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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雪知冬
　　作者：苏影

　　欲将心事付瑶琴

　　三月，细雨霏霏，天乍寒。孤单的花草浸沐在风雨之中。
　　这不是出门的日子她知道，可她奈何不得，撑着破旧得掉了花样的油纸伞，不顾溅在绣鞋上的泥泞，匆匆地跑过那条斑驳的、凹凸不平的巷子。
　　陈年的萧索令石砖都长满了青苔，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险滑，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她便摔在了石砖上。
　　手中的伞已脱手，宛若一只折翼的蝴蝶，静谧地躺在不远处。
　　双膝一阵火辣辣的痛意，衣衫尽湿，殷红逐渐在膝间之处的裙上晕开。
　　她微微皱起了眉，但还是倔强地爬起，捡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忍住膝间的痛意继续跑……
　　终于，她在巷子的最深处停了下来，开始轻轻喘息。
　　这是一条死胡同。
　　她的左手边是一户扉门紧闭的人家，右手则是长着稀疏青苔的墙，而她的面前自然也是墙，只是此刻，墙角处多了一个十分落魄的人。
　　那人坐在那，双手环膝，把头深深的埋在膝间，浑身湿漉漉，看样子似乎在雨中淋了很久。他的身子在不停的颤抖，似乎无法忍受衣衫湿尽的寒冷。
　　“兴儿。”她失神地唤道，可那人却没任何反应。
　　她蹲下身，把伞撑到他头顶，替他遮挡住纷纷扬扬的雨水，左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柔声问：“怎么了？”
　　她柔和的声音显然对那人起了些微作用，那人抬起了脸。那是张棱角分明的脸，眉清目秀，只是还有些无法掩饰的稚气……是个英俊的少年，那迷惘的眼神，确实与之年龄无差。
　　少年的脸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一脸迷茫地盯着她，不言语。
　　“下雨天不呆在家里，在这里做什么？”她故作疑惑地问，心里微微叹息。芸香随父举家搬迁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个痴儿却还总是徘徊在别人家门前。
　　“姐姐，芸香真的永远也不回来了吗？”少年望着她，眼里有浓浓的忧伤，就好像孩子不小心弄坏了自己心爱的玩具。
　　她默然，望着眼前这落魄的少年，有一些心疼，却无能为力，心中的无奈如涟漪慢慢荡开。女子有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倘若芸香的父亲不再回来，芸香自然也不会再回来。
　　“姐姐，她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吗？”
　　少年重复适才的问题，执拗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哪怕她给他的是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答案。
　　兴儿啊兴儿，你叫姐姐如何应你？她避开他的目光，唯恐眼里的无奈被他瞧见。下一秒，她便掩藏起了情绪，一脸轻松地望着他，笑道：“傻兴儿，她若是想回来便会回来呗，怎么会永远都不回来了呢！快点跟姐姐回去换衣服，淋了那么久的雨怕是要得风寒了……”
　　她以为这样的回答会让少年安定下来，于是准备起身，还未完的话语却被少年打断。少年依旧抓着适才的问题不放。
　　“可是，要是她不想回来了呢？”少年依旧不依不饶地问。
　　“别闹了，先回去吧！”
　　怕他呆久了会得风寒，她连忙起身准备去搀扶他，但少年却倔强地挣开了她的手。
　　“兴儿——”她蕴怒，沉下声来，声音不再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带着些微长辈的威严。
　　“我不回去！”少年执拗地撇开头，赌气道。
　　“真的不回去？”她重新把身子蹲下，与他平视。
　　“不回去！”少年倨傲地回答。
　　“好。既然我这个姐姐请不动你，我还是回去叫娘来请你吧！”
　　她起身，欲走，裙裾却被少年拉住，无法挪身。
　　“不要！不要让娘知道！我跟你回去！”少年终于放下了固执的态度，变得很温驯。
　　她笑了，拉起他，两人同撑一把伞，往回走。
　　路上，她拿出手绢温柔地替他擦着湿漉漉的脸，笑着打趣道：“每次都这样，不把娘搬出来就不听话，你是不是欺负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够称职啊？”
　　“姐姐还不是老是拿娘来压我，要我做这做那的……”少年不满地回驳。
　　“还不是为了你好，谁让你老是不乖！”她不以为然地回他。
　　“姐姐，我已经十五岁了，你怎么还这样说人家？”少年有些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对她的批评有些不满，似乎觉得自己并无过错。
　　“那是要说你什么好呢？那么大了还不懂事吗？”她依旧取笑他，故意惹他生气。
　　少年不再回驳，以沉默表示自己的不满。
　　她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孩子，从小便是这样，斗嘴斗不赢就跟她冷战，直至她先赔礼道歉，他才肯再跟她说话。
　　“好了，是姐姐错了。不要生气了，不是说好男不跟女斗吗？”
　　“姐姐每次都那么敷衍人，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少年皱了下眉，勉强接受了她的道歉，突然恶作剧心起，夺过她手里的伞，迅速地往前跑，同时还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得意笑道：“这次就罚姐姐跟兴儿一样当落汤鸡，我先走了！”
　　“诶……兴儿……”
　　少年跑得极快，一下子就跑了老远，让她想唤也唤不回来，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一丝焦急之色。还好雨势小了很多，那点蒙蒙细雨已经不至于让她变成落汤鸡，所以她便打消了追上去的念头，在后面慢慢跟着。
　　少年叫林韦兴，是云台镇最大的绣坊——依兰绣坊的二少爷。
　　她叫苏默梨，二八芳华，仅比林韦兴大一岁余。原是落第秀才之女，父亲在她八岁时死于痨病，年迈多病老母缝补浣纱仅够糊口，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为了让老母有钱治病，她不得不到林家去当小丫环。后来林夫人见她挺乖巧伶俐的便收了她当养女。
　　林夫人膝下无女，只有两个儿子，这些年来对她倒也不错，简直就与自己的亲娘无疑。
　　只是这两年，林家大少爷林韦邦到了适婚年龄，林夫人似乎有意让她嫁进门当她的长媳。
　　她虽感激林夫人的养育之恩，但却不愿以此方式报恩。林夫人似乎因此心生芥蒂，对她也不如从前亲近了。
　　女子的命若浮萍，是好是坏，也不过随波逐流。
　　她自然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的，什么是坏的。她也知道不该贪图太多，只是奈何她生了一颗不太安分的心……
　　细雨蒙蒙，雾气萦绕，屋舍和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空气里有一股湿土混合花草香气的味道，心旷神怡、沁人肺腑。
　　天色灰蒙，远方是蜿蜒起伏的山丘，眺望或回顾，天似乎都不再广阔得漫无边际，与地相连一片。
　　苏默梨眼里的世界迷蒙一片。前路迷惘，末路未央，她的心情就像蒙蒙春雨，细腻悠长……
　　待苏默梨回到林家，林韦兴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坐在客厅里喝着丫环玉竹送来的姜汤，模样好不得意，就像打了胜仗的孩子。
　　见她回来了，他马上蹦到她的跟前，幸灾乐祸地笑道：“姐姐，怎么那么久才回来啊？怎么没变落汤鸡？”
　　“就会捉弄姐姐，等我换了衣服，看我怎么罚你！”
　　她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才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中，苏默梨找了条干爽的手绢，擦了擦有些湿湿的头发，随即打开自己放衣服的箱子，从里边挑了件水蓝色宽袖缀花短袄，一件鹅黄色绣花袄褂，裙子则选了条浅绿色弹墨裙，单衣、亵衣和裤子倒没挑，随手抓起一件便作数，心想穿在里边又没人瞧见。
　　她把湿了的衣裳脱下后，也没细看适才跌伤的伤疤，匆匆换上衣裳，理了理头发，便又离开房中到堂前去。
　　待她回到堂前，在绣坊做事的林夫人和林韦邦已经回来了。
　　林夫人正端庄地坐在堂前的主座上训林韦兴话，林韦邦则坐在林韦兴的左边听着。
　　“这些天你都干了什么？叫你好好念书，你倒是给我天天往外跑，林家什么时候才指望你光大门楣……”
　　见她出来，林夫人马上把矛头对准了她。
　　“梨儿，我不是让你好好看着他吗？你倒是什么都不管，一点长辈的样子也没有……”
　　“娘，兴儿这几天已经把要背的书背完了，已经有进步了。”
　　“你还护着他，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让他像个疯子那样在外面淋雨，真是把我林家的脸丢光了……”
　　知道林夫人正在气头上，她明智地闭上了嘴，任凭责备，拧头偷瞥一下一边的林韦兴，发现他竟还一脸轻松的朝她做鬼脸，心里不禁有些恼意。
　　这傻小子到现在还不分轻重，真是活该被教训，可气的是她总是忍不住站出来袒护他……
　　还好林夫人并未责备她多久，林韦邦适时开口帮腔道：“娘，兴儿年幼无知，尚不知功名的重要，您就多担待担待……再过一两年他知晓了自然会发奋图强。”
　　“邦儿说的也有道理，兴儿就是心太野，还没玩够……”林夫人的气消了些，脸色也和缓了许多，面容显得倒挺祥和，一看便知是个慈母。
　　林夫人的丫环茗冬从内室走了出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您要先去沐浴吗？”
　　林夫人点点头，任茗冬搀扶着自己往内室走去，这才结束了她每日必备的家训。
　　林夫人今年才四十出头，只是年轻时家境贫困，生林韦邦时落下了病根，身体虚，人到中年更是体弱多病，还得了风湿，下雨天气，风湿病发作，走路总是需要别人搀扶一下。
　　明明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林夫人的模样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四五岁，额上已经有了几条额纹，眼角上也长了好几条鱼尾纹。
　　她可能是因为丈夫早逝的缘故，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料理家里的生意，操劳过度，所以才会脸色蜡黄，面容憔悴，虽然天天进补，却虚不受补，全没贵妇人的雍容。
　　林韦邦没一会儿也回自己屋去了，林韦兴便又开始肆无忌惮地逗弄起她来。“姐姐，娘天天都骂你，亏你还老是站在她那边，你活该跟着兴儿一起挨骂！”
　　苏默梨有些无奈，她总是被责难，多半还不是因为他，他倒好意思说。心下不禁有些气，她不搭理他，转身要往内室走去，他却拦住不让。

　　莫待无花空折枝

　　“姐姐生气了？”林韦兴有些担忧地盯着她，似乎很在乎她的感受。
　　“没有。姐姐只是有点累，想歇一会儿。”
　　她装作毫不在意，朝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绕过他往内室走去。
　　他以为她并不在意，也未再阻拦。
　　回到自己房中，她的眉慢慢地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捂住膝。刚才只顾着换衣服没处理伤口，现在静下来，真的有些刺痛。
　　将裙子撩起，裤子上竟被血玷污了一块，她连忙从梳妆台上的抽屉里找出药来替自己擦上。
　　可能是雨天，再加上那条巷子平日里又不多人走动，长满了青苔的缘故，她这一跤，摔得倒挺重的，膝间的皮肉已经破损，血迹尚未干。
　　翌日，林夫人没有去绣坊出去做事，反而叫她出去帮忙，自己在家监督林韦兴读书。
　　与林韦邦走在去绣坊的路上，苏默梨的心情有些低落，为林夫人这些日子来的冷落而暗自伤神。
　　林韦邦的心情倒显得很轻松，似乎心情不错。
　　“梨儿，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没有。我只是……”苏默梨想掩饰，却言辞笨拙，不知以何推搪。
　　“梨儿，娘那样对你，我真的很过意不去……”林韦邦满脸歉疚地说道。
　　林韦邦自知苏默梨是个爱恨分明，不愿受人摆布的女子。他知他俩兄妹缘尚可，姻缘上倒不该抱太多的希翼和心存非分之想……也知他娘一直有心撮合他俩，对她总是忽冷忽热的。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妹妹，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心里一直对她感到歉疚。
　　“娘待梨儿极好，哥怎么会觉得过意不去呢？”苏默梨把头压下，怕自己脸上的哀怨情绪会被他看到。
　　“梨儿……”
　　林韦邦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她的冷淡神情给堵了回去。
　　其实苏默梨知道即便她今日不嫁林韦邦，他日她也未必能嫁到自己满意的郎君。只是她不愿就此放弃，不愿就这样随波逐流，任凭别人的安排……
　　她抬起头，迷惘地望着蔚蓝的天空，暗自叹息。命运呵，命运呵，你究竟要怎样安排我的未来？
　　在绣坊里忙活了一整天后，苏默梨并没有跟着林韦邦一起回家，而是掏出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私房钱买了点肉，去看望许久未见的亲生娘亲。
　　苏默梨的亲母已经有五十多岁了，曾生过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小时就夭折了，女儿则远嫁他乡。
　　苏默梨是苏母在近四十岁老蚌得珠所生，因而苏母一直对她疼爱有加。
　　苏默梨父亲患病时，抓药看病便将家中的钱财耗尽，且还向邻里街坊都借了钱，因而他死后，苏默梨母女俩的生活更加拮据，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要还债。
　　适逢林家买婢女，苏母唯恐苏默梨跟着自己受苦，想着到林家去起码衣食无忧，便忍痛把她送到了林家。
　　偏巧林夫人很是喜欢苏默梨的乖巧懂事，想收她为养女，苏母自然是满心欢喜，没多久便答应了。
　　就这样，苏默梨便从丫环变成了林夫人的养女，成了林家的小姐。
　　苏母毕竟与后来养尊处优的林夫人不同，她的模样显得比实际年龄仿佛就要老十岁，头发都差不多全白了，脸上长满了爬虫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混沌不清，很难想象她是如何穿针引线，帮人缝补度日的。她的身材削瘦，手就像枯枝一样，粗糙干瘪，全身一副皮包骨的样子。
　　见苏默梨来了，老人显然很喜出望外，一进门就拉着她坐下，什么都不让做，盘问她的近况。
　　苏默梨有些受宠若惊，但想到那么多日未见亲娘，也便不急着把肉拿去炖给她吃，一边帮她缝补还未缝完的衣裳，一边回话。
　　“梨儿呀，在林家没受委屈吧？林夫人待你可好？”
　　“娘，您就别操心了，女儿过得好着呢。”苏默梨微笑着回道，一脸满足的样子。
　　“那就好，只要我的梨儿过得好，为娘心里就舒坦，就安心了。”
　　老人听罢，定下了心，没一会儿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把脸转向那敞着的木门，目光似乎飘向了很遥远的地方，若有所思地叹息，满是皱纹的额头一皱，一下子仿佛又老了十岁。
　　似乎知道老人为何仍愁眉不展，苏默梨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握住那双枯枝般的手，安抚道：“娘，您就别想那么多了……”
　　老人缓缓地把目光收回，盯着她，眼眸湿润，满是忧愁。“梨儿啊，不知我还有没机会见到槭儿……”
　　苏默梨的姐姐叫苏默槭，大她整整二十岁，自出嫁至今只回来探望过老母三五次，距今为止已经有近五年没来了。
　　想来老人是惦念着她的姐姐，还有姐姐那一双已与苏默梨年龄相仿的儿女，奈何一直不得见，因而心里很难受，一直郁郁寡欢。
　　苏默梨对这个姐姐没什么印象，自她出生姐姐便已远嫁，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三五次面，自然不会惦念，奈何老母很是惦念这个姐姐，所以她也只好尽量抽空过来陪陪孤苦无依的老母，弥补她的
　　空虚。
　　“娘，怎么会呢？您一定还有机会见到姐姐的，就别想太多了。”
　　苏默梨耐心地安慰着老母，心里也满是担忧。
　　这些年老人的身体一直很不好，老是生病，一直要林家接济看病，她也担忧老人万一哪天会郁郁而终。
　　可是对于这件事，她也无能为力，总不能自己去把姐姐请回来。
　　她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出远门，再加上她娘和林夫人一定会不许。
　　“唉，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嫁那么远，现在想见都见不到。”老人沉浸在悔恨之中，郁郁寡欢。“你爹一生受功名所累，屡次落榜，最终就得了个秀才，为了存上京的盘缠还把女儿嫁得那么远，真是糊涂……糊涂呀！”
　　“娘……”
　　苏默梨已不知用何言语安慰老人，情绪也被老人影响了，一脸忧伤。
　　是呵！她糊涂的爹，一辈子就为了功名而活，从未多花心思在自己的家庭上！令自己的妻儿为他受尽奔波劳碌之苦，他到底觉得是值还是不值？
　　“娘年轻时看上的就是你爹的那股傻劲，不达目的死不罢休，谁知这后来竟成了娘一辈子怨恨他的原因……穷倒没什么，但明明已经穷困潦倒了，还去做那些升官发财梦，把一家人的生活撂下，放任不管就实在是太无药可救了！所以老天爷才惩罚他，让他得了痨病……”老人依旧沉浸在回忆之中，越说越愤慨。“明知不得志，还去做那种不现实的梦，真是活该！活该！……”
　　说着说着，老人突然流下泪来，伏在苏默梨的身上哭了起来。她这么多年的苦痛似乎压抑了很久，却无人能倾诉，今天在女儿面前敞开了怀，也便毫无顾忌了，不禁悲从心来，像个孩子般嗷嗷大哭。
　　苏默梨也跟着默默流泪，用手轻轻的抚摸老人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安抚着老人。
　　她一生活在功名梦里却碌碌无为的爹呀，不知他可曾后悔如此囫囵吞枣地在人世间走了这一遭？
　　苏默梨不禁想起小时：她缠着他，求他教她识字。
　　他只教了她几个便作数，自个儿拿着一本书背起来。她不甘心，他背什么，她就跟着念，他看不过去，问她知不知道他背的是哪里。她摇头，他把书揭开指给她看，随即又继续背自己的书去，不再搭理她。她还是跟着念，他背的速度不快，而且几乎天天都会背，因而她可以追着书的内容，看着书念，久而久之识的字便多了……
　　苏默梨而今回想起来，那时她爹待她倒还是好的。也许他是故意总在她面前背同样的内容，间接教她识字吧……
　　老人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抱着她，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
　　“梨儿呀，娘现在还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婚事……”
　　“娘……”
　　苏默梨突然不安地打断老人的话，感觉老人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老人不予理会她的不安，继续说道：“林夫人是你的养母，养育你多年，如若有一天娘不在了，你一定要孝顺她，听从她的安排。你与林大少爷相处了那么多年，对他的秉性也十分了解，林夫人若有意要你嫁给他，你就顺从她的意思，好好过日子，千万不要学娘，不要任性。”
　　“娘……”
　　苏默梨有些不乐意，但为了让老人安心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懂女子为何就不能决定自己的终生大事，为何就是不能自行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她虽然孝顺，但就是有这样的疑惑。
　　“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切记、切记！”
　　俗话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苏默梨自然知道她娘是为她好，在为她着想。
　　等苏默梨回到林家，已经是用晚膳的时间了。一进门就看到林家一家人都在等着她，还未开饭。林夫人正坐在堂前悠闲地喝着茶，听林韦兴背书，而林韦邦也在一旁坐着听，偶尔还暗自提点一下弟弟。
　　见此景，苏默梨有些莫名的感动，忙上前去给林夫人行礼。“娘，我回来了。”
　　林夫人对她满意地点头，随即起身道：“回来了就一起吃饭吧！”
　　“好。”
　　苏默梨缓缓随后跟着到饭厅，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着桌子坐下吃饭，气氛显得十分温馨，让她心里暖暖的。
　　兴许是监督林韦兴见着了成效，林夫人第二天依然决定继续在家督促林韦兴读书，让苏默梨继续去绣坊帮忙。
　　苏默梨见林夫人那么操劳，身体又不是很好，以前就想帮忙分担一下绣坊的事，可林夫人却一直不让她出去抛头露脸，让她陪林韦兴读书。如今好不容易林夫人愿意跟她调换角色，在家歇一歇，她很是高兴，一边叮嘱林夫人多歇一歇少费神，一边在心里合计着该怎样做到让林夫人满意，让她可以放心地把绣坊的事情交给她，在家静养。
　　就这样，苏默梨怀着兴奋和憧憬，和林韦邦来到了绣坊。
　　林韦邦自十六岁就开始跟着林夫人在绣坊做事，已经深入人心，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管账、洽谈生意和安排绣工赶制绣品。
　　苏默梨是女子，自然不着急学管账。林韦邦也就是让她帮忙往下传达一下任务，和监督指点一下绣工们绣品，与昨日所做之事没啥区别，不过苏默梨还是觉得很满足。
　　万事开头难，她要得到林夫人的认可，自然需要些时日，现在这样对她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想到这，苏默梨禁不住笑了，唇边噙起一抹如花般的笑。

　　山花试问为谁红

　　刚把一批货交出去收回钱，林韦邦正忙着算账，而苏默梨则走到绣工们工作的地方，看她们刺绣。
　　正当苏默梨看得出神，突然听到低低的一声呻吟。她不禁把目光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看样子比她还小。
　　那女子的皮肤很白皙，一副我见犹怜、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称不上美丽，但也煞是可爱，给人一种很舒服又很想保护的感觉。此刻，她正因为不小心扎伤了手而蹙起眉头，小脸上满是懊恼。
　　苏默梨还在观察女子的神态，但见一人迅速地跑过去，盯着女子的绣品夸张地叫了起来。
　　“哎哟，这可怎么办呀……”
　　那个身材有些臃肿的妇人一边叫，还一边伸出右手食指戳着女子的太阳穴骂道：“你这死丫头，叫你小心点，你就是不听，好端端的一幅绣品就这样让你给毁了！来了这么久了，还是笨手笨脚的，扣你半个月的工钱也赔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这边苏默梨还在思量着要不要上前去看看，那边林韦邦刚好跟一个二十多岁，长相不凡的青年男子谈妥一桩生意，听到妇人的怪叫声，都纷纷把注意力移到了这边。
　　林韦邦正想过去看看情况，却见苏默梨径直走了过去，低头端详了一会儿，还走到画工那拿了一支涂着红颜料的画笔在绣品上画了几划，拿起针线绣了起来。
　　林韦邦慢慢地走了过去，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客人也跟在了后面。
　　那幅绣品是一幅桃花图。女子可能是不慎把血滴在了图上。不过此刻已经看不到血迹，只有苏默梨还未绣完的半朵用画笔画上去的殷红桃花。
　　站在林韦邦后面的青年男子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轻轻地点着头。
　　林韦邦也有些赞许地笑着，不出声，看着她专心致志地绣着剩余的半边桃花。
　　过了一会儿，苏默梨把那朵桃花绣完，满意地笑着，暗自庆幸着绣品是桃花图，不然补救起来很麻烦时，耳边突然听到一个有些低沉，却极是悦耳的男子声音。“姑娘居然急中生智，想到多添一朵桃花补救，将损失减免，真是冰雪聪明！”苏默梨这才发现身边多了几个人，除了林韦邦和绣坊的一些工人，还有一个长相不凡的青年男子正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们似乎都看到了所有的情形，苏默梨脸上不禁有些难为情，没想到自己的举动会如此招摇。
　　适才的声音，原是一旁观看的青年男子对她的急中生智的赞许。
　　苏默梨把注意力移到说话的男子身上，认真地打量他。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着一张温柔和善的脸，却有双狡黠、魅惑迷离的桃花眼。
　　说他像个温文儒雅的书生又不像，说他是俗不可耐的商人又不搭，男子身上的气质是那么独特……这竟让向来观人入微的苏默梨一时间猜不透面前男子的身份。
　　苏默梨没来由地心悸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镇静，礼貌地回道：“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小事一桩。”
　　男子转向林韦邦问道：“想不到林少爷这里的绣工那么聪明伶俐，我还想另外定制一幅仙人祝寿图制成被衾，给老母贺寿，不知可否让这位姑娘帮忙赶制呢？”
　　林韦邦缓过神来，想到苏默梨的身份，马上有礼貌拒绝道：“楚爷误会了，梨儿是舍妹，不是这里的绣工，还望海涵。”
　　“原来是这样……”男子有些失望，仍有些不甘心地问：“令妹刺绣功夫了得，难道平日里没有帮忙赶制绣品？”
　　“是的。家母身体有恙，她只是这两天出来帮忙，管理一下绣工而已。”林韦邦解释道。
　　“真是遗憾！原想着这位姑娘的绣功一定非同凡响，谁知竟无意献技……”男子遗憾地叹息。
　　这时苏默梨插话了，毫不在意地对林韦邦说：“没关系的，反正我平日里事又不多。”
　　林韦邦小声地劝道：“梨儿，仙人祝寿图的绣法繁琐，你一个人就是日夜不休绣上好几个月也绣不完……”
　　“不是有绣工帮忙吗？”苏默梨反问道，不解他为何阻挠。
　　“对呀！在下只是赏识这位姑娘，并非有意刁难，况且距离老母寿辰还有三个多月，只要有人从旁协助姑娘，赶制出寿图应该不成问题。”
　　“楚爷说得没错，梨儿接受这桩生意。”
　　苏默梨不待林韦邦提出异议，马上抢先答应了下来，心里想着一定要捉住机会做出让林夫人刮目相看的事来，好让她允许自己继续留在绣坊帮忙。
　　“好。姑娘真是爽快！”男子欣赏地笑道，笑得眼若繁星璀璨迷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形状。
　　男子走后，林韦邦有些无奈地盯着擅作主张的苏默梨。
　　“梨儿，你怎么可以接下这桩生意呢？让娘知道怕是要责怪我不知轻重了……”
　　“不会的。”苏默梨淡然地笑着，毫不在意。
　　林韦邦知道她主意已定，再多说什么也没用，只好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准备回账房去。
　　见林韦邦就要走，苏默梨马上上前拦住：“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我现在就去叫几个画工快点把素样画出来，再去挑几个绣工好吗？”
　　“去吧。”
　　林韦邦有些无奈地答道，事已至此，只能默允。
　　在得到林韦邦的许可后，苏默梨马上雀跃地往画工们画画的地方跑去，兴奋得就像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林韦邦盯着她的背影，唇边慢慢噙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眼里的温情显露无疑。
　　再说，那个被林韦邦唤作楚爷的男子，名叫楚风，年二十有八，是在比云台镇更加繁华的邻镇——苍溪镇，开绸缎庄贩卖绣品的商人。他原本是个读书人，但考过几次举仍未中榜后，便对功名心灰意冷，弃文从商开始操持起家业来，并把家业操持得井然有条。
　　楚风年至弱冠便娶了妻，其妻嫁入门两年就突染恶疾不治身亡。至今虽未娶继室，不过他因为长相不凡，生了一双桃花眼，很是招蜂引蝶，还纳了两门妾。
　　他的父亲已经离世，老母尚健在。他的妻子离世前就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妾也为他生了一儿一女，老母因而并没怎么强迫他尽快娶继室，所以他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未娶继室。
　　因为在云台镇有旧友要访，还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未完结，他并没有马上动身回苍溪镇，而是找了间客栈落脚。
　　一停歇下来，他不禁想起了刚在依兰绣坊遇见的那个淡然女子。他与依兰绣坊合作已经有一年多了，但从未见过苏默梨，今日见着不禁对她有点好奇，于是便向经常帮绸缎庄采购绣品的老工人祥伯打听苏默梨的底细。
　　祥伯对于楚风的好奇有些疑惑，但还是把自己所知的倾囊相告。
　　“那姑娘我也只见过两三次，听说是林家的童养媳，挺讨人喜欢的……”
　　楚风的眉不自觉得皱了起来，问道：“你可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那里的人都是叫她小姐，倒是林家大少爷叫她梨儿来着，应该是她的闺名吧……”
　　“哦。”
　　楚风随意地应了声，不再言语。
　　果然，林韦邦回去把这日绣坊的情况告知林夫人时，林夫人也对站在林韦邦旁边的苏默梨露出了无奈神情。
　　“梨儿，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享福呀？没事找事！”
　　“娘，您就相信梨儿吧，梨儿一定把那幅仙人祝寿图做到最好！”苏默梨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心里在想，这下娘恐怕要好好在家歇上几个月了。
　　“娘当然相信你。只是你又不是绣坊里的绣工，干嘛要去揽这些活，小姐没个小姐样？”林夫人既是无奈又是不解，嗔着她问道。
　　“还不是为了让娘放心地在家静养。娘，您就交给梨儿去做吧，梨儿一定不让您失望！”苏默梨走到林夫人的身后一边帮她按摩，一边撒娇道。
　　“你这丫头，你都答应下来了，娘还能拒绝吗？”林夫人无奈地笑了笑，默许了。“趁着画工们还没把素样画好，你明天就陪娘到庙里去上上香吧。”
　　“是，娘。”
　　苏默梨开心地应道，一副心思已经放在了接下来该怎样让林夫人刮目相看的事情上，什么事都不拒绝，一概应允。
　　从林夫人房里出来，正准备去看看林韦兴，苏默梨却发现他就蹲在院子里逗弄茗冬为林夫人种的花草。
　　苏默梨慢慢地走到他后面，轻声问道：“兴儿，你在这做什么？”
　　林韦兴回过头，率真地笑着：“等姐姐呀！姐姐这两天就顾着绣坊的事都不理兴儿，不来陪兴儿玩了，所以我就来找姐姐玩呀！”
　　苏默梨蹲下身，有些愧疚地向他道歉：“兴儿，对不起，姐姐以后可能都没什么时间陪你玩了。”
　　“没关系呀！姐姐没空找我玩，我可以去找姐姐玩啊！”林韦兴不以为然地答道。
　　苏默梨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林韦兴已经在开始抱怨起这两日的事情来，还是那副孩子心性。
　　“姐姐，你不在，这两天娘和先生都快把我逼疯了，又要我背这，又要我背那的，还要我解释那些坳口的文章……”
　　“还不是为了哪天能让你高中状元……” 苏默梨轻笑道，对他的抱怨不以为然。
　　“我才不稀罕呢！是娘自己想我高中状元又不是我自己想当状元！”林韦兴满不在乎地扁着嘴，似乎很讨厌这样的生活。
　　“知道了。”苏默梨不想与他继续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于是转换了话题。“那天娘怎么会知道你在外面淋了雨呢？”
　　“还不是我倒霉，娘在我们还没回来时就回来了，只是在房里歇着，我们不知晓而已。”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任性，被娘逮住又免不了一顿教训。” 苏默梨听罢，打击他道。
　　“哼！姐姐那么坏心，我就是闯祸也要拖你下水！”林韦兴气愤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苏默梨正想说话，他又抢着说道：“姐姐要是敢出卖兴儿，兴儿一定也不让姐姐好过！”
　　“真是个傻瓜！姐姐何时出卖过你呢？”苏默梨无奈地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嗔道。
　　“怎么没有？花灯节那次我偷偷跟芸香出去玩，娘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那次我在先生面前装病，是谁揭发我的？还有……”
　　“原来兴儿都记着呢！这点小事也记仇，真小家子气！”苏默梨佯怒。
　　“我不管！总之我就是记着！姐姐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我就……我就也揭发姐姐的秘密！”林韦兴有些气急败坏，嗫嚅道。
　　“知道啦！”苏默梨一脸无奈地承诺，怕他真的当真。
　　林韦兴的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笑道：“还是姐姐好，不像芸香那么绝情，说不回来就真的不回来了……”
　　见他提起芸香，苏默梨不禁有些担忧，怕他伤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兴儿，你其实知道芸香可能不会回来了吗？可是你为何还去她家门前……”
　　“姐姐，我只是想找她要回一样重要的东西，她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来得及告诉我东西放哪了……”林韦兴有些沮丧地说道。
　　苏默梨顿时恍惚了。他找芸香难道不是因为……？他将什么重要东西交给芸香保管了呢？为何连她这个姐姐都一无所知？

　　山桃红花满上头

　　云台镇香火最鼎盛的一间寺庙是清池寺，在郊区以南的山上。为了方便香客上山，县令动用百姓的捐款铺了一条可以直通到清池寺的山道。
　　苏默梨一路跟在被茗冬搀扶的林夫人后面，一路兴致盎然地欣赏着两旁如火如荼的桃花。
　　今年的桃花开得有些早，到了现在三月中正是开得灿烂之时。山道边主要种的是小花白碧桃，还有些大花白碧桃、红碧桃混在其中。
　　小花白碧桃开着白色的淡雅小花，花瓣椭圆形，花枝多褐色，带有绿斑。大花白碧桃开的花较小花白碧桃大些，花瓣呈圆形，绿色的花枝上密生着细毛，显得比较朝气蓬勃。红碧桃则开着粉红色有些娇艳的花，花瓣多重瓣，花枝为红褐色。
　　“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弄妆，杏娇疏丽，菊傲严霜，水仙冰肌玉肤……”
　　欣赏着各有千秋的各色桃花，苏默梨蓦然想到这段古言。桃花的独特性情便在这清、幽、雅、丽之间，一览无遗。
　　三月也叫桃月，百花传说中的花神息夫人就是在此时节为夫殉情的。
　　石阶上落满了从树上掉落的桃花花瓣，一个年轻和尚正在上面不远的几级石阶上扫着落英，见有人经过，连忙有礼的让出山道。
　　苏默梨注意到各种桃树中间还夹杂了几株梨树，此时正开着洁白如雪的梨花。
　　梨即离，虽素雅美丽，却给人一种不好的预兆。苏默梨心中莫名地添了几分愁绪，于是她在那和尚面前停了下来。
　　“梨花代表离别，为何要夹在喜庆的桃花中间呢？”
　　“桃李本无忧，只是世人喜欢把七情六欲附之在其身上。主持命人在山道上种上它们，不过是想开花时让上山进香的香客观赏，结果时可以解渴。”
　　和尚答得十分巧妙。
　　苏默梨点点头，继续往上走。是啊，桃李本无忧，被情爱困扰的也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而已。
　　林夫人已经走得挺远了，但她并未加快脚步，继续悠闲地跟在后面。前几次来都有络绎不绝的香客，今天可能来得早，来进香的人并不多，偶尔才会跟几个香客擦肩而过。
　　林夫人突然回过头来，见她隔得那么远催促她快点，又继续走着。
　　山道委婉，没一会儿，她就看不见林夫人的踪迹了，这时恰巧有两三个下山的香客缓缓从转角处走来，都是男子。
　　苏默梨避嫌地停下脚步，站在石阶旁，把头低下，等待他们过去。
　　第一个人一下子就过去了，第二个人却在她上两级石阶上停了下来。
　　没一会儿，第三个人绕过第二个人，也过去了。而那第二个人还依旧站在她上两级的台阶上。
　　苏默梨心里不禁有些着急，想着这人到底过不过去，却听到那人开口说话了。
　　“这位姑娘可是依兰绣坊林少爷的妹妹？”
　　感觉那人的声音有点耳熟，苏默梨抬起头一看，竟是昨天在绣坊见过的那位楚爷，只好朝他礼貌的笑了笑，点头应允。
　　楚风报以她友好的笑。
　　“昨日匆忙，尚不知姑娘芳名？”
　　“苏默梨。”
　　“莫离？”楚风有些疑惑地问。
　　“默然无声的默，梨花的梨。”见他不解，苏默梨只好解释道。
　　楚风恍然大悟。“在下楚风。”
　　苏默梨点点头。
　　“姑娘上山进香吗？”
　　“是随家母来的。”苏默梨客气地回答。
　　“可是刚才上去的那位端庄的夫人？”
　　“正是家母。楚爷为何会从山上下来呢？”苏默梨有礼地回道，同时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哦。有位旧友住在山上，昨日盛情难却，在山上待了一晚，今日不忍再打扰，便下山来了。”
　　“原来如此。那么楚爷走好，家母在上边等着梨儿，不便多聊。”苏默梨点点头，避讳着要辞别。
　　楚风也不挽留，应道：“那么就此别过，姑娘路上小心。”
　　苏默梨点头，有些匆忙地绕开他往上疾走，心里没来由地慌乱。
　　好不容易追上林夫人，苏默梨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一点。
　　林夫人见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有些不解。“在山道上遇到了什么事吗，怎么一脸慌乱？”
　　“没有，只是遇见一条路过的蛇，吓了一跳。”
　　苏默梨怕林夫人多想，连忙撒了个慌。
　　把林夫人送到佛殿前，苏默梨正想到院里去看看那些新开的桃花，林夫人却拉着她不许，命她替自己求个姻缘。
　　苏默梨不敢有异议，只好规规矩矩地跪在佛祖面前，摇着签筒。摇了好一会儿，一支签才掉了下来。她正想去捡，却被林夫人抢先捡起。
　　“你到外面去赏赏桃花吧，不必陪娘去解签了，娘一会儿就出来。”
　　“好。”
　　苏默梨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外面。
　　院子里的桃树种得并不密集，只有稀疏的几株。不过那几株桃树，树干都很粗实，应该有好些年树龄，枝桠上开满了淡粉色的桃花，想必到秋天应该能收获很多果实。
　　欣赏着那些白里透红的簌簌桃花，苏默梨的心情豁然开朗。
　　过了好一会儿，林夫人才出来，脸色似乎不太好。
　　“娘，怎么了？”她有些疑惑地过去，问道。
　　“娘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林夫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的眉头随着她的动作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苏默梨把目光移向一旁的茗冬，发现她的眼神有些不寻常，但也没多细想，连忙扶着林夫人。
　　“那娘还是快点回去歇息吧。”
　　“好。”
　　把林夫人送回去，苏默梨便迫不及待地往绣坊跑，急切地想知道画工们的进度如何。
　　苏默梨刚到绣坊，林韦邦正好在安排绣坊的元老人物黎叔去采购丝线和布匹，见苏默梨来了，不禁有些奇怪。
　　“梨儿，你不是陪娘进香去了吗？”
　　“娘有些不舒服已经回去了。我想知道画工们的进度，所以就来了。”苏默梨一边解释，一边盯着拿着采购清单琢磨的黎叔，有些好奇地问：“黎叔，你这是要去哪呀？”
　　“哦，小姐，我正准备去采购丝线和布匹呢。”
　　“真的！我可以跟着去吗？”苏默梨一听，马上兴奋地问道，很想知道绣坊的丝线和布匹是在哪采购的，怎样辨别它们的质量等等。
　　“当然可以。”黎叔爽直地应道，对这个平日里沉稳的小姐突然的一咋一跳，显得不以为然，都归结为孩子心性。
　　于是，苏默梨连气都没歇够，便跟着黎叔一起离开了绣坊，到了座落在市集比较偏僻的锦绣布庄。
　　黎叔一到布庄，就跟布庄老板交谈了起来，而她则被那些色彩斑斓的丝线和颜色鲜艳的丝绸吸引住了眼球，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正当她想把手放在一匹丝绸上时，一只不其意出现的手，刚好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她心一惊，迅速抽回手，一脸惊慌地盯着那人。
　　“苏姑娘，真是巧！姑娘不是上山进香吗，怎么会在这里？”相对于苏默梨的困窘，楚风显得很镇静，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家母身体微恙，所以提前回来了。”苏默梨低着头，回答道。
　　“姑娘是自己来的吗？”
　　“不是。想学点东西，所以随绣坊的黎叔来了。”苏默梨坦率地回答，望向远处交谈甚欢的黎叔和布庄老板。
　　楚风随着苏默梨的视线望过去，随即又把视线移回到那匹丝绸上。
　　“丝绸的好坏，首先要看它的面料光色是否鲜艳、明亮、均正，疵点多少，线络是否清晰，均匀，以及是否清净等。真丝绸的感觉应是光滑、轻柔，无拉手感，将面料互相摩擦，真丝绸比较干燥，会发出清脆的丝鸣声响。否则则不然。如若允许，姑娘还可以从面料断口处抽一束丝纱，用火点燃，仔细观察，真丝绸丝束遇火时，燃烧速度较缓，不延烧，丝束离火后即停燃烧。燃烧时卷缩一团，散发出头发或禽鸟羽毛的气味。燃烧后，形成黑褐色小席，手触即碎成粉状末。”
　　苏默梨把手放在丝绸上抚摸，果然光滑、轻柔，互相摩擦时还会发出清脆的丝鸣声，不禁心里一阵欢喜。
　　楚风已经走到了摆放丝线的地方，触摸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彩线，一脸认真。
　　“而丝线，首先要看光泽，其次看是否光滑还是起毛，再用一张白纸压住线勒一下，看白纸上是否有褪色，再拉一下看看线的牢度。如果姑娘愿意，还可以把线用热水洗一下看褪色否，最后注意一下是左旋线还是右旋线。另外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只要拿一根绣花针，把线穿到针眼中来回抽几下，然后用一张白纸擦一下抽过的线，看线的起毛和褪□况，大致就知道质量了。”
　　“没想到楚爷对丝绸的辨别那么在行。”听了他的一番讲解后，苏默梨禁不住对他心生钦佩。
　　“姑娘缪赞了，这是身为一个绸缎生意人的基本常识。倘若姑娘考在下刺绣方面的问题，在下可能就答不上来了。”楚风谦虚地笑道。
　　苏默梨莞尔一笑，早就把适才的拘束和困窘抛诸九霄云外了。在挑选布匹和丝线方面，她一向没什么研究，平日里刺绣的材料都是玉竹帮忙挑的，她也没多过问，今日听了楚风的一番讲解，不禁豁然开朗。
　　苏默梨拧头望向黎叔那边，黎叔和布庄老板聊得正欢，都没有注意这边。她便放宽了心。“楚爷来布庄可是购买布匹？”
　　“是啊。听说云台镇锦绣布庄的布匹质量很好，在下可是慕名而来。”
　　苏默梨笑了笑，当她见黎叔和布庄老板似乎已经聊得差不多了，连忙对楚风行了个礼，快步走过去。
　　黎叔虽然看出点端倪，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命随行的工人把布匹和丝线运上车，准备回去。
　　跟在车子后面，苏默梨想知道楚风是不是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便拧回头，发现他正与布庄老板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心里不禁蓦生一丝莫名的失落。

　　人生几回伤往事

　　“小姐，怎么了？”黎叔在前边提高嗓子问。
　　苏默梨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与黎叔他们落后了许多，连忙快步跟上，不敢再回头。
　　回到绣坊，苏默梨还有些心不在焉，连林韦邦问她在布庄的情况，她也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以为她不舒服，林韦邦二话不说就命她回去休息，不许再待在绣坊。她也没了心情，便乖乖的听话回去。
　　林夫人在家休息了一会儿精神便好了许多，此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林韦兴背书。
　　林韦兴也是心不在焉，林夫人问一句，他想半天才回上半句，气得林夫人直哆嗦，见到苏默梨气才稍微消了点。
　　“梨儿，怎么自己回来了，邦儿呢？”
　　“娘，哥还在绣坊，我先回来的。”
　　“姐姐，你回来了，那陪我玩好吗？”
　　林韦兴见她回来了，马上兴奋地过去拽着她的衣袖不放。
　　苏默梨望了一眼脸色逐渐阴沉的林夫人，知道不是答应他要求的时候，连忙有些无奈地把他的手拿开，推辞道：“别玩了，还是先把要背的书背了，娘都看着你了呢。”
　　“不要。姐姐，我不要读书！我要姐姐陪我玩！”
　　林韦兴像个孩子般朝她撒着娇，又拉着她的衣袖，让试图离开的她没办法挪动脚步。
　　“兴儿，别闹！”苏默梨咬着唇，似嗔似恼，还暗暗用眼角余光注意了下林夫人的神色。
　　“姐姐——”林韦兴依旧不依不饶。
　　这时，一旁静观其变的林夫人再也看不下去了，脸一拉，呵斥道：“就知道玩，上个月的县试机会就这样被你白白糟蹋了！那么大个人了，还不分轻重，你羞不羞？”
　　“娘——我又不想当状元，你就别让我去参加那些考试了，行吗？”林韦兴扁起嘴，一脸不乐意。
　　“胡闹！你上个月要是县试过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参加府试了！”林夫人呵斥着，怒形于色。“你看现在，又要等明年了！”
　　“娘，兴儿没通过又不能怪他，他长那么大也没见过那种场面，心里自然慌张，发挥失常……”苏默梨帮腔道。
　　“明年我也不考！”林韦兴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脸不屑。
　　“梨儿你看，你还净护着这个混小子！都怪我平时疏于管教，才让他越来越没规矩，你这当姐姐的就不能消停、消停，让我教训、教训他？”林夫人一听更火了，转身叫茗冬去取藤条来。
　　林韦兴见他娘真火了，一脸惶恐，撒腿就跑，未了还回头瞪了苏默梨一眼。
　　“姐姐，你能不能别总是不该说话时帮腔，老是火上加油？”
　　林夫人见状，马上大声吩咐道：“曾叔、阿福，把前后门都给堵上，别让二少爷跑了！”
　　没一会儿，茗冬便拿着藤条回来了，林夫人毫不犹豫就往苏默梨房间的方向快步急走。
　　至于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边的墙最好爬，墙角下堆了一堆用剩的砖头。
　　苏默梨赶过去时，林韦兴一半身子已经挂在墙上，像只蜘蛛一样奋力地想把脚蹬上去，林夫人正在底下拿藤条抽着他还来不及伸到安全位置的腿，抽一下，他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模样好不可怜。
　　“混小子，一点出息都没有！我干脆把你的腿打断算了，那样就不用你去考什么功名了！”林夫人一边打，一边痛心疾首地骂道。
　　苏默梨连忙上前去拉住她，柔声劝道：“娘，别打了，再打下去，兴儿的腿真断了。”
　　林韦兴见有人帮他说话，顿时像捉住救命稻草般，在上面哀嚎得更加厉害，求饶起来：“哎哟，娘，别打了！别打了！……”
　　“给我下来！”林夫人的气稍微消了消，停了下来，命令道。
　　“不要！下来你又要打我！”林韦兴就是不肯下来，死死抱住围墙。
　　“下来！”林夫人继续命令。
　　“不要！”林韦兴依旧拒绝。
　　“娘，您消消气，就别吓唬他了，让茗冬把藤条拿下去吧！”苏默梨想把林夫人手上的藤条拿走交给茗冬放回去，但气急攻心的林夫人就是不松手。
　　于是，两人一直僵持着，苏默梨想劝也劝不住。
　　“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刚好回来听到消息的林韦邦，有些诧异地盯着已经坐在墙上的林韦兴。
　　“邦儿，快把这混小子拽下来！”林夫人一见林韦邦，马上迫不及待地把他推向前去，吩咐道。
　　林韦邦看了一眼一旁束手无策的苏默梨，偷偷叹息，但还是走上前去劝林韦兴。
　　“兴儿，你先下来吧，别再气娘了。”
　　“不要！除非你叫她先把藤条收起来！”林韦兴见自己的另外一个靠山也来了，气势开始大起来，讨价还价道。
　　见林韦兴不让步，于是，林韦邦只好转向林夫人。
　　“娘，要不您先把藤条收起来，兴儿怕您打他，不肯下来？”
　　林夫人盯了坐在围墙上一脸倔强的林韦兴好一会儿，弄得林韦邦和苏默梨都紧张得屏气凝神时，她终于深吸了口气，气势缓缓降了下来，默默的把手中的藤条递给了身后的茗冬。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哎哟……哎哟……疼……疼死了！”林韦兴趴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呻吟着。
　　苏默梨拿着药进来，见他那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叫你乖乖听话，你就是不听，娘在气头上还气她，活该！”
　　“我就是不想读书嘛！”林韦兴反驳道。
　　“知道了。药搁这里，等会儿，哥会过来给你擦药。”苏默梨把药放在桌上，准备往门边走去。
　　“不要！我要姐姐给我擦！”被揍成这样，林韦兴还是改不了自己的小孩子脾气，任性地要求。
　　“说什么胡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男女有别的道理吧？”苏默梨有些生气地嗔道。
　　“姐姐不给我擦药就算了，让我疼死好了！”见她丝毫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林韦兴赌气地扁嘴。
　　“你就忍一忍吧，哥很快就过来了。”苏默梨依旧不理会他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已经走出了门，正准备帮他带上门。
　　“哎哟……疼死了！” 林韦兴见状，马上夸张地叫了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默梨无奈地暗自摇头，正准备关门，里面的那个活宝一着急，挣扎着想起身，突然“扑通”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坐在地上哀嚎起来。
　　“哎哟，好疼啊！哎哟……”
　　苏默梨有些傻眼地盯着他，没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走进去扶起他。
　　“姐姐终于肯回来了，还以为姐姐不管我了呢！”林韦兴委屈地瞪着她。
　　“傻瓜，你是不是故意惹姐姐心疼的？”苏默梨听他这么说，心里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不免语气有些恼怒和无奈。
　　“哪有？我是真的不小心摔下来的！”林韦兴一脸无辜。
　　“好了，乖乖的躺着吧。”苏默梨把他扶回床上，柔声哄道。
　　“那姐姐别走？”林韦兴拽紧她的衣袖，撒娇道。
　　“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你到什么时候才像个大人呀？”苏默梨见他还要无理取闹，板起了脸。
　　“原来我在姐姐眼里已经是大人了？”
　　林韦兴莫名的一脸欣喜，让苏默梨好生纳闷。
　　“当然是大人了！哪有那么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的？大人要懂事持重，懂吗？”苏默梨见他似乎很喜欢被人当成大人看待，连忙循循善诱。
　　“真的？那好，我不耍脾气了！”林韦兴有些得意忘形地松了手。
　　再见到楚风，是在绣坊，他来运走事先约定的一批绣品。苏默梨当时正在催促画工快点把素图绘出来，楚风刚好从她身旁走过。
　　觉察到有人经过，她拧头，却只见那人落拓的背影，那袭青衫如青竹般凛然。
　　她略微失神，随即脚不听使唤跟了上去。
　　“楚爷留步！”
　　突然听到有人唤自己，楚风停下了脚步，拧回头，脸上还残余迷惑。
　　“楚爷留步！”苏默梨再次唤道。
　　“苏姑娘有事吗？”
　　“楚爷上次匆忙，尚未告知小女交货的期限……”
　　“哦，抱歉。”楚风有些困窘地笑了笑。“六月十八在下再来取绣图，姑娘觉得这时限如何？”
　　“没问题。”苏默梨毫不犹豫地回答。
　　六月十八距此尚有三个多月，将绣图赶制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让姑娘费心了。待他日老母寿辰，定请林夫人和姑娘一同赴宴，希望姑娘届时莫要推搪。”
　　苏默梨点点头，问道：“楚爷这是要回苍溪镇了吗？”
　　“是呀！苍溪镇距此虽不远，一个半个时辰便可到，可是出来三五天了，绸缎庄的生意总得回去顾，一帮老幼妇孺也惦念着……”
　　苏默梨礼貌地笑了笑，不知滋味，连忙道：“楚爷出来那么多天，夫人恐怕很是担忧，还是早些上路为好！”
　　楚风见她一副就要拒人于千里的模样，不由笑了。
　　“不瞒姑娘，在下夫人逝世已有六年，在下现在尚是鳏夫之身。”
　　“对不起，小女失言了。”苏默梨听罢，连忙道歉。
　　“不知者无罪，姑娘不必太在意。”
　　“楚爷保重。”
　　绣坊的工人已经将绣品全数搬上了货车，苏默梨不好再耽搁他的时间，连忙向他福了福，转身往回走。
　　楚风望着她的身影，略微失神，思绪似乎飘向了远方。这疏离淡漠的女子真的是个不由人觊觎的童养媳吗？为何他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错觉，仿佛有那么一天她会对着他笑颜如花……罢罢罢，多想无益！他如何能有幸换得这女子的青睐？
　　苏默梨也在思忖。那个有着一双魅惑人心的桃花眼的男子，自己的失神是因无法抗拒那迷蒙魅惑的双眼，还是那温婉如春风的笑容……转念之际，她又摇头。不不不，再想无由！他只是一个过路商客，怎会与她有多余的重逢？

　　昨今忧喜岂相同

　　林家，后院里。一个正在洗菜的丫环和另一个洗衣服的丫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二少爷，这两天是怎么了？平日里这院子总被他闹得鸡飞狗跳的……这几天怎么安静了，规矩得让人受不了？”
　　林韦兴的伤好得也差不多了，但这几日却似变了个人，话少了许多，也不见他与下人嬉笑打闹，整天就躲在房里不出来。
　　“怕是被夫人教训怕了，不敢惹事了。”
　　“会吗？前几次，打得也很凶，伤还没好就又闹起来了？”
　　“是不是被打傻了？”一个丫环小声揣测。
　　“别胡说！被夫人听到就不得了了！”另一个丫环马上惶恐得告诫她，示意她噤声。
　　于是，话题又变了。
　　“你说，夫人怎么还不给大少爷和小姐完婚，他们都到了该成亲的年龄了呀？”
　　“你怎么那么爱嚼舌？小姐怎么会和大少爷是一对？”
　　“你就别糊弄人了！夫人嘴上不说，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着呢，小姐是她为了大少爷买回来的童养媳……”
　　“你……”
　　突然，两个丫环迅速噤声，她们谈论的主角——林韦邦出现了。
　　林韦邦正手拿着一本账册，边走边看，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旁人的存在，彷如无人地自两个丫环的面前经过。
　　待他走远，两个紧张地屏息凝神的丫环才敢喘气。
　　“好险呀！被大少爷听到就糟了，下次可千万要小心说话，尤其是在小姐面前！”一个丫环拍着胸口说道，一脸侥幸。
　　“为什么呀？”另一个丫环一脸疑惑地问。
　　“你笨呀！依小姐的性子，知道自己一直被当成童养媳看待，那还得了？”
　　“怎么会呢？小姐温婉和顺，应该不会介意的呀？”
　　突然回转的林韦邦恰巧把她们说的话全听见了，脸色变得有些复杂，眼里有着一种令人难以读懂的情绪。
　　“呃……大少爷好！”
　　两个丫环发现了他的存在，一脸惶恐地站了起来，把头压低，异口同声向他问好。
　　林韦邦漠然地扫视了她俩一番，然后不吱一声阔步走开。
　　心绪乱如麻，林韦邦突然没了心情再看账册。
　　梨儿，不知你是否在意？
　　蓦然，林韦兴的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帘。
　　林韦邦正想喊他，但见他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禁打消了念头，打算静观其变。
　　林韦兴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正往苏默梨房间的方向摸去……
　　换作平日，林韦邦一定会一笑置之。可是这几日林韦兴的反常却让他有些放不下心来。
　　这孩子到底要做什么呢？
　　难道又要恶作剧？
　　“二少爷，你在这做什么？”
　　偷偷摸摸的来到苏默梨的房间门前，林韦兴正想推门进去，突然从后面钻出来的玉竹一声吆喝，把他吓了一跳。
　　“玉竹，你怎么走路没声呀？”林韦兴有些生气地转身，瞪着手里捧了一大堆衣服的玉竹。
　　“什么人家走路没声，怕是少爷自己心里有鬼吧？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玉竹撅起嘴，小声嘟囔道。
　　林韦兴似乎没听到她的嘟囔声，有些好奇地盯着她抱着的一大堆衣服。“玉竹，哪来那么多衣服呀？”
　　“夫人年轻时穿过的，给小姐穿又太破旧，所以叫我拿去给丫头们穿。”玉竹一边回答，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还不时转着好奇地打量他的神色，似乎对他没来由的问题有些不解。
　　“那你就快去吧！”
　　玉竹见他神色有些不对，不禁心生疑窦。这二少爷是怎么了？真得疯病了吗？
　　“那少爷……我先去了。”
　　“好，快走吧！”林韦兴有些急不可待地催促，目光闪烁。
　　近几日，连续接下了好几桩生意，林韦邦把遗漏的账册取回后，便又马上离开了林家回绣坊去，忙得不亦乐乎，很快就将所听和所见的抛诸脑后了。
　　一直到午膳时间，他才得以停歇，放下手上的工作，出去唤苏默梨一起回去，却见她正聚精会神地绣绘寿图，心底没来由地蓦生一股暖意。
　　这样认真的苏默梨也不是他从未见过的，不过以往的认真都是带着一股不甘的倔气，而这次却与以往不同，她的唇边一直噙着一抹宁静淡然的笑。
　　认真时候的苏默梨比平时多了几分执拗的美。她有着一张令人羡慕的无半点瑕疵的瓜子脸，眉如弯月，目若璀星，唇如浅樱，肌肤白里透红、如凝似脂，有欺霜赛雪之势。见着她的人都不免会对她的生母年轻时的模样有几分遐想，不过知道她身份的人，心里却是对林夫人的眼光之锐的敬佩。
　　林韦邦看得有些入神，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梨儿，该回去了。”
　　“呃……哥……”
　　画工们的素图一出来，苏默梨给自己挑的几个绣工分派完任务后，也忙了起来，忙得连午膳时间到了都不知道，直到林韦邦唤她，她才把注意力从绣活上移到他身上。
　　“回来再忙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还是不用了，绣图也不知赶不赶得出来，等下出去买几个包子凑合着便是了。”苏默梨摇摇头，继续绣着，不以为然地应道。
　　“梨儿，这怎么行？才第一天就连饭都不吃，这样下去你受得了吗？”林韦邦关切道。
　　“不打紧，又不是天天这样，只是今天精神好，不想把活撂开。哥，你就自己回去吧，跟娘说一声。”
　　“好吧。回头我叫阿福给你送点饭菜过来，你就好好在这里等着，别随便买点东西裹腹。”林韦邦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她，朝她笑了笑，交代了声才离开。
　　苏默梨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埋头刺绣。
　　没大会儿，正在前边撑门面的黎叔突然过来喊她。
　　“小姐，前边有位老妇人说要找您。”
　　“哦。”
　　苏默梨答应了声，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思忖会是谁。走到绣坊门口，见是自己亲娘，她既是欢喜又是诧异。
　　“娘，您怎么来了？”
　　苏母一脸喜色，神清气爽，似乎遇着了什么好事。
　　“梨儿呀，娘是欢喜过头了，所以才来找你。”
　　“什么事呀，娘？”苏默梨笑着问，见老人那么开心，心情也很好。
　　“你姐姐回来了！还带了你侄儿来！”苏母开怀笑道。
　　“是吗？那姐姐他们现在在哪？”苏默梨一阵欣喜，追问道。
　　“昨天入夜才到家的，本来今早就想到林府找你，但又觉得不妥，才没去。刚才出来想买点好菜招待招待他们，碰到林大少爷，多嘴问了几句，才知道你在这，就过来跟你说说。”苏母笑不掩嘴地说着，心情一直在亢奋状态。“上次她来说生了一儿一女。昨日见过后，不想我的外孙已经这么大了，长得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叫人喜欢……比你还年长三岁呢。要是见了你，怕是会不好意思喊你……”
　　“娘，既然如此，我也回去瞅瞅。”苏默梨莞尔一笑，附声道。
　　“可是，这样好吗？”苏母迟疑道，怕她为难。
　　“不打紧。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做妹妹的总得去见见。”苏默梨不以为然地笑着回答。
　　苏母点点头，又继续说着：“也好。他们这次来是为了购置货物，顺道来看看娘，怕事情担搁了，明日便要走。”
　　“娘，您先等一下，我去跟黎叔说一声。”
　　事不宜迟，苏默梨也想知道自己模糊记忆里姐姐的近况，于是向老人说了一声，便跑了进去，跟黎叔交待。
　　“娘，我积攒了点钱，要不买条鱼回去吧？”
　　从绣坊出来后，苏默梨一边陪老人到逛市集，一边说道。
　　“梨儿，你积攒的钱就自己留着吧！娘见他们远道而来，一路奔波劳累便让他们好好歇着，自个儿想出来买点好菜置办置办，你姐姐就是不许，后来实在拗不过，才给了点钱叫我去张罗，根本不用动用你的私房钱。”
　　苏默梨点点头，不再抢着给钱。
　　老人兴冲冲的拉着苏默梨去肉摊买了几块猪骨和一斤猪肉，又到药店里抓了几样保健汤料，这边看看，那边瞅瞅，直到把要买的都买齐了，才作罢。
　　苏默梨陪着老人逛完市集，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吃过东西，腹中有些饥饿，但不忍让老人陪自己再倒回去市集，只好继续若无其事地和老人一起往家里走去。
　　母女俩满心欢喜地回去，却人影都看不着，兴许是出去料理生意上的事情了。老人抱怨了两句后，也没再说什么，把买回来猪骨和汤料拿到院外打水洗，准备先把汤炖着。
　　苏默梨便抢着把炖汤用的砂煲洗干净，盛上水，去生火。
　　把汤炖下后，苏默梨不待老人吩咐，便伶俐地跑到院子里的菜圃里摘青菜……
　　一直快到入夜时分，苏默梨还是没有等到姐姐和侄儿的影子，想再多待一会儿，苏母却避讳姑娘家天黑未归对名声不好，催促她快回去，明日一早再来，她只好乖乖听话。
　　让老人送了一段路后，苏默梨辞别了老人，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心里除了失望之外，还有些微的不安，感觉事情似乎有些奇怪，这让她有点怀疑老人话语的真实性。
　　她的姐姐真的回来了吗？莫不是老人思女心切，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如若如此，那老人的钱又是从何而来……？
　　尽管如此，苏默梨还是情愿相信自己的姐姐真的回来了。
　　回到林家，苏默梨一到大堂就看到林夫人正坐在堂前，脸色有些阴沉。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苏默梨于是轻手轻脚地想避过林夫人的视线，掩耳盗铃地溜进内室去。
　　可是事实证明，她的第六感的确没错，林夫人开口叫住了她。
　　“梨儿，你这是去哪呀？”
　　苏默梨无奈地停住试图走向内室的脚步，退回堂前，在林夫人面前老老实实地站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娘，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林夫人脸色更加阴沉地盯着她。“是娘问你有什么事吧！那么急着往里面钻，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躲着娘呀？”
　　“娘，梨儿怎么敢让娘蒙羞呢！”
　　苏默梨有些委屈地辩解道，心中暗数自己的不是，怪自己不该让林夫人那么生气，应该早点回来才是，却任性地留到快入夜……
　　“你不敢？我看你呀，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姑娘家本该待字闺中，让你去绣坊帮忙已经于礼不合了。你说想孝顺孝顺娘，所以娘才破例允许你去绣坊帮忙照看一下。结果呢？你没去几天，不回来用午膳也就罢了，绣活不干，跑出去玩就是你说的孝顺娘吗？你莫不是真想让我们林家蒙羞？”林夫人面如薄霜，对她略显失望。
　　“娘，您就别生气了！梨儿的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梨儿是见姐心切，才耽误了时间，下次绝对不会了。”见林夫人对自己露出了失望神情，苏默梨连忙拼力解释，很怕林夫人会因而嫌弃她。

　　多情却被无情恼

　　“那见着了吗？”林夫人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依旧阴沉着脸。
　　“没有。”苏默梨失落地回答。
　　“既然见不着，为何不早些回来？”林夫人的声音有些重，似乎对她的行为感到不满。
　　“娘，对不起，梨儿错了。”
　　苏默梨知道林夫人今天心情不佳，再辩解也没用，只好乖乖认错，恳求原谅。
　　“罢了，回房歇着吧！今日惊蛰，所以我叫丫头们提早备好了饭菜，等了你好一会儿都不回，便和邦儿他们先吃了。想来你在亲娘家待了那么久也吃过了，我便把你的那份也给了下人们加菜……下次可得早点回来知道吗？”
　　林夫人依旧面色不改，不紧不慢地吩咐完，便率先走向内室。
　　苏默梨心里有些不知滋味，感觉林夫人似乎对她还有些芥蒂。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让林夫人满意，难道自己做得真的还不够吗？
　　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灯点着，刚坐下，她的肚子便很不客气地叫了起来，让她蓦地涨红了脸。
　　该去找点东西吃吗？她在心里犹豫着。可是，若是让人瞧见，岂不是让人觉得林夫人有意刁难、虐待她？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一双手突然蒙住了她的眼睛。
　　在林家会做出这种无礼举动的人自然是非林韦兴莫属，所以苏默梨毫不迟疑就喊了林韦兴的名字。
　　“兴儿，别闹！”
　　林韦兴也不继续逗弄她，马上乖乖的把手拿开，在她旁边坐下，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包糕点，放在桌子上打开，拿起一个，殷勤地往她嘴里送。
　　“姐姐，怎么没吃东西呀？娘没给你留饭菜吗？”
　　她有些受宠若惊，想自己吃，可他就是不让，要喂给她吃，她只好一脸困窘地张口，一边吃着他送到嘴边的糕点，一边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躲到我房里来的？不怕被娘知道吗？”
　　“姐姐，你先别问，好好吃东西，小心别噎着了！”
　　林韦兴难得不捣蛋，那么细心懂事，让苏默梨既欣慰又困惑，于是忍不住又问：“兴儿，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变那么懂事了？”
　　林韦兴给她倒了一杯茶，一边喂她喝，一边道：“姐姐喜欢便好。”
　　苏默梨有些诧异地盯着他，感觉他这些天的言行举止真的变了很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照理说，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持重懂事的呀？莫不是，他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姐姐，怎么了？”林韦兴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不适，疑惑地问。
　　苏默梨摇摇头，不言语。是呵！也许兴儿真的长大了，只是她一直都把他当成孩子，不知他平日里的任性妄为，其实是少年人的桀驯不羁。
　　连续两顿没吃，吃了好几个糕点，喝下半杯茶，苏默梨才有了饱意，让他坐好，不用再喂，跟他说起话来。
　　“在这里等了姐姐很久吗？”
　　“吃过晚饭后才来的。姐姐说想看诗集，我便带来想给姐姐瞧瞧。”林韦兴笑着答道，同时从背后拿出一卷书稿来。
　　“怎么是手抄稿？”苏默梨见是手稿，有些不甘，于是疑惑地问。
　　“怕姐姐看多了觉得烦，就从《六如居士全集》里抄了些好的，给姐姐先看看。”
　　苏默梨笑了笑，把目光移到手稿上，第一页正是唐寅极是有名的《桃花庵歌》。
　　一会儿，她便看得痴迷了，未了，口里还喃喃着里面的几句诗句：“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林韦兴见她那么入迷，便试探地问：“姐姐，这首可好？”
　　苏默梨这时却不知被里面的哪首诗触动了，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停止了翻看下面的内容，而是把手稿捂在胸口，反复地念叨着：“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
　　林韦兴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好说话，只是在一旁留意她的神色，寻找适时的机会说话。
　　没过一会儿，苏默梨便抽回了思绪，把目光移向她坐在身侧的林韦兴。“兴儿，这首诗是谁人所作呀？”
　　“姐姐，这是风流才子唐寅的诗。他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据传于明宪宗成化六年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故名唐寅。他玩世不恭又才气横溢，诗文擅名，与祝允明、文征明、徐祯卿并称江南四才子，画名更著，与沈周、文征明、仇英并称吴门四家。但他那愤世嫉俗的狂傲性格不容于这个社会，一生坎坷，最后潦倒而死，年仅五十四岁。这首相传是他的绝笔诗。”见苏默梨对唐寅的身世有兴趣，林韦兴便简略地解释给她听。
　　苏默梨听罢，莫名地染上了愁绪，正想再问其他，门突然“啪”地一声开了。
　　两人同时讶异地把头拧向门边……
　　林夫人站在门前，脸色阴沉地盯着屋内的两人。
　　“娘……”苏默梨有些不安地唤道。
　　林夫人并未马上责难她，而是把目光移向她旁边的林韦兴。
　　“明早先生小测，还不快点回去歇着！”
　　林韦兴不敢有异议，唯唯诺诺地起身，往外边走着，未了，还回头望了苏默梨一眼，眼里明显带着不舍。
　　待林韦兴走远后，林夫人才进了苏默梨的房间，在她面前坐下，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和缓。
　　“娘，对不起！”
　　苏默梨见她一直不开口说话，心里更是不安，于是便主动承认自己的不是。
　　“你有何不是呀？”林夫人睥睨地反问，语气有些刁难。
　　“梨儿不知体统，不识大体，还总是忤逆娘……”
　　“你确实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林夫人提高音调问道。
　　“是！兴儿来梨儿房中，梨儿应该劝阻……”
　　“这话，你可记得我是何时吩咐的？”
　　“是前年中元节……”
　　“记得倒是蛮清楚的。我不是说过，平日里该避讳时就避讳，兴儿大了，少些跟他厮混吗？”
　　林夫人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怒形于色，把苏默梨吓了一跳，嗫嚅道：“是。”
　　“趁着今天，我就把话跟你说分明。兴儿将来必是前程似锦，虽然现在言行举止有些脱节。你这做姐姐的应该多教教他仁义礼节，不该事事纵容他，让他越来越离经叛道。”
　　“是。”苏默梨心里有些难过，但仍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怕再惹林夫人生气。
　　“这是什么？”林夫人的注意力突然移到她的手上，盯着她紧揣在手里的诗稿，一脸疑窦。
　　苏默梨吓了一跳，刹时条件反射地把手藏到背后，试图敷衍了事，神情闪烁道：“没什么，娘。”
　　“给我！”林夫人置若罔闻，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把手伸到她面前，威摄道。
　　苏默梨不疑有他，知道忤逆林夫人没好处，只好无奈地把稿子交出来，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解释道：“是兴儿抄的诗稿。”
　　“你一个女儿家看这些做什么？”
　　林夫人瞟了手上的稿子一眼，然后起身把烛台拿上，往苏默梨放梳洗盆的地方走去……
　　苏默梨有些纳闷，不知林夫人要做什么，突然见她把稿子放到火苗上……
　　“娘，不要！”
　　她大吃一惊，恍然大悟地冲过去，想把稿子抢救过来。
　　林夫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伸出手把她拦住，然后把点燃的稿子扔进盆中。
　　稿子迅速地燃烧，蓝色的火苗映着林夫人寒霜般的脸，一会儿便在盆里化成了灰烬。
　　苏默梨的心仿佛也成了死灰，脸上已无表情，心里却是一阵怆然。
　　林夫人若无其事地走回去，把烛台放回原处，正颜厉色道：“‘男从女不从，女从男不从’这句话你不知晓吗？女子只要熟读《女四书》、《列女传》便可，还学什么诗？从今往后你给我熟读《女四书》、《列女传》，我会每天检查你到底有没有遵从我的吩咐！”
　　“梨儿谨记娘的教诲！”
　　苏默梨顺从地低头应道，毕恭毕敬地目送她离开，心如针锥。从前林夫人并未强迫她熟读《女四书》、《列女传》，对她一直也是和颜悦色，可如今却对她……
　　翌日，苏默梨早饭也没吃，便仓促地往自己亲娘家跑去，想与自己的姐姐见上一面。
　　当她去到时，只看到老人一个人正坐在门前纳鞋，似乎知道她会来。
　　她知道，她来晚了，姐姐和素未谋面的侄儿肯定已经走了。昨夜林夫人的态度让她心里很难受，一直难以入眠，今日才会起迟了。
　　努力把自己的情绪藏好，她还是在老人面前蹲下，笑着跟老人打招呼。“娘，梨儿来了。”
　　“梨儿来了……”老人以为她是因未着自己的姐姐有些失望，并未多想，一边笑道，一边从袖里掏出一根银簪来，插在她的发上。“这簪子是你姐姐给你的一点心意……哟，还挺好看的！”
　　苏默梨附和地笑了笑，问道：“娘，姐姐和侄儿已经走了吗？”
　　“是呀，还硬给我塞了二十两银子。娘跟她说娘就是花上好几年也花不完，她说怕我有个什么病痛没钱看病，还说留一些给你置办嫁妆也好。”老人还沉浸在与大女儿重逢的喜悦中，不知不觉便忽略了苏默梨此际的感受。
　　苏默梨吃了一惊，有些难以置信，禁不住问道：“娘，姐姐她真的留了二十两给您吗？”
　　二十两可不是一笔小钱，是穷苦人家好几年的生活费，绣坊里的绣工一年也挣不到那么多钱。
　　“来！”
　　老人见她不信，起身，把她往屋内拉去，一直走到厨房。
　　厨房里整齐地摆着好几个存放黄豆酱的小坛子，老人把最里边的一个坛子拿起，递到苏默梨面前，把盖子打开，示意她往里面看。
　　苏默梨探出头，一脸疑窦地把目光移向坛内，脸上的表情马上变成了诧异，里头真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娘……姐姐，怎么有那么多钱给您呀？”
　　“你姐姐说，现在北方那边有点乱，药材生意很好做，挣了不少银子，惦记着你这未出嫁的妹妹没有嫁妆太寒酸，所以硬要娘留着给你置办置办。”
　　“娘，不是……”
　　老人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抢声道：“你虽在林家长大，与林家大少爷成亲，婚事一切可以从简，而今娘又健在，不给自己的女儿置办点嫁妆也说不过去。”
　　“娘，梨儿的婚事还没定，您怎么就认定梨儿会成为林家的媳妇呢？”苏默梨有些生气地嗔道，怪自己亲娘的冥顽不灵，老是想她以此报恩。
　　“梨儿……”老人欲言又止，最后道：“总之，无论如何，你都要听从林夫人的安排！”

