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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叛的左手
　　作者：轻叹

　　第1章不要中看不中用的

　　“我失业了。”电话里陆杨的声音有点失真，完全不同于平时爽朗明快的大嗓门，轻飘飘软绵绵的，毫不着力。
　　我吓了一跳：“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狗屁，你脑残啊。谁拿这个开玩笑？”她粗鲁地回嘴。“我们公司这半年多亏得厉害，最大的分公司都关了，也不再需要这么多算帐的。”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起？”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犯得着到处广播吗？”陆杨的话里透出一股子自嘲和颓废的味道。
　　“这跟光不光彩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开除。”我不理解陆杨的逻辑思维，也不想她沉缅于负面的情绪，先抓住问题的关键：“你有没有开始找工作？”
　　“见过好几家中介，都两个多星期了还没听到回音。现在经济不景，哪这么好找？说是在恢复中，还不是很多公司都在裁员。特别像我这种Intermediate Level的，高不成，低不就……”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格外沮丧。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等着呗。反正有失业保险，又饿不死！”
　　“要不你趁着现在闲下来去CGA（加拿大普通注册会计师协会的简称）报个名，修两门课……”我忙着给她出主意，她却不由分说打断我的话：“我才没这个干劲。你当人人都像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读够，累不累啊！”
　　“我也不喜欢读书，但拿到注册会计师，找工作的选择更多，将来也有更大的发展。”
　　“那得多少年啊？等考到手，我一早饿死了。不，坟上铁树都开花了！”
　　“你还能饿得死？”我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却仍然苦口婆心地劝她，“我说的只是一个长远规划。就算你短期内没资格考，报个名接受CGA的评估做在读学生都好，起码让未来的雇主清楚你的程度和个人的发展意愿。”
　　她随口敷衍：“再说吧。你帮我问问你那些同学有没有哪家公司在招人的就行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眼前一亮。上个月我们部门的票据文员离婚，搬去另外的城市，随后我的助理又找到更好的工作，一时间空出两个职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忙得我晕头转向。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陆杨有点不耐烦。
　　迟疑了片刻，我终于开口：“你想不想到我们公司碰碰运气？”
　　“你们公司缺人？”
　　“你运气好，不但缺，还缺得厉害。”
　　“你不早说！”她埋怨我。
　　“小姐，我怎么知道你在找工作？你提都没给我提过！”
　　她干笑两声：“你们家于海天出差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诧异。
　　“要不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你还好意思说！我好歹给你打过两三次电话，留了两次言。你呢？从接你下飞机到现在，整整两个月时间，你有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就算你跟岑启明小别胜新婚，也该偶尔关心一下老朋友是不是还好好活着吧？”我愤然回嘴。
　　“老佛爷息怒，奴才知罪了。”她怪腔怪调地说，声音却还是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我安慰她：“你振作一点，别想太多。我先把我们公司的招聘广告发给你，你对照着修改一下简历和求职信，给我发一份过来，我帮你先看看。虽然最后的决定权不在于我，有我在总能起点作用。”
　　“先谢谢你了。”她闷闷地说，并不怎么兴奋，“对了，你们公司情况怎么样？我可不想没干两天又被裁掉，还不如在家安心领失业保险呢！”
　　“马马虎虎，现金周转还是很紧张，呆账坏账也有增无减。我们给客户的信用期限已经比以前足足延长了一倍有余，给予客户的付款方式也远比以前灵活，总要跟大家共度时艰嘛。不过营业额开始回升，短期内看不出裁员的危机。”我实事求是地回答。
　　她挑剔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考虑。好，我等你的电邮。”
