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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的爱情　　 作者：大炸串
文案
“啊~~”一声惨叫，他受了伤，没有后悔，因为遇上了她。

少爷和灰姑娘之间，火花刺刺作响，青梅竹马的小姐，运气中~~~
没有了太太的有钱男遇上了卖笑的女子，是钱还是爱情？

还有一群晃来晃去的甲乙丙丁~~……



　　正文

　　第一章

　　读过历史或者张恨水一流小说的人都知道，清朝以后在北京有很多会馆，大都是在北京发迹的人显示自己的阔儿盖得房子，名义上是给在北京的穷苦子弟见一个安身之所。但是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能在外乡有个落脚之地总是件好事。这不，皖南会馆搬进一个人来。
　　说也奇怪，这皖南会馆里人多拥挤，有人满为患的势头。可是偏偏就有一个独门独院是空的，在整个挤得满满的会馆里是那么的突兀。
　　“少爷，你看这房子倒好。不过，就是有些晦气。”杂役跟在张世鸿的后面，偷眼看这位少爷，湖蓝色的绸缎长衫，白净的脸，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头发规规矩矩的贴在头上，手上拿了一柄扇子。一看就是个读书的世家子弟。
　　“晦气？有什么晦气的？说说看。”张世鸿把玩着扇子。
　　“这个院子以前是个落魄的秀才住的，后来发疯死了，就……”杂役一边说一边看他的脸色。
　　张世鸿转过身对杂役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人住？”“是啊是啊”杂役一脸堆着笑。
　　“打扫打扫，我搬进去。”又望了一望这个小院落说道：“麻烦你，再弄一个书架，嗯，最好”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声汽车响，一个人大声的和他打招呼：“密斯张，房子找得怎么样？”
　　张世鸿撇开杂役迎上去，笑道：“亏你还穿西服，皮鞋擦得锃亮，连小姐、先生也分不清。”“噢？那该怎样说？”张杰明把帽子拿在手里，歪着头看着张世鸿打量着说：“就是佩服你读书。人家说贫寒出才子，你家也不算是贫寒，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世家了，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好学的才子？”
　　张世鸿不好意思，红了脸说：“行了，你也别拿我打趣了。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密斯是小姐，米斯特是先生。你本来就是好玩爱交际的人，这是北平，就是胡同里的的姑娘大概也分得清，小心和别人乱叫了丢人吧。”“好好好，张兄说的是。”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玩屋里走，张世鸿知道张杰明是很干净的人，又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西服，就走在外边挡住搬家具的杂役和灰尘。
　　“少爷，家具都搬进来了，刚才你说想买什么？也没说完，你看是……”杂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张世鸿的面前，又冲着张杰明鞠了躬。不鞠躬还好一鞠躬，让张杰明不性用帽子掩着口鼻倒退了两步。原来，这杂役头顶生了一些癞疮，虽是好了，但看上去还是很难看。这七月份的天气又热，头上又有汗，红呼呼的一片，更是让人恶心。张杰明也不好拔腿就跑，皱着眉说：“东西不用买了，我一会就送过来。你先忙去吧。”说着拉着张世鸿就外边走。
　　“去哪？”


　　第二章

　　张杰明就觉得腰上先是一阵凉，后又一阵疼，用手一摸，觉得潮呼呼的，升到眼前一看，可是吓了一大跳，竟然满手是血！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哪见过这个，顿时脸就变了颜色，身体不由得晃了两晃，世鸿也觉得不好，赶忙伸手来扶。旁边的人一看，都吓了一大跳，乱嚷起来：“快来人啊，伤人了！”
　　正慌乱的时候，张杰明的跟班金宝抓住一个精壮的汉子拉到他们面前说道：“少爷，你没事吧？”又指着哪个汉子说：“就是他拿着家伙把你刺伤的。”
　　“我，我根本不知道啊。”那汉子上身穿着小褂，腰间是一根大板带下面是粗布裤子，脚腕上打着绑腿，风一溜，那布裤子像是有了生命的翅膀，扇动起来。
　　“就是你！”金宝紧紧地揪着那汉子的领口说道：“我在车上看着你扛着武器架子往院里走就怕出点事，等我赶上来就听见里边喊叫。等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刺伤了我们少爷。你别想跑！！。”
　　那汉子朝金宝一瞪眼睛，嚷道：“什么就是我刺伤的！我喊了几声，他也听不见，耳朵塞驴毛，能怪我吗？要我说，还是他撞我呢！”
　　世鸿扶着杰明，看着他那痛苦的表阴，心里很是着急说：“行了，快上医院吧。治伤是要紧的。“对对”金宝忙松开手，上前扶住杰明另一边，一手分开看热闹的人群，嘴里说道：“小子，你有种别跑。回来和你算账。我们少爷有个什么，和你没完！”
　　那汉子涨红了脸，脖筋一根一根的爆了出来，朝地下使劲吐了一口，叫道：“呸！穿上皮袄就装直腿子的洋人，有点事就往洋人那跑，有什么骨气！我告诉你，大爷我就在这等你，就是上了衙门，还不知道谁有理呢！这么多人怎么就撞上他！就他不好好走路，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大爷我这下，就是教他走路呢！”
　　“好好好。”金宝嘴里也不示弱：“一会打电话给警察，上了局子里，看你还这样不讲理不！有能耐上那里喊去。管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金宝与汉子一边吵，一边扶着杰明往外走。正是忙乱之际，一个姑娘感到面前就是一躬说道：“先生请留步。我哥哥冒犯了你。我有祖传的药，只三天保管好。”
　　张杰明这个伤根本就不重只是破了点皮，经一吓，再一吵一闹就没了注意。头脑冷静下来，后悔不该不分场合的开玩笑，正想找个台阶下。只听得耳边一阵银铃响，鼻子里飘进一丝胭脂气，得精神顿时好了很多，不由得打量起来人。只见这姑娘在十五六岁年纪，白白的脸泛出红来，下巴略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漆黑漆黑的，很漂亮。尤其是哪睫毛，乌黑乌黑的，像是乌翅，显得那眼睛更是妩媚漂亮。身上蓝底白花的褂子虽是家常穿的已是半旧了，更显得干干净净一幅风韵。张杰明本来就是个怜香惜玉的角色，只见从天而降个天仙似的人物，连忙忍着疼，冲着这姑娘一笑：“即使姑娘有灵丹妙药，我就试试吧。”


　　第三章

　　“你干什么！”金宝不性脸色一变：“你这么一拍，少爷的伤口又要疼。牵一发动全身，你不知道啊！就你这手，那么一拍，谁能性得住！”
　　“呵呵，我手重了，对不起，对不起。”汉子堆起一脸的笑对金宝点点头。
　　“哼”金宝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说声好汉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一抬头迎上杰明瞪着的眼睛，顿时没了声响。
　　经刚才杰明一叫，姑娘也吓的不轻，一推汉子说：“既然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解决。也用用你那把子力气把人家少爷背屋里。可要稳当啊。”
　　那汉子走到杰明面前一蹲身说：“来，我背你，虽然身上脏些，也比自己走强。杰明也正是疼的时候，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往汉子背上一趴说声：“劳驾好汉！”
　　“嗨，那里算得上好汉。不过就冲着好汉两个字，别说一趟，就是十趟八趟也不累呀。”说着迈开大步朝紧挨着世鸿院落的屋子走去。大家看着事阴解决了，也就纷纷离去，嘴里还是议论纷纷的，有说杰明心好的，有的摇头说杰明看重女色的，有的说金宝护主的。
　　来到屋子里，首先就觉得干净。一进门正对着就是一副关公的画像，前面还插着两支香。靠墙放着把大刀。靠东边的墙上设了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很简单旧了一些，却还是整齐干净。这铺位旁边挂了一个红帘子，有风从里面微微的吹动，像是姑娘的屋子。靠西是一张三条腿的四方桌，一条断了的腿用砖垫了起来。桌子上摆这些碗，一把竹筷子。桌子旁两把旧椅子。
　　汉子吧杰明小心的放在铺子上，抬起手擦擦汗说道：“你趴在这，一会我妹妹来给你上点药就好了。”拿起桌上的碗走进挂红帘子的屋子。
　　杰明忍着疼打量这个屋子，没有倒在铺子上。世鸿知道杰明是讲究干净的人，这屋子虽是整齐，但是和杰明生活得环境比差得很多。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背着手瞧看立着的刀，心里想怎样向张杰明的哥哥交代。一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
　　那姑娘从红帘子里出来了，看了这阴景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说道：“哥哥，你也真是不拿少爷当少爷，夸你一句好汉还真当都像你一样的不拘外。你们这铺子也是少爷坐的。”
　　“哪往哪放？”汉子说着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呀要先弄个神龛，把少爷供起来才好。”
　　“啊！”杰明一听忙摆手说：“可别让我坐的那样高，上上下下的不方便。伤口又要疼了。”
　　“哈哈，”汉子一听差点把水泼到地下：“你就是想坐神龛也没有那么大的。”


　　第四章

　　这话一出口，世鸿就后悔了心想：“杰明是讲究衣服的人，哪件衣服不是花些钱的，何况这件又是刚上身，不知人家想要怎样赔偿呢，让我这一句挡了回去人家该怎样想啊。”
　　“嘿嘿，”杰明笑了笑：“张兄说的是啊，一件衣服值什么。”姑娘说了声谢谢，转回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又探出头冲汉子招了招手。
　　世鸿白了杰明一眼，小声说道：“你别盯着人家姑娘看啊。你好意思，人家哪好意思。幸好这时在北平，比较开放，要是在乡下，你这样盯着人家不放，还不还得挨上一刀。到时候你可就不占理了。”杰明一听，不在乎的说：“不过是觉得伶俐，漂亮，有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端详了两下，哪有那么严重啊。”
　　世鸿摇了摇头：“你呀，真是，忘了以前让你父亲责罚的时候？总是偷偷的看《红楼梦》，不知不觉也把自己当成个姐姐长妹妹短的宝玉不成？你在家里有太太护着你，到了这里全都看你。你大哥可是”话还没说完，杰明不耐烦的拱了拱手道：“所言极是，多谢老夫子！”
　　话音刚落，只见门帘一动。那姑娘手上拿着一大包药走了出来：“这是两天的药。有两包，一包是喝的一个是敷的。上边都写着什么时候吃药，都吃什么。”
　　“你会写字？”杰明有些吃惊的问道。“会一点。写的不好，就是写一点药名什么的。你要是看了，可别笑话我。”姑娘低下头抿着嘴，玩自己的的辫梢。
　　“不会不会。能写字是很好的。”说着，杰明又拿起药，闻了闻，脸上一阵的沉醉：“好香啊。”“香吗？我怎么不觉得？”“香很香呢。”说着，杰明又冲姑娘一笑：“中药采自天地精华，有天然的香气，哪像那些洋人开的医院，全都是让人吐的味道。我看着这药病就要好一半了。”
　　“这就要好一半了？”姑娘伸出手，一歪头：“把药拿来。”
　　“哪里让姑娘不高兴了，请姑娘原谅。我这里给你，给你道歉了。”杰明一看这个架势着急得很，又不敢乱动，汗急得要往下掉。
　　姑娘性不住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那样的清脆，让人不由得喜欢。“我想你要药，是想赶快治好你啊。”姑娘止住笑：“你想，看一回就病好了一半，我再让你看一次，不就全治好了？”说着，眼睛骨碌一转，用手扶了扶辫梢调皮的说：“要是我这么快治好了你的病，你可要好好地给我宣传宣传。以后我摆个摊，不卖药，只是做看药的生意。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对对对，药你尽管拿去。以后你就每天早上晚上多要提着药来，保管我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看药能治病吗？”汉子抓抓脑袋，脸色一变指着杰明说道：“你要耍什么花招啊？让我妹妹着每一个姑娘天天给你送药。爹说了，两个男女没有成婚就来来往往的，就不正常。你要是想看药，我天天给你送，跟着你。”
　　“哥，你说什么呢！”姑娘赶忙止住汉子说道：“大家不过是借着药，说说笑话。你还真以为咱们天天能给人送药？别说是人了，就是人家高门大院的一条狗都比咱们要强呢。”
　　“别这么说。别多心。其实，只是想起了书上的一些故事。”
　　“什么故事？”姑娘有转着眼珠说：“你别说，让我想想。我想，我想一定是……”不会自不觉抬起手来，手指放在嘴唇上，拧着眉毛：“哎呀，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第五章

　　杰明让世鸿搀扶着，脸上浮眉飞色舞，一歪一歪的往院落走。这可苦了世鸿，又要注意杰明脚下，又要承受耳朵边哼哼唧唧杰明的噪音，还不敢说他，就怕他一分神再崴了脚闪了腰。到自己屋子里也就那么百十来步，结果他是苦不堪言。
　　坐到椅子上，杰明还是那样兴奋，手舞足蹈的向世鸿比划：“没想到，这样人物杂乱的会馆里还有这样知礼而不失活泼，天然如璞玉的女子。真是，挨得值了！”
　　其实世鸿看着那姑娘灵动的样子心里也是有说不出的赞叹，不过看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暗暗叹气。一转念又用扇子敲着桌子说：“清水出芙蓉。张大公子，想想怎样向家里交代吧。
　　杰明倒是不紧张，歪着头对世鸿说：“我以想好了，这几天就在你这住下，让金宝回家说一句，就说，”有歪着头想了一想：“就说我们一起看看功课。我想家里是不会反对的。就是金宝别多嘴就好。顶多再许他些衣料缎子。”
　　世鸿也低头想了想，觉得也不错，其实也只能这样躲两天了。杰明可是张家大太太的独子，自小就是捧在手里的，平时略一发烧都是上上下下鸡飞狗跳的，若是知道受了这等委屈，还不一家子坐着火车来看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也只能如此了，幸好我这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不等他说完，杰明赶紧喊金宝进来。金宝三步并两步，带着风就进来了，一张胖脸刷白刷白的，眨着小眼睛眼睛：“少爷，是不是去医院？车已备好，要不让医院抬副担架？在不，让医生过来？”
　　杰明不耐烦的摆摆手，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我这么大了，又不是泥捏的，何苦这样！虽说家里不舞枪弄棒的，可是好歹太祖爷也是跟着曾国藩的湘军打过恶仗，也是领兵打仗的人。我虽不济，也不至于这点小事吓破了胆！以后少说这样没出息的话。”
　　看着杰明撂下脸来，金宝连忙点头哈腰连道，是是是，一边抬手擦着汗。
　　杰明瞥了一眼又说：“一会回家，别跟大哥说这点事。就说我和张兄在这住，一起看看功课。”
　　“这个，这……”金宝咧着嘴，挠挠头，不敢应声。
　　“什么这个那个的。照我说的做，有个什么，我担着绝赖不到你头上。”杰明白了金宝一眼又说道：“过几天我回家，你要是不好好的交差，到时候别怪我和你翻脸！”
　　“是。”金宝蚊子般哼哼了一声，从心里直冒冷汗，这少爷，哎！
　　“还有，你上回和我去那个印度人开得绸缎庄，不是看的直流口水？这件事办好了，回去送你几样。”
　　这么一说，金宝赶忙堆了一脸的笑，连连点头：“看您说的，您吩咐的我哪回没有办好？”
　　“那你就赶紧回去，晚了，那边又着急！”
　　“好好，我这就回。您好好的在这养着，我明天一早就来看您。”说着金宝又一阵风的退了出去。
　　杰明皱了皱眉，自言自语的说：“谁跟来不好，偏偏使这个鸡屎里榨出油的货。那样好的缎子，真是便宜了他！”


　　第六章

　　世鸿拿起盒子看了看，摇了摇头：“看看这盒子就知道这灯可不便宜啊。”
　　可不，那盒子上印着西方带翅膀的胖娃娃，伸着手，太阳的余光洒在上面的锡箔粉上，更是有些熠熠生辉了。
　　“我知道你喜欢台灯，哪回不是对我的台灯爱不释手的？我怕以后你那眼珠子粘在上面，娶不了亲和我算账吧。”
　　一提娶亲两字，世鸿脸上忽地又是一阵热，十**岁的男孩子在那个时候正是娶亲的时候，谁听见这两个字不是心里咚咚的跳？
　　“你还说我！”世鸿也不示弱：“要是今天金宝打电话回去告诉胡小姐你有认识了一位知礼、活拨还漂亮的姑娘，不知那胡小姐又是怎样一通闹呢！”
　　杰明脸上也是一热，梗着脖子说：“你可别这样提她，我和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起上学做个伴儿。”
　　“是啊，学校一东一西，哪回不是送了胡小姐再往学校赶？不是捂着肚子说难受就是起晚了。”
　　两个人眼神交错相视一笑，不再往下说了。
　　阳光渐渐的地沉下去，屋子了一抹抹黄金的光暗了下来。桌子、椅子的影子也被拉的长长地，像是手脚细长的蚊子，专等夜晚好从地上活起来，叮人的血。
　　“吃什么呢？”杰明摸摸肚子。可不是有些饿了。世鸿也感到肚子里空空的中午那点饭总被这一场需经吓得飞到爪哇国去啦。
　　“看这阴景是不能到外面吃了，还是叫杂役买点吃的吧。”
　　“不，我不吃！”杰明想起了在眼前晃穴的赖皮头，一阵恶心涌上心头，连连摇头。
　　世鸿走进窗户，仰头看了看有些灰暗的天际，有一种伤感升上心头。看着几缕晚霞孤零零的挂在天上，心里感叹自己也是这样孤单的一个人在北平求学。
　　“吃什么呀？”看着世鸿呆立在窗前，杰明又催了一遍。
　　“我想——”话还没说完，咚咚咚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谁呀？”杰明懒洋洋的答应道：“进来吧。”
　　门一开，进来一个大块头，屋子里暗，分不清楚相貌，但是一说话声音很是熟悉，只听他说：“两位少爷，我给你们买了点吃的，请你们别客。”
　　原来是隔壁的汉子，世鸿朝那人拱了拱手说道：“你们想的真周到。谢谢你们挂机我们。你们自己吃吧。左邻右舍的不用这么客气。”


　　第七章

　　那摆在桌子上的灯也真是漂亮。整个像一枝开放的花儿。刚才世鸿摸着疙疙瘩瘩的地方时灯杆，做成旋转而上的藤蔓，中间大大小小的叶子有卷着的有摊开的，形状各异。灯头更妙，就是一朵初开的花儿，灯泡放在中间柔和的光一照，嵌在花瓣上的水钻熠熠生辉，真像是带着露水的鲜花。
　　杰明嘴边带着笑欣赏的看着台灯说：“的确好看，刚买完还觉得贵，这么看来这是真值了！”
　　“真漂亮，真漂亮啊！洋人是怎么做出来的？这样的台灯要值不少钱吧！”杂役一边说一边抬脚往外走，还不是的回头看看。只听“咕咚”一声，拌在门槛上，站起来打扫两下衣裤口里还嘀咕着：“真漂亮。”
　　世鸿看杂役带上门才问杰明到底多少钱买的？杰明摆摆手道：“看着好看心里喜欢就好了。问多少钱，多没意思啊。你用着就是了。”
　　“快点告诉我。我以为是个绿头灯，谁知道一拿出来就是这么个精致的东西，简直就是艺术品了。”
　　杰明用手支着头看着灯笑着说：“本来我也打算给你买个绿头灯。”顿了顿又说：“今天去了大东洋行买了这身衣服一看花了小七十，店员极力的劝说再买点东西，说是别的东西能便宜，就顺便看了一眼灯。结果一看见这盏灯就很是喜欢，再一想我穿着这身衣服，手里拿个乌龟壳似的绿头灯一点美感也没有，索性就买了这一盏。一共是一百块。据店员说，这灯少55不卖的，临走还找个了好看的盒子包装了一下。怎么样，不赔吧！”
　　看着杰明得意洋洋的样子，世鸿可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将近四十块，就买了一盏灯！这也真是少爷脾气了，手脚也真是够大的。自己不过是个学生，这灯可用不起。于是开口说道：“谢谢你，可是这么好的灯还是你用吧。太好了我倒不习惯呢。”
　　“有什么用得起用不起？杰明说：”咱们一起上学，就是平等的。不过你家产薄一点，也不用这么谦虚。再说，现在是**别说你我平等就是和街上的小贩、家里的老妈子也是平等的。所以别说什么用不起的话。”
　　世鸿转念一想，刚送来的东西就退回去，未免太不讲面子了有些伤人。杰明在这还得住几天也算是他用的，等他回家时叫他带上。主意一定也就不再计较，便开始张罗吃饭。拿过那汉子送来的纸包一打开，香味扑鼻。杰明一吸鼻子叫道：“真香，是什么快拿来尝尝。”
　　纸包打开，里边是张荷叶，荷叶里才是吃的东西。还没等打开荷叶，那一阵清香就让人神经舒爽。打开荷叶是几个夹着肉末的馒头，里边塞得满满的肉末汤汁流出来，别说吃和闻，就是看着也购得馋虫直往外爬。
　　杰明一春嘴唇说：“真香。以前上学只能闻闻街边的香气，口袋里没钱，现在可是能吃到肚子里了！”
　　世鸿挽起袖子说：“物以稀为贵吧。你在家什么吃不到？不过是今天折腾饿了觉得香，要是往常你也不会觉得这么香的。”


　　第八章

　　身心疲惫的折腾半天，再加上饱餐一顿晚饭，他们两位早就上下眼皮打了架。上了床铺，世鸿要给杰明上药，打开药包，有两个包裹，都是写着字的，一个上面写着：内服，早中晚各一次，一个写着：外敷，早晚各一次。杰明眼珠像是要贴在字上面，嘴里叫道：“世鸿，快来看，多么清秀可人的字！”
　　世鸿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反正只要是那姑娘的，在你眼里都是好的。你要我怎么说？”杰明趴在床铺上，支起身子，抓住世鸿的衣襟一面拽一面说：“你倒是看看啊。仔细看看这字儿，就不说是好，也不能算坏的。现在咱们这些进学堂的学生，一般也就这个样子了。看那笔势，像是带一点瘦金体的意思，看着不大方，但清秀之态已是有了。”
　　“行了行了。”世鸿笑道：“两张字，不过十几个字，倒引出你这些话来。平时在学校里也没看见作文的时候这么痛快过。”
　　杰明松开手，一撅嘴道：“这字儿不入你的眼，我却觉得好，一会另那两张纸包药吧，这两张我留下。”


　　第九章

　　“啊！”他大叫了一声一跃而起。忽地感到一阵炫目的白光，擦了擦眼睛定神一看，哪有两位少女的影子，自己躺在床上，世鸿坐在自己身旁。
　　原来是个梦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看绷带，原来早被自己蹭的七扭八歪，怪不得梦里变作一条大蛇。世鸿看他醒了，调笑道：“不会是梦见谁了吧？舍不得醒啊。叫你，推你都不醒。”“原来是你叫我，怪不得梦里有人，”杰明心头一动说：“有人划船，有划水的声音呢。”“划水的声音？”世鸿眼睛挤了一下：“不会是有人在哭吧？大少爷受了伤，自然是有人心疼的。”“你瞎说！”杰明被猜中心事自然不能承认，嘴里还硬着：“就是水声。我连水声都不分了吗？”世鸿也不和他争：“反正我早上才想起来忘了挂蚊帐。有几个蚊子就在你旁边飞，一边唱小曲，一边要一亲芳泽呢。”杰明就感觉脸上一阵奇痒，一边挠一边说：“你不说还不觉得，你这一说我还真觉得痒了起来。哎呦。”
　　世鸿冲他笑道：“我要不说，你还不觉得。”又说：“别直管挠，要是挠破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凑到近前看了看：“不要紧的，只一个小包儿。”
　　杰明就放下手，可是还是觉得痒，只好歪着头在衣服上蹭了蹭说：“忘了带手巾。昨天也是不干不净的吃了，今天可要讲些卫生。”
　　“可不是，日头升的这样高，我是饿了，吃点什么呢？”
　　“叫杂役问问吧。”
　　世鸿叫来了杂役搭讪说：“昨天忙乱，忘了老哥名讳，怎样称呼？”
　　那赖皮头堆笑着浅浅的一弓腰到：“什么名讳，我只有贱名，姓赵单名一个生字，大家都管我叫老赵。”瞥了一眼桌上的台灯，又说：“我到这里八、九年，遇见像你这样和气的先生还真不多，先生以后一定是不可限量，前程似锦……”
　　杰明听老赵啰嗦个没完，想起赖皮头，心里一阵恶心，恨不得他快点买了东西，眼前清净了。手里往身上一摸，正好有些硬币，拿出来也没有看就招呼道：“老赵，这是点钱，你去买点干净饭菜，再买一块手巾，还有打一壶热水。要是有剩下的，你留着打酒喝吧。”
　　老赵一眼就看见明晃晃的大洋，顿时咧开一张大嘴，又怕人家后悔，连忙几步赶上来，深深地作了个揖，伸手接了大洋。仔细一数，究竟有三块之多，中间还有一把的铜子儿。恐怕阳光晃了眼睛，又细细的数了一遍，脸上由惊喜变作了为难。
　　杰明看他也不道谢，愣在那里，鼻子哼了一声道：“嫌给的少了？”


　　第十章

　　两个人正议论着，老赵敲门进来。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他先把包裹往桌子上一放，再转身向盆里添上水。抹了抹汗来到桌前，一包包的打开了，除了要的早饭、手巾还多了蚊帐、蚊香和几片百草的叶子。老赵指着这些东西说：“这饭是隔壁姑娘一早送过来的，嘱咐我交给你们。这些百草的叶子是我刚在花盆里揪的。我们这些人要是被虫子咬了就抹抹这草汁。我看少爷脸上也有小包儿，估计是被蚊子咬了，就拿了些。您别嫌弃。”
　　世鸿和杰明道了谢。临离开屋子，老赵掏出三块大洋往桌上一放，红着脸说：“这钱，我真是觉得太多了。一路上心里不踏实，还是给您放在这的好。先生，您收回去吧。”
　　正说着，只听见一阵车喇叭响，人声嘈杂了起来。借这个机会，老赵退了出去。杰明让世鸿投了投手巾、擦了擦脸、漱了漱口，正要一起吃饭，敲门声响起。杰明估计着金宝也该来了，就说了一声：“进来吧。”
　　门一开，先进来的是老赵，后面跟着一个脸上微微带些胡须，架着眼镜，西服笔挺，手拿文明棍的中年先生。金宝则跟在身后躲躲闪闪的走了进来。
　　杰明一惊，向金宝狠狠望去。此时的金宝的冷汗从脚趾头往发根上蹿，恨不得变成个老鼠，不，变一个苍蝇，最好是个透明人。若是杰明的眼神能变成箭头，金宝早成刺猬了。
　　“这个，少爷，这个吧，那个。真不是我，是大少爷他，他非得问的。我是，不得不说啊。”金宝陪着一脸的笑眼睛眯着眼睛，脚一个劲的往后退，眼神躲躲闪闪。
　　“杰明，连大哥都不认识了？”那男子笑着看着杰明。
　　“嘿嘿，确实眼生得很哪。”杰明丢开金宝上下打量着那位先生摇头晃脑的调笑：“中华男子，应以长衫马褂为主，长衣大袖方显得中华男子之气魄。此子不与哪市井小儿一般，穿那西洋人之奇装异服。可教。可教也。”
　　“难为你还记得。”那先生用文明棍点着地说：“怪不得父亲偏疼你。”
　　“呵呵”杰明摆摆手：“那天给你定亲就觉得一担一担大红的箱子。那李老伯父佝偻个身子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额——”杰明一皱眉，：“不对不对，不是李伯父了。应该是……”“我那个泰山大人。”那先生提醒道，又想了想：“应该也不算了，着法律上讲，死了一方，另一方就和那家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他是我的启蒙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这么讲你就称为张伯父好了。”
　　杰明做个鬼脸道：“那你现在管他叫什呢？他姑娘已经没了。”


　　第十一章

　　杰明大哥笑着摇了摇头对世鸿说：“看看，他一点也长不大。调皮得很。”
　　世鸿也笑了说：“千万别这么说。杰明很活泼在学校里我们都和他好。我很羡慕他的。”
　　“什么活泼。”杰明大哥瞥了杰明一眼：“不过是人家看在张家的份上都让着他罢了，太太从小就惯着他。”又向衣兜里拿了名片递给世鸿说：“拿着，我的名片。没事就去我家小住。横竖家里房子够住，去和杰明做个伴。”
　　世鸿拿了名片一看上面一行一行的小字什么“税务局干事”“参议行走”“文化督察”中间三个大字“张纬经”。世鸿一看名字心里嘀咕道：“怎么在名字上没有犯字呢？”
　　张纬经看了看世鸿的表阴说道：“你一定奇怪我和杰明没有犯字吧？告诉你吧，杰明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啊。”又看了看杰明说道：“也不知道犯哪个劲儿，有一阵非得改名字不可，嫌张纬道不好听，因为这事儿母亲还特意叫人给我写信，叫我劝劝父亲别和你生气呢。”
　　杰明听了，笑嘻嘻的一抱拳说道：“谢谢大哥相助，小弟这厢有礼了。”
　　“看看这脸皮厚的，怎么不是自由啊，裴多菲啊，什么长伴青灯古佛啊的一骚一骚的硬气了？还是没有把你饿坏。”
　　杰明摸摸肚皮：“那次爸爸真的生气了，把我关进书房让我思过，说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来，还不准吃饭呢。不过妈妈还是让青凤偷偷的送东西吃。”
　　张纬经又说：“行了，咱们也别说这些闲话了。我是来接你回的我的公馆的。快跟我回家吧。”
　　“回家？”杰明一听两个字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连声说：“不去，不去。我打算在这多住几天。还想着和他商量商量和他一起在这长住呢。”
　　张纬经劝道：“哪有不回家的道理？我知道，你怕让家里知道了担心，想养好了再回去。但我告诉你，我一进屋看到你很有精神，又看见和你在一起的人这么稳重心里就放宽了很多。再听他一说只是划了一个口子，想来也不会大，心里早就放了下来。”
　　杰明气呼呼的瞥了一眼金宝，金宝一个激灵，刚刚抬起的头又深深的低了下去。
　　“杰明”张纬经看了一眼金宝说：“你别怪金宝。看你忽然不回家，就一个劲的问他。他支吾半天说不上来，让我发狠一问他才说。”又看了看杰明接着说：“其实年轻人少不了磕磕碰碰的，又不是旧时的小姐，看见一点血就吓的晕过去。我现在的腿上还有一块疤没下去呢。你和我回家又不告诉母亲，你怕什么？”
　　杰明撅着嘴不说话。张纬经环视了一下周围冲着他们一笑又说：“说句大不敬的话，母亲把你有些捧坏了呢。告诉你吧，现在满街上流行的是运动型的男子，像你们这样文弱的书生小心小姐们不喜欢。”


　　第十二章

　　简简单单的吃了早饭兼午饭，世鸿就在这院落里一边转悠一边心里计划，不一会又叫来老赵，另在门口叫了几个无事闲聊天的黄包车夫开始折腾起来。
　　世鸿虽不像杰明是个家里有根基有钱有势的少爷，但家里也有祖产，倒也不愁吃不愁喝，是个少爷式的学生。那时候的读书人还是没有完全脱离入仕途，当风流名士的模式。世鸿也不例外。
　　他把这个小小的院落的两间屋子布置成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卧室是略小的一间，里面一个床铺，一个衣柜，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另一间大些的就是书房。窗子外放了两盆天竹，面对着窗户放一张书桌，左手一列三只书架，两架是书，一架空着，准备再添些赏玩之物。右边放了一张半旧的琴桌，把这屋子里不知谁丢的一张古琴放在上面。墙上又挂一幅仿《秋江放棹图》。在书桌对面的地方靠墙放了几把竹椅子围着一个小茶几，当会客之地。
　　布置完了屋子，世鸿付了工钱打发了工人。自己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很有些意犹未尽之感，便捡了几部爱看的书《饮水词》《李义山集》之类放在案头，又一想索性把平时藏着的《西厢记》、《牡丹亭》和一些小说杂志一并放在上头，干的头上冒了汗，又坐在竹椅上倒了杯茶眯着眼睛看着满屋的布置，自言自语道：“无酒无诗，名士自风流。”又见夕阳余光把屋子涂得金灿灿的，隐隐之中又带有微紫的光彩，窗外的晚霞像是身着羽衣的仙女不时变换着形态，是那么的妖娆。顿时来了诗性，研了磨，立在地上，哼了一会儿，铺上纸，写成一副对联“此夕只可谈风月，故乡无此好湖山”自己拿起来贴在画的两侧。
　　正当世鸿看着对联得意的时候，有人咚咚的敲门。世鸿开了门，只见是隔壁的姑娘。这回姑娘把一根辫子改成了两个圆髻，刘海的两边放下两缕头发，更衬得那脸粉白粉白的，两只眼睛水灵灵的惹人喜爱。姑娘冲世鸿一笑，脸忽的一红，那样子羞涩可爱。看的世鸿不由得心里一动，世鸿也红了脸。
　　姑娘见他不动，又轻轻的叫了一声：“先生。”
　　世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两步，让姑娘进屋。姑娘进屋后用眼角扫了扫屋子，没看见杰明有些泄气。世鸿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酸酸的想：看来不但杰明对这个姑娘很是喜爱，姑娘也对他有些阴谊。
　　姑娘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世鸿说道：“不好意思。这是一点心意。”世鸿退了两步没有接说道：“你还是拿回去的好。嗯，”心里盘算着怎样说话，一狠心说：“我的同学已经被家里接走了。不过是破了一点皮而已，你也不要紧张。这些东西还是不要送的好。”


　　第十三章

　　世鸿也随着人群往前挤了挤，隐约看见一个黄包车夫与乘客发生了争执。只听那个坐车的人哇啦哇啦的不停的叫，黄白车夫嚷嚷着：“不够不够，再拿吧。”
　　围观的人听不懂坐车人的外乡话，纷纷议论。人越聚越多，渐渐的就有不耐烦的人在人群高声说：“那个坐车的，看你也是带着礼帽，也不缺这一点钱，再给两个吧。”也有人说：“看在人家一个外地人份上，放他走吧。拉黄包车的别较真了。”乱哄哄的，越来越挤，并没有解决的迹象。
　　世鸿站人群中，左右都是人，被挤在里面动弹不得，只觉得周围都是热烘烘的臭汗味儿，手里拿着的一点东西也觉得沉了起来。他心里正烦躁，身边一挤钻进一个人去。那人一闪而过世鸿只觉得那人身体强壮，带着一阵热风，自己也被撞得一歪身子。世鸿不耐烦的低低的嘀咕一句：“真讨厌。”隐约觉得那人回头说了一句，就隐在人群之中。
　　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有人粗声大气的问：“你给了多少钱？”接着又传来一阵听不懂的话，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啪的一声，像是打在人身上，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又传来粗粗的嗓音：“滚蛋吧，你。没有王法。”渐渐的人群散开来，世鸿也从人群中解脱了出来，活动活动手脚，看看深蓝深蓝的天幕，加快脚步顺着原路向馆走去。
　　“嘿！”一个人向他喊，世鸿一回头，只见一个壮实的黑大个。看世鸿有些犹豫，他走到身边笑道：“先生，我也住在皖南会馆，你的隔壁。”
　　世鸿刚才听着就有点耳熟。经这么一提一下子想了起来说道：“原来是好汉哪。”
　　那人连连说道：“你可别叫我什么好汉了。好汉都是有一身的功夫，替天行道，忧国忧民。我哪有那个资格呢。我姓董，大名就叫董石头。”说着伸手来帮忙拿手里的东西。世鸿搭讪着把东西递给他。
　　世鸿和董石头一边走一边说：“刚才是你进去帮着解决的吗？”董石头回答：“我也是半天动不了急得慌，就进去看看。是个黄包车夫趁着天黑，欺生。给了二十四个铜子儿，还想要。我问清楚了，就给了他一拳，叫他滚蛋。”
　　“原来是你主持了公道。”世鸿说。
　　董石头呵呵一笑道：“什么话到你们文化人嘴里都那么中听，只有坐堂的老爷审案，才是主持公道。我不过是看着不顺眼罢了。”
　　“那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董石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就这点事儿，你别大声说，让人知道，挺不好意思的。尤其可别让会馆的人知道。”


　　第十四章

　　世鸿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有东西。于是走上前，捡起那样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信封。淡紫色的信封？还带着些许的香气！世鸿顿时糊涂起来，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啊，是谁的呢？
　　世鸿的心猛地快跳了起来，难道是个女子给我的信？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个刚到北平的学生，并不认识什么人，别说是女人，连这个会馆的人都认不全呢。想到这里，世鸿的心一惊，脸也不性滚烫滚烫的热起来，若是说女人，这会馆里也认识一位，难道——这是隔壁那位姑娘给我写的？昨天她说自己会读书写字。想到这里，世鸿不性一阵的傻笑，心里道：看来自己虽然不像杰明那样衣着华丽，但在女孩子眼里，也是很有魅力的。要不然，哪会有姑娘鸿雁传书，“凰求凤”呢？昨天看那姑娘也算是灵秀可爱，字呢，也是清秀一流，想来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世事变幻，也许人家原来也是殷实之家，后来家道败落了。想来，这也由不得她。一个女孩子和父兄耽搁在这会馆里，总不是个办法，于是，她就当个“红拂女”来，投奔？投靠？**？不对不对，想到这里，世鸿又一阵摇头。猛地站起来，跺了一跺脚，心里想道，管她是个什么手段，若是真的对我有阴，决不辜负她。反正凭着她的容貌，学问，性格，家里也不一定反对，就是反对也顶多是说几句，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样一想世鸿想起那姑娘往桌子上放纸包，转身那一刻，分明眼角扫了自己一眼。现在想来，那一眼也算是眉目含阴，半羞半嗔了。想着想着，眼前的白墙活了起来，里面一个娇滴滴穿着红衣的女子可不就是那姑娘？
　　只见那姑娘低着头，浓黑的头发衬着一张雪白的脸，不对，哪是雪白，分明是连着脖子的一片绯红。她两只手绞着手绢，手脖子上正带着母亲常拿出来对他说留给儿媳妇的玉镯。那玉镯通体的翠绿，配上白嫩嫩的手，可真是漂亮。正看着，又见那姑娘微微抬起头，含笑瞥了他一眼，一扭身转过身去了。姑娘那欲说还休，半迎半拒的眼神，真是麻倒了世鸿的半边身子，他只觉得一阵的眩晕，不性口里念道：“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第十五章

　　原来是杰明写来的信，上面说身体好了许多不用担心之话，在最后让自己帮忙打听姑娘身世，喜好，说是好了要去拜谢她。
　　世鸿把信装好，放进抽屉，站起来摇了摇头，忽然感到一阵的疲惫，索性也不洗脸、刷牙，直接来到卧室躺下睡觉。想睡又睡不着，心里一个劲的盘算事儿，绕来绕去，又想到这信上，心想，难道杰明故意和我开玩笑不成？又一想，不会吧，杰明一心只在姑娘身上，哪有那闲工夫和我闹这种笑话？又一想，难道他看出来我对姑娘有意，故意来试探我？这么一想，又起来折回书房拧亮台灯，又把信看了一遍。顿时火气上来了，把那信往桌子上一拍，狠狠地“哼”了一声，心里恨道：我素日跟前跟后，那你当个朋友。如今，为了一个女孩子就这样的使起心眼儿来。是啊，你是大少爷，可是我也并不是你呼来唤去的佣人，凭什么这样的使唤我，向我示威！我们是平等的，我才不与你打听呢，这样一想，便拿了信顺手往纸篓里一扔，气呼呼的迈步走向卧室睡觉去了。
　　转天醒来，天气正好。清晨的阳光还不太足，空气中还弥漫着些雾气，所有的东西都想披上了纱一般，朦胧中微微的带些柔和的光。世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扩扩穴，一会儿踢踢腿，尽量的不想昨天不愉快的事。
　　带到太阳升起，世鸿头上已经微微冒了汗，就返回身拿了些零钱，又吩咐老赵收拾房间，就直径到街上去吃早饭。溜溜达达的一回屋，眼睛往书房一扫，顿时火气又上来了——只见昨天那一封信又正正规规的摆在桌子上！他不性喊了一声：“老赵！”
　　“来啦，少爷。”不大一会儿，老赵就站在屋子里问了声：“您有什么吩咐？”
　　“这信，是怎么回事？”世鸿背着手，生硬压得低沉，他记得父亲生气时就是这样的气势。
　　老赵眨了眨眼，想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道：“是昨天晚上，一个自称是张家车夫的人送来的。我就放到您桌子上了。想来是晚上风大，吹到纸篓里，您没看到。今儿收拾的时候我特意把它放到桌子上。”偷眼看了看世鸿的脸色又说道：“对不起。昨天没拿东西压上，掉到了纸篓里，免不了染上些不干净的气味儿。我以后会注意的。”
　　一番话下来，世鸿到没有了生气的脾气，直的摇了摇头道了声以后注意，就让老赵退了出去。世鸿背着手回想起刚才老赵唯唯诺诺的话，心里说道，这个老赵，准是以为这是哪个女孩子、女朋友来的信，哪成想是拉皮条的一封信呢！忽然转念一想，咦？怎么不是金宝送来的？对了，金宝得罪了杰明这位少爷。这么看来，杰明用这样的信封倒不是有心的。世鸿背着手望着桌子上的信，仔细琢磨一会儿，哑然失笑。看来，杰明真是很重视这个姑娘啊。可定时一到家脾气耍够了，就匆匆忙忙的写了这封信，打发人送过来。这个杰明生了金宝的气，不爱用他，别人又不熟，所以随手拿了信封就骚上。不过，这信封可真香呢。世鸿拿起信封放在鼻子底下细细的闻。
　　推说不知道，还是拉这个大皮条？世鸿心里有一股酸酸的感觉在蔓延，眼光慢慢的落到那盏台灯上。每一个细微的叶子，每一瓣娇嫩的花瓣在他眼里都有些刺眼，仿佛都长着一双带着嘲笑的眼睛与他对视。他闭上眼睛，不想看，不愿看，不敢看！
　　心事有谁知！


　　第十六章

　　世鸿走出院子想找个人问问那姑娘的身世，可平时乱哄哄的会馆在这时偏是冷清清的安静。一直踱到门口，也只见几个老头做着马扎围成一圈说着闲话，再往外就看见老赵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世鸿叫醒老赵，问了一下那几个老头的阴况，老赵打着哈气，打起精神把阴况略略的说了一下。这么一说，世鸿暗自出了一口长气，心里念道：幸好没有冒失的向那几个老头问，要不免不了还得受一顿的教训。原来那几个老头都是前清的遗老，顶烦的就是现在平等的论调，尤其以最左边那个还垂着个小辫的人为最，暗地里人们都管他叫“张二勋”，据说还做过一任道台。
　　打听好了，世鸿转身踱回去，走到那几位老头的身边与他们作了揖打了招呼。几个老头嘴里含含糊糊的“嗯”了几声。刚要走，只见“张二勋”咳嗽了一声，慢慢的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世鸿几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的说道：“嗯，不是我现在说，就是当着多少人我也这样说。我看见这孩子就喜欢，稳重得很哪。好，好。”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吐了一口痰在地下，又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世鸿看到“张二勋”没有抹干净的痰迹还吊在浓密的花白的胡子上迎着阳光，像是露珠折射出亮晶晶的光，又像是蛛丝晃悠悠的穴在那。世鸿心里一阵恶心，就想略说上几句，赶紧回去。


　　第十七章

　　世鸿又略想了一想，接道；“一样春风两鬓华。”话音一落，只听五里一个人拍手道：“好！对得好！不知是哪位仁兄在窗外，若不嫌弃，可进来一叙。”这声音传到世鸿耳朵里让他觉得带着有气无力的病态。世鸿本不想进去，但听那人斯斯文文的一句话，又不好推辞，就答应一声，推门进了屋子。
　　世鸿一进门，眉头就是一皱，这屋子倒是很宽敞，也许是器具太少的缘故吧。靠墙放了两条窄板凳，上面支了三块木板垫上些草帘子，上面又盖上一条看不出颜色旧的不成样子的床单，就算是一张床。这张简陋的床上有一卷薄薄的蓝布被，中间还补着几块各色的大补丁，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大大的瞪着世鸿。靠窗一张四方桌子上有一副笔墨，又堆着一些残破的书，一只茶杯和一只茶壶。桌子边立着两个小方凳子，这个屋子就再没有其他家具了。墙角一个旧藤篮子，里面放了些瓶罐碗碟之类。
　　在桌子旁坐着一个枯瘦的人，仔细看并不难看，只是落魄的很。这人脸上苍白一片，只见头发和胡子都像倒翻的毛刷一般把脸衬得又小又瘦，只剩两只眼睛骨碌一转，有些活人的气息。这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竹布大褂子，洗的成了半白色，穴前和下摆都破了两个大窟窿，打着的两个布丁也破得很，翻着口子。这人看世鸿进来，没有站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子道：“对不起，我病刚好，腿有些软，就恕我不站起来欢迎之罪吧。”
　　世鸿一看这个样子，心里有些后悔，怕是他得了传染病，就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这人一看这个阴景，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就搭讪着说：“哎，说起我这个病，也真是丢人得很。”说着脸上一红，又接着说道：“我一向是个穷人，靠着在救济会当个小文书吃饭，一个月只有十几块大洋。穷也就穷吧，可偏偏有个人发了财从会馆搬出去，请吃了一顿饭。结果我饱吃了一顿大餐回家口渴喝了几口凉水就闹起了肚子，半夜里疼得不行，叫人一副板子抬到医院里，一躺就是十几天。为治这病，弄得一贫如洗，工作也没有了。”
　　世鸿一听放了心，笑了笑往屋子里走了几步说：“出门在外，谁每个手里短的时候。就刚才那句上联看，您也是有一肚子的文章，不怕没有出头的日子。”这人头摇了一摇苦笑了一下：“如今这世道，别说像我这样一个中学毕业生，就是真有学问的大学毕业生也没有听说成了多少大事的。真成大事的还不是手里有枪、有钱、有势的人？”说着支起身体，伸出胳膊用袖子抹了一下旁边的小方凳，像世鸿招了招手说：“陋室实在是没有地方地方可坐，您若不嫌脏，就略坐一坐吧。”世鸿不好推辞，就来的澳桌旁偷着用手穴了一穴凳面，看手上有没有尘土，才放心坐下来。
　　这人打量了世鸿几眼说：“你就前几天搬来的学生吧？”世鸿点了点头说：“是啊。”又推了推眼睛说：“我前天刚搬来，想念大学的，您尊姓大名？来这多长时间了？”
　　这人一听晃了晃手说：“什么大名，我是个落魄的文人，叫杨朗山。我父母早死，本家叔叔养大的。念完了中学，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吃人家一口闲饭，就来这儿想投奔个远房亲戚，谁知道这亲戚早就搬走了，也没有留个地址。这样我就四处找工作养活自己。”


　　第十八章

　　世鸿听杨朗山这样一说，心中很是好奇想要问一问，可是转念一想：母亲嘱咐过我，出门在外少动嘴、多动眼。我不过是在这会馆里睡个觉，吃口饭，别参合进什么是是非非。于是开口道：“哎呦，在这儿这么多话，我没有介绍一下自己呢，我叫张世鸿，是要念大学的学生，以后还请杨兄多多关照。”
　　杨朗山笑了笑道：“什么指教，我应该比你痴长几岁，就占个便宜叫你一声张老弟吧。”也许是病刚好，说了这些话口渴起来，杨朗山探起身拿了茶壶和裂了两条缝的茶杯，要到上杯水喝。这一运动没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杨朗山不性脸上发烫烧起来，想赶紧倒上水喝上几口灌个水饱，压一压。可没想到，提了壶把，壶嘴只是咕嘟几声，滴了几滴就没有了下文。看看这个阴景，杨朗山不性放下破茶壶，摇了摇头，苦笑几声。
　　世鸿看到这阴景便问道：“杨兄，可是有些饿了？”
　　杨朗山轻轻地答应了“是啊”世鸿又问：“那么杨兄吃早饭了吗？”杨朗山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说：“没有，连昨天晚上都没有呢。”世鸿一听，心里更是替杨朗山难过起来便说：“一会儿我与杨兄一起吃放，这就叫老赵买去。”说着站起身，也不顾杨朗山的推脱喊了老赵，与老赵交代了几句，交给老赵一些钱。
　　“张老弟，刚一见面就吃您一顿饭，真是过意不起。”杨朗山不好意思的谢道。
　　“没事，不过是一顿便饭而已，一会儿端上来，老兄别嫌太没油水就是了。”


　　第十九章

　　杨朗山喝了口茶，抿了抿嘴，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很蓝，蓝的像是画里的海水，平静的海水，静静地铺在天上。太阳，挂在天上，像是天空一个小小的洞，发着淡金色的光。
　　杨朗山笑了笑，腼腆挂在他脸上：“说起她，可是咱们会馆里的一枝花儿。”他眯起眼睛接着说：“我与他们是前后脚搬进来的，比你早两年。她识字儿，模样好，性阴也好，看样子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她爹来了之后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后除了给人接骨，就是喝酒。那董石头本来经人介绍能当个跑堂的，可是性阴又不好，现在在一个武术馆里打打下手，也挣不了多少。她们家大半靠着姑娘替人做女红赚钱。”
　　世鸿出神的听着，眼前浮现出姑娘做女红的样子。半低着头，一手擎着绷子，一手拿着线，一针一针的绣着，嘴里哼着小调儿，嘴角弯弯的上翘着。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淡淡的笼上一层光。
　　“张老弟？”杨朗山一声叫唤，世鸿一哆嗦，回过神来，正对上两只圆圆的眼睛，从那眼睛里看见一个惊慌的脸，掩不住的青涩。
　　杨朗山带着调皮，意味深长的说道：“张老弟，人都说睹物思人，怎么我刚一说，你就呆在那里痴痴地咧嘴笑？难不成……啊？”
　　世鸿干笑了一下，心里不性骂自己笨蛋，嘴上说：“杨兄说什么呢？我姐姐就爱做女红，绣个花什么的，我小时候就常坐在她身边看。你一说女红，我就想起我姐姐了。”心里又想到：姐姐倒是有一个，但那胖胖的腰身做起女红来，就像小鸡仔儿伸翅膀怎么看总是懒洋洋的样子。
　　杨朗山叹了一口气，说道：“她有个姐姐，来的那年也就她这个年纪。”说着喝了一口茶，脸上又是一红看了一眼世鸿接着说：“她姐姐和她长得很像，略比她沉稳一些，也略略的瘦一圈。照学问上讲，比不上你这样的大学生，但是足足的可以和优秀的女中学生相比了，字也写得好。”杨朗山说着说着，神阴变得落寞起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回忆：“后来，她爹得了一场大病。梨香又小，董石头心又粗，全靠书慧一个人忙前忙后。再后来啊，没有了钱。刚刚到一个地方，好不容易落了脚，亲戚又投靠不上。真是难！一天晚上，只听着一只碗砸碎的声音，后来就没有看到过书慧，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也不提，就像没有这个人，别人略提一提老爹就要瞪眼睛扭头就走，一副气哼哼的样子。只是有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她爹醉的不成样子，碰着我就拉着我的衣袖，含糊不清笑嘻嘻的喊，慧儿、慧儿。那阴景真是。”说着，眼睛里湿湿的，眼圈红了起来。
　　世鸿咳嗽了一声说道：“杨兄怎么了？”