　　纵有笙歌亦断肠

　　苏默梨知道与老人沟通不了，赌气似的不再言语。惦记着绣坊的事情要做，她没一会儿便跟老人打了声招呼，往绣坊跑。
　　到日上杆头之时，苏默梨才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和林韦邦一起回去吃午饭。
　　林夫人这两日像换了个人似的，对她一大早就奔出去见姐姐的事还耿耿于怀，一直没给她好脸色，未了，还突然宣布从今往后不再打理绣坊之事，把当家之位让给林韦邦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家安心监督林韦兴读书，同时还对苏默梨吩咐，从此没有她的允许，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只得在家中做绣活。
　　苏默梨对林夫人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无所适从，一直在心里自我安慰，但还是忍不住伤心难过，觉得林夫人变了。
　　之后的几天，林夫人果然每日都监督苏默梨是否有背《女四书》、《列女传》，并且不让她出门，直接把绣坊的绣活拿回来让她在房里做。
　　这一天，林夫人正在午睡，苏默梨刚好把手上的绣活做完了，想叫玉竹拿到绣坊去，换些未做的绣活回来，却怎么也找不着她的人影。心里惦记着赶制绣活，她没一会儿便把林夫人的吩咐抛诸脑后了，瞒着林夫人独自出了门。
　　只是出去一会儿应该没事的。娘起码要半个时辰后才会醒……一路上苏默梨侥幸地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绣坊，恰巧听到林韦邦正和监工说话。
　　“松霞还是没来么？李婶，你到底有没去她家看看她的情况？”林韦邦皱着眉道。
　　“少爷，您就别再盼了，她不会来了……”身材臃肿的妇人声音尖的有些刺耳，给人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想来也来不了了……”
　　林韦邦显然没有听到她的嘀咕声，一脸疑惑地问：“她的病好不了吗？”
　　“少爷，不是我说您，您就别再惦记着了，您借给她的二两银子也别想着从她工钱上慢慢扣回来了……”
　　“李婶，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呀？”林韦邦疑惑不解地问。
　　“她哥哥为了攒上聘礼钱娶媳妇，把她卖给镇南的刘老爷当三姨太太了。您难不成去找刘老爷要人呀？”
　　“什么？”
　　林韦邦瞠目结舌。
　　而在一旁听着的苏默梨也是大吃一惊。
　　“少爷，您用不着那么吃惊，您还年轻，这种事见着不多，我活了大半辈子可就见多了，什么典妻卖女的事情没见过。有些人家为了省下聘礼钱，都喜欢买幼女回家养，小时做养女，长大当儿媳……”妇人啧啧道，对这类的事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长兄为父，松霞的终身大事自然要听凭哥哥的安排。不说她爹娘已经过世，就是他俩还活着，也还是一样对待松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女儿生来就是要送到别人家去的，哪里及男儿宝贝！倘若运气不好，还要把嫁妆钱赔上呢！”
　　林韦邦的眉皱得更加厉害了，似乎对此事感到不平，但又无能为力，因而有些惋惜。
　　苏默梨的心情也跌落了谷底。明明天不怎么冷，心却像被凉飕飕的冷风刮过，止不住的寒颤。
　　妇人依旧没完没了地说着，似乎以为林韦邦会有兴趣了解得详细些：“刘老爷的原配夫人不孕，两个姨娘又净给他生女儿，眼看着他都四十多了还无后，又不愿意过继兄弟的小儿子当继承人，能不急着娶三姨娘吗？松霞他哥怕是从他那得了不少银子，没几日就托媒人说了一门亲事，现在家里张灯结彩的，恐怕没多少日子便要迎新娘进门了！……”
　　“那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林韦邦问道。
　　“这刘老爷可能会对她好一点。不过，刘家那两房姨太太身边都有像松霞那般年岁的女儿当后盾，松霞一个人势单力薄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呀！唉！这都是女人的命，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该生做女儿身……”
　　林韦邦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道：“李婶，你去见见她吧，跟她说预支给她的工钱不用还了，叫她安心过日子！”
　　“少爷，您这也太……”妇人似乎对他的仁慈感到匪夷所思，情急之下差点把不敬的话说了出来，话到嘴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心有不甘地去了。
　　“梨儿，你怎么来了？”
　　林韦邦正打算转身回账房，突然看到苏默梨正站在自己眼前，眼里不禁掠过一抹讶然。想来是适才被妇人臃肿的身材挡住了，他也没注意，所以现在才察觉到她的存在。
　　“找不到玉竹，怕误了时间，所以就自己把绣图送过来了。“苏默梨扯起一抹笑，装作若无其事，却感觉自己笑得有些牵强。
　　林韦邦似乎知道她听到了他和妇人的谈话，并未像平日一样报以她微笑，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拿进去吧。”林韦邦说完，便率先进去了，似乎需要反思一下。
　　“好。”
　　苏默梨应道，神情有些忧伤，为那个叫松霞的女子的命运感到担忧。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就连她自己的命运恐怕都要受人摆布……她不由得也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呵，为何生做女儿身？为何这世道对女儿如此不公？
　　很庆幸，苏默梨回到林家，林夫人还在午睡中，并未发现她私自出门的事。尽管如此，她并未因侥幸逃过责难而释然，依然闷闷不乐，不时走神，扎伤自己，连林韦兴进来了也不知道。
　　林韦兴这几日一直受到林夫人和先生的监督，一直都没机会跟苏默梨多说一会儿话，知道今天林夫人有些不舒服回房歇着了，所以才偷偷地溜到苏默梨的房里来。
　　林韦兴见苏默梨的房门大开着，她正聚精会神地绣着绣图，怕打扰了她，便轻手轻脚地避开她的视线范围，慢慢挪到她身后，不声不吭地盯着她，想等她慢慢发现自己。
　　苏默梨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依旧后知后觉地忙着刺绣，思绪没一会儿又飘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指尖突如其来的刺痛感，把她的魂拉了回来。
　　“呃……”
　　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眉也蹙了起来，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别人握住了，她顿时受惊地睁眼，林韦兴已将她的手指含进了自己柔软、温暖的口中，并温柔地吸吮着。
　　指尖的温暖刹时让她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脸却因困窘而莫名其妙的绯红一片……
　　林韦兴蹲在她身侧，闭着眼睛，柔和的日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睑下是两抹好看的阴影。他的神情无比温柔，似乎怕吓着了她……那小心翼翼的神情，让这少年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兴儿……”
　　苏默梨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困难，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她想把他推开，可手指似乎有些眷恋那被吸吮时的感觉。这令她更加难堪地涨红了脸，推开他又不舍，不推又不是……左右为难，小女儿的情态表露无疑。
　　还好没一会儿，林韦兴便松开了口，并用自己的衣袖把她指上的唾液擦干净。
　　“姐姐，在想什么？怎么那么不专心？”
　　林韦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一脸疼惜地盯着她被针扎了好几个小孔的食指。
　　“兴儿……”苏默梨有些恍神地唤道，脸上残红未褪，多了几分娇羞之美。
　　林韦兴抬起头，恰巧与她四目相对，见着她在他面前难得表现出来的娇羞之姿，眼里一阵惊羡，随即再也舍不得把视线挪开，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好一会儿，林韦兴有些狼狈地把目光收起，有些失神地赞叹道：“姐姐长得真好看，让兴儿差点就把魂丢了……”
　　苏默梨这时已经把情绪整理好恢复了镇静，却因他的这句话脸又红了，不禁有些生气地嗔道：“说什么傻话呢？天天见着都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要把魂丢了？”
　　“姐姐……”林韦兴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深邃地盯着她，嗫嚅道：“如果……如果兴儿真的……把魂丢了……怎么办？”
　　苏默梨心里蓦生一股不安，脸上一阵滚烫，耳根似乎也被他炽热的目光灼红了。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似被硬物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说你是我哥的童养媳……可是你千万不能顺从娘，不能嫁给哥……”林韦兴继续说道，也是一脸绯红，声音似乎有些紧张和迫切。
　　童养媳！苏默梨刹时如遭雷击，胸口一紧，痛如刀割，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凝固，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妇人有些尖锐刺耳的声音：“……有些人家为了省下聘礼钱，都喜欢买幼女回家养，小时做养女，长大当儿媳……”
　　娘，真的是这样吗？泪水在眼眶盈晃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滑落。
　　“姐姐……”
　　似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林韦兴不敢再说下去，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苏默梨一副神不附体的模样，听到他的呼唤，才一脸木然地拧头瞟了他一眼。
　　“姐姐，对不起，兴儿口不择言惹你伤心了！”
　　林韦兴歉疚地道歉，却不知已经说出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给人带来的伤害，想收也收不回。苏默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变得六神无主，想说什么话也记不得了。
　　好一会儿，苏默梨才缓过神来，努力让自己镇静。
　　“兴儿，你回去吧，娘快醒了……”
　　“姐姐……”
　　林韦兴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盯着她，但怕自讨没趣，只好不声不吭地离开了。
　　林韦兴没走一会儿，林夫人便来了，似乎想来看看她有没有乖乖的呆在房里做事，但张口便问林韦兴的踪迹。
　　“兴儿，刚才来过吗？”
　　苏默梨置若罔闻，没有吱声。
　　“梨儿，兴儿可曾来过？”见她不答，林夫人又问道。
　　苏默梨违心地摇摇头，怕再生事端。
　　林夫人也没再追究下去，转而问道：“做了那么久，乏了没？”
　　苏默梨心底涌起一丝感动，但一想到林韦兴的话，马上又熄了，冷淡地摇摇头。
　　林夫人搬了张凳子在她的旁边坐下，不再说话，似乎很有闲情逸致地看着她刺绣。
　　见林夫人不走，苏默梨不禁有些心神不宁，好几次都不小心扎到自己的手指，可林夫人却似没看见，什么反应也没有。这让她有些纳闷，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拧头去望林夫人……
　　林夫人的目光正盯着她手上还未完工的绣图，眼神却很缥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根本没留意到她已经停了下来。
　　林夫人的眼神是苏默梨以往从未见过的，有些悲伤、有些无可奈何，有些哀愁……还有一些是她看不懂的。
　　林夫人为何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苏默梨很是困惑。

　　不辞冰雪为卿热

　　苏默梨的心情因林夫人此刻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重了，眼里是因猜忌和怀疑所滋生的伤感。
　　好一会儿，林夫人长叹了口气，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困惑地盯着一脸忧伤的她。
　　“梨儿，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娘！”
　　苏默梨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镇定地回答林夫人，似乎淡定已成了她与林夫人说话时的习惯，以至于很顺利地将她的困惑收了回去。
　　“呵呵……可是被娘的眼神吓到了？”
　　苏默梨敷衍地点头，只想林夫人快点离开，好让自己收拾自己的狼狈。
　　林夫人望着门外，思绪似乎又飘到了九霄云外，只是没一会儿她却开口了：“梨儿，娘今天想和你谈一谈……”
　　“好的，娘。”苏默梨乖顺地应道。
　　“你还记得你刚到林家时候的事吗？”
　　“记得。”苏默梨老实答道。
　　“一开始我并没想过要收养养女，想把你当婢女使唤，可是你是那么乖巧可爱，又聪明伶俐，做事也勤快……所以我就在想呀，这样一个女孩当女儿应该很贴心吧……所以最后就忍不住收养你当养女了。而这些年来你也确实很讨我喜欢，可是……”
　　“娘……”
　　回忆往事，再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苏默梨有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娘知道外面的流言蜚语让你心里很不好受，你不要那么介意那些人的话。其实一开始，娘也是有私心的，想着毕竟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知根知底，当自己的儿媳也比较放心……”
　　没想到林夫人会在自己面前那么坦率，苏默梨不禁有些感动。
　　“尤其是你越长大，我就越喜欢，更加舍不得把你嫁出去，想着呀，你最好可以和邦儿共结连理，我也就安心了。毕竟女人的命就像浮萍，是好是坏都由不得自己，嫁得好算是幸运，不好便是一辈子的煎熬，想改也改不了……”
　　“娘……”
　　苏默梨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泪眼婆娑地望着林夫人。
　　“娘知道你的心思，毕竟娘也年轻过。可是梨儿，你也要好好打算打算，千万不要任性妄为……”
　　一直到林夫人离开了很久，苏默梨都还在想着她临走时说的话，心里已经有些释然，只是在反思着。
　　不知不觉，黑幕便降临了，皎洁的月光洒在门前，同时也洒在苏默梨的身上。那镀在身上的薄弱银光让她犹如月光仙子，美如幻影。月光下，她的头发显得更加漆黑柔顺、美丽飘逸，眉间的点点忧愁，此际似乎也成了她美貌的修饰，让她的美丽显得更加真实……
　　苏默梨缓过神来时，玉竹已经来了，来替她点了灯，还给她送了饭菜来，说是林夫人让她好好歇歇，不用一起用饭了。
　　玉竹把饭菜摆上桌，拉她去吃后，帮她收拾起东西来。
　　苏默梨坐下后，见还有一盅药材炖鸡汤，不禁有些纳闷。
　　“玉竹，这汤是……？”
　　“是夫人特地吩咐炖给小姐你喝的，说是补气血的。”玉竹解释道。
　　“娘有心了，梨儿身体好着呢，哪需要再补呀？”苏默梨心里一阵温暖，但嘴上还是不以为然道。
　　玉竹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笑着道：“小姐，你就别口不对心了，你现在心里肯定甜滋滋的！”
　　“就你贫！没事做了么？”苏默梨佯怒，嗔问道。
　　“当然有呀！玉竹就不打扰小姐用饭了，一会儿再来！”玉竹朝她做了个鬼脸，笑着离开了，心情似乎挺好。
　　苏默梨无奈地笑了笑。
　　林韦兴在苏默梨准备就寝时，又来了，似乎是等林夫人睡下了好一会儿，才溜过来的，一脸神秘的模样。
　　“姐姐，跟我来，兴儿给你看样好东西。”
　　林韦兴不经过她的同意便牵起她的手，往外拉去。
　　苏默梨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他到底要把自己带往何方，很想挣开他的手不跟他去，心里却被小小的好奇心支使，禁不住听他、由他……
　　“兴儿，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呀？”
　　苏默梨见林韦兴似乎想引自己往后门的方向走去，心里很是纳闷，于是按捺不住地问。
　　“嘘！”
　　林韦兴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小声点，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并未再出声。
　　夜风习习，苏默梨觉得有点冷，可林韦兴的手心却很温热，还渗着汗。他的手握得有点紧，似乎怕她逃掉，又似乎是紧张，也许各自掺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灯笼柔和的光映照着前路，桂花树的树影映在被灯光打亮的昏黄色地面上，显得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苏默梨的心情有点紧张，感觉这少年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可是到底什么地方不同，又说不上。那个坐在墙角下淋雨的任性少年的影子似乎已经模糊。
　　一想到这件事，苏默梨又有些疑惑不解，不知他后来有没有再去过芸香家。
　　林韦兴终于停了下来。离后门不远的地方，有几间闲置的房子，平日里专门用来放置杂物。林韦兴就在靠右边的一间房门前停下了，把手上的灯笼给她，然后径直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把门打开，然后又倒回来把灯笼拿回去，示意她先等一下，自己先进去把灯笼挂好，才引她进去。
　　一阵呛鼻的灰尘味扑鼻而来，让苏默梨差点就咳嗽了出来，她连忙用衣袖捂住自己的鼻子。
　　房间并没有堆积了很多杂物，只是摆了一些闲置的家具和一些其他的杂物，上面都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尘埃。因为摆放得还算整齐，因此人还可以在房里自由走动。
　　林韦兴径直走到一个靠墙的柜子前，试图把柜子移开。
　　苏默梨站在他不远的地方观察着他，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见他似乎有点吃力的模样，心里不禁有点担忧。可是很快，他就把整个柜子移开了。
　　柜子后的墙是石砖墙。林韦兴蹲下了身，把手伸到其中一块石砖上，很轻易就把石砖拿了出来。
　　苏默梨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从不知被谁掏空的有一个普通糕点盒大小的墙里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似乎有点重，拿出来后，林韦兴是双手捧到她面前的。他并没有把盒子交到她手中，而是把它放在了她身侧的茶几上。
　　苏默梨禁不住好奇地探过头去，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心里期待着他快点把盒子打开。
　　林韦兴似乎知道她很好奇，于是便如她所愿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竟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叠书。
　　苏默梨一时没缓过神来，愣愣地盯着那叠书，心里是一大堆的疑窦，有关于书的，也有关于书的主人的。它的主人到底有多少她尚未得知的一面？他到底是不是早已不再是孩子？他……
　　林韦兴则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毫不理会她的惊讶，从里面拿了几本书，塞到她手里。
　　“我知道姐姐喜欢诗词，可是娘又不喜欢姐姐学这些，所以这些都是我从外面偷偷买回来的，打算姐姐生辰之日送给姐姐……”
　　苏默梨有些不知所措地接着，心里涌起一丝感动。她没想到他竟会记着她的生辰，就连她自己都快忘却了，若不是他提醒都不知道。她记得他似乎曾问她的生辰。那已经是她十二岁时的事，至今已经四年了。可是她的生辰要过了中秋节后才会到，他现在为什么要提前把书送给她？
　　“姐姐，真是健忘，连自己生辰都记不住，怪不得会忘了以前兴儿送给你的礼物。”林韦兴抱怨道，对她的健忘感到些微不满。
　　苏默梨的脑袋突然像被点击了般，往事如画，纷纷在她的脑海中倒映。
　　十三岁，他做了两个很漂亮的风筝，拉她一起去放风筝，给了她一块玉佛坠儿，硬要她带上……
　　十四岁，他不知怎么把茗冬起码值好几两银子的手镯弄了来，套在她手上。她以为是他偷的打算还回去，而手镯的主人却不愿接受……
　　十五岁，他把一根漂亮的流苏钗插在了她头上，却不愿告诉她钗子的来历……
　　十六岁，他偷偷把一副文房四宝藏在了她的床底下，说可以任她使用，不过要对林夫人保密……
　　“姐姐，你忘了吗，今天是你来到我们家八年的日子？”
　　林韦兴的声音把苏默梨的注意力从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有些迷惘地盯着他。
　　“我怕以后没机会给姐姐，所以现在想先给了姐姐……”
　　“说什么傻话呢？姐姐不是一直都在吗？”林韦兴的话让苏默梨莫名地伤感了一下，她禁不住嗔道。
　　“可是，姐姐以后要出嫁的呀！”林韦兴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微难过，眼神也有些忧伤。
　　苏默梨没接话，因为已经无言以对。他真的那么依恋她吗？真的那么舍不得她？为何又要叫她反抗林夫人，不要嫁给他哥？
　　正在这时，一张纸从书里面掉了出来，在空中施施然地坠落在地面，似乎是为了缓解彼时沉闷的气氛。
　　林韦兴想去捡，却被苏默梨抢先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书笺纸，里面抄了几句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苏默梨怦然心动，心里的一角因这首诗而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林韦兴就在此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书笺纸再次滑落……
　　少年的手掌似乎较从前大了很多，将她的双手紧紧的包裹，温热的掌心似乎要把她的手煨化……
　　“兴儿，你这是……”
　　没一会儿，苏默梨慌张失措地挣开了他的手，迅速背过身去，极力掩饰自己已经涨红的脸，怕自己的狼狈样会被他看见，还想继续维持自己大姐姐的形象……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兴儿？可不可以不要出嫁？”
　　苏默梨不答，有种想迅速逃离的冲动，怕他再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于是，她拗着不回头，率先往门边走去，边走边说：“还是快回房吧，娘万一醒了找我们怎么办？”
　　脚下突然一趔趄，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张椅子上倒去，眼看着就要狠狠地摔下去，林韦兴的手马上把她拉住了……
　　就在她以为没事了，悬着的心尚未落下时，身子又不受控制地往他的身上撞去……似乎是林韦兴适才用力过猛的缘故，两人同时向反方向倒去……
　　“咚——”
　　林韦兴的头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让人捏汗的闷响声。苏默梨有他的身体当保护垫，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膝上一股尖锐的疼痛让她的眉蹙了起来。
　　“唔……好痛……”林韦兴呻吟了声，还下意识护着她，手摸向自己的脑壳，似乎想看看自己的脑袋磕破了没有。
　　苏默梨刹时没了主张，那个冷静淡然的自己已经不知所踪。她有些无措地想自他身上爬起，给他看看伤口，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动弹不得，心仿佛就快要不堪重负从胸膛里跳出来……
　　“姐姐……”少年轻轻喊着，因疼痛而皱眉。
　　从来似乎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也只有他会让她如此狼狈，想一直淡然处之也做不到。他为何总是要让她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狼狈和无助呢？他难道就不能让她一直当他宠辱不惊的好姐姐呢？
　　《女四书》和《列女传》的内容就在此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想，她完了！要是此刻有人出现，她的清白就要毁在他手上了……

　　两小无猜直到今

　　“姐姐，我的头好痛！”林韦兴呻吟着，眉拧成一团，似乎真的很难受。
　　苏默梨把手伸过去，只轻轻一碰，便引来了他的呻吟。他的脑袋上起了很大一个包，还好地上没有什么东西，所以并未破皮流血。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膝间，那里已经殷红一片。那刺眼的红似乎是让她知道自己也休想独善其身。此刻，她已经冷静了下来，从他身上爬起，然后把他拉起来，认真地检查他的后脑勺，看是不是真的没有流血。
　　认真检查完了一遍，苏默梨松了一口气。很庆幸，的确没有流血，不过即便如此，头上的包起码有好几天才能消。
　　“还有哪里痛？”苏默梨关心地问，怕他还有哪里受了伤不说。
　　“我的腰和屁股也痛……”林韦兴扁着嘴。
　　苏默梨有些哭笑不得，男女之间的忌讳让她不敢擅做主张给他检查腰和屁股，只好纳纳地站着。
　　林韦兴这时似乎注意到了她也受了伤，兀自蹲下身，伸手想掀开她的裙子，看看她的伤……
　　“姐姐，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要……”
　　知道他的意图后，苏默梨迅速地蹲下身，把他试图伸向他裙子的手捉住，心脏扑通乱跳，脸一下子又涨红了。这傻瓜，怎么不知道那么多禁忌呢？为何总是让她如此无奈？
　　“姐姐，你怎么了？”林韦兴疑惑地盯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已经无意之中犯了很多禁忌……兴儿，你就不要再为难姐姐了，好吗？”苏默梨有些发窘地解释着，别开脸去。
　　“可是姐姐，又没人看到？”林韦兴若无其事地反驳。
　　苏默梨避而不答，站起身，转身往门边走，边走边说：“快回去吧，姐姐给你上药！”
　　林韦兴见她不理他，只好无趣地把书装回盒子里捧着，跟在她身后。
　　出了门，迎面刮来的冷风，让苏默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几下。
　　不过片刻之间，气温就变冷了很多，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就像林韦兴的变化越来越让她无所适从一样。
　　那一晚，苏默梨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一直在咀嚼林夫人的话，却不时想到林韦兴……
　　翌日，很迫切知道她想法的林夫人，吃过早饭后，便来到了她房中，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自己的意图。
　　“梨儿，昨夜可曾细细思量娘的话？”
　　苏默梨昨夜想了一夜，今日已经预料到迫不及待的林夫人会来问她话，所以显得很淡定自若。
　　刚要开口，林韦兴的模样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侵袭而来的酸涩，让她有些躲闪不及，喉咙似乎被异物卡住了，有些呼吸困难……
　　莫名的，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却猛然想起林夫人还在她面前。于是她只得按捺住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梨儿任凭娘安排！”
　　话说完，她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不可否认，林夫人对她说的话也有道理！倘若嫁给林韦邦，她也不用担心他会亏待自己，毕竟他待她一直都很好。
　　林韦邦的责任感是毫无疑问的，在林家的财产受到同族觊觎时，是他挺身而出接下了林家的担子，为此他付出了弃文从商的代价，一辈子只能当个庸俗的商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林韦兴的责任则成了考取功名，光大门楣……
　　不知为何，苏默梨心里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林夫人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却未因此失态，似乎她的答案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么再过些时日，娘就给你们把婚事操办了，不要太操劳了，可要注意身体，免得到新婚之时打不起精神……”林夫人忙不迭地嘱咐道，喜上眉梢。
　　没几日，苏默梨默允婚事的消息便成了林家心照不宣的事。林家上下似乎都因这事而笼罩上了一层喜气。
　　自那晚后，林韦兴对她愈发的好，总是让她很感动，甚至好得让她无所适从，苏默梨的心情因而莫名地忧郁起来，感觉触手可及的幸福是那么的梦幻，那么不真实。
　　林韦兴送给她的整盒子书，她把它藏在床底下一直没心情看，很多时候除了刺绣便是发呆。
　　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眼看着她接下来的那桩绣活就快完工了，林夫人便开始张罗起来，说过些时日把消息也告诉她的亲娘。
　　这日，苏默梨刚把绣活做完，玉竹便拿了卷画来。
　　“玉竹这是什么？”
　　苏默梨盯着玉竹把画放在桌面上，便好奇地想拿起看看。
　　“小姐，这是嫁妆画，你现在可不能看！”玉竹见状，马上阻止道。
　　“嫁妆画？”
　　苏默梨并不是没听过嫁妆画，也知道画是要成亲之日和新郎一起看的，因而不再纵容自己的好奇心，把手挪开了。
　　“嗯。玉竹现在先放到箱底去，小姐你可不能偷看哦！”玉竹把画拿起，往苏默梨放衣服的箱子走去，还不忘嘱咐。
　　“好。”苏默梨有些无奈地应道。
　　玉竹刚把她的一些衣裳拿出来搁在床边，打算把画放下去，林韦兴便兴冲冲地来了。
　　林韦兴一进门，便先跟苏默梨打了声招呼，瞧见正在放画的玉竹，不禁有些好奇。
　　“玉竹，你在干什么呀？那些是什么？”
　　玉竹似乎不太喜欢他的出现，脸色有点难看地盯着他：“二少爷，你怎么又往小姐房里跑呀，就不怕夫人责骂？”
　　林韦兴憨憨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手上的那卷到底是什么呀？”
　　“二少爷那么好奇做什么？是小姐的嫁妆画呢！”玉竹有些不满地回答。
　　“什么是嫁妆画？给我看看行不？”林韦兴好奇地问，并走向玉竹，想伸手去拿她怀里的画。
　　玉竹吓得赶紧退后，脸色发红，有些口齿不清地回道：“少爷真不晓事，小姐的嫁妆画岂是您说看就看的……也不知羞……”
　　林韦兴皱了下眉，对她过激的反应有些不解，不过见她已这般说了，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要画看，只好作罢。
　　“算了，不看就不看！”
　　一旁的苏默梨笑了笑，因林韦兴的枉费心机感到无可奈何，她好奇画的内容想看看，玉竹都不给，更何况是他这个不相干的人。
　　玉竹把画放好后，没有多做逗留便要离开，还强行拉林韦兴一起，口里嚷嚷着：“二少爷，玉竹刚刚才想起先生在找您……快走吧！夫人也想知道您躲哪个角落去了……”
　　于是，林韦兴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连气都还没歇顺，就被玉竹连推带拉给打发走了。
　　没几日，苏默梨正在做着绣活，一旁正在叠衣服的玉竹突然叫了起来。
　　“小姐，嫁妆画不见了！”
　　苏默梨被她吓了一跳，有些吃惊地把头拧过去。
　　“怎么会呢，我一直没碰过呀？”
　　玉竹靠在箱子旁，一副努力沉思的模样，好一会儿突然更加夸张地叫了起来。
　　“完了！会不会是被二少爷偷去了？他一直都对画很好奇，而且我今天去收衣服时，好像看到他拿了卷画……”
　　苏默梨没搭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旁的玉竹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眼泪也快出来了。
　　“怎么办？让夫人知道我没看好画，给二少爷瞧见了，我就完了……那画二少爷是不能看的呀，当初夫人还嘱咐过我来着……”
　　好一会儿，苏默梨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一直走来走去的玉竹。
　　“好了，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我去找兴儿问问，若是你去，他即便拿了也不会承认……”
　　听到苏默梨的话后，玉竹的心情简直可以用热泪满盈来形容，一脸感激地道：“谢谢小姐！”
　　苏默梨依旧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放下绣活，起身出了门。
　　因为已经快到五月，天气暖和了许多，就连迎面拂来的风也是暖和的。
　　月明星稀。苏默梨没有点灯笼，不过却能清楚地看清前路。一路走，她一路想，明日恐怕又是晴朗的一天。她的亲娘应该会感到很欣慰才是，毕竟她还是做出了她希望的决定……
　　不远处，林韦兴房里的灯还亮着，应该还没有睡下。苏默梨于是收起了思绪，不再胡思乱想，加快了脚步。
　　来到林韦兴门前，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林韦兴很快就来开门了，见来人是她显然有些惊喜，笑容马上在他的脸上绽开。“姐姐，你怎么来了？”说罢，把身子侧开，让她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苏默梨本想开口问他画的事，却一眼瞥见他桌上那卷摊开的画，那卷画起码有八九张，画里画的竟是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姐姐，怎么了？”林韦兴疑惑地盯着愣住的苏默梨。
　　苏默梨努力让自己不要把桌上的那卷画和自己的嫁妆画连在一起，可是那画轴和画轴上的绸带却与她的嫁妆画一模一样……
　　她想，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所做之事，应该就是人们所说的夫妻之礼。
　　林韦兴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慢慢移过去，脸上的疑惑慢慢消失，脸上迅速绯红一片。
　　苏默梨的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胸口似乎被一块又重又沉的大石块压住，她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心头百感交集。她的脸则是死灰般的白，仿佛她看到的不是让未经人事的她羞涩的春画，而是一尺让她必须用以了结自己的缟素。
　　也许那真的不是一卷画。它那么轻易就能将她对他的所有了解倾刻摧毁，那么轻易就能让他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和她这个懵懂无知的少女瞬间长大，那么轻易就能让他们从前辛苦累积起来的一切刹时倒塌……它是一个杀手！它摧毁了他们所有的一切，让一切都扭曲变味了，让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卷画结束了她与他之间单纯的姐弟情。
　　从这刻开始，一切从头……
　　“今天玉竹发现我的嫁妆画不见了，见你好像拿了一卷画，所以我来问问……”
　　好一会儿，苏默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语速较平日慢了许多，却镇静得有些可怕，语调很平，有着让林韦兴陌生的冷漠和疏离。
　　林韦兴脸上残红未褪，苏默梨无比平静的话语刹时让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有些不安地唤道：“姐姐……”
　　苏默梨没有应他，径直走到桌子旁，慢条斯理地把散着的画一张一张叠好，然后准备把它们重新卷起来。
　　她漠然的态度，让林韦兴慌了起来，他冲到她面前，一手压在画上，执拗地又唤了声姐姐，似乎一定要她应允。
　　苏默梨卷画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已经自若不在，眼里有着浓浓的悲伤。没一会儿，她全身的力气似被抽干了般，无力地倚在桌子旁。
　　林韦兴见状，脸上掠过一抹紧张，伸出手想扶她，她却冷漠地躲闪掉，似乎他已不再是她率真可爱的弟弟，而是一个陌生人。她的反应刺伤了他，他的目光暗淡了下来，脸上也笼上了一层忧伤。
　　“姐姐，对不起……”
　　他歉疚万分地道歉。可是一切已经回不到从前。
　　苏默梨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连忙稳了稳脚步，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卷着画，故作轻松道：“玉竹为了这画急得快哭了！我得赶紧把画拿回去……呃……”
　　话没说完，他便捉住了她那双迫切想把画卷好离开的手，眼神变成了她陌生的深沉和严肃。
　　苏默梨突然懵了，所有的镇定刹时荡然无存。她想，也许是她太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把他的脾性摸清……当他变得不再是她所了解的模样时，只能手足无措地招架。

　　江山依旧昔人非

　　“姐姐，一定要这样对待兴儿吗？”他质问道。
　　“别闹！玉竹等着我回去呢！”
　　苏默梨依旧佯装若无其事，躲闪着，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他的房间，远离这个她已不知如何面对的少年。
　　林韦兴的眉皱了起来，握着她手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令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皱起了眉，似乎在迁怒她漠视问题和有意躲闪的态度。
　　“姐姐……”他又唤道，声音已经带着一丝怒意。
　　苏默梨努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可愈是如此，他的手劲就愈大，丝毫不避忌会弄伤她，执意逼她正视他、正视问题。
　　“放手！”苏默梨也有些恼了，禁不住喝道。
　　林韦兴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眼中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执拗，还有浓浓的悲伤……
　　“姐姐那么急着离开，难道是觉得兴儿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苏默梨的心防刹时瓦解，一下子又变得毫无主张。林韦兴那忧伤到快要落泪的眼神，让她的胸口堵得慌，心如针扎。她很想逃，逃离他身边，可是他那忧伤的神情又让她于心不忍。
　　是呵！他只是盗画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问题是在这个巧合下他们无意中看到了一些他们还没做好准备承受和消化的东西……
　　时光不回，覆水难收。即便是无心之失，也无法将他们带回到原点。
　　“姐姐，求你不要逃好吗？求你不要那么冷漠……”
　　此际，林韦兴的眼泪真的流了出来，浓浓的忧伤让他变得像个脆弱的孩子。
　　其实他也该是个孩子的，可是他已经不再是了，至少在苏默梨眼里不可能是了。
　　原来残酷就是你极力维护的东西，那么轻易就被瓦解了。
　　其实苏默梨并没有怪他，她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或者说她不知如何做回原来的自己。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被灯光映成橘色的窗纸上有个人影迅速掠过，林韦兴的手马上松开了她。
　　苏默梨是背着门的，但也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她当机立断就迅速把画卷了起来，然后拿着画，往门边走。
　　林韦兴的房间靠近走廊转角，因而当苏默梨走到门外时，什么人也没看见。林韦兴也跟了出来，似乎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外面。
　　此时，乌云闭月，星光微弱，已不似苏默梨来时的风清月朗。走廊近转角处的灯笼不知何时被风吹熄了，对面屋子的屋影恰巧映向走廊，令那个转角成了星光无法触及的死角。
　　苏默梨望过去，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是有点阴森森的。
　　林韦兴望过去，亦然。
　　一阵风吹来，树影簌簌，苏默梨的心里突然觉得毛刺刺的，感觉那个角落里似乎正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她，心里不禁有些忐忑不安。林韦兴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
　　苏默梨回头，无比平静地对他说：“进去吧，更深露重。”
　　林韦兴并未因为她的这句话而感到释然，眼神反而越加忧伤，似乎觉得从此以后她便不会再如此待他。
　　苏默梨不再说什么，很轻易地挣开了他拉着她衣袖的手，往前走。没走几步路，后边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姐姐，我懂了……”
　　懂了？是呵！懂了！她也懂了！后边的话她没有听到，她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仿佛失聪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默梨发觉自己似乎出现错觉了，觉得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玉竹见到她的第一表情不是惊喜，好像是惊奇……
　　玉竹一见她回来，便迎了上去。“小姐，你怎么失魂落魄的？是不是二少爷欺负你了？”
　　苏默梨摇摇头，把画交给她，然后问道：“你刚才有没有偷偷跟在我身后？”
　　“没有啊，小姐。”玉竹一脸迷惘。
　　苏默梨不再说话。
　　另一边，快当新郎官的林韦邦此时却在自斟自酌，虽然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还是可以看出他有些闷闷不乐。
　　“咚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林夫人的突然造访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静。
　　林夫人一进门，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一个人在喝酒呀？”
　　“觉得有点冷，喝点暖暖胃。”林韦邦若无其事地回答。
　　林夫人的眉皱得更紧了，阴沉着脸道：“冷酒下肚，也能暖胃？”
　　林韦邦没言语。
　　“邦儿，你这是怎么了？”林夫人叹息道。
　　“娘别多想，孩儿只是嫌热酒麻烦，就这样喝几杯罢了。”林韦邦解释道，眼底是深邃的黑色。
　　人的眼睛就像一个黑洞，里边到底蕴藏了什么，外人很难摸透，只有自己最清楚。
　　“是不是担心梨儿……心里觉得不踏实？”林夫人试探性地问。
　　林韦邦没回话，自顾自地说道：“娘，兴儿也大了，应该让他接触一下绣坊的生意，收收他的性子才是。”
　　林夫人的思绪马上被他扯到了林韦兴的身上。她眉头紧锁，缓缓说道：“他的性子的确需要收收！绣坊的事倒不用他过问，不是有你这个哥哥操持吗？”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去绣坊做事呢！”林夫人不待他说话，吩咐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待林夫人走后，林韦邦眼底的黑色变得更加深了。
　　许久，他喃喃道：“只怕我管不了那么多事……”
　　晨光熹微，日光暧暧，水珠断断续续地从屋檐上滴下，细微的滴水声就像少女的愁绪，卑微、寂寥。门前的桂树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碧空如洗的苍穹，似在告知人们这又是一个大好天气。
　　今年虽已至谷雨时节，却未下过几场甘霖，庄稼已经有些难耐干旱。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林家虽不务农，生意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影响。
　　即便如此，林家的气氛还是其乐融融，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句话。
　　屋子里，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正专心致志地坐在书桌前写着喜帖，未察觉有人慢慢走近。
　　没一会儿，他停了下来，摸着银光点点的胡子满意地点头，手中的笔尚未搁下，墨水未干的帖子突然便被进来之人夺走了。
　　老人诧异地抬头，盯着来人。“呃……”
　　来人盯着帖子看了会儿，皱起了眉，把帖子放回桌上，用手指着帖子上的一个名字道：“这里写错了。”
　　老人盯着来人所指的地方，尚未出声，手上的笔也被夺了，来人迅速地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下一个的名字，然后搁在他面前，将原先的帖子掩盖。
　　“应该是这个名字才对！”
　　“这……”老人一脸疑窦地看向纸上所写的名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脸色说不出的诡异。
　　门外，有个丫环打扮的年轻女子正盯着里面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没一会儿，门外的女子已经不见了，屋子里也只剩下老人一个。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喃喃了几声：“闲事莫理……闲事莫理……”随即又挥笔继续写起帖子来。
　　这几日，苏默梨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完全没有快当新娘子的喜悦，她的思绪一直在纠结，不知该如何是好，庆幸的是林韦兴一直没来找过她，她也免去了尴尬。
　　见天气那么好，为了排解一下沉郁的心情，苏默梨撂开了绣活，走到后院。
　　后院的花圃里，乳白色铃兰花悬垂若铃串，一串串、一串串，荼蘼不败，馨香四溢，沁人肺腑。
　　那几株已有八九年树龄的琼花树也赶上了开花季节，树姿优美，树冠呈球状。朵朵洁白如玉的琼花缀满枝丫，好似瑞雪覆盖，引人入胜。
　　琼花不似牡丹娇艳，花形如玉盘，中央是米粒状组成的白色花蕊，外缘被八朵清秀淡雅的白花环绕着，因而也被称为“聚八仙”，风姿绰约，花香袭人，簇拢满树。
　　“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
　　苏默梨突然想到去年琼花开时，林韦兴在树下装模作样吟出的诗。那时的他像个无邪的孩子，那么单纯、率真……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正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心内又添愁绪，苏默梨有些无奈，明明是想排解沉郁，谁知郁结又生。
　　那几株槐树也开满了如火如荼的黄色花朵，较之琼花倒是各有千秋。槐树的树冠呈蝶形，树姿同样优美，不逊琼树，叶形如蝶，远看就如千万只绿蝶栖息于树。槐花的花瓣散落，多褶皱而卷曲，花萼如钟有数条纵纹，花丝细长，与淡雅的琼花相比，却也不分上下。
　　一簇簇的槐花缀满枝丫，花香素雅，弥漫四周，似要与琼花争个高低。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
　　苏默梨还记得林韦兴吟完称赞琼花的诗句后，又吟了这一首诗来称赞槐花。
　　婚期将近，她却闷闷不乐。她已经有些许后悔允婚林韦邦，因为那样便一辈子都要留在林家。可是已经为时晚矣，即便一切未成定数，也难再更改。
　　苏默梨以为自己已经淡然成性，面对任何事都可以做到宠辱不惊，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她现在不知多想逃避，逃开林家的所有人，她无法再面对这样的自己，无法再以这样的心态面对林家的人。
　　低头之际，苏默梨突然看到正站在不远处的琼花树下的林韦邦。
　　苏默梨不知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只是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却让她有些莫名的担忧。
　　其实，苏默梨并不太清楚这个男子此刻的心情。他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总是给人一副持重沉稳的模样，让人不知不觉就忽略了他的喜怒哀乐。
　　此刻，那眼神似乎有些疲倦和忧伤，苏默梨的心里蓦生一丝伤感。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吗？一个仿佛无法将别人纳入自己世界里的男子。
　　苏默梨并非愚钝，她平日里虽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但心里还是很通透。她知道这个她叫了八年多的男子，那副温文儒雅的外表下，是一颗疏离淡漠的心……她知道他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伤痛……一切，她都可以从他的眼中看出。
　　不过，她一直没有过去，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而已。隔岸观火，她的身份毕竟像外客，久而久之她也便养成了这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林韦邦没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一直都没有拧头往她这边看，因而他也没有看见一直站在他不远处看着他的她。
　　也许她不该那么自私的。她应该定下心来，等着成为他的新妇，煨烫他那颗不太容易接纳人的心。
　　林韦兴的模样就在这时，在她脑海中突然蹦了出来，似乎是要干扰她的情绪，动摇她的想法。
　　她还记得那年，他第一次叫她姐姐。
　　“姐姐……”清脆好听的童音，有些谄媚的笑容，只为了她手上那个林夫人给的蜜饯。
　　那时她九岁，他八岁。
　　小时的他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倔强任性的模样，一开始对她也很是放肆，总是捉弄她。
　　可是那次，怕她找林夫人撑腰，他没敢抢她的蜜饯，讨好地叫了她好几声姐姐，试图软化她的心，把蜜饯给他解馋……
　　正当苏默梨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时，突然被槐树后细碎的说话声打断。
　　“小心点收着，可别落下了，叫人瞧见。”

　　假作真时真亦假

　　槐树树杆粗壮，将说话之人的身体都尽数遮掩了，令苏默梨无法看到她的容貌。
　　苏默梨听声辨认，觉得那人的声音与林夫人的丫环茗冬极是相象。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绕过去看看情况，这时其中一人摒开了槐树的掩护，不小心出现在了苏默梨面前。那人面对着苏默梨这边，因而一挪动便看到了站在树后的她。
　　苏默梨有些吃惊，那人竟是玉竹。
　　“小姐……”
　　玉竹同样吃惊地望着她，似乎被吓到了，对突然出现在后院里的她感到诧异万分。
　　另一人听到玉竹的喊声并未出来，苏默梨正想过去，那人便在玉竹有些慌张的神色下，不顾一切跑了。
　　虽见不到那人的容貌，但苏默梨看她的身形和衣着与茗冬确实很相像，十之八九是茗冬。因而，她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玉竹，你们在树下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呀？”
　　玉竹此时正面带急色地盯着女子逃跑的方向跺脚，突然见她问话，马上转过身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盯着她，一脸绯红，闪闪烁烁地地解释着：“小姐您千万别乱想。玉竹是听莲豆说外边有一种胭脂，擦了后人就会比没擦时漂亮好几倍，所以……所以才把小姐赏的玉镯典了，拿去买……”
　　苏默梨听了她的解释，依旧疑窦未解，感觉那人的身形背影好像是有点像丫环莲豆，可是她的声音却有些不像。于是，她又问道：“既然如此，那她跑什么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可能是怕小姐怪罪于她，所以……才跑了……”玉竹解释着，一副苏默梨会将她吃掉的表情。
　　苏默梨心想，玉竹所说倒也合情合理，即便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再刁难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捉贼拿脏，现在跑了一个，也不能妄下定论，只好作罢。
　　“你也真是的。若想要胭脂，你下次跟我娘要点钱，说是给我买的不就成了，至于典当饰物吗？”
　　玉竹低着头，歉疚道：“对不起，玉竹辜负小姐的一番心意。”
　　“罢了。下次可别再神神秘秘的，被我娘撞见可要乱想了。”
　　苏默梨告诫道，心底依旧觉得诡异，不禁心生防范。
　　这几日，林夫人的心情一直很不错，见谁都是笑容满面。茗冬给她梳了个新发型，令她显得比平日里年轻了许多。苏默梨来找她时，她也是笑脸相迎。
　　“梨儿，你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的，还记得来看娘，真是有心了。”
　　苏默梨见茗冬不在，又不由自主想到了在后院里撞见的那件事，心底更加怀疑。不过马上她就将自己的思绪收了回来，因为她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探听什么，而是央林夫人允许自己出门，回去看看自己的亲娘。
　　她已经有近两个月未出过门，这段日子为了赶绣图忙得不知所以然，现在闲暇起来了，心里开始有些惦念着自己的亲娘。
　　“娘，梨儿想回去看看自己的亲娘……”
　　“都快当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成天想着往外跑呀？”林夫人听罢，有些不乐意了。
　　苏默梨蹙眉，有些不甘地回道：“可是梨儿心里真的很想念亲娘……”
　　“前两天我叫茗冬去跟她说了你和邦儿的婚事，她说要给你准备点嫁妆，你现在去还不一定见着呢，还是安心在家等着当新嫁娘吧！”林夫人知她觉得委屈，于是耐着性子笑着解释道。
　　苏默梨只得无奈地点头应允：“好吧，娘。”
　　“梨儿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有些耍性子。”
　　正在说话间，茗冬回来了，苏默梨下意识地打量她。
　　茗冬今日穿了件青色窄袖对襟短袄，青花瓷蓝碎花纹襟口，袖口是两圈同色围成的碎花边，下身则是一条月白色葛布裙。
　　林家的丫环为了方便，都只是梳起两条麻花辫就作罢。茗冬亦然。她没挽发髻，发上也未插半根簪子，只梳了两条发辫，用红头绳绑着。
　　苏默梨今日看到的那女子却是穿着淡黄色宽袖短袄的，下身所穿则是一条淡绿色葛布裙。发型，林家的丫环都一样，也没什么好对比的。
　　见茗冬与自己所见的女子衣着不同，苏默梨稍微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换身衣裳也不是很长时间的事，心下不禁对茗冬的举动多留了个心眼。
　　“小姐来了……”茗冬见她也在，礼貌地朝她笑了笑，随即走到林夫人身旁，对林夫人说道：“您刚刚让奴婢去找二少爷，奴婢没找着，怕是烦先生，又藏起来了……”
　　“找不着就算了，暂且让他喘喘气。当初他被先生赶出书院时，可把我林家的脸给丢尽了，这阵子倒是客气了，也没怎么惹是生非……”林夫人的眉皱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说道，一副心思似乎根本不在上面。
　　林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一个林韦兴绰绰有余。以前，他散漫和吊儿郎当的性子，总让苏默梨有些恨铁不成钢。而今这些事却好像与她再无干系……因而，她没有参与她俩的话题，只在一旁听着。
　　“二少爷也真是的，大少爷都快要成亲了，也不消停消停，还来添乱……”茗冬替林夫人抱怨着。
　　林夫人脸色微变，但没一会儿又恢复如常，对她说：“还有什么事要做便去，别为了这事耽搁了。”
　　“是。”茗冬应道，福身退下。
　　打发了茗冬，林夫人这才转过身来，在苏默梨面前叹息。
　　“梨儿呀，你瞧这兴儿真是不争气，什么事都办不成的样子！叫我这当娘的如何是好？”
　　苏默梨脸色微沉，安慰道：“娘别那么伤心，他迟早会懂事的……”
　　“待他懂事，怕是我已经被他气死了……”林夫人忧心忡忡地叹息道，正是：望着高炉发楞——恨铁不成钢。
　　苏默梨不知该如何安慰林夫人，于是不再言语。没多久，她起身朝林夫人福了福，默默离开。
　　林夫人并未说什么。她依旧坐着，盯着苏默梨的背影，眼底有一抹浓烈的忧伤。兴儿，一直以来你想要什么，娘都尽力满足你……唯独有些东西，你即便抢，娘也不会给你！
　　曲折的走廊里，除了那个鹤发鸡皮手拿红帖有些急匆匆地走着的老人外，再无一人。老人走得额上细汗连连，似乎有什么急事。正在这时一个丫环打扮的年轻女子从拐角处走来，与他迎面相撞。
　　“先生这么急冲冲的是要去哪？”女子挡住老人的去路问道。
　　老人见到女子，脸上的焦急之色似乎缓解了些，停了下来，边喘息边解释道：“少爷和小姐婚期将近，所以夫人昨日托我闲暇时帮忙写几份喜帖，今日得了空闲刚写完，想拿一份给夫人过过目。”
　　“原来如此。劳烦先生了，要不让我帮忙递给夫人？”女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笑道。
　　“那麻烦姑娘了。”老人笑着把手中的帖子递给了女子。
　　女子接过喜帖，笑道：“不妨事，也就顺道，先生还是快回去督促二少爷念书吧。”
　　老人点头应允，在女子的目送之下转身往回走。
　　待老人走远，女子唇边噙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打开喜帖瞟了一眼，随即收入怀中。
　　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幕初降的时候。夕阳的余晖仍未褪，天边尚存绮丽的残云，天幕还是有些迷蒙的灰色，星星却已经出来。月亮被乌云遮盖，只露出半边脸，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刚吃过晚饭，苏默梨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看到桌子上摊着一张作画用的宣纸。她走近，发现纸上抄了一首词：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
　　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苏默梨的心一阵悸动，泪水滑了下来。兴儿，你到底要姐姐情何以堪？
　　突然听到脚步声，苏默梨连忙把泪擦掉。
　　玉竹又捧着炖汤进来了。这些日子，林夫人隔几天就会吩咐玉竹炖点滋补的汤水给她喝。
　　玉竹未看出端倪，一边笑着给她倒汤，一边道：“夫人这些日子把小姐宝贝的，倒像是小姐已经怀有身孕似的……”
　　苏默梨听到她的前半句话，心里还有些暖暖的，后半句话却刹时让她脸色一沉，生气地嗔道：“你这丫头，说话没分没寸的，莫不是见我好欺负？”
　　玉竹脸上的笑意僵住，似乎没料到她会经不住这样的玩笑。当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她马上一脸惶恐地低下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小姐对不起，玉竹口不择言，请您别生气……”
　　苏默梨不理会她的求饶，自顾自地喝着汤。喝完一碗汤后，把碗放下，她才慢慢开口。
　　“罢了。下次若是再口不择言，可别怪我不饶你！”
　　“是。”
　　玉竹点头受教，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连忙拿起桌上的托盘，对她说道：“不打扰小姐了，奴婢现在还要给大少爷送盅炖汤去。”
　　苏默梨点头默允，看着她有些跌跌撞撞地离开，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一会儿，她突然感到眼皮有些沉，头晕晕的。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她想起身走到床上去睡，却终究敌不过倦意，直接趴在桌子上想先偷眠一下……
　　这一边，林韦邦房里。
　　林韦邦正坐在桌子旁，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一半暴露在灯光中，一半依旧被黑暗掩藏。灯光很柔和，而他的脸色却很凝重。若谁见了他这副神情恐怕都会纳闷，一个快当新郎官的人，居然愁眉不展。
　　桌上除了原来的一套茶具，还有一坛酒、一个酒瓶、一只酒杯。酒坛已开封，香气袭人。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酒香，还混合着从外边飘进来的花香。
　　他就这样偶尔沉思，偶尔默饮……直到敲门声响起，打乱他的思绪。
　　来人是玉竹，她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边应该是一盅炖品，和一副碗筷。
　　“少爷，夫人叫奴婢给您送点汤水进补一下。”
　　玉竹笑着将托盘放下，从盅里倒了一碗汤出来，递到他面前。
　　“放下吧，我待会儿喝。”林韦邦冷冷说道，继续饮酒。
　　“少爷，您……”玉竹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盯着他。
　　林韦邦瞟了她一眼，随即拿起她倒的汤像喝水般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放在桌上，盯着她问：“可以了吧？”
　　玉竹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愣了一会儿，才傻傻地点头，说道：“那奴婢不打扰少爷休息了。”
　　说罢，她忙不迭地往门边走。
　　似乎是房门未关的缘故，林韦邦突然觉得有点冷，不过门没一会儿便关上了，玉竹已经离开他的房间。
　　他唇边慢慢噙起一抹苦涩的笑，随即又把酒倒上，继续埋头喝着。
　　没一会儿，他感觉自己似乎醉了，脑袋很涨、晕乎乎的，视线一片模糊，看什么都像会动似的。
　　醉眼朦胧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有些疑惑地望向门边，从干涩的喉咙里吐出一个名字……
　　“梨儿……”

　　多情莫学野鸳鸯

　　林韦邦想起身，却全身乏力，未能如愿，只得由着她慢慢把自己搀扶到床边……
　　混沌不清的视线里，眼前的女子似乎不再像青莲般纯净淡雅，如初开牡丹娇艳无比，他禁不住痴了。
　　“梨儿……”他失神唤道，眼里有些感动：“你怎会来？”
　　“知道哥这阵子心事重重，特来安慰……”
　　她一边将他扶上床，一边回答道，声音有些暗哑低沉，不似平日婉转好听。
　　林韦邦心里有些诧异，开口问道：“你的声音怎么……”
　　“许是喉咙有些不舒服。”未待他把话问完，她便抢着回答道。
　　林韦邦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循规蹈矩，借着酒兴捉着她的手，怜惜道：“现在换季时节，你可要多注意一点，莫惹了风寒……”
　　“哥也是。”她关心地回道，一副将心比心的模样。
　　林韦邦心里一阵感动，正想开口，她却突然挣开他的手，转身要走，他刹时慌了，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急忙拉住她的手：“梨儿，别走！”
　　“放心，不走，只是适才忘了把门关上，待我关上门，熄了灯，自会回来。”她朝他笑了笑，安抚道。
　　林韦邦这才放心地躺好，闭上有些涨疼的眼睛，等她回来。
　　没一会儿，门关了，灯熄了，她回到了他的床前。
　　林韦邦再次拉着她的手，如孩子寻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心里很是满足和安定。
　　“梨儿，过会儿再回去，先陪我说说话好吗？”
　　“不想我一直陪着你吗？”
　　她的声音仿佛又变了个样，变得有些清脆、爽朗……可是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她是否愿不愿意为他留下。
　　听到她的反问后，他毫不迟疑便回答：“你若愿意，一世不倦！”
　　“有这句话，梨儿一生何幸！”她幽幽说道，似乎有些伤感，之后没了声息。
　　林韦邦的酒意稍微清醒了点，但觉身上燥热难耐。没一会儿，他感觉她在他的身侧躺了下来，一股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香钻进鼻间。他禁不住凑近了些，但又马上理智地将彼此的距离拉远，从小所受的教育让他别说做，想都不敢想与道德伦理相悖的事。
　　“梨儿，你还是快回去吧，这样于礼不合，你这是……”
　　话未说完，她已挨身过来贴着他，说道：“反正咱们没多久便会完婚，现在先行了夫妻之礼，你也安心……”
　　林韦邦被她的大胆行径吓了一跳。
　　“今日我若成了你的人，他日无论遭何变故，都不会生二心，一生一世、死心塌地……难道这样不好吗？”
　　见他不答，她便当他默允。
　　林韦邦的神智已经恍恍惚惚，没了主张，心想她所言甚是，一则了他心愿，二则稳了她摇摆不定的脚步。
　　“梨儿……”
　　他唤着她，恍若置身在梦，不太相信昔日那个如青莲纯净此刻会躺在他的怀里……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隙射进林夫人的房里，洒在床前，床上已空无一人。枝头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鸟儿，似要唤醒尚在睡梦之中的人们，同时宣告了新的一天的开始。随处可闻的鸟鸣声，恰巧衬托了林家压抑不住的喜庆。
　　林夫人起得极早，一大早便很有闲情逸致地浇起自己院子里的花来。铃兰淡雅清新的香气弥漫整个院子，林夫人有些乐在其中，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她的院子里长了一株野生的苦楝树，此时适逢开花时节，枝头上缀满了一串串紫色小花，清风拂来，花叶摇曳，如少女翩跹的裙摆，拽人心神。簌簌花瓣随风飘零，同时将残余的香气送至林夫人鼻间。
　　苦楝树所开的花香气并不如铃兰清雅，有些浓郁，闻不习惯的人会觉得有些呛鼻，忍不住打喷嚏。
　　林夫人显然不是这一类人，她捡起一小束被风折下的紫花，凑到鼻间嗅着，似想辨认一下它的花香与其他花香有何不同之处……
　　林夫人守寡已有十三年，现今自己的长子即将娶妻生子，她不免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如今诸事必备，她便迫不及待地将林韦邦和苏默梨的婚期落实在了下月初八。
　　浇完花，她又回到自己房里歇息了一会儿，直到茗冬来告诉她早饭已经备好，才慢慢走到堂前去。
　　丫环们把早饭端上桌很久，林夫人都没等到小辈中的任何一人，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再也坐不住。
　　“茗冬呀，你说这几个孩子今天怎么那么齐心，睡到现在还不知醒？”林夫人有些不满地与身侧的茗冬说道。
　　“许是眼下换季，天气不冷不热，所以贪睡吧。”茗冬不以为然地回道，见她有些不满，连忙补上一句。“要不让奴婢去唤他们？”
　　林夫人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自个儿站起身，说道：“坐了那么久，我也乏了，走动走动，随你一起去吧！”
　　“好。”茗冬轻声应道，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低着头。
　　林夫人首先来到脚程最近的苏默梨的房前，敲了好几下门，都没见苏默梨起身开门，便示意茗冬上前去再敲，自己也叫了几声门，里边还是没动静。
　　林夫人心里不禁有些奇怪，走上前试推了下门，发现门没锁上，便慢慢把门打开，里边空无一人，床铺也是整整齐齐的，苏默梨似乎已经起身了。
　　林夫人脸上的疑惑慢慢消除，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一早就起身了，倒是躲哪去了，也不来吃早饭……茗冬你今天就没见着她吗？”
　　林夫人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把有些心不在焉的茗冬吓了一跳，有些支支吾吾：“呃……没……没见着。”
　　林夫人笑了笑，随即把门关上，一边往林韦邦的房间的方向走去，一边说着：“这邦儿也真是的，梨儿和兴儿起迟点倒没什么要紧的，他这当家的怎么也那么贪睡，现在都还不起来，吃罢早饭到绣坊去……”
　　身后的茗冬并未吱声，任其自说自话。
　　没一会儿，林夫人便走到了林韦邦的房前，同样敲了好几声门都没人应，她也没叫茗冬再敲，门似乎没闩上，她便试着开了门。
　　“邦……”
　　一边开门，林夫人一边笑容满面地唤着，同时把视线移向里边，里边的情形却刹时让她呆如木鸡，“儿”字卡在喉间，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床上的两个人儿还在酣睡，敲门声未将他们唤醒，“吱呀——”的开门声亦没有，唤醒他们的是没一会儿“咣啷——”的花瓶砸地声。
　　稍微恢复神智的林夫人已经走进了房中，拿起柜头一个用作摆饰的花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咣啷——”的花瓶碎裂声，刹时将床上的两个人儿震醒，如遭雷击般，从床上弹坐起，同时把目光移向声音源头，脸上还残余迷惑，有些睡眼惺忪。
　　“娘……”
　　没一会儿，逐渐清醒的林韦邦盯着一脸阴晦的林夫人，弱声唤道，随即把头压低，一副做好准备接受惩罚的模样。
　　“你倒是还知道我是你娘呀……”林夫人的声音里是遏制不住的酸意还有怒气。
　　“娘，请您不要责骂梨儿，一切都是孩儿的错……”
　　“呵呵……”林夫人突然笑了，眼里带着忧伤：“你当真惦记着梨儿……你也不反省反省下自己，搂着这狐狸媚子，嘴上倒还挂着梨儿！”
　　听到林夫人的话，林韦邦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猛地抬头，拧头盯着他身旁之人，那眉眼、那容颜……哪是苏默梨，分明是丫环玉竹。
　　林韦邦感觉似乎有什么破碎了，目光仍旧死死盯着压低着头，满脸畏惧的玉竹，脸上慢慢笼上一层浓浓的忧伤，只觉万念俱灰。
　　“你们两个马上给我穿好衣裳，都到堂前候着！”
　　林夫人怒不可遏地喝道，随即退出门外，用力地把门关上，整个人刹时如被抽干了力气，倚着门，差点就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一旁发愣的茗冬连忙把她搀扶住。
　　邦儿，你怎可这般糊涂？林夫人又是痛心又是失望。梨儿好不容易定下心来，你却这般对她？
　　“夫人，您没事吧，要不奴婢扶您回房歇会？”茗冬关心问道。
　　林夫人沉默了许久，脸上却慢慢恢复平静，慢慢吐出一句：“不是还没去唤兴儿起身么？”
　　“还是让奴婢去吧，您身体要紧……”
　　林夫人显然是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执拗地说道：“兴儿脾气倔着，你去怎唤得动他？”说罢，强打精神往林韦兴的房间方向走去……
　　身后的茗冬没再阻止，脸上有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房内，气氛沉闷……
　　许久，林韦邦阴沉着脸率先打破僵局。
　　“怎会是你？”
　　“少爷问得好没来由！奴婢不过是想起忘了把东西收走，回来收……少爷就……”玉竹一边哭，一边说，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林韦邦头疼若裂，昨夜之事已记不全，见她这般哭诉，心里更是烦躁，脑子里全是苏默梨，也没心情再去想到底谁是谁非。
　　“好了，别哭了！”
　　被他这么一喝，玉竹马上噤了声，不敢再哭，满脸委屈地盯着他……
　　林夫人快步疾走着，满腔怒火正待发泄，脸色有些涨红，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不想让茗冬看见。可是转念一想，又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多此一举。
　　那样的事她都看到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反正这人是已经丢尽了……这样想着，林夫人的心里反而坦然了些。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她气的是自己儿子的不成熟，居然在快要成婚之际，与丫环做出苟且之事……若是婚后，她也不会那么大反应，把玉竹收到他房中做妾便是。幸而如今撞破他们的不是他的未婚妻梨儿，而是她这个娘……若是苏默梨，后果可想而知。
　　苏默梨表面上温婉和顺，但也是个有性子的女子，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断不会容忍这等事，不能容忍未婚夫对自己的不忠和欺瞒。
　　若是让梨儿知道，怕是好事多磨，又要耍性子了……林夫人一边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林韦兴门前。
　　站在林韦兴门前，林夫人的精神有些恍惚，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愣愣地站着，盯着那扇可以将人们的丑恶勾当遮掩住的门，有一丝莫名的忧伤。
　　好一会儿，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想着要先敲门唤醒里边的人，直接就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林韦兴还在蒙头大睡，林夫人见了心里不禁有气，慢慢走过去。
　　“兴儿，真是的，还贪睡……”
　　一边唤着，林夫人一边伸手去揭他的被子……

