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遥远的星辰
　　作者：茕兔

　　序

　　刚开完部门会议，电话就响起来。是一个勤工学生打来催工资的。这事本来不归我管，都怪这个月的人事调动。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不等她说什么，我就先声夺人了。她为这事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光听“喂”字我就知道是她了。一直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公司这边的账单上钱已经汇过去了，那个学生的卡上偏偏没有进账。
　　世界上就是有很多繁杂的琐事，而我天天被这些琐事烦着。有时候我很怀疑自己真的是高级会计师吗？为什么活得这么暗无天日。员工背地里都叫我绿豆贞女。这个名号来自于一个中国典故。说的是年轻丧夫的女子半夜孤独寂寞、无聊过头，便把一堆绿豆撒在地上再一颗一颗捡起来的故事。
　　这就是一个27岁的单身女人给人的联想吗……多遗憾。然而我很庆幸自己这样活到了27岁。我要等待的，还有一年。
　　呼。
　　百忙之中翻开我的记事簿，越发感到了自己的百忙——星期一：财务报表；4：00p.m.市中心广场&林佳帆。星期二：部门会议。星期三：新进社员面试。星期四：市统计局。星期五：主管会议。星期六：休息^^星期天：9：00a.m.礼拜。这就是月末，而为什么今天才星期二?
　　泄气地把记事薄随手扔到桌子上。而记事簿不懂事地叠在那本画展的宣传册上。
　　我轻轻拿起那本宣传册，很干净的扉页，洁白的，没有颜色，没有设计。上面只是写着那么一句：「Missing you. 这句英文说的很对，当我在想你的时候，也是我失去你的时候。」
　　这是昨天下午见佳帆的时候，她给我的。
　　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她了。自从大学，她出国。
　　心里很担心，彼此之间是不是再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了？我很害怕和那些过去的人一起、靠着努力地回忆往事来驱散沉默。我和佳帆是不是终究也变成了这种关系？就像高三年我离开的时候，送她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的那样：「不熟的人，可以变成很好的朋友。可是很好的朋友一旦生疏，就再难变成原来的样子了。也许我们有一天也会变成淡漠的普通朋友。但是我很庆幸，与你之间曾经有过这样亲密无间的日子。 詹莹」
　　但是真的见到面了，反而不紧张了。她的笑容还是依旧那样温暖。她深深地拥抱我。在那个拥抱里，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直至佳帆放开手，说了一句：“想死你了！”
　　然后我突然热泪。原来一切都没有变。原来阳光还是在17岁的树叶间跳动着。在操场旁边的那条林荫道上，我和佳帆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毕业……那是我曾经以为，青春该有的美好。
　　“傻笑什么呢！说话啊！”佳帆看着我催促道。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努力地说些往事都做不到。
　　“傻瓜。”佳帆只能这么说了我一句，然后问，“你还画画吗？”
　　“不了。”我想我的表情应该很自然，“我现在是高级会计师嘞。”
　　佳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说：“我没听错吧～那个让数学老师退避三舍的数学白痴不是你嘛～”
　　佳帆记的没错。
　　财经的领域，我并不擅长。但我不能从事艺术工作，因为我要尽量远离你的世界，以免我不小心自私地打扰了你的生活。你明白。
　　“小瞧我～我那时是还没开窍～”我有点吹牛皮。
　　“得得得。”佳帆不吃我这套，“您老省着点吧。有本事赶紧给我整个妹夫出来～”
　　痛处。
　　“您倒是给介绍一个呀。”我说，“美国有什么青年才俊，单身贵族的，都给我报备一下。”
　　“那你看得上眼嘛。”佳帆若有所指。
　　我笑笑，一时接不上话来。
　　“回来之前，我见过他了。”佳帆冷不防这么一说。
　　我尚不知该做坦然状，还是流露一些自然的不自然。只是僵硬地敷衍了句：“是哦。”
　　佳帆开始在背包里掏东西，然后拿出一本册子：“他也要回国了。是巡回画展的事。这是宣传册子。你看看吧。”
　　别拒绝。我告诉自己。
　　宣传册的封面上印着你的名字：赵嘉祺。像女孩一样秀气的名字。
　　看着那个名字的时候，在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可遏止的悲伤。遗憾的、辛酸的、无奈的、压抑的。像磅礴的水流从瀑布的顶端泻下，粉身碎骨。本应如此痛彻心扉的。
　　嘉祺。大学的时候我看过很多好电影。而你，应该是和谁坐在电影院里，却从来不知道大荧幕上讲过什么样的故事。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音乐之声》里“纳粹旗帜上的黑蜘蛛”那样的台词发笑。那个时候我会突然觉得，如果你在身边，如果你在身边的话，该有多好。
　　还有。我们学校的图书馆长得很浪漫，我曾经和一个很好的男生在那里一起自习过。而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他是你，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十年以来，这句话在我脑海里无数遍地出现过。而你却在我无法触及的天涯。不是坐个12小时的飞机就可以抵达的大洋彼岸。而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的夏日深处……
　　嘉祺。我其实不想回到那个夏日，我害怕一切只是重演，而我终于挺过来的日子，却只是刚刚开始……

　　第一章

　　佳帆回来的那个星期六，我自己开着车回小音岛，有些心血来潮。
　　取车的时候，看见有人用手指在车玻璃的灰尘上写的：“你该洗车了。”莞尔一笑。觉得自己有些不像女人。快三十了，开着风尘仆仆的吉普，一副嫁不出去的样子。
　　小音岛和市区现在已经用大桥贯通了。从前我到市区上高中的时候，还要乘轮船的。
　　大桥上堵着，我趁机看了看久违的大海。阳光在海面上的那一幕，像金色的细雨织一张网罗，光芒万丈，更似一张褶皱的铝箔纸。莫名地，心情好了起来。打开收音设备，正是那档喜欢了十年的节目。现在似乎动不动都是十年了。这个数字，恐怖得有些麻木了。
　　十五岁，我开始从小音岛坐轮船到市区的重点高中上学。我是艺术特长生，降分进去的。
　　过惯了乡村生活的我，对于车水马龙的城市有更多的恐惧，还有比恐惧更多更多的期待。
　　那个时候，我不会过马路。
　　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早上，彷徨无措地站在学校大门正对面的自己，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衬衫、什么颜色的裤子、什么颜色的帆布鞋。因为还没有分校服。而我和学校的大门之间，是那条车辆穿梭的大道、和大道上一道道白色、无意义的斑马线。
　　那个时候我多少有些傻气和乡土味，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就那样握住我的手，走过去。不是手腕、不是衣袖。是我的手。好像熟稔的恋人那样，握住我的手。夏日里，手心的潮气，有些讨人厌。但是我居然穿过了那条仿佛不可逾越的大道。市高中的大门赫然敞开在我的眼前。而你放开我的手，又仿佛路人一样消失在人流之中。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你是一台帮人过马路的机器。笑。
　　人和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总是用右手握住右手，温和、不失礼。而你知道，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是用右手握住左手的人，所以我们之间，注定是残忍的、鲁莽的。
　　对不对，嘉祺。
　　我转目看见那本静卧在副驾驶座上的画展宣传册。阳光从窗外不偏不倚地照射，白色的封面亮得有些刺眼。「赵嘉祺」三个字消失在反射的强光中。
　　恍惚间，前方车子的长龙突然蠕动了起来，迫使我也跟着寸步前行。其实我喜欢积攒更远的距离，再一鼓作气地前进，然而后面车子的主人不可能容忍我的怪癖。在这种时而畅通无阻、时而拥堵的蠕动中，小音岛终于慢慢地露出来了。而我是好久之后才意识到的。因为它变了好多。十年不见。
　　呵，又是十年。
　　刚上高中的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乡间来的野丫头，也不懂什么自卑。换是现在，我一定天天自闭。
　　再见到赵嘉祺是在美术班。还挺惊奇的。虽然期待过能和他同班什么的，但是落空了。以为自己就算再见到他，也未必认得出来。没想到……
　　我第一次去美术班报道，已经和里面的一些同学很熟了。就是靠着我的野劲儿熟起来的。用现在的心情去猜想，那个时候人家可能从心里鄙视我、笑我呢也不一定。赵嘉祺是迟到进来的。幸好老师也还没有露面。
　　那个时候我拿颜料甩身边的同学。那个人一闪躲，普蓝色的颜料突兀地附着在谁的白衬衣上。我惶恐地抬起头，与我对视的，居然是那台握着我的手过马路的机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我不懂的冷漠。我不信他没有认出我来。从那天开始，我觉得他和普蓝色好配好配。虽然他是整天穿着白色的衬衫，并且和白色也很配很配的人。刚开始认识赵嘉祺的时候他还不算高。面容很清秀，很容易画却很难画得像的感觉。他和美术班里的人也很熟。跟我那种打交道的方式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是他让我觉得自己的交往方式很生硬。
　　奇怪的是，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话。美术班的人可能都交谈过一圈了，我就是会被刻意地忽略。应该大家都有看出来。可是大家都没觉得奇怪。现在我明白啊～没人爱和土包子打交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赵嘉祺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他牵过土包子的手。呵呵。
　　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像别人心里的一个秘密。有点自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一个秘密。赵嘉祺会喜欢我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看他和别人说话好像很开朗的样子。其实他是很害羞的人。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我先开的口。
　　“同学，高级灰没有了，借点行吗？”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叫嘉祺，只是不知道姓什么，所以我叫不出口。
　　他把高级灰拿给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就不信他不知道。“我叫詹莹。詹天佑的詹，晶莹的莹。”
　　“我叫赵嘉祺。”他自我介绍，“赵钱孙李的赵，嘉庆的嘉，祺就是示字旁、其实的其。”
　　我感觉有点怪怪的。就好像一对失忆的恋人，在进行“初次见面”时的自我介绍。
　　之后就冷场了。我觉得不妨。画室里剩下沙沙的画画声。美术班，一周只一次。怎么说都是市高中，没有太多盈余的时间附庸风雅。即使我们不是在附庸风雅。
　　那个时候我想考美大的。
　　赵嘉祺倒不是。
　　后来事情全反过来了。人和人生，有时候是很讽刺的。
　　我渐渐发现自己对每周的美术班怀着期待，已经是高二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和赵嘉祺已经很熟了。我们依然不同班，他是理科，我是文科。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了解他的小脾气。是一个貌似开朗，却喜欢憋着的人。想要的东西太多，也太完美。这是他痛苦的根源。而我，曾经是没有痛苦的。我也知道，自己在进市区的这一年里，变了很多。
　　我的生活里原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苦。妈妈和爸爸离婚。不过是导致我的语序发生了变化，我会先讲妈妈，再讲爸爸。这没什么。我渐渐长大之后，这些事情对我的影响越来越没有什么。可是有一天我发现，原来不是没有什么。
　　我害怕的东西很多。比如爱情。其实不是害怕，就是不愿意相信了。不愿意随便地交出自己的感情。这些都是在我到市区上学之后才发现的。在小音岛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想什么爱情。这种精神过于上流，不属于我生活的岛屿。可是市区里不一样。那些孩子开口闭口我爱你、我不爱你了。渐渐地，我也会觉得想要喜欢谁。然后就喜欢了。可是不想恋爱。就觉得偷偷地喜欢一个人，想要看见他，看见他的时候想要看更久，想要收藏一切和他有关的东西：他用过的橡皮、他写的字……这种心情本身，就足够让我开心的了。
　　而我喜欢的人，不是赵嘉祺。
　　那个时候美术班是一个可以认识很多人的地方，超越班级、年级。我喜欢的人高我一届。他叫洛海晨。我高一的那年，他高二了，准备考美大。所以他画画的时间比我多得多的多，不仅仅是美术班的那一两个小时。洛海晨是一个很闹腾的人。和赵嘉祺那种开朗而憋屈的性格不一样。洛海晨是哪种时而张牙舞爪、却一直很寂寞的人。思来想去都不是我该喜欢的类型。但是我就是喜欢了。我会因为他而期待每周的美术班，我会偷偷收藏他用过的橡皮擦，和他揉掉的画纸。
　　他会像大哥哥那样揉乱我的头发。看起来我们很熟。可是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的世界是很寂寞的，而他喧闹的言行举止仿佛在与人亲近的同时，又与人疏离。可能我就是喜欢他这种神秘的性格。
　　人们总是喜欢纠缠那些不明白的事物。我也不例外。
　　那个时候我以为日子会平凡地度过，然后洛海晨毕业，我们就此失去联络。我永远喜欢着他，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喜欢他。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
　　高二上结束的时候。洛海晨跟我说，他喜欢我。
　　洛海晨喜欢我是什么概念呢？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每星期盼着美术班？是不是他也偷偷拿走过我的橡皮擦？我揉掉的画稿是不是也被他夹在最喜欢的小说里？
　　答案却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的是牵着我的手，想要拥抱、亲吻，或者更多。
　　高二的时候，我和佳帆已经是同学了。我们是文理分科时被分到一起的。她是我的同桌。我跟佳帆说：“洛海晨想和我在一起。”她知道我喜欢洛海晨的事，我对她说过。
　　佳帆说：“那你就答应他呗，不是挺好的。”
　　她说的对。可我为什么觉得不好……
　　我想要的东西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执子之手，就可以与子偕老的。那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不是任何人的问题。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愿意相信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感情。感情一旦牵扯到两个人，就太危险了。自己一个人收着倒好，安全得很。
　　可原来是收不住的。也是在高二上结束的那个寒假。有一天赵嘉祺打电话给我。
　　他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洛海晨？”

　　第二章

　　小音岛变得使我无法去寻找回忆了。心中充斥着最陌生的熟悉感。想哭哭不出来。17岁的夏日之后，泪腺好像渐渐萎缩了的感觉。阳光依旧很好。上帝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
　　高一的时候赵嘉祺很喜欢一个女孩子。我和赵嘉祺之所以会变熟，都是因为那个女孩子。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是否皮肤白晰、是否长着一双传神的大眼睛、不知道她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其实我认识赵嘉祺的时候，他已经喜欢那个女孩子挺长时间了，他们是初中同学。赵嘉祺经常很苦恼地问我女生的心思究竟是什么。我充当一个纸上谈兵的军师，然后我们渐渐熟络。那个时候赵嘉祺以为，那个女生将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人的认知是有限的。正当置身其中的时候，仿佛一切都是无法超越的。而当你居然超越了之后，你又如何相信你正在经历的一切不会再次被推翻呢？17岁，赵嘉祺对我说：“如果我不能陪你一起到最后，我将会后悔来这个学校、遇见你……”他并没有再说“喜欢上你。”或许，对于他而言，爱恋是美好的，而相遇，是悲伤的。
　　我很想告诉他，不要太极端了，也许有一天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一切，都会变成一阵轻风，过往而逝。就像他也曾经很喜欢过那个女生，却只是曾经。
　　而这么多年过去后，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和赵嘉祺、我们彼此都没有干净地、彻底地、完全地成为对方的曾经。有人说，男人最无法忘怀的是初恋，而女人无法忘记最后的恋爱。这对于我和赵嘉祺而言，似乎不是个真理。我常常想，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一生中的最爱？我以为是年纪。17岁，不会太小太过懵懂，不会太老太过麻木，所以那个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刻骨铭心的。而你和我，出现在彼此的17岁。
　　我曾经假设过。假设高中的第一天，你没有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或者我们没有在美术班遇见，或者高二下的寒假你没有打那个电话，是不是我们就不会有这些纠缠的记忆？然后我赫然发现，我遇见你是一个多么大的奇迹。生命中任何的一个偏差，都可能让我和你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赵嘉祺，你知不知道？除了我带给你的痛苦，从来没有什么让我后悔与你相遇。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阳春三月。
　　高二的寒假，赵嘉祺在电话里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洛海晨？”
　　我有些说不出口：“嗯……”
　　电话中跟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赵嘉祺突然说：“我喜欢你。”
　　那仿佛是一个不太冷的冬天，温柔和煦的一切，就仿佛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早春。我把车停在马路边，下来站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新生的枝桠，那些粗糙的枝节在苍劲的黯然中生出美好的嫩绿，像花一样盛开在淘气地弯曲着的树枝末端，又好像不会旋转的风车，颤动在黄昏的晚风中。
　　我居然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小音岛闲晃了一下午。肚子有些饿了。找了家店铺来安慰自己的胃。食物不是以前的那些风味了，人也仿佛是外来迁居的。我找不到一丁点从前的影子。突然觉得这样也好。完全不一样了，反而不会有难过。最令人难过的，是那种似曾相识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吃东西的时候收到佳帆一条短信：他已经回来了，是不是见见？
　　思路一下就断了。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决定暂时假装没有收到。再抬头的时候，仿佛心理作用，居然看到一个酷似赵嘉祺的背影从店外的巷口拐了过去。东西也没顾上吃完，钱也没顾上付，就下意识地追了出去。
　　什么也没有追到。追上了该说什么呢，幸好……心里却是一阵无法忽视的失落。
　　店铺老板从后面追上来，不断催促地说：“小姐，小姐，你钱还没给。”
　　全是尴尬。
　　回市区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兴许是着了凉，兴许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怎么的，一路上觉得恶心。一到家，就吐了。
　　佳帆大概见我没回短信，就来了个电话。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就拿身体不舒服推脱了。收了线，才发觉自己的借口太不聪明。
　　半个小时后，佳帆就按响了我家的门铃。就她一个人。她带了一份粥在手上，先问道：“你没事吧？”
　　我苦笑了一下，把她让进屋里。“至于嘛。大惊小怪的。可能着凉了或者吃坏了肚子而已。”我说。
　　佳帆把粥放在茶几上，说：“我买了粥，你还是吃一下吧。”她看我应该是没啥大碍。自己打量起我的房子来。前几年买的房子，装修已经有些旧了。还好当时没跟潮流，只是简朴大方的模样，也看不太出年代感。
　　我打开冰箱问她：“你喝什么？”
　　“你有什么？”佳帆这么一问，就看出她足够了解我了。
　　呵呵，只有白水、蜜和茶叶。我不喝那些七七八八的饮料，酒就更不用说了。我给佳帆倒了杯蜜水。送到她手上。
　　也没好好尽地主之谊带她参观房间，自己就先把粥给揭开了。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刺激泪腺。绿豆粥。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谁的心意。
　　“这是你自己画的？”佳帆看着墙上那幅我的画像问道。
　　“不是哟。”我说，“洛海晨画的。你忘了？”
　　高二下，洛海晨回学校拍毕业照的那天给我的。当时我给佳帆看过的。也给赵嘉祺看过。
　　“呒……”佳帆说，“不记得了。”
　　我抿嘴笑了笑。没什么可说的。吃起绿豆粥来。很清爽的味道。
　　沉默了一会儿，净是咀嚼的声音和佳帆挪动脚步的声音。突然地就听见佳帆问：“你该不是还喜欢洛海晨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张了。
　　“爱说笑。”我嗔道，“那都是哪年的事了。”
　　“没有就好。”佳帆舒了口气。
　　我知道。她一直站在赵嘉祺一边。我也站在赵嘉祺一边，只是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哪。詹莹。”佳帆显然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你跟嘉祺，还有没有可能？”
　　我把头埋进碗里，嘴巴不停地喝着粥。
　　她见我不说话，就自己说了起来：“在美国这么多年，他既不喝酒也不抽烟。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是从上到下都是一股说不出的消沉。大四毕业的时候，我见他那样，实在是不忍心了。有次他算是撑不住了，病了，我去看他。他睡得很沉。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愉快的梦，表情很苦。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和他实在是不可能了。”
　　我一边听着佳帆的话，一边就流下了眼泪。簌簌地落下的眼泪。
　　我感觉佳帆一直在看房子里的摆设，没有看我。她继续说着：“后来我骗他说你结婚了。他什么也没问。跟着又是两年。他虽是不像以前那样，总看着让人心疼了。但是他从来也没找过女人。詹莹……”
　　“佳帆。”我打断了她。打断了，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佳帆于是什么也没有再说，直至要离开了，她才又问我：“你后悔过吗？”
　　我看着佳帆，她的眼睛竟有些湿润。原来我和你之间的故事，伤心的不仅仅是当事的我们。我说：“我不敢后悔。”
　　这些年来，我连后悔的勇气也没有。如果我都后悔了，那么你苦苦忍耐的这些年，又算什么？
　　晚上我失眠了。夜里爬起来上网。收到佳帆的一封邮件。附件是赵嘉祺三年前发给她的一封邮件。她一直收着。
　　「佳帆：
　　你不明白。
　　对于一个从来不抽烟的人，第一支烟可能是辛苦的，但是比不上那些有了烟瘾之后，再要戒烟的人辛苦。可是你知道最辛苦的是什么人吗……是空虚寂寞的时候，连抽烟都做不到的人……我真的累了。但是我活该。谁叫我爱上一个女人，让我即使在受伤的时候，也不能点上一支香烟。即使点了，她也不会在眼前叨叨念念。不过叫我更加寂寞罢了。
　　我也曾经问过我自己：如果你心爱的人已经结婚了，而你还一直单身，那你是在等她离婚，还是在等什么……但是没有答案。毕竟有的时候让一个人沉沦的不是知道自己爱另一个人有多深，而是自己根本就不明白。
　　呵，佳帆。开头我说错了。不是你不明白，是我不明白……
　　赵嘉祺」
　　邮件的日期是八月的最后一天。我的生日。
　　佳帆说她收到这封邮件之后，就告诉赵嘉祺，关于我结婚只是她的一个骗局。她以为这样的谎言可以帮他摆脱过去，至少能去寻找新的感情。可是却没有能够达到效果。所以佳帆大概觉得自己这拙劣却维持了两年的谎言，只是更进一步地伤害了赵嘉祺。
　　那时候佳帆这样问过赵嘉祺：“她给过你什么样的誓言，让你可以这样地等待？”
　　而赵嘉祺只是说：“没有誓言。誓言也会改变的。”
　　邮件的末尾佳帆写道：“詹莹。这么多年，就算是誓言也会改变的。而他却一直在等。你再去哪里找这样的男人？如果你还爱他，给他个机会吧。”

　　第三章

　　“喂。”赵嘉祺碰碰我的右手肘，“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女生都在想什么？”
　　我看着画板，笔下那抹嫣红被碰出了预定的位置。我气恼地瞪着他，我说：“你们男生都在想什么！”
　　赵嘉祺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毁了我的画，他说：“男生在想女生在想什么啊～”
　　一脸嬉笑。看着就来气。我的画啊……
　　我起身把自己的画架往旁边挪了挪，他仿佛才突然发现自己刚刚那一碰搞砸了我的画。讪讪地跑过来说：“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白了他一眼。
　　自从互相交换名字之后。我和赵嘉祺之间，就像赵嘉祺和别人之间一样了。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牵手的事，我们谁也没有提过。他不知道我还记得，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喂喂，你还没回答我。”赵嘉祺也把画架挪了过来。
　　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一边想着怎么弥补刚刚那块颜色，一边回答他说：“你问什么了？”
　　“我问你们女生都在想什么。”他倒是厚脸皮，居然还问。
　　“干嘛？”我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右手不要被他碰到，一边调侃他，“想追女生了？”
　　他抓着后脑勺的几搓毛傻笑了起来。
　　对面的洛海晨抬起眼来瞟了我们一眼。我意识到我们太聒噪了。我降低声音问：“谁啊谁啊？你们班的？”女生本能的八卦。
　　“不是。”
　　不知道是跟着我的音调，还是赵嘉祺也发现洛海晨的不爽了，总之他也把声音弄得几不可闻。
　　“那是谁？”我好奇。心里好像有列长长的火车开过，轰隆轰隆地。我觉得自己的脸很热，画室太闷了。
　　“你不认识。”赵嘉祺好像被我问烦了，开始画他的画了，“我初中同学。”
　　好像窗户突然敞开，一阵冰凉的风吹进来，画纸翻了几下，一切都冷却了。
　　“哦。”我说，“那你说吧。你要咨询什么。”
　　进入正题之后，他又不画了：“就是你们女生喜欢一个人，都有什么表现？”
　　“这个……”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喜欢过谁。
　　“不好意思说？”他看我一脸为难，就换了个问题，“那你们女生都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呒……”我总结了一下周围朋友喜欢的男生类型，归纳出了一个共同点，“优秀的呗。”
　　他马上又开始画画了。“那还用你说。”
　　……“咨询费！”
　　“一点有用的价值都没有。”赵嘉祺虽然这么说，但是放学还是请我吃校门口的沙茶面了。
　　那天我的画纸上最终还是留着一个败笔。好像我最不会的，就是收拾残局。
　　后来赵嘉祺还陆陆续续问过我“女生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女生都爱吃什么”之类的问题。他一开始向我要电话，也是为了方便问这些问题。毕竟美术班一周只有一次，一直问问题的话就会吵到旁边的同学，而且也画不出好东西。可是他知不知道，打电话到我家来，会打扰到我……
　　我开始发现自己喜欢洛海晨，也是受赵嘉祺的启发。他每次都说我：“你到底是不是女生啊，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说的也是。我性向有问题吗，难道？于是我开始照着女生朋友们的标准，给自己物色一个合适的人用来喜欢。这个人就是洛海晨。他在画画上比我厉害很多。从刚入学开始，我就打从心里对他很佩服。
　　洛海晨这个人画画的时候和没有画画的时候差很多。没画画的时候他很闹，好像跟大家很熟。可是一画起画来他就很静，看人的眼神都变得很冷。就好像那次我和赵嘉祺因为讲话太大声而被洛海晨看了一眼，我就觉得浑身毛骨悚然的。
　　也就是讲话那次我画糟了的画，不知道怎么地就流转到洛海晨手里了。他还给我的时候，居然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夕阳晚霞。我惊奇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而他笑笑说：“合作愉快。”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我要喜欢洛海晨。那时我才高一，而洛海晨已经高二了，他念文科。
　　我喜欢洛海晨的事情，我没有跟赵嘉祺说过。因为他看起来像一个大嘴巴，哈哈。
　　不是啦。
　　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没有为什么。
　　直到高二，我认识了林佳帆。
　　因为洛海晨的影响，高二的时候我报了文科，我也要考美大。林佳帆是我高二时候的同桌。她是那种很开朗很天真的女生，跟她在一起自己好像都变得很单纯。所以我很喜欢她。我们很快就变成很好的朋友。有天我跟她说：“你知道上一届的洛海晨吗？我喜欢他。”
　　她很惊奇。我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看不出来你会喜欢那种人。”
　　怎么说呢……有种正中红心的动容。她好像一语道破了我一直觉得怪怪的地方。对啊，我为什么会喜欢那种人？
　　“他看起来很玩世不恭啊。”佳帆是这么评价洛海晨的。
　　还挺贴切的。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出这个词来。
　　那个时候赵嘉祺念理科，偶尔会跑到我们班门口来找我。借个书啊，还个书啊什么的。所以佳帆对他这张脸也就有了印象。第一次佳帆问我说“那男生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我又是一阵雷电交加的惊愕。
　　“你别总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行不行？”我嗔道，“好朋友而已啦。”
　　“是哦。”她一脸将信将疑。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心里突然就出现那天画室里的闷热感和凉风交杂的感觉。
　　“嗯，他有喜欢的人了。”我说。
　　“呒……”佳帆一脸惋惜，“我比较看好这个。比洛海晨好。”
　　“拜托。不具有可比性好不？”我愤愤地说，“还有，赵嘉祺哪里好了……”
　　哪里好了……话又多、又随便牵女生的手、又不懂得体贴人……
　　嗯。赵嘉祺在我的印象里一直就是这样的人。耐不住寂寞，所以会一直说话的人。太像朋友了。所以我也没有料到有一天，会从他的口里听见“我喜欢你”这样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喜欢你。”
　　“……”
　　“你有没有听见。”
　　“我听见了。”
　　这是那通电话里的对白，然后戛然而止。什么下文也没有了。
　　最后是不是说了什么“再见”然后才挂掉了电话的，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他没有提出要我做他女朋友这样的要求，我便也无从答应或者拒绝。
　　那天挂了电话，我就马上打电话给佳帆了。佳帆非常得意地对我说：“我早就跟你说是这样的吧。”
　　“嗯……”我接着说，“但是他没说要跟我在一起。”
　　“废话！”佳帆说，“你都跟人家说你喜欢洛海晨了，你让人家怎么说？”
　　“那他干嘛要说喜欢我！”我记得我当时还挺生气的。气他还是气自己，也说不清楚。
　　跟着佳帆又语出惊人了：“你其实根本就是喜欢他吧？”
　　……
　　从早上去礼拜回来，脑海里就不知道怎么地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说起来我喜欢赵嘉祺多久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晓得自己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喜欢赵嘉祺的。可能是从他牵我的手那瞬间开始，可能是从在美术班见他第二面开始，可能是从他问我的名字开始。总之，是我先喜欢了他吧……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幅夕阳晚霞的画。那幅画岂止是我和洛海晨合作的……
　　找了两三个小时。不知道被我扔去了哪里。心里很是失落。我手头没有任何赵嘉祺的画。他也从来没有为我画过画。
　　所以高二下，洛海晨送我那幅现在墙上挂着的我的画像时，我才故意拿去给赵嘉祺看。
　　“喂，赵嘉祺。”我跟他说，“你看，洛海晨画给我的哦。”
　　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表情木木的，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会不会吃醋。
　　结果证明他一点没有明白我的心意。导致我一直到现在，都只能在墙上挂着一个不相关的男人为我画的画。
　　你说可不可悲。
　　越想越不甘心。怎么都要把那幅画找出来的欲望，充满了我这一瞬间的思维。于是家里像遭了小偷似的，被我弄了个顶朝天。结局却是一无所获。坐在地上就哭了起来。稀里哗啦的、声嘶力竭的。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最近变得很脆弱，脆弱得像17岁的那一天，我开始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一个人之所以脆弱，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太多。而无欲则刚。我以为我早就断了念头。但事实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从来就放不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想要也能够拥有的时候，我却必须无能为力地失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去拥抱那些我曾经以为的美好。不知道我为什么再也无法牵着你的手，度过那条大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也无法和你一起吃校门口的沙茶面。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也无法坐在你自行车的后座上，和你一起去看大海。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够一起坐在列车上，去遥远的地方旅行。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终只能对你说一句，言不由衷的「再见」。

