情都是浮于表面的爱，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脸红，会因为一个牵手而心跳，但是始终敌不过她对万晓天的情感，他的一颦一笑足以毁灭她的每一根神经，他才是她的世界中心。
　　“只有半刻心动，并非爱情，何况这一次，就当是我履行妻子的义务好了。”白荇朗然一笑，周宓将她揽在胸前，缓缓闭上了眼睛，无论他对她的态度如何改变，有一个事实却亘古不变，那就是——她是他生命的意义。

　　食物链的作用

　　圣安医院。
　　光玡和光明并排站在走廊里，两人之间隔着一大步，谁也不想搭理谁，过了许久，光杺才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他一改往日温和的态度，愤怒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气急道：“你们都还记得回来？还记得你们是光家的人吗？像你们这种不孝子，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爷爷？”
　　光玡轻佻地坐在了走廊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毫不顾忌医院里的禁烟标志，一边叼着烟一边讥讽道：“大哥，现在爷爷不行了，你就忙着立威了？是是是，我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你……”光杺顿时面色铁青，但是他修养极好，虽然被光玡气得浑身颤抖，却也没为难他，只是冷冷地道：“现在的四国，你若是想要，可以让爷爷传给你！”
　　“哼？你当我捡破烂么？”光玡不屑地说，“还是留给我亲爱的弟弟吧！人家可是有白家做靠山，周宓这种雕虫小技算什么？大哥，难道你还不明白么？你为四国鞠躬尽瘁这么多年，为了要逼你下台，所以不得不搞点由头出来，不然你现在把四国交给光明，我保证不出三天，四国就能起死回生。”
　　光杺看着光玡那尖酸刻薄的嘴脸，他忽然发觉光明有些不对头，若在平时，光明要是被他这么侮辱，早就将对方说得无地自容了，可是今日的他，却垂着头不发一语。
　　“四国本来就是要传给小弟的！”光杺对着光玡漠然地道，“我这个做大哥的，绝不会丢个烂摊子给他。”
　　光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置可否。
　　“弟妹呢？”光杺问，“这几日都没见她。”
　　光明茫然地抬起头，“什么弟妹？”
　　光杺立即皱起了眉头，光明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跟白荇之间又闹出了什么问题吗？
　　“哦，你说阿荇？她在白家，她不舒服……”光明淡淡地应了一声，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他站起来急走了两步，说：“我先进去看爷爷吧！等下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谈。”
　　“也好！”光杺点点头，只当他又是为周宓拖垮四国而感到抑郁。
　　光复义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光明知道他虽然睡着了，可是心里一定是不踏实的，现在四国正迅速地掉进一个无底洞中，在他看来自己的爷爷想方设法地去挽回大局简直就是愚蠢的自杀行为，但是他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就好比他明知没有胜算也想去争取白荇一样，就好比天下间的父母明知道子女得的是绝症依旧为其倾尽所有，因为爱始终是凌驾于理智之上的。
　　光明伸出手，缓缓地抚摸着光复义那一头凌乱的银发，他到底还是老了，就算保养的再好，喉结处耷拉的皮肤和面上的核桃纹还是出卖了他，他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再浮现出当年的霸气，甚至还有些露怯，也许是对死亡，也许是对输得一败涂地的四国。
　　“你来了？”光复义微微睁开眼睛问，光明点点头，指着水果道：“要吃什么吗？”
　　“不要了。”光复义摇摇头，他轻叹一声，“我年少时总盼望生一场大病，这样就不用做工，还可以偶尔吃顿好的，如今老了，羡慕起年少时的好胃口，终究是经过了事才知道吃饭也是要看心情的。”
　　“我正想跟你谈谈四国的事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宓为了白荇是豁出来了，爷爷求你，你去跟阿荇说说，让白冠宇救救四国，好不好？”光复义看着他的孙子，哀求道。
　　光明怔怔地凝视着光复义，不作任何言语。光复义的人生就像是一出时代剧，他像城中众多富豪一样起身于贫寒，卖过报纸当过门童开过药店建过房子，靠着过人的眼光和高超的手腕一步步从最底层爬到了现在，这样的人最怕被打回原形。
　　“爷爷，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所以……你能不能放弃四国呢？”光明皱着眉，一字一顿地道。
　　光复义眼中的光亮立即熄灭了，他干笑了两声说：“傻孩子，四国不过是一时之危，没事的！没事的！你看，阿荇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等爷爷身体好一点，就去求白冠宇，在白冠宇面前，周宓算个屁，光明，打起精神来，你要好好对阿荇才是……嗯，争取早点生个孙子。”光复义像溺水的人捞到了稻草，他紧握着光明的手，语无伦次地道。
　　光明默然无语，只听光复义焦躁地继续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令阿荇不高兴的事情？是不是因为舒静雅？她曾经要我同意你们离婚……”
　　光明的心脏瞬间极快地跳动了两下，他脸色苍白像是在噩梦中浮游一般，一种挥之不去的苍茫情感压在他心上，似乎是在惋惜着从指缝间遁走的某种东西。光明毫无意识但非常仔细地倾听着自己体内的声音，那心弦猛颤的音色从心脏里扩散了出来，直到淹没了他所有的思想，他仿佛看到了种情绪集结在一起实化了穿过他的灵魂。
　　“什么时候……”
　　光复义看着面色如纸的光明，虽然他不知道光明和白荇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依旧被光明那悲辛的神色所震撼了，光复义将目光转了一下，道：“就是舒静雅刚嫁进来的时候……”
　　明明知道她一直想逃离自己的，明明听到她说从未爱过自己，可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会心酸呢？
　　“明天，明天陪我去白家吧？”
　　光明看着光复义，缓慢地点点头，道：“好吧，但是爷爷，你要答应我，不要说话，让我来……”光明话未说完，只见光杺和祈修文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们分别凑在光复义和光明的耳边嘀咕了一句，光复义猛然间抬起头，带着不可置信地神色道：“什么！？这是真的？周宓他……”望着光复义投来的疑惑神色，光明不为所动地说：“是的，也许要该感谢周宓。”
　　我，成为了第二个万晓天，受着情敌的恩惠……光明远眺着窗外的蓝天，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光明和光杺径直驱车回到了光家，光明将他拖进了小会议室，驱走了所有佣人，面色极其沉重地对光杺说：“大哥……你对现在的形式怎么看？”
　　光杺支起下巴，困惑地问：“告诉我，现在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我和爷爷都以为又是周宓，可是刚才我收到消息，周宓旗下的公司不仅没有抛售股票，反而在大规模的吃进，拜他所赐，现在股价开始稳定下来，甚至还有回升的迹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明深呼吸一口，紧盯着光杺说：“原因很简单，想要拖垮四国的人，不是周宓，而是白冠宇，现在周宓正在全力抢救四国……”
　　“白冠宇？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岳父么？”光杺大吃一惊，虽然他不像光复义一样期待白家出手相助，可是怎么也没想到白冠宇会落井下石。