　　好花难种不常开

　　被子拉开，映入林夫人眼帘的却不是林韦兴一个人的脸，还有一张脸竟是苏默梨的脸……她未寻着的梨儿！
　　那一刻，林夫人的心情可以用槁木死灰来形容。想不到她前一刻还在心心念念着怕她因林韦邦的事而受委屈的人，而今竟躺在她小儿子的床上！
　　林夫人再也站不住脚，无力地瘫坐在床边，手扶着床栏，面如死灰，双眼无神，胸口有些剧烈地起伏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只是前一刻，林夫人的心情也许只有愤怒，而这一刻，林夫人的心情却是悲伤……
　　林夫人突然很后悔自己今天的心血来潮，如果她没看到，她依然是那个沉浸在即将为人舅姑的喜悦之中的普通妇人，而今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几乎让她崩溃，让她恨不得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见。
　　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乱了！这些变化来得是如此猝不及防，让林夫人只能措手不及地招架。
　　这时林韦兴一脸茫然地慢慢从床上坐起，似乎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衣。
　　林韦兴并没有马上看到瘫坐在地的林夫人，只是手似乎无意触碰到了什么，于是迷惑地把头拧了过去，看到的却是那个被他叫了七年之久姐姐的女子——还是那么熟悉的容颜，只是那有些酡红的脸蛋，令她多了几分娇媚……如凝似脂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明明还是那眉、那眼，却让他觉得又美了许多，如一夜之间脱去了丑陋外壳的蝶，尽管他知道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他眼里的惊羡却是对她的美最好的诠释……
　　只是，他的脑袋突然空白了。她怎会在他房中？她又何时上了他的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一大堆疑惑盘旋在他脑海里，让他十分费解。
　　突然，她转了个身，似乎睡得很熟，并未醒过来，如白藕的手交叠着枕在自己的脸旁，一副纯洁无邪的模样。
　　林韦兴的脸慢慢潮红，马上把脸撇开，这时才看到瘫坐在地上的林夫人，眼里刹时一片诧异……娘怎么会在这里？
　　“娘……”
　　林夫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林韦兴的呼唤并未让她有任何反应。
　　许久她才慢慢把脸转过来，木讷地盯着他。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泪水慢慢从她的眼中滚落，然后她开始悲恸地哭起来。
　　“兴儿呀，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娘？你怎么可以辜负娘的期望……你怎么可以……”
　　林夫人死死地抓着林韦兴单衣的衣襟，泣涕如雨，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
　　林韦兴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是迷惘一片，于是他问了一个让林夫人更加痛心疾首的问题。
　　“娘，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还在酣睡的苏默梨似乎被林夫人的哭声吵醒了，幽幽地睁开眼坐起身，蓦然暴露在被子外的身体刹时因无力抵挡初夏的凉意而颤抖了下，她同样的一脸茫然，只是这茫然慢慢被震惊取代……
　　她的眼睛瞪得浑圆，然后迅速打量四周的环境，当她看到坐在地上怆地呼天的林夫人时，刹时似明白了什么，眼里的震惊又慢慢被诧异取代……
　　“娘……”
　　她同样开口唤了林夫人一声娘，却不知而今这声娘已不再单纯是一个称呼，就如匕首一样剜得林夫人的心汩汩流血。
　　“怎么会……？”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苏默梨六神无主地盯着林韦兴，还未完全明白过来，不知自己为何会到了他的床上。林韦兴脸上的茫然让她心如针锥，恍若窒息，空气似乎变成了毒气，让她每呼吸一下心便痛一下……
　　到底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这猝不及防的变化要她如何承受？她该怎样去面对以后的一切……
　　如果时间可以在事情还未发生的前一刻终止，那有多好！林夫人这么想着，只是时间永远不会为谁停止，会停止的只有死人的时间。
　　哪怕天崩地裂，谁无法躲闪，只得招架……
　　认清这点后，林夫人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慢慢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站起身，面如死灰地折身
　　往门边走去，同时说道：“你们马上给我穿好衣裳，到堂前候着！”
　　那一刻，坍塌的不单单是林夫人的世界，还有一无所知的苏默梨……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无法回到原点……再也回不到……
　　离开林韦兴的房间，林夫人慢慢冷静下来后，越发觉得奇怪。兴儿尚不通男女之事，怎会突然间……？莫不是梨儿存心勾引？只是这又没来由呀，梨儿若真想入林家的门，也该是找邦儿去……
　　如若他们两情相悦的话……想到这，林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继续揣测下去。这个可能性是她一直不愿面对的。毕竟他二人平日里一直亲如姐弟，也未见什么端倪。
　　林夫人一肚子的疑惑不得而解。蓦然间想起，前不久她督促林韦兴背书时，他说的一句话：
　　“娘不是一直想将姐姐留在身边，若不让兴儿娶姐姐怎么样？”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不怎么在意，就啐了他几句。如今想来，那恐怕不是一句玩笑话……
　　林韦兴对苏默梨确实有种不一样的情愫。林夫人自然知道。不过她总是潜意识地去遏制他们，企图把那些苗头扑灭……而越是如此，事情的发展就越是与自己的希望背径而驰。
　　想到自己十多年来费尽心机教育的孩子，一个个却做出让她如此愤怒和难过的事，林夫人越发伤心难过。
　　林夫人走回堂前，林韦邦和玉竹已经在那候着了。
　　林韦邦面无表情，而玉竹依旧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抽泣个不停，让林夫人见了心烦。
　　林夫人稍整情绪，面无表情地坐上主座，瞟了两人一眼后，随即慢慢吩咐一旁的茗冬。
　　“你先把这狐狸媚子领下去，想来她是嫌日子过得太安逸了，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她做，让莲豆和晓青歇着，也尝尝当大丫鬟的滋味……”
　　茗冬领命，没一会儿便领着玉竹下去了。
　　林夫人这才面如凝霜地盯着林韦邦，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也已经十九岁了，很多道理都已知晓，娘也不多说什么……你自个儿到祖宗前跪着想分明吧！”
　　林韦邦听罢，不发一言，和顺地朝她行了个礼，方去了。
　　这边，领着玉竹的茗冬脸上似笼上了薄霜，脸色严峻地让人寒颤，一走到后院里，她便停下了脚步，面带讥讽地睇着玉竹。
　　“原想着妹妹是个知进退的人，没想到你倒真有胆识，敢触夫人眉头，听到敲门声还不快些藏起来，定要给自己丢人……”
　　玉竹一脸委屈，似乎觉得冤枉，辩解道：“茗冬姐，我自然知道要藏，可是少爷他搂得我正紧，我挣不开身……”
　　“莫说夫人说你像狐狸媚子，你倒还真像狐狸媚子，一整夜大少爷都没发现是你，你挺能装的嘛！”茗冬听罢，“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打趣道。
　　“夫人现在那么生气，不知道……”说到林夫人适才的反应，玉竹还有些心存余悸，似乎怕自己赌得太大，到最后得不偿失。
　　“你急什么？你若继续装得像是少爷强了你似的，保准没多久少爷就会看不过眼，讨你过去。只是到时候你成了主子，可别忘了我这姐姐……”茗冬倒是一脸不以为然，认准了玉竹此番是有赚无赔。
　　“姐姐说什么话，玉竹哪敢忘记姐姐的恩情。”玉竹腼腆地笑了笑，不一会儿又沉下了脸，有些忧伤地喃喃道：“只是就怕小姐记恨我，将来成了当家主母会……”
　　“你倒还知道记挂小姐的感受……”茗冬嗔了她一眼，有些揶揄地笑道：“不过，他们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为什么？”玉竹一脸诧异，不待她把话说完，便打断道。
　　“你还不知道今儿个去完大少爷房里之后，夫人在二少爷房中看到了什么……”茗冬故作神秘地说着。
　　“看到了什么？”玉竹忍不住插话问，很是好奇。
　　“小姐赤身裸体地躺在二少爷的床上，而二少爷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莫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夫人一去就慌得不得了。”
　　玉竹脸色微红，似乎想起了自己昨夜与林韦邦所做之事，有些难为情。过了会儿，她突然觉得奇怪，禁不住问道：“可是……怎么会呢？小姐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房中睡觉的吗？”
　　“这我怎么知道！”茗冬嘟囔着，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
　　“难道是二少爷……？”玉竹猛地想起上次嫁妆画的事，还有当时苏默梨失魂落魄的情形……这些联系，让她如遭雷击，禁不住大胆揣测道。没一会儿，她的脸上慢慢笼上一层悲伤，似乎对苏默梨觉得歉疚，啜泣道：“二少爷怎么可以这样……趁着小姐失去了意识便污了小姐的清白……”
　　茗冬见她那副歉疚不已的模样，脸色刹时一沉，骂道：“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哭有什么用！你就算现在后悔小姐也不会饶过你！记得嘴巴捂严实点，莫让人知道你在小姐汤里下药的事……否则，别说是姨娘，连个粗使丫头你都捞不到，夫人一定把你赶出林家！”
　　玉竹被她那么一喝，似乎怕了，连忙哀求道：“茗冬姐，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
　　“傻丫头，我既答应了帮你，自然是帮到底。”茗冬嗔怪地笑了笑，似乎对她多余的担心感到好笑。“这些日子你就先委屈点，忍一下，过些日子夫人气消了，大少爷才好讨你过去当姨娘。”
　　“好。”玉竹点头应允，对茗冬的建议毫无异议。
　　林韦兴努力梳理自己的记忆，想弄明白自己一觉醒来之后，为何会与苏默梨同眠一夜却一无所知的事。不过，无论他怎样费尽力气，都没法想明白，更难以解释自己为何可以睡得那么沉，连自己的身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脑中突然浮现苏默梨那熟悉的模样，她如青莲般清雅不可亵渎的容颜，她如凝似脂的肌肤，还有那白皙的酥胸……想到这，林韦兴只觉脸上一阵发烫。
　　以前，他总以为他只是习惯她的存在，并无所谓她以什么身份。可是直到他知道自己的娘亲有意撮合她和他哥时，他就莫名地嫉妒、愤怒还有难过，突然很怕她会就此应允了他娘的要求。
　　越到后来，他就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她开心时，他也开心，她难过时，他也难过，惹了她生气，他就觉得很歉疚……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仿佛都被她操纵了。他总是很想亲近她，又怕她讨厌；很想引起她的注意，又怕她不以为然；很想得到她的理解，又怕她不认同……
　　他总会梦见她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或嗔或喜，若即若离……自从他偷看了她的嫁妆画后，他还总是梦见自己在梦里与她拥抱、亲吻，以及……做画中男女所做之事……

　　恶语伤人六月寒

　　她是如此美丽，让他魂牵梦萦！林韦兴从未如此清楚自己的感受，从未如此肯定自己的需求。他要她！他一定要倾尽全力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以妻子的身份！尽管他现在还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这无疑是命运对他的眷顾，命运也不愿她就这样离开他的身边，它也同意将她和他绑在一起……
　　待二人穿好衣服来到林夫人面前时，林夫人的脸色依旧冷如凝霜，只瞟了他二人一眼，便叫林韦兴去祖宗前跪着思过去，只留下苏默梨一人。
　　苏默梨木讷地低着头，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似乎还没想明白。她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可林夫人的平静却让她始料未及，禁不住红了眼眶。
　　“梨儿，娘只问你一句话，你与兴儿这般有多久了？”
　　“娘，梨儿与兴儿清清白白，断无苟且之事！”苏默梨声音哽咽，听林夫人这般质问，不禁辩驳道。
　　林夫人视若无睹，依旧用毫无情绪的声音问道：“你觉得女子的清白是什么？”
　　“女子的清白……”苏默梨重复着林夫人的问题，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啜泣。是呵！她还有什么清白可言！即便她与林韦兴真的没有做苟且之事又如何，她的清白终究还是毁在了他的手上！
　　“你若有心进我林家的门就该是安安分分地等着邦儿娶你进门，你若无心，当初就不该允婚，更不该与兴儿纠缠！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要我林家什么……？”
　　林夫人冷若寒冰的声音还在她耳边继续响起。
　　苏默梨依旧无言以对，抽泣着，无力地辩解：“娘，梨儿从来没有……图林家什么……梨儿只是想报答娘的恩情而已……”
　　“报答？”林夫人冷笑了声，尖酸地质问：“你所说的报答莫不是对我的吩咐百依百顺，只要他们兄弟俩需要，便可任他们予取予求，是非对错、道德伦理全都可以不计较？”
　　苏默梨的心刹时似被硬生生撕裂般疼痛，突然间觉得自己的任何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再也无法令座上的妇人动容一分。她的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滚落，几近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就如她无力的争辩那么卑微，不能再令人动容一分。
　　这一边，林韦邦和林韦兴都规规矩矩地跪在林家的祖宗前，两兄弟第一次显得如此疏离和陌生，谁都没搭理谁。
　　林韦邦的心情很烦躁，他无暇去理会自己的弟弟到底因犯何事而被罚跪地思过，也无暇去揣测自己的的弟弟为何突然之间变得那么深沉，不再因被罚跪地思过而闹脾气……他整副心思都用在了想苏默梨知道他酒后失态后的反应，在想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他的背叛……在想她知道后，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是不屑一顾，还是因此伤心难过？
　　那个知性淡然的女子，那个一旦作出了决定便不会轻易反悔的女子，怕只怕她已将全副身心放在他身上，而今他俩还未成亲，他就做出了如此伤害她的事……
　　林韦兴也不搭理自己的哥哥，他的心思同样在苏默梨身上，在想她此时的感受，他娘会如何对她，会不会刁难她……她该有多么无措，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他很想回去帮助她，却不知该如何应付此际怒不可遏的娘亲。他瞟了一眼一旁的哥哥，脸色不禁一沉。他的哥哥向来持重懂事，很少会做出不合他娘意的事，可是他现在怎么会跪在这里呢？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见林韦邦一副歉疚不已的模样，林韦兴心底蓦生一股莫名的怒意，脸色变得更阴沉了。难道他做了让姐姐伤心的事?否则为何如此懊悔？
　　似乎察觉到林韦兴的敌意，林韦邦的注意力稍微移到了自己的弟弟身上，他在瞪着他，似乎这样便能将他看透，那眼里有着让林韦邦费解的怒气。
　　林韦邦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何会突然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已经知道他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林夫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苏默梨，眼里是难掩的厌恶和烦躁。她知道一切的错不该全归结在这个看似无辜的女子身上，只是她实在想不透自己还不通男女之事的小儿子怎会与她裸呈相对，睡在一起……她若未主动挑逗林韦兴的话，林韦兴即便是再离经叛道，怎可能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当初三番五次提醒过你，你既不听，也别怪我今日给你脸色。难怪兴儿越发不听话，原是你在背后使坏……”
　　“娘，梨儿真的没有……梨儿一直谨记娘的教诲，也从未在兴儿面前说过娘的任何不是……”
　　苏默梨的心已被林夫人尖酸刻薄的话语刺得千疮百孔，她仍旧极力辩解着，不去理会自己的辩解是否有用。
　　“还真会狡辩，玉竹那狐狸媚子莫不是你带出来的，竟敢爬上邦儿的床！待我弄明白若真是如此之后，我不打断她的腿才怪，看她还敢不敢再在邦儿身上打鬼主意！”
　　苏默梨刹时呆若木鸡，还未反应过来林夫人话里的意思，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反应过来，眼里净是讶异。昨晚，在她无缘无故睡到林韦兴床上的时候，玉竹爬上了林韦邦的床……那个跌跌撞撞、慌慌张张的背影蓦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油然而生的悲哀感几乎将她吞噬。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她到底何处得罪了她？为何要毁了她的清白？为何要让她百口莫辩？
　　林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鼓起勇气找自己的小儿子谈一谈，于是叫刚好回来的茗冬将苏默梨送回房先软禁起来，自个儿走去找林韦兴。走到门前，里边的情形却让她着实一惊，林韦兴正用悻悻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哥哥……
　　莫非他们已经撕破了脸？林夫人忐忑不安地揣测，再看林韦邦的神情，一脸愧疚，没有一丝怒意，注意力也不在林韦兴的身上，根本不像知道自己未婚妻被抢的人……
　　这让林夫人稍微定下心来。想不到她费尽心力让自己死心眼的大儿子摒弃对苏默梨的兄妹之情，以一个正常男子对待自己未婚妻的心态对待苏默梨，让他真的把一颗心放在了苏默梨身上，而今却发生这种事……
　　现在事情变成这样，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林夫人开始有些恍惚了，怀疑自己是否在作茧自缚。
　　现在能梳理这一切关系的只有林夫人自己。林夫人有些紧张，她心底有些忐忑不安。如今事情的主导权在她手上，她却不敢轻举妄动！
　　的确。进是举步维艰，退已无路可退。只要林夫人下错决定，稍有不慎，便可能将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摧毁，甚至连他们对她这个娘的尊敬之情也会瓦解……任何糟糕的结果都可能会发生！
　　林夫人慢慢走到俩人身后，瞟了林韦兴一眼，然后盯着林韦邦，故作镇静和严肃地开口。
　　“绣坊不能缺少管事的人，别跪了，快到绣坊顾着吧！”
　　林韦邦听罢，慢慢站起身，朝她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外边走。兴许是跪得太久的缘故，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像个醉汉。不过如果真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弟弟和自己未婚妻所做之事，他怕是恨不得一醉解千愁，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他现在只是在为自己的背叛而忏悔……
　　林夫人见林韦兴变得那么规矩，她不叫起他便真的跪着一动不动，心不禁放宽了些，和颜悦色地盘问起他话来。
　　“兴儿，娘问你，你与梨儿这般多久了？”
　　同样的问题，林夫人很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怎么回答的，是否与苏默梨的回答一模一样，还是……
　　不过，结果却是出人意料，却也在林夫人的意料之中。
　　“那日玉竹拿嫁妆画给姐姐时，兴儿刚好也在，玉竹把画放好后，走时硬是拉着我一起走……后来我实在是好奇画的内容，便再折回去找姐姐要画看，姐姐也不在意，把画从箱底拿了出来……”
　　“我们见四下无人便照画里的指示试了番……”
　　林韦兴说到这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林夫人的神色，却见她面如死灰，既不生气也不难过，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心里不禁有些不安。
　　半晌，林夫人面不改色地开口问：“你与她试过几次？”
　　从“梨儿”到“她”，这个疏离的称呼，让林夫人对苏默梨称呼的转换正如她对苏默梨的看法的转换一样，显而易见。
　　“就四五次……”林韦兴咬了咬牙，脸色发红地回答，在林夫人面前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
　　林夫人面如凝霜，但还是很平静地继续问下去：“你说的可是实话？你的说法怎么和她的说法不一样？”
　　“自然是实话，我哪敢再欺瞒娘！”林韦兴斩钉截铁地答道，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
　　林夫人依旧无法作出判断，于是继续追问：“她说的却是与你无半点苟且之事……”
　　“娘，难道两情相悦也是苟且吗？”林韦兴打断她的话，不予苟同。
　　林夫人一阵心凉，感觉自己的小儿子真的变了很多，变得那么陌生！虽是依旧如此离经叛道，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可是她感觉他对她这个娘的芥蒂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忽视……
　　“枉你读过圣贤书，男女授受不亲之礼，你难道不懂？”林夫人痛心疾首地瞪着他质问着，极力遏制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这一刻，她恨不得没有生下他这个儿子，原指望着他将来能光大门楣，如今他却在败坏林家的门风，跟她叫板……
　　“娘，请你让我娶姐姐好不好？”林韦兴对她痛心疾首的质问置若罔闻，反而要求道。
　　“兴儿，你莫不是受了她的蛊惑？”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自己的小儿子会跟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当他真的说出口时，林夫人依旧无法承受，依旧那么痛心。
　　“娘难道不喜欢姐姐了吗？”林韦兴毫无顾忌地质问着自己的娘亲，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即便是嫁给兴儿，她不也还是娘希望的儿媳吗？”
　　林夫人突然很想狠狠地给自己的小儿子一个耳光，将他打醒，可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僵住了，唯一还能自主的便剩下一张在此刻几乎毫无用处的嘴巴。
　　最终，她只能放下了气势，无奈地问：“那你要置你哥哥于何地？你还能用心念书考取功名吗？”
　　林韦兴的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沉重，脸色缓缓沉了下来，没一会儿，似乎作了什么决定似的，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反问道：“难道娘就可以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将姐姐嫁给哥吗？”
　　林韦兴的质问掷地有声，正中林夫人要害，让她刹时无言以对。

　　人面不知何处去

　　即便林夫人可以接受一个先允婚自己大儿子，之后又与自己的小儿子做出苟且之事，最终为顾全颜面仍嫁给自己大儿子的儿媳……她的大儿子——林韦邦能接受一个已非完璧之身的妻子吗，并且夺去自己妻子贞操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
　　答案是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毕竟人很多时候都习惯口是心非，即便现在说不介意，以后难免会旧事重提，在发生矛盾时用作伤害对方的武器。
　　这便是人的通病。
　　林夫人避不过，苏默梨避不过……世间没多少人避得过，人最难过的总是自己这关。
　　半晌，林夫人才缓缓开口。
　　“你既不知悔改就给我继续跪着，跪到你自己知错为止！”
　　“如果真是错，那我也甘愿。总之，我要娶姐姐！”林韦兴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但没有一丝悔意，反而更加倔强地回驳。
　　林夫人怒不可遏，想上前去给他狠狠的一巴掌，最终还是作罢，失望至极地扔下他离开，往苏默梨的房间走去。无论如何，她都要先验证清楚他二人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才能做打算。
　　苏默梨正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一听见开门声，马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听候审判的姿势。
　　事实上，她也只能以这样的一种心态来应付林夫人。她已经心灰意冷，不再妄想单凭自己的一面之词，便可重新取得林夫人的信任。此刻，她只能祈祷林韦兴的解释能帮上她的忙，即便不能换回她的清白，至少要证明他与她之间确实没有苟且之事。
　　这时林夫人的到来无疑是对苏默梨的一种折磨。她根本再无精力去应对林夫人百般刁钻的问题，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林夫人不要再说出那么难听的话伤害她，尽快辨明是非。
　　林夫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起身相迎的她，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整暇坐下，冷淡地道明自己的来意。
　　“有些事情我还未问清楚，所以过来问问。”
　　苏默梨待林夫人坐下后，依旧规矩地站着，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没办法再与她像母女一样一起坐着谈笑风生、闲话家常……
　　此刻，对于苏默梨来说，林夫人已是个不能再将她纳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所以她没有应林夫人话，就这样站着，僵直着背脊，等待她问话。
　　“那嫁妆画你可曾看过？”
　　没一会儿，林夫人稍做整息才开始问她话。
　　“不慎看过。”苏默梨简略地回答，答得有些敷衍。
　　“不慎？”林夫人皱眉，似乎对这个词有一些有色的看法。
　　尽管林夫人还未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但那尖酸的语调还是让苏默梨的心一阵抽疼。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所有的人都变了个样？
　　“是。”苏默梨敛眉，轻声应道。
　　“兴儿知道嫁妆画的事吗？”
　　“知道。玉竹放嫁妆画时他碰巧在我房中……”苏默梨解释道，心底有些许不安，不知林韦兴到底跟林夫人说了什么。
　　林夫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不禁有气，一想到往日她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博取自己的欢心，她就越是生气，既恨她佯装得好，又怨自己有眼无珠，那么容易轻信她。
　　“那兴儿后来可曾看过画的内容？”林夫人挑了下眉，更加冷酷地问。
　　苏默梨正想回答，她又打断。
　　“这个问题你可得想分明了，倘若我知道你说谎，就别怪我不给你好脸色！”
　　苏默梨点点头，想着林韦兴怕是跟林夫人坦白了自己看过嫁妆画的事，也不好再避讳，只好如实答道：“他看过。”
　　林夫人听罢，几乎气得脸色发青，但她还是继续维持着自己的形象，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若是直白地问苏默梨话，必是被她推挡掉，所以她继续旁敲侧击地追问：“那玉竹知道你们都看过嫁妆画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苏默梨如实回答。
　　一提到那个平日里十分伶俐的丫头，苏默梨的心就隐隐作痛，她实在是搞不懂玉竹为何要这般对她，同时她对自己莫名其妙睡那么沉的事也感到很纳闷，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这样……
　　林夫人明了地点点头，又问道：“在玉竹不知道的情况下，你们见过多少次面？”
　　“自看过嫁妆画后，便未再见……至今已经有五六天了。”苏默梨有问必答，句句净是实话，不敢糊弄林夫人，怕自己一旦说谎便会让她更生气。
　　林夫人不再吱声，没一会儿便起身走向门外。
　　苏默梨望过去时，林夫人正朝门外的茗冬吩咐着什么，隐隐约约，她似乎听到“出门”“二少爷”之类的字眼。
　　不疑有他，林夫人不但要软禁她，还要软禁住林韦兴，让他们不能见面。
　　一天之内承受了那么多事，苏默梨已经再无心力去理会那么多事，心想道，软禁便软禁，即便让她出门，她也没脸面出去面对别人的有色眼光。
　　门慢慢关上，将苏默梨像只鸟儿一样关了起来。
　　悲哀在心底油然而生，苏默梨的唇边慢慢噙起一抹苦涩的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刀俎下的鱼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没一会儿，她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映现出了今早的情形，她近乎赤身裸体地睡在林韦兴的床上，而林韦兴身上也只穿了件单衣……她之所以敢判断他们彼此之间的清白，全然是因为林韦兴那张茫然无措的脸。
　　他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让她的心神稍微定了定，至少他不会愿意她蒙冤的。这样想着，苏默梨也没那么担忧自己的处境，她甚至相信没多久林韦兴的话便会将她的冤屈洗清。
　　可是他们还能回去吗？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苏默梨的心情又跌入了谷底。即便真的洗清了自己的冤屈又如何，有些事情发生过便是发生过，那些痕迹想抹灭也抹灭不掉！她和林夫人、和林韦兴、和林韦邦，还有和玉竹……她与他们所有人的感情都不可能再和好如初。
　　这便是残酷的现实。
　　泪不自觉地自眼眶滑落，苏默梨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孤独。她突然很想自己的亲娘，很想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
　　也许她的亲娘会理解她现在的处境，也许只有自己的亲娘才会相信她的话……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亲娘现在在做什么……她是否还沉浸在女儿即将出嫁的喜悦之中？是否还在忙着给她置办嫁妆？
　　“……女人的命就像浮萍，是好是坏都由不得自己，嫁得好算是幸运，不好便是一辈子的煎熬，想改也改不了……”
　　苏默梨又蓦然想起林夫人对她说的这番话，这样想着，她禁不住更加伤心难过。女子的命就像浮萍，那么现在水流到底要把她推到哪去？水流会怎样对待她？她最终的归宿会是哪？
　　一整日，林韦邦的心情都很郁结，中午也没回去，想着省得惹自己的娘亲生气，只在外边买了几个包子草草裹腹。
　　暮色初降，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林家的气氛似乎受了主子们心情的影响，像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了无生气。下人们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敢大声谈笑，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主子，吃不了兜着走。
　　天幕依旧星光璀璨，却不见皎月。夜风习习，暗香浮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雅致的香气，像是九天仙女翩翩起舞时自薰衣上散落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眷恋不已。
　　林韦邦经过堂前时，并未看到林夫人。堂前一个人也没有，气氛十分冷清，只有油灯微弱的灯光铺洒着，勉强照亮四周，风一摇动，桌椅被灯光投洒出的影子也随之晃动，狰狞如兽。
　　正发愣之际，丫环茗冬碰巧从内室慢慢走出来，口里还念念叨叨着：“真是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夫人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去唤少爷们和小姐起床，结果先是撞见大少爷和玉竹睡在一起，之后又撞见二少爷和小姐的苟且之事……”
　　林韦邦听罢，刹时如遭雷击，呆愣当场。二少爷和小姐的苟且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少爷，您几时回来的？”茗冬似刚发现他的存在，一脸诧异。“夫人还特地让奴婢到前门去看看呢，没想到您已经回来了……”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林韦邦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几乎挤不出声来，不过他脸上依旧不见任何波澜。
　　“没……没什么。”茗冬言辞闪烁，一脸避讳，似乎怕他追问似的，马上挑开话题。“夫人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大家都没聚在一起吃饭，在房里吃过了，二少爷和小姐也是各自在自己房中用的饭。夫人见大少爷您还没回来，便吩咐奴婢给您留了点饭菜……大少爷，您是先吃东西，还是先沐浴？”
　　林韦邦不理睬她，快步往内室中走去，穿过后院，直奔苏默梨的房间。他还未到门前，门上那把闪着俗气铜光的锁便率先映入他的眼帘……房里的灯是亮着的，窗纱上映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似乎正坐在桌子旁，不知在想什么……
　　茗冬跟了过去，见他站在离苏默梨房门前还有十来步之遥的地方，盯着那发愣，脸上刹时露出一副“闯祸了”的惶恐和诧异。
　　“大少爷……”茗冬不安地唤道。
　　再愚钝，林韦邦也能从那把锁上判断出茗冬念叨的话的真假。而锁给他的答案便是确实属实……起码表面上确有其事。
　　林韦邦的脑袋刹时空白一片，耳旁似有很多只蜜蜂在“嗡嗡”叫个不停……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继续朝苏默梨的门前走去……
　　走到门前，他才慢慢转过脸，瞟了跟在其后的茗冬一眼，然后冷着脸吩咐：“把门打开！”
　　“可是少爷……”茗冬嗫嚅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听从他的吩咐。
　　茗冬是林夫人的近身侍女，她身上必有钥匙。见她一副迟疑不决的模样，林韦邦的脸色刹时变得更加阴沉，眼神也显得十分严肃。
　　“你到底开不开？”
　　“可是……夫人吩咐了，不能随便开门……”
　　“连我也不行？”
　　林韦邦不悦地盯着她，怒火中烧，心想着她要是再敢说“不”就动粗……
　　茗冬摇了下头，随即又点头，见林韦邦的眼神越发阴沉，似乎觉得势头不对，怕他迁怒于她，她马上乖乖地掏出钥匙，忙不迭地把门打开，选择了明哲保身。
　　“大少爷，您别逗留太久，免得奴婢难做……”见林韦邦就要推门进去，茗冬连忙恳求着。
　　林韦邦自是不理，推门便进去了，回身见茗冬仍站在门前，眼神楚楚可怜，似乎在哀求他不要让她难做……他的脸色不由一沉，随即冷漠地把门带上，将她撂在门外。
　　苏默梨这时已换了个姿势，也不怕凉，正趴在桌子上发呆，根本没有注意外边的动静。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才有所觉察，以为是丫环来收走剩饭剩菜也不在意，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都懒得动一下。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三碟小菜和一碗饭，似乎都没动过。
　　“梨儿……”
　　当林韦邦的声音在她的耳后响起，苏默梨的背脊刹时僵直了起来，脸上净是惊讶，头慢慢转过去，声音有些颤抖地唤道：“哥……”
　　他怎么来了？他都知道了吗？是谁将事情告诉他的？他会相信她吗？他的心情会是怎样？……

　　卿须怜我我怜卿

　　“梨儿……”
　　林韦邦很想问她关于她和自己弟弟的事，却发现自己根本问不出口，话到嘴边便哽住。面前女子那楚楚可怜和无辜的神情让他极是心疼，他实在是不相信她会与自己的弟弟发生苟且之事。她是那么纯洁，像青莲一样……
　　苏默梨已是热泪满盈，心情有些激动，她同样很想问他话，可是声音却哽在喉间。她真的很想问他是否依然相信她，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待她……
　　即便如此，有些话还是得撩开来讲。好一会儿，首先打破僵局的是林韦邦。
　　“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兴儿怎会……？”林韦邦疑惑不已。
　　苏默梨摇头，欲言又止。她如何能说得清，连自己为何会到了林韦兴的床上她也说不清，又如何能让面前的男子信服！
　　林韦邦见她只是摇头，又不作声，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更是心疼，很想将她拥入怀中好言安慰，但一想到自己的弟弟与她……他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僵在原地。
　　“兴儿今天之所以被罚跪地思过，就是因为……？”林韦邦无法将剩余的几个字说出口，他迫切想知道她的回答，可她的沉默却让他恼火。
　　脑海间慢慢地浮现早上跪在祖宗前时的情形：林韦兴的眼神有些悻悻然，似乎要将他看穿，眼里的敌意明显得仿若他不再是他的亲哥哥，而是他的敌人……
　　难道兴儿真的……？林韦邦揣测着，开始对自己弟弟与她的关系产生了怀疑。那个桀驯不羁的少年对自己的未婚妻是否真的有男女之间的情愫？他是如何将她留下的？他……
　　“梨儿，求你说句话，我不想一直猜来猜去，你若真有什么委屈就向我坦白好了。你难道愿意继续这样下去？”林韦邦有些无奈地恳求着，希望她不要再欲言又止，有什么话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苏默梨默默啜泣着，听罢，慢慢把头抬起。“哥，你一定要相信梨儿……梨儿真的与兴儿无半点苟且之事！娘今天好凶，似乎认准了梨儿便是事情的……”
　　话未完，林韦邦已经无法遏制自己，情不自禁地上前将她拥入了怀中。
　　苏默梨的身体有些僵硬，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他的身体很暖和，似乎要将她那颗因林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而冷透了的心煨烫，要将他的信任传达给她……
　　“梨儿，只要你愿意开口，哥便相信你……”
　　林韦邦小心翼翼地拥着她，一方面怕惊吓了她，一方面又恨不得将她揉碎与自己融为一体，令所有觊觎她的人都无法再靠近。这个女子是那么的纯净，怎会做出伤风败德的事，怎会背叛他！
　　“哥……”
　　苏默梨很感动，放下心来。至少她未来的夫婿还是相信她的，只是林夫人不理解她而已。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她，她相信过不了多久林夫人也会辨明是非黑白和她冰释前嫌。
　　门外，林夫人脸色复杂地望着映在窗纱上两个身影，眼神如湖水般深邃……
　　一旁的茗冬表情也有些复杂。她没想到已经睡下的林夫人居然还会爬起身来到苏默梨的房前……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擅自给林韦邦开门，不知会不会责怪……
　　好半晌，林夫人才缓缓开口，轻声朝茗冬吩咐：“你去把大少爷唤出来，切莫让他们继续这样下去……”
　　茗冬轻轻点头，壮着胆子上前去敲门，林夫人却不知为何避到了一旁。
　　林韦兴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禁又浮现苏默梨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她美丽的容颜，她如凝似脂的肌肤……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心情很烦躁。林夫人不但把他的房门锁上了，还把窗户钉死，让他想出去也出不了。
　　他很想知道苏默梨的近况，很想再见见她。自他偷她嫁妆画以来，他与她便没有单独相处过，即便是遇上，她也总是避着他，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实在是搞不懂她为何要这般躲着他，为何不愿面对他对她的感情！他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她也能感受得到，只是她就是对他的感情置之不理，就是一直回避。
　　难道真的不可以吗，真的不能将他当成男子般对待？
　　他不愿再以弟弟的身份继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无法再忽视自己的感情，也无法再容忍她对自己感情的忽视！
　　这日，一大早便下起了蒙蒙细雨，天空很白，纯净如白纸，整个云台镇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白雾之中。
　　雨一直下着，一直到中午也未停歇，似要将人们的罪恶和戾气都洗净……
　　林家的气氛一如既往地阴沉，像连绵不断的细雨喋喋不休的呢喃，又像苟延残喘的垂死老人看破红尘的叹息，昔日的喜庆和生机勃勃都已了无踪迹。
　　只是此时，林家院子里似乎不太平静，有一间房里正不停地发出“啪啪——”砸东西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听起来像是砸门窗的声音……
　　房里，林韦兴正举着一张凳子狠命地砸着窗户。
　　他似乎已经砸了很久，眉微蹙，似乎觉得有些难受。他的动作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迟缓，身上的力气似乎越来越少。
　　不过，尽管手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他还是倔强地不愿放下手里的凳子，固执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最终，那扇窗户终究承受不住屡次的猛烈撞击，被他砸烂了。
　　林韦兴的脸上慢慢噙起了一抹喜悦的笑，如看到曙光般，这时才舍得将手中的凳子放下，开始钻向他开的出口，身子一半已经在窗户外头时，他又掉过头来，猫着身，把地上的凳子拿上……
　　一到外面，他便提着凳子直奔向苏默梨房间的方向，或许是因为雨天的关系，下人们都在房里未出来，他在走廊上可以说是通行无阻。
　　他知道他砸窗户砸了那么久，必定会将林夫人招来，所以他一早就想好了计策，之前的几天一直砸门砸窗，天天闹，闹到现在动真格时，已经麻痹的下人们都懒得再管他，才让他得幸逃离那间苦闷的房间。
　　林韦兴有些感谢自己平日里在下人们面前树立的任性倔强的形象，若非此，他恐怕还逃不出来。
　　苏默梨的房门上悬着一把铜锁，将她像鸟儿一样锁着，无法自由活动，只能在局限的空间里走动。不过相对于林韦兴的房间，苏默梨房间的窗户并未钉上，所以林韦兴没费多大劲就把窗户砸开了。
　　“姐姐……”
　　林韦兴爬进去，一下子便看见了呆愣地站在窗前的苏默梨。显然苏默梨对于他偏激的举动感到十分诧异，脸上的惊讶无从掩饰。
　　“兴儿……”
　　灿烂的笑容刹时在林韦兴的脸上绽开，他有些腼腆地笑着：“姐姐，你过得可好？”
　　苏默梨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傻瓜只是为了问她这句话所以才砸窗的吗？她的视线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似乎肿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将他的手捧起，仔细一看，不但肿得老高，还有些淤青，心里一阵心疼，泪盈晃眼眶。
　　“兴儿，你这个傻瓜……”
　　不过短短数日，却让苏默梨如历经沧桑，而林韦兴的感觉也是一样。
　　林韦兴不以为然地笑着：“姐姐，娘这些日子的心情已经好了些，说不定没多久就会让你出门的……”
　　“兴儿，你对娘说了什么？”
　　苏默梨猛然想起他们之间的事还尚未说清楚，这几天，林夫人只是没再来追问而已。
　　“我跟娘说我要娶姐姐。”林韦兴依旧笑着。
　　这猝不及防的话刹时让苏默梨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他说他要娶她？这是真的吗？
　　“姐姐的清白终究是我毁的，我自然要对姐姐负责。”林韦兴认真地补充道，眼里净是执拗。
　　苏默梨的泪已夺眶而出，低着头，无言以对。他说他要对她负责……可是，他能吗？林夫人会允许吗？还有林韦邦的处境会有多尴尬……
　　“姐姐，嫁给我好吗？”林韦兴认真地望着她，恳求道。
　　林家前院。
　　这样的天气应该是没客人的，可是林家堂前却正坐着一对男女。
　　女的年纪稍大些，看样子像是男子的姐姐，似乎不过双十年华多一些。她生得丰姿绰约，眉清目秀，素齿朱唇，肤如凝脂，上穿一件丁香色团花宽袖袄子，下着浅色月华裙，头发梳作普通的妇人髻，发上戴着几件珠花，还斜插一支缕花押发簪，耳上带了副玉坠头，打扮得与她的年龄有些格格不入，却不失雍华贵气。
　　而坐在她身侧的男子，则穿着水青色长袍，外加银白色绣祥纹马褂，腰间挂着一块浅碧色的水苍玉，皓齿星眸，面如凝脂，风流蕴藉，一副温婉如玉的书生模样。
　　在两人的映衬之下，主人林夫人则显得苍老了许多，她的打扮和身上的藏青色绣祥纹袄子让她显得十分老气。
　　“我府上共四个婢女可供二位挑选，价钱可以先挑好人再商议……二位觉得如何？”林夫人啜了口茶，缓缓说道，态度谦卑柔和，并未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气势。
　　一旁的妇人笑了笑，不以为然地应着：“也好，那就劳烦夫人把婢女们唤出来，给我们瞧瞧。”
　　林夫人听罢，拧头朝一旁的茗冬吩咐：“去把那几个丫头都叫出来吧！”
　　等待之际，各自无话。
　　林夫人又蓦然想起了前几天那件几乎将她气疯的事，原本托林韦兴的先生写的喜帖，全换了新郎官的名字，上边的名字全变成了林韦兴的名字。
　　林夫人马上便联想林韦兴的身上，拿着帖子去问他，而他居然不否认。
　　一切事情仿佛都是有预谋的般……这让一直对他和苏默梨的关系保持怀疑的林夫人更加相信他们俩关系的不寻常。
　　如果事情只是这样便算了，坏事却是接踵而来。那日，林夫人正在房里歇着，并等待叫去找苏默梨生母的茗冬，却等到一脸慌张独自回来的茗冬。
　　“夫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茗冬一边喘着气，一边叫道。
　　“什么不得了了？不是让你去请苏婆子来的吗？”林夫人不紧不慢地自床上坐起，一边整理头发，一边不以为然地问。
　　“夫人……”茗冬欲言又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林夫人皱眉，有些不悦地问。
　　“苏婆子死了……今早上邻居发现她死在了自己家里，头上还有撞伤痕迹，便报了官……仵作验尸说，死了已经有三天了。”
　　林夫人刹时身子一软，诧异极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盯着茗冬问：“也就是说除了林家，梨儿便无依无靠了？”
　　“是啊。”茗冬应道。
　　林夫人的脸色慢慢暗下来，胸口似压了块大石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便是说，她的养女的命运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无论她做什么都不用再避忌她的亲人了……
　　半晌，林夫人才朝茗冬吩咐：“这消息你可千万别让小姐知道，其他下人在外边听到了什么也好，全都不许他们在府上说……你听明白了吗？”
　　“是。”茗冬答应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夫人曾反复地思量过林韦兴和苏默梨的话。他们说话时的表情是那么诚恳，令她实在无从辨别谁是谁非，只能继续将他们软禁着，再作打算。
　　也许该给梨儿验验身……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林夫人的脑海中。
　　这想法刹时让多日来一筹莫展的林夫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是啊，只要一验身，事情不就马上清白了吗？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已经让林夫人心力交瘁，如今想到这个方法，郁结一解，她顿时觉得精神抖擞，按捺不住想马上找人来给自己的养女验身。同时她还在心里懊恼自己当初为何迟迟想不到这个方法，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苏默梨的心情难以名状。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面前的少年。林夫人冷若冰霜的神情和态度仍旧历历在目，让她不由得望而却步，而这少年一而再再而三的执着却让她心生摇曳……
　　这少年在满足她作为少女那种渴望被人视若珍宝捧在掌心怜惜的情结的同时，也将灾难和痛苦带给了她……
　　正在游移不定之际，外边窸窣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顿时紧张地屏气凝神，忐忑不安地思忖着会不会被发现……
　　林韦兴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声，脸色跟她一样紧张。
　　门外，率先窜入两人耳膜的是玉竹带着哭腔的声音。
　　“茗冬姐，我也要去吗，万一我被他们挑中了怎么办？”
　　随即传来的是茗冬的娇叱：“夫人吩咐了，你能不去吗？况且选不选得中你还不一定，你慌啥？若非夫人习惯了我的伺候，离了我不行，我还不知多想跟你们一样出去给那位英俊的少爷挑呢！原想着咱们的两位少爷已经长得够俊了，没想到还有俊到那种地步的……”
　　“夫人怎么会突然之间想卖婢？”玉竹的心思显然不在客人身上，对客人的容貌也毫无兴趣，依旧哑着声音问，紧张无从掩饰。
　　“你就不能别磨磨蹭蹭吗，我怎么知道？”茗冬不悦地呵斥着：“快点走啦，别杵在这！夫人这阵子的举动本来就让人琢磨不透，搁着苏婆子死了的消息不放，也不见她表态将小姐许给哪位少爷……”
　　“苏婆子……你是说小姐的生母吗？”玉竹十分诧异。
　　“死了好几天了……夫人吩咐了不许告诉小姐，也不许在外边听到风声的下人们在府里说。你想想这事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小姐守孝三年，大少爷的婚事还有指望吗？”
　　门外，茗冬的当头棒喝刹时让房内苏默梨呆若木鸡，溃不成军。茗冬在说苏婆子死了？她说她的亲娘死了好多天了，而自己的养娘一直瞒着她？在自己最难过和无助之际，她的亲娘就这样撒手人寰了……？
　　一旁的林韦兴也十分错愕，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却发现她正盯着他，那眼里有着怀疑和紧绷的脆弱，似在询问他是否也听到了抑或自己听错了……
　　林韦兴很想佯装若无其事，然而还未来得及掩藏起的错愕终是令她眼底残余的希翼破碎。
　　“姐姐……”
　　他从未觉得如此不安，情不自禁地轻轻将她拥住，眼神因她的悲恸也变得忧伤起来。
　　怀中女子开始失声哽咽，泪水浸湿了他肩上的衣料。
　　该怎么办才好？如何才能止住她悲伤的眼泪？如何才能减缓她的悲伤？如何才能安慰这伤心欲绝的女子……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她蓦地自他怀里挣脱了，动作极快地爬上了那扇他进来的破窗户，似要去确认事情的真伪。
　　原本的蒙蒙细雨此刻已经变成了滂沱大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在苏默梨的身上，然而她却毫无知觉，她唯一的信念便是跑，亲眼去确定事情的真假……
　　她的衣裳很快便湿透了，发丝也是，但她依旧倔强地跑着，直到脚下一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扑倒在一个受惊而起的男子的怀抱里……
　　她如受惊的小兽，迫不及待地想挣开陌生男子的搀扶，然而抬眼之际，那人令女子都惊羡不已的容颜却刹时让她失了魂，愣愣的，不再试图挣脱这陌生男子的触碰。
　　那张脸虽是男子的脸，却比女子还好看：轮廓分明，五官精致，肌理匀润，肤如凝脂……就如一块无瑕的白玉，漂亮得无可挑剔。
　　尽管受了惊，男子那黑如点漆的眼眸里仍透着点点温柔，让惊魂未定的苏默梨没了主张，直到林夫人的一声惊呼将她的神智拉回……
　　“梨儿……”
　　林夫人的惊呼声未落下，陡然一惊的苏默梨便猛地挣脱了陌生男子的扶持，无视于她的诧异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雨幕中，朝林家的大门口奔去。
　　林夫人未料到这变故，惊唤出苏默梨的名字后，便呆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养女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惊魂未定之际，又一道身影迅速地掠过林夫人的眼帘，待她惊呼出声，那人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兴儿……”
　　片刻之后，林夫人才缓过神来，自若不再地嘶喊：“茗冬……曾叔……阿福……少爷跑了，快追！快……快点把他们给我找回来！快……”
　　适才接住苏默梨的男子脸上仍旧残余诧异，纳纳地盯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雨幕，一抹温柔渐渐在他的眼底漾开、融化……
　　一旁的妇人的目光也同样盯向外边,脸色有些捉摸不定。三人之中，只有她还镇定自若地坐着，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
　　林夫人没一会儿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想起还有客人在，连忙满脸歉意地开口：“真是抱歉，家中突发状况，卖婢之事可能要迟缓些了……”
　　一抹宁静淡然的笑容渐渐在妇人的唇边化开，她不以为然地盯着有些尴尬的主人，回道：“买婢的事不打紧，夫人安心处理家事便是。”
　　林夫人见客人那么通情达理，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开口挽留道：“雨势渐大，二位先别急着走，在此歇息片刻，等雨停了再离开吧？”
　　“谢谢夫人的好意，那我二人便不急着走了。夫人也别招呼我们了，去忙自己的事吧！”
　　林夫人听罢，如释重负地朝二人颔首后，随即转入内室，刚到门口，便见茗冬领着玉竹和另外三个婢女出来，似乎未听见她适才的呼唤，对苏默梨和林韦兴跑了的事仍茫然不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茗冬关切地问道，似不知她的脸色为何而不好。
　　林夫人已是心神俱疲，不想多费口舌，只是吩咐道：“二少爷和小姐跑了，你快带些人寻去，卖婢的事先搁着了。”
　　茗冬吃了一惊，瞪大着眼睛，重复着林夫人的话：“二少爷和小姐跑了……二少爷的房门和窗户不是都已经……？”
　　正在这时，急急跑来的丫环莲豆的嚷嚷打断了茗冬的话。
　　莲豆一边跑，口里还嚷嚷着：“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砸烂窗户跑了！二少爷……”
　　一看见林夫人，焦急万分的莲豆也顾不得喘气，唯恐林夫人不知情，继续重复道：“不好了夫人，二少爷砸烂窗户跑了！二少爷……”
　　林夫人并不搭理，只是转身轻声吩咐茗冬：“快去吧！”
　　茗冬听罢，也不再多舌，转身给丫环们分配好找寻范围便去了。
　　于是，原本准备供客人挑选的婢女在茗冬的吩咐下，都不敢怠慢，纷纷拿了伞，寻“出逃”的二少爷和小姐去了。
　　雨势越下越大，似要将整个世界淹没。而在这么凶猛的雨势下，眼睛几乎无法睁开辨认前路，却有一个少女如初学行的稚子，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脚步蹒跚地在雨中奔跑。
　　已湿尽的衣物紧贴着女子不胜罗衣的躯体，三千柔顺青丝如解不开的绳络团团纠结在一起，红肿的眼让她如青莲脱俗的容颜略失光彩，呆滞无助的表情更叫人生怜。只是她决然坚毅的眼神却让
　　客栈里点了几个小菜，坐等雨停的看客们无不心头一颤，愣愣地盯着这如不慎堕入凡尘的仙女来去匆匆地消失在了氤氲的雨幕之中。
　　眼见着那间熟悉的茅舍渐渐清晰，苏默梨呆滞的眼里也渐渐有了点光亮，她似乎未察觉到紧跟在身后林韦兴，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在那座屋舍里……
　　她的身体似乎忘记了疲惫，趔趄着奔向那间屋舍，然而她里里外外地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自己想找寻的人，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残旧的藤架一般轰然倒塌……
　　“姐姐……”
　　少年奔过去用疲惫不堪的身体承接住她，雨水无情地砸在他的身上、脸上，令他的眼睛难受得几乎睁不开。
　　他心急如焚地呼唤着意识涣散的少女，似怕她就这样离他而去，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失去了精神支柱的少女最终还是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苏默梨猛地猝醒，顾不得满脸的泪痕，涣散无神的眼眸四下环顾着，似想寻回梦中的那抹剪影。
　　斑驳的土墙，漏水的屋顶，熟悉简陋的摆设……这是她童年的家。
　　“姐姐……”
　　少年焦急的声音传来，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自己生母的床上，身上的干爽衣物也是自己生母的，她顿时一阵晕眩，差点又晕了过去。
　　“姐姐……”
　　耳畔，少年依旧焦急地唤着她。
　　她再也忍不住，丢盔弃甲地扑到他身上，悲恸地哭了起来。
　　“兴儿，怎么办，我娘死了？怎么办……我娘就这样死了……她还说放心不下我来着，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她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女儿无依无靠，受人欺凌吗？兴儿……娘……”
　　少年抱着她，身体有些僵硬，似乎也在为她难过，尽管眼里有一抹不可磨灭的忧伤，但他还是稳如松柏地将自己还不太健壮的肩膀借给她依靠。
　　“前些日子她还说要给我置办嫁妆来着……她肯定很欢喜我就要嫁人了……可是她怎么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么难过……她怎么舍得丢下我就这样走了？她……”
　　“姐姐，你不要伤心，兴儿一定守着你，不让你受欺凌！只要兴儿在，即便是我娘也不许难为你！”
　　少年虔诚地赌誓，似要让她知道自己并非真的已经无依无靠，依旧还是有人会关心她、爱护她，不让她伤心难过……
　　少年的安慰似让那颗慌乱无助的心寻着了依靠，她渐渐平息了下来，不再悲痛大哭，只是在他怀里默默啜泣着，身体因情绪过激的缘故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渐渐平息下来的苏默梨终是抵不过排山倒海的倦意，渐渐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睡去，憔悴的脸仍残余倦态和未干的泪痕。
　　少年松了一口气，拧头之际却骇然发现有个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人正站在门边，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骨鲠在喉。
　　那人终究没有开口唤他，也未近身来，只是瞟了一眼在他怀中安详睡去的女子，随即便转身离开。
　　那人的身影消失后，少年并未觉得如释重负，表情反而变得十分凝重、复杂。
　　他终究要放手了吗？

　　物是人非事事休

　　雨依旧下个不停。这是今年以来下得最猛烈、最久的一场雨。
　　林夫人站在自己门前的走廊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从屋檐上潺潺落下的雨水，眉微微颦起。
　　一串串新开的乳白色铃兰已被冰雹般的雨珠砸烂，残败的花朵依旧在风雨中摇曳，作无力的反抗。
　　暴雨同时也折断了苦楝树脆弱的花枝。树桠上那些簌簌重叠的淡紫色小花很多都因无法承受来势汹汹的雨水的攻击，花瓣散乱，如米粒般大小的花瓣散了一地。
　　林夫人的目光慢慢移到地上，那些小花瓣被雨水浸泡得几乎无法辨认本来的颜色，浅如白纸……她的心情似受了喜怒无常的天气的影响，既是忧心忡忡又是忐忑不安。风雨飘摇，而她惦记着的孩子们却全不在身边，她不由得轻叹了口气，眼神深邃凄然。
　　她不知道那些从她面前跑掉的孩子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下人们能否将他们带回……
　　同时她也在心里思忖着，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她又该如何处理这次的事……
　　她自认平日里对自己的小儿子有些溺爱，但还是有去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只是她的小儿子为何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难道真的是她这个当娘的太失败吗？他原本的任性妄为便足以让她这个当娘的费尽心神，如今这个在不知不觉中长大的孩子，那不顾一切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毫不理会别人感受的眼神，更是让她痛彻心扉，悔恨自己当初未及时扑灭那些苗头，以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左右两难的田地。
　　往事如画，纷纷在林夫人的脑海中掀开，她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八年前，买婢之时：
　　林夫人坐在主座上，盯着媒人领来供她挑选的几个小女孩，目光慢慢扫过每个女孩身上，当她的目光落在其中最瘦弱的那个女孩身上时，她的眉不自觉地皱了下。
　　那女孩瘦骨嶙峋的，身子极是单薄，个子也是几个女孩中最矮的一个。女孩的五官和轮廓都不错，只是似乎缺乏营养，脸色蜡黄憔悴，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
　　相对于其他几个女孩，女孩的衣着显得更加穷酸，单是上身穿的葛布衣就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有些变色的裙子上也缀着几个补丁……可以想象里边的单衣上的补丁应该也不少。而女孩却没有一丝落后于人的困窘和拘谨，那双美丽如黑曜石的眸子仍然清澈如水，毫无畏惧地迎视着正在打量着她的林夫人的目光。
　　林夫人的眉微微皱起，在觉察到女孩的迎视后，便把目光移到了另外一个女孩身上。
　　另外一个女孩身子明显比女孩结实多了，精神爽朗，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似乎对林家充满好奇，没有穷苦人家孩子的早熟，依旧天真烂漫。林夫人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女孩。挑选婢女的首要条件便是身体健康硬朗，起码能干点粗活。因而适才迎视她目光的瘦弱女孩根本无法入她的眼，只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还是让她有些微的心颤。
　　“夫人，这几个孩子都只有七八岁，很合夫人的意，您可曾看上几个？”一旁的媒人谄媚笑着，见林夫人不动声色似乎有些着急。
　　林夫人把目光收回，礼貌地朝媒人笑了笑：“劳烦李婶子费心了，我挑三个便够了，其余的还麻烦你把她们送回她们父母身边。”
　　媒人听罢，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似乎不太满意林夫人的回答，但毕竟是当媒人惯了的人，也没让林夫人看出端倪来，没一会儿又笑容灿烂地接话：“不妨事，不知夫人挑中哪几个呢？”
　　林夫人敷衍一笑，随即伸手指出自己看上的三个丫头，手未落下，其中一个女孩的哀求声便钻入了她的耳朵里。
　　“夫人，求您把我也买下吧！”
　　林夫人把目光移过去，却是适才那个让自己皱眉的瘦弱女孩，她正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盯着她。
　　“我娘说了不图我的卖身钱，您给少点也没关系的。”女孩的眼里带着祈求，清澈的眸子里似有水波在流动，璀璨如星。
　　林夫人心头一颤，盯着女孩，有一丝的感触，于是试探性地开口：“你娘若不是生活实在支持不下去，怎会让你来这，你真的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身价吗？”
　　“是的。娘说只要有人愿意收留我，让我从此不愁吃穿，就是不给她一个铜板，她也毫无异议。”女孩镇定自若地迎视着林夫人的目光，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有着穷苦人家孩子的早熟。
　　林夫人的心微微触动了下，眼神变得温柔起来，笑容渐渐在她的唇边绽放成花。“好吧。那你想我用多少钱买下你？”
　　女孩的眉头皱了起来。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她自然不知道自己值多少身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她的回答还是让林夫人十分满意。
　　“全凭夫人做主！夫人仁慈心善，自然不会糊弄我一个小丫头。”
　　林夫人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没想到这瘦弱的女孩居然长了一张巧嘴，自己身边的茗冬都没她那么伶俐可爱，以后的日子倒不怕枯燥乏味了。
　　林夫人的身侧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少女身上所穿衣物，对比下边的女孩则显得得体很多。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从女童到少女之间蜕变的阶段，身子已经开始发育，显露出还不太明显的曲线，就如路边含苞待放的的小雏菊，虽不起眼，但那些蜕变还是令人无从忽视，更加之她的五官本就清秀，现今更是引人注目。
　　林夫人把少女推上前，边笑边道：“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以后你就让这个姐姐带你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见林夫人肯买下她了，马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跪下身，朝她一拜，答道：“奴婢叫梨儿，姓苏。”
　　“苏……梨？”林夫人念叨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敛眉。
　　“奴婢的全名是苏默梨，夫人以后唤奴婢梨儿便是。”见林夫人皱眉，女孩连忙笑着解释。
　　林夫人释然而笑。
　　“好吧。”
　　回味往事，林夫人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待她的思绪回到现在，眉又不自觉地敛了起来。
　　往事如烟，都已成追忆，而今她即便想躲在回忆里，依然会有人把她惊醒。初次见自己的养女，那个看似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瘦弱女孩便让她眼前一亮，随后她乖巧伶俐的性格越是讨她喜欢，最终令她的心动容，收了她当养女。
　　如今事过境迁，看着两个儿子为自己的养女闹成这样，林夫人可说是叫苦不迭，有苦难言。
　　不经意拧头，一个不紧不慢经过她院门口的熟悉身影便让林夫人呆楞住了……
　　虽是烟雨蒙蒙，但那个她看了近二十年的身影，即便雨水再大些，她也还是可以辨认出来。
　　男子的衣衫已经湿透，水珠不断自他脸上滑落，然而他却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地走着。
　　“邦儿……”林夫人不由自主地冒雨追了出去，急唤道，似想叫住男子。
　　男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眼神疏离冷淡，见是自己的亲娘也就不咸不淡地唤了声。
　　接触到长子冷淡的目光，林夫人不由得一愣，讷讷地盯着这个自小便孝顺懂事的长子，担忧油然而生。不知不觉，连她与自己长子的母子情分也疏离了么？
　　“你怎么不打伞？中午出门时，不是带了伞吗？”林夫人愠怒，忽略掉那冷漠的目光，阴沉着脸质问。
　　“风大，把伞折了，所以就这样回来了。”林韦邦不冷不热地解释，随即转身想走。
　　“邦儿，你可是怨娘？”
　　见自己的长子一副置人于千里的模样，林夫人顿时自若不再，这些天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林韦邦的脚步滞住，回身，答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孩儿怎会怨娘……”
　　“邦儿，你真的那么喜欢梨儿吗？”林夫人忧心忡忡地问，怕他因苏默梨的事而对她心存芥蒂。
　　林韦邦抿唇不语，眼神深邃如湖。
　　雨势猛烈，不过片刻之际，林夫人的身上也全湿了。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的长子为何会这般对待她，难道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亲娘还抵不过一个从外边来的女子？
　　作为一个母亲，最难过的不是孩子对自己的冷淡，因为事出必有因。林夫人难过的是自己蓦然发现这个孝顺懂事的长子原来是如此难以亲近。
　　“邦儿，你究竟想要什么？”
　　“孩儿想要什么，娘心里清楚。”
　　林韦邦回罢，便不再理会自己的亲娘转身便走。
　　林夫人的心顿时如遭针锥，雨依旧淅沥沥下个不停，头上的雨水却突然停下了。她拧头，撑伞而来的是那个气质如兰的女客，将手里的伞往她身上贴近，遮挡住了不解人情的雨水。如此狼狈的模样被客人瞧见，这刻，林夫人突然觉得无地自容，脸色有些尴尬。
　　“夫人莫怪我们的莽撞，您家的下人们都出去了，这雨似乎还要下很久，天也快黑了，我们不好再逗留，所以才进来跟夫人说一声。”妇人微笑解释道，似想缓解主人的尴尬和困窘。
　　林夫人叹了口气，颔首。“那么我也不留你们了，卖婢的事过些日子再说吧。”
　　“好。”妇人噙笑应道。
　　林韦邦的思绪飘回了前几天，他刚好回来，茗冬捧着一叠喜帖经过他身边，一张喜帖突然落在他脚边。
　　他蹲身下去，准备捡起来还给茗冬，那不慎摊开的内容却狠狠地刺伤他的眼。那新郎的名字写的竟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弟弟！
　　他定了定神，想看看自己是否看错了，然而再看，上边的名字仍是自己的弟弟——林韦兴！
　　那一刻，他的心情难以名状，有惊讶，有悲伤，有愤怒……不过最多的还是震惊。随即一股热血涌上他脑门，愤怒蓦然而生……
　　他的亲娘居然要这样对待他！
　　一开始百般劝说他莫要死认理，相信梨儿真的心甘情愿要嫁他，而非她的强迫……转眼之际，她又将梨儿推到自己弟弟的身边，要让他们双宿双栖！
　　难道她以为作为长子，他就必须承受多一点，就要事事谦让自己的弟弟吗？她难道就溺爱自己的幼子溺爱到这个地步？！难道要他就此罢手，成全自己的弟弟，看自己心爱的女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和自己的弟弟举案齐眉，厮守一生……
　　而今回想起，林韦邦仍心存怒意，他忽然很想看看被他还以颜色的林夫人此刻的表情，于是滞住了脚步，回头，却见那个本该在前厅的女客此刻正在为自己亲娘阻挡雨水，那如花的笑颜，令他的眉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那妇人的笑就如苏默梨心情开朗时的笑容，美丽无比，醉人心脾。突然他的视线一模糊，妇人的脸慢慢与苏默梨的脸重叠，最终变成了苏默梨的脸。
　　心底没来由地慌乱，正要呼唤出声，再定眼一看，妇人依旧是那个妇人，哪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
　　一抹苦涩的笑容渐渐在林韦邦的唇边漾开。
　　梨儿，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么？

　　何事春风容不得

　　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沉默而肃穆。雨势已减弱，屋檐上的水珠仍不时滴落，奏着单调的小夜曲。
　　昏暗的灯光映着那张还在沉睡的脸。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睡梦中的人儿仍心神不宁，眉微微蹙起，满额冷汗，不时含糊不清地呓语，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床畔，仍残余稚气的俊美少年眉头深锁，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正在梦魇的人儿。该怎么办好呢？
　　这时，床上的人儿眉头拧得更紧了，突然毫无预警地睁眼，从床上猝起。
　　“姐姐，你没事吧？”少年陡然一惊，马上揣紧那双无措的手，关切地问。
　　苏默梨有些惘然地盯了他一会儿，眼里蓦然闪过一丝光亮，忽的起身，就要往外边冲。
　　林韦兴连忙起身，迅速将莽撞的苏默梨拦下。
　　“姐姐，这是要去哪，外边还在下雨呢？”
　　“我要去领我娘回来……她这些日子肯定很难过，自己的女儿一直不去领她……所以我现在一定要去，不能再担搁了！”苏默梨一边喃喃着，一边奋力挣扎，泪盈满眶。
　　“姐姐刚刚睡着时，我找邻居问过情况了，你娘前两天便已下葬，葬在了你爹旁边……”
　　“怎么会？是谁把我娘葬了？是……是……”
　　是她吗？苏默梨骨鲠在喉，怎么也没办法说出最后的那个字，没办法再喊林夫人一声娘。
　　林韦兴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面带犹豫，最终在轻声叹息后，还是将打听到的事前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这个已算举目无亲的女子。
　　“是姐姐的大姐回来安葬的……”
　　苏默梨那暗淡无神的眸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顿时有了细微的光亮。
　　“姐姐……你说，我姐姐又回来了？”
　　林韦兴点头，心底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慢慢漾开，仿佛这女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会飞奔去自己姐姐的身边，将林家抛诸脑后，再不回来。
　　“二少爷、小姐，可找着你们了！”
　　眼前的光亮蓦然被遮挡，玉竹喜出望外的声音穿透两人的耳膜。
　　玉竹的裙裾已经湿了一大半，衣服也是半湿，头发有些蓬乱，但在见到自己要找寻的人时，她还是露出了绚烂的笑容，仿佛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未辜负主人的托负。
　　屋内的气氛刹时因玉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变得更加凝重。林韦兴的脸色有些阴沉，而苏默梨的脸色则发白。
　　两人似乎都很厌恶玉竹的出现。
　　欣喜过头的玉竹并未觉察到两人脸色的细微变化，兴高采烈地嚷嚷着：“多亏茗冬姐吩咐了我别忘了来这里找找，不然还真以为少爷和小姐私……”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玉竹在两人的阴沉脸色下，生生地把“奔”字咽了回去，愣愣地盯着两人。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两人的衣着上，苏默梨身上穿的是年老妇人才会穿的色彩暗淡无光的葛布衣，而林韦兴身上所穿的也不是出门前的那身衣服，而是男子有些残旧的水色长袍……
　　“这……”
　　两人的衣着让玉竹有些错愕，疑窦顿生。二少爷和小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他们不是要私奔吗？
　　盯着苏默梨那双红肿的眼睛，玉竹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莫名地慌乱起来。难道……难道是……小姐知道了那件事？难道是这样？
　　“二少爷、小姐，夫人可担心你们了，快随奴婢回去吧！”
　　过了会儿，玉竹才再度开口，情绪已不再兴奋，忧心忡忡地轻声恳求道，心里同时在为自己的主人担忧。若真是如此，夫人这次怕是头疼不已了。
　　林韦兴望了一眼旁边的苏默梨，似乎想征求她的意见。
　　苏默梨一直站在那，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脸色煞白，眼底是难以名状的深沉。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她的紧张和恐惧，僵直的背脊却不允许她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在玉竹面前。
　　这个看似纯真率直的女子，她是那么毫不犹疑就做出了如此伤害她的事，她不愿在她的面前流露出软弱和无助。
　　林韦兴似乎意识到了她的抗拒，冷下脸，面对玉竹。
　　“姐姐现在心情不好，你回去告诉我娘，莫要再逼她！”
　　“可是少爷，如若不把你们请回去，奴婢无法交差……”玉竹面露难色，知道孰轻孰重，因而依旧定在原地，不肯挪身离开。
　　苏默梨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紧抿朱唇，隐忍着心底的怒气，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为何还要苦苦逼她去面对？为何不能就此罢手？难道那个人真的忍心这样折磨自己吗？
　　正在这时，阴影再次蓦然将微弱的灯光遮掩，门口走来一个跟玉竹一样衣饰的年轻女子。
　　那是茗冬。
　　茗冬的脸色有些凝重，眼底有无从掩饰的讥讽和傲慢，一开口便是咄咄逼人。
　　“二少爷和小姐应该知道轻重，倘若不回去，岂不是故意招人闲话，败坏自家的名声……之前出了那样的事，而所有的人都知道小姐就快要嫁给大少爷了，现在又和二少爷一起跑出来，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说呢……”
　　字字珠玑。茗冬的话刹时让两个当事人顿时泛白了脸色，却无力回驳。
　　舆论的压力是十分恐怖的，尤其是对一个女子来说。
　　苏默梨的脸上慢慢笼上了一层悲伤，紧咬下唇。她自然知道孰轻孰重，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对自己有好处。只是要她如何回去面对自己的养娘？她……
　　天人交战之后，苏默梨执拗的头颅还是缓缓低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柔顺。
　　林韦兴似乎也知道她做出了什么决定，也不再说什么，随她之后，往外边走去。
　　茗冬开始在前边引路，玉竹走在林韦兴的最后，两人一前一后像押逃犯那样领着苏默梨和林韦兴往林家走去。
　　没走几步，苏默梨突然觉得头晕眼花，视线一模糊，再也站不住脚，身子摇摇欲坠，最终栽倒在身后觉察到异样，迅速伸出手来的林韦兴怀里。
　　失去意识之际，一声轻叹从她的口中溢出。她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没用，就这样倒下了？
　　苏默梨的病来势汹汹，林家上下无不担惊受怕。不过几个时辰的事，那个温婉和顺的小姐就病恹恹地躺在了病床上，如被飓风摧残过的娇花，憔悴不堪。
　　林夫人也是提心吊胆，回去之后，一直都没刁难她，几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而林家两兄弟倒是快踏破了她门槛，一天来好几趟，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两兄弟在她面前虽是和和睦睦，只是底下的暗潮汹涌，只有当事人知道。
　　因为她的病的关系，事情全都搁置了下来。她固执地穿上了孝服，铁定心要替自己的亲娘守孝，而一直讳莫如深的林夫人也未作什么反应，任由她折腾。
　　日光暧暧，云蒸霞蔚。窗外的铃兰皎洁如钟乳，清新怡人，碧色的枝叶泛着微弱的光泽。
　　林夫人站在窗侧，眼神缥缈，似已穿透那颗浸沐在日光下的苦楝树，看到了无人知晓的彼岸。
　　“唉……”
　　轻轻的叹息自她口中逸出。
　　倦怠犹存的脸，憔悴程度不低于她正躺在病床上的养女，她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许多，额上的褶皱也添了几条，双鬓难掩星光点点。
　　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茗冬有些暗哑低沉的声音。
　　“夫人，杨夫人来了！”
　　林夫人好整以暇，走回桌子旁，才应道：“请杨夫人进来吧！”
　　茗冬推开门，将被称作杨夫人的妇人请入房中。那妇人看似不过双十年华多一些，肌理匀润，风姿绰约，气质如兰……正是上次雨中为林夫人撑伞的妇人。
　　妇人走路的姿势优雅，笑若清风，说话倒不客套，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夫人请我来，可是为了卖婢的事？”
　　“杨夫人说的是，只是为此事。”林夫人一边请她坐下，一边回答，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妇人好整以暇地坐下，却不动声色，等待林夫人先开口。
　　“那日，本想把几个婢女唤出来供夫人挑选，谁知家中突发状况，所以今日才再约夫人来看看……”
　　妇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却不继续接话，反而好奇地寻探那日的事来。“那日见夫人如此慌张，可寻回了少爷？”
　　“多谢夫人关心，已经寻回。”林夫人见她问起那天的事，脸色微微沉下，但还是礼貌对答。
　　“那，那位跑出去的姑娘也寻着了？”妇人敛眉，有意无意地问。
　　林夫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愣了一会儿才回答：“也寻回了。”
　　“那姑娘模样长得倒挺清秀的……可是夫人的女儿？”妇人盯着有些变了脸色的林夫人，眼底带着探究。
　　林夫人抿唇不答，脸色有些复杂，没一会儿，一丝决绝在眼底转瞬即逝，只听她口里吐出了两个令妇人有些讶异的字。
　　“不是。”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又马上恢复如常，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开口问：“那姑娘今年几岁了？”
　　“年仅十六，尚未婚配。”
　　妇人敛眉，不作声。一会儿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碰巧我家瑾儿也尚未婚配，若不夫人做个好心，将她许给我家瑾儿……”
　　林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游移不定。看这妇人不过双十年华左右，儿子也就几岁大。若是自己许了，岂不是误自己养女终身？
　　妇人似知道她的焦虑是什么，哑然失笑。“不瞒夫人，我家瑾儿已到了婚配年龄，并非垂髫小儿。”
　　林夫人大吃一惊，面带质疑地盯着面前这个看似不过双十年华左右的少妇。“夫人的儿子有十六了？”
　　“我已三十有六，自是不稀奇。”妇人笑道，对主人以貌取人的心理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林夫人暗暗吃惊。想不到这妇人看似那么年轻，不过小她四五岁！两人对比起来，却天遥之别，她不禁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夫人觉得如何？”妇人见林夫人毫无反应，笑着追问。
　　林夫人不回话，只是缓缓将手伸进衣袖，掏出一叠东西，摊开在妇人面前。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字迹清晰无比。那是一张卖身契。内容大概：……扬州云台镇人亲母苏门李氏，今因身老病多，无依无靠，口食难肚，将幺女苏默梨，年八岁，生于八月廿三日辰时，以身价洋银拾元正，卖与本镇林府林门黎氏为婢……两厢情愿，各无悔。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妇人在看到卖身契的内容时，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脸色莫名凝重起来……
　　“这便是梨儿的卖身契。本来我还有些犹豫，但见夫人面慈心善，今日想将她托付与你……”
　　林夫人同样面色凝重，语调里有些无可奈何。
　　如今自己的两个儿子执拗着，谁都不肯罢手放弃自己的养女，她的亲生母亲又刚辞世，无人可托。林夫人实在想不到其他好方法，斩断目下可能两败俱伤的纠缠，将自己的养女送去人家家里当待年媳便是最好的选择，也算给自己的养女找着了归宿。
　　妇人不语，依旧盯着那卖身契。
　　“只是她现在守孝期，不宜婚嫁，可寄住在夫人家帮忙料理家务……”林夫人以为妇人的迟疑是怕她抓住她对苏默梨印象不错的心理开高价卖女，连忙继续游说。“这些年来，她也挺合我心意，只是现今她亲母刚去，她又终身未定，因而想早些日子将她的终身定下来……”
　　“夫人当真要卖女？”妇人置若罔闻，只是忽的抬头，一本正经地盯着林夫人。