　　第四章

　　梅雨季节好像突然就来了。前些天还是艳阳高照，让我误以为夏天要来了。长到27岁了，还是这么天真地相信眼睛所见的，真不知道是不是可喜可贺。雨天的阴冷潮湿，总让人觉得很倦。可是被褥偏偏不是晴天时那种松软的感觉。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外面忽然放起了烟花，很响亮的，明明什么节日也不是……倒也未必，兴许是有什么节日我不知道吧。明明住在人世里，却搞得自己像隐居山林一样。突然有些好奇雨里的烟花是什么样的，于是走到阳台，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却挡住了我想要看见的世界……
　　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那些男生不惜重金放烟花追女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些女生是不是稀罕。我反正是觉得俗烂了一些。还不如在操场上用木棉花排成的I love you。
　　又是木棉花开的季节了。
　　“喂～太厉害了～我们学校的操场上不知道谁用木棉花排了个超大的I love you。”
　　这件事大概发生在高二下吧。有天一传十、十传百的。然后我把这个消息传给了赵嘉祺。
　　他却说：“女生喜欢这种把戏？”
　　我不知道该怎么承认。只能随便胡扯：“没有啊……就是觉得很厉害，也不怕被教导处抓去。”
　　“你不觉得掉在地上的木棉花很像被砸烂的西红柿？”赵嘉祺不解风情地说。
　　后来我好像生气了吧。当然赵嘉祺不会知道我在气什么。可能连我生气了都不知道。我对于他来说，是一道无理取闹的阅读理解。
　　雨里呼呼地夹着风，四月的天，还挺冷的，躲回了屋里。外头还是烟花的声音。你说，那声巨响，究竟是烟花升空的声音呢，还是烟花绽放的声音呢？
　　我呆呆地望着墙上的那幅画像，看久了就觉得长得跟自己越来越不像。还是说，十年多时间，我在迅速地衰老？
　　记得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我忘记带考卷到学校了。老师故意刁难我，让我回去拿。当时我觉得还挺委屈的。拿着钱包出了教室。
　　大概是经过赵嘉祺教室的时候被他看见了，我出了校门后没多久，他就骑着自行车追出来了。
　　这个白痴。自行车哪里有公车快……
　　“上来。”他说。
　　“我不会跳车。”
　　然后赵嘉祺才知道，原来我不会骑车。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一点都不舒服，身体僵硬地绷着。
　　“你能不能别扭来扭去的？”他还这么说我。
　　我总觉得会倒……
　　“我的衣服要被你抓皱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担心你怕痒。”我不敢抱着他。
　　“没事，你抱着我。”赵嘉祺说。
　　然后我抱着他，没多久，居然就睡着了。
　　他也没叫我，等我自然醒的时候，居然在海边。我没有去注意到，我们的姿势，没有变过。
　　急急忙忙地就叫起来了：“你怎么带我来这里？！我要回家拿考卷啊！”
　　“你没说啊。”赵嘉祺很无辜地说。
　　那是高二上。我还不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其实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看！大海。”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你很怕痒。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我才从自己的画像前移开脚步。人老盯着以前的时光，是会不知不觉地忘记正在流淌的东西的。
　　“喂。”出了声，才发觉自己哭了。
　　“你感冒了？”电话那头是佳帆。
　　“嗯……不是。怎么了？”我赶忙调整了一下嗓子。随手抽了好几张面巾纸。
　　“我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了……？”佳帆问。
　　天哪。我都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佳帆千里迢迢从美国回来，就是为了这么件事情，我还给忘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我嗔怪。
　　“诶嘿？”佳帆被我的语气给弄糊涂了，“这是我的错吗？”
　　哎。心中一阵烦乱啊懊恼啊还是什么的。
　　“对不起，最近忙得我给忘了。我马上给你联系。”我说。
　　“得了吧你，尽快啊。时间就是生命。”佳帆说。
　　“知道了。”
　　我和佳帆已经失去联络大约有八年之久了吧。通讯这么发达的现在，想要联络是很容易的。只是我，我不想和过去的那些人联系。我想要干脆地从新开始。
　　大约半个月前，有一天突然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居然是佳帆发来的。邮件里说她公司打算在中国投资，让我给联系一下擅长这方面的法律顾问，最好是有美国背景的人，她要先来考察一下。我居然忙得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佳帆也居然没提。
　　挂了电话我马上就开始找熟人。还好这些年来工作也积攒了一些人际关系，法律方面要找还是不困难的。就是什么美国背景的，这个比较刁钻。打了几个电话，人家都说尽快给我找。我却不能就安了心。
　　怎么说这件事都该在佳帆回国前给办好的，拖到这时候，总觉得对不起她。一方面也觉得特别心虚，总不想接受自己因为什么原因心神不宁的现实。
　　晚上就有人给我回复了，说找着一个符合要求的女律师。我马上给佳帆回复了。这女人倒好。说要找个男的。
　　“我说你是假公济私，想顺便找个人嫁吧。”我这么跟她开玩笑。
　　电话那头居然就没声了。
　　“喂，喂。”我说，“别装故障啊。”
　　“詹莹。我结过婚了。”佳帆说。
　　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时间过得太快，快得我都还来不及反应。
　　“什么时候的事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怎么不是喜悦的。
　　“三年前。”佳帆说，“不过离婚了。”
　　“为什么……”我问。
　　“我就是想来问他为什么。”佳帆说。
　　“他……”我做了个猜想，“是律师？”
　　“嗯。你说对了，我就是回来假公济私的。”佳帆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陌生，我从来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她。人真的会变的。
　　“那你直接告诉我他的名字吧。”我说，“这样好找一些。”
　　“沈述。叙述的述。”佳帆说。
　　屋外仍然轰隆隆地放着烟花，我无意地一抬头，竟从窗户的这个角度看见了那些被高楼挡住的烟花。原来雨天的烟花不过是像在水里晕开的泡腾片……
　　“佳帆，你说，恋人之间最幸福的画面，是什么样的？”高二的寒假，我在电话里问过这样的问题。
　　“呒……”当时她说，“应该是热热闹闹的。具体是什么画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起逛超市吧～”
　　是这样的。佳帆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孩子气的女生。喜欢那些温暖的热闹的人群和情感。而我喜欢清净的、默默的、细水长流的那些东西。
　　“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搭列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这是我的答案。
　　“哦。”佳帆还取笑我说，“我去告诉赵嘉祺。”
　　那个时候的佳帆，澄净的像一潭永远会映出白云的湖水。可是我忘记了。我忘记天空不一定总是飘着白云。如果天要下雨的话，湖水再澄净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竟然抛弃了这样的佳帆。这个给过我最美的高中岁月的女孩。
　　沈述，我一定会找到你，要你给佳帆一个交代。
　　佳帆说她在美国念大学的时候，因为社团认识了沈述。而那时我与佳帆已经不再联系。
　　两个人因为家乡一样的关系，很谈得来。沈述就是那种佳帆中意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人。会讲很幽默的笑话，会逗佳帆开心。顺理成章的恋爱。中长跑了四年，双方家长也都默认了，终于结婚。可是结婚才不过一年，沈述就突然人间蒸发了。他的家里人也说联系不到他。就这样，因为长期分居，无奈地变成了离婚。佳帆经过很辛苦地打听，终于听说沈述是回了国，并且就在家乡的城市。所以佳帆才找了回来。
　　“其实我一直留着你的电子邮箱。”佳帆说，“只是一直不敢联系你。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
　　我没有出声。
　　“但是……我实在是……”佳帆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感冒了。她哭了，我知道。
　　“佳帆。”我制止她，“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
　　“詹莹，我其实很矛盾。”佳帆还是用那种感冒似的声音在说话。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随手抽了一叠的纸巾。
　　“我知道。”
　　有的时候，人们觉得尽力就好，即使没有结果，至少努力过了，所以没有后悔。有的时候，人们又那样害怕，害怕那样努力过了，还是没有结果。
　　我突然变得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似的。
　　其实知道有什么用？懂又有什么用？在知道和明白之中看着无法自拔的自己，才是一种最大的讽刺。佳帆，其实不只是你。我也是很矛盾的。矛盾地看着画里不像自己的自己，想着那些明明回不去也不想回去的从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又在做什么。
　　外头的世界突然寂静下来了。烟花的那种热闹，是不是会因为雨天的关系消散得慢一些呢？那种转瞬即逝的美好，为什么人反而这么想去追求呢？
　　我是很害怕失去的。

　　第五章

　　木棉花盛开的四月。在阳光下伸着懒腰的世界。所有的气息都是热情的。
　　突然心血来潮，翻出很多年前的画板和画具。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记得怎么画画。
　　穿着一件碎花的小洋裙，搭上一件鹅黄色的外套，头上戴着那种很复古的草编礼帽。觉得自己这一身行头散发着中世纪欧洲女子的浪漫。加之久违的阳光，心里好像浮现出一只轻快的小舞曲。
　　带上所有的工具，跑回了高中校园。还被门卫拦着。求了半天，好不容易放我进去。还好操场的木棉花没有辜负我，开得如火如荼，好是热闹。把画架架好之后，就一直呆滞地杵在原地。
　　并不是真的不会画了。
　　只是突然看见眼前的一切，有种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感慨油然而生。
　　出神的时间里，突然有一朵木棉花像空投炸弹一样，落在我的脚边。小小的地球引力吓了我一大跳。这一刻才觉得，赵嘉祺说的也没错。落在地上的木棉花，真的很像被砸烂的西红柿。
　　话说我还真是个喜欢一惊一乍的人。高二下的时候，你记得吧？仿佛也是这个季节。美术班的老师带我们出去写生。那个地方有一大片的香芒。在这个季节里结满了零碎的小花，并不美的。一阵风过，落得满头都是。
　　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你伸手要拨落我头上的香芒花，却把那朵小小的花更深地押进我的头发里。香芒花毛毛躁躁的。扎在头发里的触感就像小虫子一样。
　　我一下惊叫起来。引得所有同学都往我们这边看。
　　“你不要动啦。”你当时也不解释，就知道叫我不要动。
　　我还以为是虫子呢。“掉下来了没有啊～？”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叫着。
　　“你别动啊。”你说，“它还在你头上。”那个时候你其实知道我把香芒花误会成虫子了，对吧？就知道捉弄我。
　　“啊……啊……！”我急得到处乱窜。
　　你才好不容易告诉我：“是香芒花啦。”
　　“真的还是假的～？你不要骗我啊……”我却反倒不相信了。
　　“真的啦。”你都无奈了。
　　就是这样，我一直是这样的，对不对？我应该一直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女孩的。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现在这样充满条理感的自己。这样的自己，让我清楚地感觉到岁月的残忍。而我，终究不再是你深爱的那个样子。黯然泪下。
　　人们总说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伤口。可惜对于一些人来说，时间本身就是一道无法治愈的伤口吧……
　　一身疲惫。
　　回到家中，画纸依旧是空白的。
　　就像那段被我干净地遗忘了的日子一样。
　　而所谓的空白，其实既不空也不白。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空白更扎实的黑暗，更讽刺的流光溢彩……
　　高三上，高考体检预检。
　　“来，你再上去一次。”
　　X射线的那个房间里，那个医生这样对我说。同学们探头探脑地在入口处等待着。我傻笑着以芭蕾舞演员的姿势，在仪器的前方听话地转动着。
　　其实我的心里很害怕。
　　“你的肺部有阴影。”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只有唯一的念头：千万不要是癌症，否则我妈妈该怎么办。
　　后来医生告诉我，可能是肺炎，检查一下，吃一下药比较好。
　　于是乎安心了很多。肺炎是什么概念，其实我并不太清楚。
　　佳帆就是在那个时候，正式和赵嘉祺认识的吧。这个多嘴的小女生，居然跑去把这种事情告诉赵嘉祺。
　　凭什么啊，赵嘉祺又不是我男朋友。
　　“喂你没事吧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天赵嘉祺一出现就是这种台词。
　　“没事，开了药在吃了。”我说。
　　然后你就没再说话了。好像是生我气了吧。气我没告诉你？
　　呵呵。
　　吃了两周的药，我再次去医院拍片。阴影却没有明显地缩小。医生建议我到大医院做CT检查一下。于是妈妈带着我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
　　CT拍出来，医生一看，就让我去肿瘤科。时隔好久，我才知道，当时妈妈心里都慌了。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多可笑？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不知道肿瘤意味着什么。
　　“去办住院手续吧。”
　　直到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自己一个人坐在住院大楼的椅子上，等待着去办理缴费的母亲。那个时候，我的身子莫名地颤抖起来，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在难过什么，身体不自禁地先恐惧了起来。
　　我是害怕的。真的是害怕的。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打针。长大之后，就很少再上医院了。感冒发烧，也都自己在家里吃药。从来不去医院打点滴，更不要说手术。这些，一直是我的骄傲。
　　那时医生说我要做一个手术的时候，我肯定是很害怕的。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记不清自己有多害怕了。当时我还一直天真地以为，手术做完我就可以回到学校的生活了。却不知道，自己从此将离开有佳帆陪伴的高三岁月。还有，你。
　　繁花似锦的这个季节里，凤凰木却枯朽着。枯干的凤凰木的树枝，倒真的很像凤凰，骄傲地卷曲着，天然的姿势，无需雕琢。
　　“你要做手术？”赵嘉祺还是从佳帆那里听说来的。
　　“嗯。”不知道为什么，在赵嘉祺的面前，自己意外地脆弱，内心深处有一种要崩溃的感觉。
　　“没事的。”赵嘉祺安慰我。也没有问我是什么病。
　　“嗯。”
　　那天赵嘉祺送我回家，刚出校门不远，我摔了一跤。其实伤是极其轻微的。但是我哇哇地哭了起来。很惨烈的。也不顾周围过往的同学、学长、学妹什么的。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为什么……”我在嘴里含糊地哀叫着。
　　那一天赵嘉祺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把我抱在怀里。也不管不顾周围过往的同学、老师。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会出手汗的那个人是我。
　　做完手术的第二还是第三天，赵嘉祺和佳帆一起来看我。带着花和巧克力。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和巧克力，居然是在这种地方。多少有些遗憾。
　　更遗憾的是，护士说花粉不好，还让他们把花拿出去。
　　我裹在被子里，没有穿衣服，样子很丑，头发很脏。是表姐帮我梳的头发。浑身上下插着各种管子了：输液吊瓶、止痛剂和引流管。动弹不得。
　　赵嘉祺一句话也没有说。都是佳帆在逗我开心。我也不太能笑，一笑起来就很痛。
　　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数自己打了多少针，身上有多少针孔。我就和佳帆说着这些，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知道吗～我都做好手术准备了，结果遇到例假。白打了好多点滴。”我说着，也不管赵嘉祺在旁边，不懂害臊，“还有啊手术前测心肺功能，可好笑了。那个医生阿姨还给我设定情景，说：‘现在爬完十二楼了，很喘！’然后我就要开始喘，傻得不得了～”
　　“还有还有～手术前要灌肠。就是拿那种像果冻一样的东西，从□灌进去，然后你就开始跑厕所了。”我想要把那些恐怖的过程讲得生动可笑一些。只是说来说去，可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还有啊～还要把身上的毛都刮干净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待煮的鸭子。”
　　“嗯！我跟你说哦！麻醉师是个帅哥！他可幽默了！给我带心跳计数的仪器的时候还说：‘来，带个戒指。’呵呵。”
　　……
　　后来医生把床边拍片仪推来的时候，他们就走了。为了做X光拍片，我被折腾起来，再躺下，再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表姐等我喘了好一阵，才聊起闲话：“那个男生喜欢你吧。”
　　“哈？”我说，“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表姐神神秘秘地说。
　　有那么明显吗……？原来人的感情真的是会表现出来的，收不住的。那你，有看出来，我很喜欢你吗……？
　　在那段日子里，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妈妈信主了。爸爸出现了。一直在正常旋转的齿轮，好像突然全乱了。时钟的指针突然朝着反方向走，而时间，却依然向前流淌……
　　那个时候，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上帝。不相信人有灵魂。
　　在我手术的那几个小时里，麻药的作用让我完全不省人事。我觉得自己就像死过一次一样。手术完了，妈妈才告诉我，手术前医生让他们签责任书，说是这个手术风险挺大的。因为肿瘤的位置离心脏比较近，有大出血的可能。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自己笑着走进手术室的。如果真的在手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则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地离开这个世界。多么后怕……
　　如果有上帝的话，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当同学们都在为了高考拼搏奋斗冲刺的时候，我却不得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为什么我不可以和他们一样在英语课上做数学作业，在语文课上睡觉？
　　就像数学的习题一样，有的时候答案只有两个字，无解。
　　在医院的日子里，接触了和学校很不一样的世界。形形□的人。
　　我记得有一个心脏病的小孩子，好坚强的，手术的第二天就下床走路了。不像我，每天躺在床上尿尿、咳嗽、吸氧气、喊疼。
　　他爸爸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监狱，一个是医院。”

　　第六章

　　床边拍片的结果出来。说我的肺扩展的不好。要继续咳、用力咳。咳起来真的很疼。医生说要把引流管拔了，方便咳。天知道拔那个管是什么感觉！就像在伤口里吹起若干个气球，吹到爆的感觉。隐痛。
　　我不知道，后来的日子里，在你的心中，是否也这样地疼痛着。
　　接下去的几天，状态慢慢地好起来。看着病房里，欢喜地出院的那些人的面部表情。我也在默默地期待着那种快乐。然而，我却没有能够迎来这样的喜悦……
　　我是渐渐知道自己的病有多严重的。所以打击不算太突如其来。于是我就看似勇敢地接受了一切。没有昏厥，没有自杀。有一个词形容那时候的我其实很贴切，叫做“不知无畏”。
　　其实我的手术，并不是什么肿瘤切除手术，而是一个活检化验手术。化验结果出来，我的病被确定为Hodgkin's disease，是无法手术切除的，需要化疗。
　　从胸外科转入肿瘤内科，第一个步骤就是穿刺。这个名词，光是听听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我很害怕。妈妈要让爸爸陪我。我求她，陪着我。对于我而言，需要的并不是那些人们普遍认知的安全感，而是一直在我身边、成为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人。
　　打了麻药，其实不痛的，只是很酸。但是我很恐惧，我因为恐惧所以流下了眼泪。那一段时间，我流过很多很多的眼泪，不知道酸碱度都是多少，呵。
　　我写了封信给佳帆，告诉她，我要休学了。
　　那张信纸上，很偶然地印着那样的一句话：“There is a lot of time ahead of us.”
　　那本扉页上写着诀别似的话语的书，也是那个时候给她的。那本书是村上春树的《神的孩子全跳舞》。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喜欢这个书名。
　　听说佳帆看完那些东西，就在班级里哭了起来。所以我的事情也就很快传遍了整个年段，这次不用佳帆自己传话，赵嘉祺也知道了。
　　他给我发短信。那时候手机在学生里已经很普遍了，学校虽然明令禁止，老师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你的手机别在上课时嚣张地响起就好。我们美术班的那个老师对这个噪音就很反感，谁要是敢在画画的时候让手机发出那么一丁点儿声响，他就该后果自负了。
　　高二上的时候就有那么一次。在画室画画，忘记把手机关了，也没调静音。偏偏不知道是谁打了个电话到我手机上，号码也不认识。手机就哇哇地在角落的书包堆里响起来，在那个只有画纸翻动和沙沙笔触的画室里。老师当时脸就拉下来了，他瞥了眼大家的那堆书包，语气平稳得像波澜不惊的水面：“赵嘉祺，是不是你的手机。”暗涌如潮。
　　拜托！帮我背下黑锅！谁叫你平时那么闹～哈哈～
　　“不是我，是詹莹的手机！”当时赵嘉祺那副嘴脸，活像小学时代专门告老师的那些笨蛋。我小时候，也是那种笨蛋。
　　“赵嘉祺！你是不是男的！”我小声嗔他。
　　老师这下火了：“詹莹！你还说话！这周末前交3张素描给我！”
　　后来赵嘉祺也只能请我吃门口的沙茶面陪罪，他没本事帮我画画。没法子，老师的眼睛太尖了。女生的手法，赵嘉祺还是模仿不来。
　　那一周的辛苦，时过境迁也就忘记了，但是辛苦过的印象，还是一直在的。这个仇我可一直记着呢，赵嘉祺。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记得？不记得这些太天真太单纯的日子……
　　“我转文科班了。”这是那天赵嘉祺给我发的短信。没有提起我的病，也没有问任何的事情。
　　“为什么？？”我很震惊。
　　“我要考美院。”
　　看见他的这条信息，我没有再回复。我至今也无法形容那种内心的感觉。甚至现在想起来，都会因为无法形容而感到纠心。我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表达出那一刻内心的振动？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这种心情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需要一种象征性的发泄。你知道吗？你对我的感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进入肿瘤内科之后，紧接而来的就是第一次的化疗。护士说，用来化疗的药物都很毒，所以手不要动来动去的。以免针插出血管，药物泄出来，手可能就废了。如果觉得痛，就叫她来。
　　多恐怖。
　　我承认我怕死。那一整天从早到晚的点滴，我的手动都不敢动一下。就连上厕所的时候，也让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背神经末稍所传来的一点点的异样，都让我莫名地紧张。
　　化疗是很痛苦的。生理的那种难受会诱发心理的烦躁。一整天都觉得恶心，可是肚子又一直觉得很饿，怎么吃都吃不饱，一方面却没有食欲。整个身体都是错乱的。每一种情绪都那么矛盾。我觉得好累。哭哭啼啼那是难免的了。
　　我哭得惨烈的那时候，又有一些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来看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比起寂寞而言，在那种身体的疲倦和烦躁下、还要抽出心思来应付和招待周围人的关心，是一件令人越发厌烦的事情。赵嘉祺也和佳帆一起来过。他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佳帆说了一些话，却看我总提不起精神，也就体贴地静默了。不久后他们就走了。
　　我回想起赵嘉祺进病房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觉得越发的烦躁。控制不住的厌恶感。
　　我不是不知道，你是为了我的梦想，所以才决定考美院的。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的一片好心，让我越发地觉得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的梦想，却要通过你来为我实现。我不甘心这样的自己，让你没有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甘心我们之间最终变成沉重的责任。虽然我们，谁都不需要对谁负什么责任。
　　那天晚上，护士从我的手背上拔出点滴针头的那一刻，我才算终于松了一口气。整只手都因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而麻痹了，微微地显出一些浮肿。我数算一天下来点滴瓶的数目，总共有十几瓶，大大小小。
　　每一段等待点滴瓶见底的时光都那么难熬。躺得也不舒服，睡得也不踏实、不香。
　　虽然整个过程是很长的，但实际上化疗对点滴速度的要求是很快的。病人也被要求要多喝水。总体的目的，就是促进整个体内的循环，不要让那些药物在身体里停留太久。我突然就联想起武侠小说里的那些以毒攻毒的传奇。怎么就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酷，更别提什么传奇了。
　　每次化疗是两天，每天还打两次止痛针。一天至少是挨3针。这还不包括抽血的，和没扎准血管的。
　　那些止痛的药物里，有些是顺带着点滴进到身体里的。也不知道是哪一种药物，一进到我身体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不舒爽，好像呼吸都要被收走了，跟着是一阵麻痹难忍的骚痒。
　　吐倒还是照吐了。吃什么都觉得恶心，就是喝水都想吐。还不能不吃，不能不喝。人为了活在这世界上，有时候真是很勉强、很艰辛的。
　　好在这种日子，半个月，才会有那么两天。这两天过去了，回到家调养个两天，马上又神清气爽，跟没事人似的。说起来还真的是挺奇怪的，上了医院，反而跟行尸走肉似的。
　　我是做到第几个疗程开始掉头发的，有些记不清了。总之记得，我在掉头发前最后一次绑头发，应该是那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新买了带方块的皮筋，扎了两个小辫子。表姐还嗔怪我的发型呢。
　　后来没多久头发就开始掉了。以前看电视，总是误会掉头发是癌症的一种表现。自己生了病才知道，让头发一根根落下的不是癌症，而是化疗用的一种药物。叫什么名字，我又给忘了。颜色是红红的。我还记得有个护士说，看了那东西都不敢喝番茄汁了。这才觉得颜色是蛮像的。
　　还没等头发落光，我就让我爸帮我把头发剃了。我总害怕看到生长着稀疏的长发的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神雕侠侣里绝情谷的那个仇千止的头来，然后自己觉得怪害怕的。
　　那段时间我和妈妈一起又搬回了爸爸那里。已经不是我10岁和妈妈搬出来时候的那个住处了。一切对于我都是陌生的。一开始，心底里满是寄人篱下的屈就感。更别说妈妈了。但是没有法子，小音岛实在太偏僻了，来一躺市区的医院，什么都不方便。
　　家里的小猫于是没人招料了。然后被送给了别人家。小猫是很奇特的。如果寄人篱下的话，就很容易流离失所。近处倒还好，送得远了，就可能再也找不到它了。这些事情，我没有太伤心。自从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很喜欢的小猫死了之后，我对于家里再养的小猫，都没有再投入过多的感情。
　　我是很会自我保护的。不会让自己的感情受伤。我也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太把感情的事情放在心上。不会无法自拔地去爱一个人。不会爱得死去活来。
　　事实上我也没有爱得死去活来。
　　我只是。淡淡地、淡淡地，爱过你。