　　“替我跟你们家岑启明问好。”我的话音未落，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她已经收线了。
　　心底隐隐有点不安。我向来不介意与朋友做同事，但担任自己的下属又是另一回事。就像我不愿和好朋友做室友一样，某种程度上，友谊如同爱情，往往需要一定的距离才更容易维系。但鉴于目前的状况，工作难找，我们公司的待遇也还不错，我当然首先考虑陆杨。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得团团转，也根本没有时间再东想西想。
　　我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树，绿荫如盖，深红色比李子略小的果实结了满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中人欲醉。
　　“来，尝一颗。很甜，你肯定没吃过。”是谁在跟我说话？黄昏半明半暗的天色里那动听的声音似曾相识。
　　我走近一步，想看清那张藏在斑驳的树荫下的脸，胸中莫名其妙激荡着紧张，恐惧而又兴奋的情绪，明明迫不及待又有点犹豫不决，仿佛等待了好久，像谜底终于可以揭晓却不敢面对结果，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近了，近了……电子闹铃不甘寂寞地响起，我睁开沉重的眼皮，发了三秒钟的呆，无奈的爬起身按停了闹钟。
　　窗外的天色和我的心情一样阴沉。已经入夏，但下雨开窗睡觉还有点凉。猛然想起昨天的新闻提到有位喜欢由露台入室犯案的强 奸犯假释出狱就住在我们这个区，引起附近居民集体抗议，我赶紧关好玻璃窗。尽管家住六楼，还是小心为妙。
　　不想开车，懒得满世界找停车位，又没人接送，我只有认命的翻出积着灰尘的雨伞。
　　一杯牛奶下肚，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两片难以下咽的面包，我打着呵欠出门。轻轨列车上人满为患，让我回想起当年在国内挤公共汽车的盛况。车厢里无比闷热，人人面露倦容呵欠连天，混着刺鼻的香水味和体臭口臭乃至屁臭，还有隐约的咖啡香气。可见大家都在为生计奔忙，不够睡的岂止我一人。这样一想，我的“起床气”平复了很多。
　　基本上我属于那种头一沾枕头就失去知觉的人，恨不能一天能睡上十二个小时。人家说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出国之后，从我在超市当收银员开始，到成为会计，数钱数到手抽筋这个梦想基本算是实现了（虽然都不是给自己数），睡觉睡到自然醒那一天却依旧遥遥无期。
　　雨很大，从车站到公司才几步路，裤脚就全湿了，半高跟皮鞋进了水很不舒服。
　　一进门碰到老板兼老总，他照例热情的同我打招呼，我也堆上刚好露出六颗牙齿的标准笑容：“早上好。”
　　进办公室换了一双舒适干爽的平底鞋开始工作。其他人陆续进门时，我已经察看完公司银行各个账号里的金额，做好了今天的现金收支预算。
　　和大部分华裔同胞一样，我一向上班比谁都早，下班比谁都晚，申领加班工资却比谁都少，简直把咱中国人民勤劳却不见得勇敢的作风在加拿大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谓勤能补拙，自打我担任财务部主管以来，我们部门的表现有目共睹，即使在一下子缺了两个人的情况下也让人挑不出大毛病。一想到这，我心里不禁涌起几分自豪感。不过，这份自豪感的代价是什么，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
　　扫一眼今天的日程表，我拿起电话拨号：“到了吗？”
　　那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到了。”
　　我问：“点一点东西都带齐了吗？”听到对方的回答，我终于露出笑脸：“记着我跟你说的，别紧张。呆会儿见。”
　　冲杯咖啡，接到秘书来电，通知说安排在八点四十五分面试的应征者已经到了。
　　我和人事部经理玛丽，我的顶头上司财务总监莎娜一路说笑着走进小会议室。随着敲门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高挑个儿的华人女子，一头精干的短发，戴无框眼镜，白净秀气的鹅蛋脸上笑容稍显局促，看到我嘴角上扬，悄悄吐出一口长气。这就是陆杨，我最好的朋友。
　　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家庭条件太好，读书就业都一帆风顺，没体会过生计艰难，对很多事不大放在心上，还时不时迟到。大我一岁的人了，办起事来总让我有点不放心。说过她无数次，每次她都勇于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诚恳，却从不见弃恶向善的迹象。就说这次申请工作吧，她一直表现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反倒是我追着她逐字逐句为她修改履历表和求职信，连打印的字体都是我帮她选，很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味道。