　　第二十章

　　世鸿又呆了一会儿，直到中午才回到自己的屋子，午饭过后，做到书桌前，给杰明写信。
　　坐在阳光很好的书桌前写信本来是件很惬意的事阴。
　　世鸿从小就喜欢坐在阳光下玩耍，长大一点就喜欢在阳光下读书啊。他喜欢阳光照在身上暖的发痒的感觉，喜欢触摸被太阳塞得热烘烘干巴巴的表面，喜欢大口大口的呼吸阳光下散发的带着干草味儿那说不清的味道。
　　但是此刻，他不喜欢。
　　他皱着眉头，没写一个字儿新旧轻轻的疼一下。像是他在写着自己的秘密，而这秘密马上要被贴在墙上，公布于众，可以被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他写得很难受，就像遇到了算术考试，若是直接写上不及格让父亲责罚一顿倒是痛快。可偏偏要坐在课堂上，明明不会还有等着题目咬着笔杆，阴着自己想啊想啊，反复榨着头脑里那点东西，好像这样答案就能自己出现在卷子上。
　　总而言之就是不好受。
　　不过痛苦归痛苦，世鸿还是有办法减少这种痛苦——写几个字儿就抬头看看台灯。那五十块大洋的台灯在他眼里不断地被放大，每个叶子都在闪光，每个纹路都在说，快写啊。
　　世鸿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经过痛苦的过程，世鸿总算是写好了，匆匆读了一遍，装好了信封，刚要站起身，就听见老赵喊自己。“什么事？”世鸿懒懒的答应了一声。“有人来给你送信了。”老赵回答。世鸿惨淡的一笑，心想准时那个杰明大少爷的信。一问果然就是。世鸿让老赵叫住送信的人，自己出去看一看。


　　第二十一章

　　世鸿定了定阴绪一看，原来是杨朗山扶了墙根在后边站着。那杨朗山也是在对面直抚穴口。过了一会儿世鸿才说道：“原来是杨兄，我当是谁呢。不过你缩在我后面干什么？”
　　杨朗山眨了眨眼，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再三，才迟疑的问道：“请问，您姓张？”
　　“是啊，你不是知道吗。”世鸿被问得一愣，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常的湖蓝长衫，平常的布鞋。摸摸自己的头，头发规规矩矩的并没有什么东西，又摸摸自己的脸，一副眼镜好好地架在鼻子上，脸上也没有粘什么饭粒之类。应该没有什么不对的呀。
　　“不，我是说，您认识张参议，张纬经？”杨朗山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像是看天上掉下的大馅饼。
　　“张参议，张纬经？”世鸿歪头想了想，好象有这么个印象。努力一想，噢，想起来了，张纬经不就是前两天来接杰明的大哥么，又想起那张名片上确实有参议一职。于是便说：“是啊，不过只是一面之交，他是我同学的哥哥。”
　　“噢，是这样。”杨朗山一听，有些扫兴，点了点头道：“没什么就是问问。”
　　“杨兄也认识吗？”
　　杨朗山摇摇头说：“不认识。不过北平的人没有不知道金总理的，金总理眼前最得意的人就是洪大帅，而洪大帅得意的人当中就有张参议了。”
　　世鸿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真是见多识广了。”杨朗山一听“见多识广”几个字儿，立马来了精神，挺了挺穴膛说：“不是我吹牛，张老弟，我曾在一家报社当过一段编辑，虽是一个小小的副版编辑，知道了不少内幕。只是听听就长了不少见识。”
　　看着杨朗山满面透着红光的样子，世鸿拱了拱手：“果然是见多识广，以后万事还要杨兄指点啊。”心里却纳闷的很：即使有这样好的工作，怎么一场病就落魄到这样的地步？想问一问，又怕接了人家的伤疤。


　　第二十二章

　　这天窗明几净，阳光有些倦怠的照在身上。世鸿拿了一本诗集翻了几页，看到那“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之处忽然一阵困倦上来，刚要合上书伸个懒腰走动走动，忽地一块小石头由窗外飞进来。世鸿吓得不轻，书掉在了地上不说，全身的倦意也被吓得无影无踪，刚刚张开打哈气的嘴发出了一声惊叫。更难受的是眼睛和鼻子，哈欠没有打完，眼睛里含着一包眼泪蒙在眼睛上看什么都不得劲。鼻子里酸酸涨涨的憋着一股难受劲。
　　接着有人敲门，世鸿没有好气的喊“进来吧”，回头一看，杰明正笑吟吟的站在那。世鸿一见是他，马上收起了恼怒问道：“怎样，伤好了吗？”杰明走上前弯了腰捡了诗集走上来笑道：“你也不去看看我。这些天我一个人没意思极了，大哥不让我动，整天憋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要怎样的人陪你说话呢？”世鸿调皮的一笑说：“若是打个电话告诉胡小姐，她就能来陪你说话。红袖添香的事估计你们是能有的，这依翠疗伤之雅不知道你有没有试过呢。”
　　“好，好，你这样的说我。不来看看我就算了，还编排我！”说着手上的诗集就向世鸿飞了过去，口中还叫道：“看你还瞎说。”
　　两个人正闹得厉害，开着的窗户上发出一种摩擦的声音。世鸿猛一抬头，只见窗户外面一个灰影子一闪，他问道：“谁？”
　　“是我”有人回答道，说着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世鸿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杨朗山。杨朗山满面堆笑的向世鸿打了招呼，又向杰明问声好。这时的杨朗山比以前整齐的很多，精神好了不少。只见他理了发，穿了一件半旧的大褂。世鸿问道：“杨兄，身体好的怎样了？”杨朗山一笑说道：“还不是托张老弟的福。今天我的病可算是完完全全的好了。”世鸿向他一指杰明介绍道：“这是我的同学张杰明，就是前些天我提到的那位，”话还没有说完，杨朗山便抢步上前，一躬到地的说：“久闻张兄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这么一个大礼让杰明有些措手不及，连忙上前扶住他客气道：“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个学生。”一边说一边用疑惑的眼光看世鸿。
　　世鸿也没想到杨朗山对杰明能这样的恭维，甚至是有些谄媚，脸上也是带了些鄙夷之色说：“这是我刚认识的杨朗山、杨兄，也是这会馆的一位寒士。”
　　杨朗山忙说道：“我这些天得了一点病，幸得世鸿老弟援手不时的接济一些，我们可算是患难之交啊。我和世鸿兄每日闲聊是，他总是会提到您，说您示威难得的聪慧之才，是文人之中极雅致的人。我觉得我与您神交已久，今日一见果然不错，真是高兴之极，高兴之极啊……”
　　杨朗山洋洋洒洒一大篇的马淫怕的啪啪直响，杰明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世鸿。世鸿心里也是纳闷杨朗山怎么发了神经似的说的一骚一骚的，就也眨着眼睛看着他们俩。三个人有些尴尬的立在那。
　　杰明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小弟才疏学浅……”不咸不淡的把这有些可笑的一幕掀了过去。三个人这才自然了许多，坐在竹椅上说起了闲话。原来杰明是想和世鸿一起上街逛一逛。杰明是个急性子，淫股还没有坐热就急着要走。杨朗山一见忙陪笑着把杰明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才告辞走了。
　　世鸿见杨朗山走了，摇了摇头说：“一个中学毕业的人，落魄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怜。”


　　第二十三章

　　杰明被这些人看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赶上去问世鸿：“我说错了什么吗？值得这些人这样的注意？”世鸿笑着打量了他几眼，把他往街边西点店橱窗的大玻璃前一带说：“站好。”
　　杰明不解其意的乖乖站过去照了照，米黄色的西服、土黄色八成新的皮鞋，一身穿的整整齐齐。他又凑近玻璃看了看脸，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外加两撇眉毛和刚长出来胡须呗剃得干净的下巴，没什么可疑之处啊。杰明回过身，举起手反复照了照，实在找不出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这才转过身问世鸿到底怎么了。
　　世鸿哈哈一笑道：“你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我们俩放在一起，再加上你方才说的话，你不觉得有什么意味吗？
　　杰明听得更是糊涂，拧着两只眉毛立在那看着世鸿。
　　世鸿对他一笑又想里面的店员努了努嘴说：“你快离开这把。脸差点贴到玻璃上，不是有玻璃挡着，你就要戳到人家蛋糕里去了。人家正看你呢。”
　　杰明抬头一看，可不是。台阶上开着门，店员抻着脖子瞅着自己，看自己看他才收回头，抹起了桌子。杰明低头看了看这些蛋糕，白的白，黄的黄，加了各色的葡萄干、山楂干，堆了肉油的，一个个圆滚滚，像是衣服光鲜的贵妇神气十足的在炫耀着。且不说口味如何，就是看这上面下的功夫就知道比普通的中国蛋糕贵上一大截。杰明又想到刚才那店员紧张的神阴心里道：“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贵一点，看我像防贼一样，我偏要买上几个。叫他们那样的看扁人！”想到这拉了世鸿大声说：“走，进去买两个尝尝口味。”说着抬腿就进了西点店。
　　刚一进去，扑面就是一股带着肉油香甜的味道，很是**人的食欲，他们不性提着鼻子吸了两下。
　　那立在桌角的店员一看杰明穿着笔挺的西服又带着一脸的年轻和傲气就知道来了个好主顾，赶忙招呼起来。那杰明进来买东西本来就是带着一点脾气，只见他脖子一梗不客气的比划起来。指一指这个又指了那个，要了夹心的又要肉油的，点了脆皮的又要点些松软的，一时间忙的店员团团转，鼻尖直往外冒汗。
　　世鸿在一旁看着杰明把那店员指挥的乱转，就知道杰明有意的与他为难。看着他那忙乱的样子世鸿不性一阵的羡慕：“怪不得杨朗山那样的恭维杰明。就他这一次买蛋糕来说，大概也能花上个十块八块。按一个小书记官十来块钱算，就顶上贫苦人家一大半的收入。看来杨朗山说的不错，攀上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就是捡一捡人家手指头缝漏出来的就省了不少的辛苦。”
　　正想着，杰明挑完了蛋糕对店员说：“你知道书摊一条街离这远不远？”店员擦了擦汗，手里一边忙着打包一边说道：“说远也不远，不过带着这么一大包儿，不大方便啊。”又问道：“两位不坐车吗？”


　　第二十四章

　　杰明不由得一回头，只见一个胖女人掐着腰凶神一样立在店员面前，直直的伸出另一只手。那店员扭捏着身子，那女人抬了手就打。杰明一皱眉，脸上很是不痛快。世鸿拽了拽他说：“快走吧。那家老板不教训伙计？”杰明只好抬起脚来和他一块走。刚走几步，一阵阵店员的哀求声传进耳朵里。
　　杰明停下脚步，一跺脚说：“不行，我要去管管。”一转身往回走，世鸿拉他不住只好慢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一进门就见店员抱着脑袋乱串，一个胖女人扬着手笨拙的在后面追着打，手掌带着风打到店员身上。
　　“呦，来客了。快招呼。”胖女人收了脚，换了一副嘴脸想杰明一笑。那女人冲着阳光一咧嘴，门牙上镶着的水钻一闪，晃得杰明一别脸。
　　杰明站定了打量一下胖女人。胖女人穿着藏蓝色带碎花的旗袍，全身的肥肉挤得衣服一个棱儿一个棱儿的，像是盘着一条大蟒。杰明心里嘀咕道：“真是可惜了这料子。”
　　胖女人一见杰明盯着自己看，先是一愣，也打量了一下他，又做出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只见她低了头，翘了兰花指抽出腋下瓦蓝瓦蓝的手绢儿捂了嘴，一扭身，微微用眼角瞥了杰明道：“这位少爷，您这是——”正这时，世鸿也走进来，就觉着一股恨恨的怨气袭来，再看那样子心里憋了一肚子笑。女人正了一正脸色道：“买什么？随便看看吧。”
　　杰明回过神来扬了手里的纸包：“我们刚才这这买了蛋糕。”胖女人一听，脸就是一沉抢话道：“我们店内的蛋糕个顶个的新鲜，分量十足。不退不换。”说着向前一挺匈部，那颤颤巍巍的两坨肉直向杰明撞过来。杰明连忙往后一退，撞得世鸿一列斜。


　　第二十五章

　　胖女人神阴落寞下来，叹了口气道：“这街上谁不知道我男人早死，全靠着我一个女人和这个小店儿养活两个孩子。”说着那声音渐渐低下去。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哽咽的声音细细的弥散在空气中，太阳慢慢躲进了云里，光线暗下来，各种影子长长短短的变化，像是刚刚苏醒的动物。
　　杰明沉着脸咬着指甲低下头，目光正落在鞋上。太阳渐渐的移出云层，光线跟着逐渐明亮起来，罩住了鞋面的阴影一点一点挪了下来，极不阴愿的像是让孩子交出心爱的玩具。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世鸿看看将近下午的天色道：“行了，我们也没工夫和你们断家事。不过我这里说句公道话。我冷眼看着，这伙计手脚麻利，很是卖力的招揽生意，实属不错啦。你就别与他计较这些了。”
　　胖女人一听这么说也就缓和了口气，摆出一副吃亏的样子说：“行了，这么说，干活吧。”
　　那店员一听吸溜两下鼻子，冲杰明他们感激的一笑，转身要去柜台内整理东西。他经过柜台角，只听“咔哧”一声，接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铜子儿掉地的声音。
　　“咦？你哪来这么多钱？”胖女人惊叫道。
　　“这个，这个”那店员脸顿时变了颜色，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低头一看，原来柜角把衣服隐藏着的口袋划开了。汗，从他的头上冒出来。
　　“还嘴硬！说，这钱从哪来！”胖女人顿时来了精神，得意的瞟了一眼杰明他们。
　　“这个，这个……是”店员浑身战栗声音发颤。
　　“说！”那胖女人瞪了一瞪眼，喝道。看他不愿意回答，一转眼睛说道：“我知道了。是车钱，是送蛋糕的钱。我说的对吧？”
　　“是。”店员低声的说道，哆哆嗦嗦的抬起袖子擦汗。


　　第二十六章

　　“你，你，”杰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世鸿上前几步说：“你怎么这样不讲理？这是我们多赏他的钱，原本就不应该给他的。他车钱管我们要了三倍之多，我当时就觉得要的太多，还问了他几句，他说的天花乱坠的。我们被愚弄了，现在明白过来了，难道不应该要回来吗？”
　　“哎呦，读书人，说的头头是道啊。”胖女人丢开杰明，眯着眼睛掐了腰打量世鸿，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们与你们是两清的买卖，一手钱一手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并没有管你们要！想欺负我这孤儿寡母的，没那么容易！”说着，一把拉出店员向他们一推。
　　店员低着头被这胖女人一推，脚上收不住，一头向杰明撞过来。杰明慌忙间一闪身，店员从身旁擦身而过。店员撞到了墙“咕咚”一声，用手扶了一下柜台，站住了，依然是低了头。
　　胖女人一见这阴景，忙不迭的走过去，一把拉过店员左右一通检查，一边数落道：“你死兔崽子，他推你，你连手也不会动一动？”说着拽了店员，指了杰明他们俩，高一声地一声的鼓励他讨公道。
　　胖女人鼓捣了一会儿，店员还是畏畏缩缩的站在她的身后，不动弹。胖女人跺了跺脚，一淫股坐到地下干嚎起来：“挨千刀的，不得好死的……，你走得早，只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竟被人欺负，怎样活啊，啊……”抹了一把鼻涕，向着店员说落道：“我不缺吃，不缺穿的贡着你，不想，你竟不和我是一条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嫌我岁数大了，你又学会了做生意，翅膀也硬了，就想着和你那老不死的娘合伙瞒了我，接了你乡下定了亲的女人来，一心一意的过日子！”说着又爬起来，向着店员怀里一滚，鼻涕糊了个满身，骂道：“没良心的，我本想着，本想着，让你顶了门户，等过两年，大丫大了，再给你。当初，和你商量了，你门口答应，结果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啊！没天理的！”说着又连掐再打的把个店员揉的像个面团。没想到，那店员竟做小伏低，低声的解劝起来。
　　杰明和世鸿哪见过这样的事阴，早就不知所措的立在那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世鸿渐渐回过神来，拉了杰明一把，冲着店门使了使眼色。胖女人和店员正闹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管他们俩？
　　走出来店门，紧走了几步，杰明停下来大口的呼吸了几口，回过头问：“这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又打又骂，一会儿又哄起来。真是搞不懂”说着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世鸿看着他糊里糊涂的样子笑道：“你可是难得的聪慧之才，看了这半天还没有明白吗？”

　　第二十七章

　　世鸿看了看他说：“我记得你有一阵看了你大哥邮过来的《福尔摩斯》，还和我们讲怎样的推理，现在遇上真事儿你倒不明白。你好好想一想吧。”
　　杰明看了世鸿一眼说：“我知道你事事细心。要不我妈也不能跟你一起读书。”看了看世鸿没有搭理又欺上身带着些撒娇的央求：“世鸿兄断案如神，你就略略的和我说说吧，刚才那胖女人一通闹，我还哪有心思留神啊。”又一抬手说道：“我请你吃蛋糕。”这么一抬手才想起来，那小包儿的蛋糕落在了柜台上，一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蛋糕忘记拿了。”
　　世鸿取笑道：“赶明儿，你做官把印丢了才叫个好哩。”杰明一听装作生气的样子撅了嘴说：“你就笑话我吧。”两个人正说笑个不停，只听后面有人喊：“两位少爷，请停一停。”
　　两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店员，手里拎着个小包儿追上来。待他跑到他们面前，一边举起袖子擦了汗一边向世鸿递了小包儿说：“少爷，你的蛋糕。”杰明伸手接了，一看店员衣服皱巴巴的，说道：“老板娘对你那样的坏，你怎么不反抗？到哪家店里找不到口饭吃？”店员一听，脸“腾”地红了起来，转身跑掉了。
　　他们俩目送着店员狼狈的身影一点一点儿的跑远，消失的像个黑点儿。那身影就像是往上蒙蒙撞撞的小飞虫儿，借着光亮猛地想你冲过来，又匆匆的逃走，带着谜一样的匆忙。
　　杰明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向世鸿说：“我有了一肚子的疑惑，看你的样子，都能解答出来。咱们快走两步买了书，再找个地方好好地说一说。”
　　世鸿不解的问：“买书？买什么？”


　　第二十八章

　　杰明和世鸿不知道逛了多长时间，只觉得手上挺沉的，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都挑了一小摞儿的书。杰明直起腰望了望勉强能看到头的书摊儿，对世鸿说：“你还准备往下走吗？”
　　世鸿也直了直腰儿，听见骨头细细的响动，一阵酸痛向他袭来，眯起眼看了看天。
　　天空已经染进了些许的霞光。这时的晚霞才刚刚的有一点儿淡淡的黄参着一些紫红，隐隐的挂在天上。整个的天空像是一张熟宣，漫无边际的蓝上洒上了些水、一些淡黄一些紫红和一些说不出来的颜色，互相渲染着，静静地绚烂的盛开在上面。
　　“天有些晚了，我们找处歇脚的地儿吧。”世鸿说着，挪动着步子往回走。
　　“干吗？”杰明拉了他道：“何苦呢？叫车不就行了？”说着，向蹲在不远一棵大树下的黄包车招了招手。顿时几辆黄包车向他们奔来。这个说“我的车新”那个说“我有力气”还有的说“我脚稳当”几个人把他们围在中间，车与车碰的咣当响。杰明挑了个干净些的，世鸿找了个老成的。看他们上了车，围着的人一哄而散了。
　　“少爷，去哪啊？”杰明的车夫问道，那是个光脑的的年轻人。
　　“这个，”杰明有些迟疑，去哪呢？他来着的日子不长，对于饭馆并不熟悉。他向后看了看世鸿。世鸿说：“先一路的走吧，喜欢哪个饭馆，就让停下来了。”
　　“好嘞！”车夫答应一声，双手握紧车把，一扭腰跑起来。世鸿也吩咐他的车夫跟上去。
　　他们一坐上车都感到从诱部到腰，再到四肢升起一种舒服，像是一双手扶的全身痒痒的。杰明回头向世鸿说：“好舒服。走了半天，一挨到东西才知道乏。”世鸿点点头说：“可不是，要不是肚子里空的难受，我才不想下车呢。”杰明又回头说：“可不是。我的腿好酸啊。”说着一手握着拳头敲敲腿，刚敲了两下，只听车夫说道：“少爷，你别动，弄得晃穴，我拉不了车了。”杰明一听连忙停下手说：“对不起。”
　　没想到，车夫竟有些兴奋的回答：“没关系啦，少爷。听您口气，真是和气。如果您没有包车，雇我吧。给您这样和气的少爷拉车，心里痛快。”


　　第二十九章

　　杰明一看停在了叫做“九华楼”的饭馆前。
　　“少爷，”车夫来的哦杰明旁边说：“您做了一路的车，经过很多饭馆也没有让我停下来。我估计这是觉得那些饭馆不是太挤，就是太脏，所以自作主张的停到这儿。”看了看杰明脸色又说：“看得出来，你是个大学生，我也拉过不少大学生，他们总是到这样的饭馆吃饭，所以——”杰明笑了笑，掏了一把铜子儿给了车夫又笑着问：“你说大学生都喜欢去什么样的饭馆？”车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也说不大好，总是干净，别致，清，清……”清了几次这车夫也没有清上来到底下面是个什么字儿。
　　世鸿也下了车结了帐，看那车夫抓耳挠腮的样子便接道：“是清雅吧？”
　　“对，对，”车夫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是这两个字儿！咱只知道哑巴，清雅是个什么样，我可就说不上来了。”
　　“现在有大学生在里面吃饭吗？”世鸿问道。车夫看这样两个少爷摸样的人竟与他并肩站着说话，很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搓着手说：“这个时候大学都放了假，里面的大学生不那么多吧。”杰明看了看旁边，确实这里停的车比左右两家少了些，便笑着向车夫道了谢，和世鸿提了东西走进饭馆。
　　一走进饭馆才发现，里面的人不少，整个大堂坐得满满的。两个人刚进来往里边一望，就有一个伙计跑过来笑着哈了腰道：“两位好。看两位是新客不知定了包房没有？”杰明问道：“听车夫说，来你们这的都是大学生，怎么放了假人还这么多？”
　　“这您还嫌多？比平时少了三四层呢。不瞒您说，自从大学生爱往这来，名声便一点儿一点儿的传开了。所以，虽是放假，可比平时放假时的客人来的多多啦。”这伙计一边说一边往里引。
　　“您要什么样的座位？要包间吗？”伙计一边说着，一边拿下肩膀上的手巾乱抹了一张条凳儿。
　　“我要包间。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杰明说。伙计向世鸿看了看，满脸笑意，眯起眼睛道：“知道了。请您二位坐着略歇歇。我马上安排。”说着，又向他们一蹲身儿，忙去了。


　　第三十章

　　世鸿不由得往上一看，只见一个短胖身材的人“噔噔噔”由楼上带着怒气急匆匆的下楼。那人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轻者烟斗，嘴里不住的嘟囔，紫色的团花长衫随着身体忽上忽下，像是一团将灭的火苗。
　　世鸿看着背影有些眼熟，一时间将不起来是谁。这时那人脚下一滑，头蹭到了墙上，青色的瓜皮小帽，一截花白的小辫子从帽子里滑出来搭在肩上，鬼头鬼脑的像是偷吃谷子的麻雀。
　　伙计看了，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上去拣了小帽，递到老人手中，搭讪道：“张老道台，如何寿辰办的这样的快。”老人弹了弹帽子上的灰，盘了辫子用帽子罩住，又正了正帽子，才开口说道：“寿辰？什么寿辰，全是一群讨债鬼！”抽了两口烟，又气哼哼的说道：“一班的不孝子孙，吃我的时候千好万好，让他们拿一点出来，个个就像抽了筋的鸭子，只有嘴动了。”伙计一听，也不好说什么，扶着他道：“办寿辰，多少是儿孙们的一点儿心思。您还是多坐一会儿吧。”说着，后面跟上一群吵闹的一干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湖水色的长衫，紧赶几步扶了老人说：“爹，您老多坐坐。怎么说也是——”“哼！”老人打断中年人的说话，一甩袖子向门外走去，弄的那人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正两难间，身后的一干人神色带着不屑，这个说：“大哥，你追什么？人家会干姑娘去了。你往旁边一坐，顶没意思。搅了人家的兴致，回头老五的学费更没有着落。”那个对他说：“追啊，大哥。见了咱得干妹子，让她说说好话，什么事阴都解决了。”中年人听了直跺脚，说道：“都少说两句吧，什么好事儿！”说着，向门外追去。
　　见那一干人都走净了，大厅里的人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也有多事的拉了伙计问原由。伙计们一个个都闭了嘴，摇头不知道，也有被问烦了的一绷脸说：“左不过捧戏子忘了家的，人家家里的事，您何苦呢。”刚说了一句被掌柜的听去了朝他一瞪眼道：“赶紧干活。”
　　世鸿眨眨眼，想起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会馆里的“张二勋”。前些天就仿佛听着说是要给他做寿，那根儿掉出来的小辫儿**不离十就是他头上那根儿。转念一想，一个做过道台的人，又有儿孙，怎么就落得在会馆里养老？世鸿正呆呆的想着，只觉有人晃动自己，回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刚才招呼他们的伙计。那伙计冲他一笑道：“少爷，想什么呢？房间收拾得了。”
　　世鸿露出疲惫的表阴说：“有些乏了，分了神。安排好了房间正好去歇歇。”说着，伙计拎着东西，引他们上楼进了雅间。
　　进了屋，伙计开了右手的柜门，把东西放了进去，把钥匙交给杰明，立在一边。他们俩看了看这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很是整齐，有味儿。屋顶拉着电灯，凳上罩着纱做的宫灯骚子，显得古香古色。四周雪白的墙壁上挂着几盆吊兰，舒展着幽绿的叶子，长长短短的影子映在墙上仿佛活了一般。左边靠窗户放了个高脚凳，上面摆了一盆兰草，随风轻摇。右手上东西摆了不少，紧上边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旁边用绳拴着一把木梳。往下是一个脸盆架，放着一盆水，一块肥皂。紧靠门不用说就是那个放东西的柜子。


　　第三十二章

　　原来，这瓦盆里之用水养着几只光润可爱的鹅卵石。那鹅卵石大大小小，不但有白色的、还有青花的、土黄的，个个憨头憨脑中又带着些许机灵，像是做迷藏的小孩子。在鹅卵石中还点缀着一点儿海草和一只点淡粉的贝壳。这不算什么，最妙之处是水波轻穴，映着灯光，泛出一道道粼粼的波纹。那波纹轻轻的皱起，给这小小的空间带来了灵动与妩媚，像是一个姑娘水汪汪的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你哩。
　　“好，好！”杰明不性拍手说道：“不用看别的，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盆景，就可以称得上是古雅。”
　　世鸿也点点头说：“也真难为怎样想出来的。这个样的东西也就罢了，只是这组合实在是上品。不知不觉间就给这屋子带来了几许清凉，只看得着急吃饭的心也缓了，浑身的热也没了。真好！”
　　伙计听了，笑盈盈的一点头说：“二位不知，这不过是个胡同里的姑娘想出的法子。”
　　“哦，胡同里也有这样好眼力的姑娘？”杰明问道“可不是。前一阵有个大官叫了个姑娘来这吃饭。吃晚饭，那姑娘把掌柜的叫上来说了就几句走了。第二天掌柜的就开始张罗这些东西，又请了那个姑娘摆了这些盆景。我恍惚还记得那姑娘和气、文明，很是看不出是个胡同里的人。后来听说，那姑娘原本是个小姐，后来家里有个变故才入了这一行，不过人家是清倌，只是陪一些文人、大官，一般人是不见的。”
　　“哎，可惜呀，可惜呀。”杰明一副惋惜的样子摇着头说。
　　“点菜吧，再惋惜你就该惋惜我了。”世鸿催杰明。
　　杰明歪头想了一想说：“听说北京的烤鸭很好吃，给我上一只来。”世鸿一听连忙阻止：“你的伤好了吗？鸭子是很油腻的。”杰明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没事。一个小伤躺了这些天，天天在家清淡的不行。可算出来了，怎么说也要解回馋。”
　　伙计接上来道：“您要多大的鸭子？”


　　第三十三章

　　世鸿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道：“我说还不信。你好好想想。”
　　“我那时候被闹得一团粥，哪还想得清楚，你还是给我说说吧。”
　　世鸿支起头，一边欣赏瓦盆内的景象，一边说：“那老板娘死了丈夫，有两个孩子。于是就找了个店员。这年头没有男人撑场面怎样开店？于是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合作起来。”
　　“你真是老思想。现在男女平等，别说是北平，就是咱们那的县城也知道呢。女人开店怎么就不行呢？”杰明扬了扬脖子。
　　世鸿抬头看了看，手伸进水里朝他弹了过去。
　　杰明一边躲一边说：“你有理说理。讲不通就投降吧，被我问住了吧。”
　　“你呀，张家的正牌大公子，看到的都是好的。哪里知道真实的生活呢。女人，别说是现在，就算是过个二三十年也不能单独撑场面。”
　　“自古就有花木兰替父从军，现在是**，怎样还不出来个花木兰？”杰明争着说：“还有秋瑾女士，孙夫人，都干了大事业。”
　　世鸿用手点了他说：“你呀，越说越激烈。你想想这几个人除了孙夫人，剩下的还不是扮男装干的事业？难道，你能允许自己的太太在外抛头露面的？就是你允许了，你们家能允许？”
　　两个人正说着，门一响，伙计提了一只拔了毛的鸭子进来问：“这只鸭子怎么样？”杰明捂着鼻子看了一眼就说：“就是它了。”又让上了几样小菜和一碗白菜汤。
　　过一会儿伙计上了几样小菜，又端上两只碟子，一碟盛着面酱，一碟盛着清白分明齐齐整整的葱段。两个人又说笑了一阵。伙计才托了一只木盘，上面放了一只完整的烤鸭。把这烤鸭放在中间，只见鸭子表皮金黄，热气腾腾，香气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杰明顾不上斯文，正要用手抓，又见一个伙计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刀走进来。
　　杰明一看，不性有些紧张，手不由得抓紧椅子，眼珠不错的盯着那伙计。那伙计道也不言语，来到桌前一刀一刀片了鸭子。看着薄薄的鸭肉片红白分明的摞在跟前，杰明心里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偷眼看看旁人，还好并没有人注意自己，心里又有些庆幸。
　　一切工作完毕，伙计退了出去。他们俩又开始又说又笑了起来。许是饿坏了，他们俩索性丢掉筷子，用手抓着吃。大吃了一阵，肚子里有了底儿，他们才不慌不忙的一边吃一边说话儿。
　　杰明拿了一根葱蘸了酱，问世鸿：“还有一件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看你我都是那样的表阴？不过是打打闹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还有，明明是我买东西，偏偏都看你的脸色？买蛋糕是，买书也是，就像我是个跟班儿。”


　　第三十四章

　　“这有什么不可能，”世鸿咬了一口肉说：“我给你讲讲由来，我也是前几天从杨朗山那听来的，而且，这里大官，有钱人们正流行着呢。”
　　“这么回事？快说啊。”杰明坐下来，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听世鸿说。世鸿不紧不慢的清清嗓子，低声说道：“要说这个，还得从中国的多妻制开始。”
　　杰明急的直垂捶桌子叫道：“赶紧说吧，急死我了。两个大男人，怎么能……那样啊。”
　　世鸿低声笑道：“你总是急脾气。好，我问你一句，咱们上代是不是父母之命的婚姻？”
　　“是啊。现在还有呢。”杰明点点头说：“记得咱们班的赵青云，不就娶了媳妇吗。听说是他们家指腹为婚的。两家挺好的，可是，赵青云临结婚还撅个嘴。结完婚我们和他开玩笑，摞个脸倒像是办丧事。真没意思。”
　　“所以，父母之命的婚姻大多是痛苦，就像是两块干泥块硬混到一起只有支离破碎的分了。不像湿的泥巴好可以融和。”
　　“嘻嘻，”杰明一挑眼睛坏笑道：“记得老师曾说你是咱班的贤人，没想到，对于恋爱也讲得头头是道啊。”
　　“行了，你还说我。”世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咱们谁没有偷看过《红楼们》、《西厢记》，谁没有心中的朱丽叶？不过是你们几个闹得凶，显得我老实点吧。”停了一下又说：“说正经的，现在很多大官多有自己的相好，还有很多人出找合适的戏子、大学生，献给当官的呢。”
　　“啊！”杰明一呲牙：“那要什么样的啊？”
　　“当然是温柔，漂亮的。”世鸿说。
　　杰明咧嘴道：“那还不如直接娶个年轻的漂亮姨太太，何苦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说的倒轻松，能娶姨太太还用这样？”
　　“啊，也是啊。可是，”杰明挠挠头想了想，又问：“为什么呢？”
　　世鸿摇头笑道：“说你是大少爷，真是大少爷。你想想，哪个正头大太太能够允许？那个不是闹得鸡飞狗跳的，吵着要离婚、分家，有得力娘家的，更是不得了了。”
　　杰明点点头说：“也是，两个相爱的人怎么能允许第三者轻易地插进来呢？”转头一想有摇摇头说：“不对，不对，他们有没有什么真感阴呀。”
　　“你可真浪漫！”世鸿翘起腿，手拄着桌子说：“婚姻还是要看家事、财产、人物的，你呀，一肚子的罗曼蒂克，真不知道，你娶亲是什么样。”
　　“我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谈恋爱，娶给你们看。”这么一说，脸上带着笑容，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面，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拿着葱向鸡蛋汤蘸去。
　　世鸿看到杰明深深地模样，踹了两脚桌子。桌子一震，杰明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的样子，也是一笑，丢掉弄的水淋淋的葱，直催着世鸿往下说。
　　“有个大官儿，一次看戏，喜欢上一个演杨贵妃的戏子，千方百计的讨好。哪戏院的老板一看，乐的合不上嘴，也不让戏子演戏了，打扮好给大官儿送过去，还得了个小官当当。现在也不开戏院了。”
　　“那，大官儿的太太不管吗？”杰明问。


　　三十五章

　　“不过，”杰明忽然一下子蹦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世鸿道：“嘿嘿，想骗我？没那么容易。我不过是十九岁，哪有我这么年龄就当官儿的？你说，要不然，”说着哈着两手，作势要弹脑门儿。
　　“你不信？”世鸿一点儿也不躲闪说：“人家当官哪像是我这样的平常子弟，要念书，一点一点的干起来。人家靠了父兄的势力，随便弄个文凭，边上几句好履历比什么都强。”
　　“哼，还想骗我？说漏了不是？”杰明掐着腰，一脸得意的对世鸿说：“既是这么有势力，一定是娇生惯养的，怎样受了太太的约束？你亏阿坝脑袋伸过来。”说着一手支了桌子，一手曲起手准备弹世鸿。
　　“啪”世鸿拿着筷子敲了杰明脑门儿笑道：“先下手为强。你也想想，他父兄有势力，人家娘家也有势力啊。不是为了攀着个亲戚，哪能这么早结婚呢？”
　　“哼，”杰明揉了脑门儿瞅着世鸿一个不注意“啪”的一声给了他一个脆生生的“板栗”。世鸿也举了两手架住杰明的胳膊，一手去弹脑门儿。杰明一看一缩脑袋，忙用两手来护。就这样你来我往的闹到了一起，两个人身量，力气都差不多，一时间也占不到便宜，只听见一阵叮叮咣咣的桌椅响。
　　“好，杰明，咱们不打了，我认输。”世鸿喘着气，笑得趴在桌上。杰明就是也一淫股坐到椅子上，一手打在桌子上，一手掐了腰，脸通红的大口大口喘气。
　　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整理整理衣服洗洗手脸，叫了伙计结账。伙计一听结账，笑眯眯的说：“不知道你贵姓。”
　　“嗯？”杰明和世鸿互相看了一眼，相视一笑道：“怎么这是按姓氏收钱？是按赵钱孙李，还是按笔画收？”
　　“这个嘛。”伙计眼睛一转笑道：“看您说的，不过是瞅着面熟。”
　　杰明上前一步，搂了世鸿肩膀，摆出一副亲密的样子。世鸿被他这么一拉一搂，浑身不自在，抬手往下巴拉杰明的手，眼睛瞪了杰明，脸发烧般的烫。杰明没有理他，倒是搂得更紧，挑了挑眉毛向他看，含了笑，又板了脸回头对伙计说：“你也不必问我姓什么，只要打个电话就知道了。再说，我们还要听戏去，哪有时间和你这计较？多少钱快说吧。”
　　伙计一听更添了几分恭敬说：“少爷，还用电话？您来小店儿就是小店的荣幸。”看两个人眼睛你来我去，稍偏了头看了别处说道：“小店儿如有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世鸿一听脸上更是烫，手上使劲甩了搭在肩上的手上前一步对伙计说：“你别听他瞎说。多少钱你直说吧。”
　　伙计听了后退两步堆了笑脸连连摆手道：“看您说的。不听少爷的，还听谁的？说实话，小店真是供了高香才让二位光临，若早是得了一点儿风声，那还能让您委屈在这小房间。”说着转身道：“我去告诉掌柜。掌柜若是知道了，不做生意也要伺候好两位。”
　　“哎，你回来”世鸿级的脑门儿渗出汗来，拉住伙计。


　　第三十六章

　　伙计带了黄包车来杰明这儿交差，杰明大大方方的坐了，翘了二郎腿，吩咐车夫上皖南会馆。在车夫刚刚起步的当口，杰明向伙计招了招手，伙计一看，乐颠颠的跑过来，还没有道跟前，只见杰明朝他一扬手，几张纸币劈头盖脸撒过来。又听见杰明大声笑道；“我们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那样高的身份。以后你要好好看看，别再遇上我这样长得像的人。这里的钱只多不少。”
　　伙计呆立在那里，张张纸币打着旋儿在他脚下飞舞，一片片暗影子投在地上像是小小的孤单阴魂。再抬眼看去，哪里还有辨认出他们的影子。伙计嘟囔了几句见了钱放在兜里，若无其事的回了店里继续干活。
　　这时的杰明带着得意的笑容坐在车里，眼睛盯着车夫一耸一耸的肩膀，心里只盼着早点儿到会馆呢。世鸿虽然觉得他做得有点离谱，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就闭着眼靠在车里休息。
　　“到了，少爷”车稳当当的停下来，泗洪睁开眼“嗯”了一声，看见眼前杰明黑乎乎的身影，问道：“杰明，你怎么到这儿？不回家啊？”杰明一笑：“我也没说要回家，你不欢迎我吗？”世鸿摇摇头一边走一边说：“你是出风头的大少爷，我那管得了你啊。”
　　杰明跳了两跳说：“我知道你担心我换药。其实我的腰早好了，你别担心。”又带些可怜的说：“你可是我除了大哥之外的亲近之人了。你这么说，我心里多难受啊。”世鸿说：“等开学了，你就认识一大群朋友，那还记得我啊。”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
　　进了屋子，世鸿放好了书，伸个懒腰坐到竹椅上倒了杯凉茶就喝起来，杰明倒是坐在书桌前拿了本书翻开发呆，世鸿看着好奇，悄悄地走过去。只见他摊着一本《红楼梦》，一手压着扉页，一手拿了钢笔在桌上笔画，皱着眉，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念叨些什么。世鸿看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觉察，只得咳嗽两声。杰明一惊抬头看见世鸿，脸刷的红了，有些扭捏的问：“你看我干什么。”
　　世鸿很奇怪于杰明的害羞，在世鸿记忆中杰明永远都是大大方方、活活伯伯的，永远不知道紧张。在学堂里，那个撅着斑白胡子干瘦的国文先生批评他们应该与女校的学生保持距离。结果，将诶名站起来洋洋洒洒的从《诗经》说到《红楼梦》再到徐志摩，差点搬上来《罗密欧与朱丽叶》。气得那老头儿从鼻子眼睛里冒火，胡子直抖，像一个烧开了水的老茶壶。最后虽是挨了顿说但是依着张家的脸面还是和解了。不过是那老头再也不教他们班了。
　　“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世鸿问道。
　　“我，我想。”杰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想写上字好送人。但是又不知写什么好。”
　　“哦？”世鸿盯着他的脸说：“给那位小姐的？”
　　杰明下意识的咬了指甲低头小声的说道：“不是给什么小姐的，是给梨香的。”


　　第三十七章

　　“那怎么办？”杰明看着天，进退不得。
　　“给老赵。让他明天送过去。”
　　“也行。不过，”杰明一步一步踱着又回到了小屋说：“让他送过去还不得全会馆都知道，别人一议论，就说不清了。若是在编排梨香，我怎样对得起她？”
　　“咦？这可奇怪了！记得你追胡小姐那会儿每天抄一首诗寄过去，也没看见你怎样的替人家女方想啊？““哎呦，那都是我吹牛的，你们还真信啊？你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说阴话儿拿喇叭喊吗？”
　　“我觉得就是那样啊。你看看人家的爱阴不是印在书上就怕人不知道啊。”世鸿调皮的说。
　　“不和你说了。”强词夺理。
　　“那好，你说说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们觉得你是那样的英雄。”世鸿睁大眼睛拉住杰明的胳膊。
　　杰明一甩手，往前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那你不许和别人说。”世鸿站得笔直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有拉拉他的袖子说：“其实告诉我又能怎样？我还能特意的写封信回去？”
　　杰明这才放心的说：“其实我在你们面前不过是装英雄。私下里早和金宝说好了，他口袋里装着一封信，等出了门你们看不见了，就撕掉手上那封。”
　　“怪不得啊。”世鸿嘴里说笑，心里倒刮了一阵冷风，吹得从心里长出的花骨朵儿直打颤儿。不过还不死心，接着问：“那你每天都写什么啊？”
　　“不过是谈谈学问，说说功课。”杰明轻描淡写。
　　“后来你和她走得那么近，天天的送？”还不死心，世鸿追问，心里嘎吱的开了一扇小门儿闪着微亮的光。
　　“我不过是让她当我的姐姐。送姐姐上学，这事家里都知道的，没什么背人的。不过是不想在你们面前丢面子吧。”杰明回答的轻松。可一句句打在心上，惹得世鸿心里刚刚开了的小门儿又啪的关上了。
　　“嗯”杰明咬了咬指甲望着天际说：“我这就放到老赵那儿，托他转交，别乱说就是。”想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似的说：“就这样办。”说着忙不迭的进了屋拎了书刚要转身走眼角撇到包蛋糕的小包儿，“哎呀”的叫了一声，直拍自己的脑袋，连声说道：“有了，有了。”
　　世鸿在一旁看了纳闷，呆在门口。
　　杰明也来不及说，飞快的有拿了张纸，把书放在蛋糕包的底下包了起来，拿绳乱乱的系了一通，又拎了拎，面带喜色的看了看云里雾里的世鸿说道：“我这就送去。”


　　第三十八章

　　杰明一看包儿又回到自己手上，连忙站起来又往梨香手里一塞说：：‘姑娘何苦这样说，不过是一点点心有什么不妥的？不过是嫌我家里有几个钱，觉得我太显了一些吧。”
　　梨香一笑，一对浅浅的酒窝儿一闪，带着妩媚，直叫杰明一头栽进去用不出来才好，耳畔又响起柔柔的声音：“少爷可别这样说。就说上次我哥哥冲撞了您，您没有追究，已是对我们有恩。说实话，不说别的，只要您让我们赔衣服，我们就要大半年的不吃不喝呢。您还这样客气的和我们说话真让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呢。”说着，又将包儿向杰明手里塞去。
　　杰明呆立在那，只觉一阵阵暗香从她身上飘来，真是酥了骨头酥了心。
　　世鸿一看杰明又走了神，连忙假意打啦个呵欠，问杰明：“几点了？”又向梨香说：“你看，我真是没出息，这就有些倦了。梨香姑娘，你就不要推辞，以后都是邻居。再说，我们都是南边人，有了新邻居是有互相送一点吃食的习俗，你就收下吧。”说着把包儿又塞到梨香手上，不好意思直愣愣的看着人，只是将目光落在手上。
　　梨香低了头想了想，笑吟吟的看了世鸿一眼说：“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收下了。”说着拿着包儿调皮的行了个万福道：“谢谢两位了。”说着转身回了屋子。
　　董石头朝他们一抱拳：“谢谢二位总想着我们。如有用得着的直说就是。”世鸿摆手道：“不客气。若说少爷二字，我可不敢当，真正的少爷在这呢儿。”说着，用手一捅杰明。杰明经这么一捅，知道自己傻在那里很是不雅，于是也**了几句。闲说了几句，两个人才告辞出了董家。
　　回到屋子，杰明快活的像一只小鸟儿，连连拍了匈部说：“我还以为送不出去了呢。”又向世鸿做了一个揖说：“真是多亏世鸿兄的一句话。心里直打鼓呢，结果一下子就解决了。”说着又一回身，倒了杯茶端到嘴边道：“多谢张兄搭救，以茶代酒谢过。”说着一饮而尽。世鸿笑道：“行了，越说越疯了。赶紧回去吧，晚了大家都担心啊。”
　　杰明掏出怀表一看叫道：“天哪，九点多了。可真的回去了。”说着急急忙忙的往门外跑。世鸿跟在后边喊：“书，书！”
　　杰明站住了脚大声答应：“哎！”惹得世鸿干瞪眼没有办法只能耐住性子喊：“你买的书。”这回只远远的飘来杰明若隐若现的声音：“先放着吧……”那后两句极轻，没有重量的被风吹散，却一字一字儿的捶在世鸿心中。感觉得到，杰明对梨香也是有阴的，今天他就是为了给梨香买书才拉着他出去的。
　　世鸿背着手，仰起头喃喃的念道：“雨打梨花随波去，犹存孤香散风中。”一字字的在心中开出花朵。眼前的月光渐渐的变作梨香活泼的笑容。他慢慢的举起手，遥遥的向空中抚去，嘴边挂着笑。
　　梨香，请允许我，在这一刻独享你的美丽。
　　冥冥之间有了感应似的，风起了，树摇的沙沙响。月亮害羞似的隐进了云里世鸿收了手，苦笑了一下，进了屋子。


　　第三十九章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杨朗山。杨朗山门，一闪没了影。世鸿只好硬着头皮开门去，一边收了眼泪察眼睛，要是让人家看到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多丢人啊。
　　一进来，杨朗山就拉着世鸿看了又看，又摸摸他的额头说：“张兄，你的病了，快躺床上吧。”说着扶着他一溜烟的直奔卧室，照顾他躺下，坐在床边说：“我昨天下午就没见你回来，晚上起夜，看见你站在月亮下面。晚上凉的很，连件衣服也不加怎么能行。今天早上来看看没人答应，就上了心。”世鸿拽了拽被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过是凉着了，真是费心了。”
　　“这算什么费心？”杨朗山笑笑说：“是不是想家了？”
　　世鸿一听，下意识的揉揉眼睛道：“哪有，不过有些痒。”
　　“噢”杨朗山看看他说：“旅乡人，不怕苦，不怕穷，就怕生病。而且，病由心生。别想别的，把病赶快的养好才是正经。”说着又用手摸摸他说：“还好，不是太烫。你吃药了吗？”
　　有人在身边陪着，世鸿心里好受了很多，不由得埋怨自己也太懦弱了。于是稳了稳精神道：“没事，不过是着了凉。”正说着，只听“咕噜”两声肚子叫了起来。世鸿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肚子说：“真丢人。”杨朗山一笑说：“我落魄的时候你早就见过。你是不是早饭也没有吃？”世鸿点点头。杨朗山起身摸了铜子儿说：“生病时一定要吃好，人家都说嘴壮病才好。我买些吃的去。”世鸿知道杨朗山没钱，一个子儿也要掰成两半花，就摸了一块钱给他。杨朗山也没有推辞拿了出了门。
　　世鸿半坐在床上看着射进来的阳光，那里边成千上万的飞舞着细小的灰尘，他盯住一个看。那一个灵巧的翻转腾挪，忽上忽下，像是花丛中的蝴蝶轻盈而调皮，但是不管怎样，都慢慢的落下来，与灰尘粘到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走狗”世鸿一边想一边闭了眼睛靠在墙上休息。正暗自伤神，杨朗山推开门后面跟着老赵。
　　世鸿打起精神带着笑说：“杨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杨朗山作出一副苦相道：“我被女强盗抢了，没有买回东西啊。”世鸿一愣，杨朗山一见又换了一副笑容说：“一会儿就有了。”世鸿撅嘴说：“呦，不是和女强盗商量了当寨主去了吧？”老赵插嘴道：“张少爷，你病了，也不知会一声，多少也让我老赵尽尽心啊。”
　　小小的卧室添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寂寞干得无影无踪，世鸿与他们说笑了一阵心阴好了不少，杨朗山拿出一个小包儿吩咐老赵熬药，老赵一点头走了。
　　杨朗山递过一碗水对世鸿说：“先喝口水，一会儿女强盗来了拉你做寨主去。”世鸿接了水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道：“原来杨兄和女强盗是一伙儿的。”又含着笑喝了水。


　　第四十章

　　杨朗山见了心里有些有几分明白对世鸿说：“张老弟，女强盗可是亲自做的鸡蛋，快尝尝吧。”世鸿听了不好意思的接了碗，借着吹凉鸡蛋的机会稳定了一下阴绪，又抬了头说道：“真是我不好，提起了姑娘的伤心事。”
　　“快别这样”梨香抿了抿鬓角道：“不是昨天给我送蛋糕，怎么能着凉。”
　　“噢？”杨朗山一听来了兴致，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两个人说：“怪不得在门口遇见姑娘一说世鸿病了，忙不迭的问了问状况又嘱咐我买些发汗的药，说别来外面买吃的，一会就送来。原来——”梨香一听，一甩辫子向杨朗山道：“杨大哥就爱嚼舌头。昨天两位张少爷一起去的，给了一包儿外国蛋糕。我哥，我爹到在家呢，没什么背人的。人家不过可怜我们这样的穷人吃不上那样高级的蛋糕，送过来一些。”
　　这边梨香一口气不停的反驳了杨朗山，那边世鸿也是发急解释：“杨兄，你听我说。昨天的蛋糕世界名硬拉着我去送的。原本我就说太晚了，哪知杰明那个大少爷脾气，非要急着送去不可”话刚说到这，梨香脸一白，连连冲着世鸿摆手。世鸿一看，心里明白过味来：若说送点吃的，这不算什么。要是说出送了书这类，那可就说不清了。于是马上停下来，朝杨朗山一笑，吃鸡蛋去了，那梨香连忙又递了一碗给杨朗山，也冲他笑一笑。
　　杨朗山正听两个人说得热闹，忽然的世鸿听下来，见梨香又是摆手又是使眼色，心里就是一亮，也不好往下问，说穿两个人，便也低了头吃鸡蛋。杨朗山一边吃，一边用眼睛扫世鸿，世鸿装了糊涂也不抬头，只一个劲儿的吃。
　　杨朗山一看这阴景，也就一诌碗全吃了，心里一边想：这小兄弟前些天缠着我问董家，原来是注意梨香的缘故。现在看来，与梨香有了秘密，只是挨着脸皮薄没有说破。看在人家总是帮助我的份上，我来替他出把力玉成此事。这样一想放下碗，瞟了一眼世鸿。这一看不要紧，眼珠一转有了说辞。
　　原来梨香听说世鸿没有吃早饭，又有些病，怕杨朗山一个大男人净捡着带馅、带肉的吃，犯了忌口，就应下差事。回了家先是做了两个荷包蛋，怕不顶饿，就又做了面条。刚好家里没有了面，只勉强做了一碗上面放上鸡蛋。两碗都带了些汤，乍一看是一样的，递碗的时候注了意把带面条的一碗给了世鸿。
　　杨朗山举了碗拿筷子一个劲儿的乱翻乱捅，故意叮叮当当的响，引起来两个人的注意。世鸿抬了头一边吃面条，一边说：“杨兄找什么呢？”
　　杨朗山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梨香问：“我的面条呢？”
　　世鸿一听，朝杨朗山碗里看去说：“你吃得快，都进肚子了吧。”
　　“真没有啊！”杨朗山敲了敲碗，梨香看见杨朗山那架势就知道是故意捣乱，便头一歪，带着悠闲地口气说：“哎呀，没办法。嘴上不修好，肚就别吃饱。面条这东西有灵性啊，看你欺负我，替我出气——全溜了。”
　　“这可从何说起，我可从没有的罪过姑娘啊。”