　　“因为舒静雅伤害了阿荇，害得她差点没命，白冠宇是在报复我，是在逼我离开阿荇，大哥……”光明挠着头发，无助地道：“我要怎么办？一边是爷爷，一边是阿荇，何况我压根不是白冠宇的敌手，爷爷这么大年纪了，难道真得要过苦日子？”
　　“苦日子？”光杺一扬眉，“光明，爷爷不是没吃过苦的人，他过不过苦日子他是无所谓的，而我呢，就算四国不在了，我可以去美国，去师兄的投行工作，可是四国倒闭之后，为四国辛苦了大半辈子的普通工人怎么办？他们要依赖着这份工作去养家糊口，要还贷款，要送孩子出国读书，毁了四国就等于毁了他们的家庭，光明，你还没有意识到吧？白冠宇……绑架了所有依赖四国而活的人……”
　　光明怔怔地看着光杺，他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些，在他看来四国就是四国，它只与自己的幸福挂钩，而与旁人无关，可是现在，光明忽然觉得自己抗争的勇气正在一点点的消失殆尽，因为他面对的不是白冠宇，而是四国倒闭后的满目疮痍。
　　“明日爷爷说要去求白冠宇……”
　　光杺迅速地打断了他，义无反顾地说：“我去！虽然我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但是……我至少可以替爷爷捱下这份羞辱。”
　　光明垂着头注视着自己衣袖上的扣子，心乱如麻，如果他不为了报复周宓，那么就不会有这一切，如果他不爱上白荇，那么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光明怏怏地抬起头，对着自己的大哥说：“大哥，我不会让你受辱的，就让这一切回到原点吧！”
　　回到原点，回到那些互不相识的岁月，违心地抹杀掉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在内心深处欺骗自己从未认识过她，让所有的情感回归徐爱诗的灵柩中，他的爱情用来挽救四国，或许还算值得，心痛又怎么样？
　　没有经历过痛苦，又怎么会有温柔出现？
　　那一霎那，光明宛若做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周宓。
　　“阿宓，你疯了？跟我父亲对着干？”白意急冲冲地踢开周宓办公室的大门，嚷嚷道。
　　“关门！”周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并不是跟白世伯对着干，我只是在履行对阿荇的承诺。”
　　白意长吁了一口气，不解地问：“什么承诺？”
　　“救四国！”
　　“阿荇疯了，你干嘛跟着她一起发疯？”白意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阿宓，你拼上这么多年的努力值得吗？若是我父亲大怒，你那周家的掌家之位就会岌岌可危，你明不明白？今天我父亲约了周家那老头喝茶！”
　　周宓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反问道：“那又如何呢？所谓掌家，不做也罢。以后我和阿荇移居国外，开个小小的寿司店，当当小老板，到时候还希望你白大少爷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哦！你觉得不妥吗？”
　　“废话！”白意低吼道：“你以为跟我父亲对着干的人会有好下场？你以为我父亲坐视阿荇嫁给一个寿司店老板？你别搞笑了！”
　　周宓冷着脸，亦激动地拍案道：“阿意，你别搞错了，我不是光明！我有维护阿荇的能力，我不会任人宰割，而且……‘存天理，去人欲’只适合你父亲……”
　　白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他对周宓的认知中，周宓一直都是一个聪明绝伦的人，不用悬梁刺股也不用凿壁借光就比一般人优秀许多，随着年纪的增长更加深藏不露，鲜少在自己面前表达他的立场想法，可是就在今日，他如此激烈地表达了对自己父亲的不满……白意敏锐地意识到，肯定是自己的妹妹对周宓说了什么。
　　“阿宓，明日光明带着四国的负责人光杺要来白家，父亲会邀你一起作陪，你最好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则……”
　　“否则？”周宓冷笑了一下，“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瞒过聪明绝顶的白世伯？阿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给他一个理由，一个真实的理由……”
　　白意瞬间有些发冷，他顿了半晌后，道：“明天，姑妈也会去，好像也是去求情的……”
　　周宓讶然地看着白意，忽然笑出声来，难道说白七言这个千年冰山也开始复苏融化了不成？

　　离婚协议

　　“夜风大，别着凉了……”白七言说着话将外套披在了白冠宇消瘦的肩膀上，白冠宇笑了一下，说：“没事的，只是站站而已。”
　　白七言凝视着他，白冠宇的眼神太锐利，就算在着昏黄的灯光中也泛着冰冷的光芒，让人难以逼视，但是她知道，她的哥哥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你是在想嫂子吗？”
　　白冠宇笑着点点头，不再做声，白七言心里立即涌起一阵怅意。
　　二十年前，他虽然也是这么笑着在自己妻子的坟墓上献上了一支鲜花，但是从此却性情大变，自己的嫂子实在太惨，连落叶归根都是一件奢侈事，迫于白家那些老头的压力，她过身后不能葬在城中，自己的哥哥也只能扶着灵柩远赴他乡……
　　想必这样的因才种下了这样的果，只是这果怎么也不应该应在年轻人身上。
　　“大哥，我要结婚了……”
　　“是跟光家那个叫光衍的吗？为什么你也来搅局？”白冠宇淡淡地问，但是神色却很不爽，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是区区一个四国而已，怎么这么多人都跳出来跟自己做对？女儿就不说了，反正她从来都不会体谅自己的苦心，可是怎么就连周宓和白七言都要”惹是生非”呢？
　　“啊嘞，果然是我目光如炬的哥哥啊！一下子就被你猜到了，不过你放心，我跟光衍是很低调的，只是去美国行个礼就好了……”
　　“为什么？”白冠宇沉声问。
　　白七言调皮地笑了笑，佯装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嘛！明天周宓会给你一个回答的！”
　　白冠宇冷笑一声：“好啊！不过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是么？”白七言耸耸肩，“哥哥，你现在不觉得头疼么？我知道周宓被你赶出了周家的权力中心，以他现在的能力是无法救援四国的，可是你不要太小瞧周宓哦！而且……就算没了周宓还有我啊！阿荇养在深闺人未识，白家可以跟她断绝关系，可是我这个喜欢抛头露面的所谓‘名媛’可真的就如牛皮糖一般，白家想甩也甩不掉啊～何况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大嘴巴，心里要是不舒服，对着报馆说些七七八八的话可就不好了。”
　　白冠宇长眉一挑，一张脸如三九寒冰，他凝视着白七言道：“你是在威胁我么？”
　　白七言嘟着嘴，极其灿烂地笑了一下，侧着头说“Bingo！答对了哦！”
　　“那就试试看吧！”白冠宇云淡风轻地笑着，顺手拿下了肩上的衣服，“我先去睡了。”
　　“晚安！”白七言冲白冠宇的背影招着手，语调愉悦地喊着，一边喊一边绷紧了脸，白七言知道，她惹怒白冠宇了。
　　白意抵达周宓房间的时候，周宓还在睡觉，周宓的管家曾打算上来通报，但是被白意拒绝了，于是当他蹑手蹑脚窜进来时，正好瞧到周宓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双手重叠着放在被子上。这个人就连睡觉都睡得规规矩矩，不似他人一进入睡梦就浑象丢下了防备，翘腿磨牙打呼噜，周宓倒好，每个手指都有定式。
　　“真像个活死人啊！”白意感叹道，话音刚落就听床上那个活死人说了一句：“你不打算放朵花在我的胸口么？”
　　白意顿时吓了一跳，周宓睁开眼，看到他惊悚的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可真奇怪，打算来吓我还被我吓到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意立即反驳回去：“周公子，究竟是谁偷鸡不成蚀把米啊？你想从我老爹手里抢四国，没想到反被我老爹赶出了启元，你现在什么打算？”