　　身世浮沉雨打萍

　　前阵子的那场暴雨，几近将铃兰娇艳欲滴的银色铃铛摧残尽。琼花和槐花花瓣落了一地。落英缤纷，有如漫天飞雪飘扬，夹杂天女散花。
　　五月的天气恰是不冷不热的季节，只是今日的天气却乍凉，冷风飕飕。风有点大，而院里却有一个丫环正拿着扫帚在扫地，好不容易将落叶和残花扫作一堆，不通人意的风又遽然将之吹散……
　　丫环有些恼怒，但还是无奈地继续将被风吹散的落英扫作堆状。
　　而无情的风也在重复着同样的事，将她努力的成果摧毁……
　　最终丫环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将扫帚掷在地上，悻悻地瞪着地上的扫帚，仿佛始作俑者不是无情的风而是这扫帚。
　　“哼，连风也欺负我！我就不信你们能得意多久……”
　　恰逢其时，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慢慢走来，蹲身，不紧不慢地用纤细白皙的手将地上的扫帚拾起，递到她面前。
　　丫环抬头，对上的是身穿素色薄衫的女子有些苍白的脸颊，缀青花的衣袖，水蓝色衣襟和排扣，下身的弹墨裙同样洁白如雪，只是缀了几朵不起眼的天蓝色染采花。
　　那不施脂粉的脸庞，难掩憔悴，美丽的眼眸全无昔日灵气，缥缈、沧桑。似无心情将青丝挽成双鬟，女子只是梳起一撮发丝，绾了个松松蓬蓬的髻，发鬓上未插什么华丽精致的钗饰，只有一支有些耀眼的白理木栉笄。
　　女子大半的青丝披散至弱不禁风的腰肢，风一摇动，便飘飘摇摇，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等风停了再扫吧，玉竹。”女子吐气如兰，精神萎靡，恹恹无力。
　　玉竹的脸色沉了下来，劈手夺过扫帚，不理会女子，赌气似地继续扫落叶。
　　扫帚用力刮过地面，发出刺耳难听的“吱吱”声。
　　玉竹的动作极是粗鲁，甚至还将落叶拂到了女子身上。
　　一旁的女子眉头微蹙了起来，樱唇紧抿，显得更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没一会儿，女子嘴唇呶了呶，却未发出声音，缥缈的眼眸染着浓烈的忧伤。
　　此际，风乍起，又将玉竹辛苦扫在一起的落英刮散了。
　　气急败坏的玉竹，举起扫帚想砸在地上，瞟见一旁的女子，最终还是兀自不甘地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无可奈何地继续扫。
　　“别扫了，你这样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女子看不过眼，于是再次开口劝道。
　　“哪有小姐心计高，即便自知是白费力气，也要试试……”玉竹倔强的脸上浮起一丝不甘和悻然，小声嘀咕。
　　似听到了玉竹的呢喃声，女子的脸色顿时煞白，紧咬下唇，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唇咬得泛白。没一会儿，她才忧伤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小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玉竹面带疑窦，似不知女子因何发问。
　　“那日……你是不是在我的汤里下了药？”
　　见玉竹仍是这般态度，女子眼里的忧伤刹时了无踪迹，取而代之以严峻的眼神盯着闪烁其词的她。
　　仍埋头扫地的玉竹在女子挑开话题后，手臂陡然一颤，动作刹时僵止，身体也随之有些不自然地僵直。
　　没一会儿，一抹带着寒意的笑容慢慢在她唇间化开。
　　“是又如何？不过仍不及小姐厉害，和二少爷做出那样的事，大少爷还把你宝贝的……而我不过喜欢大少爷而已，却一夕之间被夫人打发成粗使婢女，连大少爷也不愿帮我说一句好话，多看我一眼……”
　　听罢玉竹直白的回答，女子的脸色刹时变得更加苍白，似未料到对方会说出那么尖锐刻薄的话语。
　　“既然你当年便凭着心计让夫人心甘情愿收了你当养女，我今日为何不可用自己的方式飞上枝头？”玉竹冷笑，全没了昔日那个直率纯真的模样。“我厌倦了这样一直被人使唤的日子！既然你一个穷丫头都能变成小姐，为何我就不能成为主子？！凭什么上天只眷顾你一个？！”
　　女子的脸色遽变，眼底的忧伤慢慢再次凝聚，最终化成了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眼眶。
　　“看似不可能的事其实还是有可能的……这不是你教给我的道理吗？比如当年夫人明明看不上你这副病怏怏的身子骨，还不是被你的甜言蜜语迷惑，将你也买下了……大少爷和二少爷，莫不是也是受了你外表的蛊惑，才对你如此上心！你自是高明，我没有你那么有心计，所以只能赌，将自己的一生押上！”
　　这些日子，一直被府里的丫环欺辱、当牛马使唤，今日有机会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辱自己心里最看不过眼的人，玉竹顿时有种报复后的快感，毫不犹豫地继续用言语刺伤面前这个温婉和顺的女子。
　　女子的精神有些恍惚，忽地苦笑，喃喃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玉竹听罢，脸色遽变，随即眼神变得更加阴晦恐怖，眼底有讥讽的笑意：“哼，你就尽管嘲笑我吧！不过你也休想以后的日子会好过！”
　　“玉竹，我要走了。你放心吧，哥自会对你负责，希望你以后能安安分分过日子，莫要再生事端……”
　　女子的脸色却出其不意地平静了下来，说罢，便转身往前院的方向走去。微风轻漾，拂动她洁白如雪的衣袂和裙裾，那背影显得无比平静，却又无尽寂寥。
　　玉竹盯着女子的背影，蓦然间似想起了什么，脸色遽变，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追过去，没几步又停下，只觉骨鲠在喉，顿时泪流满面。
　　原来都是真的。前些日子，听碎嘴的丫环们说林夫人要把她卖去当待年媳……是真的！她真的要走了吗？
　　她们一同进府，她一直以为她比她幸运，而今却……
　　原来……有些事情终究还是无法突破那些根深蒂固的桎梏。她还是无法摆脱自己本身的宿命，最终还是要继续如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浓烈的愧疚感在玉竹的心底油然而生。
　　她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若不是她的话，也许她就不会沦落到这副田地……这些年来，她对她一直很好……她怎么会突然发疯把怒气都撒在她身上，怎么会让她那么伤心地离去？
　　对不起！是我害你了，小姐！
　　林家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蓝布围的外围，镶玄色纱布的车窗，有些残旧的深蓝色的门帘……一辆很普通的马车。
　　马车旁站着一对超凡脱俗的男女。男子面带窘色，而女子却是一脸轻松，笑颜如花。
　　“瞧你那副表情，那么不乐意我给你挑的媳妇吗？”女子调侃着，令男子窘红了脸。
　　一个白衫女子缓缓从里边孑然一身走出来，似是大病初愈，脸色有些苍白和憔悴。飘忽的眼神似根本未看见门前的人，她的思绪仍停留在过去……
　　“你亲娘的事本不该瞒你，只是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拦你守孝，你与邦儿的婚事便算了……”
　　“在你昏迷时，我便找人给你验了身……你知道吗，兴儿他竟然对我这个娘说了谎，而且还是个弥天大谎？！……他自小便很喜欢你，这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我绝不能如他所愿，为了邦儿我也绝不能允许你进林家的门！”
　　“你也知道自己已无颜面再留在林家，趁着现在事情还来得及……梨儿，你去吧，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归宿……明天，你便随杨夫人去吧。她的儿子是个俊俏的少年郎，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男子的视线一直随着身子羸弱的女子移动，眼底有一抹柔情在化开。
　　“瑾儿，还不快去把你小姨接过来！”一旁的女子忽地唤道。
　　男子刹时诧异地盯着自己一旁的女子。
　　“小姨？”
　　“怎么？说是给你挑的媳妇你不乐意，只好给你当小姨好了。”女子揶揄地笑，见男子一副错愕不已的模样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白衫女子已经走近身来，女子不再搭理依旧发愣的男子，笑着迎了上去：“梨儿，姐姐来接你了……”
　　白衫女子同样十分错愕，盯着女子端详了一会儿，才颤声唤道：“姐姐，真的是你吗？”
　　为什么自己的姐姐看起来还那么年轻？那容颜就如长开不败的花，竟如初见时一样……让她十分错愕。
　　苏默槭挽着苏默梨的手，拉着她一起上了马车，同时笑道：“来吧，咱们先回爹娘以前住的房子一趟，然后就开始赶路……”
　　“姐姐，娘是怎么死的？”刚一坐定，苏默梨便迫不及待地盯着风姿绰约的女子问。
　　“仵作验尸说是摔到脑袋，脑内出血而死……”
　　苏默梨陡然一惊。“怎么会？”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摔那么厉害呢……只是咱们家一穷二白，也未与人结怨，也只可能是意外……”苏默槭蹙眉，回道。
　　苏默梨的心情蓦地沉重下来，忽地似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姐姐，你们回去才没多久，怎么又来了？”
　　“是这样的……我回去之后，心里就很不踏实，后来还大病了一场，几乎药石无力……有一天做梦，忽地梦见自己什么都来不及交代就去了，醒来突然很再看一眼娘，跟她道个别……最终你姐夫实在拗不过我，见我病好了些，便叫瑾儿匆忙地带我上路，送我回来了……想来他也是怕我离乡背井的，心里不好受……”苏默槭微笑着，脸上漾着幸福，但没一会儿脸上的笑意又凝固了起来，眼神变得忧伤。“一路上心里就堵得慌，总觉得有什么坏事发生，来了之后才知道终是出事了……娘竟然就这样孤孤单单地去了……”
　　苏默梨的泪不自觉地滚落，又想起了那段茫然无助的日子，林韦兴的固执，林夫人的尖酸刻薄，以及林韦邦的信任……
　　而今，一切都将要化作尘土……
　　从此她就再也不会与林家的人有任何瓜葛……
　　遏制不住的伤感慢慢在心底化开，侵蚀着她的所有感官知觉，她的脑袋忽地忘了怎么思考，身体开始僵硬麻痹……
　　为何会如此悲伤？是在怀悼那些原本自己发誓要珍惜的人，还是在为自己的失败伤心？
　　从此她该何去何从？

　　柳暗花明又一村

　　茗冬站在林家大门后，探出脑袋观察着外边的情形。
　　直到确定苏默梨真的上了马车，马车在自己的视线消失，她才转身进去回禀林夫人。
　　林夫人正蹲在院子里拿着小剪刀修剪铃兰脆弱的花枝，见茗冬来了，才把剪刀扔下，慢慢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用手抚着裙上的褶皱。
　　“梨儿去了么？”
　　“是的，夫人。”茗冬轻声回道。
　　“大少爷明后天才能把那批布匹运回来吧？”
　　林夫人的脸色并未缓和，眉依旧紧拧着，有些微忐忑不安。为了调开林韦邦，她特意遣走了经验丰富的黎叔，以邻县有更好的布匹为由，让自己的儿子亲自去采购，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忧他看出了端倪，未曾离开云台镇。
　　“是。”茗冬自是知道林夫人担忧何事，乖巧地应道。
　　“那二少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二少爷可能会早些，明天就会回来了。”
　　“那么快吗……她答应今天就离开，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对……”林夫人自言自语着，显得忧心忡忡。为今之计只要看着自己的养女安心离开，她才能安心，至于以后该如何应付自己的两个儿子则是后话。
　　茗冬不吱声，唇角却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压低的头颅很好地将她的表情遮掩掉了。
　　林韦兴前天便随先生回乡去拿往年的应考试题，是被自己的亲娘连哄带骗支使去的。
　　想起林夫人说的那句只要他光大门楣考上状元便将苏默梨许给他的话，茗冬只觉心里一阵恶心。
　　林夫人忽地想起了什么，凝眉问：“她可有把自己的衣物收拾上？”
　　“没有，什么都没带。”茗冬如实相告。
　　林夫人顿觉如遭重锤袭击，疼痛逐渐在心口蔓延开。梨儿呀梨儿，为何你要如此倔强？为何孑然一身就走了？
　　收拾着亲娘生前的衣物，苏默梨和苏默槭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苏母的很多衣裳都是向人家讨来的旧衣物，所以每件都很残旧，穿得时间长了，也缝缝补补过很多次，因而缀满了难看丑陋的补丁，像极了父母为病重幼儿祈福，挨家挨户讨来废布缝制而成的百家衣。稍微好一点的衣裳竟是那年苏默梨被收为养女时，林夫人送的那身……
　　看着那些残败粗糙的葛布衣，苏默梨不禁潸然泪下。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林家丰衣足食，怎么就没想过给自己的娘亲添多几件新衣裳呢！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现今这些衣物却让她无比羞愧。
　　苏默槭似知道自己的妹妹在想什么，用自己仍如少女般滑腻白皙的手握住自己妹妹那双不自觉收劲捏住衣物的手。
　　“梨儿，这些年你受的委屈也不少吧？”
　　苏默梨摇头。这些年来的谨言慎行倒没让她受多少委屈，也成功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只是好梦难留，她毕竟是个养女……林夫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养女而牺牲自己的两个亲儿。
　　不知他们兄弟能否在她离开后和好如初？苏默梨有些惆怅。到最终她都没有勇气去质问那个倔强任性的少年，问他为何要这般折磨她……
　　何苦，何必，一切都该结束！她终是得离开，而他总会将她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
　　也许这才是两全其美的终结……至少她既不用再承受林夫人施压的压力，也不用再夹在他们兄弟之间左右为难。
　　“别想太多，以后姐姐会照顾你的，跟着姐姐到金陵去吧！”
　　见自己的妹妹似又开始惦念着林家的事，苏默槭的脸色沉了沉。她终是不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何还这般惦记林家的人。不过三言两语，那林夫人就可那么轻易将她出卖，这样的人家有何可惦念的？
　　苏默槭的思绪蓦然转到了林夫人的儿子身上，想起了那个将自己的亲娘抛在雨中的冷漠男子……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眼神，让她至今余悸犹存，恍惚得觉得他是在憎恨自己的出现，他想看自己的亲娘狼狈不堪的模样……
　　林家的事苏默槭知道的并不多，也不好揣测林家少爷对自己亲娘的敌意和厌恨从何而来，只是见自己的妹妹这般心事重重，想来是发生过什么事吧。
　　苏默槭想开口问问自己的妹妹，又怕惹她思忆往事，触景伤情，只好作罢。她知道自己的娘亲一直很疼爱这个未出阁的妹妹，既然她不愿说，那就不再提，好好开始吧。
　　苏默槭把思绪收回时，恰好看见自己妹妹轻轻皱了下眉，从一件衣服里摸出一张纸。她的心咯噔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单薄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里边的字却还清晰可见。那是在云台镇辉煌首饰铺定做首饰才会有的领取凭条，只是领取日期已过了近半个月……
　　“这是？”苏默槭有些讶异地盯着那张纸条。
　　苏默梨似想起了什么，马上把纸条扔在衣服堆里，往厨房冲去。果然，原本藏在小坛子里的银子已经不见了。随即她马上如疯魔上身，把屋里屋外都掀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找不到一两银子和与银子等价的物件……
　　苏默槭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苏默梨里里外外地翻找着，面露惑色。梨儿这是怎么了？
　　蓦地想起她自林家出来时，什么盘缠包裹也没带，只携两袖清风……苏默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自己的妹妹发现了什么自己忽略掉的事？
　　“梨儿，怎么了？”心底有些不安，苏默槭禁不住唤住了依旧不停翻箱倒柜的苏默梨。
　　“姐姐，你留给娘的钱全不见了！”
　　“娘不是拿去给你置办了嫁妆吗？”苏默槭迟疑地问。
　　苏默梨摇头。前段日子，她娘确实说过要给自己置办嫁妆，可是没来由把所有钱都拿了出去，就算是，屋里也该有嫁妆之类的等价物件吧，而屋里却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难道是……？”
　　苏默槭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惊呼出声。难道她们的亲娘真的不是死于意外？可是官府已经盖棺定论了，也不能冒犯先人，再开棺验尸呀？
　　待苏默槭回过神来，苏默梨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当机立断便追了出去，只见自己的妹妹已跑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的门前，似是想打听一些当时的情况。
　　也难怪，自己的妹妹自小便寄人篱下，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心思自是比一般女子慎密很多。如今发觉自己亲娘死有蹊跷，她怎可罢休？
　　苏默槭并未跟上去。
　　相隔几步之遥，盯着自己还不了解脾性的妹妹，那认真的神情，忽地让苏默槭很是心疼。她知道那股倔强是她这个优柔寡断的姐姐所没有的，只是她的圆滑稳重，自己的妹妹也望尘莫及。
　　在苏默梨急促的敲门声中，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迈妇人终于雷打不惊地出来开门。
　　看着自己的妹妹迫不及待地张口探听着什么，苏默槭蓦地感到剧烈的不安，有股想冲上去阻止自己妹妹探寻真相的冲动，而自己的脚却不再忠诚于自己，任她心里的不安有多剧烈也好，终是不愿挪动一步，似也想掀开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娘，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可以上路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的熟悉声音，才将苏默槭的神智拉回。
　　苏默槭定了定神，门前已是空荡荡，苏默梨已经进去了。她有些恍神地拧头盯着自己的儿子，不知自己到底走神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的儿子是何时料理完事务回来的。
　　“瑾儿，今天可能上不了路了……”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苏默槭有些疲倦地回答自己的儿子。
　　杨瑾敛眉，那张让无数女子黯然失色的脸上带着不解的疑惑，正待发问，却见不久前那仍心神恍惚、惹人爱怜的白衫女子，缓缓地从里边走了出来……那雪白的裙裾已经有些凌乱起皱，素雅的蓝色缀花也沾上了肮脏的污泥。
　　女子的模样却已无自己在林府门前看到的柔弱无助，坚毅的眼神让身为男子的他也为之一颤。
　　苏默槭那日也曾向邻里打听过了一些情况，并未问出什么不寻常的事来，因而她才慢慢相信自己亲娘的死是意外。如今自己的妹妹找出那张她不知道的凭条，苏默槭的心情不禁有些焦急，很想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否问到了自己忽略掉的事情，因而一见苏默梨出来，便马上迎了上去，心急如焚地问：“怎么样？可曾打听到什么？”
　　苏默梨见到自己的姐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眼底是潋滟的流光，手不自觉便揣紧了自己姐姐伸来的手，紧张和无措无从掩饰。
　　“姐姐，我可以肯定娘的死绝对不是意外！咱们马上去辉煌首饰铺问问！”
　　“不是意外……？”
　　苏默槭还有些迟疑，苏默梨却不顾不管拉起她就往市集的方向冲去。
　　一旁的杨瑾见自己平素说一不二的娘反而没有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干脆利落，那般手足无措地任她拉扯着往市集跑，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对这个陌生的小姨再添好感。不愧是自己娘亲的妹妹，性子也与自己的娘亲有些相似！
　　他不紧不慢地尾随两人之后往市集走去，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自己小姨的神色。在他对这个小姨有限的了解里，他只知道她比自己还小两三岁，自小便寄人篱下。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突然丧母，杨瑾不禁对这小姨有些怜惜。
　　三年，女子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将葬送！三年，女子最好的嫁期时光都被延误！
　　三年不得谈婚论嫁，正如让一个凡夫俗子常伴青灯古佛，一直清苦度日，不知她能否承受？杨瑾忽地为这女子的终身大事担忧起来。
　　转瞬之际，他又想，这岂是他这个做晚辈的需要担忧考虑的，他娘以后自会为她操持去。意识到自己的杞人忧天，杨瑾讪讪地将思绪抽回。
　　想起前不久自己亲娘那句给他买妻的戏言，杨瑾还有些不知滋味。那时的她，表情认真得看不出端倪，差点就让他以为这个女子真的会成为自己的妻。谁知又是他娘知而不告的恶作剧！
　　杨瑾有些无可奈何。这便是他的娘！一个仿佛不知轻重的母亲，相处无隔隙，所以总喜欢肆无忌惮地开他玩笑。
　　林家院落。铃兰花依旧如串串银铃悬垂在脆弱的花枝上，白净素雅的琼花与碧绿枝叶相错，朵朵似雪，圣洁高贵。
　　凋零的花瓣脱离了枝叶的庇护，只能无可奈何地随风飘荡，正如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浮萍。
　　琼花树下站着一个面带倦容的老妇人，似在欣赏那些恍若开而不败的琼花。
　　一个丫环模样的年轻女子袅袅走来，在她身侧停下，唤了声“夫人”。
　　这老妇便是林夫人。不过短短数日，这个年仅四旬的妇人便状若五旬老妇，憔悴不堪，眼里难掩沧桑。
　　白云苍狗。任谁也料想不到事情会变成现今这般模样。如今的林夫人不过是一个无助的妇人，连心底最简单的母慈子孝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林夫人的思绪有些恍惚，记忆慢慢在脑海中敞开：
　　送走苏默梨之后的翌日，林韦兴便随先生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苏默梨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大病初愈的自己的养女。
　　房间里的摆设依旧井然有条，温馨熟悉，只是房里却空无一人。
　　“梨儿已经随杨夫人去了。”
　　林夫人慢慢跨进门槛，心平气和地解释。
　　林韦兴诧异万分地回头，不可置信地死盯着自己的亲娘。“娘，你说什么？”
　　“梨儿走了。”见自己的儿子不相信，林夫人耐着性子，再次重复解释道。
　　林韦兴的脸色遽变，脸上的怀疑和惊讶慢慢褪去，在确定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真的被自己的亲娘送走之后，开始遏制不住地愤怒，那神情似面前这人不是自己的亲娘，而是自己誓不两立的仇人，眼神恐怖地似想把自己的亲娘生吞活剥。
　　“娘，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不是答应了将姐姐嫁给我的吗？！”
　　林韦兴的反应超出了林夫人预想的模样。在自己小儿子气势的压迫下，林夫人顿时自若不再，但还是极力遏制内心的慌乱和无措，故作镇定。
　　“这些日子，你哥对梨儿的态度你也是看在眼里，清白的很……如若不将她送走，难道要我这个当娘的看着你们兄弟反目成仇？兴儿，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即便你不甘心，让梨儿选，她也不愿你们兄弟为她反目……离开也是她自己情愿的，这对她来说也是个好归宿……”
　　“不！如果有得选择，姐姐断然不会选择离开的！”林韦兴不耐烦地喝断林夫人的话，睚眦欲裂。“娘怎么可以这般不守信？！说什么是为了姐姐好，还不是为了顾全自己的名声，怕我们给你丢脸！考状元也是，也是为了那些虚名，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所有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自己！那个破状元我不考了！以后就算你打死我，也别指望我再碰书！”
　　林韦兴说罢，便毫不犹豫地扔下了错愕万分的林夫人，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缺了主人的房间，肃穆、空荡，更加之屋内呆若木鸡的妇人，则显得更加沉郁压抑。
　　许久，一行清泪才慢慢从林夫人的眼眶滑落。完了！真的都完了！那个倔强任性的少年，竟说出了那样毫无转圜余地的话……林夫人的心如被撕裂了般，痛意按捺不住蔓延全身。

　　卿自早醒侬自梦

　　五月，琼花开得最灿烂的季节。
　　“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曾有骚客如此赞扬这千古名花。珍珠般的花蕊，被八只美丽素雅的雪色蝴蝶簇拥在枝头。大朵大朵的如玉盘的聚八仙与碧绿枝叶层层叠叠，在阳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若说荷出淤泥而不染，清雅圣洁，那纯白如雪的琼花则如美玉无瑕，淡雅除尘，如超凡脱俗的白衣仙子。优美潇洒的树姿，风姿绰约的花朵，从古至今不知赢得了多少文人骚客的赞叹。
　　云台镇，依旧是个熙熙攘攘的乡镇。忙碌的小摊贩、络绎不绝的商客……吆喝声、叫卖声……便是平民大半天的生活。
　　乌衣巷里，三姑六婆聚集，每日讨论的无非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讯息。比如谁家的媳妇行为不检呀，谁家的儿子考上了秀才，谁家的门风十分败坏……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哎，听说林家那童养媳居然跑到公堂上告状去了……”
　　“啧啧……真能掰呀！上次你不是说她被林家那老婆子卖了么，这次又说她……你倒是还能掰出什么来呀？”
　　“哼！你不信？今天就升堂，反正闲着没事，要不去瞅瞅，看是不是我自己没事瞎掰……”
　　乌衣巷。斑驳的墙壁，长着青苔的石砖，空气里永远都弥漫着一股腐败的味道。潮湿的气息、森冷至肺腑的凉意……
　　巷子里，两个素面朝天的中年妇人坐在一起，一边缝补着衣衫，一边唠嗑，此时正为一件莫不相干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去就去！我倒不信她有那份胆识！”
　　争执间，其中一个妇人撂下了手中的活计，将之尽数收进一旁的竹篮里，搁到门后，便要往巷子外奔，信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道理，迫不及待要去验证真伪。
　　后边的妇人也不怠慢，三两下就把东西胡乱塞进了篮子里，放到另一扇门的后边，跟上。
　　宽敞的大道就与巷口相差几步之遥，两个妇人两三步便走到了大道上，兴冲冲地往公堂赶去看热闹，因而也未留意那站在巷口的青年男子。
　　男子长得仪表堂堂，眉清目秀，约莫二十岁，身穿一袭凛然的青竹长袍，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
　　待两个妇人错身而过，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顿时闪过奇异的光亮，蓦然折身，目光死死盯着两位妇人渐渐疏远的背影，心脏似有个小锥子，正一下一下地凿着，疼痛如撕。
　　梨儿，梨儿，真的是你么？你真的没有离去？你……
　　无人应答。这一刻万籁俱寂，连吵闹不休的鸟儿也不愿给这男子任何回应。
　　（记忆）
　　……
　　“梨儿已经随杨夫人去了。”
　　妇人从容不迫地望着如坐针毡的男子，轻声道。
　　男子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脸上那一抹稍纵即逝的伤感却深入骨髓。一瞬间心脏就如被毒虫的毛刺扎了般，即便不做任何动作，每呼吸一下，还是会忍不住撕疼起来。从未如此难过！也从不知道原来心痛可以那么剧烈真实！
　　“杨夫人很是欢喜梨儿，我想着如今既然有人不嫌弃她要守孝三年，便让梨儿随她去了！”
　　似以为男子未听清，妇人又重复阐述。
　　“哦。”
　　微不可闻的回应，却沉重得如千斤巨石坠地，虚有其表的顽固，如琉璃脆弱，瞬间碎了一地。
　　心脏内的血管绷得如一触即发的弓，随时都可能爆裂，喷洒出浓稠温热的血液，祭奠那托心之痛。
　　……
　　身体如离弦的箭，瞬间朝两个妇人离开的方向奔去……
　　梨儿！梨儿！希望真的是你！
　　现今的他落魄狼狈到连这样的闲言碎语也相信，恨不得一一去求证，只是奢望能再见她一面，能将纷乱的情丝理清……
　　哪怕注定决绝，也不愿不明不白的睽违！
　　那不甘泯灭的念头如毒蔓一层一层地包裹着他的心脏，无止境地吸吮着他所有的养分，仿佛要将一颗晶莹剔透的黑葡萄生生榨干。
　　剧烈地似要将心脏连根拔起的疼痛，让他恨不得像鸟儿一样长出翅膀，马上飞过去，抓住那个如浮萍般飘零不定的女子。
　　公堂上，两个如双生花清雅淡丽的女子不卑不亢地跪着，一个气质如兰，一个宛若青莲。
　　两个女子中，其中年轻一点的女子尤为惹人爱怜，宽松的素色缀墨兰薄衫，裹不住的纤细腰肢，青丝如线微挽，月华裙如白蝶出尘，眉间闲愁一点，双眸波光潋滟，唇如浅樱娇艳欲滴，令人禁不住想一亲芳泽……
　　“你们说王大谋财害命可有证据？”
　　堂上的县官正襟危坐地盯着两个出尘脱俗的女子，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两个女子的旁边还跪着一个长相平庸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墨绿色布衣，头上戴了顶瓜皮帽。
　　白衫女子刚想开口，气质如兰的女子却抢先开口辩驳。
　　“当日妾身与犬子到扬州办货曾回来探望老母，留了二十两老母治病抓药和帮妹妹置办嫁妆，只是老母死后银两全都不翼而飞，邻里曾看见王大慌张路过，所以妾身觉得王大与老母的死脱不了干系……”
　　“可是依王大之言，他那天并未路过你们家……”
　　“既然大人不信，传证人一问便知！”
　　白衫女子毫不动容地打断县官那有意为身旁男子辩护的话。
　　于是证人上场。
　　鸡皮鹤发的老妇脚步蹒跚地走上堂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过礼后才开始回话。
　　“苏李氏，那日你是否真的看见王大在苏秀才家流连？”
　　“其他人老身也许已经忘了，只是王大好赌成性，把妹妹当摇钱树，也曾为了弄钱去赌坊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所以老身记得那日确实看见他慌慌张张地路过我家门……”
　　县官把目光转向被唤作王大的男子，一本正经地追问：“王大，苏李氏说那日确实在苏秀才家附近见过你，你作何解释？”
　　“大人冤枉！小人平日里名声虽不太好，但也没那个胆子谋财害命呀！小人想起来了……那天在路上碰上一条疯狗追着小人咬，慌不择路，可能是碰巧跑到了苏婆子家门前被苏婶子瞧见，心里妄加揣测……”
　　期间，两个女子都静跪着抿唇听着男子的解释，眼眸同时莫名地略微失色。
　　公堂外，一个长相俊朗的男子正努力地往前挤着，然而看热闹的人很多，任凭他怎么费尽力气也无法挤到最易被堂里的女子目光扑捉到的位置，焦急之色在脸上彰显无疑，并愈发剧烈清晰。
　　“苏家姐妹，你们还有什么证据？”
　　“大人，王大闪烁其词，所以我们想将他的妻子请上堂来问问！”
　　眼下的证据不足以让男子伏罪，白衫女子却依旧冷静非常。
　　县官把目光移到她身上，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但还是允了。
　　“好吧，传王大妻子！”
　　没一会儿，一个看似只有二八年华的少妇袅袅走来，跪在堂下。少妇青丝挽作寻常妇人髻，荆钗布衣，模样却清秀端正，与王大的平庸相比，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大人，请容许小女问王嫂子几个问题！”
　　见王大妻子已经跪在堂前，白衫女子不容置疑地要求。
　　县官似没了主意，也想看看这女子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来，也没拒绝，只是抬手示意她发问，有些郁闷地支起一肘，托腮观望。
　　“请问嫂子可知当日王大哥迎你进门时花了多少家财？”
　　少妇皱眉沉思，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约莫数说不上，只是也没剩多少了。”
　　“既是如此，这阵子王大哥可曾送过贵重首饰给嫂子？”白衫女子继续发问。
　　少妇继续皱了皱眉，也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只是前些日子给我买了个镯子，也不贵重，约莫一两银子。”
　　“那饮食方面可有改变，譬如变得很好之类的？”白衫女子欲罢不能，继续盘问着。
　　少妇的眉又蹙了起来，依旧作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只是这次是瞟了一眼身侧的丈夫才回答的。
　　“不过是家常便饭，顿顿如此，如今他未找到活计，哪有闲钱添菜加肉的，除非去赌坊运气好赢了几个钱……”
　　“王大哥天天都去赌坊吗？”
　　“自从我进门后，他已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去一次，统共就去了五六次……”
　　“那嫂子知道他每次去可曾赢过钱？”
　　“就赢过一两次，最记得的那次是他赢了钱回来后送了我这个镯子。”少妇说罢抬手，将衣袖拉起，给白衫女子看戴在手腕上的碧玉镯子。
　　那镯子玉色均匀，玲珑剔透，似用凝结的深湖之水铸造，镯身光滑透亮。
　　白衫女子面色微变，身侧的另一个女子却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看这镯子的质地和玉色，起码值五两银子，怎说就值一两银子呢？”
　　少妇面色微变，把目光移向白衫女子身侧的女子，只见一个看似不过双十年华，气质如兰、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出神，说话不禁有些嗫嚅：“可是……他说是花了一两银子买回来的呀……怎么会……？”他怎么会存心欺瞒自己呢？
　　“也许是卖镯子的人不识货，卖便宜了。”白衫女子轻笑着，一笔带过，和颜悦色地盯着有些慌乱和困惑的同龄女子。“嫂子还记得那是几时的事吗？”
　　“是……是上个月十五……那天刚好要给祖宗上香，所以我还记得……”少妇白皙的脸上仍有一丝残红，模样娇羞可人。
　　白衫女子听罢收了笑，同时把目光移到有点昏昏欲睡的县官上，一脸严峻地开口：“大人，现在可以传下一个证人了！”
　　县官蓦然回神，马上正襟危坐摆好大老爷的架子才命人将下一个证人带上堂来。
　　这次证人是个短小精干的中年男子，左边脸颊上有个难看的肉痣，拉长的脸总给人一副贼眉鼠眼的感觉。
　　这次不待县官答应，白衫女子便自顾自地问起话来。
　　“这位大哥，你还记得上个月十五，王大可曾在赌坊赢钱？”
　　中年男子啐了一口，一脸不屑。“赢个屁！这家伙没赌运，每次来都是赔钱的多！那天把钱全输光了，还死皮赖脸跟我借钱，我借了他五两后，没两下子他又输了……输完他又想找我借，我身上的钱统共都给了他，哪还有钱，可他就是不信，死缠烂打，最后实在气不过，我便叫人把他扔出去了……”
　　“那后来他可曾再回来？”气质如兰的女子接着问道。
　　“呃……早上把钱全输光了，被我们扔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来了……直到快入夜时，他路过赌坊，当时我见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便忍不住揶揄了他几句，问他是不是碰上狗屎运了……他还煞有其事地说他被扔出去之后捡了一两银子拿去街后的那家赌坊赢了很多钱，还把欠我的钱还了给我……”
　　“大人，请传下一个证人！”白衫女子不待中年男子说完，便开口请求道。
　　层层抽丝剥茧，被唤作王大的男子开始有些气急败坏。
　　“大人，这小女子分明没有证据证明小人谋财害命，传了一个证人又一个证人，也没哪个所谓的证人亲眼看到小人确实杀了人呀？”
　　“也对。”
　　县官似有顿悟，面露难色，原本准备下命令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似在思忖该不该继续任由这两个女子胡闹下去。明明只是一件意外，而这两个女子却执意说是有人谋财害命。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倘若绝无此事，又何必畏惧别人的盘问？”白衫女子冷着脸，回驳道，毫不动容。
　　“没错。只要再传两个人证，王大是否有谋财害命便一目了然了！”一旁的女子附声道。
　　第三个证人。一个结实彪悍的大汉。
　　“这位小哥，上个月十五那天，你可曾见过王大在你们赌坊出现？”
　　这次唤作吐气如兰的女子发问，女子笑意盈盈地开口，风情无限。
　　“啊呸！他要是来了，还能好好得跪在这，老早我就把他的腿打断了！这家伙欠了我十两银子未还，把卖妹妹的钱全花在买媳妇上，一个蹦也不给我，他哪里还敢到我们赌坊赌钱，见了我早跑没影了！”大汉愤慨难平，眼里烈火熊熊，恨不得把王大烧成灰。
　　“那么现在可以传最后一个证人了。”
　　女子朝大汉礼貌地笑了笑，随即把目光移向端坐在堂上的县官，宣布道。
　　堂外的青年男子，目光如炬，视线一直没有从白衫女子身上挪开，若不是哽在喉头的硬块，他早就唤出了声，只是此刻却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呼唤。
　　梨儿！梨儿！真的是你！你居然还在这里！你居然在公堂上！果然你还是原来的你！只是……为何你可以那么从容地将我从你的生命中摒弃？
　　梨儿……

　　别来锦字终难偶

　　等待证人上堂之际，堂外的观众都在外边窃窃私语，饶有兴趣地讨论起来。
　　“真是想不到这两个女子这般厉害……”
　　拥挤的人堆里，男子听到身旁的人在底下小声地议论。
　　看热闹的人以男子居多，一般妇人都律己甚严，顾及名声，不会轻易跟一大堆男子挤在一起，只是其中还是有一些既爱看热闹又大大咧咧的妇人夹杂其中，跟旁边的看客聊得面红耳赤，激动不已。
　　另一男子接话道：“是呀……尤其是那个白衫女子，她好像是镇北林家的童养媳吧……”
　　“对！是林家的童养媳，我以前见过她……只是，听说林家已经将她卖掉了，怎么她现在会在这里呢？”一个声音有些低沉的妇人抢着答道。
　　男子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目光慢慢移到白衫女子身侧，盯着那个同样身着缟素的女子。尽管衣着朴素，但女子依旧风姿绰约，气质优雅，仿佛与生俱来就是这般高贵美丽。
　　大雨中，那个撑着伞笑颜如花的女子渐渐与面前女子的背影重叠，合二为一，变成了雨中的女子。
　　蓦地，男子似想起了什么，猛然一惊。
　　是她！原来杨夫人是她!
　　迅速梳理适才的情形，男子的讶异之色逐渐扩大。这个女人难道是梨儿的姐姐？
　　她竟然设计从自己亲娘手里将梨儿骗走！她竟然将他的未婚妻抢走了！
　　愤怒油然而生，男子狠狠地瞪着女子的背影，恨不得将她的背脊瞪出个窟窿来。
　　身侧看热闹的人觉察到男子身上的戾气，都忌讳地挪开了几步，跟他保持距离，怕男子蓦然抓狂，殃及池鱼。男子顿时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变得十分突出。其实男子现在吱声，公堂内的所有人说不定都能一下子发现他，只是盛怒之中的男子并未注意到身侧的动静，他只是一直瞪着堂内跪在白衫女子身侧的女子，那个被他娘唤做杨夫人的妇人……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遐想连篇时，一个妇人领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姗姗而来。
　　县官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妇人和男孩。妇人看似三十未到，偏瘦，风韵犹存，只是眼角已经开始生出鱼尾纹，五官倒算端正。
　　而一旁的男孩，瘦骨嶙峋，同样五官端正，碍于脸上长了一些麻子且脸色蜡黄。
　　在看见妇人和孩子走上堂时，堂外顿时炸开了锅。可想而知，证人不可能是那妇人，若不然她何必将自己的孩子也带上公堂。
　　“不是吧，是个孩子……”
　　“怎么会呢？证人居然是个孩子……”
　　“这对姐妹倒是厉害，证人请了一大堆，这王大怕是脱不了身了……”
　　“现在有那么多证人证明王大撒谎，这王大怕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到最后，谁知道呢？”
　　“见过县官大人！”
　　妇人领着男孩在气质如兰的女子身侧跪下。
　　县官看见跪在堂下的小男孩，眉拧得紧紧的，表情有些啼笑皆非。他把目光移向两个女子，面带质疑地发问：“这就是你们的最后一个证人？”
　　跪在一旁的王大在看到证人时，毫不在意地发出了鄙夷的笑声。
　　“你们也太厉害了，居然找个小孩子来指证我……莫非是因为小孩子好使唤？”
　　王大讥讽的笑声令两个女子不约而同地蹙眉，气质如兰的女子看不过眼，马上张口回击。
　　“孩子又如何？即便是个孩子，也比那些四肢健全却净偷鸡摸狗、祸害乡民的人强！”
　　王大似被戳到痛处，脸色遽变，恼羞成怒地瞪着女子。“嫂子说话倒是厉害，句句入心，倒像是恶意栽赃，强定我王大的罪！”
　　“是与非，由证据评断！如若你没有杀人又何必诸多辩驳？！”
　　“哼！笑话！若是嫂子你被人押在公堂之上，被人指证谋杀，嫂子又会作何感受？”
　　王大倒是能言善辩，一直与女子针锋相对，不甘落后。
　　“你……这……”
　　女子哑口无言，表情有些发窘，幸而堂上耐不住性子的县官吱声替她解了围。
　　“好了，都别吵了！杨苏氏，你们的证人到底有何证据证明王大杀人？”
　　“嫂子请让旭儿把那天看见的情形说出来吧！”一直不动声色的白衫女子，终于再次开口，朝刚跪下没多久的妇人客气地开口恳求。
　　妇人慢慢把头抬起，瞟了白衫女子一眼又缓缓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儿子，用眼神示意男孩开口说话。
　　男孩看了看自己的亲娘，又看了看白衫女子，似受到了鼓励，用舌头滋润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才开始叙说。
　　“那天我和王晓正在苏婆婆家后边的废田里斗蟋蟀，我的蟋蟀突然跑了，我去追……蟋蟀后来跑到了苏婆婆家院里的菜田里，我听到苏婆婆好像在跟人说话，所以不敢出声躲到墙脚下，怕苏婆婆突然出来看见我把她的菜糟蹋了，拿扫帚打我……后来我实在好奇，就忍不住偷偷往里边看了一下，看见那个人正在抢婆婆手里的一个袋子……婆婆不给，他还推婆婆……”
　　男孩的叙述绘声绘色，盯着王大看时，依旧心存恐惧，一脸戒备。
　　“看见婆婆突然摔在了地上，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那个人抢到袋子后就往外边冲……当时他的样子好可怕，我怕他打我躲到了墙后，直到确定他跑远了才敢出来……我进去叫婆婆起来，可婆婆没有反应，我推她她也没有……之后看婆婆怎么也不肯醒，我就不管了，想起自己的蟋蟀铁定跑没影了，不知拿什么跟王晓斗，就想着赶紧再去抓一只蟋蟀来……”
　　“那王晓呢？”县官质疑地盯着男孩问，似想知道男孩是不是在说谎。
　　“我后来看见王晓就站在篱笆外，也很害怕，他可能也觉得那人的表情很可怕吧……”
　　这时，跪在一边的王大发出了一声嗤笑。“哼！一个孩子的话何以为信？！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手上有两个钱，黑的也能让人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让人说成黑的……”话锋突然一转，王大顿时为自己叫屈：“大人，这对姐妹分明就是要栽赃嫁祸，怕自己的亲娘当枉死鬼，想找我顶罪！”
　　的确，言语也可将是非黑白调转。信任一个人说的话也是一种勇气。只是当孩子也学会了说谎，孩子的话也不再可信，这世界是否显得过悲哀？
　　县官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面露难色，似在反复斟酌到底谁是谁非，一时难以定论。
　　“既是如此，那么上个月十五，也就是我娘死的那天，你去了哪？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为何要对我们所有人撒谎？”白衫女子再也按捺不住，面色愠怒地瞪着王大，逼问。
　　王大语结，涨红了脸，困窘难耐，支支吾吾地辩驳着：“我……我……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要去哪是我的自由！”
　　“你要去哪的确是你的自由，只是你一直闪烁其词，实在让人怀疑……那天你到底去了哪，做了什么，难道有什么事是你无法奉告的？”气质如兰的女子接着追问道，不让王大有喘息的机会。
　　“都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
　　承接着两个女子的攻击，王大似觉词穷理屈，恼羞成怒地噤了声，不愿再开口。
　　“人证俱全，那么接下来就让大人您看看我们找到的物证吧！”见王大赌气噤了声，气质如兰的女子笑了，不慌不忙地自袖里掏出一张纸，呈了上去。
　　纸张打开只要巴掌大小，记载的内容应该不多。只是县官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首先妾身要证明妾身确实有留了二十两银子给自己亲娘，大人若不信可到辉煌首饰铺求证。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我杨家并非大富大贵人家，没有那么多闲钱请这么多鬼帮忙推磨……孰是孰非，想必大人可以自己斟酌一下。”女子一边说，还挑衅地瞟了王大一眼，话里带刺。
　　县官听罢，眉头舒展开了些，严肃地盯着女子。“好吧。那第二件物证又是什么？”
　　“第二件物证是这个。”
　　白衫女子从自己袖中掏出一个绣着福字祥纹的钱袋。钱袋有些残旧，用来系袋口的绳穗已经散开，如青丝般无力地垂下。
　　白衫女子把钱袋递到王氏面前，轻声问道：“请问嫂子可见过这钱袋？”
　　少妇面色逐渐凝重，视线移到钱袋上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补充解释：“这是他前阵子装钱的钱袋，后来我给他缝了一个新的，他便没再用了。”
　　白衫女子又把钱袋递到男孩的面前问：“旭儿，你还认识这袋子吗？”
　　男孩点头，答道：“这就是那天苏婆婆手里的袋子。”
　　“哼！不过是一个破钱袋又能证明什么？这样的钱袋到处都是，怎就认准是那老婆子的？大人，您难道凭这两样破东西就定我王大的罪？”王大按捺不住，抢声辩驳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那么第三件物证呢？”白衫女子又从袖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展示在王大的面前。
　　王大的脸色遽变，没了声音。
　　王氏的脸色也顿时煞白，盯着那钱袋，嗫嚅道：“这是他丢了的钱袋……实在没钱袋用，他才暂时用刚才那个钱袋的……”
　　“这个钱袋是在我家门前捡到的，可能是下过雨没多久的缘故，它被埋在了淤泥里，怕你们认不出来，所以我将它洗干净了……要不要再去校正一下那个印迹？”白衫女子不紧不慢地解释，目光凌厉地瞪着频临崩溃的王大。
　　“你少胡说八道！这样的钱袋到处都是！就凭这些也想定我王大的罪吗？！”
　　面对那么多人证物证，王大依旧辩驳着，尽管在旁人看来一切都已可入罪。
　　“王大，你居然还在狡辩……是要我们继续把下一个物证拿出来吗？”白衫女子皱眉，面带愠色。
　　“你们还有多少物证，有本事都拿出来吧，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王大的精神已接近溃堤，见女子如是说道，顿时躁动不安地嘶吼。
　　“看样子真的还要拿几件物证出来才行。”气质如兰的女子也皱起了眉头，气定神闲地说道，缓缓从袖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呈水碧色，通彻透明，玉色均衡，上边还刻着祥纹，一个红色同心结静静地悬挂在凿开的小孔上。
　　王大的脸色再次遽变，慌乱无从掩饰，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是深深的恐惧。“这块玉佩怎么会在你们手上？！这块玉佩怎么会……？”
　　“这玉佩是在哪捡到的？这玉佩怎么会在你们手里？”少妇同时迫切地追问，质疑、疑惑、焦虑……全在脸上彰显无疑，甚至有种要扑过去把玉佩夺过端详清楚的冲动。
　　堂外看热闹的人见着这对夫妇的反应都倒抽了一口气。显而易见，这玉佩不是随处可得的物件。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女子迅速地将玉佩的来历道明，同时也在期待着真相的揭露。
　　混夹其中的男子此时紧抿住了唇，不知何时从愤怒之中释怀，注意力移到那对夫妇身上，虽无法看见夫妇俩的表情，但那颤抖的双肩还是可以让人揣摩到那对夫妇此时的心情。
　　男子同样很想知道事情的发展，而且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还要迫切地期待事情的结束。梨儿，梨儿，再也留不住你了吗……？
　　白衫女子似听见了男子无言的呼唤般，蓦地回过了头，一眼便看见了鹤立鸡群的男子。凛然青竹长袍，落拓大方，只是男子的神色却难掩沧桑和落魄，面容有些倦怠和憔悴。
　　眼眸低敛，神色微暗，一声无言的呼唤如涟漪逐渐在女子心上漾开，一波一波……
　　哥……
　　那一刻，那一声呼唤似飘到了男子的心里。
　　心头一悸，疼痛不重不轻地在男子胸膛里慢慢蔓延开……

　　寸寸青丝愁年华

　　然而女子脸上的伤感只是稍纵即逝，迅速便换回了平静，若无其事地将脸转了回去，不再理会堂外痛彻心扉的男子。
　　男子的心又狠狠地抽疼了一下，怅然若失的感觉在心底慢慢漾开……
　　“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他说他在赌坊弄丢了……怎么会？怎么会……”少妇讶异地盯着玉佩喃喃着。
　　相对于王氏律己甚严的克制，王大则自若不再地扑了上去，想将女子手中的玉佩夺下。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王大谋财害命并非捕风捉影、栽赃嫁祸，真的确有此事。
　　“大胆王大，休得无礼！”
　　坐在堂上的县官按捺不住用力地拍了拍惊堂木，震得王大顿时僵住了动作，不敢鲁莽行事，只能全身僵直地站在堂前。
　　“大人，这玉佩是在我家厨房里的柴堆里找出来的……”白衫女子不慌不忙地将玉佩的来历道明。
　　“大胆王大，还不快从实招来！”县官听罢，面色一沉，一拍惊堂木，正气凛然地喝道，震得王大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在惊堂木的一声惊震下，王大的精神顿时如年久失修的堤坝，瞬间崩溃，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语无伦次地喃喃：“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这玉佩我明明记得是在赌坊丢的……怎么会在那老太婆的家里？不可能的，你们想栽赃嫁祸……你们一定是在栽赃嫁祸！对！一定是这样！那老太婆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以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人揭露吗？”白衫女子面带愠色，瞪着王大，脸若寒霜。
　　一旁的女子同是面色严峻凝重，紧抿双唇，在众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轻轻地吐了口气，有种证实了事情的真伪的轻松。没想到事实的真相真如自己的妹妹揣测的般，她们的亲娘真的是被谋杀的！这个心思缜密的妹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碰了多少壁，挨家挨户打听，顺藤摸瓜，才将凶手揪了出来……也正是如此，她在面对王大的诸多辩驳时，才会一直淡定自若。
　　王氏在见到丈夫惊慌失措的模样后，面色也顿时煞白，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丈夫，口里喃喃着：“真的是你做的么？真的是你？……平日里你输了钱，拿我撒气也就算，可你居然去谋财害命……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
　　在场的人在听到少妇无措的质问后无不动容，白衫女子见着少妇泪光闪闪、手足无措的模样也有些微恻隐，但脸上的动容还是迅速被冷淡取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古往今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尤其是这凶手居然为了钱财而将自己的亲娘杀害，任哪个做儿女的也无法姑息这样的恶徒！
　　王大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妻子，语无伦次地辩驳着：“我还不是为了你……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婆娘，谁让你身骄肉贵干不得粗活……为了娶你，我把妹妹都卖了，可你还嫌弃我，嫌弃我……我去赌还不是为了让你早点过上好日子……是！我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可我还不是为了你……”
　　王大说着说着，竟潸然泪下，那哽咽的声音就如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堂内众人的脸上。男儿有泪不轻弹，汉子布满红丝的眼，极力克制的呜咽声，任谁见了都会为之动容。只是若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却怎么都不可原谅，无论理由是什么！
　　妇人也是涕泗横流，悻悻地瞪着自己的丈夫：“说什么为了我好，既是如此你为何将我的嫁妆全都拿去赌？你若真是为我好，怎会三天两头打我撒气？你这个良心被狗啃了的，你说你是为了娶我才买掉自己妹妹还情有可原，可你将我娶进门又是如何对待我的……？”
　　堂外的议论声大得几乎盖过了堂内夫妇俩的吵闹声，县官不得已再次用力地拍了拍惊堂木，这才令所有人安静下来。
　　“都给我安静！王大你还不快如实招来，将那日的事全盘托出！”
　　王大惊颤不已地跪好，依旧顽固抵抗：“大人，小的绝对没有杀人！是意外！是意外！我哪知道那老婆子那么不济，摔一跤就会死……我没杀人……”
　　见王大还不认罪，歇斯底里地狡辩，围观的观众适才油然而生的些微恻隐之心都在此时顷刻瓦解，人群中啧啧声不断。
　　“哟，这王大真是的，铁证如山，竟还想抵赖，没救了……没救了……”
　　“啧啧……亏我刚才还觉得他可怜来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哼！就是！只是苦了他媳妇年纪轻轻的就要承受这些……”
　　直至最后，知道再也无法狡辩脱身，王大终于泄气地低下了头颅，缓缓将事情和盘托出。
　　“那日我经过那老婆子家，不经意地往窗户里望，看见那老太婆正在厨房里数着碎银……我想着这老婆子哪来那么多钱……动了贪念，所以就……”
　　“我真的没想到那老婆子那么脆弱……当时紧张得不得了。幸而没人看见……后来打听到老婆子的小女儿早就被林家禁了足，她应该不知道钱的事，而且官府也盖棺定论老婆子是死于意外，所以我才慢慢放下心来……谁知道这女人这般厉害，这样都能把我找出来……”王大此刻已不在心存侥幸，只是恨恨地瞪着白衫女子。
　　白衫女子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似松了一口气，眉宇间难掩疲倦。终于真相大白了。娘，您可以安息了！女儿不孝，您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真相大白，一切告一段落，王大收监，等待判决。
　　两个女子神色疲倦地相互搀扶着从县衙内慢慢走出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膝有些酸麻，下身几乎僵硬了，两个女子走得都很慢。
　　堂外的观众都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少数人还在县衙门口徘徊。
　　一个肌肤吹弹可破、欺霜赛雪，长相可与女子媲美的男子迎了上去，面带焦虑地开口问道：“娘，你们没事吧？”
　　苏默槭无力地摇了摇头。
　　杨瑾把目光移向自己亲娘旁边那个令他敬佩不已的女子……
　　苏默梨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有些恍惚，眼里尽是迷惘。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她的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恍恍惚惚，似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她适才茫然地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泛着惨淡光芒的青竹长袍，沧桑的眼眸，憔悴的面容……是她从前的未婚夫——林韦邦。
　　“梨儿，你过得可好？”林韦邦嗫嚅地开口问，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和物是人非的伤感。
　　杨瑾盯着站在自己小姨面前落魄不堪的男子，皱了皱眉，有些芥蒂。这男子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小姨的闺名！他是……？
　　面对着林韦邦，苏默梨只是无言，下意识地咬紧自己的下唇，低下头，有意回避他的目光。
　　苏默槭的声音正在这时响起，招呼着自己的儿子：“瑾儿，我的腿好酸，你扶我到那边的茶馆坐一下，我想喝口茶……”说罢，放开了自己妹妹的手，趔趄地朝杨瑾走去。
　　杨瑾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的娘，面带犹豫：“可是……”
　　“好了，你是不是想渴死你娘？跟那王大斗嘴不知浪费了我多少口舌，快点！”苏默槭见他不动，垮下脸，呵斥道。
　　杨瑾不敢迟疑，只得扶着自己的亲娘往不远处的茶馆走去，将两人留在原地。
　　两人一走远，林韦邦便忍不住追问：“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一切如夫人所说，又何必再追问。”苏默梨心平气和地回道，似已不再耿耿于怀。
　　林韦邦面色黯然，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一阵抽疼。“梨儿……你现在……”
　　“如哥所见，我将要到杨夫人家里去……”
　　“真的要这样吗？”林韦邦哽声问。一定要这么冷淡和决绝么？
　　苏默梨莞尔一笑，盯着忧伤的林韦邦，答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哥何必再为往事费劲伤神？”
　　如若言语可以杀死人，那么林韦邦此刻必定已身负重伤。他盯着自己的未婚妻毫不动容的表情，只觉心如死灰。
　　好一会儿，一抹笑容渐渐在他的唇角化开。
　　“是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梨儿，你随自己姐姐离开也是好的……希望将来她能为你找到一桩好姻缘……”
　　话到此处，没了下文。
　　“谢谢哥。”苏默梨只是不以为意地朝他福了福，随即朝茶馆走去。
　　林韦邦并未阻挠。是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终究是无法挽回……自他娘将她出卖的那天起一切便无法转圜……
　　不！也许更早时，结局便已经定了，自他的弟弟也喜欢上她的那一刻……
　　情义两难全，他娘或许就是因为这缘故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快刀斩乱麻，让一切痛快地了结……
　　“这么快来了，不和林大少爷多聊两句么？”见苏默梨走来，苏默槭忍不住笑着打趣。
　　苏默梨摇摇头，在她身侧坐下。
　　“先喝杯茶吧，你也口干舌燥了吧？”苏默槭拿了个杯子替她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
　　苏默梨接过，默不作声地酌饮。
　　坐在她对面的杨瑾此时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视线飘忽不定，盯着不远处的林韦邦孤独的身影渐行渐远……
　　“瑾儿……”
　　“瑾儿……”
　　苏默槭连唤好几声，杨瑾都没有反应。
　　“瑾儿，你倒是还是那么爱管闲事，看什么呢？”见自己的儿子走神，苏默槭禁不住恼怒，提高了声调。
　　杨瑾适才回过神，呐呐地盯着自己的母亲，轻声答道：“娘，有什么事？”
　　“该付账走了，你还想发呆到什么时候？看什么看那么起劲？”苏默槭不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责备。
　　杨瑾呐呐点头，起身去付账，没一会儿回来，发现在发呆的还有那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小姨。
　　说实在的，杨瑾并不怎么情愿唤这年轻的女子为小姨，每次喊都觉得别扭死了。只是她终是自己的长辈，不容自己无礼。
　　三人起身准备走，却见一个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急急地跑过，拦住刚从县衙里走出来失魂落魄的少妇。
　　“嫂子，怎么样了？我哥真的谋财害命了？他……”
　　妇人沉重地点头，几乎站不住脚，差点倒在了妯娌的身上。
　　“怎么会这样？我哥他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嗜赌成性而已，谁知道他会去做那样的事……谁知道……”少妇六神无主地盯着年轻女子，眼里茫然一片。
　　“嫂子，我们先回去再说吧。”见少妇这般模样，女子强打精神说道，扶着女子慢慢走。
　　两个无助的女子互相搀扶着，脚步沉重地自三人身侧走过。
　　错身而过之际，苏默梨瞟了眼那年轻女子的脸，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白皙的小脸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娇小的身材……一切都那么熟悉，像在什么地方有过数面之缘……
　　苏默梨说不出的诡异，直到两个女子走远，她才想起自己似乎在绣坊看见过那女子。
　　联想到之前找林韦邦预支了工钱后来却因被卖无计偿还的女子，苏默梨顿时恍然大悟。是松霞！刚才的女子叫松霞！原来她就是那个被自己的哥哥卖去当姨娘的女子，如今却……
　　王大谋财害命定不会轻判！只是这两个女子……一个失去丈夫只能守节，要么就承受被人唾弃的压力改嫁；一个失去哥哥没了庇护，以后任何事都只能自己担着，默默忍受妻妾的欺凌，度过凄凉的一生……
　　苏默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间接摧毁掉了这两个女子的一生。只是事情的发展，终究不是她能左右控制的。她无能为力去更改，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女子的命如浮萍，是好是坏，不过是随波逐流……瑾儿，将来你娶了妻可要善待她，要知道你便是她的一生……”
　　一旁的苏默槭蓦地意味深长地叹息，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杨瑾唯唯受教，默默记下。

　　满园春色关不住

　　意料之中的判决——凌迟处死。
　　执行死刑那天，苏家两姐妹并未去观看，只是静静地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杨瑾很快就雇到了一辆马车，一行人默不作声地上路，心情都有些沉重压抑。
　　两天陆路，第三天换成了水路。苏默梨第一次出远门，不习惯坐船，没上船多久便觉胸闷晕眩，经不得颠簸，脸色都煞白了，令人好不生疼。
　　入夜。船儿静静地停泊在岸边，岸上灯火阑珊，点点火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连天上的星光也尽被广阔的湖泊包揽，疑是银河落九天，星光随着湖水的荡漾闪闪烁烁。似文静的少女在岸上不经意轻轻呵出的一口气，惊动了水波，涟漪自船身下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一圈……
　　夜晚的湖水不同与白日的清澈透明，也不是白日好看的翠碧色，暗黑的湖水深不见底，此刻就像一只张大嘴巴等待猎物的野兽，伺机行动，随时都可能将不小心落水的猎物吞噬……
　　船儿孤单地置身盈盈一波中，让脱离了自小生活的熟悉乡镇的少女，显得十分茫然和无助。这样的感觉就像将被抛弃在了荒无人烟的孤岛，很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得抓……
　　心底的恐惧也如水波般静静漾开，悄无声息……只是腹腔内翻滚的酸液令少女来不及过多的感慨和迷惑……
　　少女伏在一个小陶罐里呕吐不已，发丝凌乱，单薄的衣衫竟不经意间湿了一片，衣料很不舒服地黏在她的背脊上。
　　刚呕吐完，少女尚未缓过神来，脸上仍挂着泪珠，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递到了她眼前。
　　热气氤氲的汤药搁在眼前，少女的泪也随之落下，滴在药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咚声。
　　“把这药喝了会好受些……”
　　不重不轻的语气，男子眼里流露着关切，眼波温柔地望着狼狈无助的女子。
　　苏默梨轻轻抬起头盯着杨瑾，还是那张令女子都惊羡的脸，好到吹弹可破的细致肌肤，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只是却让人倍感亲切和安心。
　　过了会，她才把目光收回，将药接过，轻声道谢。
　　“谢谢……”
　　杨瑾盯着神色狼狈的苏默梨，眉忧虑地轻蹙。多日颠簸，不知这羸弱的女子能否承受？
　　沉默之际，外边苏默槭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瑾儿，瑾儿……让你送碗药怎么那么磨蹭，还让不让你小姨歇着？快点伺候你小姨喝了药，把碗拿出来！听到没有……”
　　有时苏默梨很羡慕这个姐姐，时而简单直率，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时而圆滑稳重，令人捉摸不透……
　　在听罢姐姐对外甥的吩咐后，她马上将药碗捧到唇边……
　　黑褐色的药汁入口，并不如想象般苦涩难咽，只是有些甘涩。
　　听到自己亲娘的招呼，杨瑾只能尴尬地提高音调朝外边答应了声，回头却见苏默梨已囫囵吞枣地将药咕噜喝掉，还将碗递到他面前。
　　杨瑾面带窘状地接住，嗫嚅着：“那……你早些歇着吧……”
　　“嗯。”
　　苏默梨点点头，并不讶异他不称呼自己为小姨。毕竟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怎么能将那声“小姨”轻易地对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子唤出口。
　　这样也好，起码她不会那么拘谨。
　　胡思乱想地爬去睡，迷迷糊糊之际才感觉到自己的姐姐回来了，在自己身侧躺下，将自己的手裹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一夜无梦。
　　颠簸几日，终于抵达了金陵。
　　金陵的繁华是苏默梨从未见过的。
　　鳞次栉比的楼宇，雕栏玉砌的画舫或整条有序地凌波而立，或来往穿梭惊动一池静水，树影绰绰，杨柳垂丝，波光潋滟……苏默梨有种繁花渐入迷人眼的感觉。
　　苏默梨可以想象，夏夜初降后秦淮河畔华灯初上的情形：身穿色彩艳丽烟罗薄衫的歌姬，倚立在画舫上招揽生意，一颦一笑，风情万种，荡人心魄。笙歌缥缈，水月交辉，灯火璀璨，浆声灯影，似梦似真……
　　这就是江宁府，这就是金陵么？
　　这秦淮河水不知哺育了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和才华横溢的文人骚客……怪不得生得自己的外甥也这般精致俊朗！
　　看着这么繁华的景象，苏默梨不自觉地拧头瞟了眼杨瑾。精致无可挑剔的五官，欺霜赛雪的肌肤，怎么看怎么像个羸弱的书生，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是个悬壶济世的年轻大夫。
　　一路上相对无言，走了几刻钟，穿过委婉曲折的青石巷，领头的杨瑾才在一家屋舍前停下，不疑有他便推门入内。
　　苏默梨呐呐地跟着自己姐姐的脚步走进屋舍。
　　空旷的庭院里只有寥寥几棵桂花树，树下种了一些素颜清丽的花朵。庭院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排用竹筒搭做的架子，上边摆满了装满药材的筛子。脚下是一条只要一米宽的青石路，一直延伸到里边的屋舍。路两旁也零零散散地晾晒了一些苏默梨叫不出名字的药材。药味混合着花的淡薄香气，有些怪异，却不难闻。
　　苏默梨有些拘谨，但还是禁不住四下环顾观察周围的环境，不经意之际便看见了不远处那个正手拿扫帚清扫落叶的女子。
　　女子身着淡紫色罗兰衫，缀花裙裾近乎着地，但仍与地面有段距离，似是为了方便干活改短了些。女子背身而站，一头长发乌黑亮丽，挽成待嫁女子寻常梳的双鬟。只是背影便让苏默梨如见天仙下凡，惊羡不已。
　　“月月……”苏默槭开口呼唤着不远处的女子。
　　女子停下扫地的动作，转过身，在看清来人后，马上笑颜如花，跑近身来，用清脆如灵雀的声音唤道：“娘，哥哥，你们回来了？”
　　苏默梨打量着女子。女子的年龄与自己相符，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与自己的哥哥一样，女子也生得一副好模样，肌肤细腻如白雪，五官精致无可剔透，眼眸如秋波潋滟，双眉如弯月青朗，朱唇如菡萏……
　　苏默梨站在她面前不禁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果然秦淮河水就是养美人，生得女子一个个水灵水灵的，皮肤好得让同是女子的她都羡慕不已。
　　女子在看见她时，小脸上顿时布满了困惑：“娘，这位姑娘是……不会是给哥哥找回来的媳妇吧？”说罢，自顾自地抿唇轻笑，语气里调侃味十足，与自己亲娘的性子有些相似。
　　杨瑾的脸微微发红，有些困窘，眉微蹙，似不满在埋怨自己妹妹的口不择言。
　　苏默槭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傻月儿，这是你小姨，胡说什么呢？不知道你哥哥脸皮薄么，怎还天天拿他说笑？”
　　杨盈朝自己亲娘嘟囔一声后，马上便重新绽开笑脸，甜甜地朝苏默梨唤了声“小姨”，随即开始介绍自己：“我叫杨盈，闺名月月。小姨，你以后直接像娘一样叫我月月就成了。”
　　苏默梨拘谨地笑了笑，不知该不该像自己的外甥女一样自报姓名，一旁的苏默槭却招呼起来：“梨儿，快进屋歇歇吧，我让月月给你收拾间厢房。”
　　苏默梨只得尴尬点头。
　　坐在堂内，苏默梨禁不住走了神。她的身上依旧穿着纯白色衣衫，朴素的拽墨蓝色小花的白裙……与杨盈的艳丽的紫色烟罗裙对比显得暗淡无光。
　　杨家世代开药店，悬壶济世。直至杨瑾父亲那代，才有了改变，杨瑾的大伯选择了考取功名。也正是如此，原本相处融洽的两兄弟才分了家，各奔前程。
　　杨瑾的祖父和祖母都还健在，分家后跟他们住在一起颐养天年……杨盈自小便与自己的表哥定了亲。杨瑾也曾定过一门亲，只是他未婚妻体弱多病，一年前便香消玉损了，因而现今还未再定亲……
　　在路上她的姐姐大致上将杨家的状况告诉了她。
　　杨盈爽朗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拧头时看见杨盈正腻在自己娘亲身旁撒娇，一副还未长大的孩子模样。
　　“娘，你不知道你们出去这些天，我们家旁边那栋闲置的宅子被一个老色鬼买下了，有日我出去无意中被他瞧见，他一直上门烦着我呢……”
　　“你这丫头谁叫你乱跑了？”苏默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即道：“那你可曾告诉他你已定了亲？”
　　“说了，可他就是一直纠缠不休，趁着爹爹不在，老是来……哼，我才不给他开门……”
　　“既是如此，你这丫头倒是粗心大意，今天怎么忘了把门闩上？”苏默槭皱眉，嗔道。
　　经自己娘亲这么一提醒，杨盈顿时满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一声：“哎呀，真是的，许是爹爹出去后，我忙着晒药忘了……要是那老色鬼来了，岂不随了他的愿，听说江宁府的县令还是他的侄儿呢……”
　　“你知道就好，下次可别那么粗心大意，女儿家的名声可是很重要的！”苏默槭嘱咐着，对这个女儿有时的莽撞性子有些无可奈何。
　　杨盈受教点头，有些失落地嘟囔：“也不知道翰林表哥跑哪去了……还说要来陪我来着，我被恶人欺负也不出来……”
　　相对于妹妹的活泼，寡言少语的杨瑾只是在一旁听着，内敛多了，也不发表意见。
　　“真是胳膊往外拧的丫头，现在还没到人家家里去就天天惦念着，快点给你小姨收拾间厢房去！”
　　见杨盈这般模样，苏默槭毫不客气地拧了她白皙的脸蛋一下，成功让那白皙的小脸红了一块。
　　杨盈嘟囔一声，马上跑了进去，不大会儿，又跑了出来，满脸通红地朝苏默槭抱怨道：“娘你尽糊弄人，厢房我明明经常收拾的，哪还需要收拾？”
　　正说话间，外边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杨盈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似已知道来者何人。
　　杨瑾已默不作声地起身去开门，没一会儿便引着一个衣着绫罗绸缎，有些发福的五旬老伯进来，老伯后边还跟了两个身强力壮家丁打扮的汉子。
　　老伯一踏进门口，苏默槭便不动声色地站起了身。
　　老伯一见苏默槭就笑开了花，本就小的眼睛一下子眯成了一条线，令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显得更加丑陋。
　　“哟，原来是默槭妹子呀，我倒是哪个生得女儿这般标致……”
　　“谢刘老爷夸奖，不过蒲柳之姿，怎入得了您这贵人眼……”苏默槭堆上客气的笑迎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应承着。
　　一旁的苏默梨见他们这般客套的模样，有些微的疑惑。原来姐姐与这人认识……
　　刘稿同样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默槭妹子真是谦虚！多年不见，你倒是风韵不减，更漂亮了！”
　　见刘稿扯到自己身上，苏默槭还是不动声色地回以客气的笑，若无其事答道：“刘老爷倒是越来越有贵人相，虽不比昔时身强力壮，倒还是意气风发……”
　　话语行间，重咬的“老”字令刘稿有些变了脸色。苏默槭的风姿绰约，刘稿年老色衰的身体自是不能与之攀比。然而刘稿很快便将自己的不悦掩藏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询问：“听说令媛已经定了亲？”
　　“今年底便要成婚，刘老爷莫不是想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苏默槭轻笑，发挥自己泼辣的耍嘴皮功夫。
　　刘稿自讨没趣仍旧若无其事，顺水推舟道：“默槭妹子若是真愿意请刘某喝这杯喜酒，刘某自是不会拒绝！”
　　说罢，刘稿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的环境，一眼便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苏默梨，眼底又是一阵惊羡，吞咽着口水，呐呐开口问：“默槭妹子，这姑娘怎生得这般漂亮？她是……”