　　第七章

　　我的第一只小猫，叫小百合。是一只白色的麒麟尾的土猫。据说麒麟尾巴的猫比较会抓老鼠。好像不假。
　　我始终记得它坐在我的腿上，把我的豹纹裤子当自己的毛舔的那一个画面。还有它最后躺在屋顶上，凄惨死去的那个画面。
　　其实后一个画面，我究竟是不是亲眼看见过，我记得已经不真切了。但我确信它是那么死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哭了整整一天。也许没有那么悲伤，只是倔强地想要持续哭泣而已。
　　我哪里知道，以后哭的机会还很多。
　　化疗进行了不几个疗程，医生护士建议我埋一条管子，可以放一年之久，直通大动脉，这样以后就不用频繁地扎点滴针，也不用担心药物泻出来了。没有不埋的道理。那管子从手肘的内侧进到身子里，然后一直通到锁骨的位置。听起来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知道，那根长长的管子，在我身体里摩挲着血管前进的感觉，将会是怎么样的。
　　护士不让家人呆在病房里陪我。她让我不要紧张。越放松就越好操作。
　　哪里是说不紧张就不紧张的。埋管子前听了很多病房里的“前辈”的经验之谈，仿佛都不是那么顺利。越发是害怕。
　　针扎进皮肤的那一下是很疼的。据说是因为那针比平时的针都粗。但是管子进去后，就几乎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一切都很顺利，我将头一直转到另一边去，并不知道自己流了不少的血。
　　之后我的手上就露出了一根管子，它有更长的部分蔓延进我的体内。每一周我都要到医院更换伤口处贴着的那层薄膜。一开始总还是不习惯。总觉得不太舒服。后来时间久了，手臂和心理都渐渐地习惯了这种不舒服。我是很懂得屈从于迫不得已的现实的。
　　自从身体上带着那根管子之后，我害怕的疼痛就只剩下止吐针和抽血。再后来，发现止吐针是让我变得昏昏欲睡、仿佛行尸走肉、越发想吐的来源之后，我强烈要求不再打那个东西。跟着抽血就成为我唯一的恐惧。
　　从前我是不惧怕抽血的，每年体检的时候。但人是有极限的。当一些疼痛太密集的时候，遍聚成了强烈的恐慌。
　　那些日子我出门在外总不敢看周围的人群，自己想象着他们异样的目光就足以让我把一切视为透明。被注视是理所当然的。头上带着帽子遮掩一毛不拔的脑袋，手臂上带着纱布遮管子。冬天时候还好些，夏天到了，就真是怪物了。
　　那年春节的时候。我的英文老师给我打了电话，祝我新年快乐。让我既惭愧，又感动。英文老师是个努力追赶着时代的倔老头儿。我犹记得高二时，他沮丧地在讲台上说出那句“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时的表情。当时我差点就落下眼泪。从那之后，虽然我上他的课还是会无可避免地走神，但我养成了一有问题就去找他的习惯。我想让他觉得他并没有被时代抛弃，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每个人，都是有存在的意义的。
　　所以后来，英文老师就一直对我很好。
　　那个时候佳帆是英文课代表。其实她英文没我好的。所以一开始她被抓去当英文课代表的时候，她还委屈地对老师说：“为什么不叫詹莹啊。”
　　老师那时候跟她说：“詹莹太安静了。”
　　佳帆差点没气爆。后来我就一直拿这件事消遣佳帆：“哎，没办法，你太吵了。跟我学淑女点吧。”
　　她每次都嗤之以鼻：“你太会装了！”
　　嗯。我善于伪装，我承认。
　　自从我剃了光头之后，我就不再让赵嘉祺来看我了。他总共也就来过那么两次。他是不是会忘记我的长相什么的呢？呵呵。
　　高三大家学习也都很忙。我也不想麻烦其他的同学再来看我了，再加上化疗的时候心情烦躁，其实我更喜好清静。但是佳帆还是经常地来看我。她很了解我的疗程周期，每到那个时候就来看我。所以她看到很狼狈、很倦怠，没有伪装的我。
　　那时候我觉得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吃什么都恶心。后来佳帆就经常带绿豆粥来给我。我以前都不吃的，那时候开始却觉得只有这个东西口感最清爽，吃了不会想吐。
　　那一阵子赵嘉祺就很少再联系我了。短信也几乎不发了。我想他应该已经去美院那儿找老师了吧。考艺术的都是这样的，考前总要去大学先跟老师学习沟通一下。这些套路我很知道的，因为这是我本该走的套路。
　　所以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些绿豆汤是赵嘉祺买的。如果不是佳帆有天自己说漏了嘴。
　　佳帆说赵嘉祺也把头发剃光了，在学校里引起了一阵轰动。一下子整个年段都认识他了。
　　“这小子，就想出名！”我当时调侃地说说。假装没有听明白那些举动里，你的心思。
　　“You are not alone.”——那时候我曾经存在手机里的短信，后来不小心删了。但是我记得的。你和我在一起。我不是孤单的。
　　自从夏天开始悄悄临近，我就也不让佳帆来看我了。要高考了，我不想耽误她。我要她考好的大学，找完美的男朋友，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要她幸福。而她居然对这样的我说：“我要你比我幸福。”
　　佳帆。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你难道看不见我的生活吗？我已经离幸福这个词太远太远，我如何能比你幸福呢？
　　“詹莹，你要相信，人生中，是有很多的后来的。”佳帆说，“我要你比我幸福。”
　　那个夏天，我进出在一次次的煎熬中。不仅仅是化疗。还有各种CT检查。CT本身对身体的危害，因为看不见，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具象的恐惧。但我害怕做加强CT。因为要注射碘照影剂。一样是那种一旦泄露就会很恐怖的东西。我曾经很平静地设想过自己将来成为一个残疾人的样子。现在想起自己当时对现实的那种屈服感，真是说不出的惆怅。而当时在旁人看来很容易做到的事，对我来说却是无法忍受的：只是要在做检查的早晨，空腹喝很多很多的水而已。
　　那时候我也经常辗转别的城市，去做PET-CT，一个敏感度极高的CT。当时市里面还没有这样的设备。
　　在每一次检查之后，我都在期待体内肿瘤变小的结果。一开始的结果都是比较可喜的。疗程做了半年，计划也就是到六个疗程了。肿瘤却没有彻底地消失。于是又加了两个疗程。这就是两个月，四次的煎熬。
　　再是忍耐。那种心理的调适和准备。我真的累了。我的忍耐几乎达到了极限。两个月过去，肿瘤还是没有彻底消失。但是化疗已经不能再进行了。
　　应该是在那之后，我做了放疗。□地平躺在床上，让一群男男女女的医生围在我身边，决定放射的部位，画线。那时候我只能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其实从生病之后，我就渐渐地习惯不把自己太当人看。什么羞涩啊尊严啊的。别在医院在意这些字眼。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医生护士在医科院校里念的那些年书，不也就是学着怎么把人不当人看吗。否则怎么下得了手呢。活生生的一具躯体在眼前，最后总是一堆血肉罢了。
　　放疗没什么疼痛感。唯一的头晕啊，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的结果。我每回进到放疗室里总是飞快地把衣服脱了，再飞快地带上那个属于我的盔甲似的塑胶罩。我用力压抑所谓的自尊，把自己的尴尬降到最低。
　　随着放射次数的增加，放射部位的皮肤渐渐变成了深色，于是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哪个部位被射线照过了。
　　这些往事，我已经有些不确定时间顺序了。这都是我有意忘记的结果吧。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那些日子只要稍微仔细地想起来一些，我就会吐出来。医院的那种味道，床铺和枕头的那种湿热的感觉，天气的燥热和冷气混杂的那种浪流……
　　我曾经很喜欢的排骨套餐饭，也是在医院里吃怕的。后来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克服了那种心理排斥，从新吃起排骨来的。
　　都是一些很陈年的事了。那个夏天佳帆离我远去。高考的时候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然后便去了美国。家里有钱真是好。
　　我也怀着有些怨恨的心情羡慕过佳帆。我怨恨的并不是佳帆。
　　我的病花了家里一大笔钱。保险的十万块尚且不够。如果，如果我的家像佳帆家那么有钱的话……当我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现实。而我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在我的生活里，没有足够大的幸福，让我愿意承受这一切的痛苦。即使是妈妈的爱。
　　妈妈的爱，让我要努力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但是可以的话，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希望妈妈没有遇见爸爸，没有过这段失败的婚姻。如果最开始妈妈就和别的谁在一起，是不是就会比较幸福，那一个孩子是不是可以健康地、快乐地、平静地过一生？我不禁有过这么多这么多的如果。
　　但是我也知道，命运是不需要如果的。
　　妈妈，对不起。

　　第八章

　　“詹会，这个月的报表附件。”新调来的小什么同志马上就学着其他同事叫我“詹会”。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私底下学他们叫我“绿豆贞女”……
　　而她究竟是小什么同志，我总记不明白。从事会计这行之后，就对数字以外的东西不再敏感了。这真是个扼杀生气的职业。
　　“知道了。你放我桌上。”我说，一副繁忙的样子，眼睛也没抬一下，直勾勾地和电脑对视着，“啊，还有，这个帮我复印一下。”
　　叫住她的时候，才匆忙地看了她一眼。呵，原来是个小美女。
　　而我的年华啊……虽然在感慨，嘴角却浮上来会心的微笑，我自己想象得出那抹微笑有多宁静、多安稳。
　　18岁那一年一切治疗都结束了。我身体上还是带着那个肿瘤的残存。在主治医生的介绍下，爸爸专程带着片子去了大城市找专家咨询。那个专家说，也有人就这样带着菌一直活了很多年的。具体是多少年？又有多少人如此幸运？我们都不再过多地去追究。那个时候我的信念只是：就活着吧，实在活不下去了再自杀，不也还来得及嘛。
　　我需要的，只是抓住那一点点希望而已。
　　佳帆，我始终记得你满脸坚定地对我说的那句话。
　　人生中，就是因为相信着有很多的后来，所以才走到了现在。
　　手机突然嗞嗞地振动起来。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我接起来，心中已经有了底。
　　“喂。”
　　“喂，詹莹。”对方说，“你上次让我找的那个人有点着落了。”
　　“真的？”我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那横竖交错的边框线与数据混杂的液晶屏幕。
　　“嗯。中午一起吃个饭再细说吧。”
　　“好。”我爽快答应。
　　其实这个人我还真是不太想见的。要不是因为拜托了佳帆的那件事……
　　他算是我的大学同学，自从工作后就一直做经济法，跟法律圈子的人比较熟，也比较吃得开。他叫范启洋。大学的时代，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看电影，出没各种讲座。要说我和他算在一起过嘛，也不是。但是大学时代的同学都是那么以为的。以为我们曾经是男女朋友。
　　毕竟大学的时候我们是太形影不离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迷惘。但是我心里最深的那些东西，我自己很清楚，骗不了我自己的那些东西，也骗不了他。范启洋知道的，知道他和我内心的那个世界有着很遥远的距离。可是他依然对我很好。
　　有一次我发烧，他陪我坐公车去最近的医院。我脑袋沉沉的、昏昏欲睡。就把头靠在了车窗玻璃上。
　　他开玩笑地说了句：“我的肩膀还不及公车的玻璃呢。”
　　其实我有听见的。但是我表现出沉沉睡着的样子。很多时候，我都在装傻。
　　角色扮演的很成功，但是观众却看出我是一个演员。
　　我和范启洋之间，其实从来没说清楚过，所以总是一种隐隐约约、影影绰绰的感觉。大学毕业了，我逃也似地跑了，松了一口气，一切不了了之。是他比较体贴，根本没有追来问什么究竟。
　　只是逢年过节地发个短信，也算维持联系。
　　佳帆的事，本来也不想拖他办的。只是这些年工作积累的人脉，都撒出去了，却没什么收获。最后还是想到了他。
　　打电话给他的那天，我可下了不小的决心。
　　“詹莹。”他一接电话就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我本来就心虚，被他这么一叫更是有种差点要魂飞魄散的错觉。
　　“嗯……好久不见。”自己要讲什么，一下乱了章法。毕业至今，也很多年了。同学聚会，也经常凑巧地错过了。所以，算算好像还真的很久不见了。
　　“嗯。”他也没话接。
　　“是这样，帮我找个人……”我把沈述这个人的名字、资料告诉了他。我尽量认真地讲这个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心虚自己一找他就是办事。我知道他会尽心办事，无论是不是我的事。
　　其实这一面并不是一定要见的。他完全可以发一个邮件，或者电话就可以说明。
　　但是他想借机见我，我也明白，却无法、也没有理由、也不好意思拒绝。
　　我们约在我公司楼下的一家日本料理店。是他将就我的。无论是地点还是菜色。他不爱吃日本料理的，嫌它凉。我倒是爱它那种凉爽的口感。好像自从生病后，我对那些不油腻的食物比较偏好。
　　我生病的事情，也都没有对范启洋提过。只是那个时候他陪我去医院的时候，也许有听见我跟医生说的以往的病史。但或许也并没有听见。我不知道，我没有多过心。其实我不怕他知道，只是我不想提起。
　　我们坐在回转寿司的传送带旁。他推了一张名片给我。简洁的白底，印着“沈述”两个字，字体选的是什么，我不太懂，但是感觉出名片主人的性格比较张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佳帆那些先入为主的描述，让我产生这种感觉。
　　“在一家事务所工作。名气不是很大。好像是一个行事比较低调的人。”范启洋向我描述他了解到的沈述，“你给我的那些资料，除了名字什么也没派上用场，似乎没人知道他有美国背景。”
　　“这样。”我有些沮丧。似乎和佳帆说的并不一样，我把名片收进记事簿前又瞥了眼那两个字，突然就觉得是个性格灰暗的人。我好容易被主观影响。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范启洋也没问我为什么打听这个人。他就是这样的。我不说的，他从来不过问。
　　老这么沉默着也不行。所以我就想问句“你最近过得如何”之类的。
　　然后就异口同声地来了这句。跟着不约而同地选择释怀地笑笑。我们之间，默契还是有的。所以大学的时候才会臭气相投地凑到一块。只是在感情上，缺乏了一点默契。我所谓的那一点缺乏，并不是指我没爱上他的这件事，而是，他爱上我的这件事。
　　我笑到走神的当子，范启洋问我：“工作还顺利吗？辛苦吗？”
　　“嗯。辛苦是辛苦，顺利倒也顺利。”我反问他，“你呢？”
　　“一样。”他笑了笑。那个笑已经和大学时候不一样，多了不少成熟男人的内敛。而我是不是就相应地老了，笑不出年轻的纯真了。
　　要说老。我大学的时候就已经老了。我的纯真，截止到17岁的夏日。
　　“那……”我思忖着该不该问这个问题，“处对象了吗？”
　　范启洋静静地呡了口茶，也没回答我什么。我就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总觉得自己的思量被他看穿，有些难堪。
　　“呃……”我大概是被自己导致的沉默惊住了，居然跟范启洋说起赵嘉祺的事，“最近有个朋友要从美国回来了，夸张算算都快有十年没见了。不知道该不该见上一面。”
　　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对范启洋说起过赵嘉祺的事，即使是在大学最好的那四年里，我也一直守口如瓶。所以范启洋从来不曾涉足我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处女地。今天为什么，这样地脱口而出？而脱口了我才赫然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要不要见赵嘉祺……
　　“是嘛。”范启洋淡淡地说，“我们也四年零九个月没见了吧。”
　　我心里一落。日子被这么精确地计算，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知道的，因为我也这样计算过，从赵嘉祺离开的那一天起。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承认我在奢望着那一直告诫自己不应该有的重逢。
　　嘉祺，这些年来，我多少遍地问过我自己，如果时光倒流，我是不是仍然要与你道别？我说过的，有些人，当你无法拥有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失去。嘉祺，其实我真的知道，即使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失去你。
　　妈妈总说，等人易老。
　　因为在等待的那种煎熬里，每一分一秒都被无形地拉长了，于是在等待中的那些人，遍不知不觉地度过了更多的时光。然后年华老去……
　　我一直在想，等待一段时光成为过去，和等待一段时光的来临，究竟哪一种等待，可以让时光流逝得快一些……
　　“詹莹。”范启洋突然叫我，“抱歉，说了奇怪的话。你别介意。”
　　他一脸歉意。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最近一定是有神经衰弱吧……
　　“呒。没事。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惭愧地笑笑。
　　“和那个朋友有关？”范启洋问。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动地试图知道我的思路。
　　我也呡了口茶，什么也没回答上来。突然就理解了刚刚范启洋呡茶时的心情。并不是被触犯了不该提起的话题，而是哽噎在喉的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吃完日本料理，已经快一点了。我坚持请客。最后范启洋也只能以绅士风度回礼，陪我散步到公司楼下。途中经过一片形象惨烈的绿化带。
　　范启洋不禁想起了大学里那些整天被我们当作捷径践踏的草坪，然后感慨道：“如果草地里铺条路的话，也就不会被踩死那么多了。”
　　这句话突然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
　　是啊。嘉祺，就像如此，我们没有路走，所以感情中才会有那样的荒芜。

　　第九章

　　清晨起来泡一杯绿茶。晨光很好，自然的喧嚣，安静得恰如其分。
　　坐在书桌前，翻开圣经。
　　人的尽头，就是神的起头。
　　事到如今，回头再去看我信主的这一路，便轻易地看到了上帝奇妙的作为，和丰盛的恩典。而当初身在其中的那个自己，却是莽莽撞撞，混混沌沌……
　　疗程结束了，在家里养身体了一阵子。头发也长出来了。新生的嫩发，自然地卷曲着。一切从零开始。
　　同时也发现了自己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颇有中年男子风范的啤酒肚，感觉自己像一只鼓鼓的鱿鱼。一年多的时间里，吃饱睡，睡饱吃，没有运动，不需要劳动，甚至脑袋也没太转动过，于是变成了这副德性。
　　不知道还会不会算数学题，还记不记得英文的文法。突然有些沮丧。我很害怕，怕自己再也回不到那种高度，害怕面对失落。
　　休学的时候，和学校约定好的，病好了，会给我留复读的位置。
　　学校却食了言。教导主任一副为难的样子。最后还是英文老师和几个教过我的老师尽力争取，才说要勉强地插一个位置。
　　那时候自己倒是有志气啊。
　　我不愿意去！
　　父亲于是拖关系找了另一处重点学校。这就要把我送进去了。那个学校不知又收到什么风声，只说爱莫能助。
　　那时我是很无助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对上帝的抵触。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愿意顺服，所以才有这样的坎坷。
　　多好笑。病痛和治疗的苦难没有打倒我，而学业的不顺却轻易地制伏了我的心。
　　我记得刚生病的那阵子，有一个晚上，我对着妈妈哭得很惨。我说我想上学。那个时候我才突然间觉得，可以坐在教室里苦苦等待每一个漫长40分钟的结束，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而讽刺的是，人们对幸福往往后知后觉。
　　以前数学老师就常说，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人是先知先觉，一种人是后知后觉，一种人是不知不觉。
　　那我该庆幸自己，还好没有不知不觉吗？
　　那个时候，佳帆已经在美国，偶尔给我发个邮件。而赵嘉祺如愿以偿地去了美院。我们的短信开始频繁起来，他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的那些新鲜亮丽的大学生活，那些我曾经心神往之的美院的世界，他并不吝惜对我说。而那时的我，也早已没有那么多的不甘心了。
　　我开始跟着妈妈去教会做礼拜，一开始还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但是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抵触了。
　　很久以后我在给别人传福音的时候。有一个女生问我，为什么上帝要等人走到了尽头才要救他？
　　当时我哑口无言。而时光流逝，我终于听到我要的答案。
　　“就像一个人，要去救一个溺水的人，他必须先把那个人打晕。否则那个人自己会手忙脚乱，反倒妨碍了搭救。”
　　一位教会的姐妹这样告诉我的。
　　是的。那时的我就是一个溺水还妄想自救的人。所以只能被打晕。
　　不久后，我便找到了另一所学校，顺利地开始上学。只是，那仍然是父亲拖关系找的学校，所以我并没觉得是上帝的作为。
　　我开始上课的那一天，刚好是高考倒数的第100天。
　　因为自己形象怪异，所以我一直很沉默地坐在最后，尽量不再张扬。其实我想默默地努力追赶，然后一鸣惊人。我一直倾心于这种角色。以前画画也是的。用追赶洛海晨的心情，在默默地努力着。说起洛海晨，现在该算是赵嘉祺的学长了吧。同在异乡，不知道是不是会相处的好一点，互相多担待着点。
　　我是把男人的心胸想得太宽阔了。
　　有一次发短信问起赵嘉祺这件事，他居然回我说：“您老还惦记着人家啊？要不我帮您起草一封情书算了。”
　　我当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他真的看不出我的心意？还是对自己太没信心？
　　我也不懂。当时也没有把太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只一心想考个好大学。时间已经太紧迫了，我没有时间再去准备考美院的那些事情，只能靠文化课了。
　　借着读书的机会，我和妈妈从爸爸那里搬了出来。
　　却也没有回到我日思夜想的小音岛。
　　我爱那种慢得有些边缘化的生活。我爱那些到处乱晾晒的衣服棉被和干货，和晒着它们的暖阳。爱那些走来走去都是熟悉面孔的小巷，和小巷里谁家厨房的鱼丸汤的味道。爱海风和沙滩，爱沙滩上吹海风的情侣的背影。
　　小音岛，我就这样，与你道别。
　　到市模拟考的时候，我已经能考出很好的成绩了。自己兴奋得、激动得。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我又要去继续我的美丽人生了！
　　你看见了。我是会为一点点希望，全力以赴地做梦的女生。
　　人并不是那种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会不去怀抱希望的生物。所以，人才会不断不断地失望。
　　就在我要准备高考最后一轮的复习的当口，我被一杯咖啡送进了医院。其实是不是那杯咖啡的罪过，没有人有定论。到头来我是明白，这些事的发生都是上帝的美意在其中。
　　就在我进医院前不久，高考的体检当中，我在病史上填写了所有的事实。然后这份表一路上递到省里。再要找关系去改变的时候，就已经无济于事了。因着这个缘故，我不能报考省外的大学。就是省里的大学，也可以拒收。
　　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天知道我又是一阵多么难以遏制的不平衡。接着就发生了我进医院的事情。
　　其实是老毛病了。心脏的问题。但是一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所以也都没放在心上。怎么知道那天早上的一杯咖啡，让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突然觉得浑身力气像被那心一跳的瞬间抽光。
　　于是再度入院。节骨眼上。
　　我问医生，能不能开点药吃吃就好。医生说不检查哪里知道是什么问题。
　　一检查，就住院了。
　　一住院，就要手术了。
　　医生是这么说的：吃药也可以，但是没有做手术来得彻底。
　　所以是我自己选择了手术。
　　后来手术失败的时候，医生还是说吃药就可以控制，没有大碍。我一直把医生的这些话当作笑话讲给朋友听，但是其实我自己知道，是我自己的选择。并且对于那个选择，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抱太多的期待。仿佛从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可以接受一切的结果。
　　手术做了有3个小时吧，微创手术，局部麻醉。所以我一直都很清醒，知道每一个细节。看着屏幕上，伸进心脏里的那两根电线像触须那样摆动着。每一次对接，我都感觉到心脏被人狠狠地捏了起来。
　　我还是怕死的一动没动，直到身体坚持不住，隐隐地抖动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深切地渴望上帝的怜悯。我用那颗正在任人摆布的心脏呐喊着：主啊！我坚持不住了！求求你！快让手术结束吧！
　　然后手术结束了。
　　我还记得我被推出手术室，往病房大楼去的那一路上。经过一段露天的回廊。阳光毫不设防地射入我的眼睛，然后眼泪流下来。
　　心里很平静很平静。
　　心脏的这个问题是天生的，从母胎而来。我可以想象当妈妈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有多么的自责。但是妈妈，我想说声谢谢。却不知道要谢什么。其实我也那么懊恼。我只是想用这样客套的方式安慰她，或者我自己也在暗暗等待，等待上帝来告诉我，我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我的幸福，或者，我对于谁来说，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幸福。
　　手术的第二天，赵嘉祺突然出现在病房里，从另一个城市迢迢而来……又惊又喜又气，接着，又伤感又遗憾。
　　我只是在短信上告诉了赵嘉祺这件事情，并说不用担心。而赵嘉祺居然……居然从大学跑了回来。
　　这件事情之后，妈妈基本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虽然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甚至“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都是不准确的。
　　其实你知道吗。那一天我是很难过的。很难过地发现，我们在彼此的世界里，早已成为太过沉重的存在。发现那些喜怒哀乐的互相引动，以至悲喜交加。而你使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权力去追求那些简单平和的幸福。你对于我来说是太过美好、以至于太过哀伤的梦想。
　　你知道吗。只有那些会让你觉得幸福的人和时光，才会让你感到真正的悲伤和遗憾。
　　而你，让我如此悲伤，如此遗憾。
　　我遗憾自己这样残破的身躯，无法给你任何幸福的承诺。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有多少的明天，我又用什么来爱你？当我拥有这种遗憾的时候，我这颗饱经风霜的心，也已经不再能给你单纯的幸福感了。
　　其实，我们早就不是17岁。不是在那个微风轻拂的教室里，对着一樽石膏，可以慢慢临摩掉一个下午的年岁了。我太心急，太心急着想要变幸福。太心急地想要再次握住你的手。当你近在眼前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我已经没有资格，和你坐着列车，一起去环球旅行了。