　　“打算？”周宓把手背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煞有介事地说：“这些年在启元鞠躬尽瘁，难得有自己的时间，既然白世伯给我放了大假，那么我就趁机出去溜达一下好了，顺便考察一下在哪里开寿司店……”话没说完，白意就扔过一个枕头，吼道：“你能认真一点么？”
　　周宓敛起笑意，摸着被白意砸中的高挺鼻梁，严肃地说：“我还会回来的！相信我！”
　　白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最终咧开嘴乐了，虽然他觉得这句话确实挺好笑，但是他更欣赏周宓的自信，白意伸出手将周宓拉了起来，在他耳边说：“周公子，劳烦你跟我去趟白家吧！今天可是有好戏上场哦！”
　　“是啊！白世伯轻轻松松就拖垮了我名下的公司，我总要去讨个说法的……”周宓慢悠悠地走到写字台边上，顺手按了一下电脑，白意定睛一看，四国的股价简直是惨不忍睹——如同废纸。
　　“白世伯动作太快了，现在我已经不在启元，甚至我名下那几家公司因为大规模吃进四国的股票也亏得一塌糊涂……白大少爷，你借点钱给我用咯？”周宓戏谑道，白意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这个不名一文的人竟然还有心情来开玩笑？
　　“你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后招？”周宓无辜地摇摇头，“我哪里有什么后招？我输得一败涂地，就指望你老爹开恩饶了我。”
　　切！白意冷笑一下，“我才不信～要是没了你，阿荇要嫁给谁？”
　　“呵～这不是还没跟光明离婚么？”周宓淡淡地道。
　　“就算没离，跟离差不远了。”
　　……
　　光明盯着他面前摆放着的文件和衣冠楚楚的律师，不禁微微有些颤抖。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跟白荇离婚后，他可以接手白荇名下的一家公司和部分不动产，共计25亿，25亿是一个什么概念？这笔钱刚刚好可以用来挽救四国，白冠宇可真是大手笔，用25亿来换取自己女儿的自由。
　　“阿荇呢？我要见她。”
　　“她不在城中，况且你今天是来跟我谈四国的，跟她有什么关系？”白冠宇依旧品着茶，语调平淡地说。
　　光明第一次被人如此赤 裸 裸的羞辱，虽然白冠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过分的话，但是离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羞辱，用25亿买走了白荇，用25亿买断了他的爱情，在他看来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情感就这样被贴上标签，明码标价，而且还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光杺看着他的弟弟，看着他颤抖着拿起笔，看到白冠宇笑着说：“我想四国现在应该可以自保了吧？”
　　光杺愤怒了，他原以为白冠宇会说些令他们不堪的刻薄话，殊不想他只是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来告诉他们：弱者在强者面前是没有自尊的。
　　“小弟，这份离婚协议，不要签。”
　　光明猛然抬起头，握着的笔差点掉在了桌上，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是气不过，可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不再是三年前的光明，他也有他的责任和他的担当，他不再是独活于世……光明一横心正打算签下去的时候，文件忽然被人从背后拿了起来，众人好奇地一抬头，只见周宓和白意正站在他们身后。
　　“怎么现在越来越不懂礼数？进来也不懂得通报？”白冠宇不悦道。
　　“咦？父亲，难道这房子不是白家的产业么？我进自己家也要通报？”白意笑道，白冠宇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冷然地盯着周宓，周宓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笑道：“白世伯，是我疏忽了，请您原谅，下次进来前，我一定先通报。”
　　“坐吧！”白冠宇挥手指着小垫，说。
　　周宓匆匆翻了一下手中的协议书，然后递给了光明，光明没再多想，义无反顾地提起笔签了下去……这算是永别吗？就连白荇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永别？那么不真实，好像从头到尾都宛如一个梦一般，待大梦初醒后，时光依旧停留在做梦前的瞬间，生命中那些点点滴滴的感动似乎就是用来被遗忘一般，在回忆中慢慢消亡殆尽，而那个白色的身影，倔强的表情，恍如隔世。
　　光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似乎被包裹在一层灰色的薄雾中，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像是战壕中等待黎明冲锋的战士，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苍茫，就连生存的意识都不再具备。他冲着周宓点点头，道：“拖累你了。”
　　周宓一愣，光明瞬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笑容是木的，动作是机械的，眼睛里亦空荡荡看不出情绪来，他摇晃着连站都站不稳，背靠着柜子滑了下来……光杺立即伸出手扶住了他，冲在场人招呼都不打一个，径直走了出去。
　　室外，初冬寒风凛冽。
　　光明惨笑了一下，道：“大哥，帮我订去美国的机票好么？越快越好。”
　　光杺沉默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年前，他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三年后，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不名一文的寿司店老板

　　“阿意，你出去，我有事要单独跟周宓谈。”白冠宇冲白意挥挥手，“吩咐任何人都别进来打扰。”白意应了一声，整整衣服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待脚步声远离后，白冠宇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神色，他为周宓添了杯茶，靠在小几上问他：“我想知道你扶持四国的原因，关于这一点，我不明白。”
　　周宓笑了笑，道：“只是因为阿荇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哦？”白冠宇奇道：“没想到只是这么简单……”
　　“是的，白世伯你多虑了。”
　　白冠宇笑着点点头，追问道：“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你懂吗？”
　　“懂，我一直都懂。”
　　“那就好。”白冠宇长身而起，望着窗外凋敝的树木，萧瑟地道：“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剩下的则需要你自己去培育。”
　　“不，白世伯，我和你的想法还有不同。”周宓说着，与白冠宇并肩而立，“我认为男女之爱就像是氧气，是浑然天成的东西，而不是人为修剪过的树木，树木会死，但是氧气不会消失，一旦氧气消失，人也便死了……光明，不是极好的例子？”
　　“我给他的并不少，那25亿足够让四国的规模翻倍……”白冠宇冷道。周宓瞬间明白那25亿并非是用来挽救四国的，而是用来让四国扩大规模的，想必就在光明身在白家的时候，白七言已经带着注资意向去见光复义了。周宓忽然有些敬重面前这个冷冷清清的男人，他为了自己的亲人掏心挖肺，可是谁也没念着他的好，甚至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去唾弃他。
　　纵然是手段不被人理解，可是他的出发点却是好的。