　　此愁此恨何时了

　　苏默槭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见这老色鬼竟把目标又转移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连忙挡在苏默梨的面前，不咸不淡地回答：“这是我家妹妹，正在服孝。刘老爷有什么疑问么？”
　　刘稿听罢，再细细端量了下苏默梨，随即长长叹息了一声，啧啧道：“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连日奔波，筋疲力尽，刘老爷若无其他事，请恕我不便待客，顺便替我问候下您家里的几位姨太太……瑾儿，送刘老爷出去吧！”苏默槭不耐烦地下逐客令。
　　杨瑾听罢，马上上前对刘稿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刘稿碰了钉子，气上心头，真的很乖顺地带着自己的家丁走了。
　　待刘稿走后，急性子的杨盈便跑到苏默槭的面前，开始盘根问底，满肚子疑惑正待分解。
　　“娘，原来你认识那个老色鬼呀？他到底是谁呀？”
　　苏默槭顺了顺气，咬牙切齿道：“何止认识，渊源大着呢……”
　　“这是什么意思呀？”杨盈皱眉追问。
　　“追溯起来，这刘稿还算是我苏家的仇人呢……”
　　苏默槭的脸色有些泛白，杨盈顿时乖巧地将她扶到主座上坐着，同时将有些凉了的茶递上，让她顺顺气，休息休息。
　　苏默梨一听“仇人”二字，也按捺不住地扑到苏默槭的面前，跟着追问：“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见自己的妹妹这般紧张，苏默槭于是缓缓叙述着：“当年就是这人毁了咱们爹的前程，令他郁郁而终……”
　　“哎呀，娘你就别吞吞吐吐的，快点全说出来啦！”见自己的亲娘说到关键处又停顿下来，杨盈禁不住催促道。
　　苏默槭瞟了眼急不可待的杨盈，过了会儿才慢慢将往事娓娓道来：“
　　那年我十四岁，眉脸刚长开，便被当时正是扬州知县的刘稿看上了。刘稿当时已是个三十余岁的壮年男子，妻妾成群，儿女绕膝。那时我们的父亲只是个落魄的秀才，与刘稿的年岁也相差无几。
　　只是有一天，刘稿竟然找了媒人上门，想将我讨去当他的三姨娘，还给了很多的彩礼。
　　那刘稿脾气暴躁，还经常虐待妻儿，我们的爹自然不理睬他，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于是将彩礼退了。
　　恰逢其时，我们的爹的同窗旧友带着儿子来扬州游玩，上门拜访时，见我长得这般讨人喜欢，便动了要让两家结秦晋之好的念头，当下便向爹提亲。
　　我爹见对方是自己的同窗旧友，那少年也长得好模好样，也心下动容，只是在对方提出要将我带走去当待年媳时便犹豫了，怕我去了受委屈，于是婉言拒绝了。
　　那时候爹正没日没夜孜孜不倦地背书，准备参加秋季的乡试，只是后来在入考场时却被人搜刮出夹带作弊纸，不但取消了应试资格，遭遇杖刑，还要当场带枷示众……
　　爹回来之后，整日神情恍惚，郁郁寡欢。作弊的事很快就在云台镇传开了，所有人都笑话他，他于是就躲在家里不出门。娘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叹息，一直缄口不语……
　　从那时起，他便没再提过考取功名的事，只是在家教我念书识字，或者替人写写书信、帖子……
　　也是从发生考场舞弊那件事开始，我发现一直开朗健谈的爹很少笑了，变得沉默寡言，还经常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有人经过又马上猫碰上耗子般躲回家里……
　　有一天，夜已经深了，天气很冷，爹还坐在外边不肯进屋，娘叫我去唤他。
　　他正在院子里叹息，见我来了，还叫我陪他再坐会儿……
　　爹问我还记得那次那个少年么，他说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把我送到他们家好点。
　　我心里很慌乱，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怕离开了爹娘受了委屈也无处哭诉。
　　可是爹意已决，说之前已经写了书信给他的同窗旧友，过些时日便会来将我接走。
　　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朝爹破口大骂，骂爹糊涂，哪个当待年媳的日子好过的……
　　爹安抚着娘，向她重复保证说他的同窗旧友知书达理断不会委屈我，让娘放心。
　　娘虽不情愿，但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爹既已应承了，她也不好再反悔，误我名节，于是只好噤声……
　　那晚爹娘彻夜难眠。
　　我也睡不着，起来找水喝时，听见爹娘还在说话，便轻手轻脚地躲在门边偷听。
　　爹对娘说，他很担心自己保护不了我，那刘稿因那次他拒婚的缘故指使他也要去参加乡试的表弟栽赃于他……怕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想着干脆将我送走算了……
　　我终于知道了那天爹在考场上遇到的情形，也知道了爹说要将我送去当待年媳的原因……爹这些天来为何闷闷不乐……
　　不忍爹娘再为我担惊受怕，于是我顺从地跟来接我的人走了……初到金陵，举目无亲的我很胆怯，在杨家一直规行矩步、谨言慎行，怕公婆的责骂，天天很早便起床干活。庆幸的是杨家的人都不难相处，我的未来夫君对我也很好……”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苏默槭慢慢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回，忧心重重道：“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没想到如今刘稿会来了金陵定居，以后日子怕是又不安宁了……”
　　“原来是这样。那老头果然是个色鬼，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还那么不要脸……”话到一半，杨盈的脸顿时先绯红了一片，心里愤愤不平。
　　苏默梨还未缓过神来。原来自己的姐姐也是个待年媳……
　　“月月，怎不见你祖父祖母？”苏默槭忽地开口问。
　　“他们说去寻访旧友，出去好多天了……”
　　“这一对真是的……倒是广交天下朋友，五湖四海皆兄弟嘛……没歇息几天，又跑出去了，这里倒成了他们歇脚的客栈了！”苏默槭有些不满地揶揄着，拿自己的公婆没辙。
　　杨盈嘟着小嘴，附声道：“就是。他们也不理会月儿的感受，居然就这样走了……”
　　“梨儿，想什么呢？累了就先进去歇歇吧，这几天你都没休息好……”苏默槭见自己的妹妹神情恍惚的模样，于是开口唤道。
　　苏默梨缓过神来，点点头。
　　“小姨，我带你去！”杨盈听罢，顿时奔到前边引路，一咋一跳，活像只跳脱的兔子。
　　大堂里只剩下杨瑾和苏默槭。
　　“我也累了，先回房歇着，瑾儿你也去歇歇吧……”
　　苏默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自己的儿子说了声，也进去休息了。
　　杨瑾默不作声，未作回应。没一会儿精力充沛的杨盈便蹦蹦跳跳地出来了，一见自己哥哥还在，马上缠着他打听苏默梨的事。
　　“哥哥，娘怎么会把咱们小姨都带回来了？上次娘好像说她就快要成亲了呀？”
　　“我也不太清楚……”杨瑾皱了下眉，回答道。
　　杨盈顿时板起了小脸，对这样的答案很不满意，正想开口继续抠哥哥的话，定睛一看，大堂里空荡荡的，哪还寻得着自己哥哥的影子。
　　杨盈的表情刹时如喝了苦药般眉拧得紧紧的，嘟囔着：“臭哥哥，每次都是一声不吭就走了……可恶！人家真的有那么烦吗……”
　　安定下来没几天，兴致勃勃的杨盈便不顾自己亲娘的阻挠，硬拉着苏默梨说带她到处逛逛。
　　苏默槭拗不过，没法只好让杨瑾陪同她们一起去。
　　一路上杨瑾的脸色都有些阴沉，一直在俩人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照杨盈的话说就跟木头差不多。
　　苏默梨听到这话时，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老实说，自己的这个外甥真的比林韦邦还要沉默寡言，性子更难摸透。
　　见自己的哥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杨盈也不在意，走在前头，娓娓不倦地跟苏默梨介绍着沿路的风景和一些相关的故事……
　　快晌午时分，杨盈突然拉着苏默梨登上了一艘游舫，说要让她欣赏下秦淮河畔的风光。
　　船开没一会儿，苏默梨便开始隐隐觉得不舒服，只是见杨盈还在兴奋地介绍，只好强打精神，装作饶有兴趣地听着。
　　后头突然有人轻扯了下自己的衣袖，苏默梨回头，杨瑾也不说话，只是将一枚药丸递给她。
　　她纳纳地接过，有些不知所措。
　　“小姨，你在看什么呀？”
　　发现自己的小姨走神，杨盈满脸疑窦地转过头来时，杨瑾已经走开，于是她又拉着苏默梨继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没一会儿，杨瑾回来，手里还捧了一杯水，也不理会自己妹妹的讶异，递到苏默梨跟前。
　　杨盈见自己哥哥没头没脑地递了杯水给自己的小姨，以为他是给自己小姨解渴用的，顿时不满地皱起眉头，嚷嚷着：“哥哥，你偏心，人家讲了那么多话也不见你给人家找杯水喝，就记得给小姨找……”
　　“把药先吃了吧！”杨瑾不理会自己的妹妹，只是看着苏默梨，柔声吩咐道。
　　苏默梨有些发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身旁的杨盈，才尴尬地将药吃了。
　　杨盈这时已忘了生气，只是好奇地向自己的哥哥追问：“哥哥，这是什么药呀？你给小姨吃什么呀？”
　　“只是治晕眩的药吧……”苏默梨怕杨盈朝杨瑾发难，硬着头皮解释道。
　　“原来小姨晕船呀！哎呀，我真是粗心大意，什么都不问就将小姨拖上船来了……”
　　苏默梨捏着瓷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心底蓦生一股暖意。她的外甥知道她晕船，所以出门时竟带了治晕船的药……真是无微不至！
　　杨瑾蓦地朝她伸手，摊开的手掌上竟有厚厚的茧，与脸上细嫩肌肤截然不同。若是单是看他的手背，苏默梨还会羡慕他手指的纤细和修长，只是……手掌上那些发黄的厚茧，让她顿时如鲠在喉。
　　“月月说了那么多话，也口干舌燥了，把杯子给我，我给月月倒杯水去。”杨瑾不愠不火地开口。
　　苏默梨有些发愣地将杯子递给他，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气息顿时透进自己指腹，随即马上如被埋下火种般，火焰迅速燃烧遍她全身。
　　“小姨，你现在好点了么？”杨盈关切地问。
　　苏默梨顿时有些慌乱地压下心中的悸动，语无伦次地应着：“没……没什么……”
　　其实应该说没事的。只是苏默梨已窘得说不出话，怕越说越错，只好噤声。
　　杨盈见自己小姨这般模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小姨等下下了船，咱们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我有点饿了。”
　　苏默梨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附和。她其实还挺喜欢杨盈的性子，简单率直，不矫揉造作，而她则无法如她般……
　　不知过了多久，杨瑾还没回来。
　　杨盈在一边开始抱怨起来，口里嚷嚷个不停：“真是的，倒杯水要很大功夫吗，口好渴呀……臭哥哥，阴阳怪气的！要是以前我一定……哼！算了……”
　　要是以前……？
　　苏默梨若有所思地盯着板着小脸一副人人都跟她有仇的表情的杨盈……
　　以前的杨瑾难道不是这般模样的？
　　思绪禁不住飘远……

　　客来梦觉知何处

　　杨盈领着苏默梨到河对岸的一家小店吃罢饭后，也不理会她吃不吃得消，又开始拉着她满大街跑。
　　只是这次却是穿街过巷，杨盈似想去找人。苏默梨回头看一下身后的杨瑾，发现他与她们已相隔了一段距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杨盈在一栋宅子前停下，一直走神的杨瑾才有了表情，眉皱了皱。
　　杨盈自顾自地上前去叩门，没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走来开了门，却见杨盈亲昵地挽住妇人的手臂，喊了声“姑母”
　　妇人嗔怪地瞪了杨盈一眼，随即笑不掩嘴地招呼着他们：“先进去吧，别站在门口！”
　　苏默梨迟疑不决，杨盈已转过身来，挽住她的手臂，拉她一同进去。
　　路上活泼开朗的杨盈叽叽喳喳个不停。
　　“姑母，表哥了？”
　　“他呀，在房里看书呢。要不等下我将他叫出来，跟你们耍耍，这孩子一整天都闷在书房里，也不出来透透气……”
　　妇人将他们带到后院，给他们捧上几盘小点心和茶水，适才去唤杨盈的表哥。
　　后院里种满了花草，纯白的栀子花芳香四溢，花瓣的边缘呈锯状，像女子雪白的裙裾。枝叶葱茂的桂树未到花期，翠碧色枝桠沐浴在阳光下，在风中摇曳生辉。
　　坐定没大会儿，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急急赶来，杨盈一见男子便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笑逐颜开。
　　“翰林表哥，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哦……”
　　苏默梨定睛看去，果然又是个俊俏的青年。再看杨盈的反应，心下揣测着，这可能便是自己外甥女的未婚夫吧？
　　青年男子见苏默梨面生，脸上不禁笼上疑窦，朝杨盈问：“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们的小姨……”杨盈笑着解释，随即又向苏默梨介绍男子：“小姨，他是我的表哥和……未婚夫——徐翰林……”
　　徐翰林见杨盈一副面带娇羞的模样，却不以为然，落拓大方地转向苏默梨，再次介绍自己：“在下徐翰林，字思雅。”
　　苏默梨见对方落落大方，也不扭捏，脱口便将自己的姓名报了出来：“小女子姓苏，名黙梨，无字。”
　　“莫弃莫离……想来姑娘的父亲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吧？”徐翰林听罢，禁不住调侃。
　　苏默梨抿唇一笑，不作声。莫弃莫离，莫弃少了莫离便可解释为默弃，莫离少了莫弃便成了默离……连在一起才会让人心安。她实在摸不透自己的父亲当初是怎样为自己起名的，真的是与自己姐姐合起来的寓意莫弃莫离，还是其他……？
　　在徐宅待了一二个时辰，一行人才离开。
　　杨盈恋恋不舍与自己的未婚夫惜别的情景，真是羡煞旁人，叫人眼红。
　　苏默梨注意了下杨瑾的神色，他依旧冷着脸，看不出情绪，只是隐隐觉得他似乎不怎么喜欢看见自己妹妹这般毫无矜持的模样。
　　回到杨家，杨盈便又兴奋地把苏默梨拉到自己房中，全没了与情郎依依惜别时的伤感和失落。
　　杨盈一边将自己梳妆盒里的瓶瓶罐罐拿出来，一边介绍着：小姨这个是嫩肤的……这个是祛斑的……还有这个是美白的……这些可都是我自己做的哟，比外边那些骗钱的好用多了……”
　　杨盈献宝似地将几盒还未用过的护肤品塞到苏默梨的手里。
　　苏默梨呐呐接过，心下却黯然。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涂脂抹粉又是为谁？
　　把东西交给苏默梨后，杨盈才稍微安静下来，在苏默梨旁边坐下，没一会儿又开始娓娓不倦地抱怨今天杨瑾的阴沉脸色。
　　“今天哥哥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也不给人好脸色……真那么烦陪我们去逛，干脆在街上撇下我们便是……”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苏默梨没来由便将心中耿怀的问题问出了口。当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多管闲事时，她的脸顿时困窘地涨红起来。
　　正当苏默梨在心里懊恼着自己的多事时，杨盈却慢慢开始讲述：“其实哥哥以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现在也挺好，只是与那时相比差天遥之别……现在的他变得很自卑……哥哥他一直都很自责，在如姐姐病重的时候却做不了什么，束手无策地看着她离开……”
　　杨盈的情绪被伤心的回忆触动，不知不觉便流下泪来。“小姨，你知道以前的哥哥是怎么样的吗？以前即便是路边又脏又臭的乞丐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将他带回家医治，就算知道人家根本拿不出医药费……只是现在他不会了，只要遇到稍微棘手一点的病况，他便会退缩……他怕，怕再重蹈覆辙……连爹都说他若是克服不了如姐姐之死的阴影，便永远也成不了大器了……”
　　苏默梨的心顿时被揪住，如巨石压心，呼吸有些困难。杨瑾竟为自己的未婚妻之死一直自责至今……若她在豆蔻年华遇见杨瑾，也许便有幸一睹那个悲天悯人的男子当时的模样，只是终是世事难料，譬如她的经历……
　　芳草萋萋，风声萧萧。又起雾了。漫天迷雾将苏默梨的世界包围，她看不清道路，朦胧白雾中似有一个依稀的身影，淡薄如一缕乌烟……
　　只是一会儿工夫，一个熟悉的面容蓦然出现在眼前，少年噙泪的双眼微微发红，目光脆弱忧伤……
　　“姐姐、姐姐……”
　　少年急急唤着，每一声都如尖锥凿在苏默梨的心上。
　　“姐姐，真的执意要走么？你看这是钱，这是娘给我用来帮姐姐赎身的钱……姐姐，还是执意要走么？真的不能留在兴儿的身边吗？姐姐……”
　　苏默梨强忍眼泪，盯着面前让人生疼的少年，饶是故作冷漠地答道：“我既然这般出了林府自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既然这般出了林府自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既然这般出了林府自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
　　漠然冷淡的话语一声声、一声声……如回音般，慢慢荡开……
　　晶莹的泪珠终于滑出少年的眼眶，倔强地划过脸颊。
　　少年执拗地再次问道：“姐姐，真的不愿为兴儿留下么？”
　　苏默梨不语，只是转身离开。有些事不是情愿不情愿，局势所迫，她也不能决定。
　　兴儿，兴儿，你要知道姐姐其实并不想这样，只是姐姐倦了，你就饶了姐姐！你就让姐姐逃吧，让姐姐一走了之，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根斩断……
　　身后的少年泪流满面，而她也已是满面泪痕。
　　如果离开是终结，那么就这样结束吧！
　　就这样结束吧兴儿，莫要再惦念姐姐……
　　……
　　苏默梨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重重的空虚感顿时将她包裹，黏稠的汗液弄湿了她单薄的亵衣，脸上也是黏糊糊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未干的泪痕……
　　房内燥热不已，令人心情郁结。
　　苏默梨摸索着下了床，披了件外衫，依着记忆想摸去把窗户打开，许是未找准位置，膝盖狠狠地撞上了红木凳子……
　　最终还是忍痛摸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窗外星光微弱，点点光芒映在窗台上，让漆黑的房间有了点点光亮。苏默梨站在窗前微微叹息，门外白玉兰的馨香飘近鼻翼，竟让心中怅然的她心绪安定了不少。
　　耳畔似有不时划破长空的声音，时有时无、时急时缓、时轻时重……
　　心下动容，苏默梨禁不住将衣衫穿好，摸索着走出门去，寻着声音走到院子里。
　　淡薄星光下，一个英俊的男子正挥舞长剑，一招一式，潇洒落拓……时急时缓，时轻时重……流光四溢，周遭的的裂帛声，似空气被凌厉的剑刃劈开的声音。衣袍也在他的动作的带动下，如蝴蝶般翩跹不止……
　　借着暗弱的星光，苏默梨隐约看见他面上凝结的寒霜，黑夜之中的双眸如黑曜石般耀眼深邃，点点光芒散开……
　　这样的杨瑾全无平日的随和和温柔，让苏默梨心生惧意。
　　苏默梨禁不住屏息凝神，想在杨瑾未发现自己之前折身回房，然而一个跃身回劈，杨瑾便发现了她的存在。
　　苏默梨呐呐地盯着停下动作的杨瑾，不知是走好，还是留好……
　　终是杨瑾先打破僵局，走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问：“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天气燥热，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苏默梨心虚地解释，并未将自己走出来的真正原因说出。
　　“莫要贪凉，夜深寒气重，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好。”杨瑾皱眉，关切叮咛。
　　苏默梨点头，不知作何回复，也没有马上转身回房。
　　见状，杨瑾又开口道：“要不让我送你回去吧？”
　　苏默梨身不由主地点头，点头之后又马上懊恼。
　　膝上撞伤的地方在夜风的影响下，隐隐刺疼，苏默梨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变了，微蹙的眉头一直努力伸展，怕身旁的杨瑾会看出端倪来。
　　走了没几步，杨瑾却蓦然停下。
　　“你的腿怎么了？”
　　苏默梨愕然。只是走路的姿势变了变，这么细微的变化竟被他发现了！
　　脸上顿时多了两抹红晕，发烫的脸让苏默梨窘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刻意躲避着杨瑾的目光。
　　“许是适才被凳子撞到了……”
　　过了会儿，苏默梨才气若游丝地回答。在这个心细如尘的男子面前，她竟显得如此狼狈和莽撞，真是可笑！
　　“把这个药敷上，消瘀去肿会快很多。”杨瑾掏出一瓶用精致青花瓷小瓶装着的药递给她。
　　苏默梨手足无措地站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脸涨得更加红了。都怪自己多事，若是不出来，就不会又被人瞧见狼狈样了！
　　“只是普通的消肿祛瘀药，膝上若是留下印记就不好了……还是拿去擦吧！”
　　以为她只是不想总是受人恩惠，在他们家也有寄人篱下的拘谨感，杨瑾无奈一笑。这个女子自小便寄人篱下，谨言慎行，但凡事事不麻烦人似乎已经习惯成性，在他面前也一直客气疏离……
　　见他这般说，苏默梨更是心生芥蒂，拗着性子不接药，幽幽地回答：“只是一点小伤，无需擦药，自会痊愈，还是不要浪费了你的药……”
　　“药本就是用来治病救人，若不用在此处，不也是浪费么？”杨瑾目光炯炯地盯着钻牛角尖的苏默梨。
　　苏默梨盯着他，不知作何回驳，心下动摇，倔强已是荡然无存。
　　杨瑾见她被自己的话语哽住无言以对，不禁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微微躬身，将药塞进她垂放在腿侧的手心里，只是她却不拢手握住，眼见药瓶便要滑出了她小小的掌心摔在地上，情急之下他马上将她软若无骨的手握住，硬生生将那不愿合拢的五指合上……
　　苏默梨未料到他会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身子一僵，呆若木鸡。
　　这到底是怎么状况？男女授受不亲，她的外甥此时却正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凉意慢慢渗进手心，手背却有一小块肌肤被潺潺涌入的暖流煨化，细碎的汗液不知不觉沁在了那传递出缕缕温度的手心上……
　　周遭的气息似都被暧昧笼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因两手相触时的那一瞬间悸动。
　　不！不该这样的！心底蓦生的慌张，刹时将苏默梨的神智唤回，她猛地挣脱那只手掌，不顾一切往自己的房间跑，余下杨瑾一人，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杨柳如丝风易乱

　　世事无常，苏默梨在杨家待了才半个月左右，杨家便遇上了麻烦事。苏默梨的姐夫，也就是苏默槭的丈夫竟被人状告蓄意医死人，被收监候审。
　　苏默梨的姐夫跟自己的姐姐苏默槭一样是个幽默健谈的人，养生有道，看起来就如一个才二十余岁的青年，一家人站在一起简直就跟兄弟姐妹无疑。
　　死者是一名受过杨璇医治的中年男子，三天前喝了杨璇开的药，突然病情加重，一天后便一命呜呼了，跟他感情好的一个堂兄弟气不过，便将杨璇告上了公堂……
　　杨家。杨盈急得就像热锅里的蚂蚁，不停地来回踱步，晃得坐在主座上的苏默槭更是心浮气躁，眉头深锁。
　　“怎么办呀，怎么办……爹爹怎么会碰上这样的事呢……”
　　“月月，坐下，别再晃来晃去，既然你爹是个大夫，自然不可避免有一天会碰上这样的事。”苏默槭冷静地说道，但心下也是担忧不已。
　　杨盈停下脚步，才安定了一会儿，又开始走来走去。
　　“娘，这怎么一样呢，那个县官可是隔壁老色鬼的侄儿，老色鬼不是跟你们家有过过节么？怎么可能……”
　　说到刘稿，苏默槭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心里似有根刺，一直戳得她很难受。
　　那次之后，刘稿虽未再上门打扰，只是一直在自家门前候着，苏默槭出去买菜时，他总会拦住去路，调侃她几句……遇着自己的妹妹和女儿结伴出去，他也会阻挠……心中意图，不甚明了。
　　杨瑾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微蹙的眉头同时将他的紧张彰显出来。
　　因着杨璇入狱，医馆便只剩下杨瑾一人撑场面，但愿意来医馆找杨家人看病的人屈指可数，杨瑾只得无趣地把医馆关了回来与亲娘、妹妹商量对策。
　　苏默梨与杨瑾隔着宽敞的过道相对而坐，杨盈的身影不时地在眼前晃动，让她倒没那么介怀与杨瑾四目相对。她同时轻蹙眉头，心中毫无主张。
　　“要不我去找找那个老色鬼，叫他帮帮忙好了……”
　　一直束手无策的杨盈蓦地开口说道，说罢还作势要往门口奔去，苏默槭赶忙扑身将她拦下，气急败坏地想扇自己的女儿一个耳光，好让她改掉莽撞的性子。
　　“你这个傻丫头，你去找刘稿莫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安逸了？那刘稿还正愁找不到机会讨你去当姨娘呢……你去了，你还能好好回来吗？真是傻！”
　　许是苏默槭的语气重了点，杨盈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无可奈何地质问自己的母亲：“不然还能怎么样……不然还能怎么样……”
　　声声无助的质问，让本就心情烦躁的所有人的心情顿时跌到谷底。不然能怎么样？不然能怎么样……
　　苏默梨站起身，安抚着杨盈，怕她的哭声影响了自己姐姐思忖对策。
　　“好了，月月，别哭了……真相总会大白，人命关天，他们不会莽然定案的。”
　　杨盈听罢，心情才稍微平静下来，慢慢遏制住哭声。
　　苏默槭转向杨瑾，想问问他是否有对策。
　　“瑾儿，你可想到对策？”
　　“药物相生相克……我们也许要去调查一下那个病人那几天都吃过什么，将开出去的药方跟剩余的药对比一下，还有跟熬出来的药渣也对比一下，看究竟真的是爹开出去的药有问题，还是其他原因……”
　　杨瑾的话顿时让所有人心情明朗了些。
　　苏默槭毫不迟疑便吩咐他：“那你去处理这事吧！”
　　杨瑾点头，不敢耽误，马上动身。
　　杨盈还在兴奋地叫着：“哥哥真是太厉害了，居然想到这个方法……还是哥哥心思缜密！”
　　苏默梨有些无奈地摇头。杨盈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着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苏默槭也在一旁无奈摇头，嗔道：“瑾儿的性子自是稳重，哪像你这般莽撞，也不懂得深思熟虑……”
　　杨盈听罢，噤了声，不再像往常一般辩驳一番后才甘心。
　　刘宅。
　　刘稿此时正与一个三旬多精瘦的男子相对而坐，把酒言欢，好不惬意。
　　“斐儿呀，咱们叔侄俩很久没好好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了，你这县令做得可顺心？”刘稿敬了男子一杯酒后，笑着寒暄道。
　　刘斐笑而不语，只是埋头喝酒，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模样。
　　刘稿心下了然，也不再追问，话题调转，开口问道：“听说我隔壁那个姓杨的大夫现今栽在人家手上了？”
　　“是啊，被人家状告医死人了。啧啧……这案子怕是不好对付……”
　　刘稿笑了笑，慢慢酌饮着，说道：“那杨家的女人可是一个长得比一个俊俏，叫人动心，这次杨大夫要是栽了，孤儿寡母，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杨家那几个女人真的有那么好看么？既是如此叔叔为何不想法将她们讨来？”刘斐饶有兴趣地瞟着自己刘稿，已经有了些醉意。
　　“人家嫌弃你叔叔妻妾众多，身老力衰呢……现下不过余下两房颜老色衰的妾，你叔母前些年也去了……晚年寂寞，不免想再讨几个年轻貌美的妾侍作陪……”
　　“叔叔，这秦淮河畔到处都是美女，您若是不嫌弃，侄儿请你到画舫上坐坐去？何必盯着杨家的女人不放呢？”刘斐打了个嗝，笑眯眯地说着。
　　“秦淮河畔确实多美女，只是都不及杨家的女人风姿绰约、性子对你叔叔的味……既是纳妾自然不能找个烟花巷里的女子，当然要找个干干净净的良家妇女……”刘稿说着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刘斐自是知道自己叔叔的心思，心照不宣地笑了。烟花柳巷的女子再自命清高，也清白不了多少，恩客成群，还是讨个良家妇女心里踏实！
　　“即是如此，可需侄儿帮忙操办？”刘斐献媚地问道。
　　刘稿笑而不语。
　　杨瑾去到死者的家里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顺利，未待他将来意说明，那家人便拿着扫帚要赶他出去……
　　自讨没趣后，他只好先从那家人家里退出来，再想办法。
　　失去亲人的偏激他可以理解，自己的小姨那时的反应已让他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家人的偏激让他找寻证据变得有些棘手和困难……但是如果不找出证据来，自己的爹可能就会……
　　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放任不管！官府的人也不知何时才会想到从此入手，若是在那之前证据便无处可寻了，那岂不是百口莫辩？
　　晚上再去探探吧！暗下打算后，杨瑾只好先回去。
　　晚间，杨瑾身穿玄色夜行衣，跃出院子里时，蓦地发现自己那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小姨竟未安睡，正在石桌旁坐着。
　　下意识地避过苏默梨的注意力，他想折路出去，脚却不小心踢到一颗小石子，清脆的响声顿时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苏默梨一拧头，便看见了想躲到走廊曲折处的阴暗之中，穿得黑不溜秋像只蝙蝠的男子。她受惊地起身，盯着那熟悉的眸子，顿时揣测出了此人的身份。
　　“你这是要去哪？”有什么事让他非偷偷摸摸去做不可么？
　　心底有隐隐的不安，苏默梨走到杨瑾面前，关心地问。
　　杨瑾抿唇不语，只是绕过她准备朝门口奔去，身后的衣摆却蓦地一紧，让他挪不了身。他回头，苏默梨的手正捉住他衣服的下摆，眼神关切……
　　“是不是姐姐叫你办的事情不顺利？”苏默梨的手依旧下意识地紧紧捉着杨瑾的衣摆，却是若无其事地盯着他，关心问道。
　　见被苏默梨逮个正着，杨瑾不再隐瞒，只好点头，闷闷应道：“嗯。”
　　“那你小心点。”苏默梨放开了他的衣摆，叮咛道。
　　杨瑾有些发愣地盯着面前的女子，心生疑窦。原本以为她会不耻他的偷偷摸摸行为阻挠他，没想到她竟会那么轻易就放他走……
　　这个女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事不宜迟，若是让那些人毁了证据，就为时已晚了……暗自咬了下牙，杨瑾迅速跃身朝门口奔去，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苏默梨看着杨瑾的身影消失，心底蓦生一股奇异的感觉。她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不反对他用这般手段去取得对自己姐夫有利的证据。真的无所谓吗？……若是他被人捉住，可能就会百口莫辩，被人说成是要去毁灭证据。
　　杨瑾，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千万别被人发现！
　　这边厢，杨盈睡不着心烦气躁地正在房中来回踱步，苏默槭恰逢其时推门而入。
　　“月月，怎么还不睡？”苏默槭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现下的状况竟如那年她遇到的情形有些相似，似乎都跟刘稿扯上关系。苏默槭有些忐忑不安。若是自己的女儿也走自己的旧路的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睡不着呢。娘你有什么事吗？”
　　杨盈在苏默槭坐下后，也跟着坐下，稍微安定了下来。
　　“这次你爹爹的事也不知道会怎样，娘睡不着，所以来找你聊聊天……”苏默槭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杨盈眼底闪过一抹忧伤，心下忐忑不安。若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那这个家……岂不是散架了？祖父祖母回来后，要如何向他们交代？
　　“娘，哥哥不是找证据去了吗？爹爹行医那么多年，经验丰富，怎么会那么容易开错药呢……”
　　一开始明明是自己安慰女儿的，如今却是自己的女儿反过来安慰自己，角色都对调了，苏默槭禁不住心底泛酸，眼眸湿润。
　　自十四岁与杨璇邂逅，而后当了他的待年媳，再后他们日久生情，之后圆房……生下杨瑾杨盈……二十多年来一直相濡以沫、情深意笃，到如今，苏默槭实在难以想象如果自己的丈夫真的因开错药致病人死亡而获罪，她今后要如何过下去……
　　“娘，哥哥一定会找到证据的！爹爹很快就会洗脱不白之冤，你就别那么担心了……”杨盈一边手足无措地用手绢擦着自己娘亲簌簌而落的眼泪，一边好言安慰。
　　苏默槭握住那只有些发颤的手，强装笑颜，幽幽说道：“是呀！瑾儿那么能干，我又何必如此担心呢……”
　　杨盈见自己的娘亲不哭了，也笑了笑，重新坐下，开始恢复了活泼开朗的性子，数落着自己哥哥的能耐，试图缓解气氛。
　　“那是自然！哥哥不但医术出众而且武艺高强，又稳重又成熟，心思缜密、心地善良……什么都好，到哪里去找那么厉害的人……”
　　苏默槭的脸色却慢慢暗了下来。医术……杨瑾是杨家这一代的独子，他的医术一直是杨家所有人耿耿于怀和担忧的。尽管他一直都很想继承父志，也很想济世救人，只是……他心底的阴影在关键时候总是拖滞着他，总是阻碍了他的进步……让他只能一直站在原地，没办法成长！
　　苏默槭黯然伤神，轻声叹息。生死有命，富贵由天！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谢如那时病入膏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凭他一人之力又何以回天？！

　　此时相望抵天涯

　　杨瑾走后，苏默梨并未回房去睡，一直在院子里等杨瑾回来。
　　三更天时，杨瑾才回来，看见仍站在院子里已经面带倦色却依旧固执地等待他归来的苏默梨，心底蓦生一丝感动，紧绷的神经在看见望眼欲穿的少女时，顿时放松了下来，心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这个女子……她竟然一直在等他归来！
　　心底莫名的悸动渐渐被困惑所占据。既然一直以过客身份自居，明明可以像个过客一样置身事外，可以观棋不语，为何……为何又要自己卷入是非之中呢？
　　那眼里带着的点点关怀，灼得杨瑾的心微微作疼，被人关心和在乎的感觉他并不缺少，只是从未如此心悸。
　　杨瑾慢慢走近身，故作镇定地开口：“怎么还没歇息？”
　　苏默梨见杨瑾安全回来，喜出望外，但在听到他的问话后，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激动，笑着回道：“现在就去。”说罢也不待他说话，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杨瑾无奈地笑了笑。原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缓和了些，结果她还是在关键时再次理智地将他们的距离拉远……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杨瑾便跟着回房研究自己带回来的药和药渣去了……
　　各无好梦。
　　杨瑾将带回来的药跟开出的药方记录一比对，发现并无异样，再看那病人的病况确实没有开错药，只是在药渣里却找出一种药方里和还未煎服的药里都没有的药……很少量，一个不留神便可能会被忽略。
　　几朵聚散在一起的黄花被熬煎过已没了水分干瘪地缩成一团，看似有点像忍冬，将花瓣展开，却是喇叭状花形，并非忍冬的三菱飞羽状，未见纤长花蕊……
　　断肠草！“……入人畜腹内，即沾肠上，半日则黑烂，又名烂肠草。”《本草纲目·草部六》之中记载的一种毒草！
　　而后凭借着药渣里的断肠草，杨璇的冤屈终于被洗清。顺藤摸瓜，很快真正的凶手便被揪了出来，让人想不到的是凶手竟是死者的妻子。
　　原来死者生前一直喜欢吸大烟，后来家财散尽，再也拿不出钱来，他开始打自己新寡的女儿的主意，与女儿婆家的人合谋在金陵繁华地段买了一座小院，强迫女儿在那当私娼接客赚钱，五五分成。
　　动辄得咎，一旦“生意”惨淡拿不出钱，死者烟瘾一犯起来，便开始对自己的女儿拳脚相向……如此便罢，死者为了泄恨还三番两次糟蹋自己的女儿，甚至在自己妻子面前也肆无忌惮地施暴，并大言不惭地说是女儿拿不出钱来的惩罚……
　　死者的妻子是个性格柔弱无主张的妇人，三番两次看见自己的丈夫对女儿施暴却无能为力，心中一直羞辱难耐、愤愤不平……这样的状况维持了两年余，后来死者突生急病，他的妻子知道断肠草能致人死亡，便逮住机会在他的药里加入了断肠草……
　　一切归咎，不过是恶有恶报，自作孽。
　　杨璇出狱一段时间后，杨瑾和杨盈的祖父祖母便从外边回来了，见了苏默梨倒也没说什么，对她也客客气气的，让苏默梨好生感动。
　　而后日子过得太逍遥自在的杨家二老，开始替自己孙子的终身大事操心起来，呼朋唤友挨家挨户打听谁家的姑娘知书识礼、落落大方，尚未定亲……一旦寻到满意的便找媒人去探情况，随即又询问杨瑾的意见……不过都被杨瑾一一推掉。
　　二老久而久之也没了兴致，以为孙儿还没有再定亲的心理准备，尚未走出阴影，便就此作罢。
　　一切回归平静。
　　只是心细如尘的苏默梨却发现自己的姐姐看自己的眼神越发不寻常，每每总会在自己面前失神叹息……苏默梨隐隐感觉不安，好几次想开口问自己姐姐为何叹息，却不知如何开口。
　　当然发现苏默槭的变化的不仅只有苏默梨，还有同样心思缜密的杨瑾。
　　杨瑾记不得自己是何时发现自己娘亲看自己小姨的眼神的转变，只是跟苏默梨一般心生不安。不知从何开始他便总会在不知不觉中留意起一切关于那个独特的女子——他的小姨的事……
　　杨瑾终不如苏默梨耐得住性子，他既担忧自己亲娘会抑郁成疾，也担忧自己亲娘的眼神会让日渐放下介怀的苏默梨会再生寄人篱下的芥蒂感和拘谨，于是在自己的亲娘又一次盯着苏默梨走神叹息后，寻了机会，开口问她。
　　“娘，你这阵子为何总盯着小姨出神呢？”
　　在自己亲娘面前，杨瑾不得不遵循长幼有序的道理，尊重地叫苏默梨小姨，心底却别扭极了。
　　苏默槭话未出口，叹息先出，双眉微蹙，过了会儿才望着自己成熟稳重的儿子，幽幽道：“瑾儿其实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让你小姨知道……”
　　“什么事？”杨瑾蹙眉，忐忑不安地问。
　　“你的外祖母十几年前曾收养过一个女婴，与你小姨的年岁差不多，只是她并未告诉我后来那个女婴的去向……你小姨与我相差了整整二十岁，老蚌得珠并非不可能，只是……”苏默槭焦虑重重地说着。
　　杨瑾心底蓦生一股奇异的感觉，面色微微变了变，不动声色地开口：“那娘所担忧的是何事？”自己的妹妹可能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还是其他……？
　　“瑾儿这其中的意义是不一样的。那女婴的父亲是你外祖父的一个同窗旧友，听说后来官运亨通，当了大官……她若是不是我的亲妹妹，她的亲生父母可能便会寻来，到那时……”
　　“娘是舍不得她吗？”
　　“自是舍不得。梨儿身世不明，以后也不能莽撞为她做主操持她的终身大事，娘怕到时候会误了她的终身……”
　　杨瑾的神经顿时绷紧，心下莫名暗喜，突然有种希望苏默梨真的不是自己的亲小姨的期盼，只是另一半可能性又将他的欣喜浇熄……
　　七月七，乞巧节。
　　杨盈到了晌午便兴致勃勃地打了盆水放置于阳光下，拿了几枚绣花针，硬拖上苏默梨一起丢巧针。
　　杨盈投下绣花针后，绣花针在水中慢慢浮沉，盆中针影如花头鸟兽，随着水波的轻轻晃动，慢慢又犹如鞋状……
　　见乞了个巧，杨盈顿时笑开了花，硬要苏默梨也试试。
　　苏默梨拗不过，随性投下绣花针，针影却粗如重锤，随即慢慢拉长竟变得如青丝般纤细……
　　杨盈见状，皱了下眉，随即嚷嚷着不作数、不作数，要苏默梨再投。
　　苏默梨只得再投，第二次倒也乞了个巧，针影如水茄。杨盈才就此作罢。
　　乞巧节前夕，杨盈预先便约了自己的好友、玩伴和邻里的几个姑娘，一起拜织女。
　　晚间。
　　杨盈很早便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在月光下摆一张四方桌子，桌子上置茶、酒，再简陈放了些水果、五子（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等祭品。
　　大致妥当后，等了好一会儿才到约拜织女的时辰。
　　祭品旁搁一个青花瓷花瓶，用红纸束起的几朵鲜花犹带露珠，娇艳欲滴，花香袭人。花前的小香炉燃了熏香，香气袅袅，沁人心脾。
　　几个女孩之前已斋戒一天，沐浴停当都很准时地来到了杨盈的家里，个个精神抖擞。杨盈笑着招呼着大家，待人齐，一同于案前焚香礼拜后，大家开始一起围坐在桌前，一面吃花生，瓜子，一面朝着织女星座，默念自己的心事。
　　少女们的心事无非是希望长得漂亮或嫁个如意郎等等，而苏默梨却不知该许什么心事，在其他女孩的面前显得有些拘谨。
　　杨盈倒是玩疯了，在她身上压根就找不到少女的矜持和娴静。
　　正玩到兴高采烈之时，突然一个有些苍老的男人声音插了进来。
　　“几位姑娘好雅兴，若不嫌弃，请在下过来跟你们一起玩如何？”刘稿趴在杨盈家的墙头笑眯眯地招呼着。
　　杨盈的脸色顿时变了，开口便骂了起来：“哼！老不羞，一大把年纪了还趴在墙头偷窥，也不怕人家笑话……你让我哥哥揍一顿，我们倒是考虑下跟你一起玩……”
　　刘稿听了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把目光移向苏默梨。“苏姑娘，你外甥女脾气太冲，刘某跟她说不通，你愿意请刘某过来跟你们一起玩吗？”
　　苏默梨脸色微变，脸上一阵燥热，最终阴沉着脸将头撇开不作理睬。
　　几个女孩知道自己一直被人偷窥，面面相觑，也都默不作声，双颊微红，似已被人偷窥了心事般。
　　见气氛全被这个不速之客破坏了，气急败坏的杨盈在底下小声咒骂起来：“老不羞，最好一个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去把腿摔断了，看以后还敢不敢调戏长得好看的姑娘……”
　　刘稿见气氛全被他破坏了，心情大好，也不理会杨盈在一边的喃喃自语，继续出言调戏。
　　“苏姑娘，只是请我这个老头一起陪你们年轻一辈的玩玩，真有那么多芥蒂和忌讳么？”
　　苏默梨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嫌恶，呶了呶嘴，正要开口，杨盈却先开口了。
　　杨盈不待苏默梨出声，便抢白道：“你也知道你是个老头，那你还好意思来凑热闹，你就不怕一个不小心把那身老骨头给折腾散了？”
　　说话间，杨瑾从里边走了出来，许是因外边突如其来的安静心中感到诡异，出来看看情况，一眼便瞥见趴在墙头笑意盈然的刘稿。
　　杨瑾的脸色顿时沉下，走近墙角，开口问道：“刘老爷趴在我家墙头到底所为何事？”
　　刘稿见杨家的男人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心虚地辩解道：“只是听到这边女孩的嬉笑声，心中动容，追忆起年轻时的往事，想怀缅下……”
　　“刘老爷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如此这般失态，恐怕有损您的清誉，还是请老爷自重！”杨瑾面不改色地说道，毫不理会刘稿那有些献媚讨好的笑容。
　　刘稿听了这话，笑容顿时僵住在脸上，随即阴沉了脸色，无趣地朝杨瑾违心地说了句“言之有理”，便慢慢从墙头上爬了下去。
　　刘稿一走，气氛又渐渐缓和，在开朗的杨盈的带动下，没一会儿便恢复如常。
　　苏默梨趁着杨盈玩得兴起无暇注意她，中途退场，自顾自地往会自己房间的路上走去，经过后院，却见杨瑾一人在月下独酌。
　　苏默梨心底蓦生一丝悸动，已不由自主地挪动的脚步，没几步便走到了杨瑾的面前。
　　杨瑾见她走近身来，一抹浅浅的笑意渐渐在唇边化开。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小杯。苏默梨没有看错，确实是两个小杯。
　　醇香的糯米和桂花的香气萦绕鼻翼，让她很想也坐下轻酌几杯，虽然不胜酒力。
　　“要不坐下一起喝一杯，陈年桂花酿不易醉人？”杨瑾似知道她已心下动容，开口邀请。
　　苏默梨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坐下，将杨瑾递过来的佳酿接过，慢慢饮尽。
　　糯米酒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有些甘甜，还有微微的辛辣，像是辟寒生姜的辣意。暖流渐渐从喉间滑下腹中，里边好像生起了一团文火，让苏默梨的身体顿时热了起来……
　　苏默梨从未喝过桂花酿，温和的酒性让她顿时喜欢上了这种酒，礼貌地朝杨瑾笑了笑致谢，有种感激他请自己喝这佳酿的意味。
　　杨瑾盯着她笑了，面前女子脸上微微的熏红，让他的心底蓦生一丝温柔。此情此景，竟让他想到一句诗：此时相望抵天涯。
　　……

　　安得斯人共一觞

　　几杯下肚，苏默梨的双颊已浮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桂花酿的香气缭绕唇齿，她的唇似也沾染上了酒的香气，水润的朱唇就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叫人心神荡漾，蓦生一亲芳泽的冲动。
　　杨瑾盯着苏默梨，一抹温柔如涟漪在眼底慢慢漾开。这个毫不矫揉造作的女子就如青莲般淡雅高贵，让人心生敬意，不敢亵渎。
　　七夕佳节，能与自己心中敬佩的女子月下对酌，人生几何。杨瑾心情舒畅，只是心底又蓦地想起那次自己娘亲说的话。这个女子有可能不是自己的亲小姨，也有可能是自己的亲小姨……脑海中一直有疑窦盘旋不散，让他心生避开面前的女子尽量不再跟她靠近的念头。
　　杨瑾有点搞不懂自己在得知了这件事后，为何会变得那么奇怪，心中好似生了一条刺，总是隐隐觉得不舒服。自己的外祖母已经驾鹤西游，真相不得而知，难道真的要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面对这个女子么？
　　两人只是相对无言地酌饮着，谁都不愿打破沉静的气氛，仿佛这便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最后杨瑾顿了顿，率先开口打破沉静的气氛，开口问道：“在这里过得习惯么？”
　　苏默梨点头，有些客气地回答：“很好，诸事顺利，谢谢你们！”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你尽管说出来，不要事事都埋在心底，总需要人倾诉才是。”
　　杨瑾皱了下眉，有些讨厌此刻她的疏离和淡漠，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连让她心中动容的资格都没有。
　　苏默梨听罢，心中顿时生了个小疙瘩，有些不喜欢他这般说话，感觉他像是想试图走进她封闭的世界般。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会让她心中警钟大起，心中顿生回避之意。
　　“谢谢。”
　　过了会儿，苏默梨才开口淡淡应道，疏离感彰显无遗。
　　杨瑾的心顿时凉了大半。这个女子的心里有面厚厚的城墙，凭他一己之力实在难以靠近和打破。
　　杨盈发现自己的小姨中途退场寻来时，杨瑾和苏默梨的“小灶”也散了，苏默梨已回到房中准备安歇。
　　杨盈一进来，见苏默梨气定神闲地坐在房中，马上就扁起了嘴，不满地抱怨起来：“小姨，你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就自己先跑了呢，人家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苏默梨这才想起自己的举动不甚妥当，脸上顿时绯红一片，有些歉疚地道歉：“对不起，月月，我刚才有些不舒服，所以没记得跟你打招呼……”
　　“小姨你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呀，现在好点没，要不要我找哥哥来给你看看？”杨盈听罢，顿时焦急地追问。
　　一提到杨瑾，苏默梨脸上的红晕莫名地浓重了很多。桂花酿的香气仍残余唇齿，杨瑾温柔的眼神、关心的语气……想到这，她心中仍有淡淡的悸动。
　　“不用了，现在没什么事了。”苏默梨赶忙推脱掉，怕这个个性率直的女子真的会马上去把杨瑾找来。
　　杨盈见她双颊发红，面上的焦急之色更加明显，焦急地追问：“小姨，你的脸好红呀，是不是发烧了？我还是赶紧把哥哥找来！”
　　苏默梨听罢，困窘地涨红了脸，马上伸手拉住就要去找自己哥哥的杨盈，有些慌张无措地解释：“不是，只是有些热而已，你就别大惊小怪了！”
　　杨盈质疑地盯了她一会儿才安定下来，在她身旁坐下，喃喃着：“还不是小姨老是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什么事都不说出来，人家只能察言观色乱加揣测呀！”
　　苏默梨不作声，心中却一阵怆然。自己怎可如这个外甥女一般，喜怒形于色，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她只是个过客而已。即便自己的姐姐不嫌弃她，她也不能老是给她找麻烦，凡事能担当的自己担当了便是，怎好老是麻烦别人。
　　杨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向自己的姑姑辞别回房去，走在走廊上时，却看见自己的哥哥还未睡，在院子里徘徊。她心中顿生疑窦，禁不住好奇地走过去。
　　“哥哥，你怎么还不睡呀？”
　　“一会儿便去睡，你今天闹了那么久也累了，不用理我，先回去歇息吧！”
　　在自己妹妹面前，杨瑾还是那副善解人意、温和友善的模样，一个好哥哥形象。
　　杨盈点头，不再说什么，默默往自己房间的路上走去，心中却隐隐不安。桂花酿的香气，跟小姨身上的一样的气味，哥哥适才和小姨一起喝酒了……
　　杨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发现自己的哥哥正盯着一个方向出神。那是自己小姨房间的方向……
　　杨盈素来不是个能忍得住话的人，只是此刻她却没了想说话的冲动。转念之际，她又自我开解地想，不过是自己的小姨没向自己坦白她跟自己的哥哥一起喝了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那么小心眼呢。
　　这样想着，杨盈没一会儿便将这事抛诸脑后了。
　　乞巧节没几天便是孟兰节。
　　七月十四，苏默槭忙着做第二天祭祀用的糕点，便给了一些钱让杨盈出去准备些过节祭祀用的冥纸冥衣之类的，杨盈于是便拖了苏默梨一起去。
　　这次比较顺利，经过刘稿家门时，并未碰见整天无所事事老是候在门前，等苏默槭或者结伴出来的苏默梨和杨盈经过时上前调戏几番的刘稿。
　　见今日没见到那讨人厌的刘稿，杨盈的心情大好，蹦蹦跳跳，动如脱兔，话又多了起来。
　　逛了一圈，买齐了东西，杨盈依旧神采奕奕，不肯那么早回去，拉着苏默梨继续逛，这边看看那边瞅瞅，看见爱不释手的首饰就站在人家的摊前不停讲价，这般下来倒买下了两件。后来手上确实没钱了，她才作罢，不再到处乱窜。
　　杨盈挑中的两件物件都是花簪，其中一根是栀子花，一根是茉莉花。栀子花簪上的栀子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花萼裂片倒挂如披针，还带着点点细碎的露珠，花瓣相重旋簇如白衣仙子的裙摆，洁白如雪，造工精致。心细如尘的制造者还特意在花上熏上了栀子花浓郁的香味，不留神看，还以为真的是刚从枝桠上采摘下来的栀子花。
　　另一根茉莉花簪，制造得也是栩栩如生，天赋仙姿，玉骨冰肌，翠叶柔枝，清夸苫卜，韵胜酴糜，轻盈雅淡。
　　传说茉莉花从前并无香味，是因唐朝名妓真娘魂魄附于花上后，才开始有了香味。因而茉莉花也被人唤作香魂，茉莉花茶又被称为香魂茶。
　　唐朝有一苏州名妓名真娘，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天资聪颖，模样娇丽，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因逃避安史之乱随父母南逃与父母失散，几番沦落，被人诱骗到妓院为妓。
　　真娘才貌双全，很快便名噪一时，但她一直守身如玉，卖艺不卖身。其时，苏城有一富家子弟名王荫祥，人品端正，尚有几份才气，几经邂逅，便爱上了虽置身青楼却出淤泥而不染的真娘，有意娶她为妻。真娘因幼年已由父母作主，有了婚配，只得婉言拒绝。
　　王荫祥还是不罢休，用重金买通老鸨，想留宿于真娘处。真娘觉得已难以违抗，为保贞节，悬梁自尽。王荫祥得知后，懊丧不已，悲痛至极，斥资厚葬真娘于名胜虎丘，并刻碑纪念，载花种树于墓上，人称“花冢”，并发誓永不再娶。
　　传说真娘死后其魂魄附于花上，让茉莉花自此之后有了香味。
　　杨盈跟苏默梨讲起这个故事时，苏默梨的心中触动，眼眶也因故事的凄凉而红了，还被杨盈取笑。
　　杨盈见她对香魂花那么有感觉，便将那香魂花簪子给了她。
　　路上走至无人僻静的小巷深处，杨盈突然停下，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她的栀子花簪，要苏默梨帮她戴上。
　　苏默梨只得无可奈何地将花簪接过，小心翼翼地插到她的发鬓上。
　　多了花簪点缀的杨盈更添了几分美丽，那娇羞的表情更添含苞待放的少女的腼腆和娴静之美。
　　杨盈还来不及开口问苏默梨是否好看，突地眼眸一亮，看见自巷口而过的徐翰林，顿时喜出望外提着篮子，也顾不得矜持便奔了过去。
　　“月月……月月……”
　　见杨盈这般失态，苏默梨气得有点想跺脚，在后边无可奈何地唤着。
　　杨盈这才想起自己的小姨，转过头来，提高音调说道：“小姨，我要去找翰林表哥，已经没几步路了，你就自己先回去吧！”
　　苏默梨见杨盈已没有跟自己一起回去的打算，只得无奈地自己往回走。僻静的小巷里，只有她一个。
　　石阶有些发青。斑驳的青砖墙上爬满了如野葡萄藤相似的爬山虎，枝叶繁茂，叶绿丛生。
　　就快走到杨宅门前时，苏默梨开始在心中悲鸣起来，有些无法消受自己的“好运气”。
　　刘稿正坐在自家家门口，一边一个仆人在给他扇扇子，一边一个仆人在给他端水果盘子，模样好不惬意，见了独身一人的苏默梨，心中窃喜，顿时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姑娘今日怎有闲情逸致独自出门，天气燥热，若不一起纳纳凉？”
　　“不必了。”苏默梨冷着脸绕过刘稿，却被他那两个仆人又拦住了去路。
　　“姑娘那么急着回去干什么，陪刘某吃个梨子再走也不迟吧？”刘稿走过来，笑盈盈地将一个表皮晶莹剔透的梨子递给她。
　　苏默梨怒形于色，羞辱难当，紧抿朱唇，撇开头不作搭理。
　　“姑娘你看这梨子，晶莹透亮，就像姑娘你的肌肤摸起来皮光肉滑的，而且甘甜多汁，百吃不腻，多好……”刘稿垂涎欲滴地盯着苏默梨，一边摸着手中的梨子，一边出言不逊。
　　苏默梨听了这话，气红了脸，更是羞辱不已，心中一阵嫌恶，很想直接把他手中的梨子抢过掷于他脸上。
　　“诺……”刘稿作势递梨，借机行轻薄之礼，要去摸她的手。
　　苏默梨赶忙避退，两个仆人却狠命地将她往刘稿那边挤……一时间，她竟被三人围在了中间，心中一阵狂乱，她想夺路而逃，只是三人如墙壁般的身躯却让她顿时没了底气。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默梨六神无主，脸上的惶恐表露无疑。
　　刘稿见了她慌张失措的模样，胆子更加大了起来，猥琐笑道：“姑娘接好！”便不顾苏默梨的挣扎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胡乱摸个不停，口里还陶醉不已地叹道：“果然这梨子就是不如姑娘的手滑腻，姑娘你说是吧？”
　　苏默梨怒火中烧，双颊红得如红色牡丹，不假思索便狠命挣开被他抓着的手，狠狠地刮了刘稿一耳光。
　　“啪——”
　　响亮的巴掌声刚落下，刘稿已勃然大怒，也不再畏首畏脚，示意两个仆人盯紧苏默梨，如枯槁的手蠢蠢欲动，作势就要往苏默梨的胸前抓去，口里嚷嚷着：“既然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刘某人不客气！”
　　苏默梨无路可退，惊得泪眼婆娑，只能将双手护于胸前，以此抵抗刘稿的非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杨瑾的声音蓦然响起，顿时让刘稿停下了动作。
　　苏默梨如释重负，双腿一软，差点就跌坐在地，喜出望外地看向那边刚刚走出门来的杨瑾。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刘老爷的礼义廉耻都到哪去了？！”
　　杨瑾火冒三丈地瞪着刘稿，大声喝道。那两个仆人见势不对，马上散开，将被他们包围的苏默梨放了。
　　一得到自由，苏默梨顿时喜极而泣，马上奔到了杨瑾的身后寻求庇护。
　　“杨小哥莫恼，刘某只是给苏姑娘递梨而已。”刘稿稍整情绪，道貌岸然地笑道。
　　“刘老爷听过递梨要将人团团围住的道理么？！”见苏默梨犹梨花带雨的模样，杨瑾更是怒不可遏。
　　刘稿面上一红，无言以对。
　　“江宁县令虽是老爷的侄儿，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平日里我们敬老爷三分，老爷莫要以为我们就是怕了您的侄儿，您便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老爷想必不甚了然？！”

　　当时只道是寻常

　　刘稿怒火中烧，涨红了脸，想回驳却觉理屈词穷，一时间竟哑口无言。许是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倒不敢太肆意妄为，没一会儿便堆笑虚情假意地认错赔起不是来。
　　“许是刘某人有不妥当的地方惊吓了苏姑娘，刘某在此向姑娘赔不是，还望姑娘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老爷的道歉我们消受不起！还请老爷以后规行矩步、洁身自爱！不然总是要老爷这般低眉顺眼地道歉，污了老爷的名声，让老爷遭人耻笑就不好了……”杨瑾面如凝霜地瞪着刘稿，不留情面地教训。
　　刘稿脸色微变，面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但又瞬间恢复正常，淡定自若地接口道：“杨小哥教训的是，刘某记下了！”说罢，领了两个仆人灰溜溜地跑回自家门里去了……许是觉得被个小辈不留情面的教训面上无光，进去之后把一直都敞开的大门也关上了。
　　杨瑾这才定下神来询问身后的苏默梨的情况：“没事吧？那刘稿可曾对你不庄重？”
　　苏默梨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下来，却不理睬杨瑾的询问，埋低着头颅，像个失贞无颜面对众人的少女。
　　见她不作理睬，杨瑾顿觉骨鲠在喉，知道不该再追问，于是安抚道：“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苏默梨犹是默不作声，不做任何回应，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身子仍在微微颤抖……
　　杨瑾心中愕然，酸涩难耐。难道是自己刚才便宜了刘稿？那不知廉耻的东西对她做了出乎自己想象的还要过分的举措？
　　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如珍珠慢慢从少女的眼眶中坠落，划过年轻的脸庞，悄无声势地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一点点拇指大小的水痕，叫不曾抬头的人有种天要下雨的错觉。
　　杨瑾的心莫名揪紧，怒上心来，脸上如覆薄冰。
　　“是不是那刘稿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
　　“我马上再去教训他一番！”
　　杨瑾勃然大怒，将苏默梨的沉默当做默认，说罢，马上往刘稿门前走去，作势要翻墙进去，将那适才已被自己教训得灰头土脸、无颜面面对人的刘稿再教训一番。身后的衣摆却蓦地被人揪住……
　　杨瑾回过头。苏默梨正揪紧自己的衣服后摆，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波如水泛着点点璀璨星光，楚楚动人的模样惹人生怜……
　　心中一阵悸动，如巨石压心，杨瑾顿时僵住了动作。
　　“不要去……他并未对我做很过分的事……不要去……”
　　“真的没有关系吗？”杨瑾耿耿于怀地盯着佯装无事的苏默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把自己的贞洁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她真的没有关系么？
　　苏默梨佯装若无其事地摇头，随即撇下杨瑾转身就跑……
　　杨瑾追在其身后，直到看着她跑进自己房中，将自己锁住。
　　月月了？她去哪了？定下神来的杨瑾顿觉心乱如麻，同时疑惑不解，为何苏默梨会一人出门，好像她是跟自己的妹妹一起出去的呀……
　　杨瑾愠怒。自己的妹妹竟然将她一人撂下，任她受人欺辱！她到底去了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盈一踏进家门，率先面对的便是自己哥哥阴沉的脸色，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她心中忐忑不安，顿生回避之意。当然杨瑾自是不会让她如愿，眼明手快地将她拦下了。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呀？”杨盈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你去哪了？”杨瑾阴沉着脸，开口质问道。
　　杨盈扁了扁嘴，心中颤然，猜想着自己的哥哥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私会情郎的事，怪她这般不知矜持要教训她一番，马上嚷嚷起来，企图瞒混过关。
　　“哥哥，娘等着我把东西拿给她呢，你就别问了……”杨盈说罢，想从杨瑾的腋窝底下钻过去，脑后的一撮头发却被他揪住了，梛身不得。
　　见自己妹妹这般反应，杨瑾心中已猜到了几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凝重，面如凝霜地开口问：“你是不是又去见表哥了？”
　　徐翰林比杨瑾大数月，前段时间刚加冠。自己的妹妹自小一见了自己的表哥便会忘乎所以、语无伦次，这次的事也是无可厚非的举措。只是不知为何，这次杨瑾却比以往都愤怒，厌恶自己妹妹的举措。
　　杨盈呶呶嘴，点了点头，把头压低摆出一副准备接受教训的模样，心想着许是自己的小姨碎嘴将自己去见情郎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哥哥，心中顿生芥蒂。
　　杨瑾见自己妹妹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更是怒火中烧，张口指责道：“你到底知不知矜持，一个未嫁女儿三天两头就往未婚夫家里跑？！”
　　“只是碰巧遇见的而已！”杨盈委屈地回驳，眼中噙着点点泪花。
　　“有什么区别？！一见到表哥你就忘乎所以！小姨孤身回来被刘稿调戏了，你知道吗？！”杨瑾面色严峻地瞪着自己的妹妹。同是女子，自己的妹妹大大咧咧不知矜持、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便算了，可苏默梨那样的女子怎能容忍自己的声名平白无故遭人玷污……
　　“我怎么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我怎么知道……”杨盈理屈词穷，心中顿感委屈，呜咽不止地争辩。
　　苏默槭突然从里边走了出来，看见正在争吵的两兄妹顿时皱眉发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杨瑾噤声不语，只是阴沉着脸瞪着自己的妹妹。
　　杨盈在一旁小声啜泣，也不作声。
　　苏默槭的眉头顿时皱得更加厉害，开口责骂：“好好的吵得面红耳赤……到底是谁惹了谁，撕破脸皮做什么？！”
　　“娘，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怎么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苏默槭的质问顿时让杨盈自若不再，马上扑进自己娘亲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苏默槭一边安抚着杨盈，一边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盯着杨瑾。
　　杨瑾依旧默不作声。
　　杨盈开始哭诉起来：“娘，对不起……哥哥教训的对，是月儿不知矜持，一见了表哥就忘乎所以，害得小姨一人回来被那老色狼调戏……娘，求你不要生气，求你不要生月儿的气，月儿再也不会了……”
　　听了杨盈的哭诉，苏默槭顿时心下了然，也沉下了脸，向杨瑾询问情况：“那你小姨现在怎么样了，那老东西可曾做很过分的事？”
　　杨瑾摇头叹息，答道：“我走出门时看到她被刘稿和刘稿的两个仆人团团围住，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现在躲在房中不愿出来……”
　　苏默槭轻轻推开杨盈，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道：“我去看看吧……你们兄妹别吵了，等我出来再作打算！”
　　杨盈听罢，顿时哭得更加起劲了，觉得自己的娘亲定也如自己的哥哥般等下出来要怪责自己一番。
　　杨瑾心烦气躁，蹙着眉，一会儿也旋身进去了，将自己的妹妹一人撇下。
　　苏默槭走近自己妹妹的房前，敲了敲门，唤道：“梨儿，是姐姐，把门开开……”
　　等了一会儿，里边都没有反应。苏默槭于是再敲了敲门，提高音调喊着：“梨儿，你怎么了？先把门开开！”
　　沉默一会儿，还是无人理会。苏默槭试着推了下门，意料之中的拴上了。
　　再等了一会儿，里边才传来了苏默梨慵懒的声音。
　　“姐姐，我正在歇息呢……”
　　“梨儿，你真的没事吗？”见里边有了回应，苏默槭有些欣喜，只是转瞬又被不安取代，她屏住呼吸佯装镇定地问。
　　“嗯……只是有些累了……”
　　只是有些累了……苏默槭心中有些局促不安，只是知道不便多问，只好作罢。
　　自己的妹妹向来坚强应该不会寻短见才是……这样想着，苏默槭心中安定了几分。
　　“那你好好休息吧，等下姐姐再来叫你……”
　　“嗯……”
　　脚步声渐行渐远，苏默梨趴在桌子旁，面无表情。没想到自己还能这般镇定自若地回答自己的姐姐。她蓦地想起了林夫人。在林夫人面前她也总是这样，总是不把自己真正的喜怒哀乐流露在外，总是让林夫人以为自己一直将她掌控在手里，最后却突然反咬她一口……
　　她的唇边不禁噙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她就是这样……这般不知所谓……
　　只是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呀！只是为何连在自己至亲之人面前她也要这样呢？真的不可以再简单率直一点么？
　　苏默梨缓缓将自己的右手抬起、光滑圆润的手背，白皙干净……只是一想到刘稿那粗糙如糟糠的触碰，心中顿生些微嫌恶，让她恨不得将手上的皮搓掉一层……
　　温暖的阳光映射至屋内，点点柔光挥洒在手上，指腹间有丝丝暖意缓缓渗入……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温度，让那颗心中带着点点阴霾的灵魂渐渐安静了下来。
　　苏默梨吐了口气，慢慢将眼眸闭上。少年温柔的眸光蓦地侵蚀她的感官，指尖温暖舒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甚至可以感觉到细碎的血砂被少年的舌尖吞噬的情形。
　　“姐姐……”少年蓦地将她的手指吐了出来，朝她咧开嘴，绽放璀璨的笑容。
　　胸口蓦地揪紧，苏默梨猛地睁眼，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有些怅然若失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心中的难过如泛滥的潮水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侵蚀每一缕干燥的大地……
　　泪珠一滴一滴滑落，在柔光的折射之下，熠熠生辉。
　　也是这只手……曾被一个少年视若珍宝地呵护爱惜……
　　苏默槭从里边走出来后，发现杨盈还在那抽噎不止，心下无奈叹息。她慢慢走上前，安抚道：“好了……别哭了！该教训的你哥哥也教训了，只要你以后记住自己刚才答应过什么便是，孟兰节还差半天，你倒是先哭上了……”
　　杨盈慢慢遏制住哭声，身子犹自不受控制地颤抖，哭得太久抽噎声一时也难以平静。她调不成声地答应着：“月儿记住了……娘放心，绝对不会再有下次！只是……只是小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
　　一提到苏默梨，苏默槭的眉禁不住蹙了起来，叹息道：“说乏了想歇息，到底有没有事，我也不知道……”
　　杨盈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不再吱声。
　　苏默梨之事终是不了了之，无需再表。
　　在杨家人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已告一段落之时，流言蜚语却在杨家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漫天飞舞，不多时日便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
　　杨家。
　　杨家的氛围仍是祥和平息，全然不知外边的风风雨雨。
　　杨盈高兴得近乎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秋季放榜，徐翰林中了解元。自己的未来夫君这般有出息，身为未婚妻的她自是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娘，你瞧瞧翰林表哥多厉害，那么年轻就当了举人……”吃饭期间，杨盈一边吃还笑不拢嘴唠叨不休地念着，有些炫耀的意味。
　　苏默槭拿她没法，只是开口调侃道：“是呀……是呀！瞧把你美的，若不等到他金榜题名之时再让他娶你，让你赚尽风头？”
　　杨盈听了，小脸马上皱了起来，嘟囔着：“才不要呢……我不要等成老姑娘……”
　　杨盈无心的一句话却让一旁埋头吃着饭的苏默梨的身子顿时僵了僵。男十六，女十四，便可自由婚配。如今她已近十七，待将来守孝期满，也近二十了……一个老姑娘了吧！
　　一直暗中留意着苏默梨神色的杨瑾在看见苏默梨脸上的落寞神色时，脸色也微微沉了沉，似已参透她心中所想，知道她为何而惆怅。
　　“娘，表哥中了举人，咱们是不是该上门去庆贺庆贺一下呀？”杨盈腻在苏默槭的身上，撒着娇，实则想变着法子去见情郎。
　　苏默槭无可奈何地笑着，答应道：“知道了，等下带你一起去便是了。翰林那书呆子有什么好，你倒是百看不腻？”
　　“表哥他什么都好，是娘不知道而已！”杨盈辩驳着，不满自己娘亲对情郎的贬低。
　　苏默槭讪讪一笑，不再说什么。
　　吃罢饭，苏默槭便拉着杨盈带着事前准备好的礼物出门了。杨瑾没大会儿也随杨璇一起出去药铺干活了。杨家只剩下苏默梨和两位老人。
　　杨盈和杨瑾的祖父母都已五十有余，只是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苏默梨来到杨家没几天便发现杨家人对吃的都很讲究，衣食、作息全与养生之道有关。
　　待了几个月，苏默梨发现自己的皮肤也好了许多，肌肤白皙透红，气息也好了许多，不再恹恹无力。
　　自从被刘稿非礼之后，苏默梨都没再出过门，总是帮自己的姐姐料理下家务，今日自己的姐姐有事外出，她也遵循着以往的习惯，独自一人将晾在前院的药材一一翻过来。
　　忙碌之间，杨盈的祖父母一副武装地相互搀扶着走来，似乎又准备出远门。
　　“梨儿，我们要上路了，你姐姐姐夫回来，你告诉他们一声，说我们去访旧友，还有这封信给你外甥……”杨盈的祖母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交代着。
　　苏默梨骨鲠在喉，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呐呐点头，将她递来的信接住，上边只简单写了几个字：孙儿杨瑾亲启。
　　真是一对神秘的夫妇。有什么事开口说便是了，为何要写信呢？