　　为了避嫌，她的简历是通过中介公司递进来的。以她的条件，当然顺利通过人事部的筛选和电话初试，入围第一次面试。还好今天这女人争气，从她走后玛丽和莎娜满意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也不枉我这几天晚上陪她做面试的准备，忙得觉也不够睡。幸好海天出差不在，要不然又会抱怨我重友轻色。
　　今天六个面试都是应征会计助理的。陆杨后面的几个都表现平平。一轮面试下来，玛丽和莎娜渐有倦色。同样的问题问过四五遍，答案往往大同小异，不免感觉有点乏味。这也是我让陆杨选择八点四十五分头一个面试的原因。
　　伸了个懒腰，我端起咖啡杯吞了一大口咖啡，刚翻到最后一份履历表，就听到吸气的声音。
　　抬起头，我发觉两位女士正目不转睛盯着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吃惊。可惜我的座位在最里面，向内打开的门遮挡住我的视线，直到门全部推开，我才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一刹间阴暗的天色仿佛都晴朗起来。
　　是个二十四五岁上下的白种人，轮廓很深，相貌极其俊美。他没穿西服，连领带都没系，一身中规中矩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衣黑西裤就无比清爽悦目，让人眼前一亮。其实我们公司是做高级成衣的，有自己的模特和拍摄班底，来来去去也见过不少年轻漂亮神采飞扬的男孩，却极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把平凡穿出个性，把休闲穿出正式，把随意穿出格调。
　　他对引路的前台接待罗拉微笑道谢，温文尔雅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我身边的两位专业人士才回过神来，起身和他握手寒暄，先是关心公司的地址好不好找，又询问停车方不方便，淋没淋雨。也怨不得她们过分热情，学会计的本就女多男少，外型这么出挑的男人就更少见。
　　我心情有些复杂。冷眼打量他，身材不算太高，且略嫌单薄，配上他比古希腊雕塑更完美的五官却恰到好处，增一分嫌太长，减一分嫌太短。他的肤色不同于洋人常见的那种肉肉的粉红，也不是他们最喜欢刻意晒出的浅棕色，而是绝大多数亚洲女性一生孜孜以求的白皙光洁。深褐色的头发被雨打得稍稍有点湿，有一缕贴在额上，两相对比，更显得肌肤莹润，如同上好的细瓷，近看都没什么瑕疵，真叫人羡慕。从我们同事的反应可以看出，真正出色的皮相能够超越中西审美观的差异。最特别的是他身上有种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洗练从容，仿佛一颗钻石经历生活的打磨，折射出多角度的的美。
　　轮到我了。“我叫莫莉，财会部主管。你可以叫我Molly，或是莉。”我对他客气的微笑。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因为他应征的职位正好是我的助理，他幽深的褐色眼眸蓦然闪过一道光芒，如流星划过暗黑的天宇，再看却只有平静澄明的两汪活水。
　　“我叫Mark。很高兴认识你。”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柔和，略带磁性，嘴角浅浅的微笑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左边脸颊隐约现出个小小的酒窝，洋人里我还是头一回看到有酒窝的。
　　先让他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一听完我就提了个问题：“你学的是机械工程，还拿了UBC的硕士，以前工作的那家公司又是行内翘楚，职位不差，薪水不低，为什么你会辞职转行做会计？”
　　他微笑解释：“工作后才发现，我对机械工程缺乏热情。我发现会计是我兴趣所在，希望自己从事的是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而不只是一份谋生的差事。”
　　能把工作当事业来做，真是个幸运儿。
　　我也是学机械的，出国前晋了中级职称，移民时也作了工程师认证。刚到加拿大也曾雄心勃勃想干回本行。就是Mark以前工作的那家公司与他相同的职位，我前后申请过三次，三次都被拒。所以一看到他的简历我就抽了出来，想看看这个雀屏中选的幸运儿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也奇怪他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情愿前功尽弃，非要挤进想当会计的百万大军。像我是为了生计，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专业，干过餐馆，进过工厂，当过收银，兜兜转转成为一名会计师，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面试的结果出人意料，尽管只修过一年的会计证书班，干过半年的应付（Accounts Payable），他的表现依然出类拔萃，十五分钟的问答很快延长到二十五分钟。良好的应试技巧加上过硬的综合素质让他增色不少，最让人刮目相看的是他对这个职位表示出的浓厚兴趣和志在必得的决心。看得出他对公司取得的成绩，发展的过程，企业文化，长远目标，甚至对老总的个人奋斗史都下了一番功夫了解，闲闲几句就讲得莎娜和玛丽连连颌首。