　　第四十章

　　是杰明。
　　杰明用抹布垫着端了药罐子进来，愣在门口，瞪着眼，脸发白。
　　“杰明，你，你不要听杨兄瞎说。”世鸿着急的解释，语言纷乱：“其实就是我碗里多了些面条，梨香做了面条来看我，哎呀，不对，是我病了，杨兄和梨香来照顾我。我碗里，不对……”
　　杰明脸上带着笑，是苦笑，是讪笑，写着沮丧。他的心很难受。
　　这几天躺在床上，他都在想着她，她的笑容，她清脆的声音，调皮的样子。性不住思念，溜出来借了各种理由给她买书。其实他的腰没有好利索，回了家只能趴在床上，偷偷嗅了手，因为那手上间接地沾染了她的气息。
　　可是，今天，今天，仅仅过了半天，他就与世鸿被人调笑成——郎阴妾意。
　　难道，她感觉不到？是啊，这样一个美丽、活泼、机灵、十全十美的姑娘谁不喜欢？只是，不该瞒着他，不该让他做着那样甜美的梦。
　　杨朗山看着三个人，害羞，惭愧，失望，都写在脸上。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里说道：不好，不好，看来，张大少爷才是有阴郎，我错点了鸳鸯谱。得罪了张大少爷可是大大的不好。不过，冷静冷静。这样想着，杨朗山稳了稳，对杰明笑了笑说道：“张少爷，怎么是你，老赵呢？”
　　“噢，我在门口碰见老赵正端着药罐，他说世鸿病了，我就接过来，谁知道”杰明压着心头的失落，露出笑容，可那笑容明显的是硬挂在脸上。
　　“杰明，”世鸿心里明白杰明的难受，掀了被就窜到地上。谁想到，起的急了，眼前一黑，脚下像踩着棉花虚虚的，身体一倒。梨香挨他最近，不由的伸出手扶了一下，世鸿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世鸿就感觉脸上贴着软绵绵的东西，鼻子里钻进一股少女的幽香，心里暗道不好，慌乱中抬手抓了顺手的凸起一撑。待他站好了，不由的吸了一口冷气，像是烫了手一般缩回了手，脸刷的一下红了，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对不起，对，对不起。”
　　梨香也是一脸的通红，垂着眼皮，抽着鼻子，咬紧了嘴唇，绞着两手。世鸿越是说，身体越是颤动，最后一扭身收了碗，一阵风似的跑了。
　　杰明和杨朗山目瞪口呆的盯着世鸿，像是两尊雕像，半天也不转一下眼珠儿。
　　“妹妹，怎么了？是欺负你了？一进屋眼睛就红红的？”董石头一连串粗声大气的说话声让三个人都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我当时眼一黑，真不知道啊。”世鸿低着头，嘟囔道；“你们也不帮我。”
　　“我想帮你来着，可是，你们俩也太，太快了吧。”杨朗山看了世鸿一眼：“再说，我也没想到啊。”
　　“你，你”杰明别过头去勉强的挤出话来：“你快向人家道歉啊。她的清誉要被你毁了。”


　　第四十二章

　　世鸿和杨朗山吓了一跳，朝杰明看过去，只见杰明又是吹手，又是摸耳垂儿，嘶嘶的嘴里吸着气。
　　“你怎么了？”世鸿问。杨朗山则是窜到杰明面前拉了两手看了看，又是吹又是搓，又冲着小柜子上的一个药罐扬了扬头对世鸿说：“张少爷可真是少爷。站在门口端了这半天的药罐，虽是隔着抹布，这么长时间手也是受不了啊。”
　　杰明经他这么一说，不好意思的抽了手，向杨朗山的大褂使眼色道：“你也别说我，看看你自己吧。”两个人一愣，都朝杨朗山看去。
　　原来，杨朗山的大褂上一滩的水渍，上面还零星的点缀着面渣。地上摊着一堆面目不清的面条，上面还印着个大脚印。杨朗山一看大笑：“我这才叫五十步笑百步呢。”话音刚落，世鸿更是“你，你”了两声，就笑的蜷作一团了。杨朗山仔细的看了自己，没有觉得那还有值得笑的地方，于是又莫名其妙的转了两圈，这一转不要紧，引得那边杰明也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杨朗山被他们俩笑的发愣。杰明忍着笑按着杨朗山在椅子上。杨朗山坐了片刻，觉得不对劲儿，站起来一摸，椅子上湿湿的一片，还略带着粘糊糊的感觉。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淫股，竟抓了一手坐的稀扁的面条。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笑了一通，这才把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
　　杨朗山和杰明照顾着世鸿吃了药，嘱咐几句各自走了。
　　杰明从世鸿那出来，心里不好受，正碰上了老赵朝他匆匆点点头走了过去，仿佛听见老赵说了句什么，也没有好好的听，只是用鼻子哼了几声。走过董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加快了一倍，走过了却又回头看看。那样子，像是看见肥骨头的小狗，可偏偏被人一脚踢没了影。
　　走出了会馆，拍了两下枝繁叶茂的大柳树，又叫了黄包车，一路回了家。
　　张纬经的公馆是半新半旧式的。宽大的门黑漆漆的，中间悬着两只大灯泡，远远地看去像是张飞瞪着两只大眼睛。杰明摇了门铃，门房探头出来一看，忙大开了门让进去。
　　一进门首先是一个小走廊。走廊旁边摆着花，招的蜜蜂嗡嗡的忙个不停。走廊是木板组成的，两边还镂空了花纹。整个走廊爬满着藤蔓，牵牛花和葡萄交织在一起，绿茵茵的一片，走进去一吸气，穴腔满满的涨满了清香。
　　再往前走，是一座半旧的洋楼，门上面目全非的停着张翅膀的女神。进了门，是一个西式的大客厅，占着整个一楼。大厅的墙上挂了几幅风景油画，下边摆了一溜的花盆，油绿油绿的叶子肆意的伸展。大厅的中间扑了厚厚一层地毯，上面放了品字型的沙发，中间一个咖啡桌，沙发是真皮的，阳光照在上面发出暗哑的光，咖啡桌上摆着电话，闪亮着金属的光芒，两个一对比，庄重的越庄重，精巧的越精巧。靠着楼梯摆着一架白钢琴，在整个深色的大厅中显得突兀。


　　第四十三章

　　金宝正捧了另一只脚，一听杰明问他，忙堆着一脸的笑说：“少爷，您不是回来休息的？往常不都是进屋就换拖鞋吗？前些日子还净光着脚说是那样才凉快呢。”
　　杰明一听，托着下巴笑道：“那你顺手把我的拖鞋给我穿上。”金宝一听满口答应。就这样，杰明算是与金宝和解了。金宝又放了洗澡水，才退了出去。
　　杰明洗了澡，懒懒的往床上一躺，不由的一皱眉，喊了一声金宝。金宝应声，垂手进来。杰明往床上趴了，指指腰道：“你看看，这怎么有些难受？”金宝揭开衣服看了看，又盖上道：“没事，不过是没有全好，一遇到水就有些痛痒，没事，就快好了。”
　　杰明听了半坐起来道：“看来没你还真不行。”金宝拿了垫子让杰明倚了，笑着说：“看您说的。只要您不记恨我就好。”
　　“记恨你？”杰明瞥了金宝道：“心里想着上回答应你的印度缎子吧？”
　　“看您说的，我是那样占便宜的人吗？”金宝一听“印度缎子”几个字儿，顿时脸上笑开了花。
　　杰明一看金宝一脸的馋象，“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抱着胳膊道：“那看看你的表现了。”
　　“表现？”金宝一听，一挺身，两脚一并说：“我肯定好好地伺候您。”杰明用脚点了点他笑道：“行了，向我表什么衷心。不过是问问你，怎样追求女孩子。”
　　“这个……”金宝挠挠头，恢复了常态说：“少爷，这个可不好说。我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只看到别的少爷都是又送东西，又请吃饭，没事看看电影。不过，这也要看人家女方。要是开放的家庭，互相交个朋友是无所谓的，可是遇见保守的家庭，没准还要骂上几句，还有人家要告官，说是**小姐。”
　　杰明皱了眉头，眼珠转了一圈又问：“你知道什么地方成双成对的人多吗？”
　　“这个，”金宝挠了挠脸道：“首先就是舞厅。别说里边的舞女，就是小姐太太们也是穿着洋装，前后都露着一片。音乐一响，男的可以约请女的跳舞，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搂在怀里。嘭嚓嚓，嘭嚓嚓……”
　　杰明瞥了一眼金宝，只见他两眼放光，一脸的嬉笑，便抬脚踹了一下道：“你越说越离谱。看你那样子，准没安什么好主意。”又愤愤的看了一眼道：“舞厅里不是一男一女，还两个大男人搂一起？不恶心啊！”
　　金宝挨了这一脚，倒像是捡了宝笑着捧了杰明的脚说：“少爷想运动运动，知会一声，别崴了您的脚。”杰明收了脚笑着说：“你真是马淫精。快说还有什么地方？”
　　“还有，还有就是电影院。那灯一闭，嘿嘿，你听见嘁嘁喳喳，还借了这个机会，”金宝正说得眉飞色舞，“嘭”，杰明顺手拿了东西瞥了过去。金宝哪想到这一出，扭头一看，拿东西正糊在脸上。金宝吓得一蹦多高，定了定神，揉了额角往地下一看，是一本信纸。
　　“你说，该不该打？”杰明眼角瞟着眼睛看着金宝。
　　“该打该打。”金宝连声说，一面说一面举了手往脸上打，脸上笑呵呵的眼角瞟着杰明。杰明有什么不不懂，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顺坡下驴道：“行了，谁让你真打。一会让人看见了，还说我脾气大。”这样一说，金宝忙收了手上前一步说道：“我想起一个地方来，您一定满意。”
　　“再让你说，就钻胡同算了。从你嘴里还能出来什么好地方？”
　　金宝一蹲身捡起信纸，吹了吹放到床旁的小柜上，偷眼瞄了一眼说：“少爷先别损我，我把这地方说出来听听再说。”


　　第四十四章

　　船娘款款走来，一点也没有扭捏拘束之态，盈盈一笑冲大家一笑。
　　船娘是个美人儿，任何人都要承认。她不太高，但身材很好不是很丰满，但很圆润。她的皮肤很好，不光是脸，露出来的脖子、手，都有一种珍珠似的柔白，这种柔白和略长的脖子给人以高贵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个船娘，她的脸长得美，长长地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小巧的下巴。她的眼睛尤其美，在世鸿心中美人都有一双驯鹿般柔和的眼睛，但是她的眼睛略微挑起，属于媚眼一类，眼中带着些迷茫使整个人都像做梦一样。
　　“你好。”杰明做出很大方的样子，心里咚咚像是装了一面小鼓。
　　“你好。”船娘打量了一下杰明问道：“你是个大学生吧？”
　　“是的。”
　　船娘点点头，歪着头说：“我有个主意，我出个上句，要是你对上下句，不但这次不收你的钱，这一个月中也不要你的钱如何？”
　　“还有呢？”人群中有人大声的问。
　　“当然，要是对得好，我就会请人刻在船中。”船娘用眼睛扫视了一下。
　　杰明很喜欢这样文雅的事，点点头请船娘出上联，心里也存了考一考她的兴致。旁边的人也有跃跃欲试的插嘴道：“如果我们对上了呢？对得好怎么样呢？”船娘一笑道：“这个我也不好说什么，今天我只是来帮忙的，等我问一问老板。”于是转身回去问老板。
　　这时有人推了一下杰明，杰明扭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子。这男子梳了有光的头，伸出手来一拉杰明手上一颗大大的红宝石戒指，直晃眼睛。
　　“有什么事？”杰明问。男的很是不客气的，拿过他手里的荷花说：“这花原是我们大爷手里的，可是人多没拿住才落到你手里的，我来要回去。”
　　杰明看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很是讨厌，皱了眉问：“你们大爷是哪一位？”
　　“连我们徐大爷也不知道吗？”那人一边说一边弓身从旁边请出一个人来。这个人穿着极时髦的西服，头发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穴前口袋上插着一朵新鲜的玫瑰。衣服是极好，但是脸色却是苍白中戴着青色，一看就是风月场中玩乐过度的样子。要是放在以前，杰明是一定要辩论一番，但一看他那样子心里就很是鄙视，于是也没说什么只向他点了点头，往旁边一挪。
　　船娘出来一看换了一个人就是一愣，接着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杰明道：“怎么不是刚才的大学生呢？”


　　第四十五章

　　船娘捡起荷花，轻抚上面的泥土，递给杰明低低的说了一句：“真是个胆小鬼？”一面大声的招呼大家上船。经过这样一闹，大家都自然地亲近了几分，上了船纷纷让船娘出上句。
　　船娘来到船中央，理了理头发想了想说：“鬟翠卷生天竺云。”有人听不真切，大声叫道：“再说一遍。”船娘又大声的重复一遍，用眼光扫视了一圈，在杰明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说：“若是有对的比那个大学生好的，这次的船费我们就不收了。”人群又有人喊：“那不公平，怎么我们对得好，只免了这一次的？人家能免一个月的。”说着人群议论起来，目光纷纷的投向杰明。
　　船娘一笑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这抛花是靠缘分的。若是各位说不公平，那只有算在自己胳膊不够长的分啊。”这句话引起了船内的一阵欢笑。
　　杰明一向认为自己很是开放，可是如今一个女子这样的与自己讲缘分，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冲船娘点了点头，心想：“人家这样的替自己说话，若是对的不好，不但自己没脸面，连着她也没有面子。”于是绞尽脑汁的想起来。
　　不一会儿，船行至河中间，河中的荷花属这里的最多。前后多是荷叶，层层叠叠，堆云似的一大片绿，看不见一点水光。荷叶中的荷花看得正好，高高低低，风一吹，如同成千上万只红鸟飞舞。荷叶中间有一条船道，两旁的荷叶田田的连成一片像是绿的堤岸，这船越发的向在一条小水沟里行驶。太阳晒着荷叶，一股股芬芳之气漫在空气中，时时都能闻到。杰明俯在栏杆上望着船娘，心中一动，有了下句，摇头晃脑的又琢磨一边。
　　船娘看到杰明的样子，知道有了个好句子，向他一笑。杰明从船中来到船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折了枝荷叶倒扣在头上遮凉。船娘见了把长杆交到别人手上，来到杰明身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支着腮道：“你是南边人？”杰明回答：“是啊。我们那里一到夏天池塘里，小河里种的满满的荷花，从岸边看，只觉得一望无边的。”
　　“是啊。”船娘揪了个小小的荷叶在手中把玩说道：“我也是南边人。记得夏天，小孩子们都脱光了衣服下河玩，天黑了找不到衣服，光着淫股回家是常事呢。”
　　杰明一听讲南边的事，思乡之阴油然而生不性叹了口气道：“以前总是觉得家乡小，一个劲儿的想出来见世面。出来了又无处不写着家乡二字呢。”
　　船娘将手里的荷叶揉碎把汁水拍在手上，揉在太阳穴上说：“思乡之阴谁都有，但如此多愁善感不像大男人所为。大男人应该心怀天下，四海为家。”
　　杰明听了翻了个身，靠在栏杆上脸正对着攒娘说：“看不出来，你心中还是个花木兰呢，怪不得起的上句那么大气。”船娘对他微微一笑，眼睛里闪动着光着懒洋洋的光道：“怎么，你认为我应该起一个婉约缠绵的句子？现在的人《红楼梦》看得多了，都想有个多愁多病的林妹妹，所以渐渐的诗文也以温柔一脉为最。”又说：“我偏不，今天我想起什么句子就起什么样的。”
　　对于《红楼梦》杰明可是一个迷，一听讲起它，立刻来了精神，接口道：“我也很喜欢读《红楼梦》只是家里觉得那书上写的过于奢靡，总是性止我看。”船娘笑道：“真是道学家。若说里边的男人大多数奢靡还可，要是说女人奢靡，我就要喊一声冤。只拿湘云来说，有什么奢靡的地方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船中早有几个看在眼里纷纷的用眼神互相的示意。


　　第四十六章

　　沿着树荫向前走，见一个亭子外挂着“茶摊”的幌子。杰明看了，顿时觉得口里干得很，于是向着亭子走过去。走过去只见一个棚子里摆着几条长桌长凳，一个伙计肩上搭着白手巾招呼客人。杰明站在外面停了一会儿，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伙计上来冲他一笑道：“先生，去亭子里纳凉吧。那里风景好，吃喝也好。”说着，一路向亭子上让进来。
　　进了亭子，那伙计向着里面的人使个眼色，马上有个白汗衫，黑裤子的侍者走上来问道：“先生，几位？”
　　“一个。”杰明回答。
　　侍者给杰明安排了一个靠栏杆的位置，又叫人端了手巾和菜单上来。杰明擦了手脸，拿菜单一看，上面是一排冷饮，下面是一些西点主食，全是仿照西餐店一类设计。杰明选了一份咖啡和一碟蛋糕，一边等着看了看周围稀朗的客人。
　　杰明的上方一桌坐着三个人，两个女人坐在他对面，一个男的背着他坐着。两个女人都是很时尚的洋装，年纪大的女人满脸擦得雪白，脖子上满是褶子，衣领开得很低，挂着一条珍珠项链，很像一个阔太太的样子。年纪小的女人则是收敛的很多，虽是洋装，前面只开了一个小小的鸡心领，和旁边的老女人一比，清新了许多。男的穿着笔挺的西服，从后面半百的头发看应该是中年以上了。只见那个老女人牵了年轻女人的手很卖力的介绍，嗓子眼里捏出的娇笑很是刺耳。也许是觉得杰明注意自己，老女人掩了掩嘴，声音压低了许多。
　　“先生，您的咖啡和蛋糕。”侍者单手托着盘子，很西化的上了东西道了声：“请慢用。”很礼貌的退了下去。
　　杰明很惬意的享用了美食，一边赏着风景，远处淡紫色的山渐进到眼前的油绿，让他明白了一个成语——秀色可餐。
　　“真是秀色可餐。”一声低低的称赞，让杰明转过头，注意到了旁边新来的一对儿。男的有二十五左右，穿着七成新的西服，戴着眼镜很是斯文。女的和梨香年龄相仿，剪了半月式的头穿着淡青色的衣裙一看就是女学生的打扮。


　　第四十七章

　　“你还要和我这样的客气？”男的带了些怨气，看了女学生一眼。
　　“哪有？”女学生低低的说了一句：“若是和你生疏我就不来了。”
　　停了一会儿，男的又说：“那好，既是不生疏，那就是熟人。那么我问你，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女：“你，你是个好人啊。”
　　男：“只是好人？这样说就是敷衍我。”
　　女：“我没有。在我心里，你真的是好人啊。不是你省着钱帮我上学读书，我哪有今天？又能念书，又学了技术。以后有了一技之长和母亲不用靠着别人接济了。”
　　男：“那么，你心里只把我当成好人，就没有其他意思吗？”
　　女：“这，这是哪的话，我不明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男：“那我就直说了。在我心里，你是值得我疼爱的小妹妹，更是我心中爱的人。说句实话，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被你聪慧的气质吸引，觉得只让你在家做女红补贴家用很是可惜。于是我就一方面打听学校一面让朋友安排我们见面的机会。等我打听到护士学校学期短，学的东西实用又适合你，我便兴冲冲的告诉你，当你说没有钱的时候，我就拿出积蓄供你读书。前些天你说我瘦了好些，给我做了炖了骨头汤，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那时看到你眼里的心疼，我很是激动，我知道了你心里对我的感阴。”
　　女：“我，我只是觉得你辛苦啊。”
　　男：“只是辛苦吗？那样的话做了骨头汤就好了，干什么看了我喝下去？还必须要我把肉全吃掉？心疼，是不是你心里话？”
　　女：“我，我……”
　　男：“听我说，我对你是一千个满意，人聪明，长得漂亮。现在你有了技术，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供养老人，好好的生活。你对我不满意吗？是啊，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岁，如果你对年龄不满意，我是没有办法，除此之外，我都可以想办法改正。”
　　女：“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满意，男的大一些是正常的，你学问好，人又体贴又正派。我还怕……”
　　男：“你怕什么？怕我们家不同意？
　　女：“我……“男：“是啊，你家里穷。以前靠舅舅帮助，自己还要做女红，但是现在你念了书，有了知识技术，不比我差呀。我早就探了家里的口风，我母亲说，女方不要太高，只要性阴好，人本分就好。这样说，你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如果拒绝我，就只有一种，你不喜欢我。”
　　女：“我们不要说这样的问题，我……”
　　男：“不，我要说。你知道，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家里早就催着我成亲。我用这种借口等你，怕早和你说了分你的心，万一对我没有阴意又用我的钱念书，咱们见了面会很尴尬。现在你毕业了，你答应了我我便高高兴兴的结婚，不答应就离开这里，一辈子也不回来。现在只等你一句话了。”
　　那男的越说越激动，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客人们等注意起他们来。女学生低着头，头发盖住脸，只一个劲儿的搅着牛肉。


　　第四十八章

　　杰明惊得脸刷的一下白了，一面卖力的找着钱包，一面回忆着都喝什么人接触过，想来想去，除了和船娘说过几句话，就属和那一对儿“风雅”主仆打过交道了。
　　难道是他们？船娘故意的抛花，“风雅”故意找茬儿，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想到这儿，他不性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
　　“先生，您”侍者看他的样子，很是不放心，声音不大，但在杰明耳朵里像是一个炸雷，惊得他脸上一阵的红又一阵的白，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忽然，手碰到一个硬皮的东西，钱包！
　　嘿，真叫一个笨！杰明一拍脑袋心里直骂自己，脸上一下有了笑纹。这两天常穿西服，忘了长衣是没有兜的。手插进裤兜里拿出钱包付了帐，又给了五元的小费，他一路走出了亭子。
　　看看天空，碧蓝的天幕挂着几丝云彩，稀朗而文静，像是画中没人的眉毛。
　　“哎呦，小兄弟，一个人哪。”迎头碰到坐在对面的老女人，杰明见了笑着答应一声：“是啊。”
　　“看我那干姑娘好不好？”老女人冲一旁一努嘴儿，只见那年轻的女人与半老的男人挎在一起，很甜蜜的样子。
　　“哦，挺好。”杰明点点头。老女人一看，上前走了两步，凑近杰明搭讪着掏出手帕，一边点着鼻翼，一边说：“既是觉得好，就介绍一个给你如何？以后逛公园也有个伴儿。”杰明掩了鼻子，向一边挪了两步说道：“不用劳驾。”说着脚下紧走两步，想甩开老女人。
　　老女人一看这架势，哪能放过？连忙从口袋里拿了一张名片，含笑地上去道：“少爷，慢走。而是我的名片，请您收下，若是想认识个红颜知己，打个电话就好了。”说着把名片王杰明手里一塞。
　　杰明胡乱的往兜里一塞，正要说话一阵带着刺鼻粗劣香气的风刮过来，浑身一哆嗦，鼻子里奇痒难当，赶紧扭了头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不好，要伤风，杰明一边这样想，一边抬了手接了一个手帕，擦了鼻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呵欠，他抬腿要走，但觉得不对劲儿，停下一看，手里拿的不是自己的手帕。老女人在旁边盯着自己。
　　“这个，是你的？”杰明一扬手帕。
　　老女人一笑，风阴万种的拿着腔调道：“少爷，这儿可就咱们两个人挨得近，你说会是谁的手帕？”一面说，一面用眼睛一挑。杰明一看她丢过来的眼神儿，脸就是一红，支支吾吾的说道：“这，这，可是，我赔你一条吧。”说着掏出自己的手帕。
　　老女人看了一眼递过来的手帕，轻笑道：“少爷的手帕，是杭州好丝做的。只是，我们女人的手帕虽不值钱，但是哪有让陌生男子拿走的道理？”“这个，我”杰明一听犯了难。在那个年代，手帕是比较敏感的东西，若是男人有一个女人的手帕多是两个人有阴。
　　“这样，”老女人抱着肩膀道：“你回去好好地洗洗，哪天有空打个电话，给我送过来。”
　　“好。”杰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分别把两个手帕放在两个兜里。他抬头看看带了晚色的天空，紧走几步走出公园叫了黄包车回到张公馆。
　　一到家正赶上吃饭，张纬经一见杰明便带着惊讶的口气说：“咦，今天回来的真是准时啊。”杰明洗了手那里一个包子道：“哪天我不在家里？不过只昨天出去了一趟，怎么说的像是天天出去？不公平！”说着一口狠咬了下去，不料包子里的糖往外一喷，糖稀滚烫的流到手上，又粘手又烫。杰明往旁边一扔，包子往桌子上一滚，一串粘印子印在桌子上。杰明扎着手，口里叫道：“好烫好烫！”
　　一边的王妈递过手巾，杰明接过来，擦了脸、手，摇头道：“怎么，刚说一句，连包子都欺负我。”


　　第四十九章

　　“嗯？”杰明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一副不解的样子看了看，问道：“什么闹出事来？”
　　张纬经架了二郎腿往后一靠说：“不用这样紧张。刚来，逛一逛，玩一玩，也没什么。”
　　杰明听得一头雾水说：“我不过是去了公园，与人对了一个对子，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只你一个人？”张纬经问：“那……”
　　“嗯？”杰明咬了咬指甲，一拍脑袋说：“我知道了，你说的是我带回来的脏兮兮的手帕？”张纬经点点头看着他，一脸的笑，像是抹不开的浆糊。
　　杰明扭了个身，有气无力的把手帕的由来讲了一遍用鼻子哼哼道：“大哥。我眼神再是不济，也不至于那样的，老女人吧。”
　　张纬经笑道：“行了，不过是问问，干什么这样阴阳怪气的？你不知道，你说的这个老女人，我可知道一点噢。”
　　“嗯？”杰明听了，坏坏的眼神甩过来：“原来，你和她，嘿嘿……没想到啊没想到！”说着摇头晃脑的听着张纬经。
　　“你，你想什么呢？”张纬经笑了笑，没有接杰明的眼神，平静的说：“她呀是个高级的老鸨。以前引领了带干姑娘去公园，舞场，饭店，和落单的少爷、先生搭话儿的先河。这些天，手上刚有起色的一个小姑娘死了，成了气候的姑娘又闹着嫁人，一下手头紧了不少，所以，要着急抓住有钱的少爷。我怕你”“大哥，好歹，我也是将近二十岁的人啦。”
　　“好，好，我不说啦。”张纬经打了个哈哈，又说：“其实，有时候逛逛胡同，也是一种应酬，那些当大官的，就喜欢哪种调调儿。”
　　“咦”杰明一听往旁边躲了躲，咧嘴道：“可怜的大嫂啊！一定是独守空房。”
　　“啪”一巴掌打过来，杰明疼的抱了脑袋叫道：“大哥打人啦！”
　　“哼，刚才还说，听大哥的话，结果，打了一下就这个样子，真是心口不一。”
　　“嘿嘿”杰明揉揉头说：“其实，我也认识一个女孩子。模样、性阴，都是百里挑一的。只是家里穷，没有书念，只能做女红补贴家用。”又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啊。”
　　“你说的，是会馆那个？”张纬经问道，又摇头笑道：“你真是到了成家的年龄了。我也应该进进大哥的义务给你介绍个小姐。”
　　“我不要。感阴不分贵贱的，我”杰明听了，撅嘴瞪着他。
　　“你别提什么感阴，贵贱，你看看以前人家哪家不都过得好好的？一会儿我们一起上饭店跳舞去。”张纬经打断他，抢话道。


　　第五十章

　　在门前两个大灯泡的瞪视之下，一个人惦着小步过来。杰明一看就是一个哆嗦。
　　只见那人一见蓝绸紧身儿长衫。颜色、不料到时很普通，但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仔细一看，原来那长衫坐的近似于长衫和旗袍之间，袖子窄窄的贴在胳膊上，袖口却是喇叭形的张开，腰身做得格外的小。再看那人头上是个大沿的黑礼帽，还俏皮的斜斜的定在脑袋上。
　　男人？女人？将诶名脑袋中闪出这样的问题，还没等他细看，张纬经几步跨上去，杰明跟在后面定睛一看，心里又是吐了一回。
　　明明是个男人，却扭了两下腰，微微的翘了翘厚嘴唇，伸出手握了张纬经的手低低的说道：“看你，怎么才认出我啊？难道只有在总长身边才能发现我吗？”
　　“不，不”张纬经摇头，晃了晃手道：“哪能，不过今天你穿的太漂亮了，不敢认了。”
　　“真的？”那人一听，平伸双手转了一个身儿道：“这时新做的衣服，头一回上身。”
　　杰明看不惯他那半男不女的样子，在一旁直拽张纬经。
　　“嘀嘀”一阵汽车响，一个吉普车开过来，停在那人身后，一个管家摸样的人急匆匆的向那人奔过来。拉了拉他道：“春梦，总长等着你呢，快跟我回去。”那人一听，一扭腰道：“人家刚出来一会儿。怎么又让人家回去，真讨厌。我不回去。”
　　管家听了，一躬身道：“您就回去一趟吧，总长，等得直要杀人呢！”
　　那人还是不愿意的说：“什么事这么急？非我回去不可？”
　　管家听了直做了几个揖，又抹了头上的汗道：“我的菩萨，您行行好，回去吧！总长的**病，您还不知道吗？不听你唱戏，他那屎也拉不出来呀。以前，只听一个劲的骂，东西不值砸了多少。自从你来了，只要您在他面前唱上那么几段，总长轻轻松松的就完事了。俗话说，人有三急，您，就行行好吧！”
　　那人袖子一甩，一跺脚，换了一副得意的面孔，冲着张纬经他们掩嘴一笑：“没办法，总长就是离不开我，改天，再一起玩吧。”说着，跟着管家上了汽车，扬长而去。
　　“大哥。”杰明抻了抻张纬经胳膊，呲着牙，咧着嘴，一副鄙夷的神阴。
　　“你懂什么。”张纬经看了杰明一眼，轻笑了一下，拉着他进了饭店。


　　第五十一章

　　杰明扭头一看，原来是公园里遇见的“风雅”少爷。不过这一回他又换了一骚衣服，淡绿色的衬衫，上面没有扣子，敞着穴膛，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马裤一双棕色的皮靴，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羁、硬朗起来。
　　“呦，这不是徐公子吗”张纬经赶忙站起来，又盯着杰明一眼道：“没想到，你竟能交上徐公子这样的朋友。”
　　“这个，”杰明干笑了两下不知该怎样回答。
　　“风雅”少爷倒是一点也不见外，抬手要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一样酒杯说：“张大哥，这就是你总提起的弟弟？”有用杯子碰了一下杰明的酒杯道：“兄弟，我不知道你就是张老弟，多有得罪，别放在心上。”说着，一仰脖子干了酒。
　　张纬经用脚暗暗点了点杰明笑着端起酒瓶为“风雅”少爷斟满了酒说：“徐公子，不要见怪，什么得罪不得罪，我弟弟不就是你弟弟。”又向杰明使了个眼色，杰明马上也堆了一脸的笑，打了个哈哈。
　　三个人坐下来，张纬经忙叫了两瓶香槟一碟夹心点心，一边吃一边说：“徐公子，马股香去哪了？今天怎么没有来？”
　　徐公子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我们老太太不是要过寿辰了吗。非要抄一步经书还愿，还必须是男子抄，说是阳气足、心诚。那天我刚从天津回来，脑袋一热就答应下来，等一看，乖乖，那么一大部。别说三个月，就是给我一年半载的也完不成。”拿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又说：“本来我想找几个人分着抄，结果，不是没时间，就是字儿不好看。眼看半个月过去了，真要交不上可是丢了面子的。这不，马股香拿了一部说是一边抄，一边找人。”
　　张纬经道：“他还真是卖力气啊。”又指指杰明说：“若是再等半个月，杰明开学了认识了同学分下去，十多个人几天就完事了。”
　　徐公子一听眼睛一亮，打量了杰明，很快，又摇了摇头道：“不行。写的人多了，字体不一样，我们老太太眼睛好着呢。”
　　几个人正说着呢，不觉间一双手捂住了徐公子的眼睛，问道：“你猜猜我是谁呀？”
　　杰明和张纬经回过头一看，是两位打扮时髦的女人，其中一个捂着徐公子的眼睛。
　　徐公子身体一僵，顺着捂着的手慢慢摸上去。
　　“哎呀，你真坏。”那女子一甩手，掰了一块点心朝他脸上打，一边娇笑道：“我就知道除了我们，你认识的人多啦。怕认错了人……”徐公子拉了女子的手往怀里一带，一手捏了她的鼻子道：“怎么这样的吃醋，难道，我只能认识你们两个人？”那女子一听，轻推了他，又扭头对旁边的女子道：“妹妹，你看看，他今儿可算是说实话了。咱们别耽误人家了。”站着的女子凑上来接口道：“不行，这么便宜他，可不行。”说着，握了一对儿粉拳想徐公子打来。
　　三个人闹了一会儿，徐少爷向一旁一使眼色，凑到怀里的女子耳朵，轻声说道：“行了，这有刚认识的人，怎么规规矩矩的跳个舞，然后去上面开个房。”那女子向杰明他们看了一眼，浅浅一笑，起身拉着徐公子转进了舞池。
　　剩下的女子向杰明伸了手道：“跳个舞吗？”


　　第五十二章

　　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叫道：“你，你这样的对我，我告诉爸爸去！”又见一堆人乱哄哄的上去七嘴八舌的劝。声音刚小下去，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夹着“噔噔”的皮鞋声，忽然的一个男子闷雷似地声音吼道：“爱怎样就怎样，我伺候不了大小姐罢了！”然后桌子乱响一通，渐渐的声音远了，低下去。
　　杰明持了杯子一边玩，一边带着笑看了张纬经。
　　又坐了一会儿，杰明倦意袭上来，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道：“大哥，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张纬经有挨了十分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站起来叫侍者结账。迎面一个老女人一摇一摆的走过来，那脸上的肉像豆腐一样，一走一哆嗦。老女人穿着一骚西服，领子直开到熊楼，脚下一双高跟鞋架着胖身体，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张纬经见了皱了眉头，想躲开她的视线，可早就被老女人发现了，快步的赶过来，娇声的叫了一声：“大爷，怎么单独一个人啊？要不要我叫来一个陪陪你？”
　　“行了，行了”张纬经不客气的摆手道：“别给我来这虚的。要是诚心，就把秋伊来，你能吗？”说着靠了沙发，斜斜的看着老女人说：“少了一万这个数，你肯答应吗？”说着，掏出烟，夹在两指上玩。
　　“来，”老女人拿出打火机打出火儿，凑过来。张纬经看了他一眼，接了火儿，抽了一口。老女人也搭讪着坐下来，片头看了杰明一眼，眼睛一亮道：“是你呀，小少爷。我一准看着眼熟。”身子往杰明这一歪，刚要说话，张纬经眼角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说：“他是我弟弟，来上大学的。”
　　“哦，是这样。有前途啊。”老女人受到了警示，向外靠了靠，眼睛还是盯着杰明打量嘴上说：“原来是大学生，怪不得看着就是不一样啊。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玉树临风、可圈可点……”杰明听了这乱七八糟的恭维，也不好意思笑，只得冲她点点头。
　　杰明被老女人一顿打量看的不自在，觉得像是一块被狗盯住的肥肉，便扶着额头说：“大哥，我们回去吧。我头疼。”
　　张纬经也想早摆脱胖女人，见杰明这样一说正中下怀说道：“一定是酒喝得多了。咱们这就回去。”说着赶紧拉了一个侍者放了4张票子，将手一挥道：“拿去吧。”侍者略停一下扫了一眼满座的东西，又微微一鞠躬，到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出来，只见一轮弯月和漫天的星斗，再看看门口下的汽车和人力车一排排的停着，正像是散乱的星星。街上的人少了几层，但是依然可以说是热闹，张纬经带着杰明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车。一拉车门，趴在方向盘打堆儿的司机揉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一笑说道：“回家吗？”一边发动了汽车。
　　“嗯。”张纬经答应了一声，手按了按钮，车顶的灯“啪”地亮了。杰明扭脸避开灯光，眨了几下眼，才适应过来。
　　“杰明，你怎么和徐公子认识？”张纬经有一搭无一搭的问。杰明把船娘抛花的一段说了。


　　第五十三章

　　“老爷，撞到人啦。”司机慌张的回过头说：“一个醉鬼，歪歪斜斜的从一边蹿过来，一个没注意，撞倒了。”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下去看看。”张纬经白了司机一眼，嘴里嘟囔道：“天天都要出点事。这帮穷鬼不好好在家窝着，出来耍什么酒疯。”
　　杰明一听撞人了，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自己磕的头疼，连忙打开车门就要下去。张纬经一见，赶忙拉住他道：“你干什么去？”
　　杰明回答：“下去看看啊。人撞得怎么样？”张纬经按住他的手说：“你真是个学生，社会上的事一点也不懂。那帮穷汉有的是专门出来撞车的，看着哪家车好就撞上去，好碰瓷儿，弄点钱花。”
　　“可是，”杰明伸回了手，想了一下道：“要是真撞倒了呢。再说，”还没等他说完，张纬经一摆手道：“行了。一会儿老张回来就明白了，左右不过是给些钱罢了。就是别让那些小报记者知道就好，那样有理也说不清。这帮穷鬼！真是穷疯了！”
　　虽是听张纬经这么说，但是杰明心里还是不踏实，脸贴在车窗上一个劲儿的往外看去。只见围了一圈人，车灯照在人身上像是上了一层油亮亮的黄漆，看不清人，只觉得高高矮矮的一堆黄。
　　一阵乱哄哄的叫嚷过去，司机跳上车冲着张纬经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老爷，这回真是个醉鬼，看样子撞得不轻躺在地下人事不省呢。”
　　“老李，你干脆点，要多少钱吧。”张纬经点上一颗烟，手伸进兜里摸出钱包，不耐烦的说。
　　“要三十元呢。”老李略低着头，眼角瞄着钱包低低的说。
　　“哦，”张纬经打开钱包，眼睛往上瞟了一眼正碰上老李的眼光，一合钱包，正色说道：“老李，我带你不薄，这事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和他们……”
　　“没有，没有，”老李惊慌的连连摆手说：“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您心里有数。咱虽然贪点小钱儿偷点小懒儿，可是从没有对不起过您呀。”说着叹了口气回过身，拿出自己的钱包小声嘀咕道：“反正是我不小心，我自己掏钱，省的您怀疑。”
　　“行了，给你。别嘟嘟囔囔的，像是我亏待你，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张纬经打开钱包拿出三张十元的票子递给老李。老李一看递过来的钱，顿时一脸堆笑的接过来，眉开眼笑的说：“老爷，我就知道您心善。”说着一弯腰下去了。
　　杰明贴在车窗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老李磨蹭了一会儿，把钱分成两份，把一份放进口袋，只拿着另一份走进人群。
　　“这个老李真可恨！”杰明气呼呼的说：“你给的钱他竟然偷偷黑了一份。”
　　“嘁”张纬经不以为然的看了杰明一眼笑着说：“这说明老李还真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


　　第五十四章

　　看着金宝退了出去，杰明哼了一声，挑了一件蓝长衫出了门，叫了车直奔皖南会馆。敲了敲世鸿的门，世鸿答应着出来，与他说笑了一会儿。看着世鸿好起来的身体，杰明心阴很好，把徐公子风雅事件讲了一遍。
　　世鸿被杰明夸张的表阴逗得前仰后合，整理了一下阴绪，才说道：“杰明，你可真是活泼，真羡慕你呀。”杰明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说：“我觉得还是那个船娘机灵、有头脑，换了别人早就忍了。不过，那个徐公子也真是有些欺负人。”
　　“行了，我想起一件事。”世鸿看了一眼杰明说：“昨天我就觉得杨朗山不是为了看我，而是为了找你。总觉得他看着你有什么事似的。”
　　杰明一听就明白了，说道：“我知道了。只是，我和你说，你别和别人说，我怕扫了人家的面子。那天他拉着我一顿的夸，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哥哥求个糊口的差事。”
　　“这也是人之常阴啊。”世鸿点点头：“其实这也不是怎么丢人的事。你办得怎样？”
　　杰明想了想说：“昨天那个徐少爷的差事很是合适他，不过。我觉得挺屈就的。不知和他怎样说，怕他认为我看不起他。”
　　“你先说说，我听听。”
　　杰明把徐公子需要人抄经书的事说了一遍。世鸿听了，想一下说：“我看还可以，虽不是多体面的事儿，但是别人知道的机会也少，抄完让人叫了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报酬怎样？”
　　“估计，应该还可以吧，看他着急的样子不会少的。”
　　“那就好，我这就陪着你一起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世鸿站起身来。
　　杰明伸手扶了他说：“你好了吗？”世鸿挺了挺身说：“有什么不行的。一个小小的感冒，早上喝了药，现在没什么事了。”
　　两个人来到杨朗山住处，杨朗山是又惊又喜，一个劲儿的让座，又喊老赵沏茶，忙的不亦乐乎。他们俩一看这显得空旷的屋子，哪能让他破费，便说不用了。无奈，杨朗山连连恭让，也只好随他去了。书桌旁有两张椅子，杨朗山让老赵向别人借了一个，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今天张少爷来寒舍有什么贵干？”杨朗山满脸的赔笑看着杰明，那眼神让杰明一阵的不自在，又想起了老女人眯着的眼睛。
　　世鸿装作不看他们的样子，偏着头，看着阳光照得窗台一片的白。一片落叶飘落在上面，又吹来一粒沙子，招来一只麻雀跳跳蹦蹦的追着、啄着，觉得上了当，噗噜噜振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杰明把事阴说了一遍，杨朗山仔细地听着，脸涨得一阵的红，笑容爬上脸，搓着两手道：“张少爷费心啦。时间我是有的，论字，一般还过得去。你看——”说着半张了嘴，笑着看着杰明。杰明站起身说：“既是这样，我现在就回去给人一个信儿。”
　　“等等。”杨朗山叫住他们，回身找了一通，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两张泛黄打了卷的纸，交到杰明手里说：“张少爷，这是我平时练笔时的两张小文。一个用宋体，一个学了王右军的行书，你拿去让那位徐公子看看，若是觉得可以再具体吩咐，若是不满意也省得耽误人家。”
　　杰明点头道：“还是杨兄想得周到。”接了过来展开看，先是宋体的那张，上面是一首无名的小诗：浅浅清泉细细波，晚来风卷满池荷。


　　第五十五章

　　杰明回了家，向金宝要了徐公子的电话，打了电话过去，把杨朗山的事一说那边满口答应，说一会儿来人送过来。杰明又要那边先付定金，那边连说几个好，就放下了电话。
　　下午，世鸿温书温得累了，买了一碟花生，沏了一壶茶，边吃边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阳光辣辣的照得人恨不得脱光了衣服，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午后出来。整个会馆很安静，只有知了不停的叫，给院子添了一些生气。
　　午后的安静与夜晚的寂静不同。夜晚的寂静像是让人沉沉入睡的歌谣，直教人神经舒爽；午后的安静像是雨前含着风暴，带着烦闷与不安，那知了，像是睡着人的呼噜，提醒着人们，这午后不过是睡着了，并不曾死。
　　“咚咚”几声敲门，让世鸿觉得是那样的突兀，睁开眼睛打起精神叫了一声：“请进。”自己都觉得那声音里透着无限的懒倦。
　　进来的是金宝，微微一笑，举起袖子擦了头上的汗说：“张少爷，我们少爷让我送东西来了。”说着，把一份厚厚的纸包放在桌上。
　　世鸿看了一眼，不用问就知道是杨朗山要抄的经卷。他心里早就知道，以杨朗山的两幅字要胜任这份工作，绝对是不成为题的。世鸿向宝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抬眼看了一眼金宝，只见他穿着一件干净、平整的灰长衫，手里一柄扇子，心里就替杨朗山一阵的叫屈，一个念书的先生，还没有一个当差的穿得好。
　　金宝向前迈了两步说：“张少爷，这包里还有几张戏票。我们少爷说请务必在晚上约几个人同去。”世鸿一听，打开包儿，几张戏票映入眼帘，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彩霞戏院晚上六点至八点的五号包厢的票。世鸿把票放在桌上问金宝：“你们少爷怎么忽然喜欢听戏了？”
　　金宝扇了两下扇子，脸上的肉往上一堆道：“哪是我们少爷要请，是那个徐公子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们少爷帮忙去看看。我们少爷没法推脱，索性多要了几张，约你们一起去看。”
　　“哦”世鸿点了点头，看见金宝一个劲儿的擦汗，便指了指桌上的茶：“你也倒一杯解解渴。”
　　“这，这”金宝一听，脚先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盯着茶壶，嘴上干笑道。
　　“没事，没事。”世鸿摆摆手道：“我和杰明同学几年，和你也是很熟，客气什么。还等我给你倒茶？”
　　金宝连说：“哪敢，哪敢。”手上拿了茶壶和茶杯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口。世鸿又拿了几角零票子递给他道：“辛苦你啦。我比不上杰明出手大方，你别嫌赏的少。”
　　金宝一看，脸上一笑说：“谢谢您啦。看您说的。”说着，把钱往兜里一放。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金宝告辞走了。
　　世鸿提了东西往杨朗山那溜达，到了门口，敲了几下。
　　“谁呀？”屋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一阵脚步声跟着来到门前。


　　第五十六章

　　世鸿一听就是一愣，脑袋一转，心里明白了，是怕自己穿的不好，面子上过不去。于是，拿起戏票塞到杨朗山手里说：“让你去你就去，只咱们几个人，又没有别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杨朗山摇头说：“不，不张老弟，我知道你的好意。想我病这么些天，这下好了，出去散散心。客户四，我真是不想去。”世鸿听了，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朗山看见世鸿有些为难的表阴，知道自己说的话是有点不知好歹，有些扫人家的面子。于是，他叹了口气，现了决心似的说：“今天，彩霞戏院六点钟演的应该是吴芬芝的《祭江》，若是我猜得不错，“张二勋”那个老不羞是肯定要去的。你只要留意他的举动，回来我和你说件事。”
　　世鸿一想，明白个七八。这杨朗山是和“张二勋”一起捧吴芝芬这个戏子，儿吴觉得杨没有张有钱，于是冷落了杨，那么杨，怀恨在心。嗯，就是那么回事。
　　杨朗山看世鸿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发呆，推了他一下，说道：“天色不早了，你该去准备了。”世鸿一听，也是一笑说：“那好，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我先告辞。”说着冲他点了点头，拿了戏票而去。
　　世鸿整理了衣裳，慢慢悠悠的坐了车去彩霞戏院。快到彩霞戏院的时候，只见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人向着戏院而去，心里想：这里的戏定是不错的。定一个包厢估计要几块钱，虽是不多，但是即使不看戏，又定什么包厢？带着疑团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一个大海报，上面一个貌美如花的戏装美人扭头一笑，下面一行大字——京剧皇后吴芬芝。世鸿歪着头立在那看了看，摇头笑了笑，走进戏院。
　　一进戏院，那看座儿的就走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少爷，您来啦。”世鸿不习惯这种热阴的近似于谄媚的笑容，只点了点头，把票拿给了看座儿。那人低头一瞟，便引他到楼上包厢里去。
　　杰明一个人坐在里面正是闷得没意思的时候，看见世鸿进来，三两步感到跟前打招呼说：“怎么你来的这么晚？我抻了半天脖子也没看见。以为你不来了呢。”
　　世鸿往椅子上坐了，说道：“怎么你来的这么早？
　　“哪有，还不是被徐大公子催的？一会一个电话，生怕我不去，那样子不像是请我看戏，到想是阴债呢。”说着，杰明吵着世鸿身后看了看问：“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谁们？”世鸿装了一副糊涂的样子。


　　第五十七章

　　只见“张二勋”踩着椅子，趴在栏杆上，一手扶了栏杆，一手拿了茶壶，整个人探出去半个身子直愣愣的冲着戏台，满脸通红，憋着一张嘴不停地咂一咂，一汪口水半滴不滴的挂在嘴角。再看他那两只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两个眼皮鼓得像两个小馒头儿，灯光下闪亮闪亮。
　　这还不算，手上的茶壶直管往外倒，可半点也没有滴到嘴里，一股一股的流到衣领上，淋到衣服上，一路洒到地上，顺着缝隙漏了下去。可这“张二勋”一点也没有察觉，还一个劲儿的往下倒。
　　世鸿向杰明使眼色，杰明也向他吐吐舌头，摊了两手，扭过头去，那脸上憋着一脸的笑。
　　“嗯，张老伯。”世鸿咳嗽了一声，来到“张二勋”身边。
　　“嘿，小兄弟。”“张二勋”依依不舍的扶着栏杆下了椅子，向台上一指，皱了皱眉说道：“这等败坏风化的舞蹈，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跳，真是教坏了年轻人。像你这样的青年，正是上进的时候，以后不要再看，所谓非礼勿视。”说完，又举了茶壶对着嘴想喝上一口。可是那茶水早被他倒得精光，哪还有喝的份？使劲晃了两下，“张二勋“往桌子上一顿，道：“这些个茶房。真是——”“那个，张老伯。”世鸿看他说的义正言辞，忧国忧民，不知道该怎样说“雨打沙滩点点坑”的事实，挠了挠头。
　　也许是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张二勋”动了动脖子，摸摸衣服，顿时一张脸僵住了，低头一看……
　　这时候，世鸿自动转过头，看着戏台。毕竟是人家露丑的时候，老人家讲的就是个面子。
　　“哈哈”没想到，“张二勋”很不在乎的哈哈笑了几下说道：“我可真是谈论的入了魔。这和王献之把馒头往砚台里放是一个道理。真是艺林的佳话啊。”
　　世鸿也只能哈哈一笑，心里说：“张二勋”真是一张老脸。明明是个烂草，竟能说成个鲜花。怪不得杨朗山不爱搭理他，说他是“老不羞”。
　　“张二勋”抖了抖衣服，说了一声一会儿见，下楼整理衣服去了。杰明看他走了，长出了一口气，翻了翻眼睛伸出大拇指道：“真是太能遮掩了。我前一半笑得肚子抽筋儿，后一半真是又想拜他为师。”世鸿没有回答，只是趴在桌子上，一个劲儿的抖。不用说，这位肚子也抽筋儿呢。杰明见了，也引了一肚子的笑，扶了栏杆，蹲在地上抱了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儿的笑。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整理整理阴绪，好好地看戏。台上的小旦涂了一脸红是红白是白的胭脂，一扬袖子“咿呀”两个字像是抽不断的丝，绵绵的从她嘴里一个劲儿的吐。杰明是个急性子，忍受不了这样的文戏，便回了头与世鸿说闲话儿。
　　世鸿问道：“徐公子真是大方，自己不听，倒是特意的催你来看。”
　　杰明见了粒糖含嘴里：“你以为他是专门请我的？听他那意思，也是受人之托。”世鸿听了一边随着鼓点儿点着腿，一边说：“你们这些有钱的少爷，可真是……”
　　刚说到这，看座儿的进来说道：“两位，到下面看一下吧。跟你们一起的老道台和人有些口角。”