　　人间肉眼误相猜

　　苏默梨心中蓦生一丝疑惑。缓过神来时，二老已离开了。她只得无奈将信收起，打算待杨瑾回来再交给他。
　　将药全翻晒了，苏默梨开始清扫后院的落叶。大致上都忙完时，她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纳凉，炎热的天气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只是被粘稠的汗液浸湿的衣料让她觉得奇痒难耐，睡意顿消。
　　正当苏默梨在思忖着要不要沐浴一番时，却见杨盈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直奔进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锁在了里边。
　　没一会儿，苏默槭也跑了回来，神色慌张，见了苏默梨便拽住她焦急地问：“梨儿，你可曾看见月月回来？”
　　“她跑回房去了。姐姐，出了什么事吗？”苏默梨疑惑不解地问。
　　“也不知怎么搞的……徐家竟然说我们家月月的名声不好，将来会碍了翰林的前程，想跟我们杨家解除婚约……月月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哭着跑了出去……”苏默槭眉头深锁地缓缓将事情原委向苏默梨道明。
　　“这徐家真是不知所谓！莫不是觉得翰林有大出息了，嫌弃我们月月出身低，贬低了他们家的身份……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也不想想两家之间的关系……”
　　苏默梨也皱起了眉头，胸口发闷。杨盈平素虽是有些大大咧咧，但除了在自己的未婚夫面前有些不知分寸，对其他人却是规矩得很……怎么徐家会突然说她名声不好？
　　“外边都在传上次你姐夫之所以会被放出来，是月月舍身救父去求了刘稿，那县官才就此罢休的……那些人都认为你姐夫是真的开错了药，是县官包庇了他……”苏默槭说着说着，眼泪簌簌而落。女子的名声何其之重，如今自己的女儿却被外边的人这般诋毁，身为娘亲的她如何能不黯然泪垂。
　　“姐姐，那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苏默梨皱眉问。
　　“估计没有转圜余地了，徐家既然都提出来了……我得赶快进去安慰一下月月才行，只是不知道以后……”苏默槭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朝杨盈房间走去了。
　　仍站在原地的苏默梨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不知道以后……名声一旦被毁，人云亦云……以后哪还有人会轻易与杨家结亲……
　　杨盈的一生怕是凄苦难挨……
　　傍晚时分，杨瑾与父亲杨璇也回来了。苏默槭在他们一进门，便将徐家要与他们家解除婚约的消息告诉了父子俩。杨家的气氛一下子如乌云盖顶，阴霾一片。
　　苏默梨在一旁思忖着合适的机会，想告诉他们杨盈的祖父母又出了远门的消息，只是见他们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一时之间也斟酌不出言词来。
　　直到用晚膳的时间，苏默槭去公婆房间唤人，才发现了杨盈的祖父母又出走了的事实，适才开口问一直呆在家里的苏默梨。苏默梨这才将杨盈的祖母要其转告的话，转告给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并未当场将杨盈祖母要她交给杨瑾的信拿出来交给他，而是吃罢饭寻了个机会，四下无人，才将信交给他。
　　杨瑾接过信时，也不多言，只是不温不火地说了声谢谢，便自顾自回房去了。
　　苏默梨的心中顿时泛起一丝酸涩，有种被忽视了的不甘。只是看着他们一家都在为杨盈的事忧心忡忡，自己又无法涉足和帮忙分担，也不好多抱怨什么，郁闷地回房。
　　翌日，一大清早，起身准备早饭的苏默槭因担心杨盈的情况便先到自己女儿的房前去看看，却发现门未拴上，里边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苏默槭寻遍了宅子上上下下都没找到杨盈的踪迹，这才惊觉自己的女儿真的失踪了！
　　杨盈会去的地方无疑是徐家。苏默槭刻不容缓地将自己的儿子杨瑾唤醒，让他马上动身去徐家寻寻。
　　苏默槭因昨日徐家提出解除婚约的事已焦头烂额，如今一大早又发现自己的女儿失踪了，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连准备早饭的心思也没了，一直干着急。
　　苏默梨醒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安抚了自己的姐姐几句，便自个儿动手帮忙准备起早饭来。待她将早饭摆上桌，恰巧看见杨瑾空手而回。
　　“怎么样？”苏默槭心急如焚地扑过去，追问。
　　杨瑾摇头，告知自己的娘亲在徐家根本没有看见杨盈的踪影，沿路打听也没人碰见过杨盈。
　　一时之间，苏默槭变得更加焦虑不安，急得就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食之无味……连准备出去干活的杨璇也跟着闹心，味同嚼蜡。
　　“月月这丫头怎么会突然之间就不见了……她能去哪呀?除了去找翰林，她还会去哪呀……”苏默槭自顾自地呢喃着，神情有些恍惚，像塌了半边天一样。
　　杨瑾猜想着杨盈可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离了家。一个未嫁女子三更半夜独自一人离开家门，如今还不知所踪，任谁都会寝食难安、忧心忡忡。
　　月月真是任性！杨瑾在心中怪责着自己的妹妹。只是目下最让人头疼的是根本没人见到过杨盈。杨盈到底去了哪里，无人得知。
　　杨盈缩在角落里，神情有些恍惚，稍一安静下来，指点声仿佛又开始在耳畔盘绕不散，让她快要发疯……
　　“诺，那不就是杨大夫的女儿么……听说就是她主动上门去求县太爷的叔叔，杨大夫才被放出来的……”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也不怪杨大夫一时疏忽开错了药，她的女儿倒是挺懂孝道的……只是以后除了给那刘老爷作妾，怕是也没人愿意娶她了……”
　　“听说刘老爷一直对杨大夫的女儿有意思，所以这次杨大夫出事，才会卖那么大个人情给他们杨家……”
　　“作孽呀！这丫头的终身怕要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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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些人都是非不分、乱嚼舌根侮辱人？！为什么……？杨盈当场就有些失控地开口争辩。只是闲言碎语铺天盖地，她单薄的解释根本就毫无作用，无力掩盖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
　　慢慢靠近那扇熟悉的朱门，她做了个深呼吸，才鼓足勇气上前去敲门。
　　没一会儿，一个与她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女走来把门打开了。
　　她是前不久自己姑母请回来照顾自己表哥起居饮食的丫环，杨盈认得。丫环的长相与杨盈相比，显得黯然失色、平庸无奇。杨盈知道她的名字叫香栀。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息，轻声问道：“香栀，我姑母和姑父在家吗？”
　　“太太和老爷昨天下午就去探亲了，只有少爷在。”香栀心存忌讳地盯着她回答，身子挡在门前，似怕她会突然冲起来。
　　“那让我进去见见表哥好不好？让我进去见见他……”
　　一整夜在外边漂泊，杨盈有些口干舌燥，说话也不太流利，只是她的眼神却还是那么执拗、固执，似一定要亲自去验证一些事情。
　　香栀见她面无血色的模样，心中动容，但还是忌讳地把门掩实了些，只容得她的半边身子，嗫嚅道：“不行的。太太特别吩咐了不能让表小姐你进来……”
　　“香栀，我姑母他们不是出去了么，表哥也不会说的，你就放我进去吧……求求你！”杨盈见她还是不肯，连忙低声哀求着。
　　香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身子挪开，给杨盈让出了一条路。
　　杨盈进去之后朝她感激地一笑，随即马上朝徐翰林的书房奔去，扑了个空才转向徐翰林的卧房。心乱如麻的她也不曾整理自己的情绪，也不掂量要先敲门，便径直地把门推开了。
　　“香栀，不是吩咐过进来前要先敲门么，怎么又忘了？”正在更衣的徐翰林轻叱着，语气有些责备地慢慢将身子转过来，在看见杨盈时，脸上的表情马上僵住，嗫嚅唤道：“月月……”
　　“表哥……”杨盈泪光点点地盯着自己的情郎，心中有千言万语正待倾诉。
　　“月月，你怎么来了？”
　　徐翰林一脸惊讶。想起昨日她泪流满面地从他家里奔出去，如今又泪痕满面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心情开始有些沉重。
　　“表哥，你是不是也相信外边的人说的话？你是不是也嫌弃月月，所以才会同意解除婚约？”杨盈似不曾注意到他脸上的惊讶，十分委屈地质问着，楚楚可怜地瞪着徐翰林。
　　徐翰林脸色有些黯然，闭口不言。
　　“爹爹之所以会含冤昭雪是因为哥哥找到了证据，根本不是因为月月去求了刘稿……月月一开始确实有过那样的念头，只是被娘制止了……表哥，你不相信我么？”杨盈泪眼婆娑地娓娓叙说，极力辩驳自己的清白。
　　徐翰林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眼神黯淡……最终饶是不温不火地开口安抚：“你一定是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出来的，还是快些回去吧，省得舅母、舅父担心……不要总是那么任性……”
　　“表哥求你不要对我那么冷淡……月月真的、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表哥的事！表哥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见自己的表哥要自己回去，杨盈的心情马上变得更加激动了，扑上去紧紧地拽着徐翰林的手臂，连声哀求。
　　“月月，你这是何苦呢？”徐翰林有些无可奈何地盯着自己的表妹，心中有些心疼。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做主，他的父母已经替他做了决定，怎容他反驳……只是这个傻姑娘为何还这般执迷不悟？
　　“表哥，求你不要抛弃月月！月月的身子除了父母真的没有被其他人触碰，清白得很……真的！你若是不信，可以验身……真的……”杨盈慌不择言。
　　“验身？”徐翰林有些没反应过来，呐呐地重复着她话里的重点。
　　杨盈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连忙用力点头。
　　“别胡闹，快回去吧！”缓了一会儿，徐翰林背过身，严肃地开口命令杨盈。
　　杨盈听罢，差点就克制不住大哭起来，但饶是倔强地忍住眼泪，执拗地伸手扳住徐翰林的双肩，试图将他的身子扳回来，奈何力气悬殊，就是无法得逞，一急之下她便使出了全身力气再试，他却突然挪动了一步，手上一滑，她的身子顿时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栽去……
　　徐翰林忽地发觉她的手在他肩上滑了一下，心中蓦生一丝恐惧，身体已迅速做出了反应转身将杨盈的胳膊拉住，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让她免除了意外。
　　突遭变故，杨盈慌乱的小脸此时已绯红一片，艳若桃花。她惊魂未定，发颤的手仍搁在徐翰林腰间。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她才扑进他怀中哇哇大哭起来，惹得徐翰林有些手足无措地招架着。
　　待杨盈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徐翰林才轻声安抚道：“好了，别哭了……要不让我送你回去？”
　　“不要！表哥一直要月月回去，分明就是急着跟月月划清界线，不肯要月月了，我才不要回去！”杨盈听罢，马上将环在徐翰林腰间的手臂搂紧了些，一副怕被他甩了的模样。
　　“月月，快放手！”徐翰林愠怒，喝道，声音里有杨盈不明的紧张。
　　杨盈听了仍不作理睬，直到发觉他神色不对，她的身子才哆嗦了下，被徐翰林的神情吓了一跳，正要松手，手臂却被他拉住了。
　　“表哥……”心脏怦怦乱跳，杨盈的脸色就如抹了桃红胭脂，酡红一片。
　　“月月……”
　　徐翰林心潮澎湃地盯着怀中的人儿，杨盈酡红的脸蛋就如一个新鲜的桃子让他很想咬一口。
　　情郎温柔的声音让杨盈连适才的恐惧也消失得近乎无影无踪。
　　徐翰林见她仍毫无要逃跑的意识，慢慢低下头试探性地凑近……

　　怜卿自是多情者（上）

　　时值晌午，徐翰林连忙吩咐香栀去准备午膳。
　　杨盈已有一整天没吃东西，肚中早已饥肠辘辘、饥饿难耐，香栀才端出一盘菜来时，她便按捺不住地狼吞虎咽起来。
　　徐翰林见了她毫不矜持的吃相，有些忍俊不禁，宠溺地在她的碗里的食物快空了时将菜夹进去，温柔细致的模样就像对待自己的小妻子。
　　吃罢饭，徐翰林才吩咐杨盈。
　　“月月，你先回去吧，我再跟爹娘谈谈……”
　　杨盈喜上眉梢，但对这样的答案似乎还有些不满意，没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嘟囔道：“表哥说话总是模棱两可，谁知道是真是假……”
　　徐翰林无奈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白皙的脸蛋，反问道：“那我可曾对你说过谎？”
　　杨盈甜甜一笑，摇了摇头。自己的表哥向来说话算话，从未对她食过言。
　　“那就是了！傻月儿，你以为我舍得抛开你呢？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徐翰林言犹未尽地笑着。如此如花美眷，他还有什么不满？
　　杨盈面上一红，承受不住他热切的目光，慌忙把视线挪开。
　　徐翰林知她害羞，笑了笑，好整以暇说道：“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杨盈听话地点头。
　　杨家饭桌上，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苏默槭终于按捺不住地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
　　“默槭，你要去哪？”杨璇也搁下了碗筷，盯着自己的妻子皱眉问。
　　“我再去徐家看看，说不定月月现在就在那呢……”苏默槭叹了口气，随即往外边走去。
　　一提到杨盈，苏默梨和杨瑾不约而同也将碗筷搁下了。既然都食不甘味，又何必再强装欢颜。
　　杨璇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离开，只能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心中有一丝愧疚。这次自己女儿的事终归其咎都是他惹出来的，是他连累自己的女儿名声尽毁、遭人唾弃……
　　苏默槭没出去一会儿，杨盈却回来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璇马上吩咐杨瑾去将苏默槭找回来，并将杨盈已经回来的消息告诉她。
　　面对着离家而归的女儿，杨璇因心中的愧疚而觉得拘谨，斟酌其词，终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吩咐杨盈先回去歇着，好好休息。
　　杨盈见自己的父亲不逼问她离家大半天的事，侥幸而过，马上如释重负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一边回忆徐翰林的温柔，独自陶醉着。
　　苏默槭回来后，见自己的女儿平安无事，心头大石也落下了，对杨盈缄口不提出走大半天的事，她也没勉强她一定要交代。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苏默梨发现杨盈自从离家回来后，便变得神神秘秘，总是一个人躲在一边傻笑，时不时还莫名脸红……不单如此，有几次她半夜醒来，无法入眠走到院子里纳凉，还看见杨盈蹑手蹑脚地从后门鬼鬼祟祟地出去，而后迟迟不归……
　　好几次苏默梨都想将杨盈的情况告诉苏默槭，却经不起杨盈的苦苦哀求，一时心软答应了替她隐瞒。
　　杨瑾也变得有些奇怪，或者说是苏默梨与杨瑾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奇怪。有次，苏默梨贪凉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似乎感觉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醒来，正看见杨瑾将一件避寒的薄衫罩在她身上，眼眸温柔如水。她惊觉而起，那件他披在自己身上供自己避寒的衣衫也随之滑到地上，两人顿时尴尬不已……诸如此类的小事，枚不胜举。
　　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惧。杨瑾对苏默梨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点到即止，分寸把握得当，很少会过度……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却让敏感的苏默梨觉得不安，难以消受。
　　这天深夜，杨盈照旧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提着灯笼朝自己的目的地奔去，不曾留意到刘稿家的大门微开了一道缝，两个脑袋正从里边探出来窥视着她。
　　待杨盈走远，躲在自家门后的一叔一侄才开始交谈起来。
　　“叔叔怎么不趁着夜深人静将她掳进自己府中？”刘斐笑盈盈地问，语气中带着揶揄。
　　“强取豪夺有什么意思，我要她自己主动跑进我的怀里来，而且……你别看她一副手无寸铁的模样，她可是有两下子的，身上还带了护身短刃。上次有个贼人想对她下手，三两下子便被她摆平了……”刘搞不以为然地笑着回答自己的侄儿。
　　“怪不得叔叔会按兵不动，原来是忌惮那小妮子的两把刷子！”刘斐促狭地笑着。
　　刘稿有些不悦地敲了敲自己侄儿的脑壳，随即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要着急，再过不久，我便能将她据为己有了。只是苏家的那两个女人可能就要棘手一点……”
　　“叔叔心思缜密，侄儿拭目以待！”刘斐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笑得极是不怀好意。
　　杨盈与徐翰林私通的事终是让徐翰林的娘徐杨氏撞破，盛怒之下的徐杨氏也不忌惮身为杨盈姑母的身份，不顾自己儿子的阻挠，将衣不蔽体的杨盈从徐家赶了出去。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杨家的人很快也知道了杨盈和徐翰林的事。名声尽毁的杨盈觉得没脸见人跑了出去，有家不归，不愿见任何人，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到处躲躲藏藏。
　　苏默梨这才恍悟杨盈三番两次半夜偷偷离家是去做什么，悔不当初，怪责自己心太软，导致杨盈万劫不复，无颜面对众人。
　　苏默槭气得快要吐血，当下说不管杨盈了，没多大会儿便又情不自禁地张罗着所有人到处去找寻杨盈，自己动身去徐家替自己的女儿讲和，看徐家能不能包容杨盈，勉强让杨盈进门。
　　聘则为妻奔是妾。徐家却只愿杨盈以妾的名义留下。苏默槭顿觉侮辱，不予理会，两家陷入僵局。
　　杨瑾和苏默梨找到杨盈时，她正在自家门前徘徊，一见到自己的哥哥和小姨，马上撒腿就跑，杨瑾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捉住。
　　被捉住的杨盈却突然蹲下身去呕吐不止……许是很久没有东西下肚只吐了一地酸水。
　　杨瑾冷着脸，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眉头轻皱着。
　　苏默梨心中不忍，俯下身，把手放在杨盈的背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待杨盈吐完，苏默梨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见苏默梨要把自己往家门的方向带，杨盈拖着虚弱疲倦马上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苏默梨哪里预料到她的反应会那么激动，手一下子就被她挣开了。
　　杨盈一挣开苏默梨，便马上朝反方向跑去。
　　杨瑾见状，眼明手快地将她拦下，阴沉着脸问：“你还想去哪里？！”
　　杨盈泪痕满面，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口里不停地嚷嚷：“哥哥，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再去一趟……求求你……”
　　“你还嫌丢脸丢得不够么？！”杨瑾见自己的妹妹仍旧执迷不悟，怒火中烧。
　　“反正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才不要想哥哥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明明喜欢小姨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自己……我没有那么多顾忌……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争取，我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杨盈歇斯底里地吼着，泪如雨下，声音嘶哑虚弱。
　　杨瑾喜欢自己？杨盈震撼人心的话语霎时让苏默梨双腿一软，差点就站不住脚跌坐在地，双目也顿时失去了神采……过了一会儿，她才神情恍惚地将视线移到杨瑾的身上，一脸质疑。
　　杨瑾接触到苏默梨的目光，心中一慌，马上避开，转而怒气冲冲地瞪向杨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妹妹竟然说他喜欢自己的小姨……他没听错吧？他的妹妹说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杨盈似知道杨瑾为何而怒火中烧，倔强地再次重复适才的话：“哥哥喜欢小姨却不肯承认，一直自欺欺人！哥哥喜欢小姨……”
　　杨瑾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巴掌扇在了自己妹妹的脸颊上。
　　杨盈也怒了，吃力掂起脚，反手回了自己的哥哥一个耳光，一边哭一边骂道：“就知道打我，哥哥真懦弱，连担当的勇气都没有……不就是喜欢上自己的小姨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瑾脚步趔趄了一下，狠狠瞪着杨盈，沉声喝道：“闭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么离经叛道的话也说得出口……
　　“小姨其实也不讨厌哥哥的不是吗？只是因为仁义礼教的束缚才一直拒绝回应哥哥……”杨盈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混乱，唇边甚至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兀自不甘地将目光移向了脸色发白的苏默梨。如今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还有什么不敢戳破？她就是要将他们之间的情愫暴晒在日光下，就是要他们也尝尝相望却不能相守的痛苦！
　　苏默梨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在杨盈把目光移过来时，马上下意识地将头撇开，不敢回应……
　　见杨瑾和苏默梨都被自己的意识左右了，失去了理智，杨盈马上趁乱而逃。她不顾一切地往徐翰林的家中跑去，就像那次深夜为了质问他是否因为外边的流言蜚语而唾弃她，最终却怕扰了他的睡眠在外边等了一个晚上才鼓足勇气去找他一样……
　　急促地敲了几下门，在来人一把门打开后便奋不顾身地冲进去……一切都畅通无碍。杨盈并没有马上被捉住，顺利地见到了自己的情郎徐翰林。
　　徐翰林看见杨盈，诧异万分，呆愣当场。
　　“表哥，你是不是不要月月了？”杨盈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愣，有些心灰意冷。真的如那些人所说，他为了自己的仕途不愿娶她吗？他真的是那么薄幸的人吗？
　　“月月，你跑到哪去了？舅父舅母担心死你了……”徐翰林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了欣喜，马上走上前将她拉住。
　　“表哥你呢？”杨盈不理会他的问题，固执地盯着徐翰林逼问道。
　　徐翰林的母亲已追了过来，见了杨盈便马上拉住她往外边拽，口里嚷嚷着骂道：“你又来做什么？我们家翰林的名声都被你毁坏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侄女……”
　　杨盈一边被徐杨氏往外边拽着，一边回头哀怨地盯着徐翰林，哑着嗓子唤着：“表哥……表哥……”
　　徐翰林眼中掠过一抹忧伤，想上前，威慑于母亲严厉的眼神，饶是狠下心肠没有阻挠。
　　杨盈见徐翰林站着不动，惊得六神无主，歇斯底里地朝他喊道：“表哥你好狠的心……你不要我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吗？你……”
　　话未完，徐杨氏已甩了她一个耳刮子，骂道：“死丫头，净胡说八道，莫不是想我们家翰林想疯了……”
　　徐杨氏一边骂着，一边逮住愣在一旁的香栀一起将杨盈拖了出去。

　　怜卿自是多情者（下）

　　将杨盈拖出去后，徐杨氏马上转身回来，警告呆如木鸡的徐翰林不许心软去追杨盈。
　　徐翰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情人杨盈被拖出去却无能为力，心中有如巨石压心，沉重得近乎窒息，听到母亲的警告才如梦初醒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纳纳点头，心中还是一直在天人交战……
　　被赶出去的杨盈仍心有不甘地不断捶打徐家紧闭的门。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身上仅剩的力气全耗尽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在她的身后小声议论指指点点，她终于心如死灰地停止了擂门，跌跌撞撞地拔开围观的人，一边狼狈不堪地哭泣，一边往回跑。
　　“天呀，这不是杨大夫的女儿么，怎么会落得这副田地呀……”
　　“听说是为了挽留自己的姻缘主动献身给自己的未婚夫，却遭人家唾弃……唉！以色示他人，能得几时好呀……”
　　“现下莫说为妻了，就是做妾也没人愿意要她了吧……”
　　“还不是她自讨苦吃、自甘堕落，能怨谁……”
　　杨盈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倔强地小跑着，一路跌跌撞撞，将路上的指点声全都忽略。现今的她已经没有什么顾忌的，珠胎暗结、名声尽毁、遭情郎抛弃……所有女子最怕承受的，她都承受了、经历了……不过是几句唾骂，如何承受不住。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随时都像不负重荷从里边突然蹦出来，呼吸仿佛随时都会因那不要命的剧烈运动而停止……只是，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的杨盈还是克服了力气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的身体的阻碍和抵抗，倔强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前，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跪下，干涸的眼眶里慢慢又涌出了苦涩淡咸的液体，没一会儿又是热泪满盈、泪流满面……
　　杨盈不停地对着自家门前磕头，全然不顾被青石砖撞得清淤的前额，直到她的腰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笔直地扑倒在地上……
　　时间仿佛停止了，万籁俱静。杨盈虚脱的身体犹如浮云般软软的，连酸酥的感觉也没了，她缓缓地将疲倦的眼皮阖上，干涩的喉咙里慢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就快要结束了，她就快可以安心入眠了！
　　憩息了一会儿，杨盈又固执地撑起沉重的眼皮，挣扎着努力想让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来，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就如蚍蜉撼树，心有余而力不足。
　　“哟，杨姑娘，真是狠呀，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呀？”
　　刘稿从自家家里走出来，亦步亦趋地来到杨盈面前，一脸怜惜地叹息，要伸手去搀扶她，却被倔强固执的她避开。
　　杨盈努力将头撇开，不想将自己满脸泪痕的狼狈样暴露在刘稿面前，只是终是没那么多力气反抗，刘稿蓦地将她的头转了过去，将她的狼狈公诸于世。
　　“杨姑娘你这是何苦呢？”刘稿见了她狼狈的模样，心中一颤，啧啧道，语气中满是怜惜。“你这般痴情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何苦为了那薄幸郎，搞得自己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即便是缺了姑娘你，只要功名利禄在，他以后不愁没美人绕膝相伴……姑娘何苦为这样的人自暴自弃呢？”
　　“我还有什么可望的？什么都没有了……”杨盈不停呢喃着，精神状况已接近崩溃，神情恍惚，像个随时都可能会飘走的幽灵。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噙起一抹凄然的笑，双目空洞无神地瞟着刘稿，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都结束了呀……”
　　微不可闻的叹息中掺和着的是深深的绝望。所有的恩怨情仇仿佛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她再也不在刘稿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任眼泪又从眼眶中滑了出来。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还有什么指望？
　　刘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表情真挚地安慰着：“杨姑娘不要悲观，俗话说得好，世事无绝对，说不定你很快就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呢……”
　　“谁还会肯要我……？”杨盈泪眼婆娑地盯着刘稿。谁会愿意要她这个残花败柳？谁还会愿意娶她当妻子……？
　　“怎会没有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姑娘若是不嫌弃刘某身老力衰，刘某就是晚节不保，也愿意娶姑娘进门！”刘稿信誓旦旦地赌誓。
　　杨盈仍旧用看见稀奇动物的眼神盯着刘稿，极力忍住自己的笑意，讽刺道：“刘老爷信誓旦旦真是让人感动，只是刘老爷真的是真心的吗？”
　　“千真万确！如有半点虚假，那就让刘某晚节不保、身败名裂！”刘稿见她心中质疑，马上一脸虔诚地举起三指对天发誓担保。
　　杨盈再也忍不住嘲弄地笑了起来，执拗地挣开刘稿的搀扶。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身体终于勉强可以站起，她趔趄着朝巷子外头走去，怕那扇熟悉的大门会在自己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打开，怕自己的狼狈会被自己不愿面对的人看见……
　　刘稿心有不甘地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臂。“杨姑娘这是要去哪？刘某的话就那么没有可信度，让姑娘无法心甘情愿将终身托付吗？”
　　刘稿的质问，霎时让杨盈稍微得以停歇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出来，旧泪痕未干，新泪痕又生，片刻之间又是泪流满面。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瞪着刘稿，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不要再说了！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愿意娶我！我不信你会愿意娶一个身败名裂的女子为妻！……我不信你会不顾自己的名声接纳我！你们都一样！你们男人都一样！你们怎么会在乎女子的名节……反正到最后遭人唾弃的都是女子……你们有什么好顾忌的……”
　　反正最后什么都没有的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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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
　　徐翰林仍旧神情恍惚，摆在面前的食物根本动都没动不过。他心中很是矛盾，堵塞感难以名状。杨盈心灰意冷的模样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她哀怨的眼神、她的乞求……还有再遥远一点的，她简单率直的笑容，她的调皮……她的一颦一笑全都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无处可逃……
　　感官知觉忽地都麻痹了，就连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跳动。这是心如死灰的感觉……与对他失望至极的杨盈一样的感觉。
　　干涩的喉结律动了下，沙哑的声音慢慢从喉头溢出，化成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干涸的眼眶也随之慢慢湿润……
　　月月……
　　徐杨氏见自己儿子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皱了皱眉，禁不住拍了拍桌子。
　　徐翰林哆嗦了一下，愣愣盯着自己的母亲，没一会儿，如大梦初醒般，幡然悔悟，迅速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往外边跑……
　　月月，你这个傻丫头，可千万别做傻事……哪怕众叛亲离我都要娶你！我一定要对你负责！
　　徐杨氏不曾料到自己的儿子会有这样的举动，呆若木鸡地盯着他跑了出去。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拼尽全力地追上去……
　　“翰林，你给我回来！翰林……”
　　妇人的体质终是比不上年轻力壮的男子，徐杨氏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的身影渐渐远去……一切都超出了控制。
　　苏默梨和杨瑾默不作声地继续找寻着杨盈，因着杨盈的话两人心中都有些芥蒂。适才他们看着杨盈进了徐家后，也想跟进去，只是杨瑾怕将两家的关系搅得太僵，自己的祖父母回来后不好交代，最终还是决定在门口候着，谁知一直迟迟等不到杨盈出来，后来觉得势头不对，敲门问来开门的香栀，才知道杨盈被自己的姑母从后门赶了出去……
　　听到杨盈已经从后门离开有一段时间的消息，知道自己眼睁睁地将人跟丢，两人都面上一红，只能沮丧地继续找寻杨盈的踪迹。
　　路上，两人都各怀心事，气氛尴尬、疏离。
　　苏默梨心里心存芥蒂，一直秉着男女有别的忌讳，下意识将彼此的距离拉远。
　　心中同样抱着相同想法的杨瑾也是如此，于是两人渐行渐远，中间慢慢隔了一个过道。
　　杨盈的经历让两人都心生感触。
　　原来舆论可以那么轻易就将一个人摧毁……可以将一切平衡都打破……
　　正是：甜言蜜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杨盈脚步趔趄地扶着青砖墙壁，亦步亦趋地朝巷口走去，身后不远处是顽固不化紧跟其后的刘稿。
　　泪痕遍布脸颊，泪水并不是很黏稠，只是仍是让杨盈觉得很不舒服，蓬乱的发丝不时垂下，遮挡住她的视线，她无暇理会，她只是想快点甩掉阴魂不散的刘稿，不想再看见任何人……
　　一个熟悉的身影蓦地出现在眼帘，越来越近，越变越清晰，她的视线忽地又一模糊，身影又远去了。她闭上眼，用泪水滋润了下眼睛，再睁开，徐翰林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双腿的力气蓦地似被抽干，在杨盈的身体快支撑不住跌倒时，徐翰林已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仿佛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杨盈的泪水又再次溃堤而出，身子无力地倚在徐翰林的身上，遭遇了那么多的大起大落，麻木的心一时间竟找不出感觉，难以名状。
　　“月月……傻瓜别哭了，我娶你！”
　　徐翰林将头埋入她温暖的颈窝，不想让紧跟而来的刘稿看见自己的眼泪。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样的女子，他怎狠得下心误她一生？！
　　紧跟而来的刘稿见到这幅景象，顿时傻了眼，脸上的表情慢慢阴沉、复杂，心中仍是不禁对徐翰林肃然起敬。他没想到徐翰林会真的不顾自己的前程，娶这样一个身败名裂的女子……他终是低估了人心，终是低估了感情的价值……
　　怜卿自是多情者，犹有多情在后头。
　　徐翰林最终还是不顾爹娘的阻挠和反对，义无反顾地娶了杨盈。
　　“幸好翰林那孩子还算有良心，终是娶了月月……”
　　参加完女儿的婚礼，苏默槭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这些日子为杨盈的事担忧得脸色都变差了许多，现下终于松了口气。
　　杨璇自身后环住她的腰，笑着打趣道：“是呀，我也总算不用一辈子对月月心怀歉疚了……”
　　“这月月也真是的，偏生跟我一样耳根子软，受不得你们男人的甜言蜜语的哄骗……”苏默槭佯装恼怒地拍开杨璇的手，将窗户关上转回身，嗔视着自己的丈夫。
　　杨璇心照不宣，饶是拿她的话打趣：“此话怎讲？男欢女爱本是你情我愿，你若不愿，我还会迫你不成？”
　　“说得倒是好听，当初若不是受了你的哄骗，我们会那么快有瑾儿……”苏默槭面上一红，怒嗔道，对丈夫的行径有些不满。
　　杨璇忍俊不禁地大笑，将她揽入怀中，争辩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提做什么？”
　　“一辈子都改不了那油腔滑调的毛病，偏生我就是受不住你的花言巧语……”苏默槭也笑了，戳了戳丈夫的额头。
　　“时候不早了，默槭我们就别再为这问题争论不休了，早些安歇吧？”杨璇搂着自己的妻子，用眼神暗示着。
　　苏默槭的脸已微微发红，有些无可奈何地嗔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杨璇一边拉着她往床边走去，一边赞道：“你的手真是滑腻，果然是我杨家的米养出来的……”
　　“少贫嘴了你！”苏默槭忍俊不禁地笑了，拍了拍自己丈夫的后脑勺。

　　直道忘忧也未忘

　　杨盈出嫁后，杨家的气氛变得冷清了许多。杨瑾和苏默梨心中都有忌讳，更是少碰到一起，几乎没有再单独相处过，一遇到独处的机会都会互相避讳，各自无话。
　　苏默梨缺了杨盈的陪伴整日除了帮忙料理家务和吃饭时间，几乎都是闷在房里，鲜少露面，同时也避免了很多会与杨瑾接触的机会。她心中一直对杨盈那天说的话耿耿于怀，虽然后来杨盈解释那不过是她急中生智，用来打乱他们心绪的计策。只是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她想着能避忌还是避忌开好一点，免得彼此再生尴尬。
　　杨盈的事情告一段落，苏默槭又开始担心起杨瑾的事来，于是与丈夫合计寻个机会让他自个儿打理药铺，悬壶济世，不出手相助。
　　杨璇见自己的妻子为儿子这般忧心忡忡，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提议道：“若不我们出去游玩几个月，让他自己顾着药铺？”
　　“那梨儿呢，也随我们去么？”苏默槭问道。
　　“你若不放心自然是让梨儿相随，让她也随我们一起出去透透气也没什么不好……”杨璇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那瑾儿的起居饮食谁照顾？”苏默槭皱眉。
　　“请个老妈子回来就是了。”杨璇笑，语气中带着调侃。
　　苏默槭眉头一拧，随即笑了起来，说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那寻个合适机会跟瑾儿说说吧！”
　　主意已定，两人趁着晚间聚在一起吃饭，便想将共同的打算说出来，谁知杨瑾却比他们还要快抢白。
　　“爹、娘，我想自己独立一段时间。”杨瑾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顿时让两个蓄意待发的人呆愣当场。
　　“瑾儿你一个人能行么？”一遇到棘手病况便会下意识退缩的阴影可不是说没就没的……苏默槭心中有些忧虑。
　　“总要面对的一天……不如趁早适应。”杨瑾不以为然地笑，唇边的笑容泛着苦涩。
　　苏默槭心中了然，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称是。做父母的也不可能一辈子都照顾着子女。他们总会老，会死，如何能一世庇护自己的子女……
　　苏默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自顾自地吃自己的饭，充耳不闻他们之间的话题，心中却是心乱如麻，毫无主张。杨瑾要独立，那是意味着什么？
　　“现下也到了年关，过了年，我们给你顾个老妈子操持家中事务，然后我和你娘、小姨出去游玩一番，怎么样？”杨璇趁热打铁连忙询问自己儿子的意见。
　　杨瑾点头，毫无异议，只是下意识瞟了一眼一脸木然的苏默梨一眼，心中百感交集。也许真的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了……
　　他一定要尽快让自己恢复过来，不能一辈子受父母的庇护！
　　时间过得很快，弹指间便到了元宵佳节。吃罢元宵，苏默槭见苏默梨这段时间都没有出过门，便叫杨瑾陪她出去逛逛，看看金陵元宵灯会的盛况，自己与杨璇推说年纪大了不合适去，留在家中。
　　苏默梨心中颇有微词，只是也很是好奇金陵的灯会到底有多精彩，于是压抑着心中的点点忌讳，勉为其难地随杨瑾一起出了门。
　　走至巷口，阑珊的灯火已映入眼帘，灼得苏默梨的眼睛有些生疼。因着元宵佳节，小巷里也不再冷清僻静，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挂着色彩斑斓的花灯，璀璨的灯光映照着青石砖路，叫路人心中都不自禁蓦生一股暖意。
　　不时有看灯会回来的人或赶着去看灯会的人自闲庭信步的苏默梨和杨瑾的身边鱼贯而过。
　　街道上喧闹异常，各式各样的花灯堆砌如山，灯光璀璨，熠熠生辉，茶坊酒肆灯烛齐燃，亮如白昼。
　　踩高跷的、舞狮的、耍龙灯的……和着铺天盖地的锣鼓声、鞭炮焰火声……给所有的人呈现了一场视听盛宴。
　　苏默梨仍穿着白净如雪的素衣，头发随意挽起成松蓬的髻，余留一撮垂于胸前……很寻常的装扮，却让不经意拧头的人感觉犹如天仙下凡，出尘脱俗。
　　一个戴着鬼面具屈腿振肩的孩子，跳过苏默梨身际时突然撞了她一下，苏默梨脚步一趔趄，站不稳差点就要跌倒，幸而身侧的杨瑾迅速地伸手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的身子稳住。
　　“真是抱歉，小童顽劣，冲撞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灌入苏默梨的耳朵里，苏默梨猛然抬头，对上那人笑如弯月的眼眸，顿时呆愣当场，面上慢慢多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楚风！
　　楚风在看清苏默梨的面容时，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
　　“原来是苏姑娘，好久不见呀！”
　　苏默梨忡忡地望着楚风，骨鲠在喉。是呀，好久不见！已经大半年光景了……
　　楚风的注意力已不在她身上，目光追随着已经跳远的小童，有些无奈地喊道：“小熙，别乱跑，等等爹爹！”
　　小熙，别乱跑，等等爹爹！苏默梨呆若木鸡，心中百感交集，好一会儿才想起楚风曾对自己说过自己是鳏夫的事。是呵，楚风成过亲，有孩子并不稀奇……
　　一边的杨瑾盯着有些怅然的苏默梨，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个笑若桃花的男子竟然认识自己的小姨，心中的讶异溢于言表。
　　楚风将小童唤回后,才再次把注意力转到苏默梨的身上。
　　“姑娘怎会在金陵？”
　　“投奔姐姐来的。”苏默梨闷闷答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旧事不堪提。
　　“那日没见到姑娘楚某还在心里合计姑娘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不曾想姑娘已经离开了扬州……”楚风一声轻叹，心中惋惜。那日他探听到面前的女子被林家卖掉，心中半信半疑……辗转反侧，这女子竟是投靠了自己的姐姐，真叫人意外。
　　身侧的小童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仰起头朝楚风撒娇道：“爹爹，我想去那边看耍龙灯！”
　　楚风低头朝小童温柔一笑，应道：“好，爹爹陪你去。”
　　楚风说罢，也不再与苏默梨客套寒暄，连忙辞别，领着小童去了。
　　苏默梨怅然若失地盯着那一父一子，五味杂陈。楚风为何会来了金陵？他不是在扬州么？
　　满腹疑窦，苏默梨心中有些懊恼自己为何没有问楚风这些问题。
　　“走吧，我们到前面去看看。”杨瑾轻声说道。
　　苏默梨点点头，顺从地跟在杨瑾的身后，心中一阵惆怅。又是来去匆匆的一次邂逅……
　　杨瑾并不开口问楚风的身份，只是沉默地带着她到处观摩，去看焰火、猜灯谜……就像一个兄长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自然、宠溺。
　　两人回到杨家，夜色已深沉，苏默槭和杨璇的房间已熄了灯，似乎已经睡下，杨瑾将她送至房门口，仍是沉默寡言，只是叮咛她好好休息。
　　苏默梨再次怅然，盯着转身离去的杨瑾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为何总是如路人般疏离？总是只能静静地看着那些背影渐行渐远、模糊视线……
　　缓缓回过神，脸上一片冰凉。
　　还是忍不住哭了呀……
　　一声叹息后，消沉无声。
　　苏默槭和杨璇没几天便整理好了行当，苏默梨却突然得了风寒，行程又担搁了下来。
　　折腾几天，苏默梨的病还是没有好。苏默梨怕坏了姐姐、姐夫出游的兴致，断然决定不随行，留下来好好养病。
　　苏默槭没法子，只好依了她，细细叮咛杨瑾和刚请回来的兰嫂好好照顾她，才稍微定下心来和杨璇去了。
　　苏默槭和杨璇走了才两天，苏默梨的病便全好了，几乎不药而愈，叫身为大夫的杨瑾心中一阵惊奇。
　　病愈后的苏默梨还是与以往一样，鲜少出房门，只是总是帮着兰嫂打理家务，让独挑大梁的杨瑾没有后顾之忧。
　　杨瑾有时候从药铺回来，眉头总是拧得紧紧的，只是什么也不说，见了苏默梨又是一副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态度。
　　两人疏离、淡薄的关系，让身为外人的兰嫂很生纳闷，实在琢磨不透这姨甥之间的隔隙为何会那么深，站在一起就跟陌生人差不多。只是兰嫂不好揣测这对青年男女的想法，也不多事，便听之任之，抱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消停半月，杨盈的到来终于给杨家带来了一丝生气。
　　杨盈一来便拉着苏默梨一起出去，说是去布庄挑几丈布给一家人置点换季的衣裳，顺带给未出生的孩子也准备一些。
　　苏默梨在房里闷了许久，也不多推托，很爽快便答应了跟杨盈一起出去逛逛。
　　杨盈带着苏默梨到处乱逛，直看得眼花缭乱，挑剔的杨盈就是没挑中多少喜欢的布料，一直都没买。
　　逛了大半日，乐不知疲的杨盈又一股脑地拉着她走进了一家绸缎庄。
　　“两位想找什么样的布料，需要在下介绍介绍么？”
　　一进门，迎面而来便是店主豪爽客气的笑容。
　　那笑若弯月的眼眸，繁花一般璀璨的笑颜，顿时让苏默梨的心轻轻悸动了一下，差点失了仪态。
　　楚风！
　　他总是不经意得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又总是匆匆然地离去……苏默梨心中啼笑皆非。真是缘来缘散缘如水，人生何处不相逢！又见到这个有着一双令女子心绪难平桃花眼的男子了。
　　楚风也认出了她，脸上的笑变得更加温柔迷人，语气更加热忱。
　　“原来是苏姑娘呀，姑娘需要什么布料？”
　　杨盈见楚风不搭理她这个真正的主顾，顿时板起了小脸，嘟嘴质问：“我说店家，你怎么就不问我需要什么布料呢？”
　　顾此失彼，楚风听见杨盈不满的质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转过来问道：“夫人莫恼，需要什么布料尽管说，在下马上给夫人找去！”
　　杨盈见他这般好态度，也不再刁难，只说：“你介绍几种看看吧。”
　　楚风笑着应承，开始介绍起自己店里的布料来，期间未再与苏默梨闲扯半句，恢复了商人的面貌。
　　杨盈对楚风的印象似乎不错，心情大好，楚风介绍的布料，她几乎每样都要了一丈多。
　　未了，杨盈才纳闷地问楚风与苏默梨为何会相识的事。
　　“我说店家你怎么会认识我家小姨呀？”
　　楚风微微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笑答道：“是在扬州认识的。在下原是在扬州经营绸缎庄，搬来金陵不过两个月余。”
　　杨盈仍是满腔疑窦，刨根问底道：“那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
　　楚风瞟了一眼苏默梨，适才将两人相识的经过告诉好奇心发作的杨盈。
　　杨盈听罢，眼神中马上对苏默梨流露出了钦佩。
　　“原来小姨是那么有胆识的人呀，平日里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真是让人想不到……”
　　苏默梨的脸微微发红，也不开口辩驳什么，只是有些悻悻然地盯着楚风，有种怪他多嘴的意味。
　　楚风似也看出了她眼中微微的恼意，抿了下唇，慢慢隐去笑意，出神地盯着她，似想透过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眸走进她的世界。只是一瞬间她已避讳地将目光挪开，转向了自己的外甥女。
　　楚风心中蓦生一丝失落，转眼间又被另一种情绪占据。呵，这女子还是没多大改变呀！只是那抹总是不经意出现在眼眸里的惆怅，让他的心情有些难以名状，心中还有一丝疑窦。自己是不是不经意中触碰了这女子不快的回忆？那究竟是一段怎样的回忆……难道流言中她被林家卖掉的事确实属实？
　　杨盈似乎也发现了苏默梨与楚风之间的暗潮，只是抿嘴不语，继续观摩，对两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饶有兴趣，有种一探究竟的冲动和兴奋。
　　苏默梨心潮澎湃，急切想叫杨盈尽快离开，却是一直没有将心中的意思传达给杨盈，不尴不尬地站着。她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下不了决心转身决然离去，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只是自己的心却还是如初见般微微悸动，似受了指引般，不忍斩断那牵引的细线……

　　色不迷人人自迷

　　“既然是小姨的旧识，那我以后就多光顾你好了。对了，还不知店家的尊姓大名，总是唤店家太生疏了……”杨盈见苏默梨不动声色，笑着继续跟楚风搭讪。
　　“在下楚风，字忻扬。”楚风笑了笑，将自己的姓名报上。
　　苏默梨有些纳纳地盯着他。忻扬原来是他的字呀！楚忻扬，他那时似乎没有将自己的字告诉她……
　　“那我以后叫你楚爷好了。你以后称呼我徐太太……或者徐夫人也成。”杨盈美滋滋地介绍自己，新婚的甜蜜势头似乎仍未退，还是那么洋洋得意地想告知所有人自己的身份。
　　苏默梨心中莫名地嫉羡。杨盈那么快便寻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而她已经十七岁了，仍是姻缘无望，不知自己的良人会在何方……
　　楚风笑着应承，有意无意瞟了苏默梨一眼。
　　说话之间，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童从内室跑了出来，拽住楚风的衣袖，开始撒娇耍懒。
　　“爹爹，我想吃糖……”
　　杨盈一见那小孩，两眼放光，许是因为怀孕的关系，母爱泛滥，马上热情地走过去拉着小童小小的手掌。
　　“楚爷你这孩子长得真好看……”杨盈一边俯身端量小童的模样，一边朝楚风赞叹道，随即又招呼那孩子：“要不要姐姐给你买糖吃呀？”
　　小童约莫六七岁，怯怯地盯着杨盈，显然对她过分热情的举动心怀戒备，不敢说话。
　　“小熙还不快谢谢徐太太！”楚风马上吩咐小童向杨盈道谢，随即又责备小童道：“前阵子你天天吃糖还不腻么，现在还吵着吃糖，就不怕牙被蛀烂？”
　　小童扁扁嘴，谢过杨盈后朝自己的父亲辩驳道：“可是这阵子都没在吃了呀！”说罢，又继续缠着楚风撒着娇。“爹爹，今天你就让我吃啦……”
　　楚风无可奈何，只得叫店里的伙计顾着店，拉着小童一起出去买。乐不知疲的杨盈也拉着苏默梨一同跟了去，还向楚风询问了小童的名字。
　　小童的名字就单字一个熙，楚熙，让同是单字名的杨盈很是欢喜，完全忘了自己出来的目的，甚至将买的的布匹也搁在楚风店里忘了拿。
　　苏默梨有些无奈，硬着头皮跟在他们身后，路上一直默不作声，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兴致勃勃的杨盈并未察觉到苏默梨的异样，只是亲热地拉着小童在小摊前挑选着被制造成各种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的糖。
　　楚风站在两人的身后，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眉眼弯成月弧状。
　　苏默梨看得有些发愣，直到那笑容变得更加全面和清楚，她才反应过来，遽然回神，将头撇开，压下。
　　楚风心中的一池静水已被她慌张失措的模样搅乱，一丝初见时蓦生的温情慢慢如涟漪荡开，一圈一圈，越扩越大，久久难以平静……
　　这次他没有下意识地回避，只是任由情绪支配。现今的她已不是那时那个不能觊觎的童养媳了……
　　就放手一搏吧！即便最终无法与面前的女子举案齐眉……至少无憾于心！心下暗自做了个决定，
　　楚风的面上蓦地露出了令旁人困惑不解的认真情绪。
　　那日在云台镇听到关于面前女子的一些事，再见她一身素色衣衫，鬓边斜插一支白理木栉笄，楚风心中了然，面前的女子确实正在服孝之中。
　　楚风心中有一丝庆幸，换句话说，自己并不是毫无希望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家中的两名妾侍和几个孩子，楚风的心不由又沉下，若有所思地盯着苏默梨。她会不会芥蒂自己的过去……？
　　恍神之际，杨盈和楚熙已经挑好了糖。
　　楚风将目光收回，再次挂上微笑，转向楚熙，道：“好了，现在糖也买了，我们回去吧！”
　　楚熙点点头，笑容璀璨，眼眸闪亮若繁星。
　　楚风代自己的儿子又谢过杨盈赠糖的心意，顺带与她们辞别，领着兴高采烈的楚熙往回走。
　　“小姨我们也回去吧？”杨盈意犹未尽地招呼苏默梨，忽然想起自己买的布匹，马上紧张地叫了起来：“哎呀，布匹还在楚爷的店里呢！”说罢，马上拉着苏默梨去追楚风和楚熙。
　　两人回到杨家，闲聊了一会儿才等到杨瑾回来。杨盈这才起身道别，让自己哥哥送自己回去。
　　苏默梨见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便自顾自回房去休息，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心乱如麻。
　　楚风……那时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了，只是现今又相遇了……莫非上天是要成全她这场莫名的心悸？
　　一闭眼，楚熙那稚嫩的模样蓦然侵入眼眸，胸口一紧，苏默梨的心情五味杂陈。
　　睡梦中，那少年的一言一语又再次如毒蚁蛀咬着，一点一点地侵蚀那颗已经接近负荷的心脏……
　　他总是对自己灿烂地笑，总是甜甜的唤她姐姐……
　　“姐姐……”
　　“姐姐……”
　　你既唤了这一声姐姐，为何还要逾越姐弟之间的那条界限？为何要将我逼至这般田地？
　　“姐姐真的不愿为兴儿留下么……”
　　真的很想回去，只是回不去了呀，兴儿……
　　泪水湿了发鬓，睡梦中的女子眉头颦起，久久不曾舒展。
　　“苏姑娘、苏姑娘……”
　　门外的招呼声渐渐将睡梦中的女子的魂儿唤回。
　　醒来。苏默梨不以为然地将泪痕擦去，好整以暇，方才开门出去。兰嫂未瞧出端倪，只是招呼着她出去吃饭。
　　苏默梨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往厅堂走去。
　　杨瑾已经安然坐在厅前，饭菜都已经端上桌，而他却未动筷，似乎想等她来了才一起吃。
　　苏默梨心中动容，面上仍是不显山不露水。有时候她感觉杨瑾就如自己的兄长般，那么包容体贴、成熟稳重……若不是因为杨盈的那番话，他们应该可以相处无隙。
　　打过招呼后，相对无言。
　　仍是不变的相处模式。苏默梨心中却乱如麻，有些厌烦这样的相处模式，实在搞不懂他们这是要做给谁看……为何就是回不到从前呢？
　　杨瑾心中同样抱着与苏默梨一样的想法。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那么芥蒂妹妹胡乱说出口的话，把面前这个他一直心怀敬意的女子视如烫手山芋，避之不及。他这是要证明给谁看？这是做给谁看自己其实从未对自己的小姨心怀不轨？
　　欲盖弥彰。
　　两人同时想到这个词，默契地抬头望向对方，目光接触之际，两人都犹如触电般心颤了下，随即又各自慌神埋下头继续扒饭。
　　空穴来风，事出有因。苏默梨的心中又冒出了那天的想法，不由得揣度着，难道真的像杨盈所说，他们之间真的有暧昧情愫？
　　半途，兰嫂突然出来打扰，将一封信交给杨瑾，说是人家刚送来的。
　　苏默梨与杨瑾相对而坐，因而并未看到是何人写个杨瑾的信。
　　杨瑾接过信，瞅了一眼，便纳入了袖中，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直到吃罢饭，都未曾松开。
　　是很重要的信吧？苏默梨心中揣测道。
　　吃罢饭，杨瑾很快便回房去了，似乎迫不及待想知道信的内容。
　　半梦半醒之间，窗外似乎又传来杨瑾舞剑的声音。冷风从窗户的隙缝里吹进来，冻得苏默梨想掩面而睡，最终还是受不得心中想法的支配，爬起来穿了衣裳开门走到院落里去。
　　果不其然，杨瑾真的在舞剑。金陵的初春仍带着寒冬的凛冽，只是杨瑾的动作却流畅无碍，潇洒落拓。
　　感觉杨瑾脸上的表情并不如那夜自己所见般冷酷、凝重。苏默梨心头大石才缓缓放下，转身准备回去，杨瑾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开口唤她。
　　“一起喝杯酒暖暖胃吧？”
　　杨瑾额上遍布细汗，面上表情诚恳，目光炯炯地盯着苏默梨。
　　苏默梨止住脚步，慢慢回身，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杨瑾。他叫她一起喝酒么？脑海中不禁又浮现乞巧节那晚两人月下对酌的惬意，杨瑾温柔如水的眼眸，唇边漾着的微笑……
　　杨瑾已走到石桌旁，把剑搁下，将放在桌上的酒开封，慢慢将摆放在桌上的两只白如凝脂的小杯各自斟满。
　　淡淡的清香渐渐钻入鼻翼，苏默梨心中已动容，只是仍是心怀芥蒂，站在原地不动。
　　没一会儿，冷风刮来，出来时穿得衣衫不多，苏默梨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许喝一杯酒会好一些。苏默梨心中蓦地冒出一个念头，随即慢慢甩开了心中的介怀，走到杨瑾的面前，在他的对面坐下。
　　杨瑾将其中的一杯酒递给她，唇边噙着的仍是如那晚一般温柔的笑……
　　没几天，百无聊赖的杨盈又回来了娘家，借口说楚风的布有问题，硬拉着苏默梨一起去换，去到后又绝口不提布匹的事，口里一直嚷嚷不停，到处找寻楚熙的踪迹。
　　作为店主的楚风一脸无奈，后来怕杨盈影响他的生意，只好将自己的儿子叫出来陪她玩。
　　杨盈这才心满意足，不再在他的店面上嚷嚷不停影响他的生意，与楚熙一起进去后院玩。
　　苏默梨冷眼旁观地看着打闹得正欢的杨盈和楚熙，完全没有要加入他们游戏的冲动。楚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的身际，和自己一起看着玩得兴高采烈的两人，唇边渐渐漾开一抹如花的笑。
　　“姑娘为何不过去一起玩呢？”楚风蓦地开口问。
　　苏默梨摇了摇头，缓缓低下眼帘，盯着有些斑驳的青砖，因这男子的靠近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姑娘不喜欢孩子么？”
　　楚风把问题抛出后，随即暗自留意起苏默梨的神色来。苏默梨又是摇头，叫心带试探之意的他很是纳闷。摇头的意思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吗？
　　“在扬州打听到一些关于姑娘的事，楚某心中一直为姑娘的状况忧心，还好姑娘现在平安无事……”楚风忽然轻声叹息，随即又朝苏默梨露出了笑容，似松了口气。
　　苏默梨自若不再，猛地抬头吃惊地盯着面前的男子。他说他一直都在牵挂着她么？他一直在为自己的事忧心？
　　楚风唇边一直漾着淡淡的笑，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女子，继续说道：“看见姑娘现今平安无事楚某就放心了……”
　　接触到楚风温柔、深沉的目光，苏默梨马上避忌地将目光收回，怕多与他对视一会儿，便会被那漩涡一般深沉的眼眸吸进去，失了魂……
　　“谢谢楚爷为我伤神费心……”苏默梨一边努力平息心中的涟漪，一边故作镇定地客气道谢。
　　楚风的眼眸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如常。
　　“看来楚某与姑娘挺有缘的，这般都还能再遇上……姑娘你说是吧？”
　　苏默梨呐呐地点头，心潮澎湃。
　　楚风忽然有种将面前女子纳入怀中的冲动，那双我见犹怜的眸子点点波光流转，如水波轻轻漾动带出的旖旎，白皙的脸上蒙着淡淡的薄霜，心中的芥蒂不言而喻，将他心中的柔情微微冻结……
　　苏默梨觉察到楚风的注视，心更是怦怦乱跳，她努力不将自己心中的慌乱表现出来，想着继续看杨盈和楚熙打闹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抬眼，一团遽然出现的黑影却遮住了她的视线，黑影越扩越大，来势汹汹，仿佛下一秒便会将自己眼眸所能接收到的所有光亮都掠夺尽……
　　“小心！”
　　楚风的声音迅速地窜入耳朵里，苏默梨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臂一紧，身子被一股力道一带，顿时不受控制地撞向一个厚实的胸膛。
　　“啪啪……啪……啪……”
　　藤球在地上跳动了几下，渐渐停定。
　　苏默梨还未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盯着突然出手拽了自己一把的楚风。
　　楚风眉微蹙，尽管险情已过，手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捉着怀中女子的手，一副时刻警惕身边的状况怕怀中女子再受伤害的模样。
　　“没事吧？”
　　氤氲的热气呼到苏默梨的脸上，痒痒的，还有浅浅的暖意。她突然知道为何杨盈在见到徐翰林时会忘乎所以、情不自禁了……
　　如果可以，她也想这般沉沦一番，义无反顾的！

　　多情却似总无情

　　“爷，这是……”
　　一个年轻妇人突然从屋里跑出来，诧异地盯着两人，目光转到苏默梨身上顿时变得尖锐刻骨，嫌恶溢于言表。
　　妇人的突然出现让楚风缓过了神，正要将自己的手放开，那个被自己护着的女子却先他一步动作挣脱了他，退开好几步，将头撇到一边。
　　杨盈和楚熙围了过来，同是错愕地盯着两人，不知所措。
　　“小熙，你怎么这么调皮？老是不听话……”
　　妇人转过身呵斥着楚熙，一口咬定是楚熙惹的祸，呵斥几句，又转过身来向苏默梨道歉：“无意辱了姑娘的名声，望姑娘莫怪我家爷的无心之失……”
　　苏默梨脸上的表情刹时僵住，脸上的酌红慢慢褪色逐渐发白，细微的情丝稍纵即逝，心中怅然若失地轻叹，转眼之间又恢复了冷淡常色。不妨事三字仍是无法说出口。
　　一池秋水全被搅乱，她实在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妇人那声“爷”，却让她不得不迅速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将自己的狼狈遮掩起。
　　她慢慢转过脸瞥了妇人一眼，妇人清丽的面容顿时让她心下黯然。
　　是他的新妇么？他已经续弦了？
　　妇人的话让楚风心中有些恼怒，厌恶妇人自作主张的抢白。她竟然那么轻易就将自己极力想遮掩的事掀开，让他措手不及地承受适才仍自若不再转瞬之间又恢复疏离的女子的避讳。
　　苏默梨的反应让楚风心中一黯。难道还未开始，便要结束了？
　　“小姨，你没事吧？”杨盈见苏默梨神色有些不妥，马上走过去拉住苏默梨低声询问，语气洋溢关心。
　　苏默梨轻轻抿唇，摇了摇头，心中却禁不住揶揄自己。果然，还是习惯了将自己的情绪掩藏……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杨盈见她的脸色有些泛白，不容她多说，便跟楚风打了招呼，拉着她离开。
　　两人并行走在路上，各自无话。
　　杨盈一直在回想适才那种状况下苏默梨的反应和神色变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女子特有的敏感和细腻告知她，苏默梨与楚风之间绝对不如表面一样波澜不惊，定有一丝情愫……
　　只是楚风是个有妇之夫呀！杨盈一想到楚风的身份，心中顿生一丝芥蒂和避讳。自己的小姨怎会对一个有妇之夫产生情愫呢？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杨盈毕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在心里憋屈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探听起来。
　　“小姨，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楚爷？”
　　杨盈的一句话顿时让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苏默梨心中一惊，猛地抬头，吃惊地望着杨盈，语结无话，只是脸马上燥热滚烫起来。
　　苏默梨的表情似印证了杨盈心中的揣测，杨盈马上叫了起来，诧异万分。
　　“小姨，楚爷好像是有妇之夫吧？你这样会不会……？”
　　苏默梨的脸色马上煞白，仿佛杨盈那未完的话语下面便是尖酸刻薄、唾弃嫌恶……杨盈想说什么，她心目了然。
　　有花无果，自寻烦恼。她自知不能沉沦，只是就怕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就如杨盈当初一般……
　　罢！罢！罢！若是真无法克制，便听之由之吧！人生难得一糊涂，总是太过精明也不是好事……
　　春龙节后，雨水丰沛。金陵好长一段时间都是阴雨绵绵，不见天晴。
　　自被杨盈窥探了心事后，杨盈虽还是会回来找苏默梨一起出去逛，只是却未拉她再去过楚风的店铺，甚至总是下意识地把路绕开，总而言之就是一副抱定主意阻止苏默梨沉沦。
　　苏默梨心中有些无奈，自知杨盈这般举措全是为自己着想，也不多言，心中并不觉有多难受，心情就如细雨落在心头，悄然无声，只是留下浅浅的痕迹。
　　这日，又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百无聊赖的苏默梨只好在房中做些女红，坐等雨停。做了好一阵子，有些乏了，苏默梨直起身，揉了揉自己有些酥麻的手臂，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往窗户外望去，恰巧见杨瑾从大厅的方向冒雨疾步走来……
　　苏默梨的眉微蹙起来，对杨瑾的行为有微微的不满。她站起身，开门走出去，杨瑾已走进了有屋檐遮挡雨水的走廊里。
　　“怎么不打伞？”
　　苏默梨有些责备的语气，让人有种已经冰释前嫌的意味。杨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答道：“忘了带，所以冒雨回来了。”
　　“那我叫兰嫂马上去烧水让你梳洗一番，你快点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吧！”苏默梨说罢，便折身去找兰嫂。
　　杨瑾笑了笑，感觉又见到了初见时那个不矫揉做作、自然平和的女子，心中一阵安慰。这段时间，这女子似乎对自己没那么忌讳了，他虽不知道原因，但对这样的变化感到很欣慰。
　　杨瑾换过衣服，梳洗完毕，走出房门，便见苏默梨迎面而来。
　　苏默梨手上端着托盘，盘内是几碟小菜和两碗饭。待她走近，杨瑾只觉菜香味伴随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心中顿时柔软一片。
　　“兰嫂有急事要出去，我便帮她把饭菜端来给你。”苏默梨一边说，一边绕过纳纳让出道的杨瑾，走进他房中。
　　将饭菜布在桌上，苏默梨才有时间观察一下杨瑾房间的摆设。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杨瑾的房间。
　　杨瑾的房间简陈清爽，布置与自己的房间也相差不多，只是有些布置不一样。窗前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有一些书，与笔架和砚台齐平放着，搁在桌子的左上角……
　　窗户左边的墙上赫然挂着一个布袋子，似是装琴用的琴囊……苏默梨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了杨瑾的身上。原来他会弹琴？
　　杨瑾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知道她在端详自己挂在墙上的琴，心中动容，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有意无意地询问：“等下我弹琴给你听可好？”
　　苏默梨从未听过这般娓娓动听的曲子，清幽委婉，就如置身小桥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缓缓流淌的水波，无忧无虑，悠然自得；又如三月细雨蒙蒙之时，手举油纸伞在雨中漫步，无拘无束，轻松惬意……
　　整首曲子就像恬静的少女在述说自己的心事，隐约含蓄，欲语还休，欲拒还迎，旖旎绵邈，期期艾艾，清丽娴婉，触绪牵情……
　　一曲尽，余音绕梁，荡气回肠。
　　完全沉浸在曲境之中的苏默梨，蓦地想起了一首古诗——《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杨瑾神情极是专注，一曲过后，手指拨动琴弦又重复弹奏起适才的曲子来。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苏默梨的声音伴随窗外细密的雨珠一起落下，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委婉动听。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琴声忽地戛然而止。
　　苏默梨缓缓将目光移到杨瑾身上，身子顿时僵住。那双如墨漆黑的眼眸中带着点点讶异和错愕，更多的是一种浓烈到她无法忽视的感情，如诗中描述的情感一样……
　　心底蓦生一股剧烈的恐惧，苏默梨一阵仓惶，转身欲走，没走几步，手臂却被杨瑾用力地拽住。
　　她想挣开他，却无济于事。仿若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喉咙卡得紧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困难，每一下仿佛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苏默梨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眼泪簌簌从眼眶中滚落。
　　“梨儿……”
　　杨瑾轻唤，声音中似压抑了很多很多复杂的情绪。
　　苏默梨身子刹时一僵。这是他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唤自己。那么温柔、小心翼翼、百感交集……她的泪竟在这小心翼翼的称呼上慢慢止住了。
　　“为什么要逃呢？”杨瑾叹息，语气中满是无奈。
　　“杨瑾……”
　　心中的恐惧和慌乱愈来愈剧烈，几乎要把苏默梨逼疯，她极力挣扎，想将那被他捏得作疼的手抽回，可越是用力他抓得就越紧，她不由自主地低鸣，带着浓重的无奈乞求。
　　这是苏默梨第一次唤杨瑾的名字。
　　没想到这样的称呼会是在这种状况下叫出来，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们是姨甥关系呀，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逃了好不好，梨儿？”
　　杨瑾的眉蹙成了一团褶皱，皱得仿佛再也无法恢复原状重新舒展开。
　　“杨瑾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是你的……”
　　“小姨”二字未出，杨瑾蓦地掩住她的嘴。
　　四目相对，苏黙梨更是惶恐不安。那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就像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实在很怕前一刻还温婉如玉的男子会突然变成豺狼虎豹将自己吃得寸骨不剩。
　　“梨儿，如果我告诉你你可能不是我的小姨……你会怎么样？”
　　杨瑾的力度恰好，不松一毫不增一分，却让面前的女子无法逃跑。
　　苏默梨全身一颤，顾不得恐惧和慌乱，诧异地盯着他。
　　“梨儿……如果娘一开始不跟我开那个玩笑多好，也许……也许我现在就不会这么无法自拔了……”
　　杨瑾苦笑，眼神复杂地盯着因自己话语的震撼，此时正无惧地与自己对视的女子：漆黑如墨的眼眸闪着点点银光，双颊艳若桃花，唇不点而红……
　　情不自禁地杨瑾慢慢将自己的唇凑近，试图攫取那诱人的红唇……
　　苏默梨的眼眸睁得很大、很大，脸上是浓重的诧异和随之而来的慌乱，她撇头想避开他，身子却一趔趄，腰迅速被他的手缠住稳住了身子。