　　第十章

　　拿着沈述的名片，要去佳帆下蹋的酒店找她的路上，心情突然莫名地紧张起来。我不知道这一张小小的纸片，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其实有的时候，人和人之间，轻薄得就像这张纸片一样，可能一阵风吹来，一个失手，就散落天涯。再要询问，已经没了勇气……
　　有些不太认路，导航系统也过期了吧，于是没有开车，打的出租车。可惜那司机还是把我放错了酒店。幸好一番询问，两家挨得很近，就隔一条大马路。索性步行过去。
　　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着红灯结束的倒数十秒，思绪居然就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漂浮而去。眼前的一切仿佛只是虚景。巨型卡车从眼前呼啸而过，地在振动，仿佛世界末日的倒数十秒，空气中滑稽地弥漫着臭豆腐的味道，然后车流瞬间断绝了，眼前出现一道道的斑马线，世界没有爆炸，前方亮起一盏绿灯……
　　我最终是考上了个大学，虽然对比自己曾经的豪情壮志，是有些差强人意了。但是我没有沮丧。一切都让我心满意足。我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再跟别人的幸运顽固地僵持着。我知道，我有我的生活，而我的生活中，有我该去珍惜的幸运。
　　高考的那些日子，因为服用心脏药物的关系，人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样子，走路都飘飘的。就是写考卷的时候，也是魂游太虚的感觉。英文最后一科考试的时候，我满心就想着，别让我倒下去，最后一科了……
　　我至今都收藏着高考那时候的日报。我的照片被登在头版头条上，笑靥如花。旁边是我的同学。
　　基本上没有人认出那是我，大家都觉得我是旁边那位同学的妈。
　　确实。卷曲的短发，安详的笑容，加上黑白效果过滤了那些年轻的色彩，于是我俨然一副考生家长的形象，中年的喜悦跃然纸上。叹。
　　那个假期的同学聚会，我基本没太参加。但其实，同学们都已经见过我最丑的样子了。就在之前一年，他们毕业的时候。我回去拍过毕业照。戴着帽子。大家看见我时、那种有点生疏的兴奋，好象至今都有些难忘掉。佳帆反而是冷冷地站在人群之外。还有好事者说她：“你好朋友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过去。”
　　她回答什么，我似乎没太听见。却知道答案。
　　就像此时此刻，我登门造访，佳帆也轻易地知道了我一切的来意。不仅仅是那张名片的……
　　“喏。”我从记事本里抽出沈述的名片。
　　佳帆匆匆而淡定地收下。那种表情，似曾相识。我几乎想象得出自己做那种表情时的样子。我收下赵嘉祺画展的宣传册的那天，是不是也有这种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局促，被最好的老友一览无余？
　　“嘉祺住隔一条大街的那个酒店。”佳帆一语，道尽我全部的隐匿，道出□裸的尴尬。
　　而你可知道，在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扬起了千百种的纠结？尘沙满天。
　　该说太巧，还是太不巧？
　　呵。此时此刻，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很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巧和不巧，其实都一样。
　　“这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佳帆也没接上话。我只好自己笑笑再说：“我刚刚坐错车到过那里呢。”
　　“是哦？”佳帆眼睛一亮。只是一亮。想必她心里也意识到这种微妙的缘分。微妙得令人费解。
　　我把话锋再次转回沈述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呢？”
　　其实我和佳帆，我们都最能体会彼此的“怕人询问”，那些想要避讳的部分。但是当我们试图自卫的时候，也只能无奈地把己所不欲的痛苦施加在对方的身上。时间和世界，让我们成为了丑陋的利己者。
　　“你记得以前体育课考50米吧。”佳帆想说一个比喻，“每次冲刺的时候老师都会跟我说：‘不要放慢！’。呵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全程我跑得最慢的时候，就是靠近终点的时候。”
　　“那是因为你看着终点跑啊，所以快到的时候就松懈了。你可以把终点假设在55米。这样子就可以全速跑完全程了。”我说。说完才觉得好像不是我说的。以前体育老师也这么说她的吧。
　　“呵呵。你想改行当体育老师啊？”佳帆说，“……我不知道哪里是55米。”
　　后一句话那么落寞。
　　“佳帆。你记得你跟我说过，要我你比我幸福吗？”我情不自禁地说，“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其实我们都不是丑陋的利己者。我们只是希望彼此能够勇敢地面对幸福，能够勇敢地去奔跑，不要像自己一样。对不对？
　　佳帆会心地笑笑，也笑得很无奈。只觉得时间是一个巨大的齿轮，好像会转回去，但其实只是一种超越过后的重合罢了。
　　如果幸福这东西，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如愿以偿、梦想成真的话，那么人生中那些多余的闲言碎语，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回家的时候，突然很感慨地翻出大学时代的日记簿。
　　那是我爱得最无能为力、最黯然神伤的年代。无法释怀又望尘莫及，于是进退维谷……
　　「嘉祺，最近我看了一部电影，并不是新电影了，叫《五十次初恋》。女主角每一天都会失忆，忘记自己爱过男主角。我在想，如果每天醒来都会失忆，我是不是也能忘记曾经怎样地爱过你，曾经怎样地伤害过你，曾经怎样地被时光和命运伤害，我是不是也就不需要想方设法地忘记你……」
　　那个电影倒不是和范启洋看的。是我在舍友的电脑上下载的。
　　所以我不会想要去寻找和你一起看电影的回忆。只有当我和范启洋坐在正式的电影院里的时候，我才会忍不住去回想，我和你，是不是也有一起看过任何的一场电影？
　　最后找到了高中时，学校组织看集体电影的那可悲的一丁点儿回忆。
　　“喂，同学，我和你换一下位置好吗？”那个时候你还不认识佳帆。
　　但是佳帆认识你。她暧昧地看看我。我示意她不要。口是心非，故作矜持，这些都是我的拿手好戏。
　　“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佳帆跟赵嘉祺这么说的，当时。
　　后来赵嘉祺是不是有还佳帆人情，我其实并不知道。要还的话，在美国还是有大把机会可以慢慢还的。只是在美国的那时，这个人情，也早已没有了意义。
　　学校组织的电影，无非是公益啊立志啊。讲的是什么，其实我应该要记得很清楚。我不是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过多地评头论足的人，也不容易分心。只是那天发生了很糗的事情，让我心不在焉。
　　突然想起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把这些事情忘了很久了。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以为肚子叫是只有自己听的见的声响，所以当我肚子饿得不行、咕咕直叫的时候，我却假装镇定，一本正经地看着电影。
　　然后你用手肘搓了搓我：“喂，你肚子里养了只青蛙吗，一直呱呱叫。”
　　大窘。我好像是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然后你得逞地笑了起来。虽然你憋着尽量不发出声响，可是你一直抖动的肩膀，还是影响了周围同学的情绪。
　　你那一种顽皮的笑容，真的太久违了。
　　这些年来，我已经很少去回忆你的笑容了。年岁也长了，有些事情，看不淡也该看透了。没有人会因为一直沉湎在往事里，而变得幸福。
　　中国人总说，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其实遇见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一些事情，是回不到过去，也到不了未来的。
　　嘉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写日记的男生，只可惜我一直无法写出快乐的日记。这不是你的错。
　　请你也不要责怪命运。
　　我记得我问过你，会不会觉得没有遇见我比较好。当时你说，不知道好在哪里。这句话，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又是不是后悔了。如果你没有后悔，那么请你不要责怪命运，好吗。因为当我也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但我也说不出“能遇见你，真好”这样的话来。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除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幸福，剩下的全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们在给彼此更多的欲望，却没有办法满足。这也是我们最终穷途末路的原因。我没有那种坚强，可以呆在离幸福最近的地方望尘莫及。其实你以为你可以吗？我看得出来的，那个时候，你一点也不幸福。所以我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大学毕业，我再也没有写过日记。我的生活从此要忙碌起来，我也要疯疯颠颠地埋首于工作之中。有可能的话，我会喜欢上钻石王老五的顶头上司，我会跟办公室的同事比比看谁收到的玫瑰花更多，也可能我的成熟会让我变得神秘，然后吸引来一些屁颠屁颠的小男生。总之我应该是没有太多时间来想你的。你放心。
　　日记簿的最后一页上，我只写了那样的一句话——
　　「嘉祺，相见恨晚，又相见恨早。」

　　第十一章

　　做了一个梦。梦见很久以前的一场暴雨。我在车站等公车的闲暇里，抬头望见雨水从梧桐树叶间，一束束地落下来。叶子是绿的，应该是一个盛夏。接着是那个盛夏里的一个夜晚，依旧下着大雨，路灯光和汽车的大灯交错着，雨光也霹雳啪啦地落在地上，像小时候玩的弹珠那样，散落一地。突然就觉得有一些什么，却不可名状。之后妈妈出现在身边，我们一起进了一家便利店。关东煮或者什么东西的香味蔓延开来，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是泡面的味道，蓦然觉得那瞬间很宁静很安详。我想我要给妈妈很多很多的幸福。那个念头那么强烈。那一瞬间，我又静静地躺卧在妈妈的膝头，世界悠悠地晃着。我知道，是在船上。在开往小音岛的船上。我的心里轻轻慢慢地哼着一首什么歌。醒来时便不记得了。但是那一种安稳的感觉，大海的波光在温柔的节奏里晃动着的那种感觉，我好想拥有。
　　在家里傻忽忽地找了一圈，突然很想泡一碗泡面。明明知道，家里不会有的。从生病开始，我就拒绝这些所谓的垃圾食品了。不止如此，很多东西我都不能吃。酱瓜、鸡啊、蛋啊……甚至是沙茶面。有些是众人都知道不好，有些是道听途说。总之，渐渐地，我能吃的东西就少了。
　　有一阵子很流行在博客里互相问问题的游戏。有一个问题是，你死前最想做什么事。我记得那时候我的回答是，吃KFC。
　　那个问题是范启洋传给我的。他知道我很挑嘴，但是他不知道原因。那次他问我：“喜欢的话，为什么你平时都不吃？”
　　我笑笑说：“不健康呗。”
　　他还讽刺我：“挑食就健康。”
　　我只能再笑笑。以前我总是觉得，人活在世界上是很短暂的，如果为了能活长一点，而放弃很多美食的话，生命将会是很无味的。与其这样，不如开怀畅饮，毕竟生命的密度要比生命的长度来得重要。后来我知道，这种想法是很自私的。因为人活着，不能只顾及自己的生命。
　　想起这些，人就傻傻地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杯白开水。日子淡淡的，也过了这么多年。静静的黎明在屋外铺天盖地，我自己愣愣地想得有些出神。看来我最近是有些神经衰弱了，过去的记忆不断地借各种机会跳出来，甚至一些我都不知道我曾经记住过的事情。
　　上大学之前，我因为终于受不了自己像菜花一样的卷发，决定去离子烫。那个理发师先是夸奖了一番我那捧自然卷曲的头发，接着问我：“工作多久啦？”让我瞬间找不到发声的位置……其实我很不爱搞头发。很想让它一直保持自然。但我实在不想以一副中年的富态，去投奔我的大学生活。所以最终没能持守。之后多少是后悔了。尤其是当直发效果渐渐退去之后，那后悔之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头发渐渐长长了之后，发质也没有以前好了。干枯啊分叉啊的。那时候被好多洗发水的广告骗过。被骗了才知道它是骗人的。
　　虽然毛躁的发尾让我很烦，但是我一直没舍得剪头发，削薄的时候不小心被剪短了一些，都会让我难过很久。我太怀念有头发的日子了！所以我怀着珍惜的心情，去慢慢蓄我的长发。我不想老调重弹，但是确实如此：人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好在头发这种东西，剪短了还会再留长，不像感情。
　　错身经年，追悔莫及。
　　屋外很静，也听不到鸡鸣。就是有一些车流的声音，那些起早贪黑的繁忙。不知道是不是受梦的影响，觉得外面应该在下雨。就神经质地走到阳台。发现地板是湿漉漉的，但是雨已经停了。
　　原来如此。
　　睡觉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雨声，所以就做了这样的梦吧。
　　看样子，雨下了一夜，早晨刚停。
　　妈妈常说，暗雨着眠。晚上下的雨会下一夜的意思。是不是有暗示那些迟来的东西，也会很持久啊？
　　“爱瞎想。”这句话，突然那么真切地出现在我的耳畔。
　　我连你的声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吗，高三上运动会啊，全班同学一起在跑八百，而我借口心脏不好，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端茶送水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自己会离开大家。
　　“还有啊，有一阵在学校附近祖房子住，我就在想如果火灾的话，要从哪里跑比较快。结果有一天楼上的人焊接，火星儿掉下来就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烧着了。
　　你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可以预知未来？”
　　这些话，都是在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跟赵嘉祺说的。那个时候我才刚去教会不久，不虔诚，也没信明白。所以经常信些自己的神神叨叨的想法。
　　赵嘉祺对于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无奈地来一句：“爱瞎想。”
　　嗯。我是很爱瞎想啊。想一些很远的事情。想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如果我离开的话。朋友们可以在一起怀念我，亲人们可以在一起怀念我，可是你将会很孤独很孤独。没有人可以跟你分享那一种痛。因为你的我，是独一无二的。
　　然后想着想着潸然泪下。明明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有那么爱你吗？也许没有吧。我只是在为自己难过。难过幸福近在咫尺，对我来说却远在天边；难过时间和人都对的时候，我却不对了；难过在人生应该鲜艳亮丽的那个时候，我却黯然失色。而恰恰是你，让我看见了对于这全部的全部，无能为力的自己。
　　闹钟突然哇哇叫起来。跑进卧室狠狠地拍了一下它。世界又安静了。今天早起了多久呢。最近一直睡眠很浅。
　　跑到卫生间刷牙洗脸，接着泡绿茶，翻开圣经。这些步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今日呼天唤地向你作见证，我将生死、祸福陈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拣选生命……」
　　《申命记》，30章19节。
　　我也向赵嘉祺传过福音的。那已经是我大一下时的事情了吧。
　　然而是很无果的。这个结局我也早就预料到了。我经历那样大的痛苦和患难，却也是兜兜转转才信了主。赵嘉祺又如何在平顺无比的日子里，就看见上帝的奇妙呢。
　　我那时候那么小信，我宁愿你平顺。虽然我希望你也得到上帝慈爱的恩典，但是我不想你在这个世上受任何的苦难。比起虚无缥缈的永恒来说，我选择了你现世的幸福。然而这种选择，终究没有让你幸福起来。这也是我无以为力的。我是连后悔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7：30。开始从冰箱里拿优酪乳，配着昨天回家时买的吐司。其实我很怀念那些早餐可以吃稀饭的日子。但是终究是不太合情理了。小音岛都被陆桥连上了，时代早就改变了。
　　8点钟，驾着自己的吉普车，在拥挤的道路上匍匐前进。说是朝九晚五，这种交通堵塞就至少得多费掉一个小时。
　　在排长龙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瞟着副驾驶座。那本画展的宣传册已经不躺在那里了。我以为把它收起来，就可以达到眼不见为净的效果。却适得其反。有些时候毕竟不是睹物思人。而是先想起了，所以才去找那些东西。就像我找过那幅画，找过日记簿。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到。找到找不到，其实都很寂寥。
　　我好想时间一下子跳跃到一个月之后，画展已经结束。而赵嘉祺安然地回了美国。让我不要在每一次无所适事的时候，就在内心升腾出那些犹豫，那些彷徨，那些挣扎。
　　这都不应该属于我。
　　从说再见的那一天起。就不应该属于我。
　　所以我才会是现在的这副模样：在公司里，我总是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我很怕闲暇。闲暇的时候，会想你，想你的时候会寂寞。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不会寂寞的人是很累的。
　　公司的同事总是很佩服我。大概觉得一个女人，做到这样不容易。但是，那些事业成功的女人终究只是让人钦佩而已，而那些家庭幸福的女人却总让人羡慕。女人，终归还是奢望温暖的。
　　而我，我的世界里，是一片白皑皑又静寂的冰天雪地，甚至没有雪花飘落的那一点灵动。
　　有一天同事一起聚餐，新来的小什么美女，好大胆地问我：“詹会你结婚了没有？”
　　当时就感到整个餐桌的气氛都僵了。大家都觉得她触到死忌了吧。小什么美女却一脸状况外。由此可知，她还没有被这群人洗脑，尚不知我“绿豆贞女”的称号。
　　我应该有大方地笑笑：“没有诶，等相亲。”
　　“诶？！”小什么美女倒不像奉承，“不会吧？你这么有气质！”
　　呵呵。我终于到了用气质来形容的年龄了。以前赵嘉祺就分析过：“如果用可爱形容一个女生的话，说明她不美。如果用有气质来形容一个女生的话，说明她既不美又不可爱。”
　　而我终于既不美又不可爱了。
　　“那我是哪一种？”
　　“你啊。”赵嘉祺摇摇头，叹气道，“没气质。”

　　第十二章

　　一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我都很认真地在看窗外的天空。公司很豪华，一整层都是我们的地盘，所以我可以从29层的高度环视天空。雨后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很天真、很坦诚。云朵幽幽地浮动。一边的云像天使的羽翼，铺张开来；另一边的则可爱得像宫崎骏的动画，后面仿佛会有一座城堡。好近好近、触手可得的天空之城。
　　小什么美女一直很殷勤地为我端茶送水。虽然是新进职员该做的事情。但是她会不会也……太殷勤了点？而且，为什么她的眼里总是流露出一种……敬爱？！的表情……
　　后来我终于靠我的人生阅历明白了：小什么美女是以我为她努力奋斗的目标。我也是个爱慕虚荣的人。被人家暗地里“敬爱”着，实在是件美滋滋的事。作为回报，我终于把小什么美女的名字给记下来了。
　　小静美女。
　　明明是很好记的名字。
　　记住名字之后，我好像对小静美女的一切都表现出有些过头的关心。比如说，闲来无事喜欢偷偷瞄瞄她。审视一下她有没有用“敬爱”的眼光在偷窥我。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行为正是所谓的偷窥。
　　有一天下班，在出电梯的时候，我看到了小静美女的男朋友。好贴心的男朋友，跑来接女朋友下班。那个时候我心里居然有一种年轻的三八在蠢蠢欲动。呵，我已经多少年，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为所动了？
　　看到那一幕，让我难得地想起了范启洋。
　　我和范启洋大学的时候并不是同班同学。我也并不是大学的一开始就认识的他。虽然他说他大一军训的时候就见过我。
　　大一年军训的时候，我开了张医院证明，申请不参加军训，理由是心脏的那个问题。所以一开始大家就知道我身体不好，只是没有人知道Hodgkin's disease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一直坐在阴凉处见习，所以有一种被羡慕的显眼吧。加上阳光下女生们健康肤色的友情衬托，我的皮肤就好像凑合地算得上白皙。一白遮白丑，于是被小小地注目也是人之常情。范启洋大概也是这么注意到我的：我自己这么认为。
　　但他说不是。他说是有一天晚上夜训的时候，我抱着本什么在操场的灯光下认真阅读的样子吸引到了他。
　　那本什么，其实是圣经。那个时候倒不是那么虔诚，可能是故意想营造出一种自己遗世独立的样子吧。作秀的成分多一些？分析起自己的心理来多少是惭愧。
　　注意归注意，范启洋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一面之缘就去四处打听、上前搭讪的人。说起来认识，还真的机缘巧合。说是机缘巧合，但我总是相信，人和人的遇见，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所有故事的后来都已经写好了，在A还没有遇见B的时候。此时此刻，我看不见的那些未来，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在不远的地方地等候着我。但我不会想要提前知道。赵嘉祺问过我：“不知道和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们好奇的同时，我们其实很恐惧去知道未来、知道定命。因为我们需要一些幻想，需要一些憧憬，需要一些期待，让我们可以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我和范启洋的认识，是从开学时的英语分班考试开始的。他的座位在第一排。考试结束的时候，我去取书包，就近把所有的文具、证件，放在了他的桌上，然后大家手忙脚乱地整理着东西。
　　我的学生证混进了他的书包里，而我们谁都没有发现。
　　后来他拿着学生证来还我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在一个英文班里上课了。他是我们隔壁班的，我们除了英文课，还有一些公共课也是一起上的。所以每周见面的机会还不少。而且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差。他既不像洛海晨，也不像赵嘉祺。范启洋是很稳重的男生。他和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那种沉稳，就完全地打动了我。
　　“同学你好。”他很认真地跟我说，“这是你的学生证。”
　　然后他解释了一番，没有结巴，没有紧张。看起来一切正常，待人接物都很舒服的一个人。所以就算他年龄比我小，却一直给我一种很老成的感觉，渐渐地也就忽略或者忘记了年龄的问题，没把他当小男生看了。
　　那是我新鲜的大学生活的开端。我在用一切新鲜的事物来驱散自己应该有的一些难过，一些歉疚。
　　就在上大学之前的几天。我和赵嘉祺彻底划清了界限。彻底到从心理上也划清了界限。我为自己找千万种不喜欢了的理由，并且轻而易举地相信，最终成功地下了狠心。然后我就真的狠心地忘记了你会难过，你会伤心，你的时光，你的岁月。
　　我是会自我保护的女孩，你知道的。如果我可以不受伤的话，我可以用很卑鄙的方式释放我自己，不管别人的死活，草菅人命。于是一开始，我是有些利用了范启洋的。我努力地投入这段新的关系的经营。虽然我没有想从范启洋身上得到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他的女朋友。想都没有想过。
　　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逃离我抛弃了你的事实。
　　我不想要骄傲地说我是一个残忍的女人。但是我如假包换。
　　我想你从此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我也会忘记我们曾经有过一些什么回忆。
　　我一直都相信理智是可以战胜感性的。如果一个人不想让自己受伤，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那些成天为爱受伤的人，在我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是他们自己给了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却还哭喊着好痛。一群自虐倾向的人：我曾经这样地鄙视过那些在爱情里无病呻吟的人类。那个时候，爱情被我看做生命里很卑微很卑微的情感。可有可无的，无足轻重的。
　　那个时候，我和佳帆还有邮件的联系。多多少少，我和她交代了这些事情。她劝诫过我。要我好好想清楚。当时的我确信我是想清楚了的。一种超脱的清楚，淡然的洒脱。也许正是那样决绝的我，让佳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我也知道，佳帆的心里始终为赵嘉祺有些抱不平。即使她是我的好朋友。
　　在我单方面的决定之后，赵嘉祺消失得很彻底，很干净。并不是没有执意的挽留，而是有些执着其实无济于事。所以最终赵嘉祺所接受的一切都是很无奈的。那之后的时间里，我偶尔会想起你，却是很偶尔很偶尔的。偶尔到我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那些你用来痛苦彷徨、疗伤的时光，我却潇洒地用来和另一个男生增进感情。我们一起自习，一起吃饭。俨然恋人的模样。同学们也都这么说。我却从不忌讳。因为范启洋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是擅长装傻的人。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只要当事人不点破，我可以一直维持大家想要的那种平衡，即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平衡只是很表面的。
　　从前就一直是这样的。其实回过头去想，我不相信自己没有觉察出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更不相信我没有觉察出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但是我甚至可以对自己的心情装傻，你就可想而知，我的感情被我压制到一种什么样的境地。我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种畏缩的性格，确实来源于我的成长、我的家庭。
　　我不想要为了我所鄙视的爱情受伤。我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或者是你不能够给我我需要的勇气，或者是我自己在拒绝这种勇气。总之，我是很懦弱的。懦弱地在困难面前，连逃跑的勇气都不具备，只是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沙土里。我可以骗到我自己，这是我仅有的能力。
　　至于有没有骗到你，我不知道，不追究，也不关心。
　　我记得很久以前问过你，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以为答案是，开学的第一天。我以为那个握着我的手的陌生的你，在那一场并不华丽的邂逅里，已经对我一见钟情。而你的答案却不是这样。
　　你说可能。你说：“可能是你进错教室的那次开始。”
　　可能。原来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找不到那个明确的起点。为什么人和人的感情没有确切的答案，为什么这么模棱两可？这么无法确定的东西，为什么身在其中的我们从来不曾怀疑过它的真实性？
　　那是高一下的时候的事情，我记得。都已经在学校呆了快一年的我，居然还是在慌慌张张之中跑错了教室。跑到了赵嘉祺他们班上去。当时我们是楼上楼下，同一个位置的教室。
　　我一进去，就看到赵嘉祺，也没注意看别的人，就跟赵嘉祺说：“你跑来我们班干嘛？”
　　现在我愿意承认，那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那么一个期待，期待你会说你是来找我的。
　　而答案却是：“你白痴啊！这是我们班的教室。”
　　我才突然发现周遭全然不认识的面孔，灰溜溜地逃跑了。
　　想起这件事，是在大一上快结束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也许是因为快放假了。两个人快要变得很近。于是潜意识里那一种或多或少存在的什么东西，开始作祟。所以那个冬天，我才会一时冲动，最终的最终再一次地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自己。