　　“我没有想到光明的爱情会来得这么快。”白冠宇叹道。
　　“不……你只是没有想到阿荇的魅力有这么大。”
　　白冠宇大笑一声，转过身来拍了拍周宓的肩，由衷地说：“阿宓，这句话我本该不必再说，可是作为一个父亲，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一点，所以，对阿荇好一些。”
　　周宓愣住了，他深深地鞠了个躬，道：“白世伯，您从此后大可放心。”
　　白冠宇满意地点点头，“出去吧，我总算可以休息了。”
　　周宓依言走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他只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背影，是那么孤单。
　　半年后。
　　白荇坐在小卡车里看着周宓，他可真是一块宝石，无论在那里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就算他现在穿着地摊上买的衬衣站在鱼摊前和卖鱼的大妈聊天，也丝毫没有沾染一丝市井之气，反倒在一群面目平庸的大汉中显得更加器宇轩昂。
　　“想什么呢？”周宓上车来，坐在白荇身边问。
　　白荇拖着头，闷闷地道：“我在想你怎么这么厉害呢？说是两个人共同奋斗的，结果你把所有的事情都一手包办了，我简直就是废物。”
　　“怎么会？”周宓宠溺地捏着她的鼻尖道：“你看你也很厉害，比如一日三餐都是你做的，衣服是你洗的，家里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白荇不满地嘟着嘴，这算哪门子的能力？城中哪个主妇不是这样？倒是周宓，买店面是他，装修是他，甚至采购也是他……啊……白荇抱着头哀嚎着，再这么下去，她铁定会变成米虫的。
　　“喂喂喂，白小姐，你的青梅竹马纵然不能再送香奈儿的钻表给你，这种小事还是可以搞定的吧？”
　　“是是是，周公子，没想到你除了坐办公室还多才多艺。”
　　周宓呵呵笑着，发动起车子，向着寿司店而去，白荇看着他端正的侧脸，不由想起半年前的那一天来。
　　半年前，周宓来到自己的卧室，单刀直入道：“阿荇，我现在被赶出周家了，虽然没有欠债几百万，但是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周宓，所以……你能不能等一等，等我有能力之后，再来找你呢？”
　　白荇沉默地看着他，一个小时之前白意刚刚来过，他气急败坏地骂她是个害人精，说周宓为了实现对她的承诺，竟然豁出来和白冠宇对着干，现在周家把周宓赶出去了启元，甚至剥夺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白荇听到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
　　这一切，有多么像？那年万晓天也是这么被赶出会意山，最终以悲剧收场，难道周宓又要走他的老路不成？白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算不上美丽绝伦，性格更是顽劣非常，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万晓天辞世，光明伤怀，就连周宓也落得如此下场……
　　瞬间，十多年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排山倒海而来，白荇在愧疚的心情中沉浮挣扎以致无法呼吸。她不能挽救万晓天，也不能安慰光明，但是她还有一丝丝的能力去补偿周宓，她欠了他那么多，就算是无法爱上他，能在他最低谷的时候陪着他，也算是她的救赎了。
　　“周宓，这是我的存款，虽然不多……”白荇拿出一张支票来，周宓惨淡地笑了一下，道：“我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你来资助我了？”
　　看着周宓那伤神的样子，白荇词不达意地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钱不过就是钱，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只是想尽力而已。”
　　“阿荇，你这是不信任我，我不是一个会被人逼入绝地的人。”周宓淡淡地笑道，坐在她的窗边，看着白荇惊惶自责的眼神，周宓忽然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来，城中那年有部电影首映，请了周家一行人去看，周宓那时候对所谓的视觉片不感兴趣，看完之后只觉得编剧太不人道，塑造了一个悲情至极的男主角，简直就是人见人死，号称天煞孤星……现在想来白荇不也是这样？
　　“阿荇，你还记得不记得那个天煞孤星的电影？”
　　白荇诧异地看着他，极认真地想了想，道：“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天煞孤星？连我自己都觉得像。”
　　周宓连忙摇摇头，打趣道：”你哪里有那么好命？那种人几十万里才能出一个，你不会有这样的荣幸，再说了，我就是想来向你证明，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嗯～走着瞧吧！”
　　周宓说着话站了起来，白荇伸手抓住他的衣服，问：“你打算做什么？”
　　“开寿司店，体验下你的人生。”
　　白荇怔住了，她沉默许久后，将手中的支票塞进了周宓的衣袋，用极细微的声音问了一句：“请问，周老板，你愿意请一个入了股的寿司师傅么？”
　　周宓欣喜若狂地回过头来，很傻气地道：“那个，阿荇，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我似乎没听清楚……”
　　“呃？”白荇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将脸别到一边，说：“你请寿司师傅么？”话音刚落，周宓就将白荇紧紧地拥在了怀中，他低沉的声音传进了白荇的耳朵里：“请，聘用期是八十年。”
　　白荇脸一红，迅速推开了周宓，轻咳一声，道：“周老板，以后的日子，请多关照了！”
　　周宓没有掩饰面上的喜色，他走到橱柜边帮白荇提来了鞋子，放在她面前，情深意长地说：“阿荇，这是你的鞋子中最便宜的一双，从今天开始，你就要穿着这双鞋子跟我走下会意山去，不再有锦衣玉食，也不再有管家佣人，但是……你有了我。”
　　白荇的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不像是为光明的心动那般激烈，亦不像是为万晓天那么抽痛，而是一种淡淡的要被化开的感觉，似乎变成了流质，充斥在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么柔软那么温暖。

　　清水和泥潭

　　“周公子周公子！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职业的金融玩家，所以你别整天盯着苹果机行不行？”白荇洗掉手上的米粒，抱怨道。坐在电脑前的周宓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笑道：“怎么？白小姐怪我冷落你了？”
　　“切，谁稀罕！”白荇白了他一眼，小女儿态地坐在了他对面，周宓宽容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来，说：“明天请你去看电影吧！你就饶恕一下我的工作狂本性……”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就放过你好了！”白荇从周宓手中将电影票抽了过来，凝视着埋首在电脑前的周宓，心底微微叹了一声。从小到大，她都不明白周宓在想什么，小时候总是好奇地问东问西，周宓虽然好脾气的回答了自己，可是问多了，连白荇自己都觉得无聊，因为周宓是那么聪明，以她的智商不敢去揣度周宓的想法，因为她想到的，他想到了，她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还不仅仅是想到，每一件小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这样的周宓，离她好遥远，她可以触及万晓天的喜怒哀乐，却永远无法对周宓的情绪感同身受。就如同这次，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寿司店老板，却依旧做着与寿司店老板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不讲，她也不想问，反正周宓总是有理由的。