　　愁向风前无处说

　　这一变故，让杨瑾的手松懈了些，苏黙梨毫不迟疑抓住机会猛地一推他，不顾一切撒腿就跑。
　　“梨儿……”
　　杨瑾始料未及，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去追。
　　细雨蒙蒙，如万千散丝垂撒，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杨瑾从不知道一个女子的韧性有那么强，他居然将她追掉了。心中的不安感就如蚂蚁啃咬，他突然很怕那个女子会想不开。
　　他很是后悔自己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惊吓了那个敏感的女子。如果他没有那么做，那她就不会跑出去了。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不知轻重，怎么会变得那么莽撞？要是她有什么事，他如何向自己的娘亲交代？
　　苏默梨的神情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不知道就这样从杨家跑出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容身，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般到底是对是错……她只是想逃，逃开杨瑾……
　　“苏姑娘！”
　　一个苏默梨看着有点眼熟的青年男子撑伞跑来，将纳入伞下，遮挡住在她头顶上纷扬的雨水。
　　“下雨天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在外边游荡？”
　　若是拉近一些距离，伞遮挡住两人头顶上的雨水绰绰有余，只是楚风下意识的避讳，他的一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他望着失魂落魄的女子，心中忐忑不安，很想知道这女子到底因何事连伞也不打就跑了出来。
　　在他眼里，这女子不是一直都淡然成性、波澜不惊的么？
　　苏默梨纳纳地接过年轻妇人递给她的干爽衣衫，有些难为情地瞟了一旁的楚风一眼。
　　“姑娘还是先把湿衣服换掉，以免感染风寒。”见她拘谨，楚风微微皱眉，叮咛道。
　　苏默梨点点头。
　　“姑娘请随我来。”
　　妇人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己的丈夫一眼，随即朝苏默梨招呼一声后，径自走在前头带路。
　　苏默梨朝楚风福了福，这才跟上。
　　“这些天天气都不好，姑娘怎么会忘了带伞呢？”妇人一边走，一边质疑地问。
　　苏默梨面上一红，也觉察自己对楚风说出门忘了带伞的解释蹩脚，反倒有刻意接近他的意味，也难怪这妇人会心存怀疑。
　　“我家爷总是乐于助人，只是平日里有些不拘小节，今日两人同撑一伞，犯了男女之间的忌讳，有辱姑娘的声名，还望姑娘见谅。”
　　妇人见苏默梨不回答也不追问，转而向苏默梨道歉，语罢，还停下脚步转回身，福身施礼。
　　苏默梨有些措手不及地退后一步，连忙开口道：“楚爷乐于助人，我怎会怪他，夫人毋须这般。”
　　“夫人？”妇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喃喃念了声，随即重新转过身去带路。“姑娘还是快随我来吧，若是拖延半刻让姑娘惹了风寒，我家爷怕是要责怪我了。”
　　妇人以女主人自居的语气让苏默梨有些不知滋味。
　　换完衣服，妇人又把苏默梨领回了楚风的面前。
　　宽松衣衫套在瘦弱的苏默梨身上，使她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
　　楚风禁不住想到了一个词：弱不胜衣。
　　楚风的眉不自觉地蹙起，没一会才将目光收回，小声吩咐妇人：“丽蓉一个人顾不来，你去帮帮她。”
　　妇人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对楚风的举动有些不满，但还是乖顺点头，旋身去了。
　　“苏姑娘这般跑出来，是否有什么难处？如若不嫌弃，可以说出来，看在下能不能为姑娘略尽绵力？”
　　楚风自然不相信面前的女子是真的忘了带伞。苏默梨眉宇间的点点闲愁，波光潋滟的水眸，让他无法相信事情有那么简单。
　　“谢谢楚爷关心，梨儿什么事情都没有。请楚爷借梨儿一把伞，他日梨儿再连同身上的衣裳一并送还给楚爷！”苏默梨心底泛起一丝酸涩，饶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杨瑾一定在到处找她。苏默梨心中有些畏惧，只是衣裳已换完，也没有理由再赖在楚风家里不走。
　　楚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也不好强留她，只得点头默允。
　　离开楚风家，苏默梨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心里空荡荡的，每当路出现分岔时，她都十分茫然，不知道该走哪条。其实无论走哪条，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还是会犹豫不决。
　　苏默梨不知道杨瑾什么时候会寻到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能逃到哪去，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徐家的门口。
　　如今能帮助自己的也只剩下杨盈……
　　苏默梨踯躅不前，不知该不该冒昧打扰杨盈的生活。只是如果不投靠自己的外甥女，她能投靠谁呢？
　　苏默梨心中戚戚然。回想到那时因遭玉竹陷害，林夫人的不信任和刁难，那时自己娘亲逝世时的无助……
　　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又落得如此狼狈无助的田地。苏默梨叹息。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安身之所，呆在自己姐姐身边便诸事顺利，不会再有如此难过无助的情形发生……只是现在连杨家也容不下她了。她该去哪？
　　苏默梨再三犹豫还是敲了徐家的门。
　　等了一会儿，徐家才出来人开门，开门的正是杨盈。
　　杨盈看见苏默梨惊讶极了，似乎摸不透自己的小姨为何会在这种天气登门造访，而且苏默梨的性子也不像会无事献殷勤的人。杨盈心中不禁揣测自己的小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小姨，你怎么会来了？”
　　苏默梨忡忡望着杨盈，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话语应对杨盈的发问。
　　“小姨这几天都阴雨绵绵的，你不会想找我出去吧？”杨盈见她不答，自顾自地揣测起来。“莫非你想去见楚爷？”
　　苏默梨听罢，马上撇清似地摇头。
　　“吓我一跳，还以为小姨是记挂楚爷，想去见他又下不了决心……”杨盈松了一口气，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后，适才对苏默梨绽开笑脸，把她往里边拉。“还是先进去吧，难得小姨你来，我可要好好招待一下你才行！”
　　苏默梨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只是后脚还没跨进门槛，另一只手就被人拽住了。
　　“跟我回去！”
　　“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杨盈觉察自己小姨的脚步止住后，也停下了脚步，恰巧听到杨瑾对苏默梨说的话，脸上的讶异比见到苏默梨时更加彰显。
　　“小姨身体不舒服跑了出来，所以我来找她回去。”杨瑾面不改色地回答自己妹妹的问题，目光一直未从苏默梨身上挪开。
　　“只是一点小病，毋须费心，我想留下来陪月月。”
　　见杨瑾在自己妹妹面前不显山不露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苏默梨心中有些恼，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于是她顺着杨瑾的谎话接道。
　　杨瑾脸上顿时罩上了一层薄霜，仍旧不放松。“病向浅中医，不要任性，把病治好了再来找月月玩也不迟。”
　　苏默梨脸色也变了变，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脸色复杂地瞪着他。
　　“小姨，哥哥说得挺有道理的，你还是跟哥哥回去治病吧，要是觉得闷月月可以回去陪你呀！”搞不清楚内里状况的杨盈受不得苏默梨的倔强模样，也跟着开口劝道。
　　苏默梨回头望向杨盈，话语全哽在喉间无法出口，眼泪差点就溃堤而出。她之所以不能回去就是因为面前的男子呀！
　　苏默梨心中有些难过。自己的外甥女为何不开口留她，为何会站在杨瑾那边……？
　　半推半就，苏默梨还是被杨瑾带了回去。
　　“梨儿……”
　　杨瑾望着那个对自己不作理睬的人儿，有些不是滋味。
　　已经有好些天了，这女子自被他带回来后便没给过他好脸色，一直对他不理不睬，没有一天愿意走出自己的房门，连饭菜也让兰嫂送到房中来。
　　“叫我小姨！”苏默梨再次强调，不愠不火。
　　“你还是不相信吗？
　　杨瑾没想到面前的女子会这么抗拒自己，即便他将那日自己的娘亲告知自己的事情告诉她，也毫无缓解。
　　苏默梨紧抿唇，不吱声。
　　苏默梨一直以背相对，杨瑾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心中只得无奈叹息。他非常懊恼自己那时的冲动，如若自己没有情难自禁冲动行事，也许就不会有现在这状况，面前的女子也不会那么排斥他。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你会像现在这般抗拒和回避我么？”
　　杨瑾仍是不死心地逼问。
　　苏默梨仍是不作理会。
　　刘宅。
　　盆中的石榴花开得正娇媚，钟状花萼，六七分瓣，如女子火红的裙裾。灰褐树干，树皮有片状剥落，叶色嫩绿簌生，光滑如绸。
　　刘稿与刘斐叔侄俩正坐在堂前一边聊，一边喝着下人刚刚煨热的酒。
　　“叔叔，上次您不是说很快就能将杨大夫的女儿弄到手么，怎么她最后会……”刘斐的语气有些揶揄。
　　“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只是没想到那个徐翰林居然会不顾及自己的前程娶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子，真是小看了他……”刘稿惋惜地叹道。
　　“这样的男子的确少见。如今杨盈已出嫁，叔叔还打算继续……”刘斐问道，心中揣测自己的叔叔会不会还不肯罢手，棒打鸳鸯，强人所难。
　　“不，杨盈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刘稿不以为然地笑道。
　　“叔叔莫非想对杨家其他女人出手？”刘斐笑问。
　　上次他之所以不刁难杨璇，接受杨瑾寻来的证据，让杨璇沉冤昭雪便是因为自己叔叔，谁知刘稿利用舆论来对付杨盈会失败，刘斐不禁对这个叔叔蹩脚的计策心生鄙夷。秦淮河畔美女如云，何必绞尽脑汁去对付杨家的女人，简直就是没事找事，自寻烦恼。
　　“侄儿，你不觉得杨苏氏的妹妹比那杨盈好么？”
　　“那女子长得不比杨盈差，只是她的性子……听说叔叔上次被她扇了一耳光，怕就怕叔叔难以消受，又会碰钉子。”
　　刘斐皱眉，没想到自己的叔叔刚打完有婚约在身的杨盈的主意，会打起正在服孝的苏默梨的主意来。
　　色字头上一把刀，看他什么时候栽在女人的手里！
　　刘斐这边正想着自己的叔叔何时碰板子，刘稿那边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侄儿你看着吧，那小女子很快便会知道杨家根本无法让她容身……”
　　刘稿的笑容让刘斐心头一颤，心中蓦生不安，疑惑慢慢在脸上浮现。“叔叔莫不是已有了主意？”
　　刘稿点头，胸有成竹地笑着，却不言语。
　　“叔叔有了什么主意，可否告诉侄儿？”
　　刘斐好奇心发作，不禁开口探问，很想知道自己的叔叔这次会用什么方法对付苏默梨。
　　刘稿不为所动，秘而不宣地道：“再过不久你便知道我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一事寒心留不得

　　夜凝星辉，银河绕天幕，霜寒露重，更深夜凉。
　　“兰嫂，这么晚了，你还没歇息么？”苏默梨有些诧异地退到一旁，让手捧东西的兰嫂进来。
　　“少爷说姑娘这段时间身子有些虚，所以开了几味滋补的药材吩咐我按时炖汤给姑娘喝。”
　　兰嫂一边笑着回答，一边把托盘中的炖盅盖子揭开，将汤倒到旁边的空碗里，招呼苏默梨：“姑娘快些喝了睡吧，莫辜负了少爷的一片好心。”
　　苏默梨无言以对，默不作声地在桌旁坐下，盯着那碗热气氤氲作料讲究的汤，心中微微动容。
　　“少爷真不容易，药铺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还腾得出功夫来关心姑娘……”兰嫂怅然叹息，对杨瑾的赞许溢于言表。
　　苏默梨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若有所思。
　　当归，补血调气。鸡蛋，滋阴润燥，安神定心，益气补血……
　　明知孽缘无果，杨瑾却还对她如此上心……这是要她情何以堪？
　　睡下才两三刻钟，苏默梨便觉口干舌燥、咽喉疼痛，只是呶嘴都觉得隐隐作痛，吞咽困难，浑身发热，呼吸急促，心律加快……
　　神智模糊，似梦似醒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的闺名，睁开眼只看到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依稀朦胧，无法辨认。
　　“杨瑾是你么？”
　　苏默梨坐起身，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掖了掖被子。
　　“姑娘，姑娘……醒醒……醒醒……”
　　兰嫂轻轻摇晃着梦魇中的女子，不时用手绢擦去她额上的细汗。
　　与梦魇纠缠了一会儿，苏默梨才幽幽醒来睁开眼。不过三月天，她的后背却湿了一大半，衣料紧贴着背脊。
　　“谢天谢地，姑娘总算醒了。”兰嫂长松一口气，眉现喜色。
　　“兰嫂，我怎么了？”
　　脑袋有些疼，苏默梨怎么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能一脸茫然地盯着兰嫂。
　　“少爷说姑娘可能吃错了东西，吩咐我喂了些绿豆汤给姑娘喝，没想到真管用……姑娘，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兰嫂一边解释，一边扶想起身的苏默梨坐起来。
　　“我怎么会吃错东西？”苏默梨盯着兰嫂，心中质疑。
　　“少爷说他会去查，姑娘就别理这事了，先把身子洗干净，换身衣裳再好好休息一下，热水已经备好了……”
　　温热的水滤过每一寸肌肤，慢慢将身上的汗液和污垢洗净，兰汤的淡雅清香让苏默梨的精神稍微好了些，头晕眼花的症状也渐渐消失。
　　刚换上干净的衣裳，敲门声便响起，随即是兰嫂的询问声：“姑娘，洗好了么？”
　　“嗯。”苏默梨应了一声。
　　确定她已经穿好衣裳的兰嫂适才推门进去，将托盘里绿豆汤搁在桌上。
　　苏默梨盯着那碗汤轻轻皱眉，开口问：“怎么还要喝这个？”
　　“少爷说必须再喝多几次才能消除姑娘身上的毒素，这汤里的中药绿豆衣、银花、甘草都是解毒良方，姑娘还是快快喝了吧……”
　　兰嫂苦口婆心劝道，直至苏默梨妥协地将汤喝尽才心满意足，伺候她躺回床上后，叮咛了几句才出去。
　　辗转反侧，躺下才一会儿，苏默梨便按捺不住地重新爬了起来，出去找杨瑾。
　　敲了几下门，里边才有人应。
　　“兰嫂进来吧。”
　　听他喊的是“兰嫂”不是她的名字，苏默梨心中竟有些忿忿然，转瞬之间又平静下来，轻轻把门推开。
　　“梨儿，你怎么会……”
　　杨瑾有些讶异地盯着多日来对他不理不睬，如今却主动找上门的苏默梨。
　　“我怎么会中毒的？”苏默梨开门见山地问。
　　杨瑾语结，未接话。
　　“我睡下没一会儿，你是不是来了我房中？”苏默梨继续发问。
　　杨瑾点了点头，补充解释：“我进去时你已经神志不清……”
　　“男女有别，你一声不吭走进我房中做什么？你定要将我的名节毁掉，让我再也无处安身才肯罢休么？！”苏默梨严词厉色瞪着措手不及的男子。
　　“梨儿，我只是鬼使神差……”杨瑾解释道。
　　“我到底中了什么毒？”苏黙梨不理会他的解释，径直问。
　　“你中的应该是山茄子的毒，两三刻到半个时辰便会有中毒症状，轻则浑身发热、口干舌燥、神志不清、头痛、幻听幻视……重则昏睡、痉挛、紫绀、最终昏迷死亡。山茄子虽可入药，只是全株有剧毒，使用不当便会中毒。”杨瑾不紧不慢地解释。
　　“那山茄子可是在我的汤里寻到的？”苏默梨继续逼问。
　　“嗯，我将剩余的汤渣检查了一遍，发现里边确实有山茄子……”杨瑾毫不掩饰地回答，将一切据实相告。
　　“是你误开的么？”
　　苏默梨死死盯着杨瑾，眼眸中尽是质疑和不信任。山茄子也是药，他给她配的滋补汤也有药，他是不是误将山茄子加了进去，让她不小心中毒？
　　“梨儿，我……”杨瑾骨鲠在喉，实在说不清道不明。
　　“杨瑾，你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真如月月所说，你真的变得一无是处了么？”
　　苏默梨失望地盯着杨瑾。这个成熟稳重的男子居然连开一济滋补药的能力都没有了么？这样的他怎么能够单独悬壶济世？她便罢了，若是给病人开错了药，病人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怎么弥补错误？
　　“梨儿，你相信我……我没有……”
　　“不管有没有，你的医术确实让人质疑不是么？”苏默梨心灰意冷地望着他。
　　苏默梨的话正中杨瑾的要害，杨瑾抿唇不语，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是呵，他的医术确实让很多人质疑！没人愿意再相信他，没人愿意尝试相信他……
　　命只有一条，怎容许他马虎，怎容许他挥霍？
　　“你到底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忿忿不平的声音，一字一句，深深烙在杨瑾的心上，让他脸上的忧伤越加明显、仓惶。
　　“梨儿，你相信么，有些事不是努力了便会觉得了无遗憾？”
　　苏默梨胸口一紧，盯着面色凝重的杨瑾，嘴里下意识回了一句：“至少无愧于心！”
　　“她跟我说她相信我，她对我说她想好好活着的，只是……只是我救不了她，我辜负了她的信任……”杨瑾敛眉，低下头，唇边噙着苦涩的笑。“作为一个大夫最忌讳的便是医治自己的亲友，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年不是自己主动揽下医治她的病，而是给她找其他大夫的话，心里会不会稍微好受一些……”
　　“杨瑾……”
　　心中忐忑不安，苏默梨禁不住开口唤他，想阻挠他继续揭开那些已经结痂却久治不愈的伤疤。
　　杨瑾似知道她眼眸中的忧愁因何而来，收起伤感，佯装无事地笑了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梨儿，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开错药！”
　　杨瑾坚决肯定的话语如春雨沁心，让苏默梨的心蓦地变得潮湿、柔软，一时之间竟忘了要说什么，呐呐地回视他。
　　“杨瑾，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大夫是人不是神，你为何就是不能释怀？”
　　“梨儿，你终是不明白……”
　　杨瑾眼眸中的忧伤又慢慢如潮水涌出，在深邃的波光中扩散。他之所以无法释怀是因为心有不甘，想战胜所谓的命，不忍看到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人生吉凶皆自速。伏羲文王若无死，今人不为古人哭。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要是那碗汤里的山茄子量再多一点，我便一命呜呼了。”苏默梨目光炯炯地望着神情失落的杨瑾，语重心长地开导道。
　　“你能允许因自己的失误而让命不该绝的人死去吗？杨瑾你能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弥补错误？”
　　“这样的错误我绝不允许自己再犯！只是梨儿……你一定要相信我，山茄子含有剧毒，大夫开药都会慎之又慎，我绝对没有将山茄子添到滋补药里！”杨瑾的回答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苏默梨适才落下心头大石，剔除了对他的怀疑。
　　“梨儿，你的身子还没好，我先送你回去休息，这次的事我会去调查清楚。”
　　过了会儿，杨瑾才打破僵局，轻声吩咐。
　　苏默梨点头，也不好再探问下去，顺从地让他送回房。
　　送到苏默梨门前，杨瑾又叮咛了她几句，才作罢。

　　欲共卿卿两相悦

　　调理了几天，苏默梨的身子才逐渐恢复过来。因中毒的事毫无头绪，她的心情有些烦操不安，只好帮着兰嫂晒药一边分散精神，一边打发时间。
　　“姑娘还一直惦记着中毒的事么？”
　　兰嫂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一边将药草铺开，让药草能得到阳光的充分照射尽快将多余的水分剔掉。
　　“兰嫂，那天的情形你真的不清楚吗？”苏默梨没有回答兰嫂的问题，只是不厌其烦地再次问兰嫂这几天已经问了好几遍的问题。
　　“姑娘把汤喝完之后，我把碗洗了也去睡了，哪里晓得？若不是少爷来敲我门，吩咐我起来熬绿豆汤我还不知醒呢。”兰嫂的答复依旧一成不变。
　　“那之前的事呢？”
　　“药材都是少爷备好的，我只是照少爷的吩咐做事而已，到底有什么不妥我也说不上来……姑娘你就别再问了，少爷不是说了他自己会去查吗？”
　　“兰嫂，你觉得少爷有没有可能抓错了药？”苏默梨揣测问道。
　　“少爷做事严谨稳重，哪里会抓错一帖滋补药……要我说呀，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地里害姑娘……”
　　“我在金陵人生路不熟，只与姐姐一家有接触，哪里来的仇家？”
　　苏默梨叹息，毫无头绪。她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她在金陵并未与人结怨，别人要害自己的理由也不充分。
　　兰嫂的眉也随之皱了起来，没一会儿又重新舒展开。
　　“罢了，罢了，姑娘还是不要再为这事费神了，凡事都有少爷替你担着……”
　　苏默梨点点头，心有不甘，但还是按捺住不再追问。如果不是杨瑾开错药，她实在想不到到底有谁会对自己下毒……只是杨瑾一直叫她要相信他呀？
　　百无聊赖地熬过一上午，中午时分，守在前院的苏默梨才等到杨瑾回来，一见他，马上按捺不住地拦住他的去路。
　　“杨瑾，那件事你查到头绪了么？”
　　杨瑾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纳闷这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女子怎么会拦住他去路，听到她的问话后，疑惑顿消，心中莫名地失落。
　　“没有。”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的调查？”苏默梨质疑地盯紧他，有些气恼。
　　“梨儿，别着急，我一定会查出来的。”杨瑾见她面带愠色，连忙轻声安抚。
　　苏默梨不搭理，只是心中对他的怀疑越来越重。莫非根本就没有什么下药的事，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撒的谎？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胸口渐渐被蓦生的凉意浸透，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到杨瑾身上，眸光隐现探寻。
　　苏默梨质疑的目光让杨瑾心内一阵苍凉，呶呶嘴，却欲言又止，不知怎样消除面前女子对自己的怀疑。他在心中自我解嘲地想着，这种状况下的他的确难以让人相信，也不怪这心思细腻的女子不信任自己。
　　忽地刮起了一阵大风，枯叶随风席卷而来。
　　苏默梨措手不及，灰尘和树叶毫不怜惜地砸在了她身上，她感觉眼睛有些不适，隐隐生疼，似乎吹进了沙子。她微蹙眉头，不自禁地闭起眼眸，同时伸手要去揉。
　　杨瑾觉察到她的异样，顿时自若不再将那只情不自禁要去揉眼睛的手捉住，不容置疑地望着她。
　　“别揉，我给你吹吹。”
　　苏默梨微微心悸，睁开眼，愣愣地望着他，眼睛因疼痛不适的关系不自禁地湿润，泪水蓄满眼眶。
　　杨瑾见她不反对，怕自己吹气时她会受不住痒意，事先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头固定住，适才慢慢把脸凑近，朝那只已经努力睁大的眼眸轻轻吹气。
　　两三滴无色液体滚落，苏默梨感觉沙子似乎随着泪水脱离了她的眼睛，心里松了一口气。
　　正要说话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她的唇瓣，留下微微的痒意，她顿时呆若木鸡。
　　“哥哥、小姨，你们……”
　　那扇大门在那一瞬蓦地被人推开，杨盈诧异的声音窜进耳膜。
　　苏默梨的心轰然倒塌……
　　杨盈脸上的惊讶仍未散去，瞠目结舌地将目光移到自己的哥哥身上，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声音才慢慢从发紧的喉咙涌出，情不自禁地质问：“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是姨甥关系呀！他们刚才竟然在……
　　她身侧的徐翰林也同样一脸诧异，呆愣当场。
　　逐渐缓过神来，徐翰林的视线绕过靠得很近的俩人，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正站在台阶上，目光也停在苏默梨和杨瑾身上，讶异不言而喻。
　　苏默梨浑身一僵，觉察到现时的状况后，心中蓦地松了一口气，有种认命的感觉。还是避不开、逃不过了呀！
　　杨盈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震惊和诧异压下，她瞪着错愕的两人，愤慨难平。“哥哥、小姨，你们怎么可以不顾道德伦常做那些……那些事……”
　　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杨盈饶是按捺住自己的怒气，不将话说得那么难听。
　　“月月，她不是我们的亲小姨……”杨瑾镇定自若地向自己的妹妹解释，适才被撞破的错愕已消失无踪。
　　“哥哥你在说什么？小姨怎么会不是我们的亲小姨呢？”杨盈惊讶不已地盯着自己的哥哥，思绪乱成一团。她实在搞不懂自己哥哥的意思，他们明明是在乱来，怎么自己哥哥会告诉她是她误会了……？
　　“瑾，月月说得对，你这么做只会误人误己，还是尽早悔悟，斩断情根好……”徐翰林帮腔道，同样对两人的行为讳莫如深。
　　“请表哥不要妄下定论，我定然不会误梨儿终身！”杨瑾淡定自如地回驳，毫不动摇。
　　“难道你能娶苏姑娘么，你们的关系可是姨甥？”徐翰林皱眉，不曾想杨瑾的态度会这么坚决。
　　杨盈把目光转向苏默梨，咄咄逼人。“小姨，你怎么会和哥哥……你不是喜欢楚爷的么？”
　　苏默梨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杨盈，面色尴尬，嗫嚅辩解着：“月月，我们没有……”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真的不是呀……
　　“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杨盈强忍住眼睛的酸意，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实在搞不懂他们这是怎么了，他们怎么会变成情人的关系，他们到底瞒了所有人多久？
　　“月月，你听我解释……”
　　苏默梨极力辩白着，想要澄清自己与杨瑾的关系，只是杨盈的反应却让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这样被撞破她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委屈也好、不情愿也罢，在杨盈眼里他们就是违背伦理的关系。
　　“小姨，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杨盈揪住苏默梨的衣袖，一不留神尖长的指甲掐进了苏默梨的肉里，让苏默梨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到哪一步了？
　　杨盈的质问就如将苏默梨打入了无底深渊，粉身碎骨的痛意迅速地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月月，你这是怎么说话的？”
　　杨瑾愠怒，瞪着杨盈，心中介怀自己妹妹难听的话会让苏默梨受伤，讳莫如深。
　　“哥哥你是不是疯了，怎么可以对小姨不庄重？她是我们的小姨呀……”
　　杨盈把目光移到自己哥哥身上，对自己的哥哥感到很失望。
　　徐翰林默不作声，只是揽紧自己妻子的肩膀，默默地将自己的支持和肯定传递给身子微微发颤的杨盈。
　　“月月……”
　　杨瑾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话来说服自己的妹妹和表哥，骨鲠在喉。他瞟了一眼魂不附体的苏默梨，伸出手想将她揽在怀中，那女子却似有预感般伶俐地避开了去，他的手什么也没抓住僵在半空，恐惧顿时填满胸膛。
　　梨儿，你真的不愿意吗？杨瑾盯着苏默梨，眼神复杂、悲恸。
　　苏默梨没有迎视他的目光，只是将头撇到一边故作冷漠，不予理会，心却早已崩溃。
　　杨瑾！杨瑾！因为你我再也无法安身！你到底还要把我逼到何种地步？你怎么可以迫我与你一起受千夫所指？为何不肯放了我，为何要拉我一起沉沦？
　　“哥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爹娘知道了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祖父祖母那里你们又要怎么应付？”杨盈继续咄咄逼人地质问，泪光闪闪，为两人的行为痛心。
　　杨盈一直都以为苏默梨喜欢的是楚风，谁知道她与自己哥哥早已暗生情愫……亏她还一直蒙在鼓里，只提防楚风，不设防自己的哥哥。
　　“月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苏默梨兀自不甘地极力澄清，不肯认命与杨瑾一起万劫不复。
　　话未说完，杨瑾蓦地走近身，紧紧揣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正视自己的妹妹和表哥，抢白道：“正如你们所见！”
　　“杨瑾，你……”
　　苏默梨怒火中烧地瞪着杨瑾，奋力挣扎，力气的悬殊终是让她不能如愿。
　　“梨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回避我的心意么？”
　　杨瑾注视着那不安分的女子，目光灼灼，手上的力道一直不放松，生怕稍不留神她便会像上次那样跑掉。这女子的性子实在让他放心不下来，他若什么也不说只是给予关怀，她便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佯装若无其事，只有逼迫才能使她正视他、正视问题所在。
　　杨瑾郑重其事的模样让杨盈不寒而栗，更是六神无主。不容置疑，自己的哥哥是认真的，而且已经打定主意不退让。她把目光移到自己的丈夫身上，双眸笼着浓浓的愁雾和迷惘，想从徐翰林那里得到安慰和帮助。
　　徐翰林面色凝重地回视自己的妻子，抿了下唇，适才把目光移到暗潮汹涌的苏默梨和杨瑾身上。
　　“瑾，在你下决定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杨瑾针锋相对地迎视徐翰林，微微皱眉。
　　“你确定自己可以承受舆论的压力，你的行为可是颠覆道德伦常，会受千夫所指的？而且……”徐翰林不紧不慢地发问，淡然自若。
　　杨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抿唇不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苏姑娘可以承受那些吗？会受人谴责的可不单单是你……你有信心苏姑娘能和你一样忍受世俗的眼光，为了你不惜众叛亲离、万劫不复？”徐翰林义正严词地逼问，脑海中不自觉地联想到那时杨盈被千夫所指的情形。被所有人唾弃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多么冷酷的事！没有多少女子会为了一个“情”字不惜一切代价。他们迟早会退缩……
　　杨瑾好不容易作出的决定在徐翰林的几个问题下，开始崩裂，摇摇欲坠。仓惶和恐惧渐渐凝滞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他感觉到那只手轻轻颤抖了起来，更加奋力挣扎要逃开他。
　　赌不起便退。这便是人的通病。
　　“即便你们克服了那些真的在一起了，你们以后何以为生？你觉得你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吗？”
　　苏黙梨颤抖得更加厉害，杨瑾的手禁不住加大了力度，极力想让她镇定下来。
　　“杨瑾，你放开我！我不要……”
　　苏默梨再也按捺不住开口命令杨瑾放手。
　　杨瑾眼眸里的坚定在听到她的话后顿时瓦解，身上的力气似被抽空，手上的力度随之慢慢松懈，她马上趁势挣脱，退开老远。
　　过了会儿，所有人都以为杨瑾已经退缩时，杨瑾不容置疑的话语又让所有人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查清了你的身世后再做决定！”

　　愿与卿卿两相誓

　　杨瑾与苏默梨的关系又再次陷入僵持。
　　讳莫如深的苏默梨再也没再向杨瑾探问自己之前中毒的事。在她的不闻不问态度下，日子又过去了大半月。
　　期间杨盈回娘家的次数越加频繁，有时候甚至拉她一起到徐家去住，让她大半月都没见到杨瑾几次面，即便见了也是匆忙一瞥，各自无言，互不相干。
　　兰嫂在杨盈的三令五申加钱财打点下守口如瓶，并未将事情宣扬开。
　　苏默槭和杨璇在外游玩了一个多月才回到金陵。
　　刚进家门还未喘足气，神经兮兮的兰嫂便将苏默槭拉到了一旁，小声耳语。
　　兰嫂的话，让苏默槭的眉头越蹙越紧，眉间的忧愁愈加剧烈，叫一旁的杨璇疑惑不解，感到莫名其妙。
　　“你所说的可是真的？”苏默槭小声询证。
　　“哪里敢欺瞒太太，我也是怕他们酿成大错才说出来的。小姐三令五申即便太太老爷回来了也要装作若无其事，要隐瞒下去……少爷说要去调查姑娘的身世什么的，还有之前姑娘无缘无故中毒的事也不知道他查出个所以然来没……”兰嫂眉头深锁，叹息不止。
　　苏默槭的眉头瞬时皱得更加厉害，眼眸中尽是愁虑。
　　“这些天你一直在留意他们，他们可有什么出格的举措？”
　　兰嫂摇头，依旧叹息：“这不好说，他们的关系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倒是被撞破后两人都互相回避起来，不见什么端倪……”
　　“好了，你先去忙吧。”
　　苏默槭点点头，吩咐了兰嫂一声，才转回自己丈夫面前。
　　“胥裕，我们先回房，有些事需要商量一下。”
　　杨璇还来不及开口问自己的妻子为何愁眉不展，苏默槭便率先开口，心急如焚地拉他往内室走去。
　　杨璇满腔疑惑，但见自己妻子一脸严肃的模样，也不好打趣发问，只随她快步往内室走去。
　　“兰嫂说瑾儿和梨儿暗生情愫？！”杨璇诧异地盯着自己的妻子，语气中带着质疑。
　　苏默槭点头，难掩愁容。
　　“瑾儿向来自持有度，应该不会做有悖伦理的事，况且梨儿与月月不同，她洁身自爱、律己甚严，他们应该不可能会……”
　　“若真如兰嫂所说，默槭你打算怎么处理？”杨璇见妻子愁眉不展的模样，假设问道。
　　“还用打算么，自是要他们断了，不然我怎么向祖宗交代！”苏默槭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的丈夫，随即低低的一声喃语，将心中的忧虑尽数彰显。“怕只怕他们已经到了断不了的地步……”
　　“好了，别那么紧张，我们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杨璇安抚着自己的妻子，心中也隐隐不安。
　　苏默梨知道自己姐姐、姐夫回来的消息，喜出望外，急不可待地出了房门，要去找苏默槭，正巧在院子里与踯躅不前的苏默槭不期而遇。
　　“姐姐！”
　　“梨儿，我刚回来，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见姐姐了呀？”苏默槭佯装若无其事地打趣笑问。
　　苏默梨没有笑，只是神色紧张地拉住她的手。
　　“姐姐，梨儿想问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苏默槭的眉微微皱了皱，强摁住心中的不安问。
　　“听说娘从前收养过一个女婴，年岁与我差不多，可确有其事？”
　　苏默梨急切地询证着杨瑾所说之事，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如杨瑾所说可能不是自己娘亲的亲生儿。
　　“确有其事。梨儿是瑾儿告诉你的么？”
　　苏默槭顿时警钟大起。看样子在她与丈夫出去游玩期间真的发生了一些事，不然依杨瑾稳重的性子不会莽然将这样的事告诉自己的妹妹。
　　苏默梨听到自己姐姐的回答，心中顿生惶然。原来杨瑾并不是胡诌骗自己的，原来自己的身世真的有些悬……
　　他一早就知道，所以才会……
　　“梨儿，清明快到了，你想不想回去祭拜父母？”
　　过了一会儿，苏默梨才听到自己姐姐的声音。她盯着笑意吟吟的苏默槭，心中有些怅然。
　　若是自己一直视为亲人的人是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她该如何面对？
　　“再过几天让你姐夫陪我们一起回去怎么样？”见自己的妹妹毫无反应，苏默槭笑着再次询问。
　　苏默梨纳纳点头，吱不出声来。
　　苏默梨距离自己的房前还有一段路程，便发现杨瑾正站在自己房门前，忧心忡忡。她踯躅不前，不知该不该走过去面对他。
　　那日他激烈疯狂的亲吻仍让她心悸犹存，惧意蓦生。这个平素不温不火的男子的固执实在让她无法放下心头大石，坦荡荡地面对他。
　　她只是有可能不是他的小姨而已，并未确定……他怎么可以对她那么不尊重？！
　　想到那日他不容置疑的攫取，恐惧和戒备中仍夹杂着一丝愤怒，让苏默梨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杨瑾已走了过来。
　　“这次你相信了吗？”
　　“在事情未得到证实之前我都是你的小姨，请你以后放尊重一点！”
　　未多思虑的回答，只是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苏默梨心中有些怅然。
　　“那么我陪你们回扬州去，我去调查清楚！”杨瑾不容置疑地说道。
　　“杨瑾，天下女子何其多，你为何独独盯着我不放？”苏默梨自若不再，盯着他问。为何要让她无处安身，让她安安静静地呆在杨家也不行？
　　“天下女子何其多，近水楼台先得月。梨儿的秉性不知多少女子望尘莫及，怎这般没自信？”杨瑾言笑对答，眸光璀璨。
　　“既然你要查你便查吧！”苏默梨心中暗恼，不耐烦地绕开他要去推门。
　　杨瑾没有挽留她，也没有阻挠她，只是脸色复杂地盯着她的背影，深邃的眼眸就如黑夜中的湖水。
　　梨儿，在未将你的身世调查清楚前请允许我放纵一下吧！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没几日，一行人正准备上路，却来了不速之客，耽搁了行程。
　　来人是这带小有名气的媒人王婆，满面春风，好不热情。
　　苏默槭招呼她用了茶，正揣测她为何登门造访，对方便先将来意道明了。
　　“不瞒太太，老身今日来是给风华绸缎庄的楚爷说媒的。楚爷曾与令妹有数面之缘，心中钦慕令妹，早想寻我来说媒，只是奈何太太不在，小辈们做不得主……昨日打听到太太回来了，楚爷喜上眉梢，刻不容缓托了老身今日一定要来帮他游说，若是玉成好事，了了他这桩心愿定重谢老身……”
　　苏默槭喜忧参半，喜则自己的妹妹终于被人看上，若是成了这事，也算绝了自己儿子的念想；忧则自己的妹妹尚在服孝即便要婚配也得小祥过后，而且尚不知对方的秉性，事成不成还是未知之数，即便说定也是好事多磨，自己的儿子岂能轻易罢休。
　　“不知这楚爷的家境如何？”苏默槭不动声色，细细揣度。
　　“楚爷是扬州人士，姓楚，名风，字忻扬，年二十有八，家中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家境也算充裕。他相貌俊朗，虽从了商但温雅大气绝无粗俗商人的心狭势利，平日为人爽直，乐善好施，断不会委屈了您家妹妹的相貌才情……”
　　苏默槭心中揣测年二十八的男子不可能未娶过妻， 心中顿生狭隘，眉微颦，有些不耐。这楚爷莫不是想讨自己的妹妹去做妾？
　　“这楚爷可曾娶妻？”
　　“楚爷丧偶近七年了，鳏夫之身，至今仍未续弦。您家妹妹才貌双全，知书识礼，又是黄花闺女，人见人爱。楚爷说他若以鳏夫之身娶了您家妹妹还算委屈了您家妹妹，只是听闻您是大度之人，不拘小节，所以托了老身来游说试试，不成便认了。”
　　苏默槭微微释然，心中对素未谋面的楚风有些满意，只是想到自己妹妹的婚姻大事怎可马虎了事，叫媒人天花龙凤几番言语就失了分辨能力，当下只是开口道：“王婆婆先回去吧，容我思忖一番，婚姻大事终非儿戏，况且我家妹妹尚在服孝也不好谈论婚嫁之事……”
　　王婆知苏默槭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也不多话，起身告辞，回去给楚风回话去了。
　　一直候在里边等苏默槭打发客人好上路的苏默梨和杨瑾都各怀心事，面色凝重。
　　苏默槭转身进来，瞧见两人的神色心中隐隐不安，只是想着既然他们在后边都听到了，挑开来讲也无妨。
　　“梨儿，你可真与那楚爷有数面之缘？”
　　苏默梨呐呐点头，心绪难平。没想到楚风竟然会寻了媒人来说媒，不由得想起那日他的话，以及之前的种种……他当真钦慕自己么？
　　苏默梨心中惧意蓦生，不安混杂惶恐以及微微的惆怅和欢喜……
　　“既是如此，梨儿对那个楚爷有什么看法？”
　　“楚爷是个爽直大气的人，并无什么不好的地方。”苏默梨不咸不淡答道，想到那日见到的那妇人还有些不知滋味。
　　他说要娶她续弦，那……那个妇人是什么？是妾么？
　　“若是要你嫁给他，你可愿意？”苏默槭追问。
　　“姐姐定然不会委屈梨儿，一切听凭姐姐安排就好。”
　　苏默梨婉约对答，未将心中情绪泄露半分。
　　自己父母都已过世，能做主的便只有姐姐，自己的终身大事自是该让姐姐操持，偷瞥了一旁的杨瑾一眼，苏默梨心中主意更加坚决。只要早早嫁出去便不用担惊受怕，时刻提防这个男子了！也不必自寻烦恼，日日为何时被姐姐、姐夫撞破他们的“关系”担忧。
　　“梨儿这般说姐姐就放宽了心，这事我先托人去打听一下他的身份背景再作打算。”
　　苏默槭松了一口气，幸而自己的妹妹不是一口回绝。想来她心中也矛盾，知道自己与杨瑾的关系有悖伦理，世人难容，想尽早抽身、悬崖勒马。
　　杨瑾盯着苏默梨，目光深邃，轻抿下唇，却是无言。
　　苏默槭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找出个端倪，恍神之际，忽然听见杨瑾催促：“还是尽快上路吧，误了清明节就不好了。”
　　“先到药铺一趟跟你爹说一声，叫他寻人探听一下楚风的为人。你小姨小祥过后，若是能寻得安身之所也是件庆贺的事……”苏默槭絮絮叨叨吩咐着。
　　杨瑾充耳不闻，走在前头。苏默梨默不作声跟在其后。撇下苏默槭一人自知无趣噤了声，赶紧跟上。
　　“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
　　不知是谁将种子撒遍了满山头，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在风中妖娆摇曳。平絮舌状紧叠的花瓣簇拥着橙黄色花蕊，嫩绿花茎摇摆，锯状花叶浓绿如葱，招蜂引蝶。
　　大风乍起，冥纸纷飞，吹起了祭拜之人的衣袂。高高低低、间疏或密、新旧交叠的青冢或奠品罗列，干净整洁，或草长莺飞，萧条冷清，无人问津。
　　不时有挽着篮子的人朝更高的山头走寻找亲人的坟，不时也有祭拜完祖先下山来的人。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芳草；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没人扫。”
　　苏默梨蓦地想起了那时林韦兴给自己看的唐寅一首诗中的几句，心中怆然，潸然泪下。
　　一旁的杨瑾皱眉，按捺住不作声，静静地让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杨瑾对她不厌其烦的近乎每日都上山祭拜自己外祖母和外祖父的举动感到忧心忡忡，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伴左右，忽听得她低声絮絮念着什么，仔细一听，竟是“莫弃莫离”。
　　他扶她起身，想将她的脸扳过来，手指却被她脸上的水濡湿，定眼一看，她已是满脸泪痕……

　　莫教弦管作离声

　　“杨瑾，你能告诉我莫弃莫离是什么意思吗？”苏默梨泪眼婆娑地望着杨瑾，轻轻发问。
　　杨瑾一时语结。
　　良久未得到杨瑾的回答，苏默梨慢慢转回身，低身又要下拜，胳膊却马上被他拉住。
　　“梨儿，我们回去吧？”
　　苏默梨置若罔闻，神情恍惚，也不挣开他的手。
　　杨瑾微微皱眉，心中怜惜她，却不知如何令她心中的茫然和忧伤消融。他不曾想到真相会让面前的女子难以接受，思绪慢慢转回到那天：
　　“那女婴被抱回来时，就像小猫一样，谁见了都心疼……养不活……养不活，太瘦弱了。当时他们都知道那孩子不容易养，只是受人之托，也不好推脱……大约半年光景，那孩子便病夭了……”
　　老妇捧着水壶的手一直不能自制地微微发颤，水柱战战兢兢朝青花瓷杯口倾泻而下，淡淡茶香渐渐漫开，缭绕鼻翼。
　　苏默槭接过老妇递来的茶，搁在一旁，无心搭理，一颗心只在老妇未完的话语上。
　　苏默梨同是神情紧张，全神贯注听着。
　　杨瑾的在听老妇叙述的同时仍分心留意着苏默梨的神情。事情的趋势会如何，他不得知晓，也不知从老妇口里得来的旧人过往对今人有多大影响、有多少震撼。
　　“后来她母亲寻来得知这消息哭得肝肠寸断，叫人看了凄凉……虽是个女娃，但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呀，哪个为人母的不心疼……”
　　老妇的声音干涩沙哑，迟缓沧桑，脸上的每一条褶皱见证了风霜的洗礼，垂暮之人的话语总带着一股凄凄恻恻的味道，将人不知不觉拉回记忆的漩涡。
　　“相处了大半年，你爹娘很是欢喜那女婴，所以恰逢其时出生的你便被取名莫离了……到底怎么写，老婆子我也不知晓，大抵是希望那孩子来世莫要那么福薄，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真相大白，苏默梨却没有半点喜悦，只是呐呐迎视老妇的目光，愣愣点头，咬了下唇，又低头，静默无声。
　　杨瑾脸色凝重，紧抿唇，眼神复杂深邃，不知所从。此刻他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心如死灰。他没想到自己爱慕的女子真的是自己的亲小姨，真的是自己的外祖母老蚌得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只是他如何才能让自己狠下心肠了结这段孽缘？
　　这时的苏默槭却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适才有了闲情，喝了几口茶，一边平复自己情绪一边暗自留意姨甥俩的反应。不看还好，看了苏默梨和杨瑾各自的神情，她的一颗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终究是剪不断了么？
　　愣愣出神之间，老妇干瘪的手忽地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拧头，只见老妇轻蹙眉头，一脸怜惜地盯着自己。
　　喉头一紧，苏默槭禁不住开口问：“苏婶子这是怎么了？”
　　“默槭，你这次回来怎会突然问起你妹妹的身世？”
　　“那次回来听娘说起曾收养过一个女婴的事，那女婴又与我妹妹的年岁差不多，只是娘又未将女婴的去向告知默槭……如今我父母都已经去了，长姐为母，妹妹的身世不明也不好帮忙操持她的终身大事，所以才趁着回来祭拜父母的空档向苏婶子打听一下……”
　　“你想得倒是细心妥当……”老妇笑着夸奖道，对苏默槭感到很满意。“原想着你娘一早就将那女婴的身世告诉你了，所以你上次来老婆子我也没嚼舌根提起那事……”
　　苏默槭迎合着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老妇似不知三人之间凝重的气氛，继续闲话家常。
　　“梨儿虽说还在服孝，只是也不能误了大好年华，小祥过后若是能求得姻缘，早早寻得安身之所也是好事……人说世事无常，这话倒应理。那时你爹娘将你送去当童养媳，老婆子我心里就在琢磨这当童养媳的有几个不受公婆虐待、日子好受的……还以为你爹娘是因为你是抱养的舍不得办嫁妆才那么做，谁曾想如今你公婆相处融洽、夫妻恩爱、子女孝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老妇的话让苏默槭全身一颤，骇然大惊。“苏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会是抱养的？”
　　“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老妇同是诧异，质疑地盯着她。
　　苏默槭一脸惘然，摇头，呐呐无言。
　　“你爹娘居然一直没有将你的身世说出来，倒是能藏话，瞒到现在……”老妇慢慢收起诧异，若有所思地呢喃。
　　“苏婶子，你快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默槭吧！”苏默槭急不可耐追问，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她的紧张和惊讶。
　　“看样子你真的不知道，我从头说给你听好了。那年你哥哥刚夭折，你娘日日魂不守舍。有一天晚上你娘忽然听见婴儿哭声，以为是你哥哥的魂魄盘旋不散，死坳着要你爹出去看看。你爹没法，想着出去转一圈再回来也好打发过去，却在路上看见了被遗弃在路旁的你……”
　　“那时的你也跟小猫似的，看了叫人心疼。你爹心中不忍便将你抱了回去……你娘见抱回来的不是你哥哥，是个女婴，很失望，当下不再搭理。你爹独自照顾了你几日，自觉吃不消想将你送到育婴堂去，只是心中又想有个孩儿在膝下也能让你娘早日恢复过来，便咬紧牙关挺着，不再生将你送去育婴堂的念头……”
　　“不消几日，你娘见你爹一个大男人照顾个小娃娃心中不忍，便主动接手照顾你，长久下来生了感情，也慢慢不再去想儿子夭折的事，专心看你成长……”
　　苏默槭已经呆若木鸡。
　　一旁犹独自伤神的杨瑾和苏默梨心中的一池静水也同样被搅乱……
　　“默槭寓意本是莫弃，只是起名时算命先生说你五行缺木，所以取了槭树的槭字。你爹娘是想你来世莫再遭人抛弃，能在亲生父母身边健健康康成长……”
　　老妇的声音冗长不耐，仿佛无穷无尽。
　　“既是如此，那默字就不对了。默槭岂不成了默弃？”
　　“莫弃这名字有什么不对么？”目不识丁的老妇疑惑不已地盯着苏默槭。
　　……
　　苏默梨同是心不在焉，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爹爹，离儿的名字该怎样写？”小小的女童，缠着正在奋笔疾书鬓发星光点点的中年男子撒娇问。
　　男子笑了笑，笔一挥，将三个字写在废纸上：苏莫离。
　　“爹爹，这个字好像跟默字的读音一样。”
　　女童抢过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有些歪斜的黙字。
　　男子笑而不语，盯着女童慢慢在纸上又写下一个梨字，将自己的名字苏莫离换成了苏默梨。
　　“爹爹，离儿觉得这两个字才好看！”
　　女童写完努力地踮起脚将废纸往男子的视线范围递近，要男子看。
　　“离儿喜欢以后离儿的名字就这样写好了。”
　　男子宠溺地摸了摸女童的头，将纸接过看了一会儿放下，不以为然地笑着应允。
　　……
　　她本该叫苏莫离，却贪念“黙梨”二字好看，改成了苏默梨，不曾想自己的名字原是爹娘为了缅怀那女婴所起……
　　爹娘从她身上寻求慰藉，而她又该从谁身上找寻安慰？如何淡忘自己曾是替代品的残酷现实？
　　亲儿不如养儿亲。真是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实。
　　苏默梨甩头想将纷乱的思绪和心中的堵塞感甩掉，稍整情绪，少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帘，近在咫尺……
　　苏默梨心底没来由一慌，不假思索挣脱了杨瑾的掣肘，走近几步去。
　　禁锢住苏默梨行动的手蓦地被挣脱，杨瑾蓦然抽回思绪，拧头望去，眉头马上蹙了起来，面无表情盯着与自己心仪女子四目相对的少年。
　　近一年的光阴，少年似乎又长高了，脸上的稚气也褪色了许多，模样较以前端正，毛头小子忽地有了青年男子特有气质，不消几年，怕也是个叫少女们心神荡漾的翩翩公子。
　　“姐姐……”
　　少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苏默梨，万语千言都汇聚成了一声叫人心疼的“姐姐”。
　　少年满腔言语如乱丝纠缠，寻不到头，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苏默梨此刻的心境犹如潮汐，反反复复、起起伏伏、澎湃难平……
　　杨瑾望着相顾无言的两人，心乱如麻，不知滋味，对少年有些微敌意……
　　苏默梨望着少年默默无言，心中怅然不止。这样的场景反反复复，究竟何时才有尽头？她无意与他纠缠不清，他却存心不放她走……
　　剪不断，理还乱，绵绵无尽，喋喋不休。
　　“姐姐，我准备赶到扬州府参加府试了！层层递进……你说什么时候我能满足娘的期望高中状元？”林韦兴故作轻松地笑道，眼眸里有一抹让人生疼的忧伤。“幸好还能再看到姐姐……还以为姐姐会躲起来不让我找到呢……”
　　这不是第一次重逢，却或许是最后一次。世间有太多羁绊，不是事事能如自己所愿。有时候即便你努力捉着不放，有些东西终究会从指间罅隙里溜掉，譬如时光、譬如机遇……
　　他还太孱弱，不能许她将来，而她也不愿等他给一个未来，所以最好的选择便是相忘江湖，各自天涯。
　　不动情不知情苦，动情方知情浅。倘若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单方面苦苦营造的感情终究不堪一击，敌不过时间和外界的阻力。
　　“兴儿……”
　　言浅意深，欲语还休，苏默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最终只是嘱咐：“莫要辜负了夫人的寄望……”
　　少年的笑容又恢复了初时的烂漫，如沐春风，冰雪渐融。
　　“三年孝期满，姐姐若未嫁，便嫁兴儿！”少年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姐姐千万莫忘了约定！”
　　少年洒脱转身，留下落拓的背影，苏默梨的泪则抑制不住夺眶而出，想要捂住自己的嘴，遏制住从喉咙里出来的呜咽声，杨瑾的手却率先将她的嘴捂上。
　　“梨儿，不要惊动了他。”
　　纵使不知滋味，杨瑾却只是轻声安抚着已被自己揽入怀中的女子。
　　这少年占据了她距今为止的一半生命，如今陌路殊途，她如何能不伤悲？
　　苏默梨呐呐点头，默默收着泪。即便知道她许的承诺形同虚设，他却还是拼力去争取……这少年何时才能明白，有些东西无论怎样掠夺攫取都不可能得到？
　　眼看着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杨瑾适才放开了苏默梨，退后几步。
　　过了半晌，杨瑾以为苏默梨还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却听她轻声开口问：“杨瑾你能再说一次我和姐姐名字的寓意么？”
　　“莫弃莫离，莫失莫忘……我娘之所以会取名谐音莫弃，只是因为外祖父和外祖母希望她来生莫再遭人摒弃，成为弃儿……”杨瑾面不改色，不厌其烦地说着。“黙梨谐音莫离，外祖父和外祖母心里希望那个福薄病夭的女婴下世能健健康康，莫再让父母肝肠寸断，白发人送黑发人……”
　　“莫弃莫离，莫失莫忘……”
　　苏默梨一边喃喃着，慢慢挪步，往山下走去。
　　希望真的可以莫弃莫离……莫失莫忘……

　　生事事生何日了

　　又逗留了两三日，三人才动身回金陵。一路无多余话，三人都抱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心情，谁也无法若无其事地安慰谁，彼此间仍有一些隔隙。
　　颠簸几日，适才抵达金陵。
　　杨璇对三人的变化纳闷不已，与苏默槭独处之际才开口探问他们在扬州的情况。
　　苏默槭很坦白地将在扬州发生的事告诉了自己的丈夫，毫无保留。杨璇还在发愣，她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询问自己出门前交代的事。
　　杨璇也习惯了自己妻子的洒脱，也不以为然，刻不容缓便将自己探听到的情况告诉苏默槭。
　　“那楚风的母亲尚健在，的确当鳏夫快七年了，只是还有两个小妾和两儿一女。他是个孝子，母亲的吩咐大多都会听从，向梨儿提亲许是也征求过母亲的同意……”
　　“胥裕，梨儿配这样的男子会不会太委屈了？他的背景太复杂了，梨儿嫁过去免不了要受委屈？她势单力薄，而我们又不能护她那么多……”苏默槭听罢杨璇打听到的情况，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杨璇点头附和，面上不见波澜。
　　“楚风的人品倒不错，只是家世背景有些复杂。”
　　苏默槭眉头一皱，嗔道：“瞧你的死样，我就不相信你心里疼梨儿，哪有你这样当姐夫的……不痛不痒一句‘有些复杂’就算了……”
　　经苏默槭一瞪，杨璇马上摆出一副很上心的模样讨好自己的妻子，补充道：“也不止有些，两个妾和三个孩子听了都让人汗颜……”
　　“就是，嫁过去当乳娘还差不多，哪里能清闲……”苏默槭板着脸，嘟囔着。
　　杨璇瞧她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又惹来苏默槭的一顿白眼，马上识时务地收起玩笑的模样。
　　“要不先看看情况吧，若楚风真的对梨儿上心，让梨儿嫁过去也无妨，他自会护着她。”
　　苏默槭无主张，勉强点头接受丈夫的提议。如今知道了自己不是苏默梨亲姐姐的身份之后，她对苏默梨的歉疚感和责任感便较以前重了很多。
　　又过几日。楚风那边一直没动静，苏默槭有些耐不住性子，很想吩咐兰嫂去找王婆问问情况，但仔细一想，还是打住。楚风那样的男子配苏默梨，苏默梨本就有些委屈了，现今她这个姐姐还主动去问情况，岂不是贬低自己的妹妹身价，引人猜忌。
　　这般矛盾了几日，苏默槭实在按捺不住，一则想亲自接触一下楚风看看他是否真如传言般一样，二则旁敲侧击谈一下情况，便拉了苏默梨一起直捣楚风的店面。
　　苏默梨知道姐姐的打算，也不抵触，乖乖跟着，心中有些紧张又有些欢喜……五味杂陈。
　　正在柜台算账的楚风，一抬眼便见一年轻美妇迎面而来，不自觉心头一颤，再定眼看见跟在美妇身后一身素衣的苏默梨，顿时心潮澎湃，没了主张。
　　只见美妇笑意盈盈走近柜台，朝他问道：“店家，你这里可有成色好点的布料？眼拙不知道哪种布料好，劳烦店家介绍一下……”
　　楚风愣了愣，很快又回过神，礼貌朝苏默槭笑了笑，应道：“请夫人稍等片刻。”说罢，马上转身去，拿了店里的几匹好布料摆在苏默槭的面前。
　　苏默梨站在自己姐姐身后一直默不作声，见自己的姐姐在研究布料，百无聊赖想偷瞥一下楚风，一抬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脸上一阵滚烫，马上把头压下再不敢抬起。
　　楚风见她回避他目光，不由得想到自己前不久的举动，如今再见她双颊微红，唇边不自禁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很快便隐匿无踪，被一闪而过的阴晦取代。
　　苏默槭仔细验了验布料，确定是好布料后，随即拿起一匹问价钱：“这匹布料怎么卖了？”
　　“夫人若是喜欢一两二钱卖给夫人。”
　　楚风把注意力从苏默梨身上拉回，轻声答道，显而易见，一副心思已经不在生意上。
　　苏默槭皱眉，讨价还价：“店家能再便宜一些么？”
　　楚风笑，应付自如答道：“楚某开出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不然这样，在下再减半钱，与夫人做个熟客？”
　　苏默槭听了，舒展开眉头，笑意吟吟。
　　“店家倒是会做生意，说得我也不好再讲价……只是这半钱太零丁，干脆减一钱，店家觉得怎么样？”
　　苏默槭语气咄咄逼人，得寸进尺，然而楚风却没有丝毫厌恶和恼怒，客气接道：“既然夫人觉得不好算，就减一钱好了，蝇头微利在下就不计较了。”
　　谁知苏默槭听了这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俗话说富贵由检，蝇头微利积少成多。店家怎这般没原则，我不过多说一句，你便再减半钱，我若是再咄咄逼人，继续讨价还价，你是不是继续降价，迁就于我？！”
　　楚风没料到自己的妥协会激怒面前的美妇，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又恢复镇定。
　　“夫人所言极是。夫人若是继续咄咄逼人，楚某自然不会一味迁就。楚某打开门做生意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怎会做蚀本生意。”
　　苏默槭见他对答如流，仍不觉满意，继续刁难。“店家这般说，我心里可不好受了。这价格恐怕不是最公道的价格吧？”
　　楚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妇人这般厉害一直有意刁难，有些莫名其妙，但见跟在她身后的苏默梨，想来必有深意，暗暗留心。他重新挂上笑容，好声好气回答道：“夫人，在下给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夫人若不多走几家店看看哪里有比这更公道的价钱？”
　　苏默槭心中有数地点头，换上笑脸。
　　“既然店家都说到这份上，我就不争价了。只是我要认真检查清楚这布到底有没有问题，劳烦店家帮忙把布拉开……”
　　楚风不自觉皱眉，随即笑道：“夫人要验布，容易……只是在这里验有碍雅观，还是请夫人和姑娘随在下到后院里去验吧？”
　　苏默槭眉头一皱，怒斥道：“店家好愚昧！我妹妹待字闺中，而我又是妇道人家，入你家门，岂不是招人猜嫌？！”
　　楚风骨鲠在喉，一时之间无以回驳，不由得对面前的妇人心生钦佩。这般能言善辩的女子不多，况且她还是个妇人。再看苏默梨，那女子还是一副事不关己，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的眼眸不自觉慢慢深沉……最终静谧如死水。
　　苏默槭闹了好一会儿，才买下布，也不多逗留，拉了苏默梨便回去，恍若她特地来楚风店面只是为了买布，让苏默梨很生纳闷。
　　两人回到家，坐在前厅才歇了一会儿气，外边便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催命一般。
　　听到声响的兰嫂忙不迭地跑去开门，却见刘稿大摇大摆领着四个家丁抬着两口红木箱，春风得意走来。
　　到厅前，示意家丁把东西搁下后，刘稿马上笑容满面地弯腰朝苏默槭下拜，只差没行叩首之礼。
　　“默槭妹子，刘某今日来是特地向你家妹妹提亲的，以前刘某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妹子多担待！”
　　苏默槭有些受宠若惊，被刘稿的举措吓了一跳，心怦怦乱跳，忐忑不安，不知他又打什么鬼主意，连忙示意苏默梨回里屋去，才开口搪塞道：“刘老爷客气了，这礼我一个小辈怎么受得起呀！论辈分，我姐妹俩都要唤您一声‘叔’，默槭怎好乱了辈分。况且我家妹妹还在服孝之中，不宜婚嫁……”
　　刘稿听罢，马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嘴脸，长吁短叹。
　　“默槭妹子，你家妹妹想来也不小了，若真是待到三年孝期满，你就不怕误了她的姻缘么？”
　　苏默槭敛眉，脸色有些不耐，只是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淡定回答：“谢谢刘老爷对我家妹妹的关心！俗话说百姓孝为先，且不说父母在时做子女的要好好孝顺，即便是父母离世做子女的也该本分守孝尽最后的孝道，现今亲母小祥未过就谈婚论嫁，实在不妥……”
　　“妹子所言极是，是刘某不曾深思熟虑。只是做父母的也不愿误了自己儿女的姻缘。如今先给你妹妹定下亲，小祥过后再婚嫁，应该无妨吧？”刘稿顺着苏默槭的话语镇定自若接道，毫不退缩，一直笑不掩嘴，脸上的褶子皱在一起，让人心生寒意。
　　“敢问刘老爷今年高寿？”
　　苏默槭眉头一皱，知道敷衍不过来，只好心中揣测怎样让他知难而退，莫妄想能老牛吃嫩草，一树梨花压海棠。
　　“虚岁五十四。”
　　“既是如此，老爷可就大我家妹妹整整三轮，这恐怕……”苏默槭故意佯装为难，欲言又止，语气中流溢奚落。
　　“妹子，刘某这般做也是为了你家妹妹的名声着想，妹子难道还不知道现今这一带的人怎么说你家妹妹？”刘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勒腕叹息，欲语还休。
　　苏默槭再皱眉，心底蓦生不安，讳莫如深地探问：“此话怎讲？”
　　“妹子不知道，你与杨大夫出去游玩那段时间，你家妹妹和令郎那感情好得可是真夫妻都望尘莫及。刘某年纪虽然有些大了，耳朵却还灵光，一墙之隔，每天夜里听见他们卿卿我我、打情骂俏的声音，更是孤枕难眠……”
　　苏默槭思绪大乱，意料不到刘稿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既是不安又是怀疑……百感交集，分辨不清。
　　“年轻人冲动鲁莽情有可原，只是这毕竟是犯了忌讳，妹子，可不能再纵容他们下去啊？！”
　　“刘老爷许是幻听了。我家妹妹向来知轻重，我儿子也是律己甚严，他们断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苏默槭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中澎湃的不安，坚决否认。
　　“嗬！妹子不信刘某之言，难道自己安插的眼线之言也不信吗？那妇人一出门便畏畏缩缩，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叫人能不当真都不行！”刘稿讥笑，似在奚落苏默槭的胆怯，明明确有其事却不愿承认，自欺欺人。
　　“妹子以为那个媒婆后来为什么会没了消息？就是听见了一些风声。未出嫁便与亲外甥苟且，这般寡廉鲜耻、水性杨花的女子人家怎敢将她娶进门，若是以后再发生红杏出墙的事，岂不败坏了自家名声？”
　　跌宕起伏的话语，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全都窜进了苏默槭的耳朵里。她心乱如麻，面凝如霜。
　　“如今刘某向妹子提亲，不过想保全你家妹妹的名声。刘某不介意你家妹妹已是残败之身，希望妹子也莫嫌刘某年纪大，允了这婚事……”
　　放狗屁！
　　苏默槭差点就想撕破脸皮朝刘稿破口大骂，最终仍是努力将愤怒克制住，严词厉色答道：“刘老爷还是请回吧！之前老爷调戏我家妹妹的事，我家妹妹至今还耿耿于怀，今日即便默槭允了这婚事，我家妹妹也不会允！”
　　刘稿听罢，并未恼羞成怒，只是摇头叹息。
　　“妹子执迷不悟只会害了自己儿子和自家妹妹。乱伦之罪最重可是要处以绞刑，还望妹子细细思量！”
　　刘稿说完，撇下呆若木鸡的苏默槭，也不吩咐家丁把那两口箱子抬起，带着家丁们直接打道回府，走到半路，似又想起什么，折回身。
　　“还一件事忘了告诉妹子，刘某那日曾见你家妹妹衣衫不整冒雨跑出家门，想来是受令郎逼迫……犯奸之罪，斩立决！妹子可要留心了。”

　　风里落花谁是主

　　刘稿一走，苏默槭再也无法佯装镇定，双腿一软，无力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魂不附体。
　　要么背弃自己的妹妹，要么舍弃自己的儿子，再不然一拍两散，谁都别想善终。只要苏默槭稍有不慎便可能断送自己儿子和妹妹的性命。
　　步步惊心，一失足成千古恨，叫她如何抉择？
　　杨璇和杨瑾回来时，苏默槭还坐在厅前发呆，杨璇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吩咐兰嫂准备晚饭，手忙脚乱要去吩咐，却听见兰嫂在喊开饭了，一时之间又愣住。
　　“默槭，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杨璇盯着心不在焉、食不甘味的苏默槭，纳闷不已。
　　苏默槭愣了愣，对上自己丈夫询问的眼光却又下意识避开，暗自咬牙，只是底气不足地摇了摇头。再见苏默梨和杨瑾都一如往常，对自己危险的处境还一无所知，她心中更是惶恐不安，饭菜入口，味同嚼蜡。
　　饭吃到一半，外边突然响起敲门声。
　　没一会儿，只见杨盈挺着大肚子有些脚步蹒跚地走来，身后是一手提着以布盖顶的竹篮，一手拎着鸭子的香栀。
　　“爹、娘、哥哥、小姨，月月回来看你们了。”
　　杨盈仍旧如做女儿家时一般毫不矜持咧开嘴笑，银牙如贝。她一边招呼香栀把东西交给兰嫂，一边走到一干人面前规规矩矩行礼。
　　行过礼，坐下没一会儿，已经把东西搁好的兰嫂连忙给杨盈添了副碗筷，杨盈推说已经吃罢饭才出的门，一直不动筷，只是叽叽喳喳跟大家讲在夫家的一些有趣事。
　　苏默槭一直都心不在焉，杨盈说的话大半都没听进去。倒是杨璇笑声朗朗，被杨盈逗得心情很舒畅。
　　吃罢饭，苏默槭唤了杨瑾谈话去。
　　苏默梨兀自回房，精力充沛的杨盈又来缠她聊天。开始，杨盈笑得花枝乱颤，絮絮叨叨念的都是徐翰林怎样怎样对她好之类的，不知疲倦。
　　苏默梨静静听着，偶尔应答几声。越到最后，她心里更是不知滋味。
　　杨盈如今已经寻得了好姻缘，日子过得和和美，而她呢？现今楚风的态度模糊不清，杨瑾又是殷勤不断，但她心中仍是无归属感，忐忑不安，左右为难。
　　“小姨，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该三妻四妾才能显出自己的身份地位？”
　　杨盈话题突然一转，让本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苏默梨无言以对。
　　苏黙梨还在思索如何作答，杨盈已自说自话接了下去。
　　“其实这也是对的。”
　　杨盈轻轻笑着，笑容中隐隐有一丝忧伤，眼眸闪着点点泪光。
　　苏黙梨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她，话到嘴边想问，又被杨盈抢白。
　　“小姨，听说楚爷寻媒人向你提亲，这件事是真是假呀？”
　　苏黙梨再次骨鲠在喉，有些反应不过来，没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点头，刻意回避杨盈的目光，怕她会反应过激。
　　然而，杨盈这次出乎意料的安静，低头，眼波盈漾点点哀愁。
　　“原来楚爷也喜欢小姨呀！小姨……如果娘不反对，你会允婚吗？”
　　苏黙梨摇头，不知以何作答。
　　“那哥哥呢？如果娘接受了你们的关系，哥哥想娶你，你会嫁给他么？”
　　杨盈目光炯炯盯着她，眼波盈晃，点点银光透亮，眼眸如星，熠熠动人。
　　“月月，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会问她无法作答的问题呀？苏黙梨有些惶恐不安，对这样的话题讳莫如深。
　　杨盈不答，只是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抓得她的手生疼，然而杨盈认真的眼神却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小姨，你如果要嫁就嫁给哥哥吧！”
　　“月月……”
　　苏黙梨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掉了出来。杨盈一直盈晃的眼泪继她之后也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月月，你怎么突然哭了？”苏黙梨擦掉莫名其妙掉出来的眼泪，忐忑不安地回握住杨盈的手，关心询问。
　　苏黙梨不问还好，她一问，杨盈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小姨，我跟姑姑吵架了。……她要给翰林哥纳妾……如今我有孕在身诸事不便，所以她说要给翰林哥讨个姨娘，照顾他……”
　　短短两句话，杨盈却几度哽噎。
　　“她说当初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不知廉耻勾引翰林哥……还珠胎暗结……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为了两家不撕破脸皮……她才勉为其难让我进门……如今不过是给翰林哥讨个姨娘……哪来的资格委屈……”
　　杨盈的叙述不时被难以抑制的抽噎声打断，零零碎碎，好不容易才将话说清楚，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小姨……我该怎么办？姑姑一直对我心存芥蒂……她见不得我们恩爱，总是从中作梗离间我和翰林哥的感情……开了个头，以后她说不定还会继续要翰林哥讨姨娘……我该怎么办？”
　　苏黙梨如鲠在喉，正要开口安慰，轻轻的开门声却拉走了她的注意力。她望向门边，见苏默槭泪痕满面走进来，蹲身，默不作声将伏在苏黙梨膝上哭泣的杨盈抱住，泪珠滚落，湿了杨盈背脊上的衣料。
　　“娘……”杨盈拧身，看见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自己的母亲，马上如捉到救命稻草般将苏默槭抱住，肆无忌惮哭了起来。
　　苏默槭一边轻轻抚着杨盈的背，一边安慰：“月月莫慌，娘去找你姑姑谈谈去……娘就不信把你祖父祖母搬出来也没用！好好养胎，别想太多。”
　　杨盈抽泣着，一边点头。
　　“好了，娘送你回房歇着吧！”
　　见杨盈的情绪好转，苏默槭适才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安抚她回房。
　　苏黙梨送到门口，看两人走远，正准备关门，杨瑾的身影却蓦然出现在眼帘。她心中一慌，马上关门，手上的力道却控制不当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响声吓了一跳。
　　躺在床上准备歇息时苏黙梨仍心乱如麻，一时想到杨盈的哭诉，一时想着杨瑾会不会被自己弄出的声响吓到……良久，才昏昏入睡。
　　轻纱缭绕，若隐若现，一青衫女子拿着一把月弧形木梳给坐在梳妆台前红衣翩跹的女子梳头。青衫女子的动作轻柔，梳子齿慢慢没入三千青丝，将纠结在一起的发丝解开、理顺。
　　西洋镜清楚映照出身穿嫁衣的女子的面容，清丽如莲，却面无表情，任由梳子一下一下将纠结的情丝一并解开。
　　为红衣女子修好妆容，戴上凤冠，青衫女子笑了。
　　拿起红盖头准备将那张经过修饰显得更加勾人心魄的脸盖上，不经意将头转到镜前，女子脸上的笑容却僵住。
　　镜中的女子一张素面朝天，笑意犹在，一张妆容精致，泣血如花。
　　两行血泪，勾勒成伤，将女子的心事都彰显。
　　转眼之间，红衣女子脸上的妆容花了，发丝乱了，衣衫破了，蓬头散发，一步一步朝青衫女子逼近，脸上两行血泪让人胆战心惊。
　　“姐姐……姐姐……姐姐好狠的心！即便不是一母同胞，我父母养育你多年，你怎可将我送入虎口……”
　　眼前突然一暗，青衫女子看见一个相貌俊朗、皮肤好得连女子都惊羡的青年男子。青年男子慢慢走向她，唇边是一抹摄人心魄温柔的笑意。
　　女子稍微安了心，也朝男子走近，再抬头却见男子已换了一副模样，面目狰狞，睚眦欲裂瞪着她。
　　“虎毒不食子，娘好狠的心，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送自己的儿子去死！”
　　青衫女子张嘴想说话，可无论怎么努力却发不出声音来，正想以行动安抚男子，忽听“滋——”的一声，血溅了她一脸、一身，骨碌碌的，一个圆圆的东西滚到了她的脚下。
　　女子看见地上的人头再也按捺不住歇斯底里惊叫起来。
　　“啊……”
　　“啊……”
　　苏默槭从床上猝起，大汗淋漓，衣衫已全被汗水濡湿，脸上仍残余慌乱。
　　“默槭，你这是怎么了？做恶梦了么？”被吵醒的杨璇将受惊的妻子拥入怀中，轻声询问。
　　“胥裕，今天刘稿捉着瑾儿和梨儿的把柄逼我将梨儿许给他……不然就一拍两散，整死他们……胥裕，你说我该怎么做？还有月月那，你妹妹一定要给翰林纳妾，要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原以为月月嫁过去之前的事便会一笔勾销，可她到现在还觉得月月高攀了他们家，对月月百般刁难……”
　　“怎么会这样？”
　　“月月的事你爹娘出面或许能解决，可是瑾儿和梨儿……我实在想不到用什么方法保全他们，难道真的要屈服于刘稿么？”
　　杨璇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随即下床去将灯点着，顺带从搁在桌面上酒壶里倒了杯酒给她。
　　“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苏默槭心中烦躁，拂手将酒推开，毫不领情。“说得轻巧，你倒是说说怎么做……”
　　杨璇无奈苦笑，在她身侧坐下，自讨没趣将酒饮尽。他自然也没办法，只是想让她冷静下来认真思忖对策而已。
　　两人正一筹莫展发着呆，突听敲门声响起。
　　苏默槭心中纳闷，连忙扬声问：“谁？”
　　“姐姐，是我……梨儿。”外边传来苏默梨的声音，声音里隐藏忧虑。
　　苏默槭连忙下床，抓了外衣穿上，整衣完毕才把门打开一人宽的缝。
　　“梨儿，这么晚了找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梨儿知道姐姐在为梨儿的事伤神费心，不想让姐姐过分担忧，所以想……”苏默梨骨鲠在喉，实在难以启齿，脸不自然绯红了一片。
　　“梨儿，刘稿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苏默槭心中焦虑更甚，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的妹妹已经知道了，也不用她闷在心里难受了。只是即便她知道了，她又能想到什么方法保全自己？
　　“姐姐，梨儿想验身以示清白！”苏默梨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被迫要以验身来明示自己的清白对未嫁女子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然而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如同押上一生最重要的东西进行一场博弈。结果只有两个：证明清白，得回尊重；失掉清白，受人唾弃。
　　“梨儿，这样对你……”
　　苏默槭迟疑不决。她自然知道这方法的利弊，清白与否全系在验身之人身上，无疑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任人摆布。
　　“姐姐难道也不信梨儿？”苏默梨心揪疼，略显失望。难道连自己的姐姐也不相信自己了？
　　“梨儿，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若是……”苏默槭皱眉。
　　“梨儿知道！姐姐自不会轻易让人诬陷梨儿，验身之事一切听凭姐姐主张。梨儿先回去了，请姐姐尽快定夺！”
　　苏默梨说罢，不待苏默槭拒绝马上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里便见杨瑾站在院中央，心神不宁的模样。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毫不迟疑放弃捷径窜进阴暗的走廊，谁知走了才几步路，去路便被挡住了。
　　“对不起。”
　　苏默梨心微微刺疼，固执地将头撇开，不去理会他满是歉疚的眼神。若非他执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事情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即便他们无血缘之亲，他们是姨甥的关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抹灭，难被世俗所容。
　　杨瑾道过歉，也不纠缠，须臾便让开了道。
　　验身之日终于到来，阵势与昭告天下无疑。世人容易被迷惑，只是还知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之理，所以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只能将验身之事散布给那些盲目的人。
　　刘稿自不会轻易让苏默梨脱身，双方在寻验身婆之事上争执了一番，最终决定唤来二十名验身婆以抓阄的形式来决定谁给苏默梨验身。
　　验身的场所在杨家。苏默槭差不多到时辰便大开家门来者不拒迎客，没多大功夫，杨家便堆满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镜中映出的容颜难掩憔悴，愁眉不展长颦，双目无神，唇无血色，胡乱绾的双鬟已经有些乱。心脏怦怦乱跳，恍若等待丈夫来揭盖头的新嫁娘，苏默梨几次试着深呼吸克制自己的紧张都无济于事，反而越来越觉得不安。
　　喧闹声逐渐清晰，她暗自咬牙，站起。罢！罢！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没一会儿，一个年纪约莫五旬的妇人连招呼也不打便直接推门进来，态度有些轻佻傲慢，似对她有些偏见。
　　苏默梨有些委屈，退后几步。
　　来人一进来关上门后便毫不客气地开口吩咐：“把身上的衣裳都脱了！”
　　苏默梨的脸顿时难堪地绯红一片，迟疑着退后，有些畏惧妇人咄咄逼人的眼神。
　　妇人嗤笑，一脸鄙夷。“瞧你那模样，像是老婆子我会吃了你般。若是行为检点岂会走到验身这步，如今倒害起臊来……”
　　一听妇人尖酸刻薄的话，苏默梨顿时怒上心头，也顾不得羞辱，开始解衣，脱到剩下亵衣，先前的勇气已消了大半，她又迟疑起来，谁知那妇人忽地一把将她扯过去，三两下便将她死命护着的亵衣扯了，一双肥厚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乱摸，又是捏又是掐，毫不客气。
　　她羞辱难当，但一想到自己的清白全系在这妇人的身上，只能强忍眼泪，任其摆布。
　　妇人一边检查她的身体，一边啧啧道：“身子倒匀称，一副妖精样，怪不得惹闲言碎语。”
　　没了衣服的遮掩苏默梨出于本能抱住双臂，妇人已验过上身也不在意，忽地蹲身下去，手不怀好意往她的私密处伸。她一惊，向后一躲，叫妇人的手落空。
　　“啧啧，之前还嚷嚷着要验身以示清白，现在怎又不让验了，莫不是心里有鬼？”妇人讥讽道，见不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默梨身子一僵，无以回驳，脸如被烈日烤过的岩石，滚烫不已。
　　当妇人从房里走出来，看热闹的人马上喧哗起来，要妇人快点宣布结果。
　　苏默槭心中也是焦急万分，按捺不住想知道妇人验身的结果。
　　刘稿已按捺不住兀自上前询问妇人：“如何？”
　　“不是。”妇人瞟了众人一眼，适才开口宣布。
　　苏默槭如遭雷击，顿时呆若木鸡。
　　唏嘘声马上炸开，尖酸刻薄的言语如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无处可逃。