　　又是我单刀直入问了个相当尖锐的问题：“如果你被录用，作为你的上司，我的学历没你高，又是个女人，同时英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你是怎么看的？”
　　他面不改色的回答：“我会很庆幸能和你一起工作。我相信公司选择你作为财务部主管是因为你的能力能带给公司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因为你的性别，种族和学历。我们肯定能合作愉快。在这个国家虽然号称一切平等，实际上女性或少数族裔要取得成功，往往需要比周围的白人男性付出更多努力，比他们更加优秀才可能脱颖而出，因此更值得我尊敬和佩服。我相信三位美丽的女士都是如此。如果硬要区分女性上司和男性上司有什么不同，那也是女性的细心认真在会计这个行业中具有先天优势。”
　　可真会说话，含蓄而得体的恭维，态度又如此诚恳，一时间空气里似乎飘浮着粉红的泡泡。我看看玛丽和莎娜的表情，一股凉意涌上，该不会就选他吧？我暗暗叫苦，下班回家都还在闷闷不乐。
　　并不只是为陆杨担忧。其实我是个浅薄的人，注重外表，贪恋美色，从不看那些缺少俊男美女撑场的电视电影，但血的教训告诉我与美人共事并非一件愉快的事。
　　远在国内的经历就不提了，就说我的前任助理，也是一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一早就发现我们的人事部经理偏好以貌取人，所以我才这么担心）。人很聪明，知道自己的优势，工作效率也不算低，但美人通常交际广，朋友多，尤其是异性的。在她顺利通过试用期之后，每天八小时之内最少有两个小时是耗在与友人电话聊天里。
　　因为使用同一间办公室，我被迫收听了她和上一任男友几分几合，最终闹到向法庭申请禁制令的诸般细节，以及她与众多追求者之间的隐私逸闻。如果不是秉承华人不喜欢砸人饭碗的传统美德，我早就把她炒掉。结果美人终究是美人，还没等到我忍无可忍终于不忍，人家就另有高就。我差不多想敲锣打鼓庆祝。
　　老天作证，我不是嫉妒，我只是想要一个真正能帮我做事的。本人一向的宗旨：绝对不要中看不中用的。就像我听歌，从来不管歌星的长相。想当年赵传一度是我的最爱。
　　说到赵传，你就该猜到我的年龄。用钱钟书的话来说，本人已经到了希望别人记住我生日而忘记我岁数的年龄，而今天恰好就是我的生日，母亲的受难日，也是我一年里心情最差的一天，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却都不在我的身边。老公海天出差也就算了，开机想跟我远在国内的女儿丫丫聊天，公公婆婆却说她去小朋友家玩了。
　　没胃口，也不想做饭，我气闷的推开窗户，看着阴郁的天空发愣。丫丫已经三岁半了，跟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却不足八个月。在这种时刻，女性天生的软弱又爬上心来。值得吗？我问自己。
　　电话答录机闪烁的红灯提示我有留言，打开听到那把久违的声音吐出“莉莉”两个字，我就按下了删除键。
　　原来那些久远的回忆从未忘记，大概永远也忘不掉了。
　　我钻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洗着我疲倦的身体，也仿佛冲刷着我心底的积郁，人渐渐觉得轻松起来。关了水正在抹香皂，我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什么声音。
　　“海天！”我扯着嗓子大叫，一阵惊喜。这家伙，昨晚打电话还说这周都赶不回来……
　　没听到回音，我又叫了两声，依然悄无声息。是我神经过敏吗，认识海天十几年，他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哪有这么浪漫？我苦笑着刚要拧开水龙头，浴室一下子陷入黑暗。
　　出国至今还没遇到过停电，家里连蜡烛都没一根。
　　突然之间，莫名的寒意从背脊上升起，我想起打开的窗户和昨天的新闻，该，该不会是是露台强 奸犯吧？老天，这也太方便了吧！赤身露体，还没有任何武器。浴室里除了海天的剃须刀，连金属都没一片！
　　顾不上冲掉满身泡沫，我围了块浴巾，赶紧去锁浴室门。手刚摸到门把手，把手却转动起来，难言的恐惧让我全身僵冷，动弹不得。

　　第2章老夫老妻

　　难言的恐惧让我全身僵冷，动弹不得。只愣了一秒，我抓过角落里的一瓶清洁剂，迅速闪到门后。心脏猛烈地跳动，我胸口发闷，感觉快要喘不过气。几秒钟后，门轻轻打开，门口出现一道黑影，浴室里透进摇曳的微光。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清洁剂对准黑影头脸的方向乱喷一气。黑影果然中招，捂着脸发出一声惨叫。