　　第十三章

　　今年的第一场台风，带来满天红云，仿佛舞台灯光照射下的干冰那样，化成一朵朵乖张的水母，在天空中静止。没有太多的流动，这个城市可能在风眼里。而城市上空的那些云，此时此刻多像一幅嵌顶的壁画。我可以看得更深更远，看到苍穹外的太空吗？而那里是不是有一颗星辰，肉眼所不能见，保存着我们所有的、一切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关于我和赵嘉祺，后来佳帆总说，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下过决心。但我总以为是我的信仰改变了我。而使我真正爱得失去自我的那些伏笔，都是从那一个寒假开始。
　　那时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细节，明明历历在目。而我却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其实时间并不太长的。但是我的信仰慢慢地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它在慢慢地改变着我、刻画着我。让我不再是那么现实的人，让我不再那么失望和惧怕。让我对生命有更多的珍惜和追求。虽然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失去了许多属世界的自由，但是我在一天天变虔诚。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要从上帝那里得到更多的解脱、安慰、喜乐、平安和幸福。
　　只是有的时候，有的时候那位肉眼不能见的上帝也安慰不到我。
　　在医院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因为血管细所以多扎了好几个孔这类的事情，我已经不再会哭了。我会坚强地微笑。只是那个时候，我好想你。好想被你心疼。
　　然后想起佳帆曾经在msn上问过我的：“那你是再也不想走入他的世界了吗？彻底地放下了吗？”
　　“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我说，“可能等到他变得让我有安全感的时候。”
　　“你这样说，明显就是没有放下。”佳帆当时是这样说的，“你不觉得到那个时候，你已经遗漏了他人生的很大一个部分吗？”
　　可能是这段话，在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我最终不想错过你的生命。人生只有这么短，我没有多少时间，能够来与你错身。这个想法在我的内心深处默默地长大，直到那一天我的短信任性地出现在你的手机里。
　　我试想过你千百种的回答。而我该如何应接？因为直到那个时候，我都还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是为了什么？我想要什么，又在做些什么？其实我都没有思考。一切都是一个冲动。人们总说，冲动是魔鬼。可能是真的。而那时的我，只能想到一个解释、一个目的。我要给你传福音。只有这个理由让我觉得我的出现是值得的，是正义的。而不是自私的、丑陋的。
　　那一夜，你没有任何的答复。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就是结局。而我的感性却没有死心，我一直用等待的心情，不时地翻看着手机。第二天，收到你的回复，你的冷静。我假想的那些问题全都没有出现。你没有问我“那你想我怎么样？”。我看着手机屏幕，释然而笑。
　　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如果我们可以做很平淡的朋友。逢年过节地问候，我也会幸福。
　　可是为什么，你的冷漠、你的淡定都只是你不堪一击的伪装？随着那个寒假的悄然而至，我们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得很好的一切，都彻底地土崩瓦解。
　　时隔4个月，我们仿佛遇见了另一个彼此，喜悦隔着几千米的生疏，奋力地奔跑着。当你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不敢打扰。只是静默地站在你的身后。而当时你脸上有怎样的面容，是伤怀或者惆怅，我都无从得知。
　　我只想，默默地从背后抱着你，轻轻说一声对不起。而已。而那时的我，却没有任何的资格。事到如今，依然如此。
　　「对不起」这句话太草率。仿佛一切的辜负，都可以用这三个字一笔勾消。未免太过伤人。甚至比伤害的本身，还要伤人。
　　其实感情是很公平的。因为我们互相回不到彼此的从前。对于你来说，我那时的出现只能代表了一种新的开始，一种应允。
　　而我却是来告诉你，我们无法开始，我也无法承诺。这又是我开的一个玩笑。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任性的人？怎么会有傻瓜，爱我这种人呢？
　　「你们与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哥林多后书6章14节。
　　这节经文，说的是信主的人，只能和信主的人在一起。世界上有很多基督徒，很多人在这节经文上跌倒。我唯独不想。在我生命的绝望之中，是基督的信仰拯救了我。我比任何人更知道生命有多不容易。所以我不想草草地对待上帝的话语。
　　我也可以选择像很多人那样，因为自己的爱情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上帝的话语。因为上帝给人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我不愿忘恩负义。
　　只是没有多少人可以理解我的这种坚持，在现在这样的世代。人们总是骄傲地以为用自己的双手可以去赢得自己所有的梦想。而我仿佛提前步入老年，一点没有年轻人的闯劲和拼劲。其实不是的。我要感谢主，让我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生命的意义。「这个世界和其上的□都要过去，唯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长存。」忘记是谁说过，人在拥有中是很脆弱的。因为害怕失去。而我的信仰有一天将会让我在平安中，自由并且勇敢。
　　嘉祺。那个时候，我只是想让你也在这样的恩典里。我不愿意坦白，但是我或多或少有一些私欲。如果在主里面，我会有勇气和你走得很远。我们的路将会很轻松。只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后来你说是你太自负，以为自己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是你知道吗？自负的人其实是我。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好每一个脚步，让一切都像想象的那样轻省。我只是不知道，在幸福之前的那条道路，名叫艰辛。
　　但是。但是嘉祺。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会信主。我也要这样相信。因为上帝应许过「所以我告诉你们，凡你们祷告祈求的，无论求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雨一阵，就像瀑布从天空坠落一般摔打着大地。究竟疼痛的是哪一方，其实在那种水□融的苍茫之中，没有人辨得清，也没有余地去在乎。我一直躲在自己的车里，有一些恐慌，这副钢盔铁甲，是不是承受不住那种从柔情瞬间转化而来的汹涌澎湃。或者这一阵急流，会不会把我卷向记忆深处的漩涡，直至海底幽暗的峡谷。
　　嘉祺，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没有忘记那一段日子里，我的无助与彷徨。那种感觉是我人生里的头一遭。
　　很少有人可以理解我们的那种关系。甚至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都不能确切地定义我们的那时候。所有的矛盾在一瞬的混沌之中产生，同时存在着。我们便在最近和最遥远的距离之间，彼此折腾着，自我折磨着。不敢说乐此不疲。只是有一种东西，进退维谷，身不由己。
　　那个时候我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马路的两头不停地穿梭，一直无法确定，我应该在哪一头等车。那个梦境是我所有徘徊的写照。我真的没有方向，举棋不定。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知道，这一次的选择并不只意味着小小的偏差，而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旦错了，我们谁都没有勇气反悔了。
　　就是佳帆也不明白的，那时候。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坚持信仰，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跨出一步，不明白相爱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但是我明白你，并且我想你也明白我。信仰这东西，我是过来人。我知道它不是说信就可以信的。我也一直喜欢并欣赏着你的原则感。所以我不想逼你。而且，我也知道你家庭的信仰背景。
　　其实嘉祺，你知道吗，我爸爸也是佛教徒。直到那个时候都是的。所以我也诚惶诚恐过。甚至于读圣经都读得不安心。一点动静，会让我惊吓地跳起来。我也自己觉得好笑。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让我害怕。
　　你的那些担忧，我都明白的，真的。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时间的问题，但是有一些事情不是。我愿意等你。我可能不用等太久，但这场等待也可能没有尽头。可能等到最后，都是一场虚空。我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我不知道，除了等待，我还能做什么。
　　而你竟连等待的权利都不愿意给我。也许我的等待，给你太多的压力，就像你曾经给过我的那些不能承受之重。
　　你说要做朋友，我没有反对。只是我需要时间来调试自己的心情。如果你会快乐的话，我愿意以任何的形式陪你走。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了。我不是菜做的，我真的会痛苦的。
　　我们真的太像了，每一个频率都太过靠近。以至于我们总是一起陷入无能为力。而有的时候，却又那么缺少默契。当我准备好的时候，其实你根本就没有诚心要接受朋友的关系。是。你做得很好。冷漠得恰到好处。但是你懂不懂，压抑那些感情，根本没有办法让我们变成真正的朋友。只是会让我们彼此更加明白，我们在幸福面前都是如此的懦弱。
　　然后所有的眼泪，化作这阵疾风骤雨……

　　第十四章

　　佳帆一直打我的手机，打了好几个，我却浑然不觉。在暴风雨之中，手机那种微弱的振动，实在有些渺小。雨停的时候，我给她回了个电话。她有些焦急地开玩笑说：“你还活着啊！”
　　我笑：“嗯。”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刘若英的那个电影，《生日快乐》。我喜欢那之中的许多小细节，喜欢男主角和女主角之间的那种超越恋人的友情。我或许曾经试图拥有过那种感觉，温暖舒服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但是我不喜欢那个故事的结局。我可以接受任何的分离，但是请不要用天人永隔作为分离的方式。我受不了。
　　嘉祺，如果有一天。如果我还会因为电影里的小悲伤而落泪的话。那是值得庆幸的。因为我已经忘记自己经历过什么，忘记逼坚强。
　　电影的最后男主角死了，而女主角却浑然不知。每一年定时收到男主角生前交代好的生日祝福。这个谎言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呢？电影的结局没有说明，它让观众们看见女主角在幸福的假象之中，安宁平静地生活着。这个结局究竟是安慰了一些人。而我，却不自觉地往故事的后来去遐想。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女主角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以为在世界的另一端静静地存在的、她所想要守护的那个人的幸福，其实早就不存在了的话，她的悲伤将会是如何的？看电影的时候，我没有哭，我是在自己做了这些联想之后，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可能有些入了戏吧。然而，那一份痛心却那么真实，噬骨穿心。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赵嘉祺最后的要求。所以我要好好地活着。我不要用任何的谎言来欺骗你。我不要你尝到那种突然被掏空的痛楚。那种满满地、温柔的时光，突然什么都不是了的瞬间，太残忍。
　　嘉祺。当一个人不再在你的生活中出现，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因为已经不爱了，要么是因为已经爱到了无能为力。爱一个人不是去拥有，甚至不是守护。最终我们都要明白，我们的幸福，是在彼此的世界里，做一颗遥远的星辰。
　　而我要用这个可能很短暂的人生来爱你，如果可以爱得很久，那是我的幸运，我要感谢主。
　　“喂喂！”佳帆吼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弱弱的，没有底气。
　　“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当我说话在放屁。”佳帆感慨万千。
　　“我什么时候当你说话是放屁了……”我无辜。
　　“要我提醒你吗……？”她说得还真的若有其事。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为什么有的事情，就可以忘得这么干净？好像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那些岁月，我们都可以不约而同地忘得一干二净的话，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没有人爱得撕心裂肺、一场枉然。
　　天空中浮着一大片过于干净的白云，甚至有些一望无际了。我很慌张。看见那么浓的黑暗上浮着那么洁白的云朵，而我在这条路上借着月光，却看不清自己来时的脚印。
　　“好好，林大小姐找我什么贵干啊？”我最终没有执着于那些该忘掉的往事。
　　“呣……”佳帆吞吐了一下，沉默之中，方才的爽朗一点点消退。我大致有些猜到了来意。
　　果不其然。佳帆接着说：“我来找点勇气。”
　　勇气这个词却让我低吟自嘲：“你也太抬举我了。我还有这种好东西可以借你不成？”
　　话没出口，就先后悔了，却还是倔强地说了出来。
　　一阵沉默。我笑笑，说：“开玩笑啦～”我说谎了。
　　“我不知道该先打个电话，或者直接去他的事务所。”佳帆说，带着询问的意味。
　　其实距我拿沈述的名片给她至今，已经好些天过去了。她犹豫了这么这么久。
　　我突然故作深沉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问我的。”
　　有些时候，一个人的犹豫，其实是因为已经有了答案。
　　就像当初的我和赵嘉祺。虽然我们一直穿梭在那条马路的两端，摇摆不定，但是我们都在内心的深处明白，事情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总会有一个终点，一个结局。以前我说害怕失去和分离。佳帆经常不齿。她说，结了婚还会离婚，就算没离也会有人先死，故事的结局总是分离和失去，不可能那么多完美的。当时我被这些话震慑住了。还没有信主，也没有办法告诉她天堂和永生。只是觉得她看得太透彻、太勇敢。但是事到如今，她也似当初的我，如此这般地、惧怕着失去。当初的那些豪言壮语，不过是不知无畏。
　　那边静默。于是我最终说出了佳帆想要听到的那句话：“去找他吧。你都已经为此漂洋过海了。既来之，则安之。”
　　其实每个人都储备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去面对任何的难关。我们缺少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鼓起勇气的理由。毕竟我们，都太害怕，害怕难关之后，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嗯。”佳帆说，“你也是。詹莹，你知道他不会来打扰你的。你们之间，除非你先跨出一步。”
　　“佳帆。”我说，“我跟他真的不可能了。”
　　当初和赵嘉祺说好了的。我们不要怀着任何重逢的希望。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种希望只会不断地煎熬着我们，让我们更辛苦、更辛苦。所以我们唯一的约定是不要有任何的约定。如果我们偷偷地在心里等待了什么，那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要一个人承担责任。我们再也不想，给彼此任何的负担了。所以决定好的事情，我们谁都不会去改变。因为我们无法改变的。
　　电话那头，佳帆一阵静默。可能是这么直观地接触到我的决绝，终究有些错愕。我自己何尝不是？我是花了多少时光，才最终淡定地接受了自己该有的冷酷？其中多少艰辛，多少忍耐，多少痛彻心扉，只有一个人懂我，却远在天涯。
　　“呵呵。傻瓜，别操心我的事了。”我反而安慰佳帆，“等你消息，无论情况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这种煽情的话，说起来总是词不达意。我以前一直相信真心是在沉默里可以被听见的千言万语。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你如果不说出口，没有人敢妄自相信。有时候越是相近的人，心和心的距离越是遥远。很多话，很多感情，反而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你总以为人家会领会的。而人家却和你一样，其实什么都不明白。
　　为了把伤害减小的最低的初衷，最终伤害彼此更深。这一些事与愿违，都是因为我们太自作聪明了。
　　“喂。我们私奔好不好？”这样的话，我说过，“带我走好不好？”
　　一个没有底气的玩笑，天知道我有几分认真。虽然我是真的有点期待，期待你干脆地说一个“好”字，然后再让我不负责任地告诉你，我是开玩笑的。
　　可是那时候赵嘉祺沉默了好久。好久之后，他才问我：“你想去哪里？”他一直背对着我。是不想看见我的淘气，还是不敢看见我的认真？
　　“我想去一个小岛。一个和小音岛很像的小岛。在上面盖一座房子，种一片花，然后一天到晚看大海。”我说，“你会不会陪我？”
　　他好像讥笑地问了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我们还得找条铁轨呢。”
　　有点恐怖和绝望的对话，他没有干脆地说一个“会”字……其实誓言是没有凭据的。只是承诺的前一刻，那种不想食言的心情，让我们在承诺的面前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我们都知道，姻缘是很蹊跷的。
　　那个时候我可能还不知道，也可能隐隐知道，我们之间的分离，会来得很突然。而我会站在那场分离的最外围，挥一挥手道别，都不知道你是否看见了。
　　我最终是失去了你的世界。
　　没有了你，我不会再那样开心，也不会再那样难过。
　　那时候佳帆也对我说过：“既然决定了，就撑下去，都会好的。”
　　有多少个夜晚，我默念着这句宝贝般的安慰，流着泪睡去。一直一直暗示自己，什么绝望都会过去，只要忍耐着让时光变得遥远，就可以不再伤痛了。这些正在经历的伤痛，最终都会变成过去的。
　　我不想指责你的残忍。我知道你跟我一样痛。但是你最终是比我勇敢。知道跨出这一步，我们都会解脱，不再彷徨。
　　但是我，没有变幸福。赵嘉祺，我没有变幸福。我没有变幸福，你知道吗？每一天醒来，都在等待夜幕降临。每一天都在想方设法忙碌，让时光更快一些地离我远去。远得模糊起来。
　　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至今都清楚地记得，你离我而去，有多少光景，精确到这日子已经从个位数变成了千位数……模糊的却只有近在眼前的一切。近在眼前，却在泪水过滤的另一端模糊起来。
　　有的时候，我也安慰自己。
　　但是有的时候，我不愿被自己安慰。

　　第十五章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本来很困的。洗了个澡之后，变得格外精神。这个身体，不能熬夜。但是很多时候，我怎么努力都睡不着。失眠和熬夜，应该不算一回事吧。
　　和佳帆讲完电话，脑子里变得空空的，空空的却静不下来。没有什么轮廓清晰的心思意念。只是单纯地充斥着夜深人静的吵闹。小小的一点动静在空旷里回响的吵闹。
　　我知道。这是一种寂寞。
　　最后一次看闹钟，已经接近凌晨2点。而困意最终战胜了所有的烦恼。人之所以会胡思乱想，就是因为太清醒了！
　　“赵嘉祺。我要结婚了。”我在笑。身上晃动着树叶的影子。阳光明媚的那个世界里，暗淡的阴影都仿佛闪着亮光。
　　“你说什么。”赵嘉祺脸色超难看的。信以为真了，这个笨蛋。
　　“28岁的时候。哈哈。”我笑得更欢了。
　　“我可没打算28岁的时候娶你。”赵嘉祺哼唧了一把。其实松了口气吧？死鸭子嘴硬。
　　“嗯对。你28的时候，我才27呢。没到我计划的年龄。”该说我调皮呢，还是厚颜无耻呢……
　　5点半。闹钟在床头奋力嘶吼。随手把它抓过来，看见的是表盘上显示的11点。好像用了一点意识，才理解到自己把闹钟拿反了。应该是清晨的5点半嘛。人生是不是也像这样？一些光阴的差别而已，我和你的世界，却是天翻地覆。
　　清醒了有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做梦了。而梦里的那些对话，虽然时过境迁，却真的历历在目。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自己，每一个24小时，都是清醒的。
　　28岁，我能确定自己痊愈的年龄。从18岁开始的十年，我要渐渐地去等待，看生命会给我什么样的奇迹。生命在上帝手中，我知道。
　　这些对话，也是发生在大一的那个寒假里。
　　那个寒假过于短暂，因为我们很快地分离了。但是回忆起来却可以那么漫长，因为我们开怀过，也伤怀过。生命在那个寒假里，丰盛得像严冬的芬芳，更叫人感动得泪如雨下。
　　我每逢想起的，都是大一寒假的最后，我们道别的那些画面。像年代久远的默剧，没有声响，没有色彩。黑白单调的道别。快进、快退。你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在脑海里被不断地翻阅着。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腻烦了，让我觉得连回忆都那么枯燥，于是我就不再会去回忆。那样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
　　但至少这一天还没有来临。我一直在乐此不疲地拿回忆自虐。
　　我对你说了「再见」，你对我说了「再见」。在回忆里，却像被消音一般。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再见」是一个信口的谎言。当你说着「再见」，其实你并不知道何时会再见，是不是还会再见。这个词，让人做的等待，比没有尽头的等待还要虚空。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尽头。但为何我们还是执意用「再见」去给每场分离画上句号？
　　“人生如果有早知道的话，我们是不是会比较幸福？”其实我明明知道答案，但是我有时候就是想不开。
　　“不是。”赵嘉祺说，“人喜欢自讨苦吃。”
　　我惨惨地笑笑。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们的表情仿佛生离死别。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我突然想起我们最初的交集。
　　“嗯。”赵嘉祺默默点头。我觉得他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眸好像要从眼窝里掉出来一样。
　　我问：“开学的第一天，你牵我过马路的事情。你记得吗？”
　　赵嘉祺顿了一下，还是一个“嗯”字。
　　我问：“你为什么……来牵我手？”
　　“没有为什么。”赵嘉祺自己苦笑了一下，“一时冲动吧……”
　　做何感想呢？其实答案是什么真的很重要吗？如果没有那个一时冲动，我就不会遇见你吗？如果没有那个一时冲动，我就不会爱上你吗？我无法去责怪任何的一时冲动，因为我知道我们总还是会遇见彼此。只是我多希望，爱可以苦尽甘来。
　　火车站的电脑系统显示火车进站了。赵嘉祺死死坐在位置上。
　　我先站了起来，我说：“你该走了。”
　　而你依旧坐在位置上。我知道你在挣扎。在离悬崖一步之遥的地方，你在后悔着这次腾空、这次坠落。
　　但是嘉祺。“再见。”我居然是笑的，“赵嘉祺。”
　　你才拿着你的行李，缓缓地站起来。你背对着我，说出：“再见。”
　　而最终竟是那句「再见」，使我爱着你，然后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你默默离去的那个背影，我一直一直，无法忘却。那是你在我世界里，最后的落寞。而什么叫此去经年，我现在才知道……
　　电话铃一阵乱响，粗暴地打断我的自虐。是妈妈。
　　“詹莹啊，这周五晚上过来吃饭吧。”妈妈说。
　　“哦。”我说，“好。”
　　自从工作开始，我就搬出来自己住了。虽然对于妈妈有些不公平，但是我想这样对大家都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学会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大一下，爸爸生病了，然后信主了。虽然那个时候多是别无选择，信得比我最初的时候还浅。但是为着这种原因，我必须去接受现实，和选择原谅。我是自愿的，也是被动的。我在努力地学会宽容，和给别人幸福。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顺服地接受一切，是我能为妈妈做的，仅有的事情。看着那样辛苦的妈妈，我束手无策。我默想妈妈作为女人的一生，感到好心痛好心痛。而这样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给她默默的体贴。
　　尽管我再有千百个不愿意，我想妈妈已经太累了，她也需要作为女人的一些幸福。
　　嘉祺，你可能不知道，是因为你，我才学会了用温柔的心情去体谅妈妈作为一个女人的精神世界，而不仅仅是我的妈妈。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善解人意，又懂事，又体贴。直到我失去了你，我才知道，其实我不了解的世界太多了。是你带我进入女人的脆弱，让我明白什么是女人真正想要的幸福。
　　所以嘉祺，说来说去，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真正懂得将心比心。
　　有的时候，我也替妈妈感到不值得。但是我也知道，人生就是如此。我们只能尽量地让它圆满。
　　那段日子是我回忆起过去，觉得心里最辛苦的日子。甚至比生病的那时候，都要辛苦。我每天，都在压抑着自己的厌恶，努力地学会和我所抵触的生活融洽起来。爸爸是个有些挑剔的人。有时候听见他挑剔妈妈做事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难受。但是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仿佛站在妈妈的立场上帮腔出头了。因为我懂得了妈妈真正的立场。
　　我只能忍耐着，一笑而过。只有这样才能给妈妈家的感觉。而不是争执，不是对立。而我的内心却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这样的一切，所以我很辛苦。为什么我不能真正地幸福起来？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即使是爸爸。我总说我没有恨他，我并不想报复他，或者什么。其实我很害怕伤害他。所以我一直选择逃避，直到有一天无法逃避，我必须面对从此将与他一起生活的现实。为此我不得不寻找内心的平静。那种像大海的波澜一般的平静，只有那种平静才可以容纳百川吧。
　　也是在我苦苦挣扎的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身处可以覆没一切的沼泽。
　　大一结束的暑假，我见到有一两年没见的洛海晨。他变开朗了，是真开朗了。听说也有女朋友了。听本人说的，消息应该不假吧。
　　那天下着不小的雨，已经7月了，天气却微微地凉。七里香开放在道路的两旁，雨中一朵朵、一簇簇，像温柔而安静的姑娘。
　　我和洛海晨坐在欧式咖啡馆里，我已经不敢喝咖啡了。一杯绿茶在手中，透过窗户玻璃，看着雨中的世界，我感到小小的宁静在心中蔓延开来。和洛海晨在一起，让我觉得很舒服。仿佛过往的日子都回到身边，那些美好的、美好的日子。呆在他身边，让我觉得和赵嘉祺好近好近。和那个不安寂寞、聒噪无比的家伙好近好近。
　　闲谈时偶有沉默，我就偷偷呼吸着，咖啡馆里香甜醇厚的味道。想象自己，不过十五六七。
　　“哦对了。”洛海晨想到一个新话题，“赵嘉祺出国了，你知道吧。”
　　这是一个全新的话题，它如此平静地穿插在“我女朋友很漂亮啊”、“我宿舍有个人经常带不同的女生回来，真羡慕啊”这样的话题之中。让我一时感受不到这句中文在传达什么意思。
　　我只是感到胸膛的肋骨下面两片肺叶在用力地呼吸着，心脏也在它该呆的地方跳动着。
　　一个客人推门进来，外面的雨声、雨滴，可能还有七里香的淡淡味道，一下子迎面而来。
　　我轻轻地说：“去哪，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吗……”洛海晨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说，“开学不久，去美国了。”
　　从他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我可以判断出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吓到他了吧。
　　但是我该怎么办。19岁的夏季，我的你，不告而别。
　　嘉祺。现在的我多么想告诉那时的你。不是只有逆来顺受的才是命运。有一天当你不想要失去，于是努力去拥有的时候，那也是命运——比逆来顺受更强大的命运。
　　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明白。
　　其实我不是在19岁的那一天失去你的。早在17岁的夏日，我就已经失去了你。至今十年。