　　“欢迎光临！”随着wasabi的一声招呼，白荇抬起头来，自打店子一开张，Wasabi就跟了过来，有他帮手自己自然清闲了很多，平日里的客人也有wasabi招待，可是今日wasabi倒像个木桩一样站在当地。
　　白荇定睛一瞧，一个带着大大的黑墨镜身段纤细修长的女人站在大厅内来回巡视着。
　　“白荇。”来人说着话把眼镜摘了下来，白荇一愣，怎么舒静雅会找上门来？
　　“请坐！”白荇指了指身边的空椅子，舒静雅袅袅而行，坐到她身边毫不客气地道：“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伤害了人还能过得如此逍遥。”
　　白荇心知她是为光明抱不平，虽然基于自己的立场，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是确实也对不起光明，因此白荇没有反驳，只是叫wasabi端上一杯清茶来，淡淡地瞧着舒静雅没做声。
　　“光明失踪了。”舒静雅轻呵一声道，“光家已经找了他很久，但是我知道他在哪里。”
　　“那你何不去找他？来找我做什么？”
　　舒静雅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幽怨地望着白荇，说：“我是不愿意来找你，但是我没办法，只有你才能劝他，他现在在美国，重复着三年前走过的那条路……”
　　三年前？白荇想到了那个小岛，光明在她身边讲得那些温馨伤感的往事，三年前他为了一段情伤自我放逐远走天涯，三年后难道又想用这种方式去忘记一次么？白荇心中沉甸甸的，她可以想象光明现在有多么难过，但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刻伸出手去帮他。沉浸在爱情中的男女都以为离开了对方就失去了活着的勇气，可是事实证明为爱寻死的只是少部分人，绝大部分还是挺过了一段痛苦期之后重获新生，如果她现在去找光明，只是把他拉入一个万劫不复的黑洞，那种当断不断的感情对光明而言才是最难承受的。
　　“我不会去的，舒静雅，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是的，我是对不起光明，但是如果我现在去找了他，我跟他还是不会幸福，而且……我怎么面对周宓？”
　　坐在白荇对面的周宓迅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沉默地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电脑，仿佛对白荇的话充耳不闻一般。
　　舒静雅抿抿嘴，她是恨白荇，但是也佩服她的决断，更佩服她的理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将爱情责任分得清清楚楚，宛如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西服是一排，晚装是一排，从来不会弄混，真不知道应该敬佩白家的人如此冷静，还是应该指责她的冷血。反观自己，爱到极处也痛到极处，知道他对自己没兴趣，还干着飞蛾扑火的傻事，知道他过得痛苦，就强忍着受伤的自尊心来求助情敌。舒静雅自嘲地笑了一下，跟白荇相比，她的尊严可真不值钱，轻易地就为了爱情而出卖。
　　“白荇，我不是为了光明来求你的，我是为了我自己，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奢求他能接受我，但是我只要知道他活着，能跟他呼吸同样的氧气，我就知足了，你明白么？”
　　白荇明白，这种心情她如何不明白？舒静雅怕失去光明，就如同她怕失去万晓天。
　　“舒静雅，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都有勇气去忍受没有光明的生活，为什么没有勇气去死缠烂打跟他一起生活呢？你跟光明，实在太相像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光明那个人或者很难爱上别人，但是很容易爱上自己。他爱我，是爱我那段失去爱人的经历，这跟他有孤影相连的意味，而我想，他也会接受你的，接受你对爱情的执着，他不也是这样吗？”
　　舒静雅愣了一下，白荇这是什么意思？是在鼓励她吗？可是他们之间的情感是那么错综复杂，她一个外人哪里看得清楚？舒静雅摇摇头，悲伤地笑了笑，说：“你不懂爱，所以别对我和光明指手画脚。”
　　白荇轻哼一声，厉声道：“我不懂爱？不懂爱的是你们！舒静雅，你总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臆想着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积极的人，你曾经那么鼓励过光明，那么为什么不鼓励一下你自己呢？你做都没有做又怎么会知道他不肯接受你？你为他作出什么牺牲了吗？你如果你想说那些所谓的嫁入光家之类的牺牲那就彻底不要提，那不是牺牲，爱的牺牲是没有心计的，只是全心全意的付出，就这么简单……舒静雅，爱情不是商场，不要企图在投资前就看到收益远景。”
　　舒静雅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荇，好半晌她才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对光明……”
　　白荇利落地打断了她：“管家告诉我的！”舒静雅轻哦一声，看来白家那个地方果然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
　　“我不会去，你应该去劝他，你已经成功地劝过一次了，我给光明的刺激已经够大，你只要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即可，这种事情你想必应当做得到。”
　　“白荇，你……”
　　“你已看到我和周宓结成夫妇，我又怎么能背叛他？”白荇意味深长地看着舒静雅，缓缓道。舒静雅一愣，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已经在一起了。
　　“好，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光明会那么喜欢你，你生活在清水里，而我跟他则生活在泥潭中，再见！”舒静雅慢慢地站起来，轻移脚步向着店外走去，只留下了曼妙的背影映了白荇满眼，安静得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来过。
　　白荇蹙着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耳畔传来了周宓充满磁性的声音，他说：“阿荇，你真的不难过吗？”
　　“不难过！”白荇斩钉截铁地道。
　　“你说谎。”
　　白荇回过头，周宓似笑非笑的表情令她不由地感到了一阵慌乱。

　　原委

　　清水跟泥潭最大的区别是何处？
　　清水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得到底，而泥潭不同。
　　如此看来，身处事事非非中的人，也不过只是白荇一人生活在清水中，而跟她共处一室的周宓则应该是泥潭中游泳的高手。
　　“为什么周家又叫你回去接管启元？”白荇不解地问，“那寿司店怎么办？”
　　周宓侧着头坐在灯下，昏黄的灯光笼在他面上，衬得他笑容愈发温和。周宓透过那一束灯光望着白荇，缓缓握着她的手说：“我早说过我不会一直做一个寿司店老板，我会回去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啊！”白荇一脸懊丧地看着他，道：“周公子，你能拨冗告诉一下小女子，你那强大的预见是以何为依据的？”
　　“因为我是周宓，周家只有一个周宓！”
　　白荇瞬间丢了个白眼给他，说了简直跟没说没有什么任何区别，瞧他那副自负的样子，就差振臂高呼说‘我是奥特曼，我来拯救世界’的。