　　怕帘外卖花人见

　　刘稿眼中尽是得意，只差没叉腰狂笑，他走到苏默槭面前，作态惺惺惋惜道：“妹子呀，如今可是你亲手将自己的妹妹推向刀锋，害了自己的儿子……”
　　“仵作验尸起码要验过两次才盖棺定论，如今只是……”
　　苏默槭对周遭的奚落声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镇定自若瞪着刘稿。
　　“妹子的意思是还要再验？”刘稿笑，满眼促狭。“人要脸，树要皮，也不怪妹子不肯接受现实。罢，妹子要验继续验便是，只是人言可畏，就怕你家妹妹受不得三番两次的折腾。”
　　苏默槭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无言以对。
　　验身的结果公布后，整个杨家都笼罩在了阴霾之中。平素里受人尊敬的杨璇也受到牵连，不但出诊机会少了许多，来药铺抓药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苏默梨与杨瑾“乱伦”的事仿若已证据确凿，千真万确，人们再联想到之前杨盈寡廉鲜耻的行径，更是对杨家避之不及，唯恐杨家之人会给自家带来麻烦。
　　没几日，刘稿便迫不及待差人来探苏默槭的口风，态度较之前傲慢了许多。苏默槭不好和他撕破脸皮，只得敷衍了过去。
　　“姐姐你怎么可以违约？”少年眼中噙泪，失望至极。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她拼力想解释，喉咙却卡得紧紧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不断摇头。
　　“既然姐姐执意要逃，那便逃吧，兴儿不追了。”
　　少年的声音如玄冰，冷得她禁不住寒颤。没有迟疑，少年转身离去，余下她一人承担一切。
　　白袍翩跹，衣袂飘飘，少年渐行渐远，那一抹剪影就如从碧池里捧起的清水，极力想挽留，最终却还是一点一点从指缝漏尽，一滴不剩。
　　似有一只猛兽在心底不停的嘶吼、咆哮，歇斯底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也感觉不到疼痛。
　　不要！不要这样！
　　她奔跑着，衣袂在她的带动下如白蝴蝶翩翩起舞，凛冽冷风刮面而过，发丝狠狠砸在脸上，无处遁形。她想追上那抹淡薄如烟的影子，怕稍不留神便会被整个世界遗弃，然而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身影还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直至泯灭。
　　“苏姑娘就从了刘某吧，刘某定不会亏待你！”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得意的笑声，她回头只看见刘稿狰狞的笑脸，禁不住恶心、烦厌。
　　刘稿步步紧逼，不让她喘息。
　　她不停后退，胸口那只猛兽似就要从喉咙里冲出，不断撞击着她的胸膛。她急促吸着气，感觉自己随时都会一口气上不来窒息死掉，身子止不住颤抖，腿上却没了力气，软如棉花。
　　“苏姑娘莫逃！”
　　“不！”
　　苏默梨从梦中猝醒，眼睛一时之间未找到焦距，涣散无神，白皙的脸上有一抹晕开的绯红，慌乱残余，汗流浃背，衣服早已被汗水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眼眸中的散光渐渐汇集，波光潋滟，一低头，眼泪便滑了出来。
　　这几日她一直觉得羞辱难当，连房门也不出，怕人瞧见，自验身之后还寝食难安，梦魇不断。
　　到底哪里错了？她怎么会不清白了呢？怎么可能会……？
　　……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原本想验身以示清白，谁知弄巧反拙，反而失了清白。真的是命么？真的要屈服么？脑中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无意中听到的话。
　　“少爷这次可害惨了姑娘，以后叫姑娘怎么办呀？”兰嫂愤慨难平。
　　杨瑾没搭理。
　　“都怨我该死，没能劝住姑娘，不然事情怎会变成这样。那些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空口无凭，也就是捕风捉影罢了，如今验了身，事情想挽回也挽回不了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瑾愠怒，语气有些不耐。
　　“少爷怎可不计后果？那晚若听我一句劝，事情便不会变成这样了。如今姑娘名声尽毁，终身都没指望寻得好归宿，少爷倒无动于衷……难道少爷的心思就是想将姑娘一辈子困在杨家？”
　　“兰嫂——”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有疏忽之处，不必少爷责罚，我自去告诉太太和老爷一声，今天就离开杨家。”
　　……
　　难道那晚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不单只有她中了山茄子毒的事，还有一些事是她不知道，而杨瑾和兰嫂都知道的？她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一片茫然。
　　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难道真的是杨瑾对自己下的毒，致使她神智不清？所以兰嫂才会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只是他对她下毒用意何在？真如兰嫂所说是要毁她清白，将她困住么？
　　百思不解，苏默梨有些烦操不安，甩了甩头，下床，从放衣服的箱子里取了身薄一点的衣裳，把被汗水濡湿的衣衫脱了，擦过身后才换上。
　　时近五月，不冷不热。擦过身，换了衣裳，她才觉得好受些，又继续坐在房里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她不理。
　　外边的敲门声又响了一会儿才停止，随即她听到窸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外边的人已经离开。
　　莫名松了口气，外边传来了杨瑾小心翼翼的呼唤声。
　　“梨儿……”
　　她不应。
　　“对不起……”杨瑾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歉疚。
　　苏默梨胸口一窒，怒上心头，脸色马上拉了下来。外边又说了一声“对不起”，她饶是不理不睬，不应他。
　　“你我并未血缘之亲，那些人不过信口雌黄，待我证明了……”
　　“够了！你走！”
　　苏默梨怒不可遏喝断他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
　　走的远远的！别再来招惹她！别再害她！还要证明什么？！还有什么需要澄清的？！世理不容就是世理不容，即便证明了他们无血缘关系又能怎样？
　　“梨儿……”
　　外边的人迟疑，里边的人已泣不成声。
　　喜欢又如何？终是不得不在世俗面前屈服。屋檐之下，谁不低头？譬如楚风，何曾见他真的不计前嫌义无反顾来求亲？
　　这厢。苏默槭正在安抚杨盈喝炖汤。
　　杨盈的双眼发红，似又哭过了，模样好不可怜。
　　“动不动就哭闹，也不替孩子想想……”苏默槭呵斥，语气虽是责备却洋溢关心，似拿杨盈没办法。
　　“那他们又何曾替孩子想过？”杨盈红着眼回驳，一脸不甘，许是想到以后的日子，悲从中来，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好了，好了，你祖父祖母回来自会替你做主，别哭了。”
　　“人都讨进房了，难道他们还会将她赶出去不成？”杨盈不依不饶。
　　“着急个啥劲，翰林如今还停滞京城，他们又不曾圆房。亏着你姑姑精明，翰林不在就肆无忌惮欺负你。”苏默槭嗔道，对女儿的杞人忧天有些不耐烦。
　　“可是祖父祖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呀？”杨盈依旧忧心忡忡。
　　苏默槭不耐烦，不搭理女儿的问题，拿了空碗往外边走，喃喃自语：“就知道给我添乱，梨儿那边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娘，等一下……”杨盈忽然开口。
　　苏默槭停下，望着自己的女儿，有些疑惑不解。
　　“娘，既然哥哥和小姨都没有血缘关系让他们成亲又有何不可？”
　　“不知廉耻！出嫁有些时日了，说话还是那么没分寸。你当这事有那么容易？”苏默槭马上沉下脸，骂道。
　　“皇帝还乱伦呢，他们算什么?反正嫁娶又与那些人无关，干嘛要看别人的脸色做事……”杨盈不敢顶撞，只是小声嘀咕。
　　“月月，你也不是不知道人言可畏。这话我听了便算了，要是外边的人听了，只消几句话，不用动刀动枪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盈听了马上噤了声，对那次的事还有些后怕，不敢再乱出主意。
　　苏默槭一出门便见杨瑾的身影匆匆晃过朝前院的方向去了，心中不安，正要叫住他，后边却有人先喊住自己。
　　“姐姐……”
　　苏默槭转过身讶异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自验身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妹妹踏出房门，这并未让她的心情稍微放松，心中的不安反而更甚，正揣测自己的妹妹离开房门有何事，苏黙梨已将来意道明。
　　“姐姐，莫要再为梨儿的事费神，只管答应了刘稿便是。”
　　“梨儿，要不再验身？”苏默槭恍若未闻，柔声询问，征求苏黙梨的意见。
　　苏黙梨摇头，不理会。
　　“梨儿，姐姐怎么忍心将你……”
　　“姐姐，如今我声名尽毁，为妻也好，做妾也罢，既然人家还肯要我……我还有什么苛求？”苏默梨低着头避开自己姐姐的目光，幽幽说道。
　　苏黙梨的话堵得苏默槭无言以对。对于声名尽毁的女子而言，仍不顾声名愿意娶她的人就如救命稻草，即便知道对方只是虚情假意还是会佯装不知甘之如饴沉沦。
　　“梨儿，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怎可草率……”
　　“那姐姐有何办法？今日我不委身刘稿，以后我的终身就有指望么？”苏黙梨打断自己姐姐的话，反问。
　　苏默槭再次语结。难道真的要应梦中的预言了么？只是并非她逼迫自己的妹妹，而是自己的妹妹执意要走向狼窟。先不说刘稿的年龄大自己的妹妹两轮，他急躁易怒的性情就已经让她无法安心，再加之他还曾陷害过她们的爹，她实在无法敞开胸怀，接受这样的人当自己的妹夫。
　　“姐姐不必再劝，梨儿寻得归宿对姐姐来说也是报答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尽了自己的责任。”苏黙梨不待她开口便朝她拜了拜，随即转身回房。
　　苏默槭禁不住心里一酸，悲从中来。无能为力阻止你走向狼窟，这也是姐姐的责任呀！
　　晚膳时分，苏默槭将一份饭菜送到苏默梨的房间，唤了杨盈，打算等杨璇父子俩回来一起吃晚饭。
　　母女俩一边等一边闲话家常，等了三刻钟还不见人影，杨盈是孕妇怠慢不得，苏默槭只好把饭菜热了热让杨盈先吃了去歇息，自己继续等。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两父子回来，神色各异。
　　苏默槭正要相迎，却见杨璇面如凝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敢近身去。再见杨瑾，杨瑾面无表情，心神恍惚的模样，她心里更是不安。
　　“胥裕，怎么了？”
　　“今日有几个病患的家属来药铺兴师问罪。”
　　杨璇紧拧的眉头如妇人特意打在裙裾上的褶皱，令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略显老态。
　　苏默槭一惊，张口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方说我们抓错了药，害死了他们的亲人……”
　　不待杨璇说完，苏默槭已不耐撇头。“怎又是这种事，真是没完没了……”嘀咕几句后，又蓦然抬头问自己的丈夫：“他们报官了么？证实了的确是我们的过失？”
　　“还没报官，他们想私了此事。”
　　杨璇说话时还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这一瞥眼中的失望情绪都彰显无疑，让杨瑾不见血色的唇更加泛白，脸上的仓惶无法掩藏。
　　苏默槭见杨璇神色已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色也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们想怎样私了？”
　　“他们要抚恤金一百两。”
　　“一百两？！一时之间怎么拿得出……你真的查清楚是因为瑾儿的缘故么？！”苏默槭瞪大双眼，脸上诧异与慌乱混杂。
　　杨璇艰难地点了点头。
　　橘红的灯光映在杨瑾的脸上，寓意不明，模糊了本来颜色。

　　人间万事何时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焦头烂额的苏默槭只得强打精神四处奔跑求助，只求尽快将杨瑾的事解决，息事宁人。
　　换做平日，苏默槭打着杨璇的名号登门求助还有些效果，但如今苏默梨和杨瑾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之杨瑾抓错药的事人们也略有耳闻，知道苏默槭要来，都讳莫如深，闭门不见。
　　苏默槭处处碰壁，几日下来只借到零丁几两，再加上自家能拿出来的银子，四十未足，差了大半，典当了家中几样值钱物件，勉强凑了四十一两。
　　杨盈得知自己哥哥的事后，顾不得面子跑回徐家去求公婆却一无所获，反受了婆婆的奚落，一气之下又跑回了杨家。
　　杨璇随后将当日开出的药方和药材发出明细记录翻出来，将患者亲人送回来的药反反复复又核对了三次。
　　送回来的药里确实有一味不该配，只是两本账册中都没有那味药发出的记录，让他很莫名其妙。只是两无对证，对方又紧咬不放，到处散播流言，破坏药铺的声誉，他也只能无奈接受以赔偿抚恤金的方式来了结事情，厚着脸皮到处去借钱。
　　杨璇大夫亲自出马，对方虽心中有碍，但还是卖他面子，几个来回筹得的银两倒比苏默槭筹得的多。两人筹得的银两和自家拿出来的银两恰恰五十两，只是能奔走的都走了个遍，已无处筹钱，没了门路。
　　柔和的光线筛过门前枝叶繁茂的槐树，透进窗台。枝叶层层叠叠，参差剪影倒映在桌面，影影绰绰。
　　淡淡香气弥漫，墨绿般的叶子远看如一团阴晦浓云，阴晦却被团团簇拥的洁白花朵生生压下。串串含苞待放花蕾如铃悬垂，一颗一颗，紧凑相拥，也像极了菱形银杏。
　　杨瑾席地而坐，落拓青袍被搓揉了般发皱拽着一些小小褶子。膝上是一把七弦琴，纤长手指搁在弦上却不拨动。那双眼眸如注入了化不开的浓墨，窥探不清的幽邃和神秘，炯炯透亮却捉摸不定，眉间亦如发皱的衣袍一般打了小小的褶子。
　　一寸殷红从他未拢好的指缝露出，如女子眉心多情的丹砂。不多时，他手指一勾，牵起绳子，一枚白如凝脂的玉佩悬晃在眼前。柔光映照，玉身里似有一团雾，羊脂淡淡匀开。
　　记忆回溯，他轻轻闭眼，黑暗中慢慢清晰的是少女略带忧伤的笑脸。那脸上的笑总是明媚如春风，眼眸里却总有化不开的浓雾，丝丝缕缕纠缠成团状，如潋滟的湖水。
　　“瑾哥哥，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蓄泪的眼眸晶晶闪闪如曜石，唇边仍是柔软的弧度，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却灼痛少年的眼。那苍白的脸即便偷偷施了脂粉仍掩不住日益消瘦的憔悴，抿了胭脂的唇瓣如娇艳欲滴的鲜花。女为悦己者容，而少年却无心观赏，想到她褪了脂粉昏睡时的模样，唇色淡如在水里泡得发白的残花，一张脸也是苍白无血色，惹人怜惜。
　　少年不语，只是紧紧捉着那恹恹无力的柔荑，贴在自己胸口，埋头忍泪。她那么信任他让他医治，而他却救不了她。他明明知道她多么渴望活下去，却连延续她的生命让她多活一段时间也做不到。
　　少女笑着，靠在少年的怀里，刻意放软身子，掩饰不争气的虚弱，被少年包裹的柔荑虎口处赤红色细绳露出了一寸。
　　“如果我最终还是去了，你便忘了我，一个懦弱到屈服于病魔的人不值得你难过。”
　　虚弱却不容置疑的话语言犹在耳，而怀中的少女早已离他而去……只余下这一枚羊脂玉。
　　一口氤氲气息自他口中呼出，凝结成稀薄白雾，转瞬即逝。他将琴装进琴囊挂回墙上，适才拿着玉佩出了门。
　　清风万里，阳光明媚。石阶旁四季桂长得葱葱郁郁，不见其花先闻其香，馥郁气息缭绕四周。淡黄色的小花，碎米粒般，羞涩地躲在密集的菱状叶子的庇护下，仍是在缕缕细柔光线之下暴露。
　　苏默梨摘了一小束桂花，捏在手里把玩，不多时碎米般的花朵便无一幸免被蹂躏得残败不堪。黏稠花汁濡湿了青筋略显的手指，她却还是神不守舍的模样。
　　“小姨。”
　　杨盈走近身，笑若春风，宽松衣裳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臃肿，遮掩不住满面红光，精神奕奕的模样。
　　“今天天气真好，后院的槐花开了，要不我们到那边石桌旁坐着赏会儿花？”
　　“月月，你知道姐姐和姐夫现在筹到多少钱么？”苏默梨不动，眼波流转淡淡瞟了杨盈一眼，轻声问，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晶亮透着抑郁光泽。
　　“好像还差五十两。”杨盈皱眉，笑意隐去，唇角再牵扯不出适才的弧度。“我真没用，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低头呢喃，漆黑的眼眸里氤氲薄雾聚集汇成漾漾波纹。
　　苏默梨面不改色，只是感觉呼气有些困难，用在呼吸的力气多了几分。
　　“石凳寒凉，坐不得，你还是回房歇着好，我只在这待一会儿。”
　　杨盈轻轻点头，也不多言，招呼过后，去了。
　　仰头，那柔和光线却变灼眼了许多，努力强撑眼皮却还是不得屈服将眼眯起。袅袅细短白丝自口中吐出，氤氲了双眸，再低头，只有一句微不可闻的呢喃。
　　“我也很没用……”
　　被衣袖藏起的手下意识握紧，有些尖长的指甲掐进肉里，轻疼的被压迫感却莫名充实心安。手再放开，她的脚已行动起来，朝着后院那扇狭小残旧的木门移去。
　　穿过青石砖铺成的弯曲小巷，一股有些难闻的气味掩面而来。腐土的味道混杂着湿润气息和着烂叶的味道弥漫整条巷弄，无处可逃。爬山虎褐红根茎如蜘蛛网，纵横交错，侵占了两面斑驳的老墙。葱郁叶子层层叠叠遮挡住太阳的光线，让两面老墙终年摆脱不了阴晦和潮湿。
　　走到宽阔的大道，熙熙攘攘的人堆很快便将身影隐没。感觉周遭似有刺眼的目光射来，她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快步疾走。
　　约莫两刻钟，她在一家绸缎庄停下。迈上三格宽石阶，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柜台前的男子，心中一急，不留神脚下的门槛，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身子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再去看男子，发现他的目光已挪到她身上，讶异流露在眼。
　　“好久不见！姑娘近况可好？”楚风走出柜台，走到她面前寒暄问道。
　　苏默梨眼睛莫名一酸，脆弱泪珠摇摇欲坠，雾气蒙了眼，眼前的人迷迷蒙蒙竟有些看不清容貌。
　　楚风眉头一皱。“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苏默梨犹是缄口不语，只用哀怜目光盯着他。
　　意识到她心有忌讳，楚风开口提议：“不如姑娘到里边说吧？”
　　苏默梨点点头。
　　楚风吩咐了伙计几声，转过身来带她入内，亲自上茶招呼她用过后适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姑娘今日来可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有些轻松的语调，带着不以为意的味道。只是一眨眼，苏默梨忽地起身扑通跪在他面前，他眼里又填满了紧张和讶异。他惊起，想去扶她，却被挣开，慌得他竟如少年般手足无措。“姑娘这是怎么了？”
　　“梨儿自知今日之举唐突，请楚爷见谅，梨儿也是别无他法才来求楚爷帮忙！”
　　“姑娘还是起来再说吧，楚某能帮的自会尽力。”
　　楚风顾不得忌讳要去扶她，又被她躲开，愣了会儿再定神，只见跪在他面前的女子正将头重重磕在发凉的石砖上朝他叩首，胸膛顿时如填满了石块，有些喘不过气来。
　　“请楚爷借梨儿五十两，梨儿愿以身抵债，为楚爷做牛做马！”
　　额头磕在石砖上，轻微的晕眩感扑来，她却不顾不管，再重重叩首，只觉后脑上似有谁恶作剧地放了一块大石，重得她抬头都困难，脖子恍若快被压断。
　　“姑娘，别这样。”楚风无所适从，刻不容缓蹲下身扶住她双肩，阻止她再向自己叩拜。“在下担待不起姑娘如此大礼，姑娘有何难处直言不讳就是。”
　　“梨儿在金陵人生路不熟，只有楚爷一个旧识，近日姐姐家中遭遇变故，急需钱财周转，所以梨儿才冒昧来求楚爷相助。”
　　楚风避开苏默梨恳求的目光，垂下的眼眸在明明灭灭光影中笼上了一层阴暗。
　　苏默梨觉察他神色有异，慌忙挣扎又想再拜，捏着她肩胛骨的双手却蓦然加重力度，她惶然抬头只见楚风正盯着她，脸上情绪不明，头一低，哀求再次从喉咙里逸出。“请楚爷行行好！”
　　“姑娘这是何苦？”
　　“梨儿亲母辞世后亏得姐姐收容，今日姐姐有难，梨儿若不感恩图报，亲母地下有知也会怪遣梨儿……请楚爷成全梨儿的一片心意！”胸膛里似囚了一只小兽，它不断撞击着她的胸腔，撞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头晕眼花，呼吸浓重。
　　“百行孝为先，姑娘的一番心意楚某知晓，只是……”许是光线作用，楚风眼里那抹阴影不但没变浅反而更加浓重。
　　“梨儿自知无法还清巨债，因而愿以身抵债，请楚爷行行好！”
　　五十两无论对于苏默梨还是楚风来说都不是小数目，对苏默梨而言更是巨款，即便自典自身也不一定能达到这样的身价。楚风是个商人，在商言商，而她不过是个裹手裹脚做不了什么事的弱女子，他若看不上她也是意料之中，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欠妥，甚至不可理喻，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楚风眉头一皱，眼眸中的阴影由浓转淡再由淡转浓，缓了会儿才开口：“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姑娘在此等候片刻，楚某去取。”语罢，不待她称谢，三两步便迈出门去了。
　　苏默梨如释重负，身子顿时失去支撑般跌坐在地。
　　从绸缎庄走出来，苏默梨的脚仍如踩在棉花上一样，装满银子的盒子捧在手中明明不过三斤几却重如千斤，战战兢兢怎么也拿不稳。
　　一旁的小伙计见了不忍，开腔殷勤道：“姑娘还是给我拿吧？”
　　她摇头，将盒子抓得更紧了些，走到前头去。活计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
　　一直将她送到门口，小伙计才放心回去交差。她拿了银子径直去找苏默槭，差点跟杨盈撞个满怀，惊得她六神无主，幸而杨盈只是受了点惊没受伤。
　　“小姨，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月月，你见到我姐姐了么？”
　　“娘应该在厨房吧，都快到晌午了。”
　　杨盈见她捧着一个盒子本有些好奇，但见她讳莫如深不肯说只好作罢，将自己娘亲的去向告诉她。
　　苏默梨点头应过后，马上朝厨房奔去，果不其然苏默槭正在厨房里忙碌。迷蒙烟雾笼罩着小小的空间，苏默梨只觉眼前一片氤氲，明暗光影交错苏默槭的表情和容颜俱看不清。
　　“姐姐。”她唤了声。
　　“怎跑这里来了？小心被烟熏到……”将眉头舒展开，苏默槭笑问。
　　苏默梨不答，将手中的盒子搁在灶台上，慢慢打开，厨房里光线暗淡，但那银光还是射进了苏默槭眼里，点点散光拢聚汇成了浓重阴影。
　　“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楚爷借给梨儿的……”话未完，马上被苏默槭截断。
　　“他一个商人怎会做这种蚀本生意，你到底是怎么借来的？！”苏默槭掩不住怒气质问。
　　“梨儿自愿以身抵债，所以……”忽然刮过来的耳光将苏默梨的话再次打断，脸颊上被烫了般火辣，痛意很快便蔓延了半边脸颊，连带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姐姐再怎么没用也不能让妹妹卖身接济，马上给我送回去！”苏默槭按捺住满腔怒火，指向门口的手却遏制不住颤抖。
　　“今日梨儿若是将银子送回去了，那姐姐打算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入狱么？事已至此无法转圜，求姐姐收下银子！”
　　苏默梨语罢，马上在自己姐姐跪下，厨房的地面阴晦潮湿，一股凉意侵入膝间，而她却毫不在意，态度强硬。
　　苏默槭心底一阵揪疼，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始终就是不放在那削弱的肩膀上，满腔矛盾与痛心。
　　“请姐姐收下！”苏默梨再次强硬请求。
　　“给我还回去！”苏默槭同样态度强硬拒绝。
　　“梨儿已卖身楚爷，姐姐即便现在要梨儿将银子还回去也于事无补……”眼明手快将那愤怒的巴掌挡下，苏默梨仍是不让步。“姐姐一直对梨儿照顾有加，梨儿又怎可忘恩负义？”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梨儿，你怎么那么傻？”苏默槭蹲身抱住她，跟着泪如雨下。“你让姐姐将来以何面目去见爹娘？”
　　“姐姐有难，如若梨儿袖手旁观，梨儿将来又该以何面目去面见爹娘？”

　　一局输赢料不真

　　苏黙梨捧起灶台上的盒子态度强硬地塞进自己姐姐手中，紧紧按住不让她撒手。
　　三斤多重的银两犹如千斤重压，苏默槭的手酸得恨不得立马撒手，只是自己妹妹的坚定却让她心头一颤，一时之间没了主张。
　　“姐姐，求你接受梨儿的心意！”
　　苏默槭望着自己的妹妹，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悲哀，最终她重重叹了口气，不再拒绝。
　　中午时分，苏默槭将筹到的一百两交给了杨璇。
　　杨瑾本将手伸进袖中似掏些什么，在看见自己娘亲将银两交给自己父亲后，手上的动作马上滞住，脸色沉了下来，须臾，又将手不动声色抽出来，默不作声吃饭。
　　吃罢饭，杨璇和杨瑾歇了一会儿才出去了。
　　苏默梨仔仔细细将房间打扫了一遍，再将房间里的一些小摆设摆放好，时间已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随意收拾了几身衣物用布包好拿着，准备向自己姐姐辞行，在后院却寻不着苏默槭。
　　她猜想她可能在前院，连忙往前院走去，没多远便听见前厅里有说话声。她躲在门后往外边望去，见苏默槭坐在上首，她右侧坐了一个面带福相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左侧第一个座位坐着一个中等身材妇人，妇人旁边是一个梳着双鬟的少女，两人都背对着苏默梨，无法看清容貌。
　　只听男子抿了口茶，和和气气笑道：“听说令郎至今仍未定亲，所以才冒昧带小女前来……”
　　苏默槭回以微笑。“不过三年光景，李爷的幺女也到了出阁年纪，上次见时还不起眼，今日再见都长成了娇滴滴脆生生的美人儿了，真讨喜。只是这事我也得征求一下瑾儿的意见，李爷你也知道他到现在心里都还觉得难受……”
　　男子不以为然笑了笑。“令郎若是看不上小女也没关系，李某可以给他介绍别家淑女。令郎早日成家立业，李某心头大石也能早些放下。”
　　苏默梨听了这番对话，心中已明朗，有些吃味。没想到杨瑾如今声名狼藉还这么吃香，有女方家人主动上门求亲。
　　再仔细琢磨他们的对话，想来两家必定关系匪浅，她心里患得患失，酸味更浓。只要杨瑾点头，这事自然水到渠成，之后他成家立业，她以身抵债给楚爷当奴婢，再无交集。
　　再回过神来留意他们的对话，男子的话题已换了。
　　“令媛还待字闺中么？”
　　“都出嫁一段时日了，现在家中养胎，要不默槭将她唤出来跟你们打声招呼？”
　　男子摆摆手，阻止道：“罢了，不扰她。”
　　“怎么成？李爷你们远道而来，她做晚辈的总得出来打声招呼。请李爷、夫人稍等片刻，默槭去去就来。”
　　苏默槭笑着起身施过礼，便往里屋窜，迎面便撞见苏默梨站在门后，手里还拿了一个包袱，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这么快就过去？”
　　苏默梨点点头。
　　“你且等等，待我招呼完客人再去也不迟。”苏默槭轻声吩咐。
　　“要不梨儿从后门出去？”苏默梨置若罔闻，心里莫名酸涩，只想尽快逃。
　　“梨儿，今日这李爷是杨家的贵客，你先回房候着，说不定姐姐能借得五十两还给楚爷。”苏默槭见她脸色不好，心中也黯然，拉着她的手安抚道。
　　苏默梨不忍拒绝，点点头，施礼回房。
　　坐在房中发了不知多久呆，外边突然传来敲门声，她本不予搭理，却听是杨盈的哀求声，心中不忍，便将杨盈迎了进来。
　　“小姨，你真的没有跟哥哥……？”杨盈一进来就张口质问，一张小脸皱着，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般。
　　“月月，你不相信我吗？”苏默梨心如刀割，没想到杨盈竟会登门质问她这些事。
　　杨盈依旧愁眉苦脸。“小姨，我心里实在憋得慌。你就说实话吧，这样……”
　　“实话你不信，还要我说什么？”苏默梨心中气愤，负气道。
　　杨盈语结，脸色微变。
　　“你们只怨我累了他，却不怨他累了我，我的清白怎么样？我的终身又该如何？！”
　　“小姨，你别生气，我只是想问清楚而已。”杨盈见苏默梨生气，有些手足无措，小脸涨得通红。
　　“那你去问你哥哥吧。”苏默梨收起目光，冷冷道，已下逐客令。
　　杨盈无趣，知她主意已定不会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只好讪讪离开。
　　心头百感交集，苏默梨感觉自己一时似掉进了冰窟里一时又像掉进了火堆里，忽冷忽热。
　　都变了！杨家人都变了！
　　杨瑾不再是以前的杨瑾，杨盈不再是以前的杨盈，连自己的姐姐对自己也有些微不同了。
　　这里真的无法再让自己容身了么？她心如刀割。
　　对了，还有刘稿！刘稿岂会善罢甘休，只怕楚风也不能庇护她。不想她以身抵债倒将自己困入囹圄，如今即便去了楚风那里也不得长久，还不如听自己姐姐的话等她向那位李爷借了银两还回去。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更是难受。到底还是屈服么？真的很不甘，她宁愿一生不嫁，也不想嫁给那样的人！只是自己不嫁，事情会变成怎样？
　　不多时，又有人敲门连带着苏默槭的呼喊声。
　　苏默梨打开门，苏默槭便示意她摊手将手上那袋沉甸甸的银两搁在了她掌心里。苏默槭也不让她开口说话，只是吩咐道：“寻了时间还给楚爷，不然姐姐心里难受。”
　　“姐姐……”苏默梨欲言又止。
　　“梨儿，你当真委身那楚风了？”苏默槭再问，一脸质疑。
　　苏默梨不答，绕开话题。“姐姐答应刘稿了吗？”
　　“还没。”
　　“今日我虽没看见那姑娘的长相，不过她爹娘对杨瑾都那么满意，若是能共结连理也是好事……”酸涩在腹腔内翻搅，苏默梨强忍住泪水，幽幽说着。“姐姐莫让刘稿等急了，梨儿没关系。若是幸运，几年便解脱了，只怕他撑个十年二十年……”话到此处，眼泪已不由自主滑了出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即便她今日是被迫委身刘稿，又岂知刘稿他日不会善待她？倒不如成全了杨瑾，也算还了自己姐姐不离不弃之恩。
　　身为人姐却连妹妹都保护不了，如今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她还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走进狼窟。待百年之后，她有何颜面面对自己的父母？苏默槭心头百感交集，缓了缓，她还是强装笑颜。
　　“姐姐这就去找刘稿，总会有办法的。”
　　正要出门去，外边闹哄哄，不知出了什么事。苏默槭一脸疑惑，开门出去，便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正往这边走来，后边还跟了几个好事者。她陡然一惊，再拧头见苏默梨也跟了出来，同样一脸诧异。
　　不多时，几个官差已逼近，其中一个二话不说便朝苏默梨靠近。
　　“这位官爷，到底出了什么事？”苏默槭赶忙挡在苏默梨面前，母鸡护雏般护住苏默梨。
　　“老爷吩咐了将你家妹妹抓回去候审，有什么问题公堂之上问去。”那官差置若罔闻，示意后边的另两个官差准备好枷锁，见苏默槭不过一妇人试图用刀鞘拨开她，谁知她力气大，只是身子晃了晃，却固执地不肯退开。
　　“我家妹妹一不偷二不抢，能犯什么事，官爷是不是弄错了？”
　　那官差嗤笑一声，揶揄道：“夫人，你家妹妹的事这一带哪个不晓得？夫人还是快点让开，以免伤了和气。”
　　苏默槭脸色一沉，暗自咬牙，拧头瞥了眼手足无措的苏默梨，反问：“既是如此，官爷倒是说说我家妹妹到底犯了什么罪！”
　　“今日有人状告你家儿子抓错药害死了人家的亲人和犯奸之罪，所以老爷不得不将你家妹妹也请到县衙里去……”
　　苏默槭勃然变色，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官差。
　　“你家儿子已经被抓进牢里候审了。亲属□可比一般的通奸罪重，所以委屈你家妹妹了。”
　　那官差讥讽一笑，用刀鞘拨开已呆若木鸡的苏默槭，另两个官差马上扑上前抓住苏默梨，上了枷锁。
　　苏默梨慌得六神无主，呼声朝自己姐姐求助。“姐姐……姐姐……”
　　苏默槭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枷锁已扣上，她扑上去挡住几个官差的去路，声惧色厉与他们对持。
　　“不行！无凭无据就将人抓进大牢，还有王法么？！”
　　“夫人，但凡嫌疑人都要收监候审，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王法，难道夫人不知道？”那官差以同样的气势回答苏默槭。
　　正在争执间，却见杨璇匆匆忙忙跑来，拨开几个好事者跑到自己妻子跟前，在她耳朵旁轻声耳语了几句。
　　苏默槭听了非但脸色没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杨盈和李家一家人也不知何时跟着从房里走了出来围过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被那么多人包围，苏默槭只觉得眼前一花，有种快要晕眩的感觉，恍神之间，几个官差马上乘隙拨开她，押着苏默梨往门口走去，她还要阻挠却被杨璇拽住。
　　拉拉扯扯一番，苏默槭还是挣不开杨璇的铁钳，只能任几步一回头用幽怨恳求的目光盯着她的苏默梨越走越远，那双灵动的眸子也渐渐失去神彩，最终变成了绝望。
　　“梨儿……”苏默槭悲恸大哭，一边狠命挣扎，一边朝杨璇吼道：“怎么才几个时辰就变成了这样？！那些银子你不是已经给他们了吗？！”
　　杨璇拽住自己的妻子，安抚着：“默槭，冷静点！事已至此，你吵吵闹闹也没用，还是等着开堂吧。”
　　空气中有一股恶臭，让苏默梨几欲作呕，身上似被虱子咬了般痒得要命，很想抓，只是一看到隔壁那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蓬头垢面的男人，她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四周很阴暗，只有头顶上那扇比两人还高的小窗户有薄弱光亮透入。恶臭味混合着尿骚味，对苏默梨来说就如酷刑。她的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几欲崩溃。
　　忽听“吱呀——”刺耳的开门声，窸窣脚步声马上被哀嚎讨饶声掩盖。
　　那些讨饶声越扑越近，苏默梨心中那个弦也越绷越紧。她听到一声闷响，隔壁那男人已五体投地匍匐着讨饶。
　　“大人，小人冤枉呀！请大人明察！请大人开恩……”
　　她抬脸，只见那知县已站在栏栅外，身后跟了几个官差，刘稿赫然站在他右侧。再见知县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官差便走上前将牢门打开了。那知县并不进来，只是对刘稿做出个请的手势，让到一边。
　　刘稿笑了笑，俯身走了进来。苏默梨心中一慌，身子往后蹭了几步，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盯着他。
　　“姑娘受苦了，要不随刘某出去？”刘稿笑着朝她伸出手，一脸疼惜。
　　苏默梨盯着他，不作理睬。
　　“姑娘弄成这样，刘某真是痛彻心扉！这次姑娘要是承认是那杨瑾用强便可自保，出去之后若不嫌弃刘某，刘某愿意照顾姑娘的下半生！”刘稿也不在意，继续笑眯眯说道。
　　苏默梨暗自咬唇，眼神已由“盯”改成了“瞪”，悻悻然瞪着他。
　　“能不能从这里出去，一切看姑娘自己，刘某也不多说，望姑娘细细思量！”

　　相思一夜情多少

　　缕缕光线从窗栏罅隙透入，忽明忽暗。簌簌树影洒在窗口对着的那面斑驳老墙，参差不齐，像龇牙咧嘴的野兽。明媚处尘埃纷扬，挥之不散，伸手承接却什么也看不到。
　　恶臭和尿骚味越来越浓烈，好几次都忍不住面墙干呕。地面上的晦气即便刚铺过干草也无法遮掩，呛鼻恶心，就像把瓦顶掉下来的黑灰与蛛丝网混合物握在手里，黑乎乎一团软腻如淤泥，止不住的凉意和恶心沁入手心。
　　苏默梨的目光停留在那一抹明媚处，尘埃近在咫尺欢快跳跃，一双黑眸空洞无神，表情呆滞。
　　第五天了。刘稿来过，她的姐姐来过，连楚风也来过了，五天里却没有官差来拉她上公堂对质。
　　有时她会想她是不是出不去了，忐忑不安，六神无主，时间越长心反而又静了下来，或许该说是心如死灰。出去又如何？继续面对那些奚落和唾弃？
　　脑袋向后一仰靠在墙上，她缓缓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外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杨瑾的现状。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唯一想的就是就这样让时间停止，她宁愿一直忍受这些令人作呕的味道，也不愿下一刻官差过来拉她上堂。
　　如果能一直逃避下去，即便只能在这样的地方度过余生她也愿意。她受够了世俗的眼光，受够了那些盲目的指责与谩骂！明明一切都与旁人无关，为何总有人多管闲事？
　　几日后，当官差出现在苏默梨面前时，她的心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毫不挣扎地任他们重新给她拷上枷锁，往外边带。
　　终于要面对了！她深吸了口气，竟有些释然。
　　那些官差却没有将她带上公堂，而是带到了府衙后院，将她推进一间厢房后解了枷锁便关上门离开。
　　她心中一慌，拍了几下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后边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她转过身，见是一老妇人，适才松了口气。
　　“姑娘别怕，老身是来给姑娘验身的。”
　　“验身？”
　　苏默梨又慌了起来，六神无主。这又是什么状况？这些人又想再侮辱她一次么？想到那时的事，她顿时心生防备，往一边退去，不愿配合老妇人。
　　“俗话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姑娘那时胆识过人愿意验身示清白，今日为何又不肯了？莫非姑娘当真一时糊涂与人私通？”
　　老妇人与那时的验身婆看她的眼光不同，推心置腹，苦口婆心。
　　“我没有。”骨子里的倔强因子涌出，苏默梨悻悻瞪着妇人，对她最后那句话感到芥蒂。
　　“姑娘何必跟老身斗气，名声是自己的，自己不爱惜，别人又怎会爱惜。”老妇人语重心长叹息，对苏默梨的反应不解。
　　苏默梨心中动摇，不知该不该再相信验身婆一次。
　　“时间不多了，姑娘来吧，待你验过身官差便带你上堂回话。”老妇人朝苏默梨伸出了手，温和笑着，笑中是诚恳的鼓励。
　　苏默梨禁不住将手伸了过去，心就像要脱离胸膛一样怦怦乱跳，脸也跟着莫名燥热起来。
　　事已至此，再验身又何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无处可逃，便好好面对。暗自下了决心，苏默梨慢慢静下了心，开始顺从地按照老妇人的指示去做……
　　像做了一场恶梦。在苏默梨被关进牢里的那段日子，杨瑾的祖父祖母便随作为钦差大臣的大儿子杨崇一同回到了金陵，查出刘斐任职以来一直徇私舞弊，贪赃枉法。
　　杨崇将刘斐革职查办后，重审了自己侄儿杨瑾抓错药致人死以及通奸的案件。几番查证，查出刘斐曾助其叔刘稿施计让病患家属栽赃陷害杨瑾，令杨家陷入困境，本只打算适时伸出援手计娶苏默梨，谁知杨家不会其意，苏默梨寻绸缎庄老板楚风借了五十两，令杨家凑足了抚恤金。
　　刘稿恼羞成怒，于是授意刘斐将杨瑾与苏默梨下狱，一泄杨瑾曾几次冲撞他的怒火，二计苏默梨为求自保诬陷杨瑾令其无处容身自甘堕落。本也打算见好就收，谁料苏默梨犹不领情，刘稿杀机顿起，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定杨瑾死罪，再迫苏默梨诬陷杨瑾犯奸之罪，而后将苏默梨释放令其众叛亲离，坐收渔翁之利。
　　苏默梨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到窗台前，打开窗户，暖风拂面而来，温暖了那颗迷惘的心。从窗口望出去，她只能看到那女子娇小的身影以及几乎与站在她身侧的男子的身影。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秋千。男子的手不轻不重推着那秋千，秋千荡起，同时将坐在秋千上的女子也带上高空。
　　裙裾衣袂随着此起彼伏的秋千架婆娑起舞，清脆如铃笑声在风中慢慢荡开，声声入耳，刺疼立于窗前的人的心。
　　苏默梨轻叹一口气，抬手准备关窗，苏默槭却出现在窗前，笑意吟吟。
　　“歇够了？”
　　她轻轻点头。
　　“那楚爷又托媒人来说媒了。”
　　苏默槭虽在笑，眼中却没笑意，淡淡忧愁萦绕。好不容易将杨瑾和苏默梨的声名挽回，她又岂会再容许他们放纵，私下里已替杨瑾做主答应了李家的婚事，至于苏默梨这边她不敢擅做主张，适才询问来苏默梨的意见。如若苏默梨愿意，待她们母亲的小祥一过，她便让楚风迎娶苏默梨过门。早早让他二人各自嫁娶，事情才算完结，那些闲言碎语也能停止。
　　苏默梨低下头作乖巧状，声音细如蚊，犹是那句“一切听凭姐姐做主”。
　　苏默槭心中愧意更添，有些无所适从，想到从杨盈那里得知她对楚风也有好感之事，心又放宽了些。郎有心，妾有意，虽说楚风的家世有些复杂，但他们若是两情相悦共结连理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梨儿，这终归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可曾细细思量过？”苏默槭终是不忍，再次询问苏默梨意见。
　　苏默梨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楚风虽品行不错，但家中已有两房妾侍，膝下一儿二女，你当真考虑好了？”
　　“楚爷不计后果帮助梨儿借梨儿五十两，在梨儿入狱之时又不顾声名前来探望，他既对梨儿有情，梨儿又岂会无心。况且梨儿早日出嫁，姐姐也能早日放下心头大石。”
　　苏默梨依旧低着头，一语双关，语气幽怨。她之所以顾忌重重无非是因为楚风的家世背景，如若没有这些因素，一切早成定局，又岂会闹出那么多事来。正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苏默槭默不作声，不知以何作答，眼眸里的忧虑又浓重了几分。
　　细小绣花针一针一针在布上那一副鸳鸯戏水图上穿过，那一对鸳鸯已成雏形，彩墨与彩线交错，细细纹络慢慢展开，以假乱真。
　　苏默梨端坐绣架前，不耐其烦一针一针慢慢绣着鸳鸯戏水图，一脸平静。坐在她床上的杨盈则与之相反，一脸着急。
　　“小姨，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真的愿意嫁给楚爷？”
　　“嗯。”苏默梨轻轻应了声，脸上不见波澜。
　　“你就不怕被他的妾侍和孩子欺负么，还有他娘也欺负你怎么办？”
　　苏默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轻描淡写答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前怕狼后怕虎，何时才能嫁出去……”
　　“小姨，那么想嫁人么？”
　　杨盈脸色沉下，语气有些忧伤。她的祖父祖母已经为她出了头。只是她心中已顿悟到即便今日阻止了徐翰林纳妾，他朝富贵后这样的事还是在所难免，他与她的情深意笃又怎么抵得过他与他娘的骨肉亲情。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理所当然的事，提什么想不想。”
　　“小姨……”杨盈嗫嚅。
　　“怎么？”
　　“你心里面真的对我哥哥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就快要定亲了，你也没感觉吗？”杨盈紧紧盯着苏默梨，怕错看了她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
　　苏默梨笑了笑，将头埋低了些，想将那抹苦涩一起隐掉。须臾，她才开口，反问：“闹了那么多事出来，如今终于过去，他就快娶妻了不是很好么？”
　　杨盈望着她，神色变得更加忧虑，嗫嚅道：“那个……小姨……那时你为什么没嫁给林家大少爷？我问娘，娘不说，只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苏默梨脸色一僵，没想到杨盈会提起那些事，一时之间无以作答。过了一会儿，她轻叹口气，才幽幽开口：“林夫人跟你娘一样，对自己的儿女都尽心尽力，呵护有加……她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罢了……”
　　杨盈听得云里雾里，连忙追问：“小姨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林夫人不放心呀？”
　　“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而是我可能会做什么事。”苏默梨纠正道。
　　“那到底是什么？”杨盈追问，一脸好奇。
　　苏默梨停下了动作，神色迷离望向窗外，只将唇抿住，一直没有回答。窗外，那女子正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蹬地借力让秋千荡上高空，那素净的弹墨裙如美丽的彩蝶翩跹起舞，带出一道道风痕，仿佛吹到了这边窗台上，阵阵凉意，凉透了心。
　　女子还不满十六岁，比杨盈略小，犹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模样，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总闪耀着灼眼的光芒，刺疼苏默梨的心。
　　苏默梨的思绪随之越飘越远。如若自己爹娘健在，她也能像她一样吧？
　　过了一会儿，杨瑾的身影出现在窗前，越来越近，须臾便挡住了女子的身影，将窗前的景物都遮挡。他手里拿了团彩线，不动声色站着。
　　杨盈颠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彩线，笑意吟吟问：“怎么是哥哥拿来的呀？”
　　“娘在忙，打发我拿去给婕儿让她拿给你们，我见她玩得起劲，就自己拿过来了。”
　　杨瑾的声音总是不温不火，恍若一成不变，说话间，他的目光却不是望着自己的妹妹，而是望向坐在绣架前的苏默梨。
　　苏默梨已收回视线，佯装无事继续刺绣，无视杨瑾投来的有意无意的目光。
　　“要不是大着肚子，我也想去玩玩秋千。老是看她玩，我心里多憋屈，真想孩子快点出来，我好尽兴玩一场。”杨盈从罅隙里望向秋千架那边，一脸憧憬，根本没去注意自己哥哥的神色。
　　和杨盈闲扯了几句后，杨瑾适才离开，也没跟苏默梨打过招呼。
　　苏默梨心中有些失落。
　　深夜，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敲窗，苏默梨睡眼惺忪披衣起身走到窗台前，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谁？”
　　“梨儿，你真的决定了？”
　　意料之中，外边传来的是杨瑾的声音。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么？”她不答，反问。只待她出嫁，杨家便紧跟其后给他与李婕办婚礼，早是心照不宣的事。
　　“梨儿……我们真的不能……”杨瑾嗫嚅。
　　“不能！”苏默梨毫不迟疑打断他的问题，随后接着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姨甥关系，即便无血缘之亲，我们的关系还是姨甥！”
　　外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过了会儿，杨瑾的声音才重新传进苏默梨耳朵里。
　　“梨儿，你心里可曾有我？”
　　苏默梨心抽疼了一下，脸色黯然，随即冷酷答道：“杨瑾，我们是不可能的。”
　　“只要你愿意，我会让我们有可能！”

　　良辰未必有佳期

　　苏默梨后来虽以冷淡态度打发了杨瑾，却没有让他彻底死心，第二天她才知道他在祖父母房门前跪了半夜求得了许肯，接着又到父母房门前跪着。
　　当时她还在梳洗，外边“啪啪”一阵急促敲门声，她走过去刚打开门，杨盈便马上拽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往外边走，许是赶得急了，她的涨得红红的，气息凌乱，气喘吁吁。
　　“出了什么事？”一边走，苏默梨一边忐忑不安地问，很想知道杨盈到底想拉她到什么地方去。
　　“哥哥……哥哥他……”杨盈忙着喘气和走路话都说不流利，脸上却焦急万分。“他昨夜求得了我祖父祖母的许肯，他……他想带着你离开金陵到别的地方去定居……他说反正在金陵已是举步维艰没有出头之日，还不如另寻出路……而且那里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可以毫无顾忌在一起……”
　　“那你拉我去做什么？”
　　苏默梨有些气恼，没想到杨瑾竟会做出那样的事，他怎么可以未经她同意就擅做主张，心里已乱作一团。
　　“他现在还在跪着呢！爹爹和娘都不同意，他要是走了……家业怎么办？……如今他还不能独自行医，可除了做大夫，他何以为生？小姨，你帮忙劝劝我哥哥吧！月月知道小姨为难，但他要是什么都不顾不管了，爹爹和娘以后指望谁……”杨盈说到激动处停下脚步就要向她作福。
　　苏默梨手足无措拦住她，心乱如麻，嗫嚅答道：“你先带我过去看看。”
　　杨盈只当她默允了，欣喜若狂，拉着她急匆匆往苏默槭和杨璇的房门前赶。
　　走了一会儿，苏默梨果然看到杨瑾还僵直背脊跪在阶前，一动不动恍若一尊石雕，仔细看去身体却在微微发颤，似乎真的跪了很久。
　　苏默梨胸口一窒，喘不过气来，胸膛如灌了冰水般凉飕飕，一时沉甸甸，一时又空荡荡。这个男子怎么如此固执？他真的不怕与所有人作对吗？
　　脚突然像踩在棉花上般酥软无力，苏默梨甚至感觉不到脚上的知觉，只是看那背影越来越近才知自己正情不自禁朝他走近。
　　杨瑾觉察到有人走近，动了动，背脊绷得更加直了，身体遏制不住微微颤抖，像受寒冻之人。
　　“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默梨怒不可遏地瞪着他，手已不知不觉握成拳状，掌心被指甲掐得作疼。
　　杨瑾艰难地挪了挪身，转过头，脸色煞白，眼神却坚定不移，呶呶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虚弱却不容置疑地开口：“只要你愿意，我会让我们有可能！”
　　“这就是有可能的方法吗？”胸膛里似有一团火在拼命燃烧，烧得苏默梨很难受，连声音也不再淡定如初。
　　“难道这样不行么？”杨瑾盯着她，苍白的脸上带着质疑，那张让女子惊羡的脸此刻显得楚楚动人比女子还惹人怜惜。
　　“那么离开这里之后呢？你要怎么养活我？”
　　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可以像冰一样冷，苏默梨努力将眼里的酸意和情绪压下，冷漠严肃地盯着他。
　　“如果真的当不了大夫，我可以去当护院，不然一身武力要来做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
　　苏默梨面如死灰，忧伤如泉水不可遏止地从眼眸里涌了出来，随即眼泪也溃堤而出。此刻冰火两重，连她都无法分辨到底是感动还是悲哀抑或其他，她只是突然很想哭，很想不顾不管先哭一场。
　　“你愿意么？”杨瑾的唇慢慢扬起，一抹笑如花瓣绽放般展开，柔情似水映出眼眸粼粼波光，熠熠生辉。
　　苏默梨沉浸在他温柔的笑容里，张开嘴却挤不出声，身体里的力气突然被抽干了，只是却依旧还能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脸上的温度慢慢升高，随即又冷却，之后再升高、冷却……反反复复，最终只见她脸如凝霜带露的桃花，愣愣望着杨瑾。
　　“瑾哥哥……”
　　耳畔传来李婕的惊呼声。苏默梨如梦初醒，四面环顾看见李家一家人都围在院子里，正是热闹非凡，也不知他们在一旁观摩了多久。苏默梨的脸发烫得更加厉害，狼狈不堪，突然很想就这样撇下他不管，只是他苍白的脸色又让她有些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咬咬唇，狠下心肠。
　　“快起来！我不会跟你走的！一个毫无担当的人怎可托付终身。”
　　杨瑾笑容僵住，忧伤和不确信慢慢浮现在脸上，随即又再慢慢化成笑意。“你是认真的？”
　　苏默梨狠狠点头，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敢看他，怕被他脸上的笑容刺伤。须臾，她撇下他转身快步往回走，杨盈诧异地跟上，口里还嚷嚷叫着“小姨”。
　　见苏默梨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杨瑾的神色黯淡下来，拧回头望向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喃喃自语：“真的毫无担当么……？”
　　“小姨！小姨！你真的不管我哥哥了么？真由着他一直跪下去？”杨盈着急地拦在苏默梨面前，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苏默梨停下脚步，表情复杂地盯着杨盈，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被一双手拉住，她拧头一看，是杨盈的祖母。
　　杨盈见了自己的祖母不敢再放肆，慢慢将张开手臂放下，跑到祖母跟前抱怨：“祖母，你们怎么可以任由哥哥胡闹？”
　　“都快当娘的人了还毛毛躁躁，先去吧，祖母跟你小姨说几句。”老太太啐了杨盈一句，打发她避退。
　　杨盈呶呶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
　　老太太笑着，领苏默梨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缓了一会儿好整以暇后才说话。
　　“昨夜那傻孩子来求我们同意时，我们也吓了一跳……其实离开这里到外边锻炼一下对他来说也是好事，靠祖荫毕竟不太好。你若肯陪他一起去，我们也放心。只是……”
　　苏默梨不吱声，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梨儿，你莫非是因为你姐姐才允婚绸缎庄的楚爷？我们没外边那些人那么闭塞，既然你们两情相悦，能成全的我们自然成全。默槭那里我清楚她想什么，无非是怕再生事端，她也不放心瑾儿到外边去……撇开这些，她也没理由反对。”老太太笑着，拉着苏默梨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苏默梨盯着老太太，心中怅然若失。撇开这些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么？真有那么简单？
　　“那时候如儿一去，他整个人就蔫了，后来我们要给他再定亲他也不愿意。难得那孩子对你上了心。你姐姐和姐夫出去游玩那阵子我们回来过一趟，怕他一个人撑着药铺会出纰漏悄悄观察了一阵子，发现他把药铺打理得妥妥当当，也没出什么问题，这阵子观察他已经可以独自行医了，只是还不能克服心理障碍接诊跟如儿一样病症的病人。”
　　“梨儿，那楚风虽对你有情，可他终归是鳏夫，上有老母，下有妾侍与小孩，你进去他家定然举步维艰。我是过来人，你可千万别一时赌气，赔上了一生！”
　　“能得一心人相伴到白首自然好，只是你也要考虑其他。你看月月就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么？哪朝他徐家富贵了，说不定很快就将她扫地出门。那时我和她祖父眼睛也闭了，看不到，他们还会忌惮死人不成？！”
　　苏默梨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总是不由自主想起白天杨盈的祖母说的那些话，句句肺腑，一字一句都如凿子狠狠凿着她的心，疼痛莫辨，百感交集。
　　回忆起之前的点点滴滴，禁不住泪流满面。那时她从林家后院冲出来狼狈撞到他身上，他下意识扶住她的温柔；她晕船连胃酸都吐出来那时，他端药给自己的小心；那时杨盈不问就里拉她上船，他悄悄递药给自己的细心……
　　遇上这样一个细心、稳重、专情的男子，她何其幸运。可是他们的关系是姨甥！撇开了血缘，他们还是姨甥关系。总有心怀不轨的人挖出他们的关系来做文章。如今他还准备为了她抛开一切，连自己该承担的责任都舍弃，叫她情何以堪？从一开始就知道是错，为何还要继续一错到底？
　　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女子，只是盲目地倔强，有时甚至一根筋，佯装宠辱不惊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麻痹罢了。遇事她还是会慌张，还是会逃避，还是会做错……
　　她拼命躲、拼命逃，自作聪明，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又要重新抉择。
　　“梨儿，睡下了么？”外边依稀传来苏默槭的声音，小心翼翼又焦虑难耐。
　　她连忙擦去脸上的泪痕爬起身，走去帮自己的姐姐开门，发现苏默槭还没换衣服也没卸头，全无睡意。
　　默默退到一旁，任苏默槭走进来自顾自地点了灯，她才慢条斯理把门关好，不让冷风跑进来。
　　两人好整以暇坐下后，却陷入沉默。
　　苏默槭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怕待会儿会不小心说出让自己的妹妹心里难受的话，见苏默梨失魂落魄，自己反而先难受起来。稍整情绪，她才慢慢开口：“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姐姐还从来没见他这么任性过……”
　　“姐姐放心，他不会任性多久的。”苏默梨若无其事安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惺惺作态。
　　苏默槭望着苏默梨冷淡的模样，禁不住心酸，眼眶发红，一口气上来，未加思索，话已出口：“这次你若不愿跟他走，他还是会走！李家的婚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
　　“姐姐说这些话，想要梨儿做什么？劝服他？”苏默梨心里已波涛澎湃，饶是狠狠将情绪压下，淡淡问道。
　　“梨儿……”苏默槭没有回答苏默梨，忧心忡忡拉住她的手问：“梨儿，姐姐是不是错了？”
　　“没错……姐姐只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已。”苏默梨心里一酸，自若不再地回握住苏默槭的手，苦笑。“养儿到一百常忧九十九。梨儿虽然还没为人母，但还是能体会些。”
　　苏默槭也笑了，如饮苦药，双眉微蹙，比哭还难看。
　　“那时林夫人没有跟我讨一个铜板便让你跟我走，当时我还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后来想想，这样一个麻烦能早早避开，自是避之不及，哪里还有心情算计什么……”
　　“姐姐要梨儿怎么做尽管说吧。”苏默梨埋头努力强忍眼泪。
　　“梨儿，姐姐对不起你！”苏默槭歉疚地握紧苏默梨的手。
　　苏默梨默然，知道自己的姐姐已有了主意。

　　不许东风再动摇(正文完）

　　冷风呼啸，白雪纷扬。雪如绒毛一般悄无声息便覆盖了整个金陵，望眼看去到处都是白皑皑一片。
　　融化的雪水不时从屋檐上落下，一不小心便砸在了刚好走出屋檐的女子身上。女子的脸很白皙，就如仍在飞舞的雪花一般干净，身着窄袖棉袄，下配暖黄绵裙。冰冷的雪水砸在脸上，让她不由自主颤栗了一下，顿住脚步，仰头望着仍在滴水的瓦当，脸上慢慢流露出惆怅。
　　这个冬天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白驹过隙，已经五年了。
　　往事如画，零零散散的画面不知不觉又浮现在眼前。
　　那年，她跪在爹娘坟前，而他却跪在自己面前，双眼通红。那少年脸上的清稚不知不觉又褪了很多，只是却还是那么脆弱。
　　“姐姐，姐姐……我娘死了。我娘她……”
　　她如遭五雷轰顶，诧异地转向他。
　　“哥变了……他变得再也不像以前的哥哥了……我该怎么办，姐姐？姐姐……”
　　“兴儿别哭，告诉我，娘是怎么死的？”她用力地握住少年的手，默默给予他安慰和鼓励，故作镇定地开口。
　　“娘是被逼死的……被他们逼死的！”少年一脸悻然，咬牙切齿。
　　“他们是谁？”
　　“哥……茗冬、玉竹……他们都在逼娘！他们突然都疯了……他们逼死了我娘！娘不在了，我们怎么办？我不想再跟哥住在一起，我不想再看到他们！”少年情绪有些失控。
　　她望着因丧母而伤心泪流的少年，心中戚戚然，咬了咬唇，很想安慰他却整理不到言辞。
　　“姐姐，我好怕。要是连姐姐也不理我了怎么办？你还会遵守约定么？你还会么？”
　　“你还会遵守约定么？”
　　雪花纷落，细细碎碎的白尘越来越近，打在脸上，凉意沁人。她突然发现除了满世界的白，她什么也看不到，慢慢低下头，将眼阖上揉了揉，再睁开，四周还是白灿灿的一片。
　　一声轻弱叹息从口出吐出，化成了氤氲雾气慢慢飘散。
　　物是人非。四年前林夫人自缢后，林家两兄弟也闹翻了，分了家，各过各的。林韦邦仍接手绣坊和林家的其余产业，只将几亩田地和祖屋分给了林韦兴，将原配妻子休离，扶侧室玉竹为正。茗冬投河死，死因不详。至于林韦兴后来的情况，苏默梨不知道，她只在母亲小祥（也就是林韦兴告诉她那些事情）那次回去过，再后就是三年孝期满除孝时回去过，那次却未见到林韦兴。
　　杨瑾最终还是固执己见独自离开了金陵。杨盈后来生了一个大胖儿子随徐家一家一同到京城定居去了。
　　苏默梨在杨瑾出走后便让苏默槭将楚风的聘礼退了回去。
　　五年了，那少年已经长大了吧？苏默梨又叹了口气，望着悬挂在高空的艳阳。
　　一个被包裹得跟肉团似的小人儿忽然从走廊里跑出来，扑到苏默梨身上，抱着她的腿不放，“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叫个不停。
　　“怎么了？”苏默梨蹲身，将小人儿抱起，一脸温柔。
　　“伊伊……伊伊饿了……”
　　“又饿了？”苏默梨皱了皱眉，有些无奈，揉了揉小人儿的脑袋，宠溺地笑道：“那咱们去找东西吃好了。”
　　苏默梨一边逗弄小人儿，一边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外边却突然响起敲门声，只得抱着孩子去开门。
　　苏默槭一手挽着菜篮子，伞夹在脖子上，有些手忙脚乱地叩门，听到脚步声复又手忙脚乱地将伞从脖子上拿开，重新举在手上。
　　“姐姐回来了。”
　　苏默梨笑着想上前去帮忙，苏默槭却向后退了一步躲开。
　　“抱着孩子还逞强，我自己能行。”苏默槭嗔了自己的妹妹一眼，拿她的性子没办法。
　　苏默梨笑了笑，不置可否。
　　“今天出去买菜时碰见了镖局的。之前你不是托姐姐找关系打听一下林二少爷的情况么……听说他高中状元了，已经到京城走马上任……”
　　苏默梨脸色黯了黯，抬眸又恢复了明媚。“可曾打听到他娶妻没有？”
　　“娶了扬州织造黎显扬的女儿，还收了一房妾，听说是跑江湖卖艺老头的女儿……这小子倒真成器了……”
　　苏默槭将菜篮子搁在地上，收了伞，关好门，又拎起菜篮子，与苏默梨一边走一边说，拧头却见苏默梨脸色已变，露出了淡淡的忧伤。
　　“梨儿，怎么了？”
　　苏默梨如梦初醒，脸上的伤感渐渐褪去，慢慢扯起笑容，摇摇头。“没事。”心中复又一叹。果然真的长大了！
　　“梨儿，你可后悔？”苏默槭忧虑地望着苏默梨，对自己的妹妹还怀着深深的歉疚。
　　苏默梨笑了笑，摇摇头。“他自有他的前程，怎可受我羁绊。”
　　苏默槭知道苏默梨的性子，表面无事不代表心里也无事，正要好言安慰，那不甘冷落的小人儿玩着菜篮子里的菜正欢，正拿了一根用来捆菜的草挠她痒痒。她挠了挠小人儿的脑袋，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小家伙，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小人儿见她笑了，也咧开嘴跟着笑。
　　苏默槭又摸了摸他的头，抬头问苏默梨：“怎么抱着他到处乱跑？”
　　“他又饿了，正想去厨房找东西给他吃，姐姐就回来了。”
　　“先把他带回房去吧，外边冷，姐姐去弄点东西给他吃。”
　　“嗯。”苏默梨点点头。
　　绒毛细雪下到傍晚才停。天空灰蒙蒙一片，雾气浓重，太阳的光线已变得稀薄很多。
　　苏默梨拿了扫帚不慌不忙地清扫着走道上的积雪，将雪往道外扫去。
　　不知不觉手心也沁出汗来了，她才停下动作，打算喘口气再扫，站着站着又走了神，想起那年那场罕见的六月雪。
　　雪花如细沙纷纷扬扬，狂风乍起，天空灰白一片，没多大光景便是银装素裹，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雪的摧残下如蔫了一般，没精打采地顶着一头白。
　　那天清晨，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林韦兴。他置身雪地之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却换来他更加冷酷的目光。
　　“原来姐姐也怕冷。”
　　她抿着苍白的唇，默不作声，只是忧伤望着那已经变了模样的少年。
　　林韦兴勾起唇，一抹比冰雪还冷的笑意在脸上化开。“果然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虚伪的，姐姐也不例外。”
　　“果然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虚伪的，姐姐也不例外。”
　　那场梦真实得恍若自己真的跟那少年在雪地上进行了了结。苏默梨反反复复咀嚼着少年最终说的那句话，再联想到他后来的行径，笑意慢慢在唇边化开，或许那时他真的来过，站在离自己近在咫尺看着自己。他来得恰是时候，那时她正在准备嫁衣，杨家一片掩不住的喜气，所以他看清了她，后来才会再也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过。
　　兴儿，你真的长大了呀！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苏默梨发现这几年自己似乎很喜欢叹气。
　　习惯了。
　　雪虽然停了，风却未停，站得久了，一股寒意侵入，苏默梨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似乎衣服穿太少了。这般想着，她举起扫帚继续扫雪，扫了没几下，一双温暖的手突然包裹住了她握着扫帚的手，她愣愣抬头视线却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只看到一团黑影挡住了她的光线。
　　“你……”
　　话未说完，杨瑾已将她拉入了自己温暖的怀抱中，一件黑色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梨儿，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恍若隔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男子，那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熟悉轮廓，那熟悉的声音……她不是在做梦吧？
　　“这次你可愿跟我走？”杨瑾捧起她的脸，让她望着自己。
　　“我是不是在做梦？”她摸了摸他的脸，质疑地问。
　　杨瑾忍俊不禁笑了，那笑如冰雪消融将所有的寒意都驱散，那张让女子都惊羡的脸几经风霜已多了几分刚毅，不再显得文弱。
　　“这次无论谁拦着，我都不会再放手！”
　　杨瑾笃定起誓，随即又露出了笑容，似知道她不会再拒绝他。
　　“伊伊……伊伊……”
　　一只小小的手扯了扯他的裤腿，身子却是贴在苏默梨的腿上，目光炯炯仰头望着她，显然扯错裤腿了。他错愕地盯着那小孩，愣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苏默梨身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梨儿，他是……？”
　　苏默梨笑了，白皙的脸上蒙着淡淡的红晕，眼眸里银光拢聚晶晶闪闪，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动人，唇瓣那抹笑也比往日多情美丽。
　　杨瑾却不醉心于那抹动人的微笑，只是更加紧张地盯着她，收紧手上的力道。“梨儿，你别笑了。他是谁？”
　　“他是你的弟弟呀！”苏默梨笑得更加灿烂，眼里闪过促狭，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杨瑾听罢，如释重负，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
　　“错了。”苏默梨打断他的话，笑意盈盈。
　　“难道你刚刚是开玩笑的？”杨瑾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苏默梨笑着摇头。“是很好才对。姐姐和姐夫说他们现在有了承儿，你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
　　杨瑾愣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憨笑起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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