　　第十六章

　　我的公司是个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公司，我总是这么说。业绩稍稍好一点，就会明显增多聚餐。这个月内已经是第二次了。对于这种应酬，我一直来者不拒。反正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事情消遣。但是我从来不喝酒，不管谁劝都不给面子。我不是没有想过让自己醉一次看看，而是我怕，怕那些人们用来消愁的东西，都是骗人的，怕我最终会发现自己是孤独的，没有人心疼的。也怕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詹会，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啦！”小静美女新入行果然很不懂规矩。整桌的人又是为她倒吸了一口气。
　　看起来我的风评真的很恐怖。
　　“我真的不会喝酒。”我尽量地笑得非常和蔼、非常平易近人，生怕吓跑了这个唯一对我“敬而不远之”的美女。
　　小静美女不知道用哪个发声部位唉哼了一下，说：“那不喝酒要罚回答问题！”
　　在场的各位又是一阵唏嘘。我倒是以一种老者的心态笑笑。觉得她有点像当年的佳帆。可能是这种似曾相识让我觉得亲切无比，没有抗拒。
　　“你想问什么？”我夹了点菜放进碗里，没太上心。
　　“我们要听詹会的爱情故事！”小静美女慷慨激昂。
　　这“我们”二字，大概是她自作主张。当然在座这些人应该都对我的感情故事非常好奇。只是我笃信他们都没有这份勇武，敢这样冒然地提问。
　　我心领神会地看看大家的眼神，然后释然笑笑。我说：“喜欢过一个人，但是没有在一起。”跟着吃菜。
　　跟着听到筷子零零星星落在盘子上的声响。抬眼一看，大家都呆了。
　　是没想到我会说吧？认识我也这么多年了。最长的有四年九个月吧。这还是范启洋帮我记着的，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我工作多久了。
　　大学毕业，投了简历，没太怎么周折，就得到回复，然后进了公司，一直做到现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期间来了不少新同事，也有好些人跳槽走了。而我做到高级会计师这个职位，总还算是太快。庆幸的是，没有那些港台片里常有的流言蜚语。可能也仰赖于我向来塑造的遗世独立的形象。
　　我在公司有多勤恳，大家都看得见。
　　他们都是怎么猜测我的感情故事的呢？多半是被什么男人伤了，从此不敢涉足，云云。
　　“我伤了他，然后他就走了。”这是从我的口里，他们终于得到的正解。瞠目结舌。
　　小静美女也多少一些尴尬。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以为是什么可歌可泣、地动山摇的美型故事吧。
　　“呃……对不起！詹会！”小静美女试图妙手回春一下，“那世界上好男人还是很多的！你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
　　“呵呵。”我又老态地笑笑，“问题是，我不是个好女人。”
　　说错话了……完全破坏了现场的气氛。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拿起包，就来一句：“大家吃着，我先走了。”
　　这招走得更失策。走后他们会把这个故事怎么扩充，怎么发展，怎么壮大……？
　　哎，随他们去。这把年纪了，人言已经不该可畏了。
　　不想几天后，公司爆发一阵骚动。小静美女激动万分地出现在我面前说：“詹……詹会！那个男的来找你了！”
　　哈？
　　一阵钝感。然后心脏被一股揣想和许久的期待猛烈撞击。血液好像突然要从哪里飞溅出来一般。一切的感觉都那么不安分。
　　我说：“谁……？”我并不止单纯地害怕着那个答案，那是很复杂、很复杂的内心躁动。
　　“哎～你自己去看吧～在会议室。”小静美女好像西班牙跑来的牛似的，从背后顶着我向前。
　　这种被动的速度，让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来不及做，就见到了会议室里站着的范启洋。
　　舒了一口气，失了一点望。
　　然后笑自己的愚昧。赵嘉祺怎么可能会来呢。如果年轻的我们都没有勇气挽留些什么，那么事隔多年的现在，又哪里来的勇敢呢……
　　那一年我19岁，大一的暑假。我有些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迎来20岁的生日。那个夏日仿佛有一群惊慌的飞鸟，不断地在天空盘旋，不时地遮挡了阳光，明明灭灭的信、望、爱。暗无天日的死寂吞噬了一切。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不开心是那么庞大，庞大到我无法因为置身其中而忽略它。
　　没有人在我的身边，无论在哪一个世界，我都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无处诉说。我最想要从中获得安慰的那些人，我最不想伤害。所以，你知道吗？有时候爱真的让人和人变得很远。因为你爱，所以对于很多事情，你变得蹑手蹑脚。你没有办法毫无顾忌地把你的伤口摊开。因为你知道，这些伤口一旦暴露，受伤的不仅只是你自己。那个爱你的人甚至会比你还痛。并且你们要一起束手无策、不知所措地难过着。如果这种分享也算安慰的话，那我其实就不会那么痛苦。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无法诉说。我要一个人去走这条道路。
　　20岁生日的那天，我接到范启洋的电话。电话里他说：“生日快乐。”我闭上眼睛，却无法假装说着这句话的是赵嘉祺。眼泪流下来。
　　那是八月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是新的学期，而我即将大二。
　　那天晚上我带范启洋在这个城市的海边闲逛。范启洋的家乡在内陆地区，他对海并不熟悉，但是有向往。而这种向往与我对海的感情是不会一样的。就像我对雪的感情，不会和范启洋对雪的感情一样。
　　生长在南方这个海边的城市，我从来没有见过从天上缓缓飘落的雪花。无法想象什么叫做鹅毛大雪，不能体会打雪仗、堆雪人的乐趣。就像如此，范启洋也不会懂得大海，不会知道怎么计算潮涨潮落，可能还不会游泳。
　　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游泳健将。但是我怀念躺卧在大海之上，仰望天空的那一段记忆。很宁静、很宁静的。耳朵微微潜入在海平面以下，聆听波涛之下那个世界缓慢的脉动。可以闭着眼睛，静静地浮在微波之上，然后海浪一波一波，把你送上海岸。可以睁眼，看见天边像珍珠母贝一样、折射着彩色亮光的云朵。想象得到，阳光铺设开来的那个美丽新世界。
　　而我和范启洋站在海边的那一刻，我全然没有想念起这些美好。
　　我想起了和赵嘉祺在海边的那一天。那个时候生活还是傻里傻气地冒着快活的缕缕青烟。其实距离那时，才不过像眨眼之间。而我已经不能坐在赵嘉祺的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范启洋站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没有哭。应该是在那一个时刻，我在心里暗暗地决定，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不再去和过去的人有任何的交集。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给佳帆发了封邮件，表达了想要从此断绝一切来往的愿望。然后佳帆也就没有回我。开始的时候，我怀疑她是没有收到。但是时间久了，我也就明白，这就是她的答复。所以我也就无从知道，后来佳帆遇见了赵嘉祺，更不会知道她是如何在偌大的美国遇上赵嘉祺的了。
　　“要喝水吗？”我问眼前的范启洋。其实公司都用咖啡招待客人的。但是我自己对这些东西都比较排斥，一直提倡喝白水，自然也就这样招待我的客人。
　　范启洋摇摇头，笑了笑。他应该很明白我的。他自己像解释似的说：“没什么事，刚好经过，就上来，想约你下班一起吃饭。”
　　我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表，还有15分钟。
　　啊……“今天是周五，我答应了我妈今天要过去吃饭。”我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下次我请你！”
　　看出范启洋有些失望，但是他还是掩饰得很好，笑得很舒服：“没关系，我也是顺路就上来了，可以顺路再下去。”
　　“哈哈哈。”我真想释然地笑笑。但是心里却堆起阴云。跟范启洋也算好几年的交道，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心思打算。暗叫失策。当初果然不该让他帮忙打听沈述的事情。好不容易躲了他那么些年，也算平静无比。这下点着了，可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了。
　　其实范启洋到底哪里不好呢。我这么自问的时候，没有答案。我甚至想不到信仰的问题。他亦不信上帝，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是我没有和范启洋成为那种关系的原因。
　　这并没有比较可喜。这只是说明，就是作为一个属世界的人而言，范启洋对于我，都不代表着爱情的符号。我完全无法爱他，明明他在我看来无可挑剔。有的时候，我听见同事的女生在讨论爱情。她们说爱也是一种能力。人在经历一些感情之后，可能渐渐地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我突然就感到自己大约是如此。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了。惯性地想念着一个不在自己生活里的人。想念着他所有的过去。其实时过境迁，赵嘉祺会不会也早已不是我深爱的那个样子……

　　第十七章

　　春天时开始有我爱的那一阵风，我便知道，夏天悄悄地临近。阳光要开始炙热起来。天上那一团火焰不能再称为暖阳。人真的很自私。喜欢所有能让自己舒适的事物。用自己的感观去评价周遭的一切。我内心寒冷的那个时候，你在我的身边，所以你是暖阳；而你却离去，你便成了西边的残阳，并且那些晚霞五光十色的华彩，早已远去。而我想你懂。遥远得渐渐渺小的记忆的影像，其实从来没有改变。那时的你穿着普蓝色的T恤，垮垮宽宽的短裤，哪个牌子的球鞋有些记不清了。甚至是你的五官，我都觉得平添了太多的杜撰。但是嘉祺，我确信再见的话，我会认出你来。
　　“赵嘉祺，冬天晒太阳好舒服。”我闭着眼睛，享受冬日的那一种阳光的温暖。
　　“你能不能别闭眼睛。”赵嘉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我并不知道。
　　“为什么。”我仍闭着眼睛享受着安逸的温暖，好像只是下意识地问这个问题，还来不及想太多。
　　然后是一个吻。不惊慌、不突兀的吻。不过分的温柔。像春夏之交的那阵风。那时却已然严冬。
　　也是那一个时刻，我开始意识到，我们走在一条错的路上。而我其实很彷徨，很懦弱。并不是不知道该走什么样的路，只是我不敢去走。我说过的，我是害怕失去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放弃这样的你。活生生在我眼前，温暖如阳的你。
　　但是别无选择。我的痛已经渐渐地变成了另一种，过于常人所能理解。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渐渐不再想要拥有。如果你也会信主，其实我不需要拥有。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永远拒绝这一种福分。嘉祺，所有后来的前提，都是我已经相信了永生、地狱和天堂。不管你信不信，人死之后是有审判的。然后信仰决定你的去向。信耶稣的人有永生。
　　我知道。我也认为永生是很寂寞的。我也愿意死只是一场灰飞湮灭，然后人的灵、魂、体都可以消失殆尽。那么这一生我们将可以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义无反顾地爱一场。但是你知道，死不仅是一个结局。那时的我已经太害怕，害怕你的拒绝会带你的灵魂在地狱里。那也是一种永远。如果一定有永远，难道不该是天堂好得多吗？这仿佛是一种退而求其次。但当时的我，确实是这样地选择了永生。
　　我愿意你也有这上好的选择。但是我知道，是上帝在万古创世以先就拣选了我。所以你是不是会选择这个信仰，其实是上帝的旨意。所以如果你最终会归在主的名下，那么不该是我借着私欲来做努力。上帝有他自己的安排。而不是我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在被魔鬼利用着。我一直很忌讳把人的感情归为魔鬼的工作。那让我感到可悲。但是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确是从世界而来。并没有太多高尚，和最终的益处。
　　而彼时我以灵魂在爱你，所以我选择了放手。让我这样决定，让我这样放弃。完全地交托。其实我有很多的后悔，很多的煎熬，在那天说完再见之后。这本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的资格。但是有好多次，我都软弱地拿起手机，在简讯里编辑着脆弱无比的文字。在发送的那一个瞬间，一次次地懊悔。然后停手。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你早已不在这片国土。
　　纵使那条简讯发送成功，你也不会看到，我也不会得到任何的答复，然后我同样会感受到一种结束。只是不用等到暑假的时候再从洛海晨的口里得知，这么孤单的结束。
　　没有任何的知会。我感到自己站在那场离别的最外围，我在原地用力地挥手，却不知道你在大洋的彼岸是否知道。知道我如此地悲伤，如此地寂寞。
　　嘉祺，春夏之交吹来这阵沁人心脾的微风的时候，我已经是孤单一人。
　　下了班，自己开着我的吉普在去妈妈家的路上，大开着车窗。脑子被徐徐经过的风糊弄得有些三心二意。意识却能机械地保持着驾驶所需的清醒。有时候真的佩服造物主的奇妙，怎么能设计出这么神奇的脑袋。
　　下班高峰期，又在路上堵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堵到了。却忘了带钥匙，或者懒得找。到了就直接按门铃。爸爸来开的门。
　　“爸。”这一声爸已经很顺口了。其实有时候逃跑，反而能更好地面对吧。
　　大四毕业，我找到工作，就跟妈妈说了要搬出来住。开始她一直不同意，后来好说歹说，我也二十几的人了，总是拗不过我吧。那之后爸爸妈妈就一直这样住，隔三岔五地叫我来吃吃饭，就是这样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指了指旁边一堆废纸，一边夹菜一边说：“喏，我那天整理屋子，弄出一堆你以前的东西，你自己看看还要不要，不然要卖废品了。”
　　我随便点点头，继续吃。偶尔说说公司的事情，小静美女什么的。尽量又吃又说，搞得异常繁忙。最怕妈妈开口讲她盘算的话题。
　　过一会儿还是让妈妈找到了时机见缝插针：“对了，你这周末有没有空啊？”
　　这句开场白……我真是太熟悉不过了。27岁，还是单身一人的我，成了爸妈的一件心事。经常就找人给我介绍教会里哪个不错的弟兄。弄得我像促销产品，等待甩卖似的，哭笑不得。
　　每次去都要跟人家解释一遍，可能是在锻炼我对某些伤痛的麻木吧。当然这些抱怨我都没有跟爸妈提过。就怕他们以为我还陷在过去里面不可自拔。
　　其实，我就是。
　　“没空。”我飞也似的把这两个字吐出来。其实我自己何尝不苦恼？自从20岁生日那天，决定要一切从新开始的那天起，我并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我该找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来度过之后的人生。反正婚姻里的人和人迟早要变成亲情关系。
　　这种想法我以前其实就有过。早在高一下或是高二上的时候，我就跟赵嘉祺说，我以后要相亲结婚。那时他还说他要来捣乱。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喜欢我。
　　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相亲是构成婚姻的最好途径。直到这些年，相亲这件事这么实在地摆在我面前。那些被介绍来的对象那么真实地坐在我对面，我才突然间感觉到，自己有多恐惧。
　　或者恐惧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度过余生，或者恐惧自己真的在婚姻里满足于那种亲情般的爱情，然后我和赵嘉祺之间的一切，变成了可笑的回忆。可能我真的害怕，害怕自己可以坦然地回想起赵嘉祺的那一天。
　　每一次在相亲的情景中，我的心里就那么迫切地有着一个想法——
　　嘉祺，欢迎你来闹场。
　　好不容易吃饱饭，我飞也似的打算落跑，省得妈妈又给我说教。什么女儿啊，人生这么长，不能总看着过去，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人不能总自己一个人生活，之类的。每次都是那几句话，我已经烂熟于心了。也不是不明白的。
　　刚要拔腿，就被妈妈叫住。心里拔凉拔凉……
　　“我是叫你看一下那堆东西还要不要啦。”妈妈伸冤般地解释。
　　我大舒一口气，赶忙说：“不要了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妈妈自言自语似的，“好像还有画什么的……”
　　我都要跑了，神经好像突然被什么揪住。转身就奔着那堆“废纸”而去。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神经质。
　　看着疯狂乱翻那堆“废纸”的我，妈妈在一旁嘟哝：“哎哟，你这是干嘛。刚刚还说不要了。”
　　我却当耳边风。一阵疯找。心里的那一秒钟，好像有一股热流，一股狂躁的急流，是不是卷带着一些热带的海洋生物，在我内心那片黢黑的深洋里，催迫着一道爆发的生气。
　　然后在那一瞬间热泪盈眶。我感到别来无恙的喜悦从心里升腾出来，按捺不住的那种真挚的喜悦。对于这一瞬的感动，我已经久违了。
　　嘉祺！我找到了……
　　你和我唯一的合作。
　　初夏的清风拂面而来。夏日也要升起娇艳的暖阳。今夜星空灿烂，我知道明天是一个好天气。其实什么天气不是好天气呢。雨天、阴天，都有上帝掌管。在所有悲伤表面的背后，都有上帝不可揣测的美意。是愚蠢的我们，一直站在地平线上，用自己的鼠目寸光在看人生里的这一切波折和坎坷。如果可以忍耐到最后，一定会有一些东西，感动到历经风雨的自己。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就那样半途而废，所以也就无法看到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手中的图画，时光抽象成一支温柔的钢琴曲，在多维的空间里默默奏响。这一刻，我突然体会自己当时画的并不是晚霞，而是清晨的朝霞，铺天盖地的曙光。而你动到我的手画出的那个败笔，真的找不到了……

　　第十八章

　　为了不让我对妈妈说的“周末没空”这句话变成我信口的一句胡扯，为了不让我对范启洋说的“改天请你吃饭”这句话使我食言而肥，我决定在眼前的这个周末里，兑现承诺，请范启洋吃顿饭。虽然内心十分地抵触，总有些拆东墙补西墙的感觉。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比起相亲来，我宁愿招惹范启洋。我此时此刻之所以能如此地慷慨激昂，完全是因为，我没有意识到时间可以怎样地改变一个人。不。是人本身的改变，不该怪罪于时间。
　　这次是范启洋选的地方，豪华得有些奢侈的味道。让我完全无法和大学时代那些淳朴的记忆对应起来。这样的场合才让我突然发现，范启洋真的已然是多金绅士的模样。短短的五年之内。
　　我也可以这么奢侈地说五年短暂吗？真是不敢想象。
　　“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请我吃饭？”范启洋笑问。
　　“是啊。”我叹，“然后你还故意挑了个看起来这么贵的地方。”
　　“哈哈。”他爽朗一笑，“看起来而已。”
　　而已而已。
　　瞧瞧菜单，便知何谓“而已”。算了，拿这铜臭味要是能偿还人情，倒也值了。
　　西餐馆。有人在水帘之后弹奏钢琴，也有人拉着小提游走于餐位之间。个人是个音痴，所以很佩服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
　　“懂个乐器的人，就是流落异乡，也有个卖艺之路。”我看着水帘之后的演奏者，如此对范启洋说。见他有些不以为意，我又补充道，“这很现实，并非挖苦。像我这样，如果穿越时空的话，就是卖艺都不行了。”
　　“哈哈。古代哪来钢琴和小提琴。”他一语中的。
　　令我一时语塞。
　　范启洋又主动给我台阶下：“可能他们穿越到欧洲去了。”
　　“哈哈。”我迎合地笑笑。这些年来，我把皮笑肉不笑这招练得炉火纯青，自然到自己都无法控制。下意识地就假笑出来。我感到范启洋抬眼看了下我，我却低着头，不敢回应。
　　饭间是刀叉互相触碰摩擦的声音。偶尔插入一些怀旧的话题之类的。其实我们都变了太多，再怎么怀，也都是陈年往事了。甚至有些忘了大学时代都和他聊些什么，为什么能够天天呆在一起而不感到厌烦？
　　而现在的我，为什么觉得一顿饭都吃得像应酬一般，拼命寻找话题，又累得拼命沉默。
　　“你对画展有兴趣吗？”冷不防，被范启洋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并不知道我曾经有过怎样的梦想。
　　心居然慌了一下，反应在刀叉之间“哐当”的一响。自己都觉得露骨得有些恶心。
　　“怎么这么问？”急忙的淡定，是否掩饰得相当拙劣？
　　突然一股对自己的厌恶油然而生。一直以来我总以为的伪装，只是在试图抵御周遭的试探，而到头来，这一切难道不是对我自己的虚情假意？
　　“没。最近那个画展不是炒得很热嘛。”范启洋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那个美国回来的那个……华人的画展。”
　　一阵纠结。
　　赵嘉祺的画展已经开始好些天了。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顽强。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潜意识里故意指挥自己开车经过那个路段。看着展馆外面的巨幅海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庆幸的是，驱车在路上，我可以亦步亦趋地跟着滚滚车流，不用突然脑筋接错线想去找个停车场，然后冲进去什么的。
　　但是眼下，范启洋居然，这样地提起……
　　“呣，我拿到两张票。”范启洋说着就把票掏出来了，“要一起去么？”太突然的冲击。
　　这个感觉就好像营业员拼命给你推销一件你很喜欢、却穿不了的裙子……最后营业员还天马行空地亏本把裙子买了下来送你……
　　“诶？！”我觉得自己脸上如果有副眼镜，就该跌下来了。
　　“没兴趣……哦？”范启洋有些失望的样子。
　　“不是！……”我的嘴未免太快，这样出卖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那就明天吧。”范启洋拍案叫板，做律师的都这样吗。
　　这顿饭最终是范启洋请的客，我又被推到了下次。没完没了的招数。但我已经无心去在意这些。
　　自从不经思考地接受那个邀请之后，我的呼吸就没顺畅过，一直一直觉得窒息。晚上睡觉也生怕一口气喘不过来，画展还没看呢，先暴毙在家里的床上。我这是干嘛？非得这么折磨自己？
　　半夜爬起来，亮光透过窗帘，总让我误以为破晓了。这个城市已经暗不起来了。
　　曾经有很多那样的不眠之夜。那种有一些风雨的晚上，让我觉得人生很飘摇，但是也无比的自在。我会从自己的公寓往楼下望：夜归的三三两两的人举着伞在雨里悠悠地行走，并不匆忙。路灯昏黄，晕出一些宁静的优雅来。已经夜深，偶尔开进小区的一辆高级轿车，闪动着前方的大灯，然后拐入地下车库，出没寂然。那样的夜里一切都仿佛旧上海的电影，有一点清丽，一点繁华的落寞。脑海里就浮现起那些娓娓道来的女人的歌声，和清脆的高跟鞋的声音。应该是黑夜里，一双大红色闪着珠光的高跟鞋。于是便从床上爬起来，一个人跳起华尔兹，怀里却是无与伦比的空虚。
　　有时碰巧看见对面大厦某个单元亮着的灯火，有些颤颤悠悠的晃动，仿佛是蜡烛之类的明火。想象自己是否目睹什么密室杀人案的现场，最终将把所见的一切变成重要的呈堂证供。接着可能一个不明物体从空中掉落，我就又怀疑有人跳楼自杀、轻生过往之类的。那些日子，我敏感着，多少有些神经质。
　　此刻，借着微弱的光线，我清楚地看见墙上那幅新挂上的画，那些年轻时涂抹的姹紫嫣红。然后高中画室里的沙沙声在耳边作响。这样的夜晚真的太过于可怖。仿佛十年来我从来不曾安然入睡，总会在夜阑人静醒来，独自坐在床上哭泣。
　　有时候我很怀疑，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因为在哪一个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我选错了方向。否则为什么一直到不了我想去的地方。有时候我又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因为我一直都在漫无目的地荒废之中。有时候我也知道，人生总要有一些迷失，才会突破到全新的领域；总要有一点点的遗憾，才会拥有珍宝。只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执意地视那些遗憾为我失之交臂的珍宝？如果这个结可以解开，我想我可以很释然地接受幸福。
　　对的，其实我的生活没有那么悲惨。并不是毫无幸福可言。可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幸福。我只要千疮百孔的那一份。
　　很久以前看过两个电影：《Before Sunrise》和《Before Sunset》。是姊妹篇。上篇讲述一场列车上的完美邂逅，太过华丽的一见钟情；下篇讲述时隔九年的重逢，淡然的那一瞥，只因一点偶然，一场错过，时光却已经在九年之后。仍然深爱彼此的两个人，却已然向生活妥协，纵使这样的生活根本没能给他们相遇那一刻的幸福，甚至无法让他们释怀。那样的一场重逢，应该有多少欣喜和多少心酸？又是不是来得及感叹命运？或者就迫不及待地拥抱了幸福？
　　那是我很喜欢的电影。当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的片子。尤其是下篇。所以这个片子大约给我很多的影响。我不敢随便地向生活妥协，因为我知道我的心里还在等待，从来都不愿意放弃。即使到最终也只是一道深深的遗憾，我都明白，这种遗憾只有那一份我久等的幸福能够给我。我不会后悔。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拒绝各种相亲，并不是没有遇到好人，只是我还不死心。
　　我和赵嘉祺之间，说不清楚是谁抛弃了谁。所以我无法恨，也无从原谅。我记得我说过，我无法对赵嘉祺说出“认识你真好”这样的话来。但是时光飞逝，我知道我能遇见赵嘉祺一定是一种幸运。其实也谈不上幸与不幸，因为命运就是这样地写好了，故事的结局我们也迟早会读到。这个过程当中，我即使不遇见赵嘉祺，也会遇见别人。但是我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的人生。无法用这样千疮百孔的感情去期待任何别的邂逅。
　　我相信只会更糟，不会更好。我深信发生在自己生命里的一切，对于每一个生命个体而言，已经是最好的了。就好比赵嘉祺，千金不换。呵。
　　闹钟哇哇响起，我才发现这些乱无章法的思绪再次不可思议地占领我到天明，有些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真的入睡过。这种时候我时常有，工作压力嘛，夜里失眠嘛，OL常见的事。我还有过半夜爬起来，偷煎荷包蛋的经历，仗着自己怎么吃都不怎么胖，就着牛奶就下肚了。然后才能饱饱地睡一觉到天亮。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兴奋地做着白天的事情，那感觉是很奇妙的。那种安静，也是白天无法拥有的。但是心里的安静，就是在夜里，也很难拥有。
　　星期天。早上要做礼拜，而下午，我将和范启洋一起去看画展。赵嘉祺的画展。