　　旗开得胜，我顺手揭了马桶蓄水池的陶瓷盖板就要往黑影头上砸。
　　“喷的什么？痛死我了！” 咬牙切齿的声音如此熟悉，我高举的双手一抖，沉重的盖板差点没拿住。
　　“糟糕，是洗马桶和浴缸的强力清洁剂。快洗洗眼睛我给你滴眼药水。”我后悔不及。
　　手忙脚乱了大半天，海天的眼睛依然红得像兔子。“还痛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看急诊？”我愧疚的问。他泪水涟涟的摇头：“哪儿这么麻烦。再冲洗两次就好了！”
　　此时家里已经灯火通明，饭桌上某人准备的香薰蜡烛和附近一家粤菜馆出品的四菜一汤被急救包占去了最佳位置，据说花了一百八十大元的白玫瑰混乱中被踩得不像样。真浪费！没冲干净泡沫的皮肤又痒又干，我一边给海天点眼药水一边苦笑。
　　“天，咱们下次还是别搞什么生日惊喜了。”某人垂头丧气地“唔”了一声，再次冲到水龙头下。
　　擦干脸上的水，他愤愤地抱怨：“我说你也太狠了吧？想谋杀亲夫？”
　　“于海天你敢倒打一耙！明知人家心脏不好，把我吓死你好另娶啊？还不躺下，再给你滴点儿眼药水。”嘴上不说，我心里甜滋滋的。近十年夫妻，依然有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尤其海天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认识至今这还是第二次送花，烛光晚餐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还是要多鼓励鼓励。
　　没点蜡烛，晚餐的气氛照样愉快，我们俩都吃得不少，菜色味道虽然赶不上海天自己的手艺，也还马马虎虎过得去。饭后照例有一只心型生日蛋糕，是我最爱吃的水果栗子蛋糕，上面用鲜奶油写的是“祝爱妻年年19”。
　　我撇撇嘴：“十九？两倍还差不多。”
　　海天笑眯眯的解释：“三十三，三乘以三不就是一个九？再说老婆在我心里当然永远都跟十九岁时一样年轻漂亮。就说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超过二十岁。”
　　我啐他一口：“越说越离谱。当年挺老实的孩子，跟女生说不上两句话就脸红口吃，怎么就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我这边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他那边得意洋洋：“还不是你□出来的。来，生日礼物，请老婆大人笑纳。”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打开一看，一颗硕大的钻石差点闪花了我的眼睛。虽说我对珠宝首饰一无所知，也猜得出这东西肯定不便宜。
　　有些吃惊，我连珠炮地发问：“花了多少钱？在哪儿买的？什么牌子？你又分不出真假好坏，该不会被人坑吧？”他揽着我的腰，一脸笑容：“你就别管钱了！人家有质量保证的，包退包换，你以为在中国啊？戴戴看合不合适。”
　　我嗔怪的瞪着他：“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你钱多得没地方花啊？老夫老妻的赶什么时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这些……”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把钻戒套上无名指。
　　他搂着我的肩膀，貌似不经意的提起：“今天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还是不接他电话。其实都这么多年了……爸的身体也不好，又只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还是跟他说两句吧。”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还叫得这么亲！我没有这样的爸。反正你们家生得多，你跟他又这么亲，干脆过继给他当儿子算了。”我蹭地站起身，顺手取下戒指扔在桌上。力气用得大了点儿，戒指打了个滚，叮一声跌落地板。
　　“好好好，咱不提他。我错了还不行？请老婆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的老公。”他赶紧拉住我，弯腰捡起地板上的戒指，“不喜欢我马上去退，挑个你满意的款式。”
　　“你知道我不是为戒指。”我横他一眼。
　　他谄媚地笑，吻吻我的脸，小心地把戒指重又套上我的无名指。虽然款式夸张一点，还是挺漂亮的，就是指环大了点儿。他懊恼的皱起眉，活像个受骗上当的小孩子：“我明明量过的，怎么还是不对。对不起，明天我拿去改小。”
　　“不用麻烦，戴到中指刚刚好。”我安慰他。
　　“这可是婚戒。结婚时太穷，时间又仓促，什么都没给你买，委屈你了。这两年，我，也疏忽了。现在补上从前欠的，希望还不太晚。”