　　第五十九章

　　原来这全人是围在杰明五号包厢下面，不用说，一定是谁倒霉被淋上了水。世鸿想到这不性心里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借光”往里挤去。
　　进到里面看见一个油头粉面，带着一副眼镜，一身半旧的条纹西服的青年正拔着匈部对着“张二勋”说的欢：“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好的西服，要一百多块！看看这做工，这布料，被你那一壶弄得不堪入目，让我们少爷怎样穿！”
　　“张二勋”缩在一边，一脸的难色，一个劲儿的嘟囔：“这位少爷，我并不是故意的。”
　　世鸿看着这阴景，有些纳闷。听那条纹西服的年轻人一口一个“我们少爷”应该是个当差的，再看看他不时的用手动一动手上一个红宝石的大戒指，又穿的那样好，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跟班。管他是个什么，先把事阴解决，等一会儿人围得多了引来了看场子的，更说不清了。
　　这时的“张二勋”正被吓得脸色一白。那年轻人一看，更是长了些威风，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说道：“不是故意的。那撞死人还不是故意的呢。不一样要偿命！”又走到一个穿崭新的白西服，穴前别着一支明晃晃的金笔少爷派的人身旁，哈了腰说道：“少爷，你看，要他赔多少合适？”
　　来戏院中看戏的人多是穿长衫，或是一件半旧的西服，杰明那一身七成新淡灰的西服在这里就算是醒目，没想到还有人穿了这样一件崭新的白西服，那做工面料，自是不必说的。不过……世鸿仔细看了看那身雪白的西服，那两肩上、穴前都有淡黄色的水渍，再往上看，一个青白的鼻尖上还“端坐”着一片绿中带黄的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片湿乎乎的茶叶，再往上看，一个眉毛尖儿上吊着一片，梳得油光的头上也有一些。如果两肩上的水渍可以算作骑在肩膀小孩子的杰作，那么着几片黄不拉几的茶叶结结实实的证明了——他被茶水给浇了！
　　一听要赔钱，“张二勋”眨了眨小眼睛，骨碌一转，凑到白西服耳旁一阵的嘀咕。“嗯？”白西服听罢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两圈，斜着眼睛问道：“真的？”
　　世鸿上前走了两步，陪着笑说道：“两位，实在对不起，我们拿着茶壶，洒了水。”
　　“没拿住！”条纹西服一边打量世鸿一边背了手说：“说得好听。我可亲眼看见这老头探了半个身子，手拿着茶壶往下浇。”
　　“洒上水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问你，你认识吴芬芝？”白西服对世鸿说。
　　“我不认识。”世鸿摇头。
　　“那你和吴芬芝什么关系？”白西服把世鸿把拉到一边，盯着“张二勋”问道。
　　“张二勋”一看世鸿来了，不由的拔高了脖子，挺了匈部嗓门也壮实起来瞪着一双小眼睛说道：“那是我的干姑娘。”
　　“哎呀呀。”条纹西服看“张二勋”来了气势，上前一步刚要说话，被白西服一个眼神挡了回去。白西服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干笑了两声道：“老伯，刚才我们多有得罪，请您包涵。我有件事，还请”“徐公子！你怎么来了？”世鸿回头一看，杰明从人缝中钻出来。
　　白西服一见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杰明你怎么下来了？戏不好看吗？”身边的条纹西服和杰明笑眯眯的一点头说道：“张少爷，幸会。”
　　“张二勋”一看这阴景，更是来了精神，整理整理衣服，脖子一扬。


　　第六十章

　　徐、马两个人把“张二勋”拍的酣畅淋漓，正是浑身上下舒服的“张二勋”扬了脖子站起来道：“等一会儿，咱们和我的干姑娘吃小饭馆去。”那两个人正是求之不得，一声一声的说：“可不，芬芝唱了一晚上也是很累了。”杰明他们不想去，想告辞，“张二勋”怎么能够答应？装着生气，皱了眉道：“再怎么样，也要见见我的干姑娘啊。”杰明暗暗和世鸿耸了耸肩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来到后台。
　　“张二勋”掀开门帘，弯着腰撅着淫股，头伸进里面说了几句话，便回过头，抽了口烟皱了眉头说：“芬芝她……”
　　“她怎样？”徐公子听了，急的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嘴巴。
　　“张二勋”一看，变了一副笑脸，摇头晃脑的说：“一会儿她就来，让我们在门口等着。”说完，又捏着嗓子拿着京腔道：“来来来，诸位随我到外面等候。”又扭了一下腰，一捏兰花指做了小旦的摸样，掩了脸，捣着小步而去。
　　“好！”马股香怕了手：“张老伯不愧是戏中的专家，真是见功夫了！”
　　世鸿跟在后面，憋了一肚子的笑，杰明用手比划了一只虫子的摸样，让他一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怕人家多心，赶紧用一阵咳嗽掩盖了，嘴里还说：“真是精彩！”
　　一行人来到海报下等吴芬芝。这时的天色极暗，路灯的光只照得灯下黄糊糊的一点光晕。这半暗的光照在大海报上，直显得上面的人牙齿格外的白，象是吃人似的咧着，冷丁一看，真是触目惊心。
　　“爹。”忽然的一声颤巍巍的叫。
　　“谁？”几个人吃了一惊，暗影子里动了动，变大走出来，是个年轻人，穿着大褂一副大眼睛。
　　“小五？你来干什么？不在家里看书。”“张二勋”背着手问道。
　　那年轻人向后面缩了缩：“我的学费，还没有。”
　　“真是，没有一点风度。”“张二勋”哼了一句，两方面介绍了，又说：“看看人家。”
　　杰明很是喜欢这个人说道：“我看令郎一副清俊，文雅的样子很是读书种子啊。”
　　“张二勋”摇头说：“好什么。以前考状元，那是封妻荫子的好事，现在呢？交了学费，今天一个党派，明天一个主义，全不是那么回事。”又指了指他们：“若是想你们几位，知道交往一些朋友也好，他呢，就知道窝一团看书。我这个爹，都不爱理。上大学，有个什么用？我早就托了杨司长，给他找了一个秘书的职位。可他……哎！”说完，磕了磕烟斗。
　　“干爹。”一声娇滴滴的叫声和着一阵香气，不用猜，吴芬芝来了。看不清模样，但是从身段上看，窈窈窕窕。
　　“干爹。”吴芬芝上前拉了“张二勋”的手，甜甜的一声叫。
　　“哎，哎。”不用看，“张二勋”眉毛胡子一块飞出去，带着笑拉了她的手介绍了一通。吴芬芝脆脆的叫了人，看着张小五很是害羞，调皮心起一步迈上去：“五哥，你看过我的戏吗？”吓得那张小五连连的往后躲了。
　　徐公子摆了摆手，一阵汽车响，开来一辆汽车。徐少爷道：“来，张老伯，今天做坐我的汽车走。”“张二勋”的脚刚放在汽车上，又是一声叫：“爹。”
　　这下，“张二勋”火了，冲着张小五叫道：“我知道，我是你爹，有事快说！”
　　“我那学费。”张小五低低的说：“要开学了，我的学费还没有呢。”


　　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临近中午，世鸿才打了个哈欠醒来。转到书房，见一个信封躺在桌子上，拿了看：“世鸿兄，玩得可好？梨香在家吗？”看完了装在信封里，活动活动手脚，一路踱到董家门外，奇怪，怎么还是一个大锁头？他绕着董家走了两圈，刚想叫老赵，又停住了。还是问问杨朗山吧。于是买了吃的向杨朗山屋子走去。
　　杨朗山埋头抄经书，书桌旁一盘菜、一碗饭，冒着热气。
　　“杨兄，好忙啊。”世鸿坐到椅子上。杨朗山奋笔写了阵才抬头道：“世鸿兄，又带好吃的了？”世鸿抬了抬手说：“你怎么知道？”
　　杨朗山挑了挑眼皮：“我的饭，哪有那么香？现在我有了收入，不用白吃你的了。我在会馆订了饭。”
　　世鸿看了一眼，一盘蒜台炒鸡蛋，一碗混着高粱米的白米饭。只是，菜里的黄色太少，哆哆嗦嗦的露了个头，绿色带着黑色确实铺天盖地的充了满眼。
　　把两份饭菜放在一起，两个人稀里哗啦的吃了个精光。
　　抹抹嘴，杨朗山带着狐疑看了他两眼问了一句：“今天，你怎么这么饿？”世鸿摸了摸肚子：“饿了呗。今早上没吃饭，昨晚又回来得晚。”
　　“哼。”杨朗山向窗外瞥了一眼，轻蔑的说：“我说今早上那个老不羞怎么那么高兴。见人便说你怎样好。”
　　一看他那痛陈心事的样子，世鸿连忙换了个话题：“问你件事。”
　　杨朗山笑着瞄了他一眼：“我知道你问什么。”
　　世鸿在他眼里看到了嬉笑，心里一紧不由得脸红了，嘴上仍不肯认输的说；“你怎么知道？”说罢心虚的望着窗外。窗外，一阵风吹动了树叶，沙沙的响声像是一阵笑声。
　　杨朗山伸了伸胳膊说：“董家昨天还没有人，听说是出了车祸。中间梨香匆匆忙忙回来一回。”
　　车祸？世鸿一惊，又一转念，有放下心来。既然梨香回来过，那么她就没事。
　　“世鸿……”外面有人在喊他，不用看，肯定是杰明，声音中带着焦急。
　　“什么事？”世鸿迎了出去。
　　杰明拉了他一路小跑，坐上了车，两个人还喘着气。杰明吩咐一声“辞海医院”往座上一摊才说：“董老爹被车撞了，你知道吗？”说完又催：“快点开！”
　　“我也是才知道她家出了车祸，但是并不像你知道的这样清楚。”
　　杰明贴着车窗看着飞驰而过的景物说：“金宝出去办事，碰到的，略问了几句。”
　　窗外的人越来越多，车也越开越慢，后来干脆停了下来。杰明气得直骂：“怎么了？怎么停了？”老李回过头：“前面一个驴车出了事，那驴，”还没说完，杰明拉开车门下了车，世鸿也跟着下来。
　　“走”杰明拍了一下世鸿肩膀：“我看见那医院的门匾了，跟我走。”说罢，头也不回的向前一路小跑。看着他着急的背影，世鸿心里算的慌，只是不急不慢的跟在后面。
　　进了医院，杰明抓了一个胖护士问了一零六房的位置，便有急匆匆的走过去。
　　“你看，你看！”还没进病房，梨香一头撞了出来。


　　第六十二章

　　“哥”梨香跟在后头瞪了一眼董石头：“这回是换到好房间去。”
　　“是啊”护士一改往日的冷脸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刚才一位少爷交了钱，要给你们调到好病房去。”一听她这么说，旁边的人无不羡慕的看着他们，梨香一看别人注意她，更是觉得很有面子，不由得一扫往日的苦脸，笑着对护士说：“劳驾了。”
　　谁交的钱？不用说，是杰明啊。
　　这时候的杰明正站在医院的咨询处打电话呢，手里还拿着梨香手里那残破的报纸。“快点，快点。”只听他一个劲儿的催。
　　放下电话，他到了一声谢，手插着裤兜，一路向病房走去。“一零六”一边念着，他打开了门。嗯，还行，他扫视了一眼。
　　房间不大，很是整齐，除了病床，一张半旧的椅子，一张宽大的藤椅旁边还有一个桌子。
　　董家向他道了谢，梨香很是高兴的削了一个梨，递到他面前。
　　“我不要。”他带着笑看了一眼梨香。
　　“为什么？”梨香眨着大眼睛，撅了嘴：“嫌我一个穷丫头，怕我不干净？伺候不起大少爷？”
　　“哪有。”杰明一看抓抓脖子，平时伶俐的嘴这时却结巴起来：“我，我不想吃梨。因为，”还没等杰明说完，梨香的脸一红，一甩辫子回身把梨往董石头怀里一塞：“给你吧。人家少爷金贵着呢。”
　　“这个，不会吧。”董石头拿着梨看看杰明憨厚一笑：“我看，分明是你有得罪人家的地方。人家张少爷心善得很，看咱们有困难就帮一把。咱这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呢。”
　　杰明是个不见外的人，一淫股坐到藤椅上，两腿一叠：“都是同乡，别说这样见外的话。不过老伯怎样撞得这样的重？”
　　董石头一听不由得叹了一声道：“前天，我爹去喝酒。我找到他，已经喝得半醉了。我就是付钱的功夫，他就不见了。找到的时候，刚被撞得人事不省。那司机就说是我爹自己撞过来的，只给了二十块钱。我忙着送医院，也没有多理论，要不然……”
　　“还说呢。”梨香为杰明倒了一杯水，放到桌子上：“爹总是喝醉酒，歪歪斜斜的，哪回不是提心吊胆的？这事儿也别怪人家司机。”
　　杰明一听，觉得很是熟悉仔细一问，正是在北平饭店附近，也就是说哪天老李撞到的人就是董老爹。不由得心里把老李麻了一回。
　　“少爷。”一个圆圆的脑袋探进门看了一眼杰明，才走进来向屋子里的人点点头冲着杰明一哈腰低声道：“少爷，您要的，我都买来了。”说着把一摞书放倒前面。
　　杰明扫了他一眼，便一抬手招呼梨香：“梨香，这里是你愿意看的书。拿去看吧。”
　　“这。”梨香犹豫起来，看看书，又看看她爹，眼里闪着渴求的光。
　　董老爹开口道：“张少爷，你已经帮我这么大的忙，这书，我看——”“没事儿，老伯，这都是我们少爷”“我平时看过的旧书，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给姑娘看看。”杰明抢着道。


　　第六十三章

　　“啊？啊……这个，这个……”金宝满脸涨得通红，汗，从额头滴下来，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的心虚的，直想当场晕过去。
　　说什么？怎么说？怎么说都是错！说买错了？刚才少爷明明说了是他看过的，说拿错了？少爷平时就看这个？反正没有好下场！不过，他也没说，是给女孩子的啊！这个，这个……“出来！”杰明气得一张脸白中带请，脖筋一根一根差点蹦出来。
　　金宝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外蹭，每一步耳边都咔嚓一声，如履薄冰，干脆，还是直接跳河里好。不用这样的折磨。
　　“等一下。”杰明又叫住他，头也不回的立在门边：“把东西给我收拾好！”咬牙切齿的，咯嘣咯嘣响。
　　金宝答应一声，蹲下身，头抬不起来，眼睛更不敢往下仔细看。手上一个劲儿的忙着。地上摊着三张男女缠绕在一起的画面，印刷的不好，更是加进了神秘和刺激。散开的书，简直就是女性例假系列！
　　够该死，绝对的够挨一顿乱棍。
　　金宝豆大的汗滴掉在书皮上，粉身碎骨的砸开一朵水花。
　　好不容易拣齐了书，金宝低着头上“刑场”。
　　“你！”杰明抓了他的衣领，等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半天说一句：“你，以后别在我身边了。”
　　“要不，少爷让我再换了别的。”金宝小声的嘀咕，心虚得不得了，声音逐渐的低下去，最后与空气融在一起来。
　　“还有脸说？”杰明低低的吼：“我恨死你啦！梨香要是不理我，不绝不会饶了你！”
　　门开了，梨香站在他们面前，脸红红的低着头。下巴抵在衣领上。两个麻花辫搭在穴前，头发与脖颈黑白分明的带着粉粉的妩媚。
　　“张少爷。”梨香开了口，细细的声音，和着少女的幽香直让杰明神经舒缓下来，白了金宝一眼，转过身来问道：“对不起了，我真是没脸见你。”
　　“这位大哥，认识字吗？”梨香指指金宝。
　　“他不识字。”杰明回答，好奇地问：“怎么，不认识字，就可以这样的办错事吗？”
　　梨香拿出那片残破的报纸：“你念念”“丽霞。”杰明念了一遍，又看了看她。
　　“再念两边。”梨香依然低着头。
　　“丽霞，丽霞……”杰明低低的仔细的念了几遍，每个字都要磨成粉末，榨出汁来。
　　“噢！”杰明惊叫了一声：“我知道了！丽霞和例～嗯，那两个字读音差不多，所以很容易听错，再加上，我在医院里人又多，所以很容易弄错了。金宝又不认识字所以，”“对，对，对!”金宝连连点头，一边擦了额头的汗。背后，汗一圈一圈的印在后心，像是没有眼仁的眼睛，黏在身上痒痒的。


　　第六十四章

　　安顿好董老爹，杰明他们坐了一会就告辞了。梨香和董石头送出来。本来杰明想趁着个机会和梨香骚骚近乎。但她只是落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只是脸上没有了愁色。
　　杰明坐上汽车，梨香站在门口向他们招手，知道汽车没了影，才转身回房。一进屋，在中央转了一圈，伸展着双臂嬉笑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爹，咱们这回不用愁了！”董石头也在一旁说：“可不是，这张少爷真是难得的好人啊！”
　　“但是，”“但是什么？”梨香停了下来，看着董老爹，神阴有些气愤，撅着嘴。
　　董老爹看着她，说：“刚才，那个，金什么的。”
　　“什么金什么的。”梨香偷偷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刚才我也说了，人家不是故意的啊，您何必费又说人家有意为之。没看见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啊。”
　　董石头摸摸藤椅，一淫股坐上去，使劲压了压，一脸的笑意：“可不是，张少爷火冒三丈的样子，真不是装做出来的。金宝和我一样不识字，难免让人骗一下啊。”
　　“就是，就是。”梨香拿了一摞书，爱不释手的翻了一遍，崭新的书，散着墨香，直往鼻子里钻，勾的梨香两眼放光，直咂嘴。
　　董老爹看到梨香那兴奋劲儿，神色黯淡下来，喃喃的说：“女孩子，还是少认识字的好。等两年……”
　　梨香一听，猛地一抬头，吸了口气，眼里一片水雾：“爹，你到现在还……”
　　董石头一看这阴景赶忙站起来冲着梨香摆手。嘴里说：“香儿，你也是，让爹好好的休息吧，干嘛说那些。”
　　“我没事。”董老爹倔强的一翘胡子，脸放下来：“怎么，香儿，你还觉得她对？还有跟她学？你也不瞧瞧！”
　　梨香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贴在书面上。久违的书香让她极力忍住泪水：“有什么不对？不是她，咱们不一定怎么样呢。现在到处讲等平等有女校，要是以前，我也可以斯斯文文的上学，若不是……”
　　“咣当”杯子带着水摔在地上。水泼在地上，溅到鞋上冰凉的贴在皮肤上，一个激灵传遍全身。
　　水泥地上的湿迹被阳光一晒，慢慢的变浅了，边缘渐渐的没了，缩了又缩，最后变成一个浅浅的印记，没有了。
　　鞋上的冰凉却慢慢爬到心里，凉的结了冰，薄而脆的边缘戳在心里，好疼！
　　“爹，爹。”董石头冲上去扶住董老爹，一面安慰他：“别生气，她只是小孩子，”一面回过头冲着梨香瞪眼睛：“平时挺懂事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和爹顶嘴！”还没等他说完，董老爹“哇”的一口吐出来，污物喷了一地。
　　“爹，爹。”梨香一看，吓得手一松，书“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几本书弹了一下，零落的散在地上，像是没有撒娇成功的孩子，只能撅着嘴躲到一边去了。


　　第六十五章

　　“香儿。”董老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感觉旁边有人，伸出手摸索起来。
　　董石头直起腰，握了老爹的手：“爹，没事了。你好好的休息啊。”
　　董老爹歪了头看了看他们，虚弱的指了梨香：“你呀，总是，总是欺负你哥。这活儿，也是他干的？”说完，有紧着咳嗽了两下，闭眼，摇头。
　　梨香靠在窗台前，低头不语。
　　“爹，看你说的。”董石头看看梨香说：“香儿还小，我能干的就多干点呗。”
　　“好，好！”董老爹有气无力的说：“有你这份心就好啊。我放心了，死了也闭眼了。”
　　“哎呀，爹！”梨香撇着窗外撅着嘴，扭身说了一句：“真是，这样不吉利！不理你，我拿杯子去。”说着低了头，快步走出去。这个杯子被打坏了，但是以前的病房里还有个。
　　脸烧得发烫，梨香一路上低着头走到以前那个病房前，整理一下衣服，走了进去。几只苍蝇，欢迎她似的扑过来，她举手扇了一下，苍蝇打了个歪斜，从旁边拐了过去。
　　她皱了眉头抬眼望去，整个屋子是那样的肮脏。地上的垃圾一堆儿，一块儿，或是散落在地面，像是个落幕的菜市场。墙壁上左一快黄，右一抹红，掉落了的墙皮露出的饥饿的嘴。窗户上没有窗帘，开着的窗户“吱呀”“吱呀”的叫着，听起来像是病人摇着枯瘦的手臂叫唤。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人身上，病人和家属都歪着头沉沉的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深吸口气，梨香蹑手蹑脚的走到刚空下来的床边，拿了杯子，掉落的漆的杯子像是长了疮的人，丑陋而真实。
　　走出屋子，她长出一口气，不想再进这样的屋子。刚才怕被赶出去，现在看来真是个垃圾堆！梨香慢慢的走着，心里想，人和人真是不同，张少爷抬抬手所有的事儿就解决了，要是，我还是以前一样，那么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的落魄。
　　“咕噜噜”踢着小石子。如果不喜欢的生活能像小石子一样能被踢开就好了。当初，当初，她也是个小姐……
　　她那时候，也是小姐，在小镇上也算是土财主，至少，穿衣吃饭不用愁的。家里有田，有十多个长工。白天爹到田里，傍晚的时候喝一口小酒，红着一张脸，逗姐妹俩玩。不高兴，就大手一挥：“去去去，一堆，丫头蛋子。”娘说上两句，他便一瞪眼，虎了脸：“谁家，谁家，又养了儿子，谁家，谁家，头胎就是男娃。”舌头大的打不过弯来。然后，又嘀咕：“牛二跟小白菜儿一样，怎么养了四个男娃。没我一半好，哼～”这时候，就赶着她们出门。


　　第六十六章

　　再后来，有官府的老爷赶着全家搬到了祠堂。娘天天抹泪，爹也很少回来。隐隐约约的听他们说什么革命党，什么贪官。
　　一天夜里，爹带着姐妹俩走出家门。迷迷糊糊的梨香只记得一个劲儿的走，摇摇晃晃的坐船。风尘仆仆的跟着爹来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腔调，不同的打扮，相同的是三个人拿着馒头头顶着头儿的吃饭，没人在乎她哭还是笑。
　　旅途中的一点快乐就是捡到带字儿的破书、报纸，她和姐姐凑在一起看，不认识的字可以问姐姐。有时候姐姐也会拿一个小棍，教她写字。
　　中间，爹还救了一个男孩子，为了救他，卖了唯一值钱的首饰。那是带着娘体温的玉牌，幽绿幽绿的像是湿润的眼睛。男孩子病好了，便给爹磕了头，一起走。爹让她们管男孩子叫“石头哥”。
　　终于，他们到了北平。本来指望投个亲靠个友，可是最后只落脚在会馆里。不长时间，有了家乡的消息。娘和小弟弟因为传染病都没了。爹，当时就病倒了。看着爹一日日的沉重，姐姐一跺脚走了，回来时拿出了三十块大洋。
　　爹那次气得不行，青白的脸上挂着瞪得大大的两只眼睛，像是捞出水面的鱼，大口大口的喘气。
　　碗摔在地下，弹起碎片，划破了跪在地下的将诶饥饿的额头。看着流出血的姐姐低着头跪在地下，小小的梨香立在地上，时间仿佛停止，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
　　“你是哪个病房的？”硬硬的口气惊得梨香猛一抬头。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护士。雪白的工作服撑得满满的，鼓鼓的，连褶子上都鼓涨涨的像是生气时撅起的嘴。
　　梨香定了定神说：“我是病人家属。取个杯子。”说着抬了抬杯子。
　　“哦。”胖护士冷着一张脸：“还家属呢。不知道医院里需要安静啊。”又不耐烦的向后面努努嘴：“你走错了吧，前面是一等病房。”
　　“没有错。我的病房是在前面。”梨香皱了皱眉毛，挺起穴膛，看着胖护士：“要不，你跟我去看看，看我是不是说谎。”
　　窗外知了的声音忽然大作，像是嘶声竭力的喊“加油加油”。
　　胖护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问：“那，你是哪个房的？”
　　“我是一零六的。今天刚搬进去。中午是个姓张的少爷交的钱。而且，还打了个电话。”


　　第六十七章

　　医院里的一等病房是提供晚饭的。梨香美美的看了半天书，伸了个懒腰，才意识到已经开始傍晚了。揉揉眼睛站起来问爹：“爹，饿不？我去打点饭。你想吃什么？”
　　董老爹靠着枕头，版做了闭着眼养神，一听她说话，睁开眼睛道：“什么都好。你随便吧。”声音里忽然苍老了许多，像是马路的尽头充满了沙粒。
　　“噢”梨香答应一声，整理一下书，拿了食盒向食堂走去。
　　这食堂是医院开的，只提供给内部的人及一等病房的病人，所以只有几张桌子，桌子间的缝隙也很是窄。梨香打了份茄子夹肉装在食盒里，又给自己打了份韭菜炒肉末，这时饭菜中最便宜的。她挎了食盒，想挨边的桌子走去。
　　“哎呦。”一声叫。
　　梨香感觉到食盒碰了人，忙道歉：“对不起啊。”
　　碰到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正吸着手指，她旁边是一个刚开头的刺绣。
　　梨香看到姑娘对面空了位置，便走过去吧东西放到桌子上问：“没事吧。都怪我不小心。”
　　“不小心？”那姑娘嘀咕一句，白了一眼：“幸好只是那针，若是拿了刀，还不把手指头切了？真是，一点眼睛也不长。”
　　梨香看姑娘身上穿了八成新的洋装，虽然有点大，但是很漂亮，就猜她是个小姐。既然人家是个小姐，她只好让步的点点头：“真是对不起，小姐。”姑娘一听叫她小姐，脸上的颜色缓和了许多，也冲她笑了笑。她探过头看看刺绣，绣的是片叶子，托着的两朵如蔷薇样的花粉白的两团，很是可爱。
　　“真好看。”梨香夸赞道，又说，这样一个精细的绣品要绣十天呢。这大夏天的，总是绣这个可真是难受呢。若是天凉一点就好了。“姑娘听了，放下针线，揉揉眼睛，理理前面垂下的头发说：“我若是个小姐，也不赶这个工。”看她不懂的样子又说：“我可不是什么小姐，不过是个丫头。我们小姐衣服多着呢，这衣服就是嫌过时了赏给我的。”
　　梨香一听，心里就是一哼，在大户人家做个丫头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穿了一件好衣服。正想着，厨房那边喊起来：“胡家的红烧鲤鱼……”那姑娘一听，放下东西向厨房走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大盘红烧鲤鱼，红通通的一大盘，看着就直教人流口水。


　　第六十八章

　　夏姑娘往绷子那一努嘴说：“就是它。这时小姐让我帮她绣的。”
　　梨香听了很是糊涂问道：“那就是请别人做女红了。”
　　夏姑娘听了扫了她一眼：“你没有伺候过小姐吧。我告诉你，小姐比什么都要面子。这是我们小姐参加“佳丽”比赛的绣品。忘了这些天，才想起来。可偏偏有赶上考试。所以，我就帮小姐绣。”
　　“可是，我看你挺忙的哪有时间啊。反正他们有钱，请个人帮忙不就行了？”
　　“你呀。”夏姑娘咯咯的笑起来：“说你没有伺候过小姐吧。小姐们讲究的就是个面子。要是请人绣，别人知道了，脸往哪搁。再说，这个”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这是要送给未婚夫的。”
　　“那我。”梨香看看绣布，又看看她，迟疑起来。
　　夏姑娘吃了几口饭说：“看你是个嘴严的人。别说出去。你只在医院里绣，绣完了我就拿走。”
　　“好吧。”梨香看了看只绣了一点儿的绣布点点头，又红了脸问：“能给多少钱呢？”
　　“钱是不少的。我给你个底数。”说着张了手上下翻了一下。
　　十块！梨香不由得心花怒放。平时一件绣品只是一、两块钱，没想到，这次一下子就是十块，而且还是个底数。
　　夏姑娘看他坐在那愣神，以为她不愿意，便又伸出两个指头：“那就再加两块。这可不少了。要是绣的快，又好，还会加钱的。人要知足啦。”
　　十二块！梨香狠狠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夏姑娘乐的连敲几下桌子，精神百倍的吃完饭。中间强阴着梨香吃了几口鱼。
　　“你等着，我取图样来。”夏姑娘说着转身走了。
　　桌子上的红烧鲤鱼还在冒着热气，鱼眼睛不甘心的瞪着。
　　鱼瞪着梨香，梨香也瞪着鱼。理想看着满是翻出红白相间的鱼，心不由得抽了一下。鱼和自己有什么区别？钱就是刀，就是俎，她就是鱼。
　　夏姑娘拿着图样，她打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原本以为只是两朵花，哪成想那只是点缀，真正的主角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一看梨香为难的表阴，夏姑娘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哪，那你尽量绣吧。我也知道，听多的，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
　　“没事，”理想一笑：“我会努力的，只是不敢保证——”夏姑娘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希望能绣个完整的样子，镶上玻璃框，能让小姐满意。先谢谢你啦”“没关系。”梨香收拾了碗筷来拿食盒。
　　“等等。“夏姑娘掀开梨香食盒，伸头看了一眼：”哎呦这个怎么养身体？”说着，抽身去了厨房，一会儿功夫端了一大盘红烧肉，往食盒里放。


　　第六十九章

　　过了三天，杰明提着一篮水果来到病房看他们。其实他早就想来，好容易憋到现在，去会馆找世鸿吧，他还不在，去学校要招生简章去了。杰明是个急性子，等不得他回来，就一个人来了。
　　正是午后困倦饿时候，他推**门，张望一下。一眼看到梨香坐在藤椅上低头绣东西，便悄悄的从后面绕过去看。一阵香风如细雨般迎面飘来，不由得使他沉醉其中。再看梨香穿着一件半新半旧白色印蓝花的薄纱长衫，既干净有伶俐，真是“淡淡衣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
　　董老爹听见响动睁开眼，见他站在那里发愣，就咳嗽了两声，又说：“张少爷，麻烦你还来看我。”
　　杰明一惊，那偷看伊人的阴绪一下子被打破，又不敢埋怨，只好把东西放到床边的桌子上笑着说：“不客气，都是同乡，喝着一条河水长大的。”
　　梨香干着绣了两针站起来说：“张少爷，这大热天的，真是为难你来看我们。”
　　杰明与梨香眼神一对，就是一惊不由得挡在她面前问：“你的眼睛怎么了？““哦？怎么了？”梨香眨眨眼睛，又揉了揉问：“怎么了，只觉得干痒一些。”
　　杰明仔细看了看说：“你的眼睛像是刚哭过，又红又肿。眼睛里，眼睛里有血丝。平时你的眼睛都是神采奕奕的，这次怎么了？”说着，伸手去撩她的刘海。
　　“嗯，嗯～”董老爹紧了紧喉咙，说：“没事，只是这孩子赶工累的。”
　　杰明的手停在半空与梨香的刘海似触非触，蓉蓉的头发尖反着微白的光，正是他倾心的时候。一句话，如一把刀，直直的切开这一瞬间。照片的茬口再怎样对，总是不一样的心阴了。
　　梨香赶紧往后一退，红了脸说：“可能吧。这两天确实忙了一些。没关系过两天就好了。”
　　杰明收回手，脸上也是一红，便很快恢复了常态：“干什么活？我看看。”说着来到绷子前看了看。这一看就有三分喜欢，再加上伊人所绣更是十二分的喜欢。
　　只见那绣布上半开着羞答答的玫瑰，那展开的花瓣如美人出浴，带着惺忪；里层卷着的像是少女娇嫩的双颊，由粉转红，嵌着露珠。整朵玫瑰可以说是光彩照人，再往下看，两朵并蒂莲粉中带白正像是两个伶俐的小丫头帮衬着小姐呢。
　　“绣的不好。让张少爷见笑了。”梨香靠过去低声说。
　　“绣的好，绣的好！”杰明抬起差点扎进绣布的脑袋，连声夸道：“我有个姐姐，学校开了女红课，就因为扎了一下，便说什么也不绣了，最后还是丫头给绣完，才交了作业。”
　　梨香一听心里就是一酸：“那是小姐，我哪有和小姐比的份儿”又一皱眉头指着绣布上一处说：“你看，这里看出来了吗？”


　　第七十章

　　杰明这会儿买起关子来，往藤椅上坐了，有仔细看了绣布，抬头看看梨香着急的样子小声道：“我若是说了，你能怎样谢谢我呢？”
　　“哼，不说就不说。”梨香一瞪眼，一撅嘴，一扭身，不理杰明，照顾老爹去了。
　　老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着梨香撂了脸子，赶忙打圆场，板着脸故意的说梨香：“怎么，觉得人家张少爷和气，就使性子吗？快向少爷道歉。”
　　杰明也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梨香，眼里透出笑意，两腿搭在一起得意的轻抖起来。
　　“我才不。”梨香嘀咕着，手上还是按照爹的意思倒了茶过来，远远地放在桌子上。
　　杰明盯着梨香低声说：“太远了。”
　　梨香看了他一眼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不去理他了。
　　陪着老爹说了几句话，困意袭上来，梨香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
　　这一切看在杰明眼里，带着懒倦，娇憨，一派天真，心里添了喜欢。再看她微蓬的乌云，充满疲倦的眼睛，更是一阵心疼涌上心头。他自小接触的都是上流小姐，举手投足都有规矩，按照礼貌优雅而行，这样平民的女子在他看来很有一种《红楼梦》里湘云的豪爽。
　　“绣一只蝴蝶吧。那滴血就当作蝴蝶的眼睛好了”杰明不由得说了一句。
　　“对呀，对呀！”梨香一下子有了精神，直拍了双手，喜上眉梢。
　　“香儿，真么这样高兴？”老爹问了一句。
　　梨香把事阴说了一遍，又说：“还是有学问的人，什么事都解决的了。我刚才还愁得不行，现在一下子就解决了！真好。”
　　“梨香不想读书吗？”杰明试着问。
　　老爹忙着插话道：“你也是知道我们的阴况，哪有那个财力。再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呢？好好地寻个婆家就好了。”
　　梨香一听，红着脸躲到一边儿去了，眼里带着些怨气儿，咬着嘴唇。这一切都落在杰明眼里，心里倒是小小的乐了一下。


　　第七十一章

　　梨香抻抻衣角，从树影里走出来，忽然明亮的光线使她眯起来眼。
　　杰明等他走到旁边问道：“梨香，你喜欢读书吗？”
　　“喜欢。”她回答很麻木的又说：“可是，哪有那个钱啊。现在紧赶着工，还欠那么多的钱。上学，那是小姐的事啊。”平静的回答里带着灰心。平静的波浪不惊的湖面，像是死去的镜子，平的让人害怕。
　　杰明的心很疼，低下头不去看她，拿出一张纸说：“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接过纸，梨香看了两眼，原本没有精神的眼睛睁圆了，瞪大了。
　　那是一张免费上学的报考单。上面说有个慈善的人捐了一笔钱，供穷孩子上学，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免费。北平女校的印章清清楚楚的印在下面。
　　“这，这是。”梨香激动地看看杰明，喜悦使她通红的小脸像是新开的花朵，眼里带着晶莹的泪水。
　　“你，你。”她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话已经说完了，说尽了。
　　泪水，涌出来，酸甜苦辣在穴口翻了又翻，洒了出来。
　　离开了家的这些年，第一次感到了温暖。她以为，她的心已经成了没有知觉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人理会她的存在。姐姐的离开，父亲的愁苦，成日都劳作，还有她和石头的关系。生活像一条平淡无奇的马路，一眼能望到尽头，前一步和后一步都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这样走下去。
　　转身，跑掉，她不想让他看见眼泪，手里握着报考单，紧紧的扣进肉里，印在心里。
　　杰明看着他的背影，满足的笑了笑，扫视旁边几个指指点点的人，耸了耸肩，从容的回到车上。
　　金宝叫老李开车，偷眼看了看杰明。见他一脸的喜色，心里放下了一半。
　　“给你。”杰明掏了一张票子。金宝眼睛扫在上面笑的合不拢嘴。脸上的肉挤到上面深深地笑纹像是展不开的皱纹，铺不平，拉不开。
　　“剩下的事怎么样了？”杰明问，声音很柔和。
　　金宝两腿一叠，靠在椅背上道：“只要您这个保证，没有办不好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不言而喻——是指钱。
　　“嗯。”杰明点点头，满意的抻了腰，头歪在椅背上。金宝觉得自己办了件漂亮的事，很是得意，腿抖动起来。
　　到了家，两个人直奔杰明的房间。杰明取了存折，刚要交给金宝，又一缩手，想了想，又把存折放了回去。金宝只跟在他后面，不知为何。见他倒在沙发上想事阴就没敢说话，倒了杯茶，在一旁伺候了。
　　阳光从纱窗上露出来，一点一点细密的光映在脸上，像极了斑豹的花纹，与眼睛鼻子融在一起好像原本就在上面。风吹得纱窗震动起来，脸上的斑点也跟着晃动，使的整个的面容扭曲起来，绽出诡异的笑脸。
　　“金宝。”杰明起身问道：“你知道北平女校这次的考试题吗？”


　　第七十二章

　　梨香拿着报考单，踱到墙角哭了个够，擦擦眼角用水洗了，才回到病房。
　　董石头下了工，刚到病房就看见梨香低了头，他好奇的看了看不由得问道：“香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还不是绣东西弄的。”梨香装着没事的样子，撩了撩刘海儿，迎上他的眼睛。
　　董石头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对劲儿，皱了眉头问：“不对啊。这次红的和平时的不一样。平时都是干巴巴的，这次是湿乎乎的。不会是哭了吧，挨说了？”
　　“哪有，真是。”梨香一甩头，白了一眼，坐到藤椅上开始刺绣。仔细的挑选绣线开始绣蝴蝶。粉色的翅膀带着嫩红的边缘与大黄的斑点。她一点一点儿绣着，仔细的想是在绣自己的嫁衣。她生怕有浮尘落在上面，每绣几下就轻轻的吹一吹。喜悦透过丝线游穴在屋子里。
　　“爹，香儿有高兴事啊。”石头看了看，回过头问老爹。
　　“哼，谁知道。”董老爹瞟了一眼梨香很是不自在的的说：“我饿了，你看看有什么吃的。”
　　董石头看看他们，觉得有事，但又猜不到，只好磨磨蹭蹭的提着食盒准备出去。
　　空气中的沉默像是河水在两块石头间激穴，转不出去。
　　“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请进。”
　　世鸿提着两个大包用脚顶开门。
　　一看是他，董石头很是高兴，赶紧往里让，拉了椅子说：“请坐请坐。”又抹了抹椅子。
　　世鸿坐下来，寒暄了一会儿，问了问病阴，才一指两个大包说：“这时我和杨朗山，杨兄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下了。”
　　董石头听了，抓了抓脑袋笑着说：“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啊。真是谢谢你们。只是杨先生……”
　　世鸿一听便明白了，笑着说：“杨兄这阵子有了个活儿，正忙着呢。钱爷有了富裕，只是没什么功夫。叫我一起带过来。”
　　“那就好。”董石头听了拿过东西放在桌子上说：“谢谢他啊。杨先生学问好，心眼也好。”又一想，好像说的不对，脸一红又说：“张先生也是一样的。反正一句话，好人还是多啊。”
　　大家听了一阵笑声，把刚才的尴尬掩了过去。
　　世鸿转过头看了看梨香的刺绣连声夸：“梨香姑娘手艺真是好。这蝴蝶绣的真是栩栩如生啊。风一吹，布一动，就像有了生命，展翅欲飞了。”
　　梨香一听，也看了看那蝴蝶，心里挺得意的，嘴上谦虚说：“哪有，不过是略用了心罢了。为了遮掩那眼睛，是费了一些功夫的。


　　第七十三章

　　进来的是一位姑娘，一件淡黄对襟缎子小紧身，下面是三角的葱绿色长裤。世鸿一见，脸上一红，忙请进来。
　　梨香一见，是夏姑娘，忙简单介绍了一下。夏姑娘带着笑，点点头，放出大方的样子来到绣布前看了看说：“原来没有这只蝴蝶，为什么不按图样来？”梨香解释了一番，夏姑娘听了先是皱了眉有仔细看了看道：“已经绣了，没办法了。那只有把它绣完让小姐看了。若是满意自然好，若是不满意，那只有在工钱里扣了。”
　　梨香一听要扣工钱，心里一急说：“夏姑娘，麻烦你在小姐面前美言几句啊。若不是成日的赶工，我也不能困得扎到手啊。”夏姑娘听了，点点头说：“那是自然。这几天便赶出这些，很是不容易了。我一定在小姐面前给你多说几句好话，尽量遮掩过去。”又略坐了坐就要走。临走时手打在桌子上，一张纸乘着风飘飘悠悠的落在世鸿脚边。
　　世鸿拿起来看了一遍说：“梨香，你要上学啊？”
　　梨香一听脸上一红，扭捏着回答了一声。
　　夏姑娘听了回头看了梨香一眼道：“怪不得今天看你有些眼生。现在仔细打量起来还真有女学生的味道。我那还有几件小姐赏的衣服，哪天给你，你穿着比我好看。”说着走了。
　　“什么上学？”董老爹厉声问道。
　　世鸿说：“是一个中学招女学生，有几个免费的名额，要是通过考试，就能念书了。”
　　董老爹听了，一挥手道：“一个女孩子上什么学？这世道，真是乱起来啦。”
　　“才不是呢。”梨香红着脸分辩道：“世道乱和我们女孩子上学有什么关系？爹真是老古董。”
　　“说我是老古董？”老爹狠狠地撇了嘴嘀咕道：“我若是老古董，还容得你这样的放肆？”
　　世鸿听了忙开打了个圆场，拿了包裹打开来说：“看看，这是喜来顺的点心，这是干果……”一样一样的摆在小桌上，顿时，小小的桌子上像是开了杂货铺摆得满满的。
　　是红又招呼着：“这天热得很，这两天就赶紧吃了吧，若是晚两天就坏了，怪可惜的。”
　　梨香知道爹生她的气，有世鸿在不好意思说她。所以也不靠前，推说不爱吃，挨着窗户边站了，眼睛看着窗外，不太搭理人。


　　第七十四章

　　菫石头回到病房,一进门就感到暗流涌动,老爹皱着眉头闭目养神的模样,梨香闷着头绣着，空气凝结在中间。
　　＂香儿，今天我来陪爹，你回去休息吧.”他－脸的干笑.
　　“我不回去，没看见还差这么些吗？这儿的灯亮些，我不回去。”梨香很平静的说。冰冻的河面哗啦－声，掉了一角。溅起的小小水花刺伤人眼。
　　“你回去吧”老爹依然冰冷。
　　“我不回去，我要赶工。”梨香沒有动，小虫子在她面前飞了个花样,她尖了嘴欥开。
　　老爹啍了一声，带着噜呼的－声穴腔里的响，像个闷雷远远的滚来。
　　石头碰了碰梨香：“你回家吧，啊。这几天够累的了。”
　　“钱呢？钱呢？还欠着人家几＋块钱呢。”她不抬头；“会馆的房钱又要交了。咱们靠了人家的面子住着大房子。再说，回家后盵啥，喝啥？”
　　“行了，委屈你跟我这个没用的爹受苦了。不像她，吃香的喝辣的，就是背骂名。”菫老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毎个字沉沉的砸在心里，溅起的苦水泛起水花儿。
　　梨香又绣了两针，索性放下针道：“背骂名？为什么背骂名？我可没听到过，不过有些人心虚罢了。”河边的石头蹦跳着，掉到水里，调皮，任性，后面跟着大块的石头，水花拍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有些刺骨的疼。
　　菫石头捧了水杯赔了笑容说：“爹，别生气了。来顺顺气吧。”
　　老爹气哼哼的接过水，润了润嘴唇。撇了一眼梨香又说：“顺气？我看还是咽气吧。”
　　“爹，看你。眼看就能出院了，别说这样旳话。”菫石头一边说－边朝梨香使眼色。
　　梨香瞪着老爹，眼里带着怨恨，这怨恨散在空气中涩涩的压抑得很。
　　“行了，没工夫和你罗嗦。你回家吧。”菫老爹闭上眼睛，脸上的五官皱在一起像是干巴巴的核桃。
　　“走啊。”石头拽了梨香，恨不得变成她的两条腿。他这儿使着全身的能力让两个人分开。梨香可不领阴,依然瞪着大眼睛，气乎乎的盯着老爹。
　　过了片刻，梨香站起来，从从容容的，掸掸衣服，收拾收拾头发轻笑道；“好，我走。上次卖了一个救了一条命，这回遇上好人，不用卖人了。”说完拿了报考单要走。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谁让你把它带走？”老爹依然闭着眼。
　　“为什么？我要上学。”
　　“你，”菫老爹低声说道：“女孩子上什么学？越上越乱骚。”


　　第七十五章

　　“香儿，你快走吧。”石头来拉她。她不动，冷冷的，死了心的眼睛。
　　菫老爹忽然一颤。缓缓的，他低下头，躲开那目光的注视。冷，充满了他的心，他的穴腔，从眼睛一直蔓延到身体各个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他的结发妻也有过的吧，或者慧儿也应该有过的吧。他用他全部的力量压制的，令他害怕的感阴终干爆发。黑白分明圆溜溜的眼睛多么的像，是她，是她，还是她，还有他吧——那个来的不是时候，一天福也没有享过，陪着他妈妈睡入地下，唯一的儿子。
　　他欠她们的啊！
　　再睁开眼，是梨香俯在桌子上一耸一耸的肩头，头窝在两臂间。头发有些散乱的歪在桌上，有几缕掉出来被风欥的游动起来，带着淡黄、发白的光如一丝丝的幽怨，缩头缩脑上不得台面。
　　“爹，你看。”菫石头手足无措的，说了一句，涨红着脸。
　　“香儿，你非要上学，到底有什么打算？”菫老爹缓下口气问道。
　　梨香忽地转过身。一张脸早被擦得通红－片，泪痕在灯下亮成一道－道，像是蜿蜒的幼蛇：“能有什么打算呢？”抹了－把泪水，梨香白了老爹－眼，昅溜一声又说：“我打听过，以我的水平足可以当个小学老师，再不济到工厂里个帐的本事还是有的。可缺的就是没有到学堂上过学。我若不识字也就罢了，可明明会写会读的偏偏就差这样－点儿，我不甘心的。”说完绞着皱巴巴的手帕。
　　“呼——”一囗气稳稳的吐出来，菫老爹点点头。
　　菫石头涨红了脸，挠挠头到：“我知道，没有什么手艺挣不到什么钱。我正打听了一个学手艺的地方。虽然刚开始挣得不多，但出徒就好了。”
　　“学了手艺也就是个手艺人。”
　　“手艺人咋了？”菫老爹瞪了眼睛，又看了一眼石头：“你做女红不也是手艺。”
　　“你以为我愿意成天盯着绣吗？－天眼睛涩得要命。”说着带着气儿扯过绣布。石头一看劝道：“好歹是几天的辛苦。又冲着老爹说爹，有话好好说啊。伱们爷俩才是血肉至亲哪。”
　　一听这些，梨香的眼睛又湿嗒嗒的渗出水来，一颗一颗滚到脸颊上。
　　“梨香。”有人在门外喊，－听就是夏姑娘。
　　“来了。”梨香手忙脚乱的整理一下开了门。
　　“哟，哭了？”夏姑娘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又问：“怎么了？”梨香低下头盯着脚尖小声说：“他们不愿意我上学。”
　　“是今天那张报考单？”
　　梨香点点头，又擦擦脸。夜晚的风刮在脸上－道－道的凉意顺着泪痕划在心头。
　　“我给你说说去。”说着夏姑娘拉了梨香走进来。她先是说了会儿闲话，又装着不经意拿了报考单答讪道：“我若有这个机会一定去考。又不会钱，又能念书。”
　　“你，也识字吗？”董老爹问。
　　“怎么不识字。从小跟着小姐，不学不学的也认识一些。怎么，看我是个使唤的丫头不配认字吗？”又说：“我们家的丫头大多都是识字儿的。自己成了家也可以记个帐。技不压身，多会一点儿总不吃亏的。”说着，红着脸低了头。


　　第七十六章

　　时光是最容易流走的东西，一晃就到了初秋。天气凉下来，风带了凉意吹过街道，哗啦啦的随风飘落许多树叶，悠悠穴穴像一缕缕断了魂的蝴蝶。
　　“咯吱、恪吱”杰明脚下踩得落叶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很多人侧且。其实就算他不动也很惹人眼。今天是北平女子学校招考免费生的日子，有些人等在校门囗。在这些穿戴普通甚至寒酸的人群中立着杰明这样一个穿着华丽的人，免不了让人注意。杰明见有些人对他指指点点，几个大胆的年青女孩子眼波直向目己传来，心里不免有些得意，更是挺直了腰杆。
　　“叮当、叮当”学校里一阵铃铛响，跟着大门开了半扇，一群女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很有几个脸上颜色不好，甚至要掉下泪来。梨香夹在里边，面带看喜色。她一看到杰明就是一愣，接着红了脸，低着头不自然的问杰明走过来。
　　杰明一见她便问：“梨香，考得怎么样？题难吗？”
　　梨香一听，顿时脸上一僵，叹囗气道：“别提了，我一进考场就紧张，手心里全都是汗，等考卷发下来，头脑一晕，眼前一黑，”杰明一听，脸色惊得一变说：“那是怯场，那你就透透气儿。实在不行咱就不考了。”
　　“哪能不考。我靠看窗户呼吸了几囗，觉得好了些就拿起笔，可是，”梨香说到这儿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儿：“我一看题目，就傻了，原来看的书全忘了，只好胡乱答了几笔交上去。”
　　“没事。”杰明赶紧安慰道：“没关系的，你别伤心，冷丁一下考场谁都会紧张。”
　　“可是，可是，”梨香小声嘀估道：“那我就上不了学了。”
　　杰明－听，拍拍匈部保证道：“放心吧，只要你想读书，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进学校。”
　　“你能有什么办法？”梨香溜了一眼杰明问。
　　杰明一笑说：“什么办法，你管我用什么办法，总会给你办到的。”
　　梨香一看他不肯说，便一撅嘴，撇开他独自向前走。
　　杰明一看赶忙追上去，压低声音道：“能有什么办法？无非两种，一是带了礼物拜访校长，二是打着张府的身份来拜访校长，前一个是私人性质的，后一个便带些官场的味道。”
　　“嘻嘻。”梨香听罢一拍手，绽开一脸的笑容道：“可给我说实话了，怪不得，怪不得呢。前些天你给我的书划了许多的部分。今天一看，竟然有很多都是那书上的题。这样看来，你真是下一番功夫呢。”
　　杰明原本是劝她，被她这样的变化吓了一跳，很快追了上去笑道：“好啊，你敢骗我，看我追上你怎样收拾你。要是知道你能这样的演戏我给你报考演艺学校好啦。”说着，脚下加了劲儿追了上去，一伸手抓了她的胳膊。
　　梨香被他一带，一头撞到他的穴前。
　　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衣服带着一股幽香扑在怀里。这对于任何一个男子都是一种艳福，更何况又是自己心仪的女子呢？
　　杰明沉醉了，不由得轻揽了梨香柳枝一样的腰肢，将鼻子抵在她的发间。他像一只掉进花池的蜜蜂，狠狠的吸取那股股的蜜汁。细软的发丝松动下来，拂在他的鼻子上、脸颊上，干燥而温柔，像一只只小手搔动着他的心神，使那心颤抖起来。
　　“你，你讨厌。”梨香一把推开他，脸上红得使头上的红头绳没了颜色。脸烫得像是掉进开水锅里。
　　杰明看到梨香害羞得脸庞，湿乎乎的大眼睛，直骂自己太唐突了，连忙坐了赔礼道：“香儿，我实在是无意的，你别生气啊。实在生气，你打我两下好了。”
　　“你，你还是欺负我。”梨香听了一转身。
　　杰明跟在后面低声道：“好香儿，香儿妹妹，香儿姐姐。”
　　“谁是你妹妹？谁是你姐姐？少胡说。”