　　第十九章

　　人活到这个年纪，朋友们陆陆续续地结婚。坐在他们的喜宴上，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曾几何时，大家说笑谈天，聊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为了一些冒着傻气的梦想执着奔跑。然后三三两两牵手，又三三两两分手。最终走到一起的，竟不是你曾经祝福，欣羡为美的那一对。缘分这东西，真的一言难尽。
　　“你记得吗，以前我们班那个头发超长的女生。”坐在范启洋车上，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老同学的八卦，“她最后嫁给谁你知道吗！？”
　　我非常感慨。那个女生我大学时偷偷喜欢了好久，她男朋友跟她也算是相当般配了。那时以为他们会一直走到最后的。是我太天真了。
　　“不知道。”范启洋注视着前方，回答道。
　　“嗯对，因为你不认识。”说完我自己欢快地笑开了。笑点变低了。
　　那女生后来嫁给一个传说是富豪的人，结婚的时候还给了我张喜帖。我也就去了。去了坐在那里，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当然也不尽是这种婚姻。我也去过那种爱情长跑了好久，终于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喜形于色。
　　前一种婚姻固然叫人叹惋。但是后一种婚姻其实更叫人伤怀。感慨的时光要多得多得多。殃及无辜，连自己的过往都顺带地回顾一遍，痛心疾首。
　　“我们班那个瘦子你还记得吗？英文课有时坐我们后面的那个。”范启洋过会儿又说。
　　“嗯……”我一副追忆状。
　　“他啊，都当爸爸了。”范启洋说，“他还经常说我……”
　　话语打住，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范启洋，突然意识到一丝尴尬。我大概知道那些对话的下文。
　　小小的车内，突然充满几股敏感的乱流，我打开音响设备，试图缓解这种紧张的气氛。那曲子是我耳不能详的大提琴。总之圆润低沉，舒缓人心。我闭上眼睛假寐，内心忐忑不已，脑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赵嘉祺难得的吞吞吐吐，“嗯……”
　　“什么？”我瞪着他的眼睛，浅褐色的瞳仁里闪着不坚定的光芒。
　　“就是……”赵嘉祺低头看鞋子，跟着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他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我。”
　　“哈？”我说。
　　“你故意的吗！……”
　　车子这时拐进地下停车场，我才急忙地张望了一下，发现我们已经抵达展馆。快得有一些令人难以接受。为什么等待了那么多年的重逢，就要在这样短暂的时刻之后上演。并且这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重逢的可能而已。
　　这对于我无异于一种煎熬，但是我却发现自己迫不及待。真是哭笑不得。
　　下车后的每一步，我都感受到内心强烈的挣扎，但是脚只能跟着范启洋不断往前。高跟鞋和地面摩擦发出的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着回音。又或者空旷的是我的大脑亦未可知。有好几次差点开口，说出退缩的言语，却是庆幸自己一直沉默着跟随。
　　“这个画展的主题叫「等待」。”范启洋一边走一边说着，“听说看过的人都很感动。”
　　“是哦。”我跟在后面虚弱地应和着，不知道是否接收了这些讯息，我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在进行着一场范启洋绝不会知道的争斗。
　　“嗯，这个画家叫赵嘉祺。听说他也是这里出去的人，所以选在这里做巡回画展的第一站。”范启洋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那个我已经多少年，只敢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说出口的名字。
　　“启洋……”我叫住范启洋，似乎想告诉他。在这个时刻，告诉他我和赵嘉祺的往事。但是为时已晚。
　　只见范启洋一步踏进展馆，赵嘉祺的一切，已经向我扑面而来。我早已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我为何遍体鳞伤……
　　一进到馆内，我就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画展，它还是一场室内装潢和建筑的展览。而做到这一切的，居然是赵嘉祺。那个曾经想考理工院校的赵嘉祺，整天在画室里捣乱说笑的赵嘉祺，那个连我的画风都模仿不来的赵嘉祺。而他，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样子。早已达到我所无法企及的高度，像夜空中闪亮如钻、又遥不可及的星辰。
　　“你干嘛哭？”范启洋转身见我，急切地问，转而又开玩笑，“有这么感动吗？”
　　我下意识地用手抹脸，发现自己已经以泪洗面。不知所措地在包里找面巾纸，倒是范启洋先绅士地掏出了一张。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眼泪，也不想说谎。所以我沉默地迈开步伐，在每一幅画前久久驻足。
　　展馆里都是女人的画像。面部都是相当写实的，而瞳仁和长发却纠结成一些过于抽象的东西，像痛苦一般。颜色明明用得很少，却有那种过于可怕的张力。如果这只是一场画展，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赵嘉祺画出这样的画来。
　　他真的已经太，出类拔萃了。
　　范启洋显然不太内行，只是因为跟在我的旁边，否则他根本无意看一幅画看那么久。
　　“你对画有研究吗？”过一会儿，他见缝插针地问了我。
　　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我急忙热情地回答他：“嗯……算不上研究吧，高中的时候，本来想考美院的。”
　　“是嘛？那我是碰对运气了。”范启洋说，“那你现在的工作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呵呵。”又是那种炉火纯青的干笑，我说，“好想偷一幅回去啊。”
　　“啊？”范启洋一定不敢置信我说了这样的话。
　　我耸耸肩：“开玩笑的。”
　　从一幅画移步到另一幅画的空挡，我趁机在人海里找寻。找寻那个能填补我内心所有空虚的身影。却是只有陌生的人来人往。自己其实非常的心虚。
　　我转头看见范启洋在翻看画展的宣传册，显然对于展馆里的画已经意兴阑珊了。那本宣传册我已经快要翻烂了。几时翻成那样的，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里面的信息少之又少，说的只是赵嘉祺这些年做过什么展出，得过什么奖项，还有这个画展的流程、路线。而赵嘉祺的生活如何，胖了还是瘦了，是不是想念过这片土地……都没有说。
　　而我又如何向佳帆问询？明明希望大家都以为我冷漠而绝望，我也希望能骗到我自己。
　　“你说他到底是想谁呢？”范启洋冷不防一说。
　　“啊？”
　　“呵呵。”范启洋笑着展示手中的宣传册，说，“我刚在入口处拿的这宣传册。上面写了这么句话：‘Missing You这句英文说的很对，当我在想念你的时候，也是我失去你的时候。’你说他画了这么多女人，究竟是想念哪一个呢？”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惯性地认为赵嘉祺想念的人是我，因为我每天面对的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的自己。佳帆也说过那么多的事情，让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彼此的想念。我以为除了地域、时光和命运，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隔开。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有一天赵嘉祺也会爱上别人，与现实的温暖妥协，然后渐渐地再看我和他之间的回忆，都是一些年少轻狂的陈年旧事了。可能就是一笑而过，淡然无比。如果那样的话，如果那样的话……
　　其实那是我多少年前梦寐以求的结局，让我们都从这苦楚的爱恋中解脱出来。可是时光飞逝，当我发现没有任何能以使我解脱的人事物的时候，此刻的我如此害怕，害怕只有我一个人执着于残缺的回忆，而当时的那些人早已离我远去。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相信我会悲惨地哭泣。
　　这样的想法是否有些自私，是否有些丑陋？但是这样的我，已经太害怕孤单和被遗弃。嘉祺，其实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对寂寞感到麻木，每一次想起你，都让我痛彻心扉。
　　所以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来缅怀过去，让我知道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傻子。
　　“喂。有这么难吗？”范启洋打断我，“想这么久。”
　　“呵呵。”我如梦初醒，“我又不是画家。我怎么知道。你看哪个漂亮可能就是哪个吧。”
　　“那我看哪个都没你漂亮。”真不敢相信范启洋会说这种话。
　　心里却被弄出一阵惊慌。仿佛被人无意击中了要害，急忙要掩饰。
　　“几年不见，你变得油腔滑调了啊！”我笑说，“这样不好！”
　　范启洋一脸局促。明明心里还是大学时代那种寡言少语、稳重的性格。
　　“你很喜欢这些画吗？”范启洋仿佛急忙又进入下一个话题。
　　却是一个叫我无从回答的问题。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无法将这样的心情告诉给别人知道。
　　范启洋看我不说话，又说：“听说过几天会拍卖这里的一幅画，那个画家也会亲自到场。”
　　这个小道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耳边炸开。
　　“呵呵，我可买不起。”自己竟能这么冷静地找到应对的话语。我差点以为自己会哑然发呆。
　　“那我买来送你。”范启洋又说。
　　我转过去看他，他不像在开玩笑，那么认真。
　　“詹莹。这么多年了，其实你知道的。”范启洋要说的话，我已经来不及阻止，“我爱你。”

　　第二十章

　　几天来生活一直很安静，安静如昨。照例上班、下班，穿梭在城市最拥挤的那种车流里。
　　还记得刚上班的那会儿，时间观念不好，经常赶场似的打出租车，最后工资还不够交通费用的。买了车之后，就为了油费和停车费烦恼。说来说去还是公交车好。只是好几年来的夏天，公交车都是冷气大行其道，这让我非常反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自己开车也不常开冷气。我还是喜欢自然风呼呼而过的感觉。所以私车虽然难养，我也就姑且养着了。殊不知我刚开始开车那会儿，有多难过。倒不是因为技术差劲，主要是我不认路。后来重金装了个导航系统，才日渐轻车熟路起来。
　　以前赵嘉祺就是看准我路痴，经常带我绕远路。绕得我晕头转向还以为是条捷径，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那种日子确是已然远去，我们绕啊绕啊，终是绕得分道扬镳、各奔西东。
　　几天后的下午，我自己驱车绕道到赵嘉祺的展馆。那个日子我只是听范启洋说过一次，却太不小心地记在心里。而此时此刻，我竟出现在这个本不该来的地方。或许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这样地漂洋过海而来，我都不敢远远地看你一眼，我此生就真的再无勇气，与你有任何的重逢了。
　　我承认这样的决定，是我的冲动。但感情的事，自然是感情用事。
　　展馆门口的自动玻璃门向两边拉开，此刻这个机械的感应动作，仿佛给了我一种鼓励。我既已站在感应区内，就没有理由回头了，不是吗？
　　展馆的格局已经和几天前来时不一样了：排列整齐的座椅。按着这样的画作拍卖来说，是相当庞大的阵容。内心再次涌起那种巨大的落差，自时光的悬崖而来。我坐在最后一排最旁边的座椅上，以便随时落荒而逃。那时展馆里，还是三三两两，还没有太多人。我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得这样早。或许我总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算作恰好，而姗姗来迟对于每一种相遇，都太过于醒目了。
　　百无聊赖的我不断地低头，不安地看着手表，时间分秒流逝。有些人仍然悠闲地看着展馆里的画作，意犹未尽。而我感到自己的双脚疲软不堪，仿佛连站立的气力都在渐渐消失。人渐渐多起来，前排几乎是带着设备而来的记者，印象中这仿佛顺带着是一场记者会。
　　座位差不多填满的时候，人群里突然一阵喧哗骚动。那一瞬的心跳猛烈到让我不知所措，我顺着人们的视线望去，看见三两人簇拥着那个人，款款走向前方的讲席。那种派头让我怎么也联想不起我认识的那个你。讲席远在我的视力所无法清晰捕捉的那个地方，这样的距离，却已经让我惶恐不安。我感到熟悉而陌生的气息，这一刻距离我不过数十步之遥。
　　“大家好。下面我为大家隆重介绍……”司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收服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只剩下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和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
　　当他说出“赵嘉祺”三个字的时候，我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猛然一阵。然后那个太过久违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大家好，我是赵嘉祺。”
　　万籁俱寂。
　　……你知道此时，就像大冬天的时候，把冻到没有知觉的脚放进温暖的热水里，然后神经末梢慢慢恢复感知的那一刻，隐忍着刺痛，眼泪要夺眶的那一种感觉。
　　而你声音中那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沉静，一时间却让我无法和那个聒噪而调皮的少年等同而论。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我？”记忆中那个有些别扭的问题。
　　“哈？”也许我是听见了。
　　“你故意的吗！”你像是生气似的对我喊着，“信不信我抱你！”
　　“你敢抱我试试看啊！”少女的心思这样幼稚。
　　“哦。好。”而你一脸认真地走上前来，跟着被我一把推开。
　　“喂……”我笑弯了腰。那一个飞快的瞬间，你可知道我的紧张？却不是扑通扑通的心跳感，而是那种近乎于心酸的紧张。其实我也想拥有那个怀抱。但是我们真的不可以。
　　“不是你叫我抱的吗。”你很故意。你的那些俏皮历历在目。而此时此刻那个充满绅士风度在台上接受记者采访的人，真的是你么？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一个巨大巧合？
　　无法理性思考的我开始产生一些荒谬的幻想。与此同时，耳朵机械地接受着外界的声音。坐我旁边的两个人说着：“好年轻，好帅。”这一类的闲谈。我悄悄瞄了一眼，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原来人可以一直做花痴的梦到这种年龄的。
　　“下面我们将先进行答记者问的环节。再进入拍卖环节。拍卖开始后赵先生将不再回答任何问题，请各位媒体朋友抓紧机会。”只听台上的司仪又如是解说了一番，跟着非常老手地组织起记者们的问题来。
　　“赵先生，您的画作在艺术界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艺术家都很讲究灵感，请问赵先生的灵感来源于什么呢？”一个并不新颖的问题了。
　　“谢谢您的提问。”赵嘉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温文尔雅……他回答说，“这个问题可以泛泛地回答吗？是我的生活给了我灵感。”
　　那个记者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又追问：“那请问赵先生怎么看待生活与艺术呢？”不得不说这个提问和方才那个一样没有水准。如此空泛的问题，难怪赵嘉祺也只能给出那么官方，那么敷衍的答案。
　　而这一次赵嘉祺却给出一个意想之外的答案：“人们都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其实艺术是无法高于生活的。因为艺术是人创造的，而创造生活的，是上帝。”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然在国外孤独的生活里，皈依了基督。然而我很快说服自己不要妄想，若真是如此，佳帆怎么会没有告诉我？他又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呢？我应该要明白的，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答记者问，没有任何的弦外之音。
　　在之后一系列的或专业、或商业、或意味不明的问题之中，有一个人提出一个和范启洋一样的疑问：“赵先生。您好。您的画展宣传册上有这么一句话：‘Missing You，这句话说的很对，当我在想你的时候，也是我失去你的时候。’您的画展里画了这么位女士，不知道您在想念或者等待的是哪一位呢？”
　　那记者的英文口语不是很准，国语也不太标准，他刚问完话，在场的人便零零星星地笑起来。也不少人唏嘘了一番，仿佛对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相当佩服。那阵微微的骚动，却掩饰不了台上人的沉默。他的沉默那么长，以至于我也再次思想这个问题。
　　确实，他画了太多的女人。只是没有我。
　　良久，台上那人缓缓地说：“那都是在我等她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的女人。”
　　台下顿时人声骚动，风生水起。
　　“‘她’是谁呢？”有记者追问。
　　“你们好好找找。”台上那人镇定自若地开着玩笑，“可能她就在你们中间。”
　　这话却吓得我一身冷汗。心虚地低下头。紧接而来的是汹涌的自嘲，失去的理智开始翻江倒海而来。今日此行，意义何在？为了在这样的距离之下，见证望而却步的自己？为了发现我无论从前、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
　　想要从这无意义的会场离开，却迈不开脚步。不是我恐惧什么，或者不舍什么，而是赫然发觉自己使不上力气，身体仿佛一个沙袋沉沉地瘫软在椅子上。
　　只听还有记者穷追不舍，问道：“赵先生。这么些年，这么多女子难道没有一个使你想要重新开始吗？”
　　问题的趋向已然偏离了今天的主题。司仪却没有出面缓和。赵嘉祺似乎也不避讳。他巍然站在台上，距离实在太远，我看不清的脸上的表情，甚至举手投足的动作，都只能很模糊地被我捕捉。但是低沉的声音却因为扩音器的功劳，一字一句地落在我那寂静的世界里。
　　他说：“不会有比她还伤的爱情，因为她已经教会我别再去爱任何人。”
　　那声音比以前还要低沉，好似鲸鱼的啼哭。而我的心里，恰好有那一副声纳。
　　人都说时间会治好一切的伤。对，时过境迁，没有人会再像失去的当初那么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于是可怜的人儿安心地以为自己没事了。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样的自己再也没办法那样子去爱一个人？其实情殇不是病，所以也不是时间可以治愈的。它是一场灾难，把一个人的勇气洗劫一空，让你一无所有。
　　繁华落尽，我们终归是爱情里的穷光蛋。
　　“好的，下面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么我们就按着议程进入第二个环节。”
　　直到鸡蛋壳被层层剥离、往昔伤痕光滑得像鸡蛋白一样，呈现在世人眼前的这一刻，司仪才出面将这些话题打住。仿佛他自己也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若不是经纪人小声地抗议，他怕是还想借着台下记者们多刨根问底出一些端倪来。而他又知不知道，伤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心？
　　“这幅画作此前并为展出过，是赵先生特地带到这个城市来进行拍卖的。”司仪的这句话，再次将我的心捏成一团褶皱，不敢相信我竟然在期待着什么。在幕布掀起的那一刻，看到自己的容颜吗？
　　那么我要失望了。
　　那画的是一个华裔女子，乌黑的头发依然是盘根错节，瞳仁涣散出一种深深的悲哀。不可否认，是个很美的女子。是幅美到令人动容的画卷。
　　赵嘉祺只是静默地在一旁，退居在一张红色的把椅上。隐约可以分辨出他那个将右脚架在左脚上的姿势。和当年如出一辙。目光应是注视着那画中的女人，却再没有言语。扩音器中只传来司仪的声音。呼喊着价位和“第一次”、“第二次”……
　　价位的攀爬居然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当然不乏媒体炒作的功劳。
　　末了出现了一个惊动全场的价位，并且那个竞价的女子，瞬间引起了全场的轰动。女子坐在我前两排的正中间，从我这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我却也陷入两三秒钟的晃神。甚至更长时间。
　　她那面容，活生生地刻画在竞拍的作品之上。
　　而她和赵嘉祺之间，该是什么样的过往……嘉祺，其实有时候我倒宁愿是你移情别恋了，那样我会伤得比较浅比较短暂，我的自尊会帮助我很快地走出来，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深深地陷在命运的痛楚之中。但是我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一切终于有可能的时候，你却爱了别人。就像这一刻，我的惊惶这样的深……
　　到散场的那时候现场已经非常地混乱，女子去处理画作的交接事宜，也有许多媒体守候在一旁准备取得第一手的八卦。
　　我默默地望了一眼她窈窕的背影，便昏昏沉沉地站起身子，感到自己精神上的的一种孱弱。转身要出展馆的那一刻，一个男声叫住了我的名字。
　　“詹莹……！”那个声音，多么熟悉……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各大报纸就纷纷在各种醒目的版面上刊登了画展拍卖的新闻。尽管切入面和说法各不相同。但是总结大同小异的地方，便足以知晓这场拍卖在这个城市所引起的焦点话题。有报纸说这场拍卖是赵嘉祺和那个画中女子的约定。口吻全是引用那女子的话语。说他们之间有过伤心欲绝的往事。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自己买下这幅画作。那报纸甚至把女子的身家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让我想维持一无所知都不行。
　　女子是个华裔富商的女儿，出身名门，身世显赫。而且她是一名基督徒。
　　突然内心一阵纠结。原来有这样好的人爱着你……那么会不会，你已经成为了基督徒，却是为她？
　　“詹莹……？”
　　我虚脱得连转身的动作都有点迟钝。茫然中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庞。
　　洛海晨。别来无恙。
　　拍卖的那天，在我即将踏出展馆的那一刻，被洛海晨叫住。自从大一暑假以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想想也七、八年的时间了。他居然都没有什么变化。倒不是说容颜，而是那种活力四射的样子仿佛停留在大学，我见他的那个时候。
　　我们一起吃了顿饭，谈话间知道他也已经结婚了。太太却不是大学时那个女友。世人的这些聚散都很正常，司空见惯。只是我学不来，忘不掉，就只好心心念念着情窦初开的那时，此生默然等候。
　　此生默然等候，我愿意。
　　“你结婚了吗？”洛海晨跟着关心起我的个人问题。
　　我无奈地笑着摇头。
　　他也无奈地笑笑，笑中闪着佩服的光芒似的。跟着话锋一转，麻利得伤口都流不出血来。
　　他打哈哈似的说：“赵嘉祺这小子混得不错啊。”
　　第一次觉得他提起赵嘉祺这么自然，从前我一直觉得他看赵嘉祺不怎么顺眼。
　　“嗯。”我一声附和，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我没有任何的谈资，可以丰富这个话题。
　　“这次你们私下见面了吗？”洛海晨冷不防这么一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没。”我说。
　　“你们啊。”洛海晨突然感慨起来，“其实我啥都知道。我老早就看出来了。那会儿在高中画室，你俩、啊～？”
　　这一说，我险些热泪盈眶。仿佛内心的寂寞一下子被扎破，原来自己不曾明白的那些心情，却一直暴晒在阳光之下。在我都未曾明白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了你，人尽皆知……
　　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洛海晨忙慌张地抽了张纸巾给我：“哟哟，学妹你可别哭。后悔了吧，当初不肯跟我。”
　　我难堪地拭着眼泪，然后赶紧笑了笑：“跟你还不得被甩了。”
　　“得了，笑比哭还难看。我可专一着呢。”洛海晨开了个玩笑，然后还是感慨，“你说你们这是何苦？明明相爱，还要折磨啊折磨，等得内伤。”
　　我只能笑笑。外人不会明白。我知道只有你懂我的苦衷。我深望着有那一天，你告诉我，你相信了，耶稣为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那时我便可以坦然地拥抱我久等的幸福。但是那一天是否已经悄然过去，却与我无关……？
　　那种灵魂的等待，岂是世人可以明白？但我一直相信，你懂我。懂我全部的哀伤和全部的渴望，所以我才会这样哀伤，这样渴望。
　　其实有些时候我也很彷徨，生怕守候的尽头是一场虚空，而我回首过往，全然是一道道的伤痕。在这样的惧怕里，我甚至那样地祷告过：如果我和你之间终不会厮守，如果这从来不是上帝的旨意，就让我和你同时失掉彼此喜爱的心，这样我们都不会重伤，都可以在回首时看这一切云淡风轻。然而在那样的祷告中，我还是惧怕。我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不爱你了，那将比什么都疼痛。我无法想象去爱另一个人的幸福。就像你说的，这份感情已经太过伤人，它教会我们不再去爱任何的别人。
　　嘉祺，你可否知道？在你悄然赴美的那些日子里，我故意去听那些我们曾经最喜欢的音乐，即使我知道自己一听便会落泪。但是当我知道我依然爱着你的时候，我感到了巨大的幸福。嘉祺，是这样的你，让我勇敢地接受伤害。
　　而此刻，报纸上白纸黑字，却写着你与另一个女人的约定。你回到这个城市，难道不是因为我吗？伤你最深的女人，难道不是我吗？你苦苦的等待，难道已经和我久久伫立的原地相去甚远了吗？
　　我不敢想。我每一想便是心痛。原来我不仅怕在永世里失了你的灵魂，我也怕今生与你再无缘分。
　　嘉祺，你知道的，我爱你。
　　这样的话语，范启洋也对我说过。
　　在你的展馆里。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含情脉脉。
　　也是那一个时刻我彻底地明白，我此生都不可能再爱别人了。无论这个人多么优秀，多么地有安全感，可以给我多么平静的幸福。我都不会要了。
　　“启洋。”我很无奈。如果他可以一直埋藏在心里，该有多好……或者他可以试着喜欢别人。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说。
　　那天我对范启洋说了所有的一切，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喜悦，我的悲伤，我的你。原来我对这全部的来龙去脉，记得这样清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如何与你相遇，又如何与你之间到了这步田地。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是这样的，但是原来答案这样的简单。只是因为我们在时间的局中，所以迷失，无法清楚地看见，所以总要在时光飞逝的后来，才渐渐明白。可是后来又如何呢？这样的后来，我们依然逃不过时间的局，我依然无法做一个清心的旁观者，冷眼看我们的未来。
　　嘉祺，我不得不承认，是我一直在期待着蓦然回首的灯火阑珊，是我一直在兜兜转转，然后一次次地涌进失望的人潮。其实世界真的很大，它再也不像我们相遇的时候那么小。小到在那么多的去留之中，我们却偏偏狭路相逢，就像一盘散落的弹珠，在横冲直撞中遍体鳞伤。
　　也正是那些杂乱无章的碰撞，才更难再有第二次的擦肩。除非是神迹，否则谁能成就这种几率呢？对不对？年轻的时候再怎么不服，最终我们都要心甘情愿地，让上帝掌权做主。因为面对这样的纠葛，我们到底无能为力，到底微不足道。
　　爱情再怎么伟大，也只是我还爱着你、你还爱着我的那个时候。
　　其实我不是没有奢望过这一天，你从我所给你的伤痛中淡然地退出。我曾经以为那样我也会比较释怀，也会比较平心静气地去接受这样残忍的经过。但是当我所期望的那些证据跃然纸上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并不会有那种所谓的幸福感。原来我从来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尚。原来我所渴求的依然有那些凡夫俗子的幸福。原来我也怕一个人一直爱下去。原来我怕这爱情里苦苦的坚守再也没有人懂。我怕你再不是我夜空中那颗淡淡的星辰，再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季节的夜晚里，再不会点缀我无数寂寞的长夜。
　　我不明白。那些仿佛与我堪称同类的人，为什么总是那么潇洒地说出“不曾拿起，谈何放下？”这样的话语。宛然挥一挥手错失懵懂的青春那么容易。而我却正因为不曾拿起，所以才无从放下。因为这一身等待过于虚无，所以便无从放下。这种痛苦像一袭皇帝的新衣，当我招摇过市的时候，每个人都嘲笑我，笑我赤身露体、坦诚所有的伤痕。而他们却看不见，也不能明白，那一身虚无的霓裳，压得我多么窒息，多么举步维艰！
　　那一天范启洋说：“我是真的不懂。我很羡慕他，能和你分享。即使分享的是一种难忍的煎熬。”
　　而此刻，多么的滑稽。这一种难忍的煎熬，似乎只我一人独享。
　　“启洋。”那天我回答说，“其实没什么可羡慕的。真的。因为你不曾身在其中，所以你看它好似美丽动人。”
　　“双双对对的那些事情，毕竟太难了。”范启洋却说，“两情相悦，已经足矣。”
　　我但笑不语。一厢情愿的人总以为两情相悦便好，两情相悦的人总想长相厮守便好。人生在世，哪里来的满足。这条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我们如果一开始就懂得满足，便不会有丝毫的痛苦，也便不会思考如何从这痛苦之中挣脱。
　　所以最终我们在永生里的时候，或许还是会感谢这些痛苦的。