　　心微微一颤，我忍不住踮起脚亲吻他：“傻瓜，你就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礼物。”
　　他更加热烈地回吻我：“既然老婆不生气了，这么高兴我们上床庆祝庆祝？”看，这就是男人。我好气又好笑。“你先洗澡，我洗碗收拾一下就来。”
　　收拾停当，带好明天的午餐，我冲干净身上的泡沫，走进卧室，发现海天已经睡着了，连地上的行李箱都没打开。
　　居然累成这个样子！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和下巴上没剃干净的青色胡茬，我一阵心疼。这个傻子，几十岁人了还把自己当小伙子，又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生日不生日有什么要紧，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说起来我们还真没谈过几天恋爱，人家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们的爱情却是从婚后才开始茁壮成长。一时间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心里是满满的甜蜜和温柔。
　　替海天清理出行李箱里的衣服和文件，还是了无睡意。我躲在浴室里打电话，跟公公婆婆说了几句，又向陆杨汇报她有劲敌出现，上了一阵子网，才轻手轻脚上床。
　　海天不像我，他的睡眠一向不好，经常失眠，睡着了也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醒了之后往往再也无法入睡。前一两年失眠最严重时还得了神经性皮炎，全身瘙痒，几乎每晚都要服用安眠药才能睡上几个小时。此刻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伸手紧紧环住我的腰。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很快安心的入睡。
　　一夜无梦。次日被海天叫醒。他是我的闹钟，有他在我从不怕迟到。还想赖床，闻到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我一下子跳起身。居然熬了皮蛋瘦肉粥，配上蒸得热腾腾的速食叉烧包，太幸福了。我给他一个拥抱：“海天你太好了，我绝对是积了好几辈子的功德才找到得你。”
　　他居然有些羞赧，避开我的眼睛：“其实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这副模样大约只在大学初识时才见过，真是可爱，我不禁乐了。“对对对，谦虚使人进步，你可不要骄傲。”我环抱着他厚实的身体，“几点起的？够不够睡？”
　　“够睡。六点过就醒了，反正睡不着，干脆起来给你煮粥。”他刚刮过脸，剃得发青的下巴飘着淡淡的香皂味，是我最爱的Irish Spring，我熟悉的味道。宽宽的肩膀，让我感觉无比安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淡蓝色套头T恤，看上去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像年轻了好几岁。T恤是今年入夏时我给他买的，是均码号，还挺合身。
　　结婚这么多年，他的行头从头到脚都是我一手置办，把他惯出毛病。光给他买还不行，洗了叠好还得放在柜子里一摞衣服的表面上他才肯穿。他从来懒得在服装上花时间，每次总拿衣柜里摸到的第一件衣服穿，就算你挂在衣架上，他也只拿打开门最就手的那一件。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摆放，以免他永远只穿那几件。也幸好现在的公司有服装补贴，省了不少开销。
　　看我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吐舌头，海天好笑地递过一把汤勺，顺手帮我翻好衣领：“慢点儿吃，还来得及，今天提前了五分钟叫你。”
　　海天开车把我送到公司门口，临下车把一瓶泡好的菊花茶和午餐盒一起塞给我：“少喝点咖啡，当心胃又疼。”其实我跟他上班并不顺路，不过他自己当老板，早一点迟一点也无关紧要，所以他都会绕道先送我。
　　几年前海天不幸被原来的电脑公司裁掉，和几个同事合伙开了家软件开发公司，还捣鼓出一套ERP系统。最初创业的辛苦自不待言，小本经营，很难向银行贷款，房子做了二次按揭不说，就连家里稍有点闲钱也立刻追加投资。为了省钱，最初几年都是我帮他做帐报税兼打杂。
　　据说加拿大超过90%的小企业都无法捱过三年之期，我们的运气实在不坏。战战兢兢一路走来，居然也有五六个年头了。如今运营逐渐上了轨道，还请了十来个员工，早就不需要我帮手。就算遭遇经济危机，至今还没裁员，可见应付得宜，游刃有余。
　　跟海天挥挥手，我心情愉快地进了公司。