　　“我……其实不太想回白家。”白荇喃喃自语道。是的，她是真的不想回去，虽然现在只是守着一个小小的寿司店，但是她不用再去看那些虚伪的面孔，也不用伪装笑脸出现在那些令人生厌的应酬场合，每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纵然不比古人策马扬鞭快意人生那般畅快，也是可够纯粹，因为生活而生活，难道不比白家那个钩心斗角的地方强？
　　“我并没有强迫你回白家，你若愿意，依旧留在这里做寿司师傅就好，我们也可以住在这里，像现在一样。”周宓将白荇圈在怀里，一副溺爱的口吻。
　　白荇沉默地看着他，周宓的承诺她是从来不怀疑的，他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可是自打她心甘情愿嫁给他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有了做周宓妻子的觉悟，虽然无法给他爱情，但是也会尽量地让他感到幸福，这才是她对周宓真正的补偿。现在周宓要回去了，她怎么能拖他的后腿？
　　“周宓，我……”
　　“阿荇，你先看看这个。”周宓说着从柜子里掏出一份文件来，“我知道你不喜欢白家和周家，我也知道以你的性格会跟着我回周家去，阿荇，我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去平衡中间的矛盾，启元这主席的职位对我来说是无关轻重，可是我不能对不起我父亲对我的期待，所以，请你理解我。”
　　白荇接过他手中的文件匆匆一扫，是一份置业合同，他又一次想到了她的前面，怕她对上流社会的生活生厌，所以把寿司店交给她打理，又为了照顾她的身份，就买下了附近的一大片产业用来扩建……
　　“周宓，你应该改名叫周全！无论做什么事都考虑的这么周全！”
　　周宓撇撇嘴，毫不客气地接受了白荇的“恭维”，感叹道：“以后你就有的忙！而且我们都是大忙人，所以应该不会有太多时间用来应酬，你也不用对着晚装呲牙咧嘴了，还有，这次就当是我对你的投资，以后赚了钱要分我。”
　　“哪里有你这么抠门的人？”
　　“你不是已经见识到了？”
　　白荇笑着打了周宓一拳，周宓任由她敲敲打打，在笑闹中，周宓忽然想起了白家大宅里的白冠宇，如果没有他，幸福也许来得不会这么快。
　　白七言直到现在才理解白冠宇，而这份来之不易的“理解”也是缘于光衍的一席话。对于唯一的哥哥，白七言一直怀着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当她把一切跟光衍说起时，光衍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道：“七言，你误会他了。”
　　误会？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难道光衍有看出什么不同来？
　　“这是你哥哥精心设置的连环局。也许始于白荇离家的那个时候，你哥哥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叛逆率真，这样的人金钱没有用说教没有用，她只依照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活……而你哥哥想必是极喜欢周宓的，觉得只有他才能带给白荇幸福，虽然这一点我不认同，但是现在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只有周宓有能力给予白荇保持个性的自由，这一点万晓天做不到，光明亦做不到……”
　　“我不是听你赞扬周宓的，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连环局？”白七言匆匆打断了光衍，光衍好脾气地笑了笑，白七言本是极聪明的，这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想必她肯定看得穿，但是她太爱白荇，正是这种亲情干扰了她的视线。
　　“我简单点说，你哥哥表面上很反对白荇和万晓天在一起，但是还是容许白荇脱离了白家，若他不肯，白荇怎么会过得那么安生？但是他在测试万晓天的过程中却令万晓天染上了毒瘾，至于是否是有意而为之，我就不做恶意的揣测了，但是这直接导致了万晓天的死，这样的分手方式使得万晓天这个人彻底的在白荇的生命中消失，也许你哥哥是想在万晓天死后把白荇接到白家，然后让周宓去慢慢安慰她，可是光明出现了，于是他利用光明出现的契机去刺激白荇，因为我那侄子和周宓有仇，所以他断定白荇在光家的日子不好受，而周宓此时再从旁鼓励安慰的话，在白荇的心中自然会产生一个比较，可以加深白荇对周宓的依赖感，可令你哥哥措手不及的是光明爱上了阿荇，而且他们彼此产生了感情，此时周宓按捺不住，趁着航运低迷期的来临对四国落井下石，在这种局面下白荇只能求助周宓，可是这样的回归并不是爱情的回归，所以白冠宇利用给光明希望的机会敲打了周宓，为了不让白荇和光明有继续发展的机会，白冠宇就推了舒静雅出来，这件事的意义在于可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来对四国开刀对光明施压，更深层次的是白荇经过这次才会心甘情愿地离开光明，才能顺理成章地对周宓产生更深的愧疚，毕竟她不能再欠周宓的救命之恩，这一点是没几个女人可以拒绝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周宓赶出周家呢？”
　　“你以为你哥哥会不知道周宓是因为白荇的请求才去救四国的？周宓如此聪明的人干出这样的傻事，理由只有一个，为爱人昏了头。白冠宇将错就错把周宓赶出周家就是为了让阿荇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让光明彻底心灰意冷，现在周宓重回周家，难道不是一个最圆满的结局吗？至于注资四国……七言，我之所以觉得你哥哥是个好人就是因为他在尽量避免伤害别人，就算有伤害，他也将伤害将到了最低，这是他对光明的补偿，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这么做，就算四国倒了，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挥挥衣袖即忘却的小事，怪只怪，光明的爱情来得太快……”光衍叹道。
　　“没伤害？难道光明没受到伤害吗？”白七言神情复杂地道。
　　“七言，你真以为光明和阿荇在一起会幸福么？光明是个对爱情很极端的人，他在毫无保留爱上别人的同时也一定要求别人毫无保留的爱上他，但是阿荇心中已经有一个无法磨灭的万晓天了，这样两个人不会幸福，但是周宓不同，他可以接受她，也可以接受她爱着的万晓天，这就是白冠宇选择周宓的理由……我相信，光明总会有一个结局的，他和舒静雅不是从一开始就纠结在一起了吗？”
　　白七言哑口无言地看着光衍，心中五味杂陈，听了光衍的话，她忽然想起白冠宇的一句话来：“我只是不愿你们再从我的脚印上踏过去……”从一开始，白冠宇就“设计”了白荇的爱情，也许还包括她自己的。
　　瞬间，白七言有些发冷。

　　他们的结局

　　白荇抄着手站在安静的墓园中，高檐飞角上挂着的铃铛在微风的吹拂下叮叮当当的响着，像是奏着一首安魂歌。白荇抬起头看着那铃铛下衬着的蔚蓝天空，心中平静异常。一年前，她站在他的照片前还觉得痛不欲生，一年后，她站在这里，心中只有感激，感激万晓天曾经带给她那么多的快乐。
　　“我还是觉得不真实，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明明万晓天还在我心底一颦一笑，好像能触摸的到一样，可是事实就摆在我眼前，他已经过身了……”白荇自言自语着，周宓轻轻握住她的手，白荇顿时觉得炙热的温度沿着手臂攀了上来。
　　“阿荇，你不用感到困惑，那是因为万晓天还活在你的心里。”周宓说着话，走上前来为万晓天上了柱香，自嘲道：“作为你的法定丈夫，虽然这样的话我也不愿意说出口，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要因为对我感到愧疚就试图去忘记万晓天，既然他住在你心里，那就住着好了，我并不介意，你越是想要遗忘就越痛苦，与其让你痛苦，不如我自己痛苦。”
　　白荇不置可否，也没有去关注周宓的表情，她只是笑笑地看着万晓天的那张小照片，照片里的人仿佛也有了感应一般，表情满足而幸福。万晓天曾经说过：阿荇，我本以为你是和周宓结婚的，我了解周宓对你的感情，所以方才我才会那么放心……现在，他终于放心了吧，终于可以安然地不再对尘世有所牵挂了吧！