　　第二十二章

　　有一天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迫不及待地将世界的晴朗透露给我。已经多久，没有睡到太阳东升？有时候即使忘记设定闹钟，我都还是准时地在夜更未亮清醒。也许是通宵的清醒，自己都不知道。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已经习惯了的生物钟。
　　拉开窗帘，阳光就普照进屋里来。窗台上那一盆仙人掌绿油油的，阳光使得它仿佛晶莹剔透的珠宝，感谢它在我每一次埋首电脑前的时候，为我吸走一些辐射。
　　我在床上用力地伸着懒腰。那感觉很奇特的。仿佛只有我的身体醒来，而我的记忆、我的感情，仍然沉睡在宇宙里某处寂静的黑暗中。
　　有些出神地定睛看了会儿那绿而通透的仙人掌。爬起来，无聊地试图摆弄一下它，却被那小小的刺扎了一下，它居然就像蜜蜂一样，把那根小小的刺留在了我的手指上。
　　有时候我真的相信，有些事情之所以那么挥之不去，是因为它发生在我们最知痛的那个时候。
　　哎。我最怕这样无所事事的周末。
　　看了几页圣经，然后就百无聊赖地把仙人掌搬到电脑旁。其实这个周末也没什么工作让我带回来做。上网也是很无聊的。但是我想不到什么可以娱乐的事情。本就不爱人际交往的那些应酬。没有必要的话，都会离人群远远的我，渐渐地也没什么人会找我出去玩了。
　　有阵子因此成了时髦的宅女。
　　最终还是选择了上网。
　　一打开邮箱，就看到佳帆的邮件。点击，就只出现那么两句话——
　　「被一个人伤得深了，并不是为他生不如死。而是当你再见到他的时候，居然已经、心如止水。」
　　心里突然急躁起来，慌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在手机里找了佳帆的手机号，打过去却已然停机。越发是紧张。干脆驱车去了酒店，大堂却说她早已退房。走了却没有知会我？都怪近来太过沉溺于自己的那些□，疏忽了联络。这下可好，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封邮件，人就这么悄悄地蒸发了。
　　该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那两行五号的黑字不断地浮现在眼前。我素来认识那明媚灿烂的佳帆，这之间无论多少无声的年华，我终也记得她那无忧的笑容，不愿轻易地给她附加什么岁月的磨蚀。而此刻，我珍爱如昨的佳帆竟留下这样悲痛欲绝的文字，默默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已经太害怕了，害怕这一类的不辞而别。
　　我知道自己终是太懦弱，一旦失手就难以寻回。而我不要这样地痛失佳帆。即使这是一个再苦难的世界，我也要她好好的存在，我一样需要在天堂里看见她的身影，否则我怎么忍心放手让她自寻短见？
　　自杀的人是不会到天堂的。
　　那一刻我的心里多么恐慌？我意识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失去。还是那句“人在拥有中是很脆弱的”。而此刻我明白，那一定是因为不曾真正地拥有。只有不惧怕失去的拥有，才是真正的拥有。而回头看我得救至今的人生，拥有的竟是那么那么少。
　　我相信此刻脑海里的念头并不仅仅是一个冲动，但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解释。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此刻一定要去找赵嘉祺，他一定知道佳帆的联系方式。即使是美国，我也一定要去看一眼，亲自确认佳帆一切安好。那个想法那么一触即发，让我没有时间冷静地思考，这其中有多少丑陋的私欲。
　　两家酒店真的只是那么近，我却仿佛开了好几个路口，才抵达那一个堂皇的大门。门童站在我的车旁的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早晨刚睡醒的那一刻，只觉得身体在这里，而灵魂却不知道悬浮在哪一个地方。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将它缓缓地吐出，意识似乎有一些回来了。我下了车，将钥匙交给门童。然后往前走，直直到大堂。
　　我感到自己的平静像一张湖面，上面绷着岸边的落花飘絮，让它们浮着而没有没进深处。我说：“你好。能告诉我赵嘉祺先生的房间号吗？”
　　“不好意思。请问小姐贵姓？您有预约吗？”大堂小姐礼貌地无视了我的紧急。
　　“没有……”我有些泄气，也不愿报自己的名字，只说，“我有急事，麻烦你告诉我好吗？”
　　这时候大堂经理就巧妙地凑了过来，他说：“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赵先生现在外出了，您留个姓名和联系方式好吗？他回来了，我们让他联系您。”
　　不知道是敷衍我还是真的。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我居然不依不饶……我只是依着惯性，一味地恳求着。都来不及去明白，一旦停止了，就在没有任何的动力了。
　　“不好意思。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大堂经理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终于是滑行到了力所能及、最远的位置。到底没有什么勇气支持我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可能就是这样了吧。会有那种不得不放弃的时候，这在我的人生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丧气地转身，四肢无力得仿佛又要虚脱，这一路而来已经用掉我太多的气力了吧，这一种疲软也早已不是人生的第一次。
　　我与这个人之间，总是这样，让我吃力、又不讨好。
　　将要出酒店大厅的那一刻，这个人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跟前。活生生、却静止不动的你。那一双本该调皮惹人厌烦的眸子，此刻却黯然无光，里面像盛着那幽暗的深深的海底，什么也看不见，却明明有生物游来游去……
　　嘉祺，等这一刻，我是等了多久了呢？我怎么敢去细想、怎么敢……
　　而见到你的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连“最近过得好吗？”这样的寒暄，我都说不出口。只能定定地杵在原地，连幸福得晕倒的力气都没有，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连欣慰也来不及，连叹息也来不及。
　　你已经在我的眼前。所有的时光都在轰轰烈烈地奔跑，勇敢地去寻找契合却失落的那一张拼图；所有的伤口在默默地愈合，那一个过程里的所有的不适都是必然，却都要淡去。这一次将不再是疼痛过头而导致的麻木，这一次我要彻底的痊愈。
　　“嘉祺……？”那个女子却从你的身后赫然出现。那个画卷里长发纠缠、高贵典雅的华裔女子。那个胸前坠着十字架的女子，不知道从哪一个我视野的盲点里突然跳出来。我无法掩饰地诧异了一下，应该被你、也被她尽收眼底。这样尴尬。
　　我低下头离开，脚步是很快的，并且不由自主地乱无章法。真怕再一个跌跌撞撞，踉跄扑倒在这难堪之后。
　　你却没有追来……
　　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吉普车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然后渐渐收不住了，溃不成军。车子静静地呆在地下车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流泪伤心却没有人知晓。轻轻握着颈上的十字架，知道自己还有上帝。
　　知道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况中，都不会被天父抛弃，知道上帝懂我一切的软弱和需要。事到如今才觉得后悔莫及。年纪轻轻的那时候，以为自己既然这样选择，便不会后悔。那时候，上帝并不是没有给我平坦的大道，是我自己不愿、不舍得不爱你。我总以为是自己要选择这样的等待，就可以迎接任何的结局，无怨无悔。却还总不知道凭着什么在相信雨过天晴。
　　其实我根本没有准备好要走这崎岖不平的弯路，只是一直假装勇敢地义无反顾。最终我还是受不了，受不了到头来只是我一人独守这寂寞的等待。故事的结局，你却成了别人今生的幸福。看来终是我错了。上帝从来没有这样的旨意。是我一意孤行。现在这样的伤痛，也是一种活该。
　　如果说在拍卖会上见到那幅画，在报纸上看到那样的报道，都不能动摇我的心意。如果说，刚刚她出现在你身后的那一刻，我仍然没有遭到打击。那么此刻你没有追来，说明了什么呢……这样的重逢，应该足以让我死心，让我不再同时恐惧、同时哀伤地去怀念过往。
　　而佳帆呢……她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样的重逢？以至于她那样烂漫的人也有如此伤怀的一日？而我又该如何找到她……
　　真恨我自己。在这样的伤痛中，我竟无暇担心佳帆的事情。想起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马上又被自己的悲伤所淹没。我才不信我是难过到无法马上开车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而我不忍心揭穿自己真正的目的。那让我觉得自己太过可怜和可悲。竟要这样地苦苦、苦苦等一点转圜的余地……
　　一狠心，便启动引擎。该要潇洒一点。我已经在这场轧车的比赛里，尽我所能地靠近了悬崖。只能说这是我心理所能承受的极限，最终输给你，我也该是心服口服。对不对……心里明白的。却泪如泉涌，以为早就干枯的那丁点儿感情，却突然受了压力，不断地自流而出。从哪里堵上都不知道。
　　在城市的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车的此刻，让我心安。因为我无需考虑去向，不会茫然于何去何从，我只需要跟着忙乱的车流，漂流漂流。
　　在拥堵中闭上双眼，感到宇宙间自己庞大的寂寞。然后默默地祷告。我终于愿意将这感情双手奉上，当我从它受了伤的时候。上帝又怎么看得起呢。但是我该把它放置在哪里。我这样彷徨无措。
　　嘉祺，我也是时候，忘记你了。

　　第二十三章

　　“詹会！这是子公司今天送上来的报表！”
　　又到月末，工作紧张到每一个人讲话都不自觉地提高一个八度。整个29层像在吵架一样。眼睛疲劳得看窗外的天空都有格子的影子，感觉自己像是笼中的小鸟。
　　好快。一个月。这一个月，偶尔闲暇，总会情不自禁地看看窗外的天空。以前也看的。却没有这一个月来，这样地感觉到阴晴变幻。
　　赵嘉祺该回美国去了吧。
　　那天之后我试着给佳帆回邮件。我没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图一个平安。所以写满安慰。我跟佳帆说，来信主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而已了，可是天堂不一样。
　　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我还是祷告，但愿佳帆会读到这封邮件，会对生命有所感动。几天后居然收到她的回复。说的话，却和我当初如出一辙。她说：“詹莹，我会好好的。就这样了。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就这样，我仿佛在体谅一个当初的自己，并尊重了那个决定。我把佳帆的邮箱地址删除了。其实那是个简单到可以脱口而出的地址。删除只是一个仪式吧。表明我再也不会打扰。表明给我自己看。我再也不会打扰自己的从前、以及和我的从前有关的那些人。
　　“詹会！你干嘛流眼泪！”小静美女不知何时端了杯绿茶在我旁边。她来总公司也半个来月了吧。小家伙很懂观察人的喜好，很快就知道我不爱咖啡爱绿茶。
　　我说：“没事。眼睛太累了。”
　　“我有眼药水！你要吗！”她又问。
　　“不用。”我客气地笑笑，“我看看天空就好了。”
　　天是一望无际的虚空。虚空之下，是人的情爱。自以为可歌可泣，却其实微乎其微的情爱。在追求的忙碌之中，我们怎么愿意承认所追逐的只是虚空。一定是因为不再奢求，所以才会明白，才会看见自己一直视而不见的那些、并不绮丽的前方。也可能是我吃不到葡萄，才认为葡萄是酸的吧。我这只可悲的狐狸。
　　“詹会！”小静美女又在那头大叫。
　　我转向她，她俏皮地指着会议室的方向，“他来找你了！”
　　心里莫名一滞，明明知道你应该回了美国，却还是这样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什么。站在会议室里的，却依然是范启洋。我站在门口凝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却一直想起另一人。大一年的寒假里，那个象征着不安和快乐的你的背影，为什么，我仍未忘却？
　　范启洋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似乎也在看天空。又或者是俯视地面的众生，笑看他们那蚂蚁一般的忙忙碌碌。
　　“29层风景很好吧。范律师一定偏爱这里的风景，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我端去一杯白开，“还是喜欢我们这里的开水？”
　　“呵呵呵。”范启洋明明爽朗笑开，却有一丝牵强，“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嗯？”我一缓，不想急着面对受伤的自己。
　　“就是……”范启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是那个托你打听沈律师的……”
　　沈律师？……沈述？那么范启洋所指的朋友……是佳帆？
　　会错意。我与自己尴尬起来。
　　“她啊……”我不想把佳帆的痛楚述与他人，只说，“她回美国有一阵了。”这一阵其实不过几天，在我却像好长好长的年岁，甚至比我的这几年，还要漫长。
　　“这样。”范启洋情绪似乎有些沉。
　　我有些敏感地问：“怎么？”
　　他好像有话要说，却急忙扯淡：“没。以此为借口来看看你。”
　　面对这种不成调调的调情，我也就只能淡然笑笑。其实现在面对范启洋，已经是没多大压力了。就仿佛同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相处那么自在，即使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还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退的。
　　“怎么样，我都这么刻意了，赏脸吃个饭吧？”范启洋指着自己手上的表说着。褐色皮革腕带的手表，很薄却带着一股厚实的感觉，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当然，他不是叫我看名表。而是提醒我，吃饭的时间到了。
　　他这样是打算忽视我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呢，还是打算接受我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启……”我刚想把话跟他讲得再明白一些。他却抢先，说得更加直白。坦然到令人无法拒绝。
　　他说：“别拒绝我，我没什么用意。”
　　我一顿，一时有些过意不去，连带着很多很多时光积累而来的过意不去。我说：“你等等，离我下班还有4分48秒。我去拿个包。”
　　“嗯。”他淡淡笑着。依旧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瑰丽的红霞，热烈而不失温柔。
　　这天晚上吃的是法国料理，很优雅很浪漫。在这种异国风情浓郁的餐厅里，我却突然不争气地想吃沙茶面。多么奇怪……已经戒了那么多年的口味，突然间很想念很想念起来，仿佛有冲动要马上对waiter吼句“给我来碗沙茶面，加豆干和瘦肉！”似的。自己意淫着意淫着居然笑出来。
　　范启洋不明就里地问我：“傻笑什么？”
　　“没。”我敷衍道。
　　“我去了拍卖会。”范启洋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像绵绵细雨里突然砸下来的一块冰雹，猝不及防。
　　“你去了？”我本能地传达了惊奇。
　　“嗯。”范启洋却仿佛早料到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他看起来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这个词也太……”我一副注意力涣散的样子。
　　“本来想拍了那幅画，然后把你感动得稀里哗啦，用他的画夺走你的心的。”范启洋大概看出我不太自在，故意开了个很烂的玩笑，“可惜有个女人出了天价，望尘莫及。”
　　“哈哈哈……”我说，“还好你没买来，不然我会拿笔毁了那幅画。”
　　“把那个女人的脸图黑吗？”范氏幽默，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跟着又是一阵配合的大笑，跟餐厅的气氛格格不入，跟自己的心情也格格不入。
　　“第二天都出报纸了。”我说。并没说自己也去了拍卖会。
　　“嗯。”范启洋顿了下，接着有些犹疑地反问，“你该不是相信了吧？”报纸上写的那些。
　　“你不是应该很期待我相信那些说法的吗？”我也开了个烂玩笑。
　　范启洋却没有接话，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虚不已。最后只能投降：“我亲眼看见了。”
　　“你见过他了？”范启洋问，这一问失了一整晚的沉稳。他还是在意的。在意我心里的那个男人与我之间的聚散离合。
　　“嗯。”我不愿详说。一来不想再痛一遍，二来不想牵扯出佳帆的事。
　　“这样……”范启洋也没有再问。这才是他素来的作风。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料理不间断地盛上来，陆陆续续地打破寂静。之后刀叉清脆的摩擦声，也很好地分散了我们对于话题的注意力。这样专注地吃东西的机会，还真的不少。这些年来“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我可是培养得极好。一个人惯了的缘故，总不能对着食物或空气说话，不然该被当作精神有问题，送去给心理医生吧。
　　说起来几天前，老妈新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就是一个心理医生。因为职业的关系，所以对什么都观察得细致入微，你在想什么，他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的。一时间竟有些“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感动，反应过来，才想起把他当知己的人应该很多。然后再次客气地拒绝了对方。被自己的另一半当作病患一样观察一辈子应该是挺恐怖的一件事情吧。吃法国料理的这会儿，想起了那个心理医生的事，便不知道哪里突然来了一份武侠情怀。你说，他条件那么好的人，至今没找着对象，是不是因为每个人在想什么他都知道，而他要找的，是一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孩？就好像独孤求败的那份心情？
　　想及此，先是一笑，再是悲从中来。其实我心理真的有点毛病。
　　那天那心理医生一脸笃定地说：“你一定是动不动在心里讲电话的人。”
　　我诧异而寂然。多少年来这一通越洋电话，一直放着，不曾占线，却没有人接听。而我与那空旷的对方，说了多少的傻话？又该支付多少的话费呢？
　　而眼前坐着的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餐后我抢着结账，试图以此还清一些什么，虽然自己也知道，所欠的还不请……范启洋执意送我到家门口。夜是深了，但是我真的没有习惯或者需要被送。而且这些本属于某个身份的分内之事，执行者却不是我期待的人，只会让我的心更加单薄。
　　“行了，你在这里下车吧，前面有车站。我自己开进去就可以了。”我说。
　　范启洋今天特意没开自己的车，早就准备好要来找我吃晚餐了吧。回来时，他执意要帮我开车，明明不是什么太费体力的活儿。
　　他却说：“送你回家还让你开车，多不像话。”
　　我也只能随他去了。从地下车库陪范启洋到一楼。这样送来送去，真是麻烦。当我还有闲工夫感到人情繁琐的这几秒钟之内，电梯从地下一层载着我们缓缓向上，在门即将打开的那一刻，范启洋轻轻地拥住我，在我耳边轻声地说：“詹莹，我不想放弃。但我想，赵嘉祺的事，你应该要放弃了。”
　　听见那个名字，身体这才迟缓地一震。而拥着我的那一身温暖，轻轻抽身。
　　“行了，你上去吧。”范启洋潇洒地走出电梯。看不出他是喜是忧。
　　而本应配合地按下关门键继续乘着电梯上行的我，却半天没有动弹。
　　视线越过范启洋，径直凝望坐在大厅沙发上的那个身影。右脚架在左脚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姿势……

　　第二十四章

　　天上的阴云将所有的燥热闷在大地之上，所有的生物活脱脱地受着这股暧昧的黏着。直至傍晚我都难以从这阵别扭的兴致里摆脱出来，于是从衣橱里翻出多年不穿的体恤衫和短裤，脚上的平底鞋也终于不再发出高跟鞋特有的那种睿智的响声。
　　当我气喘吁吁地拖着疲惫的身躯的时候，我已经在海边的公路上跑了好一会儿。而我恨不能马上跳进大海里，可惜还没有到那种温暖，温暖到这片我所深爱的海水不会使我感冒。
　　喘息着缓缓踱步，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重重的一下一下、在试图从方才那阵疾驰里释放自己。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奔跑，所以一时找不回那种舒畅，感到的尽是自己的笨拙。天天坐在写字楼里，没有运动，也不去健身房，我的懒惰无与伦比。
　　然而正是这样的我，其实有多怀念蓝天下的红色塑胶跑道？有多么渴望小音岛的那片浴场？多么希望拥有那一种大汗淋漓的喜悦？喜悦在竭尽全力之后，遇见你从世界的另一端跋涉而来，对我说一声：“嗨，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而那个不期而至的昨晚，你目睹我和范启洋的拥抱。范启洋却并没有觉察我的异常，他潇洒离去。你起身缓缓而来，与他擦肩而过。范启洋却毫无察觉。浑然不知他与我最爱的男人曾经近在咫尺。
　　你按住电梯口的上行键不松手，我呆滞地站在电梯里面。可是我清楚地意识到你站在我的面前，清楚地看见你眼眸中那片幽暗的深海。
　　久久，你唤我的名字：“詹莹。”
　　而我也清楚地看见，你颈项上那条十字架项链，与那个女人的一模一样。
　　我仓促地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你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放手进来，与我平行站在电梯的里面，门轻轻从两侧合上，眼前的世界渐渐消失在那条细缝里……楼层的指示灯不断地跳动，而我的世界，好像突然静止在一个地方，不上不下。
　　“那天你来酒店找我。”你只是这么平静地叙述。听不出是疑问、或者确认。
　　“嗯。”我却因为心虚或者慌张，自己解释起来，“我突然联系不到佳帆，所以才去找你的。”
　　你没有回应。那沉默却像嗡嗡作响的低音域，让我不知所措。我甚至不敢回头、抬眼，看看你那时的表情。
　　“不过我已经联络到她了！”我耐不住沉默的搅扰，忙又说。
　　“这样。那就好。”你说，“我现在和她不呆在一个州了，其实也不常联络。”
　　原来如此。所以佳帆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出现，还曾经那样热切地期盼我们的聚首。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过了那么久我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洛海晨来找我，他告诉我你住这里。”你只说了这一点。而我却可以猜到整个谈话的内容。
　　我才想起来，那天在画展遇见洛海晨的时候，顺便告诉了他住址，客套地让他有空带他老婆来玩。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
　　又是沉默……这次是我的责任。然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在这个狭小的立方体里，我终于意识到，我们的世界不一样了，时间不一样了，于是失了交集。
　　“你信主了？”我问。这也许是我唯一有资格关心的问题了吧。
　　我知道你转头看了我，然后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十字架，你只说：“嗯。”
　　眼泪一瞬间不争气地掉下来。只有我知道，在那些心酸与遗憾当中，有我最好的幸福。我不敢动手擦拭，生怕这个举动反而张扬了我的难堪。这样默默地、默默地风干，也许你会从来不知道我流过泪，不知道我难过过。
　　“就是那天你看见的那个女……”你又要补充。
　　却被我鲁莽地打断：“我知道！我知道。”第二声用来镇定。我应该要表现得有风度些的，不是吗？
　　“刚刚那个男……”你似乎想问什么。
　　我却再次打断，不置可否的一个音节：“嗯。”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电梯发出清脆的一声“叮”。那扇门又像两边打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慢慢呈现在眼前，我到家了。
　　在我即将踏出电梯的那一刻，你突然开口：“我明天要回美国了，来跟你说声再见。”
　　我没有回头，没有跨出那一步。又是「再见」。这一次应该要微笑地道别，和你也和我自己。这一次应该要没有遗憾和等待，我们也将从此不再互相伤害。这一次应该是最后的离别，此生还有多长，我不知道，然而我与你应该再也不会相遇。
　　从此以后的人生，我都不用在繁华闹市徘徊，不用有意地故地重游，我终于要华丽地转身，对你说那一句「再见」。
　　而我却不敢回头。因为我这样懦弱，泪流满面。
　　几秒间，电梯的门再度要合上，而我尴尬地站在电梯井的界限之上，被电梯门轻夹的那一下，其实并不疼的。
　　而我却被急忙地拉入电梯。那扇门仿佛也受了惊吓，又向两边躲开。
　　我的惊慌失措被你一览无余。
　　而你却那么轻描淡写地问一句：“你哭了。你为什么哭。”
　　原来你真的不明白。你已经不再明白我的喜怒哀乐，不再与我惺惺相惜。
　　让我回答什么好……被夹疼了？或者什么更愚蠢的答案？
　　于是只能擦一擦眼泪，笑得难看地说：“没事。再见了，赵嘉祺。”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不会再流泪，再心痛，再有那些遗憾和不甘，但是说出这一句话的刹那，我的心却像那一页页被撕扯揉捏的日记，丢进海里，已经不能浮起来。
　　你却在那一个关卡紧紧地抱住我，在那些爱恨的浮沉里抱住我，像一阵热带的暖流让我向着阳光，用力地浮出水面。
　　“赵嘉祺，你放开我！”在光冲破黑暗的那一道恍惚里，我抓住自己最后的理智，“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你缓缓地松开手，冷冷的空气趁虚而入。眼泪已经流不出来。我居然真的微笑，对你说：“Byebye.”走出电梯。
　　那扇门缓缓地关上，我看见你在那个即将下降的立方体里，最后的面目仿佛失魂落魄。
　　我最终无力地靠在墙上，将所有的体重都释放给背后的支撑。我懂我明白，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一件事我该感到知足……
　　雨突然像冰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每一颗都那么饱和，我小跑回自己的车里避雨。雨刷器在玻璃上滑动，其实无济于事。我看不清雨里的那些人和风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流下了眼泪。更加不知道，云层之上，你是不是搭乘那一班跨国航空，看见了最美的日落。
　　但是感谢主。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你遇见她或许是为了爱上她，或许是为了被爱；或许是为了忘记她，或许是为了想念；又或许只是擦肩而过，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遇见过你。总之，你遇见的人当中，有很多，是为了有一天与之分别。
　　而我们何其幸运，永不分离。

　　最终章

　　29岁那一年，我收到佳帆的邮件。确切地说，是一封喜帖。她要结婚了。在美国，和一个纯正的美国人。这也不失为一种道别，或者比我的那一种要堂皇得多。无论如何，我还是愿意相信，她为自己选择了她要的幸福。
　　而这一刻，我在收拾行李，要去参加我最好的朋友的婚礼。
　　是的，美国，我想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踏上这一片土地。看一看我曾经爱的这些人，所生活的地方。也凑合算一种圆满。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刻，我感到心底有一些压抑许久的东西，好像也突然翻腾上来。嘉祺，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中间又几度沧海桑田，当初那场分离早已不该是我们最悔恨的事了。
　　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一趟行程，会再度遇到你。其实我做好了准备，我是确信了自己可以很释然地面对这一切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以伴郎的身份出现。而伴娘，的确是2年前那个女子。
　　这是一场教堂婚礼。佳帆最终也做了最好的选择，这是我所欣慰的。见到新人的时候，我想我是多虑了。佳帆本就比我要豁达得多，她才不会像我这样钻牛角尖，她是应该要幸福的。那个美国人看起来和她很配。真好。
　　赵嘉祺和那个女子站在一起，看起来也很登对。我会心地笑笑，安慰深深深处那个不易察觉却有点苦涩的自己。
　　赵嘉祺彬彬有礼地对我笑笑，然后对他身边那位女子说：“我给你介绍，这就是詹莹。”
　　我点头友好地笑笑。这是在香槟酒会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这样地对上话。
　　又听他介绍那位女子，说：“她也叫詹莹。”
　　脑海仿佛瞬间空白，那女子伸出手来，笑靥如花：“久仰大名。”
　　我机械地回握。思绪却绞作一团乱麻。2年前那张报纸上什么都写了，独独没有透露这名女子的真实姓名……
　　“嘉祺！”那边有人叫赵嘉祺，他便示意了一下，然后离开了这边的寒暄。
　　那个和我同名的女子才舒了口气跟我说：“终于见到你本人了。我可是默默好奇了好几年呢。”
　　我还没太缓过神来，生硬地说了句：“是吗。”
　　她说：“2年前我去酒店还项链的时候，好像撞见过一回。不过当时你跑得太快了，我都没看清楚。”
　　这一天里我的脑子要被清空几次……
　　“还项链？”我本能地重复。
　　她说：“嗯。我就是因为那个项链认识他的哦～他要寄项链给一个跟我同名的……啊就是你，然后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关系，就寄到我这里来了。”
　　我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要炸开了，脚步也不知道踩在哪里，总觉得轻飘……
　　“你没事吧？”赵嘉祺一会儿就回来，问道，“他怎么没有来？”
　　“谁？”我仍然精神恍惚。
　　赵嘉祺却沉默片刻：“那天在电梯里的那个。”
　　「那天」听起来近在咫尺，然而却已经是2年前的事情了。
　　2年后的此时此刻，我才突然发现，原来那一天的我们，互相误会了彼此。
　　可能有几百个原因，造成了我们之间这个荒唐的误会。但是也只有这样的我和这样的你，才会让这几百个原因有机可乘。所以请不要怨天尤人。我爱过你，你也爱过我，这些我们都知道。而故事的结局，让我们愿赌服输。
　　“嘉祺，我订婚了。”我说。
　　“是吗。那恭喜你了。”那一瞬间，赵嘉祺的面容仿佛看不清了，惟有他的声音，绕梁三尺，“也恭喜他。”
　　“不是他。”我说，“他只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
　　“这么说你找到是那种感情的人了。”赵嘉祺啜了一口手中的香槟说，“那就恭喜那个人。”
　　我只是笑笑。那样的人只有一个。
　　见我不说话，赵嘉祺又问：“怎么认识的呢。”这一问里，他叹了口气，我感觉到了。
　　“相亲。”我干脆地说出这个没有浪漫的答案。我妈终于有了成果。
　　赵嘉祺这才有一丝丝不镇定：“相亲？”
　　“嗯。”我笑笑。
　　那个遥远无比的对话，好像突然拉近拉近，仿佛我们刚刚17岁。
　　“赵嘉祺，我跟你说哦～我以后要相亲结婚！”那时候的我一定不知道，最后我居然可以“如愿以偿”吧！
　　“我不会去哦。你要失望了。”赵嘉祺倒是说话算话。
　　“谁要你来～”我大言不惭，“我要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然后慢慢培养感情，这样好过，嫁给很爱的人，感情慢慢变淡。”
　　“那我会去闹场。”赵嘉祺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他很正经地说过：“如果你嫁给不爱的人的话，我一定会去闹场。”
　　而此时此刻，30岁的赵嘉祺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他在问我：“你爱他吗？”
　　我还没有调好12年的时差——可不可以以此为借口，可不可以以此为借口，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问你！你爱他吗？”赵嘉祺有些激动地抓起我的手来，像我们初识的那天，毫无预兆的。但不同的是，他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有些泄气而局促地放下了手。
　　那个与我同名的女子早就不知道在这谈话之间消失去了哪里。
　　泪水哗哗流下来，干涸了2年的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
　　赵嘉祺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泪，最后还是慌乱地抱住我，仿佛2年前的那个夜晚，时光倒流。只是这一次，我们可不可以，再也不要说「再见」……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