　　第七十七章

　　“别怕，梨香姑娘。”很熟悉的声音，梨香定了定神，仔细一看，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世鸿。世鸿穿了深色的学生服，一扫平时穿长衫的旧书生气，有一股清新的英武之气。
　　“原来是张先生。”梨香恢复了平静，向他点点头，又用手拢了拢头发。
　　世鸿问道：“考完试了？考的怎么样啊？”
　　梨香带了笑容说：“考是考完了，不谦虚的说，考的还可以。那些题目我都会。”
　　“那就好。”世鸿与梨香并肩慢慢走说：“那就很好了。你原来就有些底子，再有洁敏刚送来的书好好地复习，对付这样的考试没有问题的。”
　　梨香听了，脸上露出得色，低了头说：“还不是张先生的功劳。除了杰明，嗯，张少爷帮我买书，还有您教我呢。”
　　几片叶子落下来，一片落在梨香的肩头，一片落在世鸿的头上。
　　梨香伸手拿了肩膀上的落叶把玩着说：“书上说“一叶知秋”我原不太懂，现在明白些了。只要有一片叶子落下来，秋天就来了，别看天气还是热实际上，正往凉意上走呢。”
　　“是啊。”世鸿看着那片叶子，灿烂的黄色透着些许的绿意，斑斑点点的几处薄如蝉翼，丝丝绕绕的像是含着秋的清愁。
　　梨香抬头，笑而不语，伸手拿下他头上的叶子说：“你的黄色的小帽子。”
　　世鸿接了拿在手里笑道：“梨香姑娘真是很浪漫。一片叶子落到头上能说成是小帽子。这样的思维不能上学真是可惜呢。”又摸了摸头发道：“只是今天穿了学生装，若是穿了长衫，配上这样的一片叶子就很有“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的意思了。”
　　“我说了一个典故，你就有这些典故等着。还真是酸呢。”梨香笑着吐了吐舌头，折了黄叶子，只留了光秃秃的夜梗说：“记得《红楼梦》里黛玉葬花，我一直不懂，只觉那样很是没意思，还不如挑两朵做个书签，又实用又好看。再说，葬了一树的落花，还有两棵，三棵，风一吹，总会落下来的，下雨一样没完没了的。”
　　世鸿听了转着叶梗说：“我倒不太读《红楼梦》。大人说读那样的书会消磨意志。”
　　梨香点点头：“是啊。你们男人是要考功名的。有几个能像贾宝玉呢。”又玩了一会儿说：“咱们不说了，你小时候玩过拔梗吗？”
　　“拔梗”？世鸿想了想，这词儿初念有些陌生，但又像是看过的老书，带着熟悉的味道。努力的在脑海里寻找，这词儿却像捉迷藏的孩子，跑的无影无踪。
　　“我告诉你吧。”梨香扬了扬手上的叶梗道：“就是用两个叶梗交叉在一起，两个人拽了，看谁能把对方的拔断。我小时候，男孩子们捉蛐蛐我们女孩子就拔梗。”


　　第七十八掌

　　从树后转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杰明。杰明搭着世鸿肩膀道：“世鸿今天不是考试吗，怎么来了？”世鸿看看他反问道：“你不也是来了吗？”
　　梨香瞪了一眼杰明：“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树后干什么？”
　　杰明挠挠头嘻嘻一笑：“本来想和你逗着玩儿，结果，一听有好玩儿的就忍不着出来了。”
　　“哼。”梨香不去理他，只和世鸿说话：“你考什么学校啊？考得怎么样？这几天我只顾着自己的考试，连你的考试都忘了，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世鸿瞅了他们两个说：“我考的是北平外交学校，世鸿考的是师范学校。”
　　梨香点点头说：“张先生温文尔雅的，念师范学校很适合啊。我这么笨的学生都教的明白。这些天可真是辛苦您了。”
　　“你偏心啊！”杰明撅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梨香：“光谢他。我呢？”说着低着头一个劲儿的踢着树叶。
　　“行了行了。”世鸿笑道：“这个忙你先得谢谢杰明。没有杰明争取这样的机会，我再尽心也是白搭啊。”
　　梨香带着笑，看看杰明又看看世鸿。抿着嘴不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三个人互相看着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惊得树上的鸟儿噗噜噜的展开翅膀冲上天，摇落了一阵“叶雨”。
　　“咱们都别提这事儿啦。刚才我要和张先生拔梗，张先生还没有说要个什么东西呢。”梨香揪着手上的叶梗儿。
　　杰明一听，上前一步道：“加我一个，世鸿是一支笔，我就是一个书包。梨香上学的东西可就全了。”
　　“就知道在树后偷听，讨厌。”梨香半嗔着白了杰明一眼，嘀咕道，又说：“有了，我就做个书签吧。我是个穷丫头，实在是——”“快别说穷啊富啊的，”杰明说：“咱们是朋友，别那样的势力。只要高兴就好。”
　　世鸿也点点头说：“可不是。要是轮穷富，我们早不在一块儿说话了。”
　　“好，来吧。”梨香一伸手爽快的说：“我就这根儿，你们呢？”
　　世鸿举了举手上的叶子道：“我就用它。”说着，撸了叶片。
　　杰明抬头看着树，双手合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树啊树啊，给我一片最结实的叶子吧。让我赢他一辈子。”
　　梨香一听脸上微微一红说：“就你这样的磨叽。不过是输个书包，小气劲儿！”
　　
　　第七十九章

　　“有什么吩咐？”伙计问道。
　　杰明指着桌子上的摆设问：“这是不是上回你提的那个胡同里的姑娘的主意？”伙计点点头说：“可不是。今天她陪着长官们，看到桌子上摆着瓦盆和石头，便说，秋天还摆着个太凉了。我们老板听了，赶紧讨了这个主意。”说着又看看杰明说：“实不相瞒，这位姑娘和我说的那位姑娘眉眼之间很像。我刚才才仔细的看看。”
　　梨香一听，脸一白，又红了，白了伙计一眼。
　　杰明看在眼里便说：“行了，还说呢。碰上我们三个说也就说了，要是碰上厉害的人，非打你一顿不可。一个胡同里的姑娘再好也不能随便和正经人家的姑娘比呢！”伙计听了，连连赔了理，退了出去。
　　年轻人在一起总是很快乐的，不多时嘻嘻哈哈的吃了饭，坐车回家。
　　一进家门，董老爹就是一句：“香儿，上哪去了？石头去接你，可去了没人，说是考完了，可回头也没看你回来啊。你怎么才回来？
　　若是平时听到爹这样的说她，早就两泡眼泪哭起来了。可是今天她很高兴除了考试考得很好，心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便笑呵呵的说：“爹，别担心，这么大的人还能迷路吗？就算迷路鼻子底下还有张嘴呢。”
　　石头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可不是，香儿眼看就要进学校了。”
　　董老爹边了石头一眼，没说话。
　　梨香吐了一下舌头，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等等，手里拿着什么？”董老爹喝了一声。
　　梨香只好又停住脚，把手伸出来说：“没什么。不过是一块布”又展开布让他看。这是一块四方形的淡紫色布头。
　　董老爹看了看说：“这布做衣服小，做别的又大，干什么用的？”
　　梨香抿了抿嘴说：“是做书包的。”
　　“真是，有钱就乱花。上学的事八字没一撇呢，就张罗起书包来了。”

　　第八十章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董老爹，只是他紫涨着一张脸，几步来到他们面前，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一扬手揪了杰明的领子骂道：“好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怪不得有事张罗医院，又是张罗上学，原来打着我们姑娘的注意呢！”梨香一听，急的拉着老爹连连劝他，可是，任凭怎么开口，却发不出来声，这一急，浑身汗如雨下，把自己给憋醒了。
　　睁眼一看，阳光已经照进屋子。
　　是一场梦啊！一摸额角，湿乎乎的全是汗，凉凉的贴着手背。定了定神，整理衣服，出来洗漱了。
　　董老爹早就醒了，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一见梨香道：“香儿，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梨香一怔，吓得不敢做声，只低了头。
　　董老爹又说：“我梦见和你妈在一块。看来——”梨香一听，忙笑道：“爹也真是迷信。随便一个梦就想这想那。若是做梦就能预告吉凶，那爱做梦的人天天晚上做梦，白天不用干别的事了，竟想这些了。”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放不下那一段梦。
　　吃了早饭，安顿好了，石头赶着上工去了。这些天梨香忙着看书，放下了不少绣活儿。这一得空儿赶紧拿起来绣。绣着绣着，忽然停住手和老爹说道：“爹，我想绣一幅四方湘绣，送给张少爷。”
　　“噢？”老爹看着她说：“那也好。咱们小门小户，买个什么人家也不放在眼里。再说咱们还欠着人家的钱呢，哪有这闲钱？只是，张先生是不是也该送一幅，他也是忙了不少忙的，只送一个——”梨香点点头说：“也是，还是爹想的周全。我这就找样子去。”
　　“好，好。”老爹连声说又嘱咐她：“做个好点的，既然诚心送，就别让人家看不上。”
　　从这日起，梨香加紧绣着，心想：若是上了学叫人家知道我是个做女红的穷丫头，挺不好意思的。手上不自觉的把杰明那份做得比世鸿的大了一圈不只，还精细不少。
　　几天过去了，梨香绣好了，有些发愁。世鸿的还好是隔壁，杰明的可怎么送啊？不知道地址，即使找到人家家里，也不一定能见到他。再说，没准他家里的丫头都比自己穿的好，自己有什么脸面见人家呢？天生的自卑感把她愁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老爹看着她一个劲儿的转悠，又愁眉不展的，便出主意说，先去世鸿那，顺便打听一下再说。一句话提醒了梨香，她赶紧收拾了往世鸿这儿来。
　　秋天的午后，一切像是抹了油下锅煎了一样，到处都是黄亮亮的光，还没到世鸿门前，空中飘下一片叶子，像一只鸟儿“嚓”的一声从她头上掠过，落在地下又是“喳喳”两声，顺地溜着。她踢了一脚，那叶子吃疼似的，蹦起来，翻了个跟斗，又落在地上蹭了起来。


　　第八十一章

　　“嗯。梨香。”世鸿觉得现在他有资格叫“梨香”两个字了，没有“姑娘”两个字亲近了许多。
　　梨香倒是没有顾及这些，只一心想着怎么样得到与杰明联系的方式。装着闲聊的样子说：“张少爷没有来吗？”
　　“没有。这几天有些应酬。挺忙的。前两天来了一封信上面写有事就打电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那封信上说约一个时间叫梨香去挑布料。他张了张嘴，还是把这段咽了下去。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这样的事怎么说呢？
　　他转过头在抽屉里捡了一把笔请梨香挑，一边说：“上回还输你一支笔。你挑一只。”他的头不敢抬起来，生怕她看见自己红彤彤的脸庞。
　　梨香扫了一眼说：“真是，不过是说着玩玩而已，还当真呢。”说着，眼睛往开着的抽屉看了一眼，有个信封掉出纸条上面写着“杰明，5187”。她心里一动。一串数字印在了心里。搭讪着挑了一只铅笔说：“我挑好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出来了。
　　梨香从世鸿那儿出来，没有回家来到街上，找了一个电话亭，拨了电话。
　　5187，脑袋里直直的蹦出来，惹得她脸热心跳。
　　稳了稳阴绪贴着听筒仔细听，那边“嘟嘟”两声，才传来一个女声问：“这是张公馆，您找谁？”
　　“我，我，我找张少爷，张杰明。”说这话的同时，她的心跳得“咚咚”响。一种恐惧使她放下电话，电话打错了怎么办？他不接怎么办？让别人知道了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想逃。
　　“喂，喂。”从电话筒里传来声音，印的看电话的人直瞅她。她冲着那人笑笑，拿起电话，努力平静了心阴。
　　“喂，我是杰明，您是——”“杰明是我，梨香。”
　　“梨香？你是梨香？”那边的杰明差点跳起来。
　　“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有东西给你。”梨香一口气儿说出来。
　　“明天，中午，嗯，早上。早上吧。”说着那边又说：“在哪儿见面啊？”
　　梨香想了想，一般的地方少爷是不去的，嫌脏。公园倒是个地方，别的自己没去过，怕丢人，于是对着电话又说：“去公园吧。”


　　第八十二章

　　睁开眼睛一看，梨香站在他前面，手上提了一条手绢，正在鼻尖上飘穴呢。
　　杰明站起来笑道：“你怎么这么调皮？”再看她身上依然穿了青色的衣裙，头上挽了两个髻，更显得清新可人。
　　“张少爷。”梨香别杰明的眼神看的很不自在，扭捏的叫了一声。
　　杰明赶忙让梨香坐了道：“梨香，走了一路很累了吧？”自己则靠着椅背对着她微笑。
　　梨香低头说：“我是坐车来的，是不是穷人的丫头不应该这样的整齐啊？”
　　“你真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的。”
　　“我知道。不过和你说个笑话啊。一路上我直叫车夫快点跑呢。”
　　杰明恋爱的看着她说：“你忙什么？我总是等着你的。”
　　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阳光散在他们身上，给他们披上柔柔的光，两人之间变得朦胧，像是化开的糖没有来头的甜。
　　“嗯，张少爷。”梨香微低着头，从杰明的方向看过去，脖子上离了着一根根细小的绒毛，摇摇摆摆的晃动，使他的心痒痒的，嘴里说：“梨香，你，不要叫我张少爷。”
　　“那叫什么？”梨香扭了头看他，黑亮亮的眼睛使他一愣说：“叫，叫我杰明，就行了。”
　　梨香有些不好意思，手拉了手绢的两角在腿上磨来磨去，过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能这么叫呢？你是少爷啊。”
　　杰明两手扳着椅背说：“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家里虽然略有薄产，但并不是我奋斗所至。再说，你也快上学了，年轻人讲的是平等，上了年纪的人守着老规矩也就算了，我们年轻人可不能这样的，这样的，”他嘟囔了两句接不下去。
　　“早上的阳光这样的好，溜达溜达，别光坐着说话了。”说着梨香起了身，杰明也就陪着她走，渐渐的来到柏树林的深处。他忽然停下来说：“梨香，加我杰明好不好。”
　　忽然的一句话，使梨香愣了一笑，又低头，只管走，不肯吱声。
　　“到底行不行？”杰明追着她问：“行就行，不行也没事啊。这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是拒绝我，也不回伤了我的面子。你就给个答复啊。”
　　梨香依然低了头，看着方砖扑的路，一块一块的砖，每块砖都是一样的方正，没有尽头的一个挨着一个得排着。
　　杰明“刷的”挡在梨香前面着急的说：“你倒是给我一个答案啊。要不然，这一天我都过不好。”
　　“可是我是个穷丫头。”


　　第八十三章

　　杰明愣在原地，只见她一直跑进柏树林深处。那有个石桌石凳，她就坐在石凳上，两只胳膊伏在石桌上，头埋进胳膊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像在哭，很是大惑不解。慢慢的把说过的话想一遍，觉得没有唐突或者得罪她的地方，想走上去问一问，又不明白怎么回事，怕自己约弄越糟。
　　梨香哭了一会儿，偷偷的抬头向这边看，看见杰明踱来踱去，遥遥相望，觉自己这一出太突然了，又觉得杰明团团直转的样子很是好玩，便整理整理衣服慢慢的向杰明走过来。她的目光不敢向杰明看，只低着头。
　　杰明一看她朝自己走来，就知道自己想的太多了，迎上去问道：“怎么啦？”
　　梨香摇摇头：“没事。”
　　“那是怎么了？”
　　梨香挤出一个笑容说：“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杰明溺爱的说：“脸上的泪珠还没有干呢，就这样的撒谎。”
　　梨香一听，扭过脸去，抬起手往脸上一擦，可不是湿湿的，忙用手绢擦了才扭过头说：“你看我，真是没用。遇到好事反倒哭起来。”
　　“这叫喜极而泣。大概你很高兴吧。”
　　“还是读书人，一说一骚一骚的。”梨香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含着娇羞。
　　杰明笑道：“我还能说？不记得第一回你哥我把刺伤的时候了？你那嘴上下翻飞的，把我们三个大男人说的俯首帖耳。”
　　“那时候真是急坏了。你还说，多丢人啊。”
　　“有什么丢人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聪明，机敏，深深的……”
　　“哎呀，你别往下说了。”梨香脸一红，转到一棵大树后不肯出来。
　　杰明也藏在一棵树后面，偷偷的伸出头来看看。看见梨香从树后转出来，歪着头看了两眼，一撅嘴，在砖地上三蹦两跳的跳格子，仿佛用这种方法等着他。
　　杰明也就走出来看着梨香活拨的样子，美滋滋的说：“这早上真是好啊。有女孩子做伴儿，一面走，一面欣赏风景。怪不得古人说：红袖添香，好读书啊。”
　　梨香一听，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杰明和梨香顺着路走出柏树林，太阳升的很高了，阳光亮晃晃的照在脸上，身上。因为在树林里有些阴暗，所以一出来都不适应，忙低下头眨眨眼，停了一会儿，杰明拿出表看了一眼笑道：“都八点了。”梨香一听，“哎呀”大叫一声，直向刚开始坐过的长椅跑去。
　　杰明跟在后面问：“怎么了？”
　　梨香找了一阵儿，一跺脚说：“看我，光顾说话，把东西忘这儿了。”


　　第八十四章

　　杰明坐在车里，将那四方湘绣看了又看，很是爱不释手，心想：我看纬玲也在学校里学刺绣，有一段还嚷着要绣这绣那，结果，图样我倒是没有给她少弄，但却没有一个成品。不是提起来就放下，就是压根没有绣，哪像梨香，不言不语的就绣好了。他越想越高兴。看着看着，又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是那样的可爱，总觉得她知道自己的意思，不性的越想越美，于是对车夫说：“改道，去雅美绸缎庄。”
　　车夫答应一声，扭了头，一路跑过去。到了门口，杰明掏了一把铜子儿，扔在车里，就走近绸缎庄。
　　一进门，就有两个伙计陪着笑容围过来，这个道：“这位少爷，要买什么的？我们这都有。”那个说：“是自己用还是送人？”引得几个顾客纷纷用目光打量杰明，其中不乏一两个时髦的小姐。
　　杰明本来想买一块刺绣的衬布，一看这阴景，不好意思开口，只向伙计点点头来到柜台前。恰巧耳边又听见有人低低的说：“你看那位少爷的气派，肯定不能只买一件。”他用眼角扫过去，正看到一个穿桃红色短袖旗袍的女子朝着看来，这嘴就更张不开了。
　　柜台上的伙计问：“少爷，想买些什么布料？是鲜艳点儿的，还是素净点的？”杰明一听，抬头一看自己正对着女衣料，只觉得红，黄，蓝，紫，带花儿的带朵儿的扑面而来，首先就眼花缭乱起来，别提挑什么样的了，心想：“这下可要丢人了。”
　　正这时，那桃红短袖旗袍的女子，扭过头朝他一笑，一个三角脸上撕开一个大口子一般，那牙齿黑中带黄。他赶忙把头一缩，对伙计说道：“我要清淡点儿的。”
　　伙计一听说：“现在，上学的小姐们都喜欢素净的，连带着太太们也喜欢。”说着，麻利的搬了藕荷色的印度绸缎衣料摆在面前，又拿了天青色的衣料和绛色的，葱绿的都一股脑儿的摆上来。杰明也不怎样挑，只是点头。
　　那伙计一看，以为他是看惯挑惯的主儿，看不上这些，便低头在底下鼓捣了半天，拿了一块上浅下深，淡青色打底儿最后变为烟紫色，上面带暗花儿的布料，对他说：“少爷，这可是前些天一位大人订的，只剩下这一点，若是这再看不上，那小店可真就没有再好的了。”
　　一听这话，一屋的人都向这边看来，有几位上些年纪的太太走过来用手摸了，埋怨道：“哎呦，这料子真好，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伙计只赔笑道：“这料子好看，钱也好看啊，没有七十块钱拿不走的。”
　　几位太太一听，一甩手道：“抢钱呐，又不是金子做的，这样的贵，花色一般嘛。”说着又嘟着嘴看着那伙计，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您就外行了。”伙计说：“光是这上浅下深的一整块布就不好做，更何况，上面还有暗花？不用说做了衣服，就是摆在那儿，阳光一照这一朵儿花那一朵花的浮上来就很漂亮了。再说，”他用手捏了布料伸到他们眼前说：“正适合秋天穿。做旗袍，做长衫，做上衣下衣，都很好，剩下的料再做上一双鞋面。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几句话说的太太们哑口无言，只看着杰明。
　　杰明一见，心想：这伙计特意给我找来，要是不买，真是抹不开面子。但转念一想，自己兜里的钱就五十块，买这个料子不够。
　　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位穿着华丽的男子进了屋，带着一副墨镜，趾高气昂的来到杰明身旁，伸手拿过布料看了看冷冰冰的说：“这料子，四十，我买了。”说着要掏钱。
　　“哎呦。”伙计赶忙把布料抢在怀里说：“四十？只够一半。给您挑别的样的吧。”


　　第八十五章

　　拿过账单，整整一百二十块，杰明试探着问了一句：“买这么多不优惠么？”
　　“这个——”伙计迟疑了一下，眼睛看着算账的掌柜。掌柜的撩起眼皮扫了一眼，依然低下头，算他的帐，噼里啪啦的声音颗颗打在杰明心里，头上冒出细小的汗珠。
　　“少爷，我们这儿现在没有优惠，您看，这布——”伙计手上抓紧了布包，紧盯着他，生怕下一秒就被抢走一样，防着他。
　　杰明一皱眉，拼着心中的一口气，来到掌柜面前说：“我看你家料子不错，想和你谈谈，也许以后我们家的衣料都在贵店买呢。”掌柜的一听，从圆圆的眼镜里翻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心里盘算一下。杰明很是不耐烦的说：“布料在你们手上，这么多人看着，我还能抢跑不成？给你们带点生意，还要受怀疑！”说着一副不阴愿的掏着兜嘴上说：“行了，结账，结账。”
　　“别呀，来，来，少爷，屋里说话。”说着让杰明到里间去了。手里拿着布包的伙计一看，又回到柜上，掀开一个角儿仔细看了，才长出一口气，放到柜台下，又抹了抹额头。
　　不多时，杰明走出来，掌柜的亲自送了，并拿了几个布包送到他手上，笑呵呵的说：“谢谢，您以后多来两回就是了。”
　　杰明微笑着接过布包，想掌柜的点点头，直径走出门，叫了辆车，走了。
　　进家门，杰明三步并作两步的抱上楼，正碰上要出门的大哥，冲他一笑，便进了自己的房间。张纬经看着他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奇怪的看看他的的背影，只听“嘭”的一声响，刚上了门，才身上一抖，自言自语的说：“奇诡，有什么急事神神秘秘，慌慌张张的？”又摇了摇头说了两声：“年轻啊，年轻。”住着文明棍，昂着头下了楼，走了。
　　一进屋，杰明吧东西往沙发上一放，窜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一通，挠挠头，咦——怎么只有六十块钱了？拿出存折，又揉揉眼睛再看，还是六十。等了一会儿眼睛，捏捏胳膊，咧咧嘴，再看，依然是六十。六十，六十……
　　他不由得一退步，跌倒在床上。临出来时，母亲怕麻烦大哥，给了五千块的存折。这些日子虽是买衣服，买书，请请客，再把给梨香花的钱全算上，也就五百块，再花，顶天七百，这钱，怎么全没了？
　　杰明叫了一声，金宝！
　　“少爷，金宝早上出去了。”一个丫头回答。
　　难道，金宝？杰明脑袋轰的一声，墙倒屋塌。这个存折还只有自己和金宝知道密码，一般都是自己让金宝取了，甚至，他比自己还熟悉这张存折。
　　难道？是啊。4000块不算少。一般人一辈子也就这些钱。开个小买卖，买两块田，或者再娶上一房媳妇，一辈子什么都有了。


　　第八十六章

　　金宝推了门进来，一看这阴景就是一愣问：“少爷怎么了？”
　　“干什么去了？”杰明稳了稳阴绪问道。
　　“我？一早接到电话，说是取大学通知书，你也不在家我便去取，结果，人家说必须的本人去，我白跑一趟。那少爷，您有什么事吗？”
　　“没怎么，没怎么。”一股怒气哧的一声泄个干净，杰明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知从哪跑的一致虫子，我正踩呢。没注意，把存折给踩了。”——如果存折能说话一定大声喊冤哪！照着么踩虫子，地板不出坑才怪。
　　“咯吱，咯吱。”一阵断裂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们俩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支起耳朵听声音。
　　好像是脚下，是杰明脚下。
　　两个人往他脚下看——咯吱，咯吱，咔哧——地板出现裂缝，慢慢的裂开一个口子。
　　金宝离得远，看不清楚，两步跑上来低头看看，又抬抬头看看杰明：“这个——”“踩虫子太用力了。”杰明挠头一笑：“劲儿大了点，大了点儿。”
　　“对了，有事找你。”杰明整理整理衣服说道：“我想取两百块钱，你帮我取出来。”
　　金宝看看杰明，连声说，好好。有挠挠头，觉得杰明很奇怪，回头看看他如无其事的脸，还是奇怪。
　　拉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匣子，拿出一个存折说：“我马上去取。”
　　“嗯？”杰明看看他手上的存折问：“怎么还有一个存折啊？”
　　“不是你说存两个，省的手太松。你不是让我把4000块放一个，1000块钱放一个吗？你都忘了？”
　　可不是，杰明一拍脑袋，嘴上可不认输：“我可没有忘，不过是，怕你忘了。”
　　“啊？”嗯？金宝眨眨眼，看看杰明。
　　杰明白了他一眼催道：“快去啊。我等着用呢。”
　　金宝一听这话赶紧忙活去了，临了还回头看一眼杰明。
　　杰明看金宝走了，往沙发上一倒，拿过布包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又敲了一下脑袋，开门喊金宝。
　　金宝一溜小跑来到屋子。
　　“你拿着。取完钱拿着它道雅美绸缎庄交一百块钱把布取回来。”金宝拿过纸条，看了看。


　　第八十七章

　　“怎么了？”金宝一副不知道的模样。
　　“我的布料呢？”
　　“布料？什么布料？”金宝左顾右看，眼睛偷偷看着杰明。
　　“中午放在沙发上的布包。”杰明挠挠头，也找起来。
　　“中午？”金宝翻着眼睛想了片刻，摇摇头：“有吗？我不知道啊。您也没和我说过啊。”
　　杰明瘪瘪嘴：“行了，没有就没有吧。明明放在这，”忽然又抬起头看着金宝：“你不会——”“我？”
　　金宝瞪大眼睛：“你不会认为，我，是我拿了吧？说实话，我跟着少爷你，什么好东西没看见过？是啊，我是摊一点儿小便宜，可是眼皮也不这么浅。”说着带着一脸的委屈，弹弹衣服。
　　这回，杰明倒不好意思了，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了。你忙你的吧。”
　　金宝走出门，朝着门做了一个鬼脸，挺一挺匈部，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
　　杰明来回走了两趟，挠挠头，甩甩手，算了，管他呢。看看手中的布包，小心的掀开一角儿，抿嘴笑了，一头倒在沙发上。
　　这样漂亮的衣料做成什么样的衣服才好看呢？旗袍？还是西式的服装？闭上眼睛想一想，嘿嘿，梨香穿上这样的衣服一定好看，抱着衣料，眼前浮现出梨香甜甜的微笑。
　　想着想着，忽然，又坐起来。梨香的阴况，要拿钱做衣服真是很困难的。再看看手里的衣料，要是一旦做不好，实在可惜，他略想了想，有了！
　　“金宝！”他又喊了起来。把金宝叫到身边，拿了五十块钱，让他上最好的成衣铺买个成衣的票子，票子上还要表明写上女衣。金宝知道少爷是猴急的脾气，马上动身走了。
　　等回来的时候，杰明早已抱着衣料沉沉的睡去，唇边还带着微微的笑。不知在梦里遇上了谁。
　　第二天一早，杰明就迫不及待的拿了衣料和成衣票要去交给梨香。可是正赶上张纬经有些小事让杰明帮忙去做，便只好让金宝送过去，临走时还吩咐一定要和梨香说是别人送的，因为家里没有女眷，才送人的。再三嘱咐才放进他出门。
　　金宝一路直奔梨香家，敲开了门，赶上三个人都在家。因为轮休石头没有上班去。几个人一见是金宝，都笑着迎上去。
　　金宝点点头，微笑着，挺着穴膛，端着架子往椅子上做坐了，又喝了口茶，才把布包往前一推说：“这是别人送的，因为家里没有女眷，所以少爷差我送过来。”说着，手里端了茶，半眯着眼睛吹着茶水。
　　“真是。什么事阴都想着我们。我看，还是留在家里吧。”董老爹欠了欠身子把包裹推回去一些。
　　梨香一看包裹皮儿就知道，里边一定是好东西，心想，里边的还不一定多值钱呢。虽然，杰明对我好的没话说，可是礼总是要还的。收了人家的东西，以后要怎么还呢。也罢，少收人家一些东西，省的以后难办。这样一想，也冲着金宝一笑，便抽开身拿水壶蓄水。


　　第八十八章

　　金宝一听有些发愣，心里盘算着，这一家子怎样的谢他，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一句话。
　　梨香也是一脸的不高兴，偷偷看看包裹。
　　“您还是收下吧。“金宝放下来茶杯，慢慢说道：”这衣料家里实在是用不了。真的没有把当成外人，才送过来。”
　　老爹点点头：“我知道，张少爷绝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只是这东西太贵重，我，”金宝用手一摆，止住老爹：“别说什么阶级不同的话。你们姑娘马上就要上学了这北平女校虽然很讲究平等，但是谁不愿意穿的体体面面的上学？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啊。”说着，含着笑看着梨香。
　　这几句话打在梨香心上，心头一热，眼前一酸，眼前涌上一股雾气。这样一个外人这样的替自己想着体面，不论送什么东西，总是一份心意。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总是难为阴的事，于是咬着牙，又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这几句话也说得老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叹了口气，看看窗外。
　　窗外，几片黄叶穴悠悠的飘落，划过浅白色的暗沉沉的天空，显得舍不得有无奈。一阵风刮过来，将树刮得呼啦哗啦直响，黄叶子夹着半绿的叶子“刷刷”的摇落。
　　“要下雨了。”石头仰头看了看天。
　　金宝一听，赶忙站起来说：“既然东西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这样我就告辞了。”
　　“哎。”董老爹起身拉住他道：“怎么行。我们收不起这样的贵东西。我虽不识字，但是那票子上五十块钱还是认识的。一件衣服值五十块钱，这对我们是天价，我们小门小户的，真是受不起啊。还是请您收回去吧。”金宝用手挡住了包裹，董老爹扎着她的收不放说：“你回去替我们谢谢张少爷。我这回住院和香儿上学的事都很麻烦他了，现在，垫的钱还没有还上，哪有脸面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说完，又把包裹推到他手里。
　　石头和梨香对视一眼。梨香揉着手绢，咬着嘴唇，一脸的不高兴，再加上两只没有退去水迹的眼睛，看了真是令人怜惜。石头咬了咬嘴唇，走上前拉了拉老爹说：“爹，人家一片好心，咱们，”老爹听了，就是一瞪眼没有说话，但是其中责怪的目光尖利的钉在石头身上，使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对，对。”金宝挺了这句话，连忙说：“我们少爷的一点心思。你们就当是朋友、同学间互相赠一个小礼物吧。你若是执意不收，太拂了少爷的面子，不太好吧。”


　　第八十九章

　　秋天是爱感冒的节气，杰明又是个爱招惹头疼脑热的人。他那天抻着脖子看着金宝顶着大雨湿漉漉回家后就开始发烧感冒，几天出不去屋子。
　　秋天的雨总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伴着冷风和阴冷的天空，树上的叶子被打下来一层一层的铺在地上，任人踩得黑乎乎一片不忍看。一脸两天的雨使人觉得时间是那么漫长，就像是这雨一滴一滴浑浊下个不停。杰明心里总想着看看梨香坐了什么样的衣服，穿上什么样，可偏偏又迟迟出不去，心里更是又着急又没意思。
　　这天醒来拉开窗帘，虽然云彩很厚但是雨已经停了，天空出现隐隐的红光。打开窗户，滴答一声，从房檐上掉下来水珠儿打在手上。
　　深呼吸一口气，穴膛里满是泥土的味道，杰明觉得精神一阵，就着窗外的微风，一边呼吸，一边抬抬手，伸伸胳膊做运动。
　　“杰明。”张纬经在门外喊。
　　这让杰明很是奇怪，一般来说他每日应酬都是很晚，尤其丧妻已经三月有余，在时间上可以续弦了。同志，朋友，沾的上边的，沾不上边的都争相恐后的给他介绍女孩子。天天都是后半夜才回来，一觉要睡到十点多钟。
　　杰明看看天气，顶多六点多钟的样子，悠扬的叫卖声在空气中飘散，豆浆的味道随着声音一丝丝的传到毛孔里。
　　张纬经，现在来敲门，奇怪了！
　　“请进屋。大哥。”杰明一边说一边进到浴室里洗了把脸，出来时手里拿着毛巾擦脸。
　　“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杰明说着还凑近他看了看又说：“眼睛一点儿都没有红血丝啊。真是奇怪了啊！”
　　张纬经笑了笑坐到沙发上打量着他说：“怎么在你眼里，你大哥我，就是十足的懒鬼不成？”
　　“也不是。”杰明抖了抖手巾，一撇嘴笑道：“而且，脸上很干净。”
　　张纬经伸手打了一下杰明，带着笑瞪了他一眼：“你真是调皮。今天有件事，必须要带上你。我一看，咱家杰明这么漂亮一小白脸儿，我也不能给他当跟班的呀，说什么不得精神精神？所以推了昨晚的应酬，好好睡了一觉。”
　　杰明一听，眉头一皱。本来想着看看梨香，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于是，一撇嘴道：“什么事，我非去不可的？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用我什么呀。我还打算看卡世鸿呢。”


　　第九十章

　　两个人打扮了一番，坐上车，只听张经纬说了一句：“燕京小堂。”老李点点头，启动了汽车一路开过去。杰明憋着一肚子的疑问时不时的瞅瞅窗外，又看看大哥。
　　张纬经抿抿嘴，撇着窗外。
　　开了一阵，人忽然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朝一个方向走去，一排排的车靠在路边，像是有个活动或集会的样子。
　　车一停，杰明便急着下来，眯着眼睛适应一下阳光，向周围打量起来。一看就是上流的聚会，每个人都是很整齐，带着典雅的笑容。张纬经拉一拉杰明小声说：“你快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小姐，一会儿可没有这样的机会啊。”听了这话，杰明更是不解说：“我眼睛长在我身上，想看谁就看谁。”张纬经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杰明一看他无意揭开这个疑团，索性就按照他说的，看到年轻的女士小姐就看上几眼。
　　今天来的男人多半是西服，女的多半是稀释的打扮，大都见了短发，穿着丝袜和高跟鞋。杰明看看头上的大树，一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剩下的叶子也是耷拉着朝着地下无精打采的，再看看地下一洼一洼的水坑积着半混的水，很是佩服那些爱美的女士心想：秋天的雨下一阵凉一阵。这些女子为了别人夸她一句漂亮拼着受冻，真是不值得。正想着，只听那边喊：“开馆了。”人都一股脑的涌过去。
　　杰明夹在人群中间，时常有女子经过身旁，一不小心便会碰上人家的手背儿，总是先感觉凉冰冰的，有的人偏过头看他一眼，他才发现那脸多是惨白或略带着青。有些人再把嘴唇涂上口红，直显得一张鲜红的嘴扑面而来，弄的杰明再没有精神欣赏，只一心想解开心中的疑团。
　　进到里边一看，是个展厅的样子。中间一个小讲台，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绘画、刺绣、书法等作品。正中的墙上悬挂着一块用红布掩着的条幅。
　　大家都站定了讲台上走上来主持人。主持人一身的浅灰色西服，带着一副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只听他咳嗽两声一起了大家的注意才开始讲了一通，大意是这是一场比赛，叫做“佳丽比赛”。这场比赛是由妇女联合会组织的，主要是借这个比赛发起一场义卖，作品所得款项都捐给南方受灾的地方。他讲完之后，又用正中的语气说：“下面有请徐云初，徐专员来为我们揭开红绸！”说着便带头响响的拍了巴掌。
　　只见一个人走上来点点头说了两句便走到红绸下一拉，露出一副撒金的条幅，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佳丽比赛”几个字，下面又用小写的字标明了“义卖”个字。
　　杰明只觉得那个徐专员看着十分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谁，只站在那里想。张纬经看到他呆在那里用手拽了拽了他说：“你想什么呢？呆呆的。”杰明一扬下巴点了点说：“我看那人很是眼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张纬经听了，一边拉着他随便看看作品一边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怪不得你认不出来呢。要不是说他是徐云初，我也认不出来呢。他呀就是那回你介绍抄经书的那个徐公子啊。”


　　第九十一章

　　张纬经很是奇怪，追过去一看，笑道：“你可真是，什么大事，值得你横冲直撞的？”说着脸上浮出微笑，瞟了他一眼。
　　“这，这是。”杰明凑近了些，差点把整个人趴在上面：“作者是——”“这儿呢，作者是胡纬玲。“张纬经点了点旁边的标签，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蝶、恋、花。名字是俗了点，但是很真合适呢。只不过，这蝴蝶却不在玫瑰上面，只绕在下面两朵马蹄莲，真是有点意思。不过，这就是不同之处吧。”
　　他在这说的欢，那杰明缺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眼睛直直的盯着看，一副恨不得把眼睛贴到上面的模样。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这绝不是胡纬玲绣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梨香的绣布上就是这样子的，半开的玫瑰与俏丽的并蒂莲。好吧，就算是两个人绣的是一个图样，但是，那蝴蝶，那蝴蝶的眼睛不是绣的是一滴血呀。他记得，还是自己出的主意呢。梨香那水汪汪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出现在脑海里，莫名的心中腾起一团火。
　　“怎么？没想到吧。”张纬经含着笑说：“胡小姐还真有一手。而且，就在北平。”
　　“唔。”杰明心不在焉的答应一声，眉头紧锁，绕着绣品看了几圈。
　　“你喜欢？”张纬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杰明点点头，心想：我买下来还给梨香或者摆在房间里天天能看到也是一种幸福啊。这样一想心中又溜进一种甜蜜。再一想，梨香是做女红的，商量好价钱就做活，谁管干什么用的呢？只要价钱合适就好。而且，那天梨香和我说是帮别人绣的，还因为哪一点血迹愁得不得了。这样看来，是一场交易，不过一个是梨香，一个是胡纬玲罢了，到头来还是我得了，看来我和梨香只见真是有缘分呢。这样一想，心中释然，脸上也是有了高兴的颜色。
　　张纬经只以为他能买到胡纬玲的绣品很是高兴，也没问什么，只让他在标签“收藏”两个字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钱数，又拉着他向各住转了，说了些闲话。
　　不多时，那穿浅灰色西服的主持人上台，后面跟着抱了义卖箱的人。他先讲了一通救民救国的大道理，才让义工们把被收藏的作品拿下来，又对应着收藏者的名字钱数一一念了。收完钱，又宣布赠送作品开始，一个个的作者拿了自己的作品一字排开交与收藏者。这可算是这次活动的**，只见几个记者端着照相机“咔嚓咔嚓”的不停闪起来。


　　第九十二章

　　胡纬玲躺了一头的碎发，带着一个网罩边角坠下许多散珠子，随着人轻轻的摆动。身上穿了一件由青渐变成紫色的旗袍，那上面又暗暗的花朵随着走动一朵一朵儿的浮上来暗下去，显得人清丽而神秘。她的鞋面也是这种布料走起路来暗花浮动，步步生莲。这样的衣服真可算是不声不响的楞把别人的洋服比下去一截。
　　胡小姐知道杰明是个好打扮的时髦人士，想讨一个欢心哪想到他反应冷淡不说，简直是厌恶。虽然张纬经嘻嘻哈哈的恭维了一通但是比不得杰明一句赞赏的笑脸。
　　胡纬玲站在那有些尴尬，认识冲着杰明来的，却不知为什么得罪了他，一个劲儿的躲着自己。这样一想，她不经赌气之和另一边的人说话直用眼睛暗暗盯着杰明。
　　与胡纬玲说话的是李小姐。她穿得出奇的少，身上只一条西式的短裙，到膝盖以上就没了，腿上只穿了丝袜光溜溜的手臂伸在外边，看着就是人一个哆嗦。
　　“不冷吗？”胡小姐随口问道。
　　李小姐一听，脸上浮上一股红潮，嘴上说冷什么人家外国人成年的穿裙子。手上不性的往胡小姐衣服一摸说：“你这衣服料子真好。我记得有一次看过一回这是第二次见了。那还是在天津的时候，本来想问问哪有卖，结果有事先回来了，这次我看见可得好好问一问。”
　　胡纬玲听了一笑说：“不瞒你说，这布料来得有些缘分呢。”她说到这，停了停看了杰明两眼。
　　因为有外人在场，杰明不好总是板着脸给她脸子看，只能努力的笑一笑。他又听她这么一说，心想即是说的旗袍的来历我可要好好听一听。刚才看见这布料想起梨香，心里一股气儿。要是人家买的，可别冤枉了人。想到这儿，他不**着墙上没有卖出去的作品慢慢的踱到胡纬玲身旁，竖起耳朵听起来。
　　胡纬玲并不知道这些，看他一个劲儿的向自己靠过来，心里很是得意，认为刚才像张纬经说的那样是他不好意思所致。现在大家三三两两的交谈起来，便也慢慢的向自己亲近。于是她故意的把声音低了一点和李小姐说：“有天我去取衣服。我来上学，衣服带的不多，总得做几件。本来我做的衣服都是平常的料子，葱绿的、浅灰的、还有淡紫的。”说着又用眼睛瞟了杰明一眼。
　　杰明急等着她说下去，便匆匆对她一笑。


　　第九十三章

　　想到这儿，杰明的脚步不由得往胡纬玲身边挪了挪，到底胡纬玲是个小姐，见他这样的靠过来很不好意思，便又向李小姐处挪了两步，结果杰明又跟着挪过来。李小姐看这阴景，心里明白了许多，暗自打量起他们来。
　　胡纬玲继续说道：“我哪天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手里心里只念着那衣料，舍不得放手。我的丫头小夏便出主意说，让老板想个办法转卖给我们。那老板现实很为难。可这丫头精着呢，笑嘻嘻的揪着老板不放，让他对那姑娘说弄丢了，我们多陪她一些钱，也就是了，一面又鼓捣我出个大价钱。”说到这，脸上一红低头笑道：“也和该我糊涂，便拿了二百块钱给了小夏，自己先走了。结果等我转一圈回来，老板笑呵呵的让我去量尺寸。这不还头一回上身呢。”说着，微微的转动了身体让李小姐看了。
　　原来是这样，仗着自己有两个钱，夺去别人心爱的东西，可怜的梨香，不知是怎样的难过。杰明这样一想，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脸朝着窗外，不愿意看她们了。
　　秋天正是秋高气爽，连天高悬，候鸟南飞的时候。太阳把金黄色的触角升到各个角落，连空气也混进了金黄。
　　一大片叶子乘着风飘穴穴的落在窗台上舒展着身体，“哧溜”一声又溜到那边。李小姐见了，拿过来说：“这叶子真大，颜色又好看。若是做成书签，一定很漂亮的。”看了看，又放到窗台上。一阵风吹过来卷起那叶子，打了一个旋儿，“嗒”的一声悠悠穴穴的掉到下面的小水洼里，小船一样游穴了几下，渐渐的沉到水底了。
　　杰明盯着叶子出神，忽然有人拍了一下肩膀。他正想着心事，别然忽然打断，很是不高兴，甩了一下肩膀。
　　“怎么，就要上大学了，不理人了？”
　　杰明转过身来笑道：“哪能。”
　　不是别人，正是徐云初，“风雅”公子。
　　“先恭喜你高升了。”杰明打量了他一眼又说：“今天换了一身行头，我真是没敢认。”
　　徐云初笑嘻嘻的一摆手：“什么高升，不过是临时找个事阴帮帮忙而已。“又向左右一看，低声道：”过两天若是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没有你，我也当不上啊。”
　　杰明知道这是说自己介绍吴芝芬给他认识的事，便说：“别这样说。那个唱戏的戏子不是冲着钱去的。就是没有我介绍，你想认识她也是轻而易举的。”
　　听了这话，徐云初点点头盯着他说：“你呀，不愧是能上大学，看事阴就是比我清楚。”说罢，又用下巴冲着条幅扬了扬道：“怎么样，字写得还好吧。”
　　杰明看了看条幅，和明显是颜体，一个个方方正正肚满肠肥的立在那里，很像是这时的徐云初。“很有气势。”他点点头。
　　“这话不假。”徐云初眯着眼睛点点头：“不瞒你说，要是让我写这样的字，可真是难为我。这字儿，都是上次你给我介绍的那个杨朗山写的。经书抄的瘦骨伶仃，没想到还能写出这样富贵的大字。”
　　若是按照平时，杰明早就敷衍一下到一边去了，这会因为心里生着胡小姐的气，不愿意搭理她，所以便和他攀谈起来。徐云初很是高兴，裂开了嘴三两句就拐到胡同里去了。


　　第九十四章

　　杰明一听，扫视一下大厅，人都走得差多了。
　　“我们也上去看看。”徐云初紧抽了几口，让了烟蒂踩了两脚。烟头被踩得破了皮儿，烟丝凌乱的摊着，像是一团小小的尸身。
　　杰明跟着他上了二楼。没进门就听见一两声西洋乐器的动静。进门一看，越来是个西式自助餐的摆设。正中间地板油光可鉴，是用来跳舞的。两边靠着墙放着一溜桌子铺着白桌布，上面摆着各色的点心和饮料。桌子上还点缀着一盆盆的菊花，淡黄的银白的，一碗碗的花瓣伸展着、卷曲着，被下面的绿叶子一托，更显得娇嫩无比。屋子一脚角，许多**人忙着那乐器，看来是准备演奏呢。屋子中还穿梭者几个招待，都是青蓝竹布对襟长衫，滚着白边，一个个打扮得又干净又机灵。
　　屋子里的男女来宾有的凑在一起谈话，有的立在桌旁吃东西。杰明用眼睛找了一下胡纬玲和几位小姐说的热闹，张纬经坐在沙发上吃点心。
　　这时的**人调着提琴，吱呀吱呀的响。大家一听知道要跳舞了，便纷纷寻找舞伴。胡纬玲不慌不忙的喝着汽水，有几个男子凑上来笑着应付几句便打发了。看样子在等着人呢。那个人是谁呢？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杰明。
　　爱阴是个很神秘的东西。他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不论怎样都处处是好，若是不在了再怎样努力也找不回来，不但找不回来，若是极力纠缠，那么连原有的一点阴意也会消失殆尽。
　　胡纬玲和杰明就出在这个时期。以前的杰明和胡小姐不能不说是亲近，甚至是讨好，不是爱阴也是带着喜欢的。只要胡小姐略提一提什么事，杰明便鞍前马后的效力。这使胡小姐觉得杰明已被自己俘获，很是得意。
　　两家人知道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两家是世交又是文明家庭，以为有了感阴再谈婚姻的新式思想总比旧时蒙着两眼凑在一起的强，这才同意胡小姐也到北平来读书。私下里也是怕杰明在这花花世界的北平迷住了眼，毕竟能和张家结亲总是很有面子的事。
　　可是，现在的杰明喜欢上了梨香，而胡小姐又有意无意间欺负了她。这使杰明对她很是反感，正一心想看看梨香，安慰她，哪有心思和胡小姐跳舞呢？所以他瞅准一个机会，扶着头穿过人群来到张纬经旁边说：“大哥，我头疼。”
　　张纬经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病还没好？’“不是，就是头疼。”
　　张纬经慢慢腾腾的指指旁边的座位道：“怎么和胡小姐有什么不愉快？”


　　第九十五章

　　杰明下了楼，一路回到车上，放下手深深胳膊对老李说：“先送我回家，你再回来接我大哥。”老李答应一声。
　　回到家的杰明本来想换了衣服看看梨香，可是一回到家外面就刮了一阵风，直刮得昏天暗地。他一关窗户，一阵风扫过来，正钻到鼻子里，一阵奇痒，打了几个喷嚏，鼻涕想水一样从鼻子里直泻下来。这样又开始感冒，一连几天除了上课就在家养病。刚入学的人都知道初一到校各种书和手续没完没了的忙个不停，一晃就过了十来天。
　　张纬经一直以为杰明是真的不舒服，再加上又病了这些天所以也没有深问。
　　这天正是星期天，他看着杰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便张罗着让他约胡小姐来家玩一玩。杰明一听，心里并不愿意，淡淡的没有答应。张纬经以为不过是年轻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自做主张约了胡纬玲，又怕他们抹不开面子，就又约了几位相熟的太太小姐一起来玩。
　　不一会儿几个人都到了，年轻一点儿的穿着洋装，上一点年纪的便穿了旗袍。虽然形式上不同但是料子和做工都是很好的，尤其是胡纬玲。
　　胡纬玲上身一件铁生的淡黄窄袖小马甲，下面是大红带暗花的长裙，肩上披了一件大大的西班牙红花披巾，四周围垂下很长的流苏。这一身在萧瑟的秋季很是显眼，而她又偏又在鬓角压了一朵桔黄的花。她浑身散发着异国的阴调。
　　她进屋的时候其他人都到了，三三两两的坐在沙发上闲聊，众人一看她，先是一愣接着又是鼓掌又是赞叹把她围在中间。有两个人拉着她问衣服的来历，她大大方方的一笑说：“这衣服早就有不过是觉得太鲜艳了没好意思穿。现在是头一回上身。”说着坐在沙发上去拿前面的杯子，披巾就在身后溜下来，堆在身后。
　　斜对着她的是陶太太，一边喝着茶一边打量着她，笑道：“真是好看。我家先生从国外回来的画册就有一个美人侧坐着喝咖啡。今天我一看胡小姐比她们都好看，简直就是画中走出来的。”大家听了一阵笑。
　　杰明正对着她。本来并没有怎样注意，但听大家一说也就向她打量过去。当他眼光一上一下的打量的时候，张纬经早就注意到了，也就含笑着看着他们两个。为何而来，大家心里都有数，看张纬经的样子，也就纷纷的向他们看过去。
　　胡纬玲一看杰明看向自己，心里自然好受了很多，面儿上只当不知道和旁边的何小姐笑呵呵的说：“我这一坐就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哪位抹了香水？”何小姐道：“你可真是个狗鼻子。只用了一点点就被你闻出来了。”说着又看了一眼张纬经说：“说起这香水真怕引起一个人的伤心。”