　　“周宓，谢谢你对我这么好。”白荇笑着哽咽了一声，周宓将她揽过来，叹了口气道：“我应该感谢你肯给我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况且我跟万晓天还有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白荇讶然道。
　　“其实也不能算约定啦，那时候万晓天凶神恶煞地说如果我以后负了你，那他化成了灰也不会放过我……”周宓拍拍白荇的肩膀，笑着说：“你瞧瞧他多凶。”
　　白荇并不觉得周宓的玩笑话有多好笑，她板着脸问：“周宓，今天是晓天的忌日，我想问你，难道你真的不恨他吗？我始终不相信一个人能有如此大度。”
　　周宓深呼吸一口，揽着白荇的手收了回来，抄在了衣袋里，他皱着眉，沉吟了片刻，说：“既然你一定要问这么残酷的问题，那么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好了。是的，我恨过他，但是是他没有过身之前，毕竟我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自己的女人被拐走，不可能无动于衷，可是现在我不恨他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有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何况，我怎么会去跟一个死人争呢？活人争不过死人，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这就够了。”
　　白荇的泪花一下子泛了上来，她任由它们沿着脸颊蜿蜒而下，直到把衣襟湿得斑斑点点，方才抬起手臂匆匆地抹了一下，周宓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说：“某些地方在拜祭过世亲人时，一家老小在坟前像春游一样吃吃喝喝，因为他们相信过世的人看到他们过得很好就不会感到难过了，所以阿荇，你不是也过得很好么？为什么不展现给万晓天看呢？”
　　白荇抽泣了一下，挽住了周宓的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们走吧，明年再来看晓天，明年我会带上一堆好吃的坐在这里吃吃喝喝，要是可能的话，就再带个BABY来爬两圈……我会告诉他照片里那个没心没肺的男人是她干爹，你没意见吧？”
　　周宓急忙摇摇头，心中荡漾着丝丝的喜悦，就连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上去，他脚步轻盈地伴着白荇走了出去，在即将踏出墓园的那一瞬间，周宓忍不住回首看了一下那座肃穆的黄顶明堂，他仿佛看到了白衣黑裤的万晓天站在大香炉前对他挥手告别，周宓会心地笑了下，看着怀中的白荇，她那坚毅的表情告诉他：该到了和万晓天说再见的时候了，虽然有伤感和不舍，但是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
　　一出墓园，守在一边的佣人立即走过来撑起一把黑伞替白荇挡住了阳光，周宓顺手把伞接了过来，亲自为她撑着，说：“司机去开车了，稍微等等吧！”
　　“没事，你总是这么神经过敏的，好像让我等一等车子就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似的。”白荇笑着推开周宓，“还有，把伞收起来吧，我又没有日光性皮炎，更不用模仿黑帮大嫂出街。”
　　“防记者……”周宓戏谑道，“免得你被他们拍到了，我才不要我的老婆登在那些一元钱一份的报纸上，然后任何人都能欣赏你的飒爽英姿……”
　　“周宓，你最近口齿越来越伶俐了……”白荇娇嗔着瞥了他一眼，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确实周公子近来很会哄女人开心……”
　　周宓移开了伞，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消瘦男人站在他们面前，及肩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他双手插在衣袋中，对着白荇露出了一个极灿烂的微笑，道：“我早上去寿司店了，看到了wasabi却不见你，后来想想今日是万晓天的忌日，所以就来等你了。”
　　“光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白荇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光明，问，“舒静雅不是说你在旅行么？”
　　“旅行？”光明把胳膊搭在白荇的肩膀上，凑到她耳边佯装愤怒地说：“你怂恿舒静雅来烦我的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托你的福，我的假期结束了，爷爷打算在美国开分公司，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顺便……把你一起接过去。”
　　话音刚落，周宓就将白荇的细腰狠狠往自己身边一拉，由于力气太大，白荇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光明一下子失去了受力点，不由打了个趔趄，不满地对周宓说：“周公子，我跟我前妻说几句话，你不用这么大反应吧？”
　　周宓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白荇抱得更紧了一些，光明见状不由扬声大笑，他抱着双臂，道：“你不用这么防范我，刚才也不过是笑话罢了，下个星期我就要和舒静雅注册结婚了……”
　　“真的吗？恭喜你！”白荇由衷地道，不知怎的，心中竟然有一丝丝的失落和酸楚。
　　“你是认真的吗？”光明神情复杂地问。
　　“嗯！”白荇点点头，“当然了，你跟舒静雅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光明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极勉强地笑了笑，抚摸了一下白荇的长发，对周宓说：“周公子，你能允许我拥抱一下我的前妻么？”
　　周宓注视着光明，松开了抱着白荇的手，默默向后退了两步，光明冲他点点头，说：“谢谢！”说罢，光明走上前来把白荇拥在怀中，在她耳畔深情地道：“阿荇，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之后我会长居美国，就算偶尔回来也避免与你相见，忘记以前的一切和周宓好好生活吧，你没有对不起谁，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幸福，顺便告诉你，舒静雅已经怀孕了，我要做父亲了。”
　　白荇轻轻推开光明，淡淡地道：“嗯，那就说好了，永不相见！帮我跟舒静雅问好。”
　　光明点点头，重重地按着白荇的肩膀，沉吟了许久，好像是在下决心一般，这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再见！”
　　白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应道：“再见。”
　　光明走了，他萧索寂寥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中逐渐从耀眼到消散，和光明这个再见不再见的结局其实早就在意料之中了，白荇曾经想过这辈子可能不会再碰到他，和他相处的那段时光就像是绽放的昙花，美而短暂，轰轰烈烈地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的烙印，然后静待被时光冲散，若是不见，她也便抱着这样的心态继续过活了，只是今日见了吧，倒令她心中无比怅然。
　　不过，也只是怅然吧！就好比一对分手已久，其实早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的男女，在一个陌生的街头相遇，凭着第六感将彼此认了出来，感慨万千地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毫无意义，只能微微笑着握下手，互道声好便擦肩而过，留下一条长长的空荡大街来凭吊过去情爱。
　　“阿荇，一切都结束了！”周宓从身后环住了白荇，用力地将她裹在怀中，她险险有些窒息，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周宓那不寻常的火热情感给融化了，变成了一滴滴蜡，直落到地下去。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白荇重复了一遍，笑着提议道：“今年带我去猎狐好了。”
　　“那是自然的，对了，你要不要看看城堡的装修，姑妈姑父前些日子过去小住了几天，说是很喜欢那里，打算把二层改建成画廊……”
　　“不要啦，想都不要想，你不准她来蹭吃蹭喝。”
　　“阿荇你不能这么小气，姑妈说卖画所得的钱全部都用来维修城堡……”
　　“你这不是变相地收租金？你真是守财奴！”
　　“咦？白小姐。刚才是谁不准姑妈来的？你不比我更小气？”
　　“……”
　　路边的一辆保时捷中，舒静雅看着周宓那辆迈巴赫从车边呼啸而过，透过打开的车窗，她看到一对璧人正笑得开心，虽然真是短短一瞥，但是依旧能感到他们之间的丝丝柔情，衬着这阳春好天气，愈发让人觉得温暖。
　　舒静雅回过头，看到趴在方向盘上的光明，愤愤地诘问道：“既然你还爱着她，为什么要谎称说下星期跟我结婚？为什么要说我已经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再见她？没想到你到最后还是在逃避……”
　　“不，这不是逃避，她现在嫁给周宓不是生活得很幸福吗？那样的幸福我未必给得了，若我在，她不可能生活地安心，我想白荇跟万晓天在一起三年，周宓都不出现的理由也是这样吧。”光明闷声道。
　　“你可真是越来越像周宓了，竟然跟你的仇人相像，这算不算是你的失败呢？”舒静雅打趣道，光明抬起头白了她一眼，说：“你不是挺讨厌周宓么？你不是说他假仁假义么？既然我越来越像周宓，那你看不惯大可走人……”
　　舒静雅摆摆手笑道，“周宓那种完美型男人怎么会假仁假义呢？当初还不是看你悲伤，所以哄哄你罢了……”
　　“你……”光明立即气结，舒静雅俏皮地耸耸肩，说：“我什么我？想赶我走，你别做梦了？哪怕你是座喜马拉雅山，我也要把你攻下来。”
　　“你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谢谢，我没脸……”
　　保时捷绝尘而去，肃穆的墓园外顿时安静地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沙沙声中，一对骑着单车且行且歌的情侣高声唱道：“为何为天降的稀客 泛过一点浪花 天下并非只是有这朵花 不用为故事下文牵挂 要是彼此都有些既定路程 学会洒脱好吗 ……”
　　（正篇完）

　　番外·小周和小白的幸福小记

　　1、送礼记
　　“送给阿荇的项链？”
　　“嗯！”
　　“俗气！”
　　周宓抬抬眼皮子，懒得搭理白意。
　　“阿荇喜欢就好！”
　　“就算她不喜欢也会说喜欢，这是基本的礼貌！告诉你个小秘密，其实上次你送的那条花草链子，阿荇就不怎么喜欢，但是为了照顾你的情绪，还是带了那么久，所以你订做之前先征求下她的意见！”
　　“哦？”自此某男对此话上心了。
　　夜。
　　“这条项链如何？”
　　正在看书的某女匆匆扫了一眼，搪塞道：“加个凤凰就好看了，要大大的凤凰，遮住胸口的那种……”
　　某男看着手中的图样子百思不得其解，一条钻石项链怎么能加个大大的凤凰坠子呢？白荇的审美观果然是异于常人啊！
　　半年后，某男递给某女一个大盒子。
　　“礼物！”某男兴致勃勃地盯着某女说，大有一副“快来称赞你英明的老公”的神情，遗憾的是某女看了一眼，像是受到严重惊吓一般将盒子塞进了某男怀中。
　　“我不要，太丑了！哪有钻石项链上挂个这个大凤凰的？真是异想天开，你怎么不挂个龙？早前送我那条荇花链子不是很漂亮么？怎么最近你审美有退化？”
　　“咦？不是你跟我说要挂个遮住胸口的凤凰的么？”
　　“有吗？”
　　“有！”
　　“绝对没有！”
　　某男沮丧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明天到我这里来取条项链，告诉设计师把那个凤凰给我重新做成一只乌龟……钻石？就镶在乌龟壳上好了，反正是要送给一只闪闪发亮的乌龟……”
　　未来继承人争夺战
　　白荇怀孕了，而且被证实是个男孩，在孩子尚未出生时，白冠宇便邀了他们小两口和周家老头喝茶。
　　白冠宇说：“现在白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阿荇的孩子长大后可以接管一部分。”
　　周老头摆摆手：“那不行，我的孙子自然要接手周家的产业。”
　　白冠宇悠然道：“那就让周宓干到八十岁再退休……”
　　周宓一口茶卡在喉咙里，痒得离开，咳出来又太不礼貌，忍得颇为辛苦。
　　周老头道：“你自己不是有儿子？生了孩子让他接手不就好了？”
　　“那不行，阿意就是个不着调的，生个孩子肯定更不着调。”
　　“那也不能抢我的孙子啊！”
　　“难道你的孙子不是我的孙子？”
　　白荇看着俩老头，不悦地道：“争什么争？我的儿子是要继承我的产业的！”
　　“你的产业？”俩老头异口同声地道：“你有什么产业可继承的？”
　　白荇骄傲地一挺胸膛，坦荡荡地说：“我有寿司店！我的儿子以后要当寿司师傅！然后当寿司店老板！”
　　周老头一口茶喷了出来，溅了白冠宇一头一脸。
　　白冠宇没好气地擦掉茶水和口水，对周宓道：“阿宓，我觉得孩子以后接管白家比较好。”
　　周宓微微一笑，说：“其实我们可以扶持孩子做寿司大王嘛！”
　　白老头周老头遂绝倒。
　　他叫小小周。
　　小小周已经四岁了，但是他的母亲依旧叫他小小周，而他的父亲唤他叫小小荇，其实他是有大名的：周萧然。
　　不过她的母亲似乎并不满意他爷爷给他起的这个大名，总是嫌太娘，每日里寻思着“自立门户”，帮小小周改名。
　　这日，小小周在卧室里看书，听到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母亲坐在起居室里聊天。
　　母亲说：“我要给小小周改名。”
　　“嗯！随你，他叫什么我都没意见，只要你喜欢就好。”
　　小小周很不满，他父亲是疼他母亲疼得令人发指，关于这一点小小周没什么意见，毕竟他母亲太愚钝，若是他父亲再不疼她，他很怀疑自己的母亲是否有能力活在这个世上，只是……父亲未免也太不关心儿子了，名字岂能说改就改？
　　“我昨天翻了下字典……”
　　“有收获吗？”
　　“没有，于是我又翻了下宋词，又翻了下唐诗，又翻了下诗经，最后翻了一下山海经……”
　　“你也不怕累着了。”
　　“这算什么，为了给我儿子取名字，就算把《辞海》翻一遍都没问题。”
　　“哦！～”他父亲拉长了声音，说：“我明天派人去买……”
　　“不用了，我已经起好了！”
　　“什么？”小小周的父亲好奇了，小小周也好奇了，他偷偷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就听他母亲说：“传说龙生九子，我想让我的儿子也变成龙九子，所以我准备给他起名叫饕餮。”
　　“……”小小周的父亲无言了，小小周却很兴奋，原来自己的母亲这么有文化啊……
　　一年后，小小周终于靠着他舅舅白意的翻译下看懂了山海经，也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涵义。
　　饕餮……小小周仰天长啸，你干脆叫我猪好了！
　　小小周的舅舅说：“这孩子真实心眼，你怎么能把你爹娘的床头玩笑话当真的……”
　　小小周的母亲
　　小小周过生日的时候，外公和爷爷送了许多金条。小小周的母亲说：“我来帮你管理，想买什么告诉我！”
　　一个月后，小小周想买个洋娃娃送女孩。
　　“母亲，给我金条。”
　　小小周的母亲从钱包里抽出一百钱给小小周。
　　“不够！”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小小周的父亲好奇地问：“萧然的钱呢？”
　　小小周的母亲说：“我全部买了启元的股票。”
　　小小周愤怒了！
　　小小周说：“启元是我家的！为什么还要花钱买自己家里的东西！”
　　小小周的母亲恍然大悟：“是哦！”
　　小小周的父亲说：“看来儿子以后比你聪明！”
　　小小周的母亲说：“反正是买了启元的股票，那儿子的钱你来还吧！”
　　“……”
　　从此，小小周和小小周的父亲达成一致的想法：务必要雇个财务官给小小周的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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