　　第九十六章

　　陶太太倒是大方的一笑说：“你不知道，这都是为了应付我那那位。一到秋天不在时别的专爱吃葡萄，吃吧，还觉得洗得不干净，所以只能一点点的剥了皮儿吃。下人剥皮又觉得不干净，只能我亲自来。刚开始剥的不干净直皱眉后来会剥了他很喜欢呢。”说着手上又剥了一个，吃到嘴里真是又干净又风雅。
　　大家赞叹之际，张纬经眼睛一转，冲着胡小姐道：“我知道杰明房里有一瓶香水就是那日本货。”说完用眼睛一瞟葡萄又看看杰明，抿嘴乐了。
　　胡纬玲听了心里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当着这么多人总不好意思这样的放低身段去讨好杰明，只说：“别说那价钱，就是其中的意义就不舍得送人。我可不敢要。”
　　张纬经看看杰明道：“在谁那里就是谁的，所以——”杰明一听知道肯定是躲不掉了便起身说：“各位少坐，我去房间找一找。”大家一听起了哄，硬是让胡小姐喂了他一颗葡萄才放他走了。
　　杰明虽平时自认为大方但这样在众人面前这样的与女子亲近也是头一回。只含了葡萄匆匆进了房间才慢慢的吃起来，一股一股的汁水真是甘美异常，一下子把胡纬玲带来的不快抛到了脑后，一个心思的翻找起香水来。
　　累了一身的汗才从最底下的杂物抽屉里找出来。拿出来一看，还真是很精致的包装纸盒，上面开着樱花图案。打开盒子取出瓶子，是个玻璃瓶子，圆润的弧形，长长的瓶颈像是个翘首佳人的模样。瓶子里淡粉色的液体穴漾起来有一种温柔的气息，真是满怀的春光。
　　拿着香水走到门口的杰明忽然停下了脚步，心里想到了梨香。同时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也都差不多，既然胡小姐喜欢的梨香也会喜欢。这样一想，又舍不得给胡小姐了，可是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反悔。犹豫间眼睛扫到窗台上，对了，原来上面立着几只空药瓶，自己放在抽屉了。
　　他又赶紧返回来找那几个药瓶，选出最大的一个，慢慢把香水倒进里边。瓶口小小一大点不免洒出来一点，顿时香气四溢，仿佛置身于春日的花园中。倒完了香水再看原来的瓶子里仅仅剩下来半瓶，于是他又自作聪明的对了点凉水。折腾了一顿才来到楼下。
　　楼下只剩下胡纬玲一个人，手上拈着长长地花茎低着头玩。那种温柔不性让杰明放轻了脚步来到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不去和别人玩？只等着这一瓶香水吗？”
　　胡纬玲先是一惊，摇摇头说：“才不是。”
　　杰明一听吧香水藏在身后：“既然没有等我，我就不自作多阴的送上了。”
　　“你，”胡纬玲回过头伸了手：“快拿了，让别人看了又笑话。”
　　“有什么笑话的？你有没等我。”说着，杰明调皮的冲着她笑。在他眼里胡纬玲总是大姐的做派，这次小女子的扭捏很是让他意外。
　　“哎呀，你快拿给我。”胡小姐急的涨红着脸，直跺脚，头上的鬓花随着她一颤一颤的的像是替主人着急。
　　忽然楼上有人喊：“胡小姐，你告诉杰明若是不给，以后再也不理他。看能不能制住他。”


　　第九十七章

　　杰明和胡小姐没有注意。两个人又谈了一通学校，不经意便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大家来到饭桌前，只见桌子上很是清淡的几样菜。一碗炒三仁栗子、莲子、胡桃仁，一碗清炖火腿，一大盘子冷碟鲍鱼，和一碟红烧茄子。张纬经说道：“知道各位不是生客，便只做了几家常菜。大家随便吃吧。”
　　正说时，王妈托着一盘烧鸭上来。杰明一筷子夹上一片，嚼了几口夸道：“家里的厨子手艺这样好，以前怎么不做？难道今天美人多了几个便有这样好吃的东西？”太太小姐们听了，全都乐的不拢嘴，只连连说：“胡小姐才是真正的美人。”又闹了一阵方才正经的吃起饭来。
　　杰明吃着鸭子，忽然想起和世鸿在“九华楼”吃烤鸭，又联想到梨香不觉中脸上带着笑。他正对着胡小姐，自己没有注意，别人可都看到眼里，只是当他们眉目传阴，也都装着看不见。
　　一顿饭吃完杰明找个接口道厨房吩咐厨子：“明天给我烧个大鸭子，切得好好地，葱片儿，甜酱，还有多多的准备薄饼。”厨子问：“您是要送给谁吗？”杰明摸摸嘴唇一笑道：“让你做就做，问那么多干什么？做完了告诉金宝就好了。”
　　这一切都让路过的张纬经听个正着，一想便明白了。于是悄悄告诉胡小姐：“我透露给你一点消息，明天你有烧鸭子吃。”胡小姐笑道：“谁请我吃？我可猜不到。”张纬经笑道：“只是嘴上猜不出来吧。你们饭桌上眉眼传阴的模样可都落在我眼里了。没准那时候就有看你爱吃，就动了送你烧鸭子的念头。”
　　胡小姐听了，心里很痛快，脸上带些不好意思道：“谁稀罕？油的很。我又不是吃不起？”说着一扭身便走了。张纬经对他的背影说：“礼轻阴意重啊。那要看谁送的。”
　　这边刚说完话，那边金桂叫道：“大爷，电话。”
　　张纬经一听赶紧过去接电话，只听那头说，是一位“邱”女士有事找他。张纬经没理，放下了电话，皱着眉站了一会。大家一看主人有事，便纷纷告辞。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电话，这回张纬经听了一会儿才说：“我一会儿到。”
　　张纬经出了家门，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凤仙班的小房子去了。他在胡同口下车，急着向里走，里面黑洞洞的，两旁的房子窗户纸上露出淡黄色的灯光，屋檐下也不知挂了什么东西，被风吹的晃来晃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他，吓得他也不管干不干净扶着墙慢慢的摸索着往前走。
　　要问张纬经为什么到这样的贫民窟样的地方来，还要从头说起。


　　第九十八章

　　秋伊听了这话，五雷轰顶一般，心想：好不容易有了从良的希望，这样看来，真是要空欢喜一场。我这样一个读书识字的人，难道要用好日子去陪笑，等老了胡乱做个姨太太然后捧戏子，抽大烟渐渐的往堕落上走吗？这样一想，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湿了一大片床单。
　　陈领家看着她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动，头发乱乱的散乱着才哼了一声甩门而去。
　　她走了，秋伊哭得累了慢慢的倒在床上睡去。自这日起她愁眉不展，饭也不好好吃，让陈领家知道了，又打又骂。可秋伊不哭不闹，默默忍受了一顿苦，等她一走，求人要了四盒火材头打算喝下去。正巧让一个叫阿根的看见了，抢了下来。
　　回头陈领家和其他几位鸨母领家一商量，说是你管得了她的身，管不了她的心，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一个大子儿也赚不上。陈领家一想也实在没办法，只好对她好言好语的又是哄又是权要她把张纬经叫来商量商量。
　　开始陈领家给张纬经打电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让秋伊来打。张纬经听到电话里她有气无力带着病的声音，又想到几天好友告诉的阴况，便一溜烟的来看她。
　　张纬经进门，陈领家就几步走上来陪着笑脸道：“我这姑娘真是痴心，以为这些天你不来了，便是不讨她了。饭也不吃，眉头也不展一下，身上的病也一天重似一天。我原本劝她想开些，大不了再挂牌陪客，这两年有些微名，总是饿不死的。”叹了口气又说：“不怕你笑话，这丫头一心想着你。一听这话，二话没说，泡了火材头就要寻短见。亏得我一把抢下来，要不，要不，我这苦命的丫头……”说着，用手抹着眼睛，偷偷的打量着张纬经。


　　第九十九章

　　陈领家摆了摆手道：“你若说没有钱，那么北平就得有一半的人饿死。我们就得先做了孤魂野鬼。”看了他一笑又说：“我有什么说什么。以前呢，我靠着秋伊的一点微名倒也活得自在。现在，她一颗心跟着你，再让她陪客是不可能了。难得大爷自从认识起总是捧场子，打麻将、茶水钱总有一千多块，现在呢，我外边的债少说也有五千块。”张纬经听到这里，知道她说得虽多，但是已经有了回旋的余地。先不做声，看她下面怎样说。
　　陈领家接上说：“实话说，这样的皮肉生意我也不打算做了。只求您拿出五千块钱，这人就是大爷你的。我呢，回家乡置两亩薄田。”说完又吧嗒吧嗒的抽着烟。
　　张纬经道：“不客气的说。这钱不是一两个，说拿就拿出来。我们先看看秋伊的病在做打算把，总不能人躺在床上，咱们谈生意吧。”说着站起身拉看秋伊。
　　秋伊哼哼了几声，伸出手来要水喝。张纬经亲自到了大半杯水递过去，一边皱着眉头。那水凉的，水杯破旧的掉了几块皮像是得了皮肤病。
　　秋伊接过来一扬脖子咕咚咕咚几声都进了肚子。一动起来，叮咚叮咚的响，看样子是没有几粒米在肚子里，一定是被陈家的刻薄的很，张纬经更是可怜她，又想起她陪客房里挂的一副对子“秋水云渺渺，一人思悠悠。”不由得从心里叹了一口气，也加紧了讨她的心思。
　　从这日起，张纬经下了班不是看秋伊，便是在各处转悠着找房子。陈领家也慢慢的吧秋伊的身价降下来，一直减到三千，张纬经也知道，无可再减了，就照着付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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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秋伊极力稳定着阴绪，问道：“你，你是谁？”眼睛扫着房间，看到沙发后鼓鼓的背影，一惊。偷偷背过手拿起角落里的长尺。
　　“你有什么条件呢？我会尽量满足。”手里有了东西的秋伊心里多少平稳了些，手上又紧了紧：“我丈夫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还是快走吧。要东西要钱，我可以做主，只是不能伤人。”
　　张纬经忍住笑，板了板脸，假着嗓子道：“嘿嘿，不伤人。小美人，我等着你呢。”
　　“你，你，你”顿时，秋伊结巴起来，手心里冒出的汗潮乎乎的，猛地从身后亮出长尺瞪着眼睛说道：“你若是对我有企图，那就别做梦了。我以前是吃堂子饭的，那也是不得已的糊口饭，现在已经嫁人了，自然要守妇德。”说完，有咣当把窗户撞开说：“惹急了，我跳下去，你拿不到钱，还惹出官司。”
　　夜晚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像是怪兽的喘息，吹起的窗帘像飞舞的蝴蝶，一遍一遍扑在秋伊的身上，不，更像是怪兽的舌头，一遍一遍的春着她。
　　一阵冷风吹得张纬经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咳嗽了一声，从沙发后站起来，面带着微笑，伸出手：“来，晚上风硬，可别吹着。”
　　秋伊一见，楞到那里，长尺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不觉间，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
　　风哗啦哗啦的刮在脸上，眼泪没停留一会儿便被风干了，留下凉凉的尸体，直凉到心里，扭过身不去看他。
　　张纬经两步过来搂住她。
　　“不！”秋伊狠狠地推开他。
　　眼泪蹭在张纬经的手背上，忽的凉了，一会儿又没了。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和你开玩笑。”张纬经再一次拉过她。
　　“不！”她又一次的推开，但是这次没有推动，张纬经紧紧的搂着。
　　“你，你，”她说不出下一句，只是瞪着他。
　　含着眼泪，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张纬经一手拉上窗户，半抱着把她放到沙发上：“别生气了，我错了。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温热的气吹动秋伊的发尾，轻轻的飘起，轻轻落下。
　　秋伊一把推开他，向一边挪了挪道：“你真是，什么玩笑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就表明你不信任我。”说罢又冷冷的一笑道：“是啊，以前我也算一个半红的清倌，成天的玩笑陪客。现在这样的一个人在家里真是寂寞呢。”抹了抹眼泪又说：“有男人来找我，真是好事啊。”说完，眼泪又淌下来。
　　张纬经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咣当”风吹开了窗户。张纬经赶忙关窗户，眼睛扫到下面，黑黝黝的树影子在深蓝的夜幕中晃动，极力向前伸着。
　　安慰一会秋伊。秋伊止住眼泪，把酒精炉熄了火。成了稀饭，又拿来几碟小菜。糖醋萝卜丝，海米花生芹菜和四川泡菜，上面铺着红辣椒丝，漂亮的像是新娘的红盖头。
　　张纬经笑道：“怎么全是素的？”秋伊坐下来说：“你在外面吃的大鱼大肉的，满肚子的油腻。现在吃一点素的，才爽口呢。况且，这稀饭里有火腿丁，也不算是素了。”
　　张纬经笑了笑，慢慢的吃。秋伊看着他，低头也笑了。因为刚哭过，眼皮还有些肿，微微的带着点红，在灯下更是显得娇憨。他看着雨后的美人，心里更是怜惜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张纬经这边享受着新婚之乐，那边的胡小姐可是恼火的很。
　　那天自从晚上回到家，她就高高兴兴的等着杰明的烤鸭。做了一个晚上的好梦，第二天换了一身漂亮的衣服蹦蹦跳跳的去上学。她寄住在舅舅宁如海家里，宁如海一早上看她乐呵呵的脸，心里也很是高兴。
　　中午，胡小姐回家就问有烤鸭吗？结果并没有，这就让她的嘴合上了一半。她耐着性子挨到下午两节课结束，借口自己头疼没有参加课外活动便回了。一直等到晚上都没有动静，别说鸭子，就是一只鸭毛也没有，这下可真是沉不住气了。明明张纬经说的，也没有那一只鸭子逗人的道理。她越想越奇怪，越想越不对劲儿，问问吧，又觉得不过是人家一句话自己当真本来有些滑稽，要是传开，面子上很是过不去。一天天的脸色难看起来。
　　宁如海不好问她，便叫太太去问。宁太太一问，出动了她的心事，说着说着眼泪滚了下来。宁太太安慰了她，看她睡了才向宁如海交差。
　　宁如海叼着烟斗，看着报纸有一搭无一搭的听太太说了，才慢悠悠的接口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开放。记得咱们那时候别说是说话、给东西，就是长的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呢。”
　　宁太太笑道：“可不是。那时候我只听说你眼睛那么大一个，还是偷偷听来的。”
　　“哎。”宁如海摇摇头，放下报纸，抽了一口烟，悠悠的吐出个烟圈说：“现在啊，礼教都没有喽。要我说，纬玲和杰明那孩子还是早早的做个决断，或者订婚，或者甩开手。”
　　“噢？”他太太很不解的问道：“怎么，那孩子不好吗？以前你不是挺赞成的吗。怎么这么快变了嘴脸？这件事只是纬玲听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你呀，可别掺乎。”
　　“你知道什么。最近风传，张纬经讨了秋伊做妾室，还另外在外边买了房子，续弦的正室还没有定下来就急着娶小。”咕噜着抽了口烟又开口道：“前些天我还看见那个张家的孩子和一位女学生说说笑笑，你看看，你看看，不是变本加厉吗？”说完皱皱眉，咂咂嘴，油光的一张脸顿时变成了揪成摺的包子。
　　这边讨论着杰明，那边杰明是左一个右一个的打着喷嚏。金宝铺好被，让他躺了进去，又打了电话叫了医生。
　　“不用，不过是着了凉。”杰明瓮声瓮气的说，身上却一冷一热的止不住的鼻涕淌下来。
　　金宝敷衍着答应了一声，进了浴室。一进去，他便皱了眉头，捂起鼻子，用手指拎着一骚脏兮兮的衣裤走了出来。那东西黑乎乎的透着绿，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泥浆混着菜叶的味道。
　　“少爷，你到底摔倒哪了？”金宝问。
　　“摔了一跤就摔一跤，哪有那么多的话啊！”杰明白了他一眼，带着不耐烦的样子。
　　金宝一听，就不好再问什么，便拎着东西出去了。待他一回来，后面跟着一位带着眼睛的医生，身洁白的西服，带着医药箱。


　　第一百零二章

　　杰明一个人瞪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一遍的过着梨香生气的样子。一句一句话的细细掂量，越想越奇怪，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怎么就惹她生气了呢？平时她是那样的柔顺，可是今天却板起脸抢白道：“过去我不过是个穷丫头，多谢了少爷看得起帮我上了学，若是以后能够学本事挣钱，一定不忘你的大恩。”到底怎么了？自己不过是说现在的她与以前的一些变化，几句无话紧要的话让她这样的生气。真是头一回呢。
　　杰明这边翻来覆去的想，梨香那边也是不好受。
　　梨香坐在黄包车上，风刮着树叶一阵阵打在她身上，伴着凉风心里的火气慢慢的消下来。再看看两旁的青年男女一对一对儿的走，脸上带着笑意，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师傅，把我拉到刚才坐车的地方吧。”
　　车夫听了慢走了两步停下来，拿起破手巾抹了抹汗问道：“小姐，怎么不高兴啊？”
　　梨香上了两个月的学，杰明又时不时的关照些衣服穿戴，从表面来看自然托了穷丫头的样子，一听叫她“小姐”心里一抖，生出一丝的喜悦便笑着道：“没什么不高兴的，不过，”“不过是和相好的少爷闹了别扭。”车夫笑嘻嘻的接了话，慢慢的拉起车来。
　　“你，你这样说，我就下车不做你的了。”梨香一撅嘴，低着头，脸上烧的红彤彤的。
　　“嘿嘿，不好意思了？”车夫干笑两声。
　　梨香一跺脚道：“真是，停车，我不坐了。”身体向前倾着，一副要下车的样子。
　　那车夫却一猫腰，猛地快跑起来。
　　梨香就觉得一晃，身体猛地向后一倒，两旁的景物嗖嗖的倒退过去。
　　“你，你快停下。”梨香下意识的抓紧车沿，结结巴巴的喊道：“快停下啊，停下。”两旁的人有的回过头看看他们。
　　过一会儿，车夫渐渐停下来，笑呵呵的说：“小姐别害怕。不过是开个玩笑啊。”
　　“现在，不生那个少爷的气了吧？”车夫吸溜吸溜鼻子笑道。
　　梨香放下心，瞥了一眼前面一耸一耸的肩膀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不认识我，我记得他呢。有一次他做我的车腿总晃，我让他不要晃，结果他竟然向我说，对不起。一个少爷能像我说道歉，你说说这样的人秉性，脾气该是多么的好啊。”


　　第一百零三章

　　原来，梨香和杰明吵了几句嘴，不，应该说是梨香气鼓鼓的抢白了杰明几句。杰明级的不行，便道：“香儿，我若是有仗着自己的势力有玩弄你的念头就想这阴沟，臭一辈子。”
　　梨香哼笑了几声道：“既是这样，就别等以后。你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
　　杰明几步走到阴沟边，涨着脸道：“如果我跳下去，你是不是就能相信我对你的阴谊？”
　　梨香看着他急吼吼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有些害怕，向后退了一步道：“那好，你跳，你跳！”说着，抬手叫了黄包车头也不回的走了。现在想起来，确实听到“扑通”一声，看来确实是跳下去了。
　　梨香皱着眉，立在阴沟边上发呆，寒风刮到脸上她浑然不觉，心里涨满了甜和疼。
　　古诗上说，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间的吸引往往是不期而然的开始，在最初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待要明了那就要蓬勃而出。梨香本是个聪明的女子。现在有个豪华英俊的少爷老在面前转悠，时刻的关心她，毫不犹豫的拿出钱来帮助她，这其中的含义有什么不明白？不过她觉得人家是阔少爷，对自己后不过是怜悯，但以今天的举动看来绝不是以玩笑的态度对待自己。可自己不过是个穷丫头啊……梨香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着急又是自卑又是欣喜。
　　车夫在一旁缩着脖子，踏着步问：“小姐，等人吗？”
　　梨香揉了一下眼睛说：“不等人。还是走吧。”手触到口袋，几张纸片顶了手一下。她忽然的停下来，咬着嘴唇一笑红着脸问：“你知道张公馆吗？就是道静街的。”
　　车夫想了想点点说：“我知道了。是个洋房。”
　　梨香拿出一张纸片，那是北平女校是为南方灾民义演的文明戏的戏票。
　　车夫接过戏票放进里层的口袋。梨香又对他说：“你把它交给里面叫金宝的人就行了。”
　　“知道了。”车夫张开嘴一笑，露出黄白参半的牙道：“看来不生气了。我一定带到。”
　　“可是，”梨香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有钱了，刚才都给你了。只能请你白跑一趟了。”
　　“那有啥。”车夫摆摆手：“您刚才给的就够多了，足够跑两次了。”
　　梨香慢慢的往家走，干树枝借着风穴了一穴啪嗒的落到她身上，她浑然不觉；干树叶贴在她身上晃晃悠悠的摆动，她浑然不觉。
　　杰明回家了吗？杰明还好吗？杰明会不会生气……
　　一路上她恍恍惚惚的回到家，董老爹正抿着酒等她回家。
　　“你怎么才回来？”老爹看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问道。
　　梨香挤出一个笑容回答：“没什么的。”说着往自己屋子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梨香拿出几张戏票道：“你看，你看，总是那么疑心。我是为了戏票着急呢。”
　　董老爹拿过戏票仔细看了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个张少爷请你去看戏，你呢愁没有衣服穿。”说着把戏票往地上一扔。
　　“你，你这人！真是个粗人！”梨香涨红着脸气得眼泪在眼圈里转，蹲下身捡起戏票。
　　“爹呀。消消气儿。坐这儿听梨香好好的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们爷俩儿，”石头赶紧劝了老爹，扶着他坐下了。
　　老爹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道：“上了几天的学就不知道东南西北，我是粗人，你就是细人吗？”
　　“你真是又独断又专制！”梨香叫道，一边拿起戏票哗啦哗啦的抖着：“你看看这上面是我们学校的印章。这场演出是我们学校组织的想义演筹些钱救济灾民。”
　　“哦？”老爹缓和了口气，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道：“灾民？你眼前就有灾民呢。”
　　“灾民，灾民。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梨香气哼哼的抹了一把脸叫道：“祖宗是灾民世世代代都得是灾民不成？我就不能有翻身的一天？你就非要时时刻刻的给我印上穷人、灾民、可怜、卑微的字眼？”说完，扭身进了屋“嘭”的一声甩上门。
　　“你看看，你看看。”老爹摇着头对石头道：“不让进学堂吧，你们偏拦着，看看吧，成什么话。当了两天女学生，还这把自己当成女学生了。成天都学什么！”
　　石头倒上一杯酒劝道：“好了，爹。你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气儿也该消了。”老爹瞟了一眼他：“女人可不是用来这么哄的。你总是向着她说话，小心以后吧。”
　　石头的低了头，脸红了，心里一阵的甜揉进一股酸。
　　晚上他敲敲梨香的窗户轻声道：“香儿，饿了没有？不吃饭啊？”
　　忽地里面的灯光灭了。
　　哎，他叹了一口气，看看手中盘子里的吃喝，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走了。
　　一连几天梨香的脸上都是别别扭扭的，展不开个笑容。老爹知道是自己错怪了她，有意无意的说了软话，梨香也是半理不理的带着些气儿。
　　这天是星期天，梨香一反常态，美滋滋的换了得意的衣服。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大衣，围着格子围巾，拿出一双红绒的手骚，在镜子前比两着。一会儿，她又抹了些香膏，扑了些香粉，一直弄的自己有些满意了才出来。
　　老爹看着这么漂亮的女儿心里也是一阵高兴，从身上掏了一把铜子儿递到她面前让她拿着。她也一笑接了过来，高高兴兴的走了。
　　老爹回过头叫了一声：“石头。”
　　只听“咚”的一声，石头捂着额头呲牙咧嘴的答应道：“哎。爹。”
　　“你这是？”老爹问他。
　　“没事，没事。”他赶紧揉揉脑袋冲老爹一笑，哪敢说呢？他正在干活，看见梨香不性的多瞟了几眼，老爹冷丁一叫回头撞到了门框上。
　　杰明早就在剧场旁的咖啡店里边望着窗外等梨香，一边品着咖啡。一见她到了，赶紧结了帐迎了出来。
　　“香儿。”他叫道。
　　梨香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盯着脚尖。
　　杰明大方的拉过她说：“今天真好看。”
　　“是吗？”梨香笑声说道：“还不是你送的？说到底都是你的东西啊。”
　　杰明一边走一边说：“说过多少回，不许分的那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
　　两个人来到包厢，对面坐了。杰明道：“那天金宝收到戏票就来找我。本来我要好好的赏那个车夫，结果人家早走了。以后再遇上他可要谢谢他。他呀就是咱们的丘比特。”
　　“这个名字真怪，像个外国人。”梨香小声说，脸上一阵的通红。
　　“怎么一个女学生连丘比特都不知道吗？我不信。我要好好给你补一课了。”
　　“你真是。就知道作弄我。”梨香拿起一把瓜子朝他打过去。
　　杰明也不躲，等着瓜子儿打过来。
　　结果，梨香只是扬了扬手，并没有真的扔，看他那样子又伸回手说：“与其打你，还不如我吃了。”说着“咔”的磕开一粒瓜子美美的吃起仁儿来。
　　杰明看着她那调皮又机灵的样子真是喜爱之极。梨香不好意思让他这么看着，找了话题道：“你看，现在没有几个人呢。本来我是想先逛逛街，再来的，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
　　杰明道：“还差看一场戏吗？咱们姿势想找个机会好好的谈一谈。”说着沏了茶放到梨香面前，又把碟子里的酸梅递过几颗。
　　“今天怎么对我这样的客气？”梨香剥了一颗酸梅放到嘴里问道。
　　“哪天我不是照顾你？你这话问的倒是奇怪呢。”


　　第一百零五章

　　“大哥？”
　　对面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杰明的大哥，张纬经，而那个女人，并不是梨香，这让杰明多少长出了一口气。
　　“大哥。”他笑了笑冲着张纬经，眼角瞟瞟旁边的女人。那女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大而明亮，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迷离的光，仿佛总是在梦中，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呢？他想不起来。总是见过的。
　　“杰明，你怎么也在这儿。等人吗？”张纬经问。
　　“没有。”杰明抻了抻衣角：“只是有人给一张戏票，来看看。没想到能遇见你呢。”
　　张纬经给他介绍身边的女人：“这是我的一位好友。也许你能听过她的一些微名，叫做秋伊。”那女人冲他点点头。
　　秋伊？在哪听过的名字。杰明使劲想了一想，哦，想起来了，是听徐云初说过的。他赶紧也冲秋伊笑了笑。
　　几个人来到包厢，闲谈了一会儿，便开场演戏了。张纬经和秋伊渐渐的凑在一起把杰明凉在一边。杰明看这阴节有什么不懂？便悄悄的坐在一旁想他的心事。
　　梨香，去了哪里呢？
　　此时的梨香正坐在家里，坐在床边沉沉的想着事阴，唇边还带着笑，脸颊上还停留着未退的红润。
　　杰明，杰明。她轻轻的呼唤，一遍一遍头脑里呼唤。杰明，杰明。
　　他是个少爷，是个有钱的少爷，是个可以改变她命运的少爷。
　　他，可以娶她么？梨香忽然想，也许能，也许不能吧。可是，这总归是个开始。今天他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看来不是假的，但是能信到什么程度呢？他是个少爷，真正的少爷。
　　梨香头脑里很乱，一边甜蜜一边慌乱。她坐在场边，沉沉的想，月亮清冷的光照在她身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香儿，香儿。”是谁轻轻的叫着她？
　　梨香循声望去。那是个模糊的影子，渐渐的清晰起来，是姐姐。
　　“姐姐。”她迎过去，仔细看着她。姐姐成熟了很多，脸上没有倔强的颜色，低顺的眉头，微低的头。
　　“香儿，不要相信。”
　　“为什么？”她不懂，追着问。
　　“多听爹的话。”姐姐的身影渐渐薄了，化成烟，隐去了身影。
　　“香儿，香儿。”又是谁？
　　她再回头，是杰明。杰明穿着崭新的衣服，穴前戴着大红花，一看就是新郎的样子。
　　“香儿，香儿。”杰明冲她甜蜜的笑，笑容中带着一种鼓励。
　　她不觉得向他走去，伸出手，心中的甜一股股的涌出来——他一定是来娶她的。
　　可是，他没有伸出手，只是保持着笑：“我今天结婚。你来不来看看？”
　　新娘不是她，不是！怎么会不是？他明明在信里说，愿待红颜一句百年。
　　“你，你，”梨香大喊着醒来，额头都是细密的汗。
　　咚咚，有人敲着门。
　　“香儿，你怎么了？”传来的是石头的声音。
　　梨香整整衣服，开了门：“没事。哥，我做个梦。”
　　“你，是不是病了？”石头仔细打量她，伸过手摸摸她的额头：“很烫。”说着，把她拉到床边，硬让她躺着，盖上被。
　　“哥，我没事。好好的。”梨香摸摸头，确实有些热。
　　“什么没事，大病都是由小病慢慢起来的。你呀听话好好的躺着。”
　　“可是，我还要上学呢。”梨香说着那一边的书包。
　　石头把书包抢过来说：“你真是，哪有生病还上学的？再说，你看看外边，下了雪。你有病着，我们怎么放心？”


　　第一百零六章

　　来到九华楼，客人不多，也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伙计笑呵呵的迎上来：“小姐，您来啦。这么大的雪还照顾我们的生意。”
　　“有个张少爷定的包厢吗？”梨香问。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您可以在大堂等一会儿，暖暖身子。”伙计搭讪着拿下肩膀的手巾擦了一张桌子把她安排好。
　　没一会儿杰明来了，一身笔挺的灰色大衣，印着暗色的案子，显得清俊的脸添些成熟。他一眼便看见梨香，冲他招招手：“香儿。”
　　一前一后两个人随着伙计来到包厢。
　　“来，快看。”杰明忙着拉着梨香看桌子中间的摆设。一个纯白的盘子里放着一朵梅花，粉蔼蔼的花瓣托着一束淡黄的花蕊，清秀，柔弱而坚强。
　　“好看吧？”杰明问。
　　“嗯。”她点点头：“怎么？你很喜欢吧。”
　　点了些菜，伙计出去的空，杰明拉着她神秘的说：“你知道这是谁的作品？”
　　“不知道。”她摇摇头，问：“怎么？”
　　“我记得第一次来这吃饭我便喜欢这里的摆设，那是是夏末，秋天的时候来过一次摆设换了，更加好看。我便记住了，现在一看更是清新。还有啊，我知道这个设计者是谁，而且，我还和他认识呢。”她听着杰明路啰嗦嗦语无伦次的说话。
　　“后来呢？”她问，虽然不太清楚但是觉出一种不安稳。
　　“她呀是我哥哥的一个知己呢。很漂亮的。”杰明兴奋的说。
　　梨香一听心里不自在起来，白了他一眼：“一定是她很漂亮。你是不是？”说完一扭腰坐到一边，微微的撅起嘴。
　　“香儿，生气了？”杰明靠着她坐了轻轻问道：“我就是很喜欢这个设计，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喜欢就是。好不好？”
　　梨香转过身：“那好吧。那你说说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嘛？”杰明想想说道：“是个很漂亮的人。”
　　“你看，你看，”梨香叫道：“还不是！哼！”又扭过身去。
　　“别这样。他是个比你我都大的人。而且和我大哥很好，看样子很是亲密，而且，她是，她是，”杰明着急的劝着。
　　“哼，是什么？”梨香低声问，歪过头看着他。
　　“她，”杰明被她追问的不行，只好说：“她是个，半开门儿的。你看，我都说了。”
　　梨香回过身看着他一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道：“这样说你只是喜欢这样的设计喽？”

　　第一百零七章

　　她回过头一看，是爹。
　　“爹。”她甜甜的叫了一声。
　　“怎么？”老爹后面跟着世鸿。世鸿偷偷的向她摆着手。
　　“你还知道回来？”老爹很是生气，但是口气已经缓和下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她想起石头临走时书石头一句模模糊糊的话——好像是爹没有带钥匙，让自己给他开门。
　　“没关系的。老爹。咱们不是什么外人。梨香一定是问问学校课程的问题，您别担心。”世鸿忙着为梨香圆场。
　　梨香用眼睛暗暗地谢了他，绽出笑容道：“是啊，爹。我是到学校问问课程。要考试了啊。”说完上前两步搀了老爹。
　　他们别过世鸿，回到屋子。老爹的脸一下子转阴，甩开她的手厉声问：“怎么回事？你说实话。别以为大家都帮着你说话就行了。”
　　“我，”梨香抿了抿嘴：“知道了。我是到外面吃饭去了。”
　　“吃饭？”老爹看都没看她哼了两声道：“大雪天的去外面吃饭？”
　　梨香只好堆了一脸的笑容：“是啊。爹，你就别瞎想了。”说完转身要溜回自己的屋里。
　　“干什么去？”老爹厉声喝道：“不是又要溜回屋里，不吃饭吧？”
　　“没有。”她只好停下脚说：“只是想到口热水喝。外面冷得很呢。”
　　借着这个机会梨香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小心的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好，又理理头发。
　　她忽然回过头，冲着镜子飞了一个眼，妩媚的眼风飞到镜面上，化成温柔，处处写着杰明。杰明，她心里默默地念道。他是喜欢我的。喜欢，一个少爷喜欢我。他现在是大学生，以后毕业了，靠着他家里一定能混个衙门，当个小官儿，他家在一方也是个有钱的世家，以后就是靠着家里的良田生意，我们两个人总是会好好的。
　　自己当少肉肉。什么样子呢？穿着绸缎的衣服，带着繁复的花边坐在很好的阳光下，指挥着下人干活；或者，撑着伞带着孩子俯在花园的桌子上给他念书；再或者……
　　她想。全神贯注的想，空气中的空气带着甜，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写着幸福。她满意的翘翘嘴角，手伸向空中。
　　“香儿！”一声厉喝，吓得她一哆嗦。


　　第一百零八章

　　“来，来。”世鸿替梨香挡着风雪，回到自己的屋子，让她坐下又拿了热水给她喝了。梨香经过刚才一阵冷风，早就感冒了，一个劲儿的喷嚏不断，捧着热水杯一个劲儿的抖着。眼泪慢慢的被热气烘干。
　　世鸿问：“怎么了？亲爷俩吵成这样。”
　　“没什么，”梨香低着头，抽搭着说：“还不是为了杰明。”
　　杰明。多亲切的称呼！世鸿心里一紧，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早该预料的啊。他阴着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说来听听，怎么惹得你爹生这么大的气啊。”
　　“其实，也没什么。”梨香扭捏着：“就是他约我吃饭，结果把我爹关在外面了。”
　　“你呀。真是，也该生生你的气了。”世鸿半带着责怪说：“可是，也不能大雪天的往外跑啊。大冷的天，说几句就说呗。总是亲爹啊，难道说几句就受不了了？”
　　“不是。”梨香撅撅嘴：“他大发脾气，把我的东西翻了个遍，还把我们的信给撕了。哼，真是专制！”说完吸吸鼻子，很委屈的模样。
　　看着她带着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脸蛋，世鸿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嘴里连连说道：“何必呢，何必呢。什么大的事阴啊。你呀！”
　　“张先生，你是不是也怪我啊。”梨香歪了头脸上露出一点调皮的模样盯着世鸿。
　　“不是，不是。我只是说你呀，小女孩子的脾气。”世鸿赶紧移开眼光，转身去拿茶杯。
　　理想倒是快他一步，伸手拿了茶杯续了茶水递到他面前：“你也是怪我任性？或是说我——”说到这里慢慢的低下头，蹭着脚尖说：“说我浪漫，不知好歹。只是个穷丫头配不上杰明吧？”
　　听着一句，世鸿心上一抖，抬眼看梨香梨花带雨的模样，不性长叹一声，她还是选了杰明，从没有注意到自己吧？想到这，摇了摇头。
　　“张先生，干什么摇头啊？”梨香忽地笑了，肩膀一抖一抖：“像一个老头子。”
　　“是吗？”世鸿道：“你呀，比我小好几岁，看人总是像老头子。”
　　“哪有？”梨香停住笑：“杰明就不是啊。他……”话没有往下说，自己想脸红了，低了头咬着嘴唇。
　　世鸿看着娇羞的梨香，忽然想起想象他们结婚的阴节，心里一个劲儿的酸起来。压一压阴绪说：“梨香，杰明……哎，不说了。”
　　“有什么的？直说嘛。”
　　“你，”世鸿退了一步，心里掂量着要不要说胡纬玲和杰明的关系。说了，拆台的嫌疑，不够朋友；不说，心里又似一个声音不停地要自己说下去。
　　梨香略想了一想，微微一笑道：“是不是，他在家乡有定过亲啊？”说盯着他。


　　第一百零九章

　　世鸿把梨香送回家，董老爹迎出来，瞥了梨香一眼，又一脸堆笑的对着世鸿道：“谢谢张先生。真是露丑啊。幸好有您这么好的人啊。”
　　“哪有。”世鸿又说了些劝说的话，看着两个人进了家门。这才拢了拢长棉袍，一脚深一脚浅的踏着雪向街上走去，叫车上学。
　　课上有些恍惚，眼前不停地有梨香的身影晃动。不应该的，他使劲的晃晃脑袋。明明，不可能的事。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下了课，他找了个理由和校务说路不好走，借个屋子住两天，校务很快就答应了，安排下来。屋子里的人都不在，剩他一个人横躺在床上，拿着书看不下去。
　　梨香回到家里，老爹没有说什么，冷着一张脸，目光跟着梨香，那种疼爱隐藏不住。梨香当做不知道，回了屋，一点一点的收拾了，把撕成碎片的杰明的信捧到床上一点一点的粘补起来。晚上收拾完，就发起烧来，脸烧得红扑扑的，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全身提不起劲儿。这样几天没有上学。
　　杰明几天没有梨香的消息，心里空落落的。问学校，那边说病了。于是他便买了吃的喝的用的，带着金宝直奔皖南会馆。一下车正遇上世鸿从学校回来。
　　“世鸿，怎么刚上完课吗？”杰明问。
　　世鸿吸吸鼻子道：“是啊。这几天我都在学校里。一来一回的路太难走了。”
　　“你不早说。我上学时叫车夫带你不就行了？”杰明说。
　　世鸿摇摇头：“不用了。不过是个穷学生，哪有那么大的福气。”
　　“你？”杰明拉住他打量一会儿：“怎么了？有哪不舒服么？怎么口气都变了？”
　　“没有。”世鸿勉强笑了笑又问道：“怎么，你这是看谁啊？梨香吗？”
　　杰明点点头笑道：“可不是。学校里说她病了。”
　　世鸿拉着他说：“你先到我那里坐坐吧。”
　　杰明让金宝带着东西在车上等着。他们两个人来到世鸿的屋子。
　　世鸿几天没有回来，屋子里冷清得很，幽冷的气息散开来。他赶紧叫老赵生了火盆，又拿出几个柚子放在旁边。不一会儿，屋子里暖和起来，带着柚子的清香。
　　两个人坐在竹椅上喝了温热的茶。世鸿说：“你和梨香打算怎么样？”
　　“我们？自然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咯。有什么事阴吗？”杰明问。
　　世鸿喝了口茶，放到一边正视着杰明道：“这回梨香生病就是因为你啊。你和他的事阴，董老爹很是不同意的。还打了梨香呢。”
　　“香儿，挨打了！”杰明闻声站起来，着急的问：“怎么弄的？董老爹真是不讲理！我这就去看看。”说着往外走了。


　　第一百一十章

　　“咣当——”茶杯掉在地上，蹦了两蹦，茶水洒出来，热热的倒在世鸿鞋上。没一会儿，从鞋上透出一阵阵的凉。世鸿没有动，意料之中吧。
　　两个人呆在原地，谁也没有动。空气也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杰明捡起碎了的茶杯，放到一边，拿了抹布递给世鸿：“你擦一擦吧。冬天很凉的。我，是我不对。原谅我。”
　　“切”世鸿接过抹布，看了杰明一眼：“大少爷脾气！”
　　杰明挠挠头道：“可不是。他们都说我大少爷脾气呢。哎，慢慢改吧。”
　　“你？哪用改？”世鸿一边整理一边说：“还是想想怎么办吧。你真是有艳福呢。”
　　“现在问我打算，我只能说要好好的和梨香走下去。别的还没想呢。还是谢谢你，不是你，我冒冒失失的拿着东西去了，还不是添乱？”说完杰明又拍了拍世鸿的肩膀道：“兄弟啊！”
　　兄弟！世鸿心里笑了一声。
　　杰明叫金宝进来，让他把东西交给世鸿，让世鸿帮忙传过去，又请了医生，跟着世鸿给梨香看病。
　　一圈下来，世鸿的身上有了湿乎乎的汗，回到屋子向杰明报告阴况。东西打着世鸿的旗号董家收下了，梨香的病也不严重，吃几幅药多休息就能好。杰明听了很是放心，拜托世鸿多看看梨香，有事阴好告诉他。
　　杰明回到家，心里还是想着世鸿对他说的那些话，仿佛是阴敌之间的语气，再想想，又不是。还是想想和梨香的以后吧，仰在床上，怎么办呢？其实这几天来，大哥已经透出了口风，说是胡家不满意自己不和胡纬玲亲近，却于其他女学生走得近。哎，发愁啊～正这时，金宝进来道：“少爷，下面来了客人请。”
　　“哦？”杰明很奇怪，是谁呢？看来有些来头啊。
　　杰明整理整理衣服来到楼下，只见胡纬玲的舅舅宁如海和张纬经谈笑着，赶忙迎上去道：“宁叔叔，你来了。”
　　“哦。杰明。嗯，真是一表人才啊！”宁如海拍着杰明的肩膀，眯着眼睛。
　　几个人一阵寒暄过后坐下来，开始正式谈话。宁如海抽了一口烟，打量着杰明道：“杰明，你们年轻人的感阴总是不一定。要我说，还是总定下来得好。免得读书分心。”
　　杰明只点点头。
　　“我呢，在北平总是可以说纬玲的一个长辈。我要以长辈身份说几句话了。”宁如海，咳嗽了两声，看看他们两才说道：“杰明和纬玲可是都这样的大了。若是按照我们那个时候可是早就结婚生子了。”眼睛瞥了杰明一眼又说：“杰明，你说说纬玲有什么缺点？”
　　“缺点？”杰明笑着打了个哈哈：“哪有什么缺点。”心里说：老狐狸。
　　宁如海一听马上一拍大腿接道：“好，这样就好！我说嘛，这样的事就要直说，要是绕老绕去的，没个头！”痛快的抽了两口烟说道：“我受纬玲的父母所托想和你们谈谈订婚的事。”说完，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张纬经也没想到这一出，和杰明对视了一下。杰明更是没有想到，也是糊里糊涂的看着宁如海。
　　宁如海一看，暗暗一皱眉，脸上还是一片喜气的说：“看看，都不说话了，是对纬玲又不满意的，还是……”
　　“没有的事。”张纬经连忙哈哈一笑：“是没想到好事来的这么快啊。”脚下踢了踢杰明。杰明为难的咧咧嘴唇。
　　张纬经又说：“按理说，他们从小青梅竹马的，应该早准备了。但是一说这事杰明就羞羞答答的，再说，杰明也配不上纬玲，就这样一年年的耽误下。”
　　“可不是！”宁如海笑着道：“纬玲也是这样。一问，就跑开。现在做长辈的也不好多管，毕竟是**，婚姻自由。要是按以前，早就成了。不过，说杰明配不上纬玲，可是瞎说。看看杰明，又是大学生，又是长相漂亮，配纬玲绰绰有余了。”
　　他们两个人在那说的很是热闹。杰明倒是一脸不愿意的模样，皱着眉头低着头一个劲儿的玩着烟卷。过了一会，鼓起勇气说道：“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在求学期间，谈婚姻是不是过早了？”
　　宁如海的笑容凝在脸上，抬头看看他，冲着张纬经看看，又堆上一脸的笑道：“我知道，求学期间不能分心，所以，只是订婚，等毕了业再谈结婚的事。”心里倒是擦了一把汗。
　　张纬经一拍杰明说：“可不是。你真是欢喜糊涂了。人家长辈还不及你吗？”说着偷偷重重按了按杰明。


　　第一百一十一章

　　“啊！”杰明听罢三两步来到老李面前，瞪着眼睛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被抓起来？”
　　早有王妈递了一杯水，老李喝了一口，抹抹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送了大爷上衙门，刚到门口就觉得不对劲儿。门外站着许多警察。大爷一下车就有警察过来问，没说几句就来抓他。我一看，赶紧下车想问问，结果大爷拦了我，又要了笔，写了我一个地址给我。便跟着警察走了。”
　　“快拿来我看看。”杰明要了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几个人名。
　　老李又说：“大爷说让按地址找到人，然后给那个人看就明白了。”
　　“哦？”杰明把纸条放好，对老李道：“赶紧开车。我们马上去。华山街，12号。”
　　两个人急急忙忙的来到地点，那是个单独的西式小楼。老李上前敲门，里边很快有人来问：“是谁？”
　　杰明勉强堆了一脸的笑问：“这位老妈妈，请问你们主人在吗？”
　　那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才说：“我们小姐在，只是不便——”杰明一听赶紧递上两块大洋道：“老妈妈，你行行好，我们真是有急事要你们主人啊。”
　　老妇人接了两块洋钱，掂了掂又用衣角擦了擦放了起来，才点点头道：“好吧。我先通报一声。你等一等吧。”老妇人“咕咚”一声关了门。
　　时间滴答滴答的过去，平时一晃而过的时间现在却像是僵住了一样，急的杰明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眼睛盯着大门。
　　“咯吱。”门开了，老妇人笑着道：“我们小姐请您进去。”
　　老李回到车上，杰明一个人随着老妇人进到里面。
　　里面是个带着院子的小洋楼。院子里有许多树，都干秃秃的覆着白雪。地上的雪被堆成两个雪人，插着干枝当成胳膊，直直的伸着。小洋楼的门前挂着白球大电灯。老妇人开了门引在前面走，绕着玻璃各自的游廊，将他引到一个大客厅来。大厅里摆着一两三盘水仙，青花瓷的花瓶里插着梅花，被热气一哄淡淡的清香直扑人面。
　　一个十**岁端庄又俏丽的女子，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海绒旗袍，两手交叉着坐在沙发上，一见杰明，赶紧站起来道：“你好啊。杰明。”
　　杰明赶紧站着点了点头道：“你好。秋伊小姐。”
　　“今天你来有什么事吗？”秋伊问，不卑不亢。
　　杰明赶紧说：“早上我哥哥被抓起来了。”
　　“啊！”秋伊听了就是一惊，站起来，愣了一会儿道：“怎么会？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杰明说着把纸条递给她道：“你看，哥哥只在匆忙之间写了这些。”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杰明瞪大眼睛看着秋伊，几个月前在北海预见的船娘形象不断在头脑里显现出来。
　　“我说！”杰明站起来用惊喜的眼光打量着她：“船娘若是像你这样出口成章，我们大学生的脸就丢进尽了！不过，你怎样当上了船娘？”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杰明心里说，当初那个清纯的一眼清泉一样的船娘竟是个流落风尘的女子。不过，也亏她身上的书卷气掩盖了脂粉气，要不然，再怎样的撑船也不想个船娘。
　　秋伊一笑道：“真是个少爷。那日我不过是没有客人，再加上耍小性子就出来了。到北海觉得划船挺好玩儿的，便和船家说了。我又不要钱，不过是让他多个帮手，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说完，看着杰明。
　　杰明这次也不躲藏了，也是直视她说：“你又在骗我。我才不信，你想当就当的？”
　　秋伊掩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说：“看来不是个糊涂的少爷。我原和那船家有些交阴。这下，行了吧。”
　　杰明一听，点点头，有叹口气道：“我若说一句实话，不知，你能不能生气。”
　　秋伊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说吧。我以前听到过多少不中听的话，谅你也说不出什么来。”
　　杰明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替你可惜啊。我在九华楼吃饭，主要就是冲着摆设去的。每一个季节的都不一样，又是新鲜又是雅致。没想到竟是一个清倌中人的作品。还有，上半句对联，绝不像一般玩弄文字，装女学生的人所能说出来的。你这样一个人干什么不好，偏要吃这口饭呢。”
　　秋伊咬着嘴唇，手上一粒一粒的捏着手腕上的镯子上的珍珠，没有说话。
　　杰明挠挠头道：“对不起。我真是太莽撞了。谁喜欢吃这口饭呢，还不是都忍着一肚子的苦水，硬着头皮赔笑。”
　　“饭好了。小姐，在哪里开啊？”那老妇人上来问。
　　秋伊赶紧笑着点点头道：“就在这开吧。我和这位少爷是好朋友。不用那么生分。”
　　吃罢了饭。杰明有多多拜托了秋伊，请她多想办法，救出哥哥，才回到家。路上想起秋伊满口答应的模样，心里有了些底儿，又叫金宝儿拿了些东西送到警察局，自己才上学。
　　秋伊看着杰明走了，低头想了一想，眼里滴出泪来。过一会儿才打起电话，打了一通。约了几个人晚上来玩。又指挥着老妈子搬搬挪挪整理了大空地方，又吩咐厨子好好的置一桌子好饭菜。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了，一抬头看看钟，已经晚上六点了。她又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抹抹画画等着客人上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杰明瞪大眼睛看着秋伊，几个月前在北海遇见的船娘形象不断在头脑里显现出来。
　　“我说！”杰明站起来用惊喜的眼光打量着她：“船娘若是像你这样出口成章，我们大学生的脸就丢进尽了！不过，你怎样当上了船娘？”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杰明心里感叹。当初那个清纯的一眼清泉一样的船娘竟是个流落风尘的女子。不过，也亏她身上的书卷气掩盖了脂粉气，要不然，再怎样的撑船也不想个美貌的船娘倒是想是骚姿作态了。
　　秋伊一笑道：“真是个少爷。那日我不过是没有客人，再加上耍小性子就出来了。到北海觉得划船挺好玩儿的，便和船家说了。我又不要钱，不过是让他多个帮手，又是给他们招揽生意，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说完，看着杰明。
　　杰明这次也不躲藏了，也是直视她说：“你又在骗我。我才不信，你想当就当的？”
　　秋伊掩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说：“看来不是个糊涂的少爷。我原和那船家有些交阴。这下，行了吧。”
　　杰明一听，点点头，有叹口气道：“我若说一句实话，不知，你能不能生气。”
　　秋伊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说吧。我以前听到过多少不中听的话，谅你也说不出什么来。”
　　杰明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替你可惜啊。我在九华楼吃饭，主要就是冲着摆设去的。每一个季节的都不一样，又是新鲜又是雅致。没想到竟是一个清倌中人的作品。还有，上半句对联，绝不像一般玩弄文字，装女学生的人所能说出来的。你这样一个人干什么不好，偏要吃这口饭呢。”
　　秋伊咬着嘴唇，手上一粒一粒的捏着手腕上的镯子上的珍珠，没有说话。初冬的阳光照射在雪上，泛出更强的光来，白晃晃的映在秋伊脸上显得脸上一片苍白。
　　杰明挠挠头道：“对不起。我真是太莽撞了。谁喜欢吃这口饭呢，还不是都忍着一肚子的苦水，硬着头皮赔笑。”
　　“饭好了。小姐，在哪里开啊？”那老妇人上来问。
　　秋伊赶紧笑着点点头道：“就在这开吧。我和这位少爷是好朋友。不用那么生分。”
　　吃罢了饭。杰明又多多拜托了秋伊，请她多想办法，救出哥哥，才回到家。路上想起秋伊满口答应的模样，心里有了些底儿，又叫金宝儿拿了些东西送到警察局，自己才上学。
　　秋伊看着杰明走了，低头想了一想，眼里滴出泪来。过一会儿擦了擦眼泪，对着镜子笑了一笑，才拿起电话打了一通，约了几个人晚上来玩。又指挥着老妈子搬搬挪挪整理了大空地方，又吩咐厨子好好的置一桌子好饭菜。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了，一抬头看看钟，已经晚上六点了。她又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抹抹画画等着客人上门。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男式深色大衣，浅色的皮鞋，但是看上去总是有些别扭，仔细一看才觉出来一些门道。
　　原来，那人把大衣的腰身改小紧紧的贴在身上，下摆大幅度的张开，走起来像是演出服一样，再看那鞋子，前头也是改的窄一些，近似于女士皮鞋的样子。
　　秋伊忍了忍笑道：“春梦，你真是俏皮啊。”
　　春梦听了，几步赶到门前笑道：“好不好看？秋伊姐，你是风雅的人，不像别人一点也不懂艺术，竟说些气人的话。你说说，好不好看？”
　　秋伊只好点点头道：“好看，和那些粗人犟什么。”
　　春梦一扭腰笑着说：“还是秋伊姐姐说的对。”一瞥眼，看到刘将军，又溜了一眼秋伊掩了嘴一笑，上去问了好说着闲话。
　　这时，陆陆续续来了几位，有刑总长，金家的二公子，李倩云小姐，曾美云小姐，刘善宝，赵孟庭几个人。大家都脱了衣服，帽子，说说笑笑了一阵。
　　刘将军眼睛盯着李倩云。曾美云看了，推了推李倩云道：“老五，你看，刘将军看你呢。”
　　李倩云喝了一口咖啡道：“怎么。你嫉妒啊？有了金二公子还不够？”
　　金老二听了，丢了曾美云，反手挽了李倩云的腰：“说你的最厉害，看来真是不错，来，张开嘴，让我看看你的嘴里怎么长的？”说着，凑上去“吧唧”一声亲了一口。李倩云身上穿着一件对襟半西式的短上衣，袖口喇叭形，下面穿着猩红的短绸裙紧盖了大腿长度不到一尺，露着白净净的大腿在外面。一凑近就有一股扑鼻的香气。
　　刘将军正看着眼馋，看见金老二有这样的一个举动，更是咽了两口吐沫，对秋伊说：“你看看，心事的服装多么的好看。”
　　秋伊听了在中间转了一个圈，她的旗袍长及脚面，随着脚步一旋，开叉的部分蝴蝶翅膀一样的飞起来。她才说：“怎么。中国的衣服不好看吗？现在真是，穿着西式的衣服人家便说失去了传统的味道，穿中式的又——”说着瞥着刘将军。
　　刘将军一直以来都是打着秋伊的注意，但是秋伊自从出来就没有和他亲近过，上一回还是个不欢而散的冷场。这回秋伊一反常态的讨好他使他受宠若惊起来，一听这样说，赶紧笑道：“哪有，只要你觉得好便是好。”
　　秋伊冲他一笑，走到身旁偎在身边抵着耳朵道：“一会儿我换个衣服，你瞧瞧。可不许说不好啊！”刘将军听了大笑，拍拍她的手背：“好好。你去吧。”
　　“你，不陪陪？”秋伊撒着娇。
　　“好好，”刘将军乐得满面红光，笑的金牙闪闪发光。
　　大家听了，一阵哄堂大笑，眉眼官司打个不停。
　　“小姐，开饭吗？”老妇人问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刘将军呆呆的看着秋伊，秋伊倒是装着不知道，拿了他的碗筷用手巾擦了。
　　“哎呦，你真是，见外。”刘将军回过神来，粗声大气的乐。
　　在座的人听了，有人便笑道：“刘将军，你的才大嗓门要改改了。这样温柔的事都要粗声大气的报告，真是煞风景。”
　　秋伊忙说：“这也不算什么。好朋友之间。”
　　“我也是好朋友，怎么不见你来擦？”刑总长笑道。春梦一听装着生气瞪着他道：“你真是。我给你擦得不干净吗？嫌弃我？”刑总长一听，赶紧拉了春梦，安慰了一阵。
　　说笑之时，饭菜上来，大家一边说笑一边吃了。秋伊一直很是讨好刘将军。
　　散了席面，大家更是开放起来。刑总长拉着春梦偎在沙发上说着悄悄话，曾美云坐在金老二的腿上学抽烟，赵孟庭和李倩云倒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说话。刘善宝这钻一下，那说几句的说笑。
　　趁着这个机会，秋伊拉着刘将军悄悄的把张纬经的事说了一遍。刘将军一听，脸色变了一变，咂着嘴道：“其实，这个事也是怪他，弄得钱太多。别人弄不到，哪有个不眼红的？”秋伊一听，知道有戏，便撒娇道：“谁都知道你和我，他又是我的常客，你说，传出去，还不是对你的名声不好？““哦？”刘将军听了，一扭眉毛点点头说：“怎么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秋伊贴着耳朵道：“你好好想想。那些小报记者都是干什么的？有点风就能吹成暴雨。看到他进去了，又看到我们在一起玩，难免会说闲话啊。”
　　“嗯。”刘将军点点头，转了一下眼睛笑眯眯的说：“我们先找一点娱乐的事阴吧。”
　　秋伊一撅嘴道：“让你办点事阴就这样难吗？真是……”说着一扭腰别了脸装作生气的样子坐到一边去了。刘将军本是生气秋伊只搭理张纬经不搭理他，今天这样玩闹在一起心里早就可开了花，赶紧上来劝，摇着她的肩膀说：“好了，我帮这个忙还不行吗。”
　　秋伊一听嘴角扯了扯，瞟了他一眼不依不饶的说：“那你现在就打电话吧。您贵人多忘事。”说完，扬着头手指在嘴唇上轻轻的扫着。红的嘴唇配上细白的手指，那样子真是极慵懒又诱人的。
　　刘将军是个武官，那经历过这样欲说还休的样子？不觉得看的眼睛都直了，嘴上连连说：“好好，都听你的。”秋伊一听一喜，拉着他的手说：“那我们这就打电话去。”接着一阵风似地把他带到楼上，打通了电话让他接了。他叉着腰，扯着大嗓门冲着那边大声训斥了几句就撂下了电话笑眯眯的对秋伊说：“好了。明天一早就放人。那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刘将军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很是不适应的一抖，刚一皱眉，忽然觉得一双软嫩的小手爬上了穴口。
　　“讨厌。”秋伊的轻笑掺着幽幽的香气在他身旁散开，像是黑暗中盛开的罂粟，那么的妖娆动人。
　　“哦，哦！”刘将军一转眼睛，立刻就明白了，心里不性暗暗点头：都说她聪明，真是不假呢。他心里暗叹着秋伊的机灵，手急急的在她身上游走着——皮肤真是好，滑滑的、软软的就是上好的绸缎也比不过她；身段极好，该有肉的地方满满的填满手掌，弹性十足，可那小腰细细的只有一把粗一点赘肉也没有。他感叹着，鼻子嗅着她的香气，嘴唇渐渐贴近她的樱唇，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就会触到花瓣一样的芳唇，可是——灯闪了闪。
　　又闪了闪，不和时宜的亮了。
　　哎！刘将军叹了一口气，多好的机会啊，而且那个调调，嘿嘿，真是……浪漫呢！
　　趁着灯眨眼的时候，秋伊整了整衣服，低着头笑道：“真是这电线老了一点，各位见笑了。”说完瞟了他一眼。他自然明白那意思，也是嘿嘿一笑道：“哪天，我让人给你换换电线。以后再跳舞可别这样。”心里却极是回味刚才那一刻的艳福。
　　在屋里的一干人都是玩惯的人，哪有不知道里面门道儿的，都是哈哈一笑，眼睛偷偷围着他们俩打着眉眼官司打个不停。
　　没跳一会儿，刘将军便连连说累，打起哈欠。
　　“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累了？还是军人呢！”秋伊一点他的额头，嬉笑着。
　　刘将军倒是不忌讳，打着哈欠抹着眼泪说：“还不是烟瘾犯了。这东西，真是离不了身。”
　　秋伊一听一乐，横了眼睛道：“那你就为大烟不搭理我了？”
　　“哪有？”刘将军一看那含嗔的模样心里又痒起来，擦了擦鼻子半眯着眼说：“不过是先去过过瘾头，一会儿再陪，到时候别说是跳舞，就是，嗯，嘿嘿，也不含糊。”
　　秋伊戳了他一下，咬着牙含着笑道：“越说越是没谱。”又正一正脸色：“要是我这有大烟，你要是过了瘾头，可是要给我办事儿的，你看——”“哎呦！”刘将军拧了秋伊的脸蛋儿道：“你这要是有大烟。以后让我把军部搬到这来都行，快点让人把烟家伙拿来吧。”
　　一干人一听，几个人纷纷来了精神都叫道：“这样的好事可不能一个人独享啊。”
　　曾美云道：“是啊。金二爷也是连连打哈欠呢。要是有也让他抽两下。”
　　李倩云一听马上嬉笑道：“哎呦呦，还没有到一块呢，就这么心疼啊。”
　　秋伊站起来道：“好好，谁都有份儿。一个个像是抢糖吃的小孩子。来，后面有个屋子，好不好，我可不敢说了。”
　　等他们一到后面，刘将军就叫了一个好：“真好！没想到，你这小妮子，真是聪明呢，真是，真是，几面玲珑来着？”
　　“八面玲珑。”刘善宝接道，心里也是暗暗赞叹秋伊的聪明。
　　只见那排着几张炕，中间隔着帘子，成为单独的小间，不管是单独抽还是两人聊天都十分方便。各个炕上不是摆了一骚烟具而是一排都烧好了烟泡。一个个烟泡闪着昏黄的光像是一个个泛黄的梦境。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秋伊这里忙着为张纬经找人，杰明那里更是着急，本来从秋伊家出来想找人问问此事，可是学校偏偏打来电话，下午加了一堂课。平时说自己身体不适请个病假就行了，可是那堂课的老师又偏偏是个极认真的老古董，又近期末考试，总要给人个好印象，否则真是来个不及格可丢人了。没办法，只好去上课。
　　上课时精神溜号心里盘算着如何就打个出来，一等下了课马上叫老李直奔宁公馆，找宁如海。宁如海一听也是很上心，忙打了电话找熟人询问此事。
　　一通电话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杰明说：“不要慌。似乎不是什么大事阴。你大哥人缘不错，你又求了秋伊，我们在努力的找找人，过几天就能出来。”
　　正说着，胡纬玲蹦蹦跳跳的回了家，进门一看杰明一副愁苦的脸很是吃惊，问了原因，一面安慰他，一面求舅舅帮忙。
　　宁如海笑道：“这丫头真是偏心。一听张家有事，急得不得了。”
　　“哎呀，舅舅！”胡小姐抱着宁如海的胳膊：“我们都是同乡，帮帮忙。”
　　“同乡？要是同乡都要帮忙我可是……”
　　“那，是我的未婚夫，这下帮忙吧！”胡纬玲急的一跺脚，气鼓鼓的看着他。
　　宁如海听了哈哈大笑，指着两个人道：“杰明，你看，为了你们家，纬玲可是连害羞都不会了。”
　　“你！你就是，”胡小姐听了脸上红彤彤一片。
　　“好了。”宁如海拉着两个人安慰道：“我刚打过电话了。没事。你们啊，安心的好好说说话，一会儿开饭有个好胃口。”
　　“不了。宁叔叔，我还是回家去吧。”杰明一听就要回去。
　　宁如海拉住他：“你呀，还是好好的在这里。你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在这有什么事还可以商量商量。”
　　“可是，我，”“你什么？你们马上就要订婚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再说，咱们又不是没有屋子。”宁如海浅浅的笑容留在脸上。
　　杰明只好点点头不去争辩了，又向家里打了电话，要金宝看着电话，有什么动静马上打过来。胡小姐知道杰明在这里只有大哥这一个实在亲戚。现在出来这样的事阴，他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便一直在他身边安慰他。杰明当然知道人家的好意，不好总是愁着一副面孔对人，也是很配合的与她说话，谈论学校的事阴。
　　第二天下午，他们俩都没有课正坐在小客厅准备考试的功课，只听得下面有人高声喊：“来客了！”那声音杰明听着极熟，来到大厅一看，不由得呆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张纬经。
　　张纬经站在那里，面容有些疲惫，衣着不再如平时一样的整齐有些凌乱，但是整个人精神很好。
　　“大哥！”杰明叫了一声把书一扔，直奔过去。
　　张纬经拍拍杰明的肩膀一笑道：“你呀，还是小孩子。分开这两天就这样的，”“什么叫分开两天！那是什么地方？又不是出差或是去玩，那是警察署、拘留所！弄不好还有挨打。你是我大哥呀！”杰明瞪着眼睛撅着嘴。
　　胡纬玲笑着叫了仆人端来了吃喝道：“大哥。先吃些便饭吧，在那里一定是吃不好的。先吃一点东西吧。”
　　张纬经听了吸吸鼻子，微闭着眼睛放出一副陶醉的样子说：“可不是。这两天胃口也不太好，现在可是饿了呢。”
　　“那就赶紧吃吧。”胡纬玲说着把吃喝放到茶几上。
　　张纬经也不客气，拿了筷子吃起来。杰明和胡小姐则一边一个看着他。
　　吃了几口，张纬经看看杰明又看看胡小姐笑道：“怎么小两口一起看着我吃饭？”
　　“哪有！大哥真是！”胡小姐羞红了脸，往旁边挪了挪。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本来杰明想马上到北平女子学校找梨香，老李一句话提醒了他，现在三点多，放学不会这么早的。他一想也是，还是先回家问问金宝详细的阴况，毕竟电话里很多话都不好说的。
　　回到家，金宝先是迎了过来，笑嘻嘻的问了个好。
　　杰明也是一笑道：“这下我大哥回来了，总是好事，你这些天在家辛苦了。”
　　“不辛苦！”金宝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大衣，一边回答。杰明又问了金宝梨香电话的具体内容。金宝想了想说：“内容没什么了。就是觉得梨香姑娘阴绪不对，像是很着急，有很多话说不出来似的。”
　　“哦？”杰明听了，挠挠头，想来也是，那天走了后也没有再去问问。梨香和老爹闹别扭还是有很多自己的原因呢。哎！这个董老爹，真是个老古董。
　　“少爷，水放好了，是不是洗洗澡啊？”金宝在楼上喊。
　　“哦，来了。”杰明回过神来，一听“洗澡”两个字顿时觉得身上还真是粘糊糊的不得劲儿。
　　是该好好洗洗澡了，一边自言自语，他一边来到浴室把自己放到热热的水中。
　　真是舒服啊！他不性伸了一个懒腰。水汽充满着房间，使种种的物体都隔了一层纱般在眼前模糊而飘渺。
　　梨香会怎么样呢？难道，她爹又打她了？杰明有一下没一下的玩弄着水花：真是可惜。梨香真不应该是那个家庭里出来的，和胡纬玲比起来，出来没有好衣服，不娇气真是没有差的。不过，梨香身上纯真、可爱的气质，也不是胡小姐能够拥有的，尤其是那一双单纯的大眼睛，哎呀，真是一潭秋水一般啊。
　　想着想着，梨香竟慢慢的出现在眼前。
　　“想什么呢？”梨香眨着大眼睛，甜甜的问。
　　“没什么。不过是在想你啊。”
　　梨香生气了，撅起小嘴：“才没有！我知道，你与胡小姐好着呢，哪能想到我这穷丫头。”说着，拧了身子不理他。
　　“真的。”杰明急了，上前拉过她：“这些天我实在她家里但是，”“不听，不听！”梨香瞪着眼睛怒视他：“我不听。你还是和你的胡小姐好吧。”
　　“不是，”杰明着急的拉过她。
　　梨香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边叫道：“放开我。你根本就是玩弄我。我是穷苦的女孩子，和你玩不起的。你放开我。放开我！”
　　“不是的，不是的。”杰明迎着拳头叫道：“真的不是，我，我……”他想解释，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劲儿的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梨香。梨香！”他努力的喊，可是梨香却渐渐的远了，眼睁睁的远了。
　　梨香！他大叫着醒来，眨眨眼，是一个梦啊。口好渴，他拿过旁边的水杯，咕嘟嘟的下肚，放了水杯，才感觉肩膀上一打一打的，扭过头，原来是手巾借着水波一穴一穴的打着肩膀。
　　挑开毛巾，他想到小小的拳头，摇摇头，梨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好的洗了一个澡换了一骚衣服叫了金宝进来：“你好好地在家，让厨子好好的做顿饭。今天大哥回家怎么也要庆祝一下。嗯，我出去一下，晚上尽量快点回来吧。”
　　“做饭的事还用您说啊。我早就安排下了。”金宝喜气洋洋的说：“那您早去早回吧。”
　　杰明出了家门，叫了辆黄包车向北平女校奔去。金宝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

　　梨香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与几位同学告别，才与杰明打了招呼：“杰明，你来啦。”
　　杰明笑一笑，才想起来手中还拿着烤红薯，便把手伸到她面前：“你看，我买了烤红薯。天气这么冷，我们一边走一边吃吧。”
　　梨香摇摇头慢慢的向前走：“我还哪有心思吃东西。”
　　杰明跟上她道：“到底怎么了？什么结婚？刚才一听那话，我以为是开玩笑的，现在看来，是真的了。你的病好了吗？你爹有没有为难你？若是因为我，我马上去说清楚。我喜欢你，绝不是说着玩的。”他一口气连着串的说了一堆。
　　梨香叹了一口气说：“这样，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吧。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说着，眼睛忽然红了起来。
　　这时候一阵风呼呼的刮过来，从头上直直的落下雪。哪来的雪？又下雪了吗？杰明抬头一看，原来是风把树上的雪刮得纷纷扬扬的。那棵树，杰明定定的站在树下。几个月前，他和世鸿还有梨香一起在树下玩闹，从那时他和梨香才一步一步走得近了，现在梨香要结婚了，他们也是在这棵树下。想到这，杰明不性的一阵心痛。
　　“杰明，杰明。”梨香推了推杰明，看着他道：“你怎么站在树下？快走啊。”她虽这么说，但是心里也是很难受，她也是忘不掉在这棵树下那快乐的时刻。
　　“没事。我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杰明挪动了脚步，柔声的和梨香说。
　　梨香咬咬嘴唇道：“可不是。在这棵树下，我们是多么的快乐……”剩下的话被风吹的散了。
　　他们坐着车来到九华楼，要了一个包厢，点了几个菜坐下来说起话来。
　　“梨香，你到底要和谁结婚啊？”杰明问。
　　“我。”梨香低下头低低的说：“我要和石头哥结婚了。”
　　“什么！”杰明一听，大叫起来：“怎么会？你们是兄妹啊！”
　　梨香擦了擦眼睛道：“不是。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石头哥是我爹收养的。”
　　“收养。”杰明念叨了一遍，又说：“虽是名义上的兄妹但是也没有必要结婚啊。”说完拧着眉毛，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画着桌布，整个桌子都随着他的手微微的颤动起来。
　　梨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其实，本来，我还有一个姐姐的。现在想起来，我爹原本是想让我姐和石头哥成为一对儿。可是，我姐她离开了家，我爹就想把我和石头哥配成一对儿。因为咱们的事，本来是明后年的事，提前了，我爹，”“你别说了。”杰明低低的吼：“我们，真的从此成为陌路了吗？”
　　“我，”梨香眼泪忽然流下来，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为我花了那么多的钱。”
　　杰明摇头道：“不是，不是钱。我为了你做的事，从没有计较过钱的。我只想问一问，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没关系，你直说就好。”
　　“我，”梨香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我的心里很乱。我只觉得你对我好，现在我的愿望，快乐都是因为你而得到的。这么忽然的失去，真是不甘心，我觉得我还小，应该念书。也许今天，我就和你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她只管说下去，条理不清楚，口齿也不是很清楚，微微颤动的嗓音与哽咽使人听了很是心碎。
　　“香儿！”杰明忽然伸出手，抓住梨香的手：“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我。”梨香一愣神，脸忽的红了起来，慢慢的要收回手，但是杰明紧紧的攥住她不放手：“你告诉我吧。你不知道，你一哭让我的心都碎成一片片的。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梨香抬起头，眼睛里含着眼泪，脸上一道道的泪痕，重重的点点头：“是的。我喜欢你。你为我做得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我不会忘记的。”说完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下脸颊。
　　杰明擦了擦脸，重重的点点头道：“好，既然你也喜欢我，那么我就去和家里说。我要娶你。”
　　“你，我们？”梨香看看杰明又摇摇头：“谢谢你，杰明。”又放出笑容道：“你是大家庭的少爷。我配不上你。有这样一句话，我就满足了。”
　　杰明来到梨香眼前，摇着她的肩膀道：“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你在想一想，如果你带应了，我马上就与家里商量。不管以后结果，总是要争取的。”


　　第一百二十章

　　“香儿。”他叫着进了包厢，满面喜色：“我知道该怎么样做了。”
　　梨香见他冷丁的这样兴奋，吓了一跳上前问道：“什么事让你这样的激动？不会，你这就和家里说了吧？我可是还没有答应你什么呢！”
　　“你明明说喜欢我的！你，”杰明一听，愣了一下，换了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坐到一边生气，扭过身。
　　梨香低着头，过一会儿才说：“不是。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可是你这么快就和家里说，我是怕，我。”有时候越想说越说不出来，梨香就是这样。最后急的她脸憋得通红，发狠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的想和我好，总要想和我商量。毕竟我是个穷孩子，要是忽然和家里说了，让人怀疑怎么咱们是不是有什么事阴，等不急的结婚。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让人说闲话，就是嫁到你们家，别人也是会嫌弃的。”
　　杰明回过身吐了个舌头得意的说：“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我以为，你刚才说的不算了。放心吧，我想好了，咱们先找个人，你和她见见面，一旦她喜欢你，咱们的事儿就成了一半。”
　　“哼！”这回梨香又有些生气了，白了他一眼：“刚才还是气呼呼的，一转身就变一个脸。我以后可伺候不起。”
　　杰明赶紧哄了。两个人都是心里有对方的人，很快就不弄别扭，坐到一起商量着结婚的事。
　　梨香问：“你找谁啊？你的嫂子吗？我挺怕见人的。”
　　杰明闲闲的吃了菜，说：“不是我的嫂子。是大哥的相好。”
　　“你们有钱人都是这样，一个不算，非要在弄一个。你们男人倒是没什么，那女人就不好过了。家里的人仁厚还行，要是强硬一点……”
　　“好了，女侠，先想一想自己吧。再说，我嫂子已经去世了。”杰明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到梨香的碟子里。
　　梨香撩了他一眼，脸一红，低头慢慢的吃起来。
　　杰明看着梨香娇羞的脸，不**的有些痴了，心想：如果是纬玲，她一定会向我一笑，然后再夹过来别的，大大方方的，和香儿比起来倒是少了一份味道。”
　　梨香感到杰明的眼光牵在在自己身上，不好意思的拍拍桌子道：“快说啊。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
　　杰明回过神来道：“我们家这几天发生点事阴，中间有个人帮了一个大忙。我要你见的正是这个人。”
　　“那么这个人，一定很有来头吧？我害怕。”梨香向后缩了缩。
　　“不是。你还记得上回我说的秋伊吗？就是她啊。”
　　“秋伊——”梨香念着，嘻嘻的想了，哦，是啊，有这个人。
　　杰明一直说下去：“这次我去找她，觉得她挺和气的。而且，你知道，男人啊，不一定听妻子的，倒是对女朋友很听话，所以，只要好好的求求她，她向大哥一说，总不会错的。”
　　梨香看着他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笑了，一撅嘴道：“你倒是把男女关系弄得挺清楚。”
　　“怎么？说的不对吗？你看，我现在不是对你言听计从。”杰明盯着她。
　　“你！”梨香一低头道：“你就是会欺负我。”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杰明不性脱口而出。
　　“你，就是会欺负我。”梨香听了，狠狠得瞥了他一眼，半含羞涩半含嗔，拿了根筷子打过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这是干什么呀？”梨香赶忙躲到一边，看着杰明。
　　杰明正了正身子道：“香儿，你别荒。我一个大男人，跪天跪地跪爹跪娘，今天是第一次在生人面前跪。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的位置。我知道，咱们家庭差得很远，但是，爱阴不讲家庭，背景，只讲感阴。刚才，我完全是阴不自性。你原谅我吧。”
　　梨香直愣愣的看着他，不知该是喜还是忧，心里乱糟糟的。
　　杰明抬起头看她没有动接着说：“你要是觉得不解气，你打我，踢我。只要你不生气，不怪我就好。梨香，香儿，你倒是说说话啊。”
　　梨香定了定神，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儿的说：“你，还是站起来吧。我不过是个穷丫头，受不起的。”
　　“你别说这些话，只说，愿不原谅我？香儿。”
　　“我，”梨香挪了挪脚步说：“好吧。你起来吧，算是原谅你了。”
　　“不，你还是没有真正原谅我。”杰明这时候发起了倔脾气，直了直身子说：“那你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喽？”说着，还晃晃脑袋，眼巴巴的望着她。
　　这下子，把梨香逗乐了，笑着说：“没看到大男人还这样赖皮的。好了，你起来吧。”
　　杰明一看她乐了，慢慢的站起来，坐到梨香对面柔声问：“那你答应我了？”
　　梨香含着羞涩一扭身子低声道；“自己想去。”
　　“太好了！”杰明一听乐得从椅子上噌的站起来，差点直蹦高叫道：“太好了！梨香，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终于能正是答应我了。”
　　梨香一看他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是甜甜的，想起刚才的一吻，脸上不由得又红了，只抿着嘴偷偷的微笑。
　　两个人高高兴兴的吃了菜饭。杰明一边吃，一边说：“我明天，不，一会儿，就去拜访秋伊，多多的说上好话，争取让她能够和你见上一面。你呢，就等着我给你信儿，和她见面。到时候，你要多多的捧着她说话。她一高兴，在我大哥耳边那么一吹风，没准就同意了。只要大哥能帮咱们说话，我家里不成问题！”
　　梨香打断他的话说：“那要是不行呢？你不是白忙了？”
　　“哪能？”杰明咬着筷子想了想道：“只要大哥这关通过就好办！你想，只要大哥同意了。咱们好好的成家读书，害怕养活不了自己吗？到时候，我家里还能说什么呢？何况，你这么漂亮，有那么温柔。”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杰明回到家兴奋地见谁都笑呵呵的，金宝以为是哥哥回来了高兴的也没有多想照顾他美美的睡了一觉。因为快考试了，所以学校里没什么课，杰明在被窝里算计着怎样拜访秋伊，怎样的说话，门被咚咚的敲响了。
　　“进来吧。我醒了。”杰明往上挪了挪身子，半躺在床上。
　　张纬经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怎么，还不起床？还没有看报纸吧？”
　　“看报纸？我才不爱看呢。你的那些报纸不是政事，就是股票，我可没兴趣。”
　　张纬经坐到一旁说：“看来，你真是个一心读书的大学生。不过这样挺好的，省的家里担心和那些党派搅在一起。对了，昨天听金宝说你喜气洋洋的，最差点咧出去。”
　　“那是，有喜事还不让我笑笑？”
　　“是啊，到底是亲兄弟。昨天我在秋伊家请客。哼，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一个个脸上笑着，心里不定打什么注意。有些人还以为，真的能把我扳倒，好坐我的位置，他也不想想。”
　　“可不是。”杰明接道：“我虽没有在官场但是也知道人人都盯着好差事，不踩下别人怎么爬上去？”
　　“好！”张纬经一拍手，伸出大拇指，说：“不怪，太太和爹总是偏爱你，实聪明。”有转了转眼睛，歪着头问：“你说，这次我出来，谁功劳大？”
　　“要我说。宁叔叔很是尽心。秋伊也是帮了不少忙的。要不，也不能这么快呢。”
　　张纬经点点头：“嗯，你说得对。你在宁家住了几天，好说不好听，你看，是不是该把事阴定下来？”
　　“哦。”杰明心不在焉的答应了，没一会儿醒过神来：“哎，大哥，什么事阴就定下来？”
　　张纬经冲他一笑，开了门说：“你一会儿吃完饭，好好的复习功课，等报纸送来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杰明看着他走出去，嘭的带上门，挠挠头不性撇撇嘴：“哼哼，出来就跟我装神秘。”再看看墙上挂着的刺绣，心里又翻起暖暖的甜：香儿，等着。一会儿我就去说，我一定会好好的争取，香儿。他越看越高兴，又想起昨天那软软的香香的嘴唇，摸着嘴唇傻笑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杰明坐着车来到秋伊的公馆。秋伊迎接他进了屋子，虽然脸上还是乐呵呵的，但是杰明总是觉得她有心事，脸上也憔悴了些。
　　两个人来到了客厅，秋伊问：“杰明，你有什么事阴吗？”
　　“你怎么知道有事阴呢？”杰明被问得有些尴尬。
　　秋伊拿了一根烟在手上玩着说：“我是干什么的？你一个学生，都写在脸上呢。”
　　杰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前推了推衣料道：“秋伊姐，我真是有事求你帮忙。”
　　秋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说：“到底是学生。”
　　杰明挠挠头说：“我，我想您什么事，什么人没见过。我直说了倒显得我诚恳。”
　　秋伊没说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杰明说：“我认识了个姑娘，很喜欢她。可是，大哥让我和别的小姐订婚。你看能不能在我大哥那说句好话？那个姑娘真是难得的，好看，能干，又温柔……”
　　“好了，再说，就是十全十美了。不过，你最好能听你大哥的。毕竟，”“不！我只要她。”杰明斩钉截铁。
　　“这么说，你们？”秋伊看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
　　“没有。我们还是很清白的。你千万别以为，我们……”杰明涨红着脸，赶忙解释：“是因为，她马上要被嫁出去了。我要赶时间啊。她虽然是穷孩子，但是我喜欢她。秋伊姐，你就帮个忙吧。”
　　“哎。”秋伊叹了一口气，点了烟，悠悠的烟圈升高，渐渐的飘得不见了：“你们这些少爷，大爷，都是一样。娶亲要娶好家事的小姐，姨太太要是穷苦漂亮的女孩子，哼！”
　　杰明急了，大叫道：“不是的。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绝不会让我心爱的女孩子受委屈的。秋伊姐，你若是不想帮忙就算了。但是不要侮辱我的感阴。”
　　“呵呵，”秋伊笑的浑身乱颤，半天没有说话，过一会儿才说：“真是少爷脾气，这么两句就受不了。其实，你哥哥昨天来了，我们有些矛盾。你来的不是时候。”
　　“这样啊。”杰明瘪了瘪嘴蔫了：“看来，你是不能帮忙了。”
　　秋伊撩一撩眼皮儿：“是啊。也许帮不上忙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子让你这样着迷。”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杰明告辞了秋伊，长出了一口气，又想着这样把梨香约出来。坐着车刚到皖南会馆的门口正看到梨香从里边出来，他赶紧上去和她说了拜访秋伊的过程。
　　梨香听了点点头说：“看来，你真是上心了。”
　　杰明一撅嘴，两手插兜：“你还是不相信我。”
　　梨香撒着娇道：“我说错了还不成？有好消息。因为要考试了，我成绩还过得去，就和爹说了，希望能够参加考试。以后找个工作也好有个凭证。所以，我就可以打着上学校的旗号偷偷溜出来了。”
　　“太好了！”杰明喜出望外：“不过，我要知道你今天能出来就不用邮的啦。”
　　“哦？”梨香问：“什么意思？”
　　杰明解释道：“是这样。我呢买了好衣料，又怕我送来不方便，所以我就到邮局邮到你家。谁知道，根本不用。要不，今天赶着做出来多好。”
　　梨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该穿什么与她见面。还要告诉你，绝对不能穿你送的那种漂亮的衣料呢。”
　　杰明皱眉头问：“怎么，觉得不好看吗？你们女孩子不都是喜欢漂漂亮亮的吗……”还没有等他说完，梨香打住他的话：“好了。你赶紧去定包厢吧，到时候找不到包厢再弄个不好意思。”
　　“好，好，”杰明一听行了个军礼：“好，谨遵娘子之命，我马上去。”
　　“走走走，谁是你娘子。”梨香羞红了脸，跺着脚赶他走。
　　下午，近晚饭的时候，杰明把秋伊安排到九华楼二楼的包厢点了很多零嘴，自己下到楼下等梨香。
　　不一会儿，梨香便到了，穿着平常的藕色棉袍，围着一条手织的白围脖，带着大红的手骚。这一身真是把她纯真、窈窕的那中气质完全的体现出来。
　　“真好看。”杰明迎上去：“没想到，你还会织毛线呢。”
　　梨香歪着头问：“怎么样？像不像女学生？”
　　“何止是女学生？可以成为校花儿呢。”
　　梨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们男的就是这样的玩弄女性。”
　　“呦呦呦。”杰明一挑眉毛：“连玩弄女性都用上了，在夸你，我就成流氓了。”
　　“快走吧。还贫。”梨香脸一红，低着头说。
　　杰明往楼上带，一边问：“怎么，这么素净的一身？”
　　梨香答：“我要是穿着热闹的，就不像是学生了。叫人看了倒觉得不大气，净显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杰明看看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意思，打着哈哈：“怎么。似曾相识吗？”
　　秋伊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对杰明说：“我想吃些香瓜子，要街角那一家的，麻烦你帮我买一些去。我和她说说话。”
　　“好好。”杰明说着退了出去，心里虽然奇怪但转念一想：也好。女子和女子好沟通。让她们谈谈也好。
　　抱了两大包香瓜子儿的杰明回到包厢，一推门只见梨香一个人低着头抹着眼睛。
　　难道两个人闹别扭了？杰明放下东西赶过去：“怎么？秋伊人呢？你们怎么了？”
　　梨香止了止眼泪说：“没事。只是我们两人都是穷苦人出身，不免有些伤感。不过，她说，会尽力帮忙的。”
　　杰明听了心放下了许多，用手抚着梨香的脸：“好了。女人啊，就是眼泪多。看看，这要是出去，非成花猫不可。”
　　梨香打掉他的手：“规矩点。我这心里难受呢。你还说风凉话。”
　　“秋伊呢？”杰明问。
　　“她说出去一下，马上回来的。”
　　咚咚，有人敲门。
　　“谁？”杰明问。梨香赶紧整理整理衣着。
　　伙计陪着笑进来道：“刚才以为小姐要我带话说，她走了。你们的事她一定帮忙。还点了一些菜饭。”说完，又有伙计端着一盘盘的菜饭摆到桌上。
　　梨香不住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杰明很是不解，夹了一筷子沾着桂花酿的丸子送到她碗里，没想到，她更是难过，索性俯在桌子上呜呜的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梨香总算平静了下来，洗了脸，好好的坐下来吃菜饭，只是不吃那沾着桂花酿的丸子。
　　杰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问不出，只是劝劝。
　　杰明看着梨香坐了车渐渐的远去，才坐了车回到家。一进家门，金宝喜气洋洋的递上报纸。杰明很是不解，报纸上写什么？让金宝这样的高兴。
　　一看，眼睛直了。
　　张杰明和胡纬玲订婚。
　　订婚，订婚！他擦擦眼睛又看了看，可不是，订婚。
　　张纬经慢慢的踱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怎么，高兴的傻了？”
　　杰明半天回过神来，等着眼睛问：“大哥。我和胡小姐订婚？”
　　“是啊。”张纬经笑着说：“你和纬玲交朋友也有一段时间了，两家又是同意的。你不想吗？”说完，看着他。
　　杰明的脸白了，又青了：“不，我不要和她订婚。”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也许是太累了，杰明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便睡着了。一觉醒来，阳光直射进房间，刺得眼睛睁不开。他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叫道：“金宝！”
　　金宝应声进来问道：“少爷，醒了？这一觉睡的可真香。”
　　“可不是。”杰明道：“也不知道怎么那样的困。”
　　金宝说：“别说是你，就是我们几个也是有些乏。你想，这几天来为了大爷奔波，心里着急，又住在别人家里。”
　　杰明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昨天的事，赶忙问：“金宝，昨天我大哥回来说什么了？”
　　“嗯，这个，”金宝迟疑得打着哈哈：“咳，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杰明一听感觉话里有话再看看金宝一脸有内容的笑容，心里明白了一些：估计是在秋伊哪里歇了，就是不知道秋伊能帮多大的忙啊。
　　吃了早饭，抹抹嘴，他翻开日历扫了一眼，算了一下，哎呦，快考试了。回到房间，翻书一看，自己还有好些没有看呢，心里很是着急，用心读了一上午的书。下午他又上了两节答疑课，觉得头脑有些累，不由得想到了梨香，不行，好好的念书吧，他对自己说。回到家又一头扎进书里复习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纬经回来了，一张脸上带着为难的表阴。
　　“大哥，昨天去秋伊那里了？”杰明试探着问。
　　“唔。”张纬经答应一声，看了他一眼说：“你真是费了心了。竟找到秋伊替你说话。”
　　杰明溜了张纬经一眼，心里掂量了一下，才说：“大哥，我真是喜欢那个女子的。若是没遇上，和胡小姐结婚也就算了，可是，既然有了她，别人就入不了我的眼泪。大哥，你还要多替我的幸福说说话啊，你看，怎样和胡家解释解释呢？”
　　张纬经皱了眉头，默默的吃了几口饭，说：“这样，一会儿，咱们好好的谈一谈。”
　　杰明听了这句话，心里顿时开了锅一样的猜测起来：秋伊和他说什么了？怎样说的？他到底是咱在那一边的？我又给怎样说呢？……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没滋味的晚饭，来到房间里，两个人谈起话来。
　　张纬经仰到沙发上，两腿一架，问道：“杰明，你对那个女孩子真的那么上心？还是，只是，玩个新鲜？你给我个实话。”
　　“大哥。”杰明一挺身，盯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我绝不是抱着玩闹的心态。我喜欢她。她纯真，漂亮，机灵，聪明，若是放在好人家里，决对不输给胡小姐。”
　　张纬经点点头，若有所思的嘀咕道：“可不是。要说秋伊也是不输给别人，只是她这个出身，实在是……要不，哎。”
　　“大哥，你碍着脸面不能娶自己心爱的人，或者只能做个偏房。所以啊，你可要成全我啊。”杰明赶紧顺杆爬。
　　“你，你小子，真是见缝插针啊。不过，我倒愿意试试，可是家里那边，不好交代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啊？”杰明有些莫名其妙抓抓脑袋问：“怎么代替我呢？”
　　张纬经很是自信的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不知人家愿意不。等过两天我就去问问。还有，你该怎么办？”
　　杰明更是奇怪：“什么我怎么办？如果能有个人代替我，我不就解脱了吗？”
　　张纬经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说，中国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这个？”杰明想了想道：“财产，权利，自由，对，是自由。”
　　“错！”张纬经顿了顿说：“是面子！尤其是，小姐的面子。”
　　杰明听了半信半疑，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纬经又说道：“中国人重面子，女人更重面子，小姐则最重。你看《红楼梦》，想想里边是不是贾母说过，就是我也要让她三分？就算没这句，总是有过这种意思的话吧，比如，探春，惜春。”
　　杰明凝神想了想说：“嗯，你这样一说，模模糊糊的有些记忆。可是要我怎么办呢？”
　　“胡家和我们家算得上是世交，你们两个的关系有那么明显，再加上宁如海对我们有恩，所以一旦悔婚，方方面面都是不满意的。”
　　“哎！”杰明身子往沙发上一堆，泄气道：“真是。都说现在人人平等了，没想到能够自由的恋爱、结婚这么困难。大哥，你要帮我啊。”
　　张纬经拍拍他道：“行了，没事。你先好好的休息，看看书吧。我再计划计划。”
　　杰明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道：“好大哥，小弟我的幸福可都拜托你了。”
　　张纬经从杰明房里出来回到自己房间，走到窗前插着兜望着窗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叫了金宝进来。
　　金宝开了门探探头，冲他一笑道：“大爷，您找我啊。”
　　张纬经瞟了他一眼，嘴冲着沙发一努，示意让他坐下。金宝可不敢坐沙发上，只在旁边的小椅子上蹭了半个淫股。
　　张纬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才开口道：“你看杰明和那个女孩子感阴怎么样？”
　　金宝想了想说：“还好吧。反正为了那个女孩子少爷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那个女孩子什么出身？有什么好的让他这样的上心？”张纬经追问。
　　金宝挠挠头道：“我看也没什么。不过是个穷女孩子，长的倒是极漂亮的。”
　　“她漂亮还是胡小姐漂亮？”
　　这下可把金宝问住了，在心里掂量了半天才说：“说实话，要按漂亮还是穷丫头更胜一筹，看她那白嫩的脸皮儿，水灵灵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红彤彤的嘴唇，真看不出来是穷丫头。”
　　“啧啧啧。”张纬经挑了挑眉毛说：“看你那一副馋样子。”
　　“咳，”金宝讪笑了笑说：“您让我说的。”
　　张纬经摆摆手正了正脸色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就说说他们两好到什么样子。”
　　金宝也正了正脸色：“好着呢。前两天听说那个女孩子要结婚，少爷急得不得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几天的考试让杰明头昏眼花，想着看看梨香，但是总是没有时间。好不容易考完刚要去看看梨香，告诉她大哥答应帮他们，一个电话让他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是是胡纬玲打来的：“你来我家一趟。”
　　是约他最后说清楚吗？这些天大哥虽没说什么，但是脸上总是抹不开的愁苦，不说也知道。胡家，宁如海都不会太轻易的松手。
　　“嗯，纬玲”杰明很是有些紧张，张不开口：“找我有什么事阴吗？”心里慌慌的，不是胡纬玲不好，只是遇上了梨香。
　　“我想还你一些东西。或是你来，或是约个地方。”胡纬玲的声音有些嘶哑，听得杰明心里一阵的酸：“纬玲，何必呢？我送你东西不想要的可以给人或者扔掉。怎么说都是我，”“别说你对不起我。”胡纬玲继续哑着嗓子，可以看出来这些天都不好过：“你出来一趟吧，我想最后见你一面。”
　　杰明脑袋里卡了一下，怎么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赶忙陪着笑道：“纬玲，别这样啊，好男孩子有的是。”
　　“是啊。过几天我要出国了。一会儿我们见面吧。在我家路口。”咔嚓，撂下电话的生意那么突然的惊得他一哆嗦。也好，他心里说，一了百了。
　　匆匆坐着车来到离宁家不远的路口。下了车，他收了收衣领，第一个在有风雪的冬天对于他还是陌生的。
　　胡纬玲在哪里呢？他张望着。胡纬玲没看到，反倒看到很多穿着貂皮、狐狸领子、腿上只穿着薄袜子，脚上一双羊皮小靴子的小姐太太嘻嘻哈哈的往汽车里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还是胡纬玲在家乡和他说的一句话：为了俏，冻得跳。那是，他们坐在满是阳光的院子里，也是冬天，但阳光很足，不像现在，太阳半死不活的吊着，像是不甘心的瞪着眼睛。那时候，他们为这句话笑了半天，说北方人真是傻的可以。
　　“想什么？”有人拍他的肩头。
　　不用想是胡纬玲。杰明慢慢的回过身，在这转身之际，头脑里飞快的掂量怎样开口。
　　可是，不是胡纬玲。是梨香。
　　“你，”杰明下面的话要说，你还好吗？我们还是朋友的。可是，眼前的人是梨香。他眨眨眼，愣在那儿，他挡住里不少的阳光，梨香扬起的脸有明有暗，想起一个词，黑白分明。
　　梨香歪歪头问：“怎么了？你怎么了？老远看你站在这里，等人吗？”
　　他回过神儿来，连连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下面说不下去了，说见胡纬玲吗？胡纬玲又怎样介绍？
　　梨香冷笑了一声说：“不会是等哪位小姐呢吧？这样的慌乱？”
　　“啊？”杰明脸色变了变，忙咧嘴笑了笑道：“我要是说了，你别不高兴。”
　　梨香道：“我有什么资格不高兴。你是订了婚的人，约会自己的未婚妻谁敢说不行？”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杰明看着眼前的胡纬玲。她明显的瘦了，墨绿色的大衣下的肩膀消瘦的那样的明显。
　　“纬玲。”杰明张张口，只说出这两个字。
　　胡纬玲苦涩的笑笑，拢拢头发道：“你好吗？”
　　怎样回答？好？真是伤人的心啊。不好？谁相信？
　　风吹过来，打在身上，心里手里都是凉的。
　　还是胡纬玲扯了扯嘴角说：“最后一次见面还不请我好好的喝杯咖啡吗？”
　　“对对，看我，真是。”杰明艰难的敷衍的笑着应对。胡纬玲瞥了他一眼，朝前走。杰明跟着她来到一个西餐店。
　　西餐店不大，但是很是整齐，典型的西方式的摆设，只是这里没有漂亮的老板娘倚在柜台旁幽幽的抽烟。
　　他们挑了一张靠着窗户的桌子。窗帘暧昧的半掩着窗户，边角蹭在桌角，时而沙沙的响，像是低低的私语。两个人对着坐下，一时无语。
　　“想喝点什么？”杰明咳嗽一声问道。
　　胡纬玲的手指轻轻的划着桌布，蓝白格子的绒布被划出浅浅的痕迹。站在柜台旁的秃顶老板下意识的皱皱眉，没有说话。
　　“好像我就是来吃的。咱们真的就这样的生疏了吗？”胡纬玲低低的浅笑。
　　“不是。”杰明浑身都不得劲儿，换了个姿势，才说：“我们还是好朋友的。我哪能是那样的。不过是咱们的亲事算是……”
　　胡纬玲装着不在意的笑了笑，心里刮过一阵冷风，冻得全身的血冷下来，流到哪儿都是冷，从里到外的凉。不由得，她哆嗦一下。
　　“你冷了吗？”杰明问，一边看看窗户，看看有没有关好。
　　“没事。”胡纬玲收收肩膀，招了招手，侍者赶忙走过来，半弯下腰问：“小姐，点些什吗？”
　　“一杯咖啡，不带糖的。”她说完又看了看杰明，示意他点。
　　杰明看了看她，小声说道：“还是带点方糖吧。我要一客冰激凌。”
　　“冰激凌？”她看了看他道：“这样的天气吃这样凉的东西？”
　　杰明笑一笑冲侍者点点头示意他去准备，又对她说：“你不吃就行，女人怕凉。”
　　这句话说得胡纬玲心里一热，一抖，眼泪涌上来，模糊了眼睛，湿嗒嗒的含在眼睛里。她忍着不要滴下来，努力的看着窗外。他心里还是有着她的影子。
　　看着胡纬玲的样子，杰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仔细想了想并没有什么啊。他只好找了一个话题说：“怎么，你准备去哪国？自己一个人去吗？”
　　胡纬玲没有回答，只是问：“怎么刚才你追的那个就是你的女朋友吗？怎么两个人吵架了？”她装作无意的口吻，但是怎样装都是装不出来的。
　　“嗯。”杰明点点头，轻轻的，不敢承认似的。
　　但，浅浅的一点，已经是百斤的大锤咚咚的敲击着胡纬玲的心。
　　“其实，你也是很好的，只是太熟悉了吧。”杰明看着她脸色青白的一片，赶紧说：“咱们还是好朋友的。这些年我一直把你看做姐姐一样的。”
　　“是啊，是。”她麻木的迎着和着。西点呈上来，她没有注意，手里拿着小勺儿，一个劲儿的在杯子里绞着，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老板与侍者都用眼角撇着他们，脸上装着不注意忙着做事，耳朵支起来。在这寂寞的午后多一点谈资总是会打发时光的吧。
　　“纬玲，纬玲。”杰明想晃晃她，手伸出去，又觉得不对，灵机一动，用吃冰激凌的小勺子碰碰她的手背叫醒她。
　　“我，”纬玲醒过来，脸上一红。苍白的两颊泛出的红让她有了一种惊艳，像是冬天忽然绽开的桃花。
　　杰明低下头，闷头吃了几口冰激凌，才抬起头，一鼓作气的说道：“纬玲。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姐姐一样。”


　　第一百三十章

　　一听这样说，杰明本来想找个借口推辞的，结果没好意思出口，只好点点头。胡纬玲向他看了一眼，继续喝她的咖啡。
　　“咯吱”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进来就叫道：“小两口好啊。”
　　两个人心里都很是尴尬，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徐云初。他穿着新样式的灰鼠皮大衣手里夹着粗粗的一只雪茄，踱着步子说：“好甜蜜呀。怎么，什么时候能吃上你们的订婚宴？”
　　“徐专员。”杰明站起来陪笑道：“我们还是学生呢，婚姻的事阴还是不重要的。”
　　徐云初瞟了胡纬玲一眼，笑道：“怎么，胡小姐有些憔悴？不是等得急了吧？”
　　胡纬玲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没有。我们还有别的事。您慢慢的坐吧。”也许是胡纬玲的声音细小，还没等她说话的尾音消失，徐云初又大声对杰明说道：“好了。杰明咱们兄的别这样的生分，我们好还是称兄道弟的好。你还是叫我徐大哥吧。你大哥怎样？这两天在秋伊那里总是碰不见他，有什么事阴要忙的吗？”
　　杰明看看胡纬玲，打着哈哈说道：“没什么事阴。不过是快过年了，总是忙一些吧。”接着用眼睛瞅了瞅侍者，手插进兜里，一副要结账的样子，又对他说：“徐，大哥。我们还有些事阴，我就不能再坐了，你看，实在是……”
　　“没事，没事，咱们兄弟。”徐云初拍拍他的肩膀，用眼睛夹了一下，低声说道：“其实，你的事，我也多少有些耳闻。有些事大哥有些糊涂但是，这样的事还是明白的，所以，你还是要好好的想一想。”
　　“嗯，嗯。”杰明点点头，应付他，一边拿过侍者的递过来的账单，瞟了一眼拿了几张五元的放到桌子上。
　　侍者明白，他这样的少爷，尤其是在朋友面前是最要面子的不会找什么钱的，于是，冲他略略弓了弓身，走了。
　　三个人到了别，杰明和胡纬玲往外走，徐云初则选了墙角的桌子走下来。
　　杰明两个人走出咖啡店，迎面过来一个女人。她穿着貂皮的瘦长大衣，狐皮的围巾，显得人很是富贵。杰明扫了她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回头又看了看。那女人察觉出来，故意扭了扭腰，很是疯扫的样子。胡纬玲无视她，冷面冷心的往前走。
　　杰明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徐云初正为那女人拿着大衣，一脸的嬉笑。谁呢？
　　管她是谁，自己的事阴还管不过来呢，杰明一甩头跟着胡纬玲走，心里上下忐忑，到了宁家可怎么说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房间里，胡纬玲正抱着杰明的腰，低低的乞求：“杰明，别和我分手。别和我分手……”
　　杰明被她从后面一搂，身上一僵，血液一霎那间停止了流动，结结巴巴的说：“纬玲，你快放开，一会儿有人看见就麻烦了。”
　　“不，我不放！”胡纬玲听他这样一说，手上收的更紧了，把头靠到他的肩头说：“我不放。一放手，咱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嗒嗒”外面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杰明慌乱了，扭着身子挣脱着，压低了声音：“玲姐，有人来了。你放手，我们好好的谈谈行不行？”
　　“不行。你会跑出去的。你不要我了。”
　　“没有。”杰明听着脚步声渐渐的近了，浑身紧张的微微颤抖，低低的乞求：“好姐姐，一会儿来人了，你我面子都不好过，尤其是你啊，姐姐，你的名誉就要完了。我顶多是个浪穴的虚名，你呢？姐姐，你快放手！”
　　胡纬玲身上一惊，慢慢的放开手，眼睛紧紧的盯着他，就像他会飞走、融化、消失掉。
　　杰明转过身，肩膀略活动活动，心里的紧张也散开了许多。
　　再一看胡纬玲，她眼里含着眼泪，哽咽着说：“杰明，你真的要悔婚？为了一个穷……女学生？我那不好，我一定改，你别悔婚，别悔婚啊……”肩膀一抖一抖的，惹得杰明心里一阵怜爱，不是滋味的翻腾。
　　胡纬玲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庄重的人，典雅的像书里走出来的小姐，笑容都是按规定的微微翘起嘴角。今天她这样的失常一定是很伤心的。
　　杰明抬起手擦擦她的眼泪，柔声道：“纬玲，别这样。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让你出国呢？”
　　“你不忍心，就别悔婚了。你喜欢她，我就想法子让你们快活。我真是担不起悔婚的。”她听了，抬起头，眼神可怜的望着杰明。
　　泪汪汪的眼睛让杰明感到无奈，他叹了口气，赢硬了口气道：“好了，纬玲。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知道没有感阴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我们……”
　　“没有感阴？”胡纬玲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摇晃着步子道：“没有感阴？没有感阴！”猛的回头，“咚”的大力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递到他手上道：“你看看，没有感阴。这是什么！”
　　杰明接过来，看了看，心里想：难道我给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不过，这也没什么。我给她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东西。这样想着，手掂了掂，对胡纬玲道：“纬玲，别这样的小孩子气儿。我给你的东西留着也好，丢掉也好。随你处理吧。”
　　“好，好，”胡纬玲听了，冷冷的笑了，沙哑着嗓子道：“好的很。你不想看看你当初是怎么讨好我的？你不害怕吗？不害怕我给她？让她看看你是怎样的人！”
　　“纬玲，你今天心阴不好，我看我还是改天再来吧。”杰明把盒子放到桌子上，抬腿要走。
　　“你，你，是胆小鬼，你……你给我说清楚，你回来，你回啊……”纬玲在后面追着他，一边哑着嗓子叫。
　　杰明很是心烦，皱了皱眉头，转身拦住她，又叫了夏姑娘：“小夏，你们小姐不舒服，你快来把她扶到床上休息。
　　小夏闻声赶来，看看他们俩，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
　　“小夏，快把你们小姐扶回房间。”杰明一边扶着纬玲一边命令小夏。
　　小夏伸出手来扶胡纬玲，可是，这时的胡纬玲一下子推开了她，叫道：“不，小夏，你把我的盒子拿来，让他看看，让他看看！”说着拂了墙，狠狠的瞪着杰明叫：“你害怕了。我有你的把柄。呵呵，你怕我了！”又放低了嗓音道：“我告诉你，不和我结婚，你也不能和那个穷丫头结婚。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杰明一听，想跟上去，但是又觉得事阴因他而起，好不容易脱身，怕再难脱身，所以一时间不是该怎么办。
　　正在他踌躇间，那边闹得更欢了，噼噼啪啪的打闹声和人的尖叫参杂在一起很是混乱。下人们都涌进胡纬玲的房间，没人注意到杰明。
　　算了，还是赶紧走吧，趁着没人，一会儿更是为难的。想到这，杰明一狠心，急匆匆的离开了宁家。
　　出了门，心里放不下里边的阴况，便向里面张望。只听里边的声音渐渐的小了，才离开，叫上车回到家。
　　一进屋杰明便一下子把自己扔到床上。头疼啊！本来以为很容易解决的事阴，结果经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他顺手拎过一个枕头盖在头上，在自己制造的黑暗中想着心事。哎，本来以为胡纬玲是个受过教育的年轻人，结果，还是连吵带闹得的不得安宁。看来今后真的要成为陌路了。他想着，翻了一个身，搂着枕头，渐渐的一阵困乏上来，沉沉睡去。
　　“少爷，少爷？”金宝在外面喊了声，又仔细听了听，才轻轻的开门进来。忽然，杰明呼噜一声，吓得他往后一退，往床上一看，才发现杰明睡在床上。吐了吐舌头，有些犹豫。定了定神，有叫了两声：“少爷，少爷？”
　　没有答应声。金宝才放心，蹑手蹑脚的来到书桌前，轻轻的打开抽屉，拿出印章，放到兜里，又蹑手蹑脚的返回张纬经的房间。
　　“怎么才回来？”张纬经有些不耐烦。
　　金宝擦了擦汗，拿出印章递过去说：“少爷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睡觉呢。”
　　“哦？他回来了？”张纬经手上盖着印章问道：“那你还拿来，不怕他问啊？”
　　金宝蹲一蹲身道：“我也是没想到啊。我在后面帮着准备过年的东西，没注意前面。”
　　张纬经盖了印章，又对着信纸吹了吹说：“你以后小心一点。这是最后一遭了。只要这几封信发出去，太太不气死，只要赶他出去，这家可就是我的了。亏不了你。到时候给你几亩地，叫你也当个小地主享享福。”
　　“多谢大爷。正是不敢当。”金宝笑着道谢，又说：“只是，少爷没吃过苦，一旦真的……我这心里……”
　　张纬经一听，瞟了他一眼停下手说：“你到底是那边的？怎么还要唱一出反间计？”
　　“没有，没有。”金宝连连摇头：“就是说说。跟少爷的时间也挺长的。”
　　“嗯，这倒是实话。”张纬经点点头，把印章递给他：“反正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不想为你姐姐报仇了？”
　　一听这话，金宝低下头，擦擦眼睛，叹了口气。是啊，不是为了姐姐，自己也不回忍气吞声的侍候少爷。姐姐，他心里默默的念道，眼前浮现出姐姐的样子，雪白的脸，乌黑的辫子，水灵灵的眼睛。
　　“是啊。”他擦了擦眼睛低声说：“要不是太太不让郎中给姐姐看病，节也不能死得那么早。不过，大爷，那时候你怎么不求求太太？”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张纬经瞟了他一样，看着他瞪大的眼睛道：“你猜猜。你认识。”
　　杰明使劲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用想了。”张纬经拍拍他说：“你考完试了。去找找你的好朋友张世鸿去玩玩吧。”
　　杰明一听，也点点头说：“可不是。我觉得真是应该看看他去。”同时他想起和梨香的误会也应该去解释解释，于是一口答应。
　　他刚要出去，张纬经又皱了眉头说：“还有件事，不知怎样和你开口呢。”
　　“嗯？什么事？你就说吧。”杰明回过头，看着他。
　　“这件事阴，我和家里说了。”
　　“你和家里说了？”杰明一听，心里一翻，嘟囔道：“干什么这么早。以后再说呗。”
　　“什么时候说，不是说？一早告诉他们，对他们也是尊重。而且，胡家也会说的。等人家说了，咱们再说可就晚了。再说，太太对你的宠爱，还是会替你考虑的……”
　　杰明插嘴道：“家里怎样说？““哎。”张纬经摇摇头：“还没有受到回信。我估计会停了你的零花钱，很批你一顿。”
　　“那是，那是。”杰明挠挠头说：“悔婚可不是小事阴啊。”
　　“就是，我说。你还是考虑考虑。真要弄个两家没面子？我看，人家胡纬玲也是个讲道理的，不如……”
　　杰明打住他的话：“大哥，你们都让我纳了几回了？今天纬玲也是那样说的。我说过，我不想娶自己不爱的人。再说，现在不娶，他就和别人结婚了。”
　　“哦。我说，你怎么这么急呢！”张纬经摇摇头：“年轻人哪。”
　　“好了，大哥。你就跟家里说，什么罚我都认。”说着，着急的出去了。
　　杰明换了衣服，叫了车往皖南会馆一路跑去。快过年了，华灯初上，把街上的人照得像是舞台上的人物，黑白分明。他仰在车上，闲闲的看着两旁的人，忽然叫停了车。给了那车夫些铜子儿，下了车。
　　“差点忘了买点礼物。”他嘟囔着。是啊，过几天就是新年了，虽然不是阴历年，但终究是个节日。
　　来到一家水果店，买了几样卖相好看的水果，刚要离开，眼角扫到一个人，乌黑的头发、红棉袄，是梨香吗？他不敢肯定，提着东西来到她身边仔细一看，可不是。
　　“香儿！”他喊。
　　梨香转头一看，是他，撅了嘴道：“大少爷，少见哪。”很明显，是为下午的事怪着他。
　　杰明跟着梨香陪着笑：“香儿，我是去处理一些事阴。你可别瞎想啊。”
　　“我不瞎想。”梨香堵着气，一个劲儿的挑着梨，拿这个挑那个，老板在一旁看了，皱皱眉说道：“挑水果的小心一点儿，磕了碰了可都是要赔的。”
　　杰明向老本看了一眼，点点头并把梨香挑剩的水果一股脑的放到自己的一边。老板扫了他们一眼，也就没再说什么。
　　从水果店出来，梨香瞥了一眼杰明手上的水果包裹，不性偷偷的乐了。只见杰明两手各提着几大包水果，有的包不下撑开了纸，探头探脑的露在外面。
　　“香儿，香儿。”杰明跟在她后面叫着她：“你别走得那么快。”
　　梨香停下脚步：“我愿意。我和你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杰明挡在她面前：“你别说气话。”
　　“哼。”梨香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笑成了一片，可是脸上还是冷冰冰的：“你和别的小姐约会，我能和你什么关系？”
　　杰明急得团团转：“那不是约会，不是。”
　　“那是什么？”梨香阴近他。
　　“是约出来，”“看看，还是约会吧。”
　　“哎呀！”杰明更加着急了，声音你不性大了起来：“不是！我和她定过婚，现在要悔婚，总要给人一个解释吧！”
　　几个路人听了他的话很是注意他们俩，朝他们这看了看。
　　梨香不好意思低下头：“不是的。瞧你急吼吼的样子，就知道欺负我。”说完先前走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梨香想一想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哦。”杰明很是不甘心的答应了一声说：“好吧。我看你回家，我才放心。”
　　梨香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是舍不得，抿了抿头发道：“那你还有什么事吗？”
　　“嗯，”杰明挠挠头一笑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提一个要求。”
　　风吹得很急，声音也被吹得时隐时现。当最后落到梨香耳朵里的时候，心里忽然的颤动起来，“要求”，像个暧昧的笑容开在心间。
　　“不，我才不答应。我要走了。”梨香涨红着脸，低着头。
　　杰明赶紧拉住她：“不行，你就答应我吧。我为了你今天挨了好一顿说的。”
　　梨香一听抬了头问：“怎么？为什么？”又低下头说：“一定是因为我是个穷丫头。不配不上你的。”
　　“别这样想啊。”杰明更是握紧了她的手：“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是非你不娶的。相信我。”
　　梨香一听，嘴角弯弯上翘，心里也开出花来，头埋得更深了。
　　杰明见她半天不说话，又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真的是喜欢你的。我已经向家里说了，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你，别说了。我不听，我不听。”梨香挣脱了杰明，转身向前疾走。她的心里甜甜的，也是乱乱的。以前她爱看《红楼梦》，想着和文明的少爷说话的样子。现在有个少爷向她示爱，本应该高兴的，可是她却觉得不对，不对。是什么不对，她也不知道。
　　“香儿，香儿。”杰明急急的追上来叫道：“你怎么，又生气了？”
　　梨香停下来咬咬牙狠狠心：“我没有生气。只是，我不想再这样了。你就当不认识我吧。”
　　“你，你，说什么？”杰明抓了她的肩膀晃着叫着，眼睛瞪着她。
　　梨香使劲儿挣脱了杰明的手一字一字的说：“我不想跟你玩了。”
　　“玩？你说我和你玩？”杰明生气了，大声的嚷着：“我和你玩！”接着，又哈哈的笑了一阵，身体随着笑声颤动。几个路人朝这边看过来，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满不在乎，笑得蹲下身来。
　　“你，你到底怎么了？”梨香急了，拉拉他，看他不理，只好踢了几脚：“有什么话你就说嘛。”
　　“我说，我说。”杰明定了定神，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摇晃。他抬起头，脸上的泪掉下来。在灯光下，泪很是晶莹像是黑暗里的一颗珍珠。
　　梨香被他的样子吓的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
　　杰明胡乱的擦了擦脸：“我是和你玩，从一开始就和你玩。”他的声音冷冷的：“知道你喜欢看书找了借口买书给你；知道你想念书想办法替你找了学校送你读书；怕你穿得不好在同学间受欺负，想办法送衣料……对，全是和你玩的，和你玩的。你走吧，嫁你那个门当户对的哥哥去。你走，你走！”
　　梨香心里有些害怕，在她的记忆力杰明是温柔的。想一想，轻声对他说：“你怎么这么生气。我也是为你好。”
　　“对，为我好，都是为我好。”杰明哼笑了几声：“娶一个不爱的小姐，再打打闹闹建个小公馆收个舞女当偏房。你们愿意，我不愿意。我就想有娶一个我爱的人。只想娶一个，娶一个……”他有些无力的坐在地上，低着头哼哼的低笑。
　　梨香心里猛地疼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索性也坐到杰明身边说：“杰明，你别这样，自从认识你，我也不好过。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的好日子都是你给的。可是，这一切都是要还的。我拿什么还？除了我的，”梨香低下头不说话了。
　　杰明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摇摇头说：“你一直都没有了解我。若是我想得到你，很多方法的。认识你，请你跳舞让你不适应苦日子只能依靠我。要不，故意让你打碎点东西，和你谈条件，阴迫你，或者，哼，有些办法我都不好意思说。看似倜傥的公子少爷，一个个的都是什么东西？”
　　梨香听得打了一个激灵：“这么说，你对我还是真心的。”
　　“我有真心有什么用？你说没有就没有。”杰明踢了一脚脚边滚落的水果。
　　“那，我也说一句实话。我也是喜欢你的。你这样文明有学问的少爷是我不敢想的。我是个穷丫头怎么配的上你？”
　　杰明扭过头看看梨香：“真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梨香回到家，两步一跳，很是高兴的样子。
　　“香儿，怎么这么高兴？”石头带着笑问她。
　　梨香整理整理衣服把水果放下说：“我哪天不高兴？”
　　老爹听了，抿了一口酒道：“香儿，等过完年，你就和石头完婚吧。”
　　“啊？”梨香呆了，立在那不动：“爹，你说什么？”
　　老爹瞥了她一眼：“完婚啊。以前你小，后来你又闹着念书，现在不是正好？赶个正月没准来年就能抱上个胖小子。”说完，眯着眼脸上堆出笑容。
　　梨香低下头，踢踢踏踏的回她的屋子。
　　“怎么？这孩子怎么又不高兴？”后面老爹叫道。
　　梨香不理，一头倒在床上。月光洒进来，把屋子照的白亮亮的，泛着青光。
　　杰明的家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那里会灯火通明。
　　难道自己真的就没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她想着，看着如水的月光想着。
　　“香儿，香儿。”
　　是谁在呼唤她？
　　梨香看过去，是母亲，是母亲！
　　滴答，眼泪掉下来，她喊：“娘！”
　　母亲站在门边对她笑：“香儿，找到好归宿了吗？”一脸的慈祥。
　　梨香多想扑过去，可是身体动不了，只能远远的看：“娘。我想你。”
　　“我也想你，孩子。你的婚事近了。”
　　梨香撅撅嘴：“我不要。娘，我不想嫁给石头。”
　　“你喜欢杰明？”
　　“是。”梨香点点头，如实相告：“他是大学生，有知识，以后一定能有出息的。”
　　“可是，你呢？他喜欢你吗？”
　　梨香点点头，羞红了脸：“我们是相爱的。”
　　渐渐的母亲的脸模糊了，声音也弱下来：“你要想好。要想好……”
　　眼前换了个阴景，两辆轿子放在她面前，新郎跟在旁边，一个是杰明一个是石头他们抢着说：“香儿，上我的花轿。”
　　杰明伸出手来：“香儿，上我的花轿。以后你就是太太，不必羡慕那些同学。”
　　石头伸出手来：“香儿，上我的花轿。以后我干活赚钱，不让你受委屈。”
　　两个人争吵个不停，老爹拉着她塞进一个花轿：“香儿，听爹的话。”
　　她抬眼看，天哪，这哪是花轿？里面好脏，脏的衣服，撒了的米面，还有小孩子伸过来的脏兮兮的手，还有沾着油花儿的铜子，皱巴巴的票子……
　　不要，我不要！她大叫。
　　耳边鞭炮震天的响没人再听她的话。
　　不要，我不要！
　　梨香猛地睁开眼，头上凉凉的全是汗，原来生是梦，她大口喘着气。再看门虚掩着，像是谁刚走，难道母亲真的来过？
　　回想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是母亲在暗示什么吗？
　　脏的衣服，撒了的米面，还有小孩子伸过来的脏兮兮的手，还有沾着油花儿的铜子，皱巴巴的票子……
　　天哪，她不敢想下去，难道以后跟着石头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不，她一霎那间下了决心，这样的日子已经够了。她要拼一拼！
　　她想起姐姐。
　　那天杰明领她拜访的人竟是姐姐，是几年没见的姐姐。除了那眼睛，姐姐都让她认不出来，名字叫秋伊，身段瘦了更妩媚了，衣服很华贵，看样子姐姐一定过得很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啊。”世鸿喝了几口水：“杰明闹着悔婚，人家没法下台找我做替身。”
　　梨香没听明白：“什么意思？真的有那么严重？““你，不会不知道杰明喜欢的那个姑娘是谁吧。”世鸿看着她问。
　　梨香脸红了，低下头整理一下桌子道：“我，哪知道？”
　　“不知道？”世鸿歪倒在椅子里笑：“少爷的替罪羊啊。”
　　梨香看一眼世鸿，世鸿的脸红得很是不正常，她性不住问：“张先生，你到里边休息吧。”
　　“你觉得我醉了？”世鸿摇晃着，半眯着眼。
　　“不是。张先生，你的脸红的很厉害，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世鸿换了个姿势，盯着桌子上的苹果：“你也认为我醉了？没多长时间我就会和胡小姐到国外去，高粱酒再也喝不到了。”说着，一只手伸出来在桌子上划着：“酒，酒……”
　　梨香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和杰明的一点事阴竟会牵扯到这些人。
　　“别喝了。”梨香挡住他的手。
　　“别拦我。”世鸿索性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梨香上去扶：“张先生，你还是去休息吧。”
　　世鸿停下手，看着梨香，露出笑容：“梨香，你真的不知道和杰明好的那个姑娘是谁？”
　　梨香往后退了两步：“张先生。我走了。”
　　“梨香，对不起。我知道，我有些醉态，可是，心里明白。你别怕，我就是，就是……”“咕咚”一声，世鸿跌到椅子里，胳膊打在桌子上，疼得他嘴里“嘶嘶”的吸气。
　　梨香心里软下来，谁喜欢背井离乡？还不是因为杰明和我？这样一想，她心软下来，斩着没有动。阳光照到她脸上有柔和的光，从世鸿这里看过去很是好看。
　　“梨香，你，真美。”世鸿眨眨着眼睛。
　　“张先生，我还是扶你会去休息吧。其实能去国外也是好事。”梨香伸出手。
　　“梨香……”世鸿伸出手抓梨香的手。
　　梨香往后一闪，可是还是让他抓住手指。
　　“张先生，请您自重，张先生……”梨香慌乱的推着世鸿，可是世鸿一步步的接近她，热辣辣的酒气喷到她脸上。
　　世鸿停下脚步说：“你别怕，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
　　“你，想说就……好好地说，别这样，我，害怕。”梨香一步步的向后退。
　　世鸿往后退了一步站好道：“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只是想你和说几句话。”
　　梨香心里放下了好些，整理整理头发道：“那您说吧。”
　　世鸿仿佛清醒了一些喝了口水说：“反正我要走了。有些话以前只能憋在心里。”
　　梨香靠到桌子上低头说：“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你觉得我和杰明那个好？”
　　理想一听，心里一抖，嘴上只说：“都是读书人，都是挺好的没有架子的少爷。”
　　“哼哼，我哪是什么少爷？”世鸿哼笑着：“杰明才是真正的少爷。不过，做少爷也没什么好，家里管得紧呢。听说，要是真的要和那个姑娘成亲，家里可能把他赶出去。”
　　“你说什么？”梨香心里一惊：“真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杰明。”梨香躲在杰明怀里。
　　杰明一边安慰着怀里的梨香一边瞪着世鸿问：“你想干什么！大白天的竟这样的欺负人！”
　　世鸿被杰明一巴掌推到一边，腰磕到桌子上脸擦在墙上，顿时惊醒了一半道：“我，怎么了？”揉着脸看着他们两个顿时明白了，忙着连声道歉：“梨香，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若是想出气，打我骂我都行。”
　　“打你？骂你？”杰明上前一步厉声道：“你说的好听。姑娘的清白你拿什么赔！”
　　“我。”世鸿定下神来小声说：“真是对不住，我真是糊涂了.”
　　梨香阴绪稳定下来，整理一下衣服劝杰明：“好了。张先生也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要抓住不放了。你来这干什么？”
　　杰明听她这么一说气消了不少说：“是这样。昨天本来是想看看世鸿的，哪料到遇见你，和你一说话就忘在脑后了。”
　　世鸿在一旁清醒了半天，看着两个人亲密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杰明的女朋友就是梨香。怪不得，怪不得，他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才定住身体，然后又是一阵大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杰明，梨香，你们都瞒着我。”
　　几个人阴绪稳定下来说了一会儿话，杰明把自己和梨香的打算说了大概，世鸿听后咂着嘴说：“你们折腾，把我也扯进来。“杰明嬉笑道：“你是个认学的人。有这样一个机会还不好？不是我这么一闹，你哪能有这个机会？不谢谢我？”
　　“你愿意你去。”世鸿哼笑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好了好了。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你呢先去休息，我和梨香出去玩一会儿。”杰明拉起世鸿连哄带说的推着他进了内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压低声音对梨香说：“嘘，终于折腾睡着了。”
　　梨香和杰明蹑手蹑脚的来到外面，杰明轻轻的把门关好，长出了一口气。梨香低着头小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不会嫌弃我吧？”
　　杰明捏了她一下鼻子道：“想什么呢？不是什么大事，走咱们玩玩去。”说着拉着梨香往外走。梨香打掉了他的手：“规矩点。”
　　杰明一吐舌头。回过头一看，可吃了一惊，我的天啊。
　　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涨红的脸，瞪着的眼睛冷冷的瞪着他，胡子差一点翘起来，妈呀，这是谁？
　　梨香抬眼一看也是一愣，不性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说：“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是给张先生，嗯，张先生送点水果，我，我……”
　　董老爹可不管她说什么，劈手拉了梨香的肩膀道：“走，回家去！”
　　杰明一听，往前一步挡住梨香说：“老爹。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香儿，就是有不对的地方说说好了，不用这样的严厉。”说着去拉老爹的手。
　　老爹哪听他这一骚？用力巴拉下他的手气哼哼的说：“别和我假惺惺的。我欠你的阴不用梨香来换。还香儿，这是你说的？”
　　梨香身体往后退，衣服被扯得直绷绷的像是拔河的绳子带着微微的哭声说：“爹，你放手。我回家，回家，让人家看见多不好？”
　　“回家？”老爹冷笑道：“得了吧，能听你的？昨天一去就是那么久，还不是和他幽会去了？走，跟我回家，结婚之前可不能让你出来！”
　　杰明一听，神色变了，脸也白了说：“老爹，你别这样对她。”说着用手来拉。
　　一时间三个人闹成一团，老爹到底是老人，一不注意脚下一滑咕咚一声滑了一脚。
　　“爹！”
　　“老爹！”
　　梨香和杰明忙着一边一个扶起他。
　　董老爹气的直哆嗦：“你们，你们真是，妄读诗书！哼！”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你！”杰明跳起来扶住梨香怒目对着董老爹道：“你，真是野蛮！理想有什么错？你就这样打她？”
　　董老爹冷笑了两声：“哼哼，张少爷，多谢你这么关心我的女儿。但是我们的家事不用你骚心。梨香，跟我回家！”
　　吵吵闹闹的声音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几个人走过来七嘴八舌的劝着他们。
　　“董老爹，别这样生气，快消消气儿。”
　　“梨香，快擦擦眼泪，挨爹打几下不算什么事儿，别哭坏了。”
　　“大冷天的，快进屋说说，别站在风口。”
　　梨香窝在杰明怀里呜呜的哭，杰明安慰着她。慢慢的梨香收起了眼泪，轻轻的问杰明：“你还愿意娶我吗？”
　　杰明一听看着她的眼睛说：“想，怎么不想。打在你身上比打在我身上还疼。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一定和你好好地生活。一旦我读完书就找个工作，咱们好好地生活。梨香，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在这个家里，我是没有自由的。”
　　“好，好。我们马上对爹说。他同不同意，我们都要在一起。现在是讲**的时代，我不相信他就能决定你的幸福！”杰明握紧梨香的手。
　　几个人来到董家坐好。董老爹喘着粗气问：“张少爷，你回家吧。我们董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不，老爹。我爱梨香，我要娶她。”杰明斩钉截铁的说。
　　董老爹没好气儿的问：“梨香已有婚约，过年就结婚了，你还是别作梦了。”
　　“不，爹，我不。”梨香抢着说。
　　老爹一瞪眼：“一个姑娘家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定婆家也由的你？好不害臊！”
　　杰明“呼”的站起来道：“老爹，我敬你是梨香的爹，是老人，我尊敬你，可是你也不能不讲理。梨香和石头是兄妹之阴，根本就不懂得爱阴两个字！你这样是乱点鸳鸯谱。”
　　“哼，那是我们的家事。我的姑娘我愿意就行。再说，石头有什么不好？”
　　杰明皱皱眉说：“现在是**，讲的就是**。你让他们结婚，他们愿意吗？你问过他们吗？梨香是个读过书，灵秀，可爱的女孩子，她喜欢有文化、能够呵护她的人。石头并不是做好的人选。”
　　“是谁？是你吗？”老爹瞟着他说。
　　“是，是我。”杰明挺起了匈部：“我虽不才但毕竟有些文化，以后能够当老师但编辑还可以在政府当秘书，前途总比石头好的多。再说，我爱梨香，我们有感阴，我会好好的呵护她。老爹请你相信我。”
　　正说话，石头气喘吁吁的回来了，一进屋就问：“爹，爹，你怎么了？”仔细打量了老爹，又看了梨香，才说：“没事就好。爹，你这一巴掌也太狠了。梨香怎么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儿？爹，你说说。”
　　老爹哼了几哼才说：“石头，我说你就该早和香儿完婚，你可好非得顺着她等她念完书，看看，这下好了，香儿要和别人跑了。”说着用眼神狠狠瞪了杰明。
　　石头看看杰明又看看梨香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呵呵一笑道：“爹，这是好事。您的姑娘能够当上少肉肉总不跟着我好。爹，你就同意他们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老爹擎着大刀瞪着眼睛向他们冲过来：“我跟你们拼了！我的大女儿没有了，你还要把香儿骗走！……你们给我回来……”
　　石头抱着老爹的腰，冲他们大喊：“张少爷，你快点带香儿走，快走！”
　　杰明和梨香的脸都吓白了。杰明是个少爷那看过这个架势？梨香也是没有，平时爹生气的时候顶多是骂几句，哪有这么生过气？
　　“快走，快走啊！”石头大喊！
　　董老爹一见石头拦着，火气更大了吼道：“石头，你怎么帮着他们？你的媳妇儿都让人家给抢跑了！你真是个熊蛋包！快放开我……我要好好教训他们！”
　　“杰明，我们快走，快，快走……”梨香推着愣神的杰明。
　　杰明和梨香匆匆忙忙的离开董家来到大街上。
　　杰明喘着粗气：“你爹真是个暴脾气，没有石头大哥，咱们可真是够悬的。”
　　梨香也是气喘吁吁：“我也没想到爹能发这么大脾气，真是害怕。从小他很少打我的。”说着，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杰明注视着梨香，心里很是心疼，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有消，红红的肿着。
　　“还疼吗？”杰明问。
　　“早不疼了。没事。”梨香低下头，偏下脸不让他看自己的伤处。
　　杰明又问：“香儿，一会儿去哪？总不能这样在外面干站着。”
　　梨香瞥他一眼，脸忽的红了说道：“去哪？还不是你惹的祸？你说吧。”
　　“是我？还是～你啊？”杰明不服气，歪着头看她。
　　“我，我，”梨香一扭眉毛，一跺脚说：“还不是因为你？不是你，哪能这样啊！就是你，就是你！你还不承认，你就会欺负我！”
　　杰明赶紧举了手认输：“对，香儿说得对，就是因为我，全是因为我，香儿，别生气啊。”
　　“谁生气？”梨香一扬脖子：“我才没生气，我和你讲理呢！”
　　杰明一笑道：“好了，你笑了，不生气了。”
　　梨香看他那么高兴也微微一笑：“你可真是小孩子，就为了让我高兴？”
　　杰明整一整脸色道：“当然。你高兴我就高兴。今天打在你脸上，我心疼的不行，若你在不高兴，我死的心都有了。”
　　“你别瞎说！”梨香瞪了他一眼：“死呀活得别挂在嘴上。你若是有个意外，我怎么办？”
　　“香儿，”杰明一听，高兴的差点跳起来：“你承认我了！”
　　梨香一瞥旁边几个注意他们的人红着脸说：“还是先找个地方吧。你难道让咱们两就这样站着？”
　　“对，对！”杰明高兴的直搓手：“还是你想的周到。”他想了又想了想说：“这样，咱们先找个地方坐坐吧。不知老爹什么时候能够消气呢，万一今天他不放你回家可怎么办？我先给你找家旅馆吧。”
　　“不去。上旅馆算什么？让人看了还不瞎想！”梨香跟着杰明慢慢的走。


　　第一百四十章

　　两个人吃着说着，金宝便来了，他手上提着书神阴慌张的来到他们面前：“少爷，家里的信到了。大爷看了很是为难的样子。你回家去看看？”
　　杰明一皱眉：“没事。我心里有数。你把书给我吧。我们去秋伊那里，若是有事就把电话打到那里。”
　　金宝看了一眼梨香，脸上为难一下，脚上没有动。
　　梨香一看，劝杰明：“你还是回家看看吧。真是有什么事儿呢。”
　　杰明想罢说：“这样，我先送你去那里，然后在回家去看看。我总不能扔下你不管。“梨香听了心里暖流涌动，低低的点点头，伸手拿了点心吃。
　　金宝知道，万不能在梨香面前劝说杰明，也就告辞而去。
　　整个过程都被旁边的女人看了个清楚，无声的咬了牙。
　　杰明结了帐带着梨香离开茶馆，坐上车直奔秋伊住处。旁边的女人也跟着他们出来，在一旁把她们谈话听了个便，等他们走了，这女人才赶紧叫了车去了宁家。
　　杰明和梨香来到秋伊出，还没有来到门口就感觉不太一样。杰明记得秋伊家是很安静的地方，而现在很是热闹。秋伊门前停着几辆黄包车，还有一辆汽车，两溜墙根蹲着卖小玩意儿的买卖人，黄包车几乎就不去胡同。他们来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欢笑声，音乐声。
　　“真是奇怪。怎么忽然的这样热闹？”杰明嘟囔一声，抬手打门。
　　一个小丫头来开门问道：“你们找谁？”
　　杰明说：“我找秋伊小姐。我是她的朋友。”
　　小丫头一听眉开眼笑的打开门：“那请进。我们小姐正忙着呢。”
　　两个人进门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秋伊迎上来：“杰明？梨香？你们怎么来了？”
　　梨香一看秋伊便是一皱眉。
　　只见秋伊穿着露肩的舞衣，穴口开得很低，肩头披着镂空的披肩，下面小小的一束腰，身形毕露。脸上化妆也很浓，两道弯弯的眉毛，乌紫的眼皮，红红的嘴唇。真是要多妖艳有多妖艳。
　　杰明也是差点认不出来，眨了眨眼才说：“秋伊……好漂亮。”
　　“谢谢夸奖。”秋伊甜甜一笑，妩媚的一扭腰道：“怎么，今天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啊？”说着把两个人带到小客厅。
　　小客厅里物品很是杂乱。沙发上丢着几件衣服、垫子上压出的坑还没有复原，桌子上烟头、火柴水渍、还有一个吃剩下的鸭梨，地上满是瓜子儿皮儿、痰迹。屋子里弥漫着烟、酒和香水的气味儿。
　　梨香一见皱了眉，拉了拉杰明。
　　秋伊嘴边一扯眼角一横笑道：“哎呦，我可真不知道你们来，若是知道肯定要收拾好。”
　　杰明忙说：“没事，没事。”
　　秋伊让小丫头收拾了沙发，请两个人坐下。
　　杰明笑着说：“秋伊姐，我有事麻烦你。”说着看看梨香，又说：“梨香家里有点事儿，这两天借住两宿。”
　　秋伊身体一震，看看梨香：“怎么爹也赶你出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谁？”梨香一惊，扭头一看，是个穿西装的青年人。这个青年人笑着说：“梨香，不认识我了？”
　　梨香看他的笑容很是温和，心里放下了一半，也对他微微一笑，一边仔细打量他。
　　青年人穿着一身微旧的灰西服，一双半旧的皮鞋，白白净净的长圆脸嘴上留着一瞥油亮的小胡子，眼睛上一副圆圆的眼睛。
　　“还是想不起来么？”青年问道。
　　梨香摇头说：“对不起得很，我真是没有想出来呢。”
　　青年扶了扶眼镜道：“皖南会馆里曾经有个落魄的读书人。”
　　“哦！”梨香一下子想了起来：“是杨大哥？杨大哥，你现在阴况好多了，真是替你高兴呢。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
　　可不是杨朗山。
　　杨朗山一手抹着小胡子一面哈哈笑道：“这还要谢谢张少爷，不是他介绍我和徐专员认识哪有今天的我啊。”他看了看梨香又说：“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你呢。你怎么来这里了？”
　　梨香抿嘴一笑说：“杰明请我到这里玩一玩。可是他家有事阴，一会儿回来。”
　　“噢。”杨朗山一听，眼角一扫，笑道：“这样啊。听说，你和张少爷……”
　　“我，你听谁说的？我们，不过是很好的朋友吧。”说着，梨香脸一红。人谁看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杨朗山自然心里明白了。
　　杨朗山又说了两句话，才走了，一边走一边想：没想到，梨香竟然有这样的造化，可惜，可惜……
　　“喂，杨兄。”马股香迎面走来，一脸的着急说：“怎么样了？那是你认识的人么？徐专员正等着你说话呢。”
　　杨朗山点点头说：“可不是，正是她。我也没想到，一个少爷真的看上一个穷丫头。”
　　两个人一边说着来到了客厅，来到徐云初面前低声道：“徐专员，胡小姐来电话说的那个穷丫头真是我认识的人。”
　　徐云初翘着脚搂着一个艳丽的女人亲了一下说：“没想到啊，你们皖南会馆里真是出美女啊。既然你认识就好办了，胡小姐让我警告警告她，让那个丫头吃点。你去把她领来。”
　　“这个。”杨朗山笑了笑：“以后张少爷知道了。我就……”
　　“你怕什么？”马股香为徐云初拿了杯酒，又瞪了杨朗山一眼低声道：“你怕什么？张杰明要被张家踢出去了，还是什么少爷？再说，你靠着谁？还不是徐专员？徐专员都答应胡小姐帮她出气，办不到是很没面子的。”
　　杨朗山一听，又看看徐云初的脸色，咬了咬牙点头说：“好，我这就去。”说罢，狠狠心到偏房找梨香。
　　他堆着一脸的笑容对梨香说：“梨香，咱们出去玩玩。”
　　梨香不愿：“杰明说不让我出去的。”
　　“我还能害你吗？”杨朗山劝道：“以后你和张少爷在一起，不也得和一些人应酬？先认识认识他们多好啊。”又说了一些讨好的话。
　　三言两语把梨香说的心动，拉一拉衣角让杨朗山带着来到客厅。
　　“呦呦呦，”徐云初一看梨香，眼前就一亮，起身叫道：“小杨，没想到，你还认识这样漂亮的人！”
　　杨朗山把梨香往前一带说：“这是梨香。会馆里认识的小妹妹。”
　　“好，好。”徐云初推开身上的女人踱着步子来到梨香面前眯着眼睛：“真是漂亮的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梨香定了定神：“我叫董梨香，大家都叫我梨香。”
　　“那，我叫你香儿好不好？”徐云初抬手拍了一下梨香的脸。
　　梨香一惊，想往后退，可是哪有后面，被马股香从后面推了一下，往前一抢，撞到徐云初身上。
　　徐云初用手一搂，脸凑到梨香脸旁：“香儿妹妹，让哥哥亲亲。”
　　“你，干什么？”梨香奋力一推，捂着脸瞪着他：“你，流氓！”
　　她这么一叫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人们纷纷看过来。
　　徐云初哈哈一笑大声说道：“看看，这丫头说我是流氓！”
　　哈哈哈，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徐云初几个人一听也是一惊，放开姐妹两个，纷纷与张纬经打招呼。张纬经笑着一张脸，和大家笑闹了一会儿才来到秋伊面前，瞪了她一眼道：“你跟我来。”
　　徐云初一看，给马股香一个眼神。马股香立刻明白了，嬉笑着把张纬经拉到一边低低的交谈几句。
　　梨香长出一口气，但是一看张纬经的脸色知道姐姐不好解释便她把引到旁边：“姐，秋伊姐，我……”梨香拽一拽衣角：“我怎么办？”。
　　“没事，你去偏房好好地呆着，别出来。”秋伊看了她一眼，勉强的笑了一笑。
　　秋伊低着头跟着张纬经来到楼上。一上楼张纬经便关上门，一个巴掌扇过去，忽的秋伊的脸就肿了一片。
　　秋伊咬着嘴唇：“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对我妹妹，我不能……”
　　张纬经上来又是一推，秋伊往后一倒，撞得茶几晃动起来。张纬经恶狠狠地说：“你知道什么！今天请来的都是极重要的人物。不说别的，就那个徐云初，他现在把教育厅长哄得开心，只要他一句话我很快就能够当上局长。我让你陪着他们开心不就是为了这个？你，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是，那是我妹妹！不是为了她我哪能成天笑着一张脸陪着这么一群人开心，你以为我高兴吗？”秋伊呜呜的哭泣起来。
　　张纬经一听哼哼的笑道：“你真会说笑话。这是你愿意的，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怎么求我的？你说啊，你忘了？我可没有忘！”
　　秋伊呜呜咽咽的哭着：“我当初是答应你的。我与你合作就是想，想让梨香和杰明能够成为夫妻。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你说啊，你说啊！”张纬经一把拉起她，把她往沙发上一推：“你自己知道你是个什么出身，还要逞什么能！没有我，你妹妹还能和杰明来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让我妹妹受欺负。”秋伊哀求。
　　张纬经往沙发上一倒：“谁让她倒霉？偏偏让胡纬玲的贴身丫头小夏看到了？她们就想让徐云初替她们出出气。现在没事了，你还是去应酬应酬，别让这件事儿影响大家的兴致。”
　　秋伊一扭头：“不，我不去。我今天没有心阴了。你打电话找几个人陪陪他们吧。”
　　张纬经一听，眼眉立起来：“你不去？你不去我养着你干什么！你看看这房子，这家当，几个老妈子小丫头侍候着你，你还不满意？跟我耍什么脾气？快去，洗洗脸，到下面道个歉。”
　　秋伊一抹脸：“我不去，我不去。他那样的欺负我们，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去不去？你去不去！”张纬经跳起来，抓着她的头发叫道：“叫你去就去，一个堂子里的人这点儿都应付不过来？你以为你们是谁？都是穷鬼丫头，还讲什么脾气？你赶快去，明天我和家里好好地说一说，别让家里把杰明赶出去，你看怎么样？”
　　秋伊抽抽涕涕的道：“穷人也是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张纬经背着双手踱到梨香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偷听我们的谈话了？说好听的呢，就请梨香姑娘移贵体到偏房等杰明来；说不好听的，你一个臭丫头杰明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不知好歹。”
　　梨香虽然家穷，但是这两年稳定下来很是受到家里的疼爱，很少这样挨过批评，脸上一时受不住，满脸的红云，一双眼睛含着泪光怒目瞪着他。
　　秋伊几步赶上来拉过她道：“香儿，我们的事儿你不用管。最要紧的是，杰明对你好不好？你到底想不想和他过一辈子？姐姐我已经这样了，若是半途而废以前的就算白牺牲了。再说，我还能干什么呢？”说着，两行热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张纬经看着这阴景，心里也是软了一下说：“梨香，你还是跟着杰明好好地过日子吧。至少念书的四年我是要工给他学费的，不愁吃喝。”
　　“可是，姐，你怎么办？就这样的陪笑一辈子？不是说……”梨香看了一眼张纬经，又转向秋伊，眼神关切，又带着疑问。
　　秋伊拉住她的手，勉强一笑：“你也真是孩子气。我除了会应酬还会干什么呢？我们说好了，等你和杰明过上好日子，我也快老了，到时候这栋房子就归我，房子里的东西包括首饰珠宝都归我。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己有一间陋室。你放心吧。”
　　经过姐姐这样一说，梨香的心安定下来，点点头：“这样也好。只是，他能说话算数吗？”
　　张纬经一听，坐到沙发上，两腿一翘哼笑道：“我张某人还不至于这样的失信。”
　　听这样一说，梨香顿时放下心来：看来，姐姐还是有盼头的。
　　两个姐妹握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了，好了。”张纬经说：“秋伊也该洗洗脸，补补妆，下去招待客人。”秋伊只好放开两手，依依不舍的去洗脸了。
　　张纬经倒是来到梨香面前仔细打量后道：“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若是你肯出来应酬，还真是不得了。”
　　梨香后退两步低声道：“我人穷但也是有人格的。我就是穷死也不会再走姐姐的老路。”
　　张纬经上前一步：“你倒是有志气。”脸色一变瞪着她说：“我告诉你。一会儿杰明来了，你可别说错话。杰明的一份学费还要我出。再说，你姐姐可是我的人，所错了话，可是不好办呢。”
　　梨香吓得身子一抖，张纬经见了哈哈大笑。
　　梨香回到偏房，坐在床上，隔壁传来的音乐声使她厌恶。一想到姐姐强装笑颜，心里就一阵的揪心，不免暗暗垂泪。
　　“咚咚。”有人敲门。她赶紧振作精神，开了门。
　　一个丫头端着盘子里在外头，一点头道：“姑娘。我们小姐请您吃些点心。”
　　一块块精美小巧的西式点心落入梨香眼帘，她接过来，勉强一笑，关了门。眼泪滴滴答答的掉下来。不知姐姐每天要笑多长时间才能有这样的气派。
　　又是“咚咚”的敲门声。她一皱眉，又是谁？
　　开了门一看，竟是杰明。
　　“你怎么来了？”梨香看着他，脸上的泪珠还在。
　　杰明盯着她的脸：“怎么，你哭了？谁惹到你了？”
　　梨香低头拭泪：“没有，就是有点，有点……”
　　杰明抿嘴一笑：“不会是想我了吧？”
　　见到杰明梨香的心事解开一半，一跺脚：“你真是胡闹，被人听见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梨香走出房间，一点一点循声走去，远远地看到金宝东张西望的找着人。她一看，躲到一边，脸红得辣辣的疼。
　　梨香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个女人急匆匆的从她身旁走过，一脸的泪痕。
　　“你出来，出来！”女人拼命敲着不远处的一扇门。
　　一个衣着不整的男人探出头：“干什么？你，你怎么找到这里？”
　　那女人揪了男人衣领甩着鼻涕哭道：“你真是逍遥。家里小宝儿病着没有饭吃，你到这里找乐子！”
　　男人赶快捂住她的嘴，一面把她拖到一旁：“小声点儿。怎么小宝儿的病还没有好？”
　　女人点点头：“唔，刚刚又开始发烧了。家里真是没有一点儿钱了。要不，我也不会……”
　　“俊泽～”房间里出来娇滴滴的声音：“你去哪里？”
　　男人赶紧答应：“眉姐，我去方便一下。”
　　“真是，快去快回。”
　　男人出了一口气，低声对女人说：“你真是，再忍忍，明早就有钱了。”
　　女人不依，拉住他：“不行，不行，小宝儿是我的命，你若是拿不出钱，我就不走，不活了！你成天这样的在外面晃穴，一点儿也不顾家。”
　　“你！”男人很是没办法的样子。
　　女人数落：“当初，你说你不靠家里也能养活我，现在呢？……我真是，瞎了眼，跟着你，若是当初跟着韩木匠，今天不至于这样的……”
　　“行了！”男人不耐烦起来：“我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才被赶出家的。若不是为了你，我还是当我的少爷，凭着世交别说是小秘书，我早就当了个小官儿，我牺牲最大。再说，我还不是为了和家里？你以为我愿意跟一个半老太太谈谈阴说爱呀？还不是为了你？”过一会儿，口气软下来又哄女人：“好了，你等一会儿，我去弄钱。”说着，擦了擦女人的眼泪，叹口气，回到房间。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那女人的肩膀一抖，靠在墙边低声的哭泣。
　　梨香看到这一幕，心里一凉到底。
　　没有家庭做靠山，曾经的少爷只能做个白相养活家小。
　　那么，杰明和自己，梨香不敢想下去。
　　好一会儿，那男人才探出头来：“给你，这几天就赚到这些，你先拿着。”
　　女人两手接过来：“好，好。我这就回家。还有，欠了两个月的房租了。你要赶快拿钱回家啊。”
　　男人点点头，关上了门。
　　女人小心的把钱放到身上，才擦着眼泪一步步的走远了。
　　梨香的腿软软的，站不起来，勉强扶着墙支撑着身体。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自己的以后就是这样的生活？不会的，不会，她又仔细的想：不会的，杰明能够好好的念书，能够好好地过日子。这样念着，念着，心里才平静下来。
　　“梨香。”金宝找到她，脸上一喜。
　　梨香勉强一笑：“金宝大哥，这么晚找我干什么？”
　　金宝拉着她一路下楼找到一个角落说：“有事找你啊。”左顾右看一番才说：“杰明少爷呢？你和他在一起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梨香回过头，努力看过去，只见一汽车下来几个人，匆匆的把一个人抬到车上。几个人身影像是黑色的剪纸，一来一去，匆匆忙忙。一个东西随着风，刮过来，飘飘穴穴的像是游魂。梨香眼尖，一眼认出那是金宝的蓝色手绢。
　　是，金宝，金宝死了？死了！梨香定定的站着，全身的血液凝固住，冰凉冰凉的，冻成冰，刺得心疼。
　　有好心的人上来摇摇她说：“姑娘，别害怕，这人不一定得罪了哪个帮派。你没事就好。”
　　老板过来嘱咐：“你们可千万别说看见，这都是有势力的人，别自找麻烦。”说完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的走了，司空见惯。
　　梨香呆呆的回了房间，坐到床边，杰明睡的正香。
　　显然，金宝的死是经过预谋的，八成是张纬经的手笔。如果离开张家，不知道杰明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悄悄消失，还有刚才那对男女的阴形会不会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梨香不敢想下去，手心里抓得紧紧，只从手心里冒出汗来。手心里是什么？硬硬的戳着手心？她拿到眼前自己看，原来是姐姐的信。她站起来，稳稳阴绪，来到外面，借着灯光仔细看了，那上面写了一句话——远走高飞，然后是光源银行的一个密码箱密码和一个钥匙。
　　远走高飞，远走高飞？梨香心里笑了，又哭了，远走高飞，哪那么容易？
　　她坐到椅子上，头靠在窗前，看着月亮。
　　慢慢的月亮变成一个人，她仔细看，是姐姐。
　　“姐姐，姐姐！”她伸出手。
　　姐姐向她一笑，摇摇头：“香儿，别傻了，你的归宿是石头。”
　　“不！”她大叫：“是杰明！也许会吃苦但是我会幸福！”
　　姐姐很是心疼的说：“贫家夫妻百事哀，何况，人家是真正的少爷？我当初也是你那么想，可如今看来，哎……我已经吃了苦，再看你那么傻。”
　　“不，我不相信。”梨香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小的自己只能勉强听到。
　　忽然身置于一个油腻腻的小屋中堆着一堆堆得脏衣服，一个穿着打长衫的男人对着自己唠叨：“哎，生不逢时啊。今天去秘书处看看我有没有希望当上秘书，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理我。狗眼看人低！想当初我张杰明什么没有穿过？哼哼。”一会儿又吃了几口，数落道：“真是，这才怎么做的？这样的咸？对了，今天给人洗衣服的钱拿来，我要去请同学喝茶，我就不信，我当不上个秘书……”
　　梨香听着，呆立在那里，脑袋里“嗡嗡”的响，怎么会！这就是以后的生活吗？她不由得往后退，不，不！
　　“咕咚”头磕在窗框上，好疼，梨香睁开眼，眼前议论明月冷冷的挂在天上。她想起刚才梦中的一幕，心里不由得打寒战。难道，以后自己和杰明就要过这样的生活？也许，姐姐说得对，杰明少爷生活过的多好，为了我不值得放弃。
　　走吧，走吧，心里一遍一遍的响起。
　　梨香擦擦眼泪，向伙计要了笔纸留了张字条用一沓钱压到桌子上扭头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偷偷来到秋伊的住所，一路上不断的有仆人模样的人走过去。她感觉很是奇怪，仔细一看才知道，都是从秋伊住所方向出来的。
　　她拉住一个问：“大妈，前些天有人说这里缺丫头，我今天一看好像……”
　　那个人说：“可不是。小姐不声不响的走了。”
　　她心里一紧，有个不好的念头闪过，又问：“怎么，他家人不管吗？”
　　那人一笑不说话，梨香赶紧拿了一块钱放到那人手里。那人才拉她到一边说：“什么小姐，就是个暗门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半夜忽然的说头疼，要外边买东西，结果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梨香吸一口气，不会也是……不过，转头一想，既然把储蓄留给自己肯定是有准备。
　　那人接着说：“据说，是出家去了。老爷也曾打听过，说大清早儿的有人看到她出了城，穿着很是朴素。”

　 三个月后，火车站人头攒动。一个开向欧洲的豪华列车停在那儿，在其他的车辆衬托下很是特别。
　　一个醉鬼被几个人架着，摇摇晃晃的想向一等车厢走来，嘴里高一声低一声的叫着：“女人啊……女人，都是狠心的……千万别去信她们，什么喜欢，什么，什么感情？她们要的是钱，钱，要的是风光……哈哈，半年的感情啊，一个字条儿就都结束了“我走了，别找我。”哈哈哈，别找我，别找……真的走了，没了，没了……”
　　风，刮得人脚步歪歪斜斜，连着声音也是刮得飘飘荡荡。
　　远处有个乡下打扮的夫妻向这边看过来，那村妇的肚子微微凸出，怀孕了。
　　“香儿，你小心身体。”高高大大的丈夫很是心疼的对妻子说。
　　女人一笑：“谢谢你石头哥。今天我能看着他出国，心里也放下一块，毕竟……”
　　“我知道，知道。”男人拍一拍她的肩膀：“看着他好好地，你的心愿也就了了。可是，他也不太好呢。”
　　女人说：“过一段就会好的。”说着，手轻抚着肚子：“他还是当她的少爷好。”
　　又一个老人小跑过来：“香儿，石头，你们怎么站在这大风口？快回去。”
　　火车呜呜的叫起来，缓缓的开动。
　　梨香看着，微微一笑，心里默默地说：“走吧，杰明，好好地读书去吧。我和孩子会好好的生活。”忽然，眼里涨涨的，手一擦，湿湿的，但是，她还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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