　　今天又有几个面试，大部分表现一般，但其中有个刚从SFU会计专业毕业的女生，读书时曾在公司实习过一段时间，也在国税局做过义工，相当能干的一个人，除了经验浅了点儿，各方面都无可挑剔。最重要的，她是莎娜的熟人，上次实习就是莎娜亲自推荐，这次又专门为她递简历。国内管这叫走后门，这边叫Networking。其实这所谓的人际关系网，在哪儿都一样重要。单从风险系数上来说，知根知底沾亲带故的熟人，总比大海捞针赌运气般网到的陌生应征者更值得信赖吧。还不用提增强企业凝聚力和其他的因素。至于缺点嘛，大家早有深刻体会，就不用我在这里赘述了。
　　不过，加拿大跟中国终究还是有不同。举个例子来说，我们老总曾经在公司私人留言板留言，盛情邀请大家去他的度假屋做客，先吹了一番度假屋附近的风光如何宜人，还有室外按摩浴池，声称备有某个年份的名贵红酒一支，其代价是大家得出点儿劳力--该度假屋急需修缮，去了做点油漆木工活是在所难免的。
　　结果留言的人倒是有不少，多是开玩笑说等修好之后下一次再去做客，让老板把酒存着，却没有一个人自告奋勇挺身而出。反而是另一则邀请大家星期天去海滩做义工捡垃圾的布告有几个响应者。如果在国内这是不可想象的。一来有点钱的老板多半不会自己动手做装修。二来老板一旦开口请人帮忙，肯定会有一些识时务者踊跃献身。
　　这边却并非如此。跟老板私人关系再好，加薪升职还是要看个人本职岗位上的真本事。洋人又不是傻瓜，否则也不会创造出如此发达的现代工业文明。如果跟老板多套套交情就能带来实际的利益，大家肯定会趋之若鹜。所以说认识某个重要人物，绝对能带给你更多的机遇，但自身的素质，工作中的表现更加重要。
　　还有一个例子，前两天莎娜外出旅游，想请人免费帮她看两天狗，整个财务部都没人说话，倒是有其他部门的员工向她推荐某个收费的专业看狗员。最后还是老板的夫人伸出援助之手。可见在大多数洋人的公司，讨好上司并非生存的要诀。
　　平心而论，我也觉得这个女生是合适的人选，起码跟那位比模特还打眼的帅哥Mark相比较，这一位让我感觉心里更有底儿，毕竟看过她干活，也算有纹有路似模似样。而且她在校成绩特别优秀，专业知识过硬，假以时日，将来的成就不可小觑。
　　看样子，如果二面时老总也还满意，多半就是她了。陆杨怕是没戏，幸好我让她也申请了票据文员（Billing）的职位，算是双保险吧。虽说Billing只是初级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对她来说有点大材小用，收入倒也不比她以前差太多。
　　少了两个人，本来就忙得可以，这几天面试又占去不少时间，更是忙碌。下午赶做一份报表，直到海天打来电话才发现已经五点，公司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我们部门的几个人还在忙碌。“你先回家吧，我还早。”挂了电话我继续埋头苦干。一直觉得白天鸡毛蒜皮的杂事太多，有时才半个小时就有一二十封电邮等待回复，电话也响个不停，很受干扰。下班则清静很多，加上心里记挂着回家，激发出个人潜能，往往效率更高。
　　几个下属陆续告辞离去，海天电话催了两次，我才完成报表。一边四下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一边活动着发酸的肩膀给海天打电话：“天，终于弄完了。我快饿死了。”
　　“活该，叫你这么卖命，又不给你涨工资。等我十分钟。”
　　“不用，我出门坐车也很方便。”
　　“我都已经出来了。要不了几分钟就到。”海天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从自动售卖机买了根巧克力，我下楼站在路边等他。天已经擦黑，初夏的温哥华，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天气，晚风习习，不冷不热。商业区这个时段行人寥寥，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远远走来，看上去莫名的眼熟。我睁大因十几个小时面对电脑有些酸涨的眼睛，努力辨识夜色里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直到一辆崭新的凌志四驱RX350悄无声息滑行到我身边。

　　第3章新人

　　一辆崭新的凌志四驱RX350悄无声息滑行到我身边。打开车门坐进前座，我听到海天浑厚的声音：“在发什么呆？”
　　“哦，还以为看到熟人，肯定是我眼花。人家不可能在这儿。”
　　“谁啊？”他好奇地问。
　　“你不认识。”我随口答。他不以为意，递过来一个热热的饭盒，还有筷子。我失笑：“你还兼职送外卖啊！不是马上就回家吗？”
　　“是炸响铃，冷了就不好吃了。”
　　“今天不忙吗？出差这么多天不在，以为你的事情会堆成山呢，还有心情做饭！昨天的外卖不是还剩了挺多的？”我问。
　　他笑笑：“还好，不算忙。看你这么辛苦专门慰劳你。”尝了一筷子，我赞不绝口：肉片嫩滑，锅巴香脆，我家名厨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他又递过水杯：“小心别洒了，我要开车了。”我喝了口水，扭头又往回看了一眼，街灯下连鬼影子都不见一只。
　　汽车平稳的起动，把几星灯火和我的一丝疑心抛在身后。
　　回家发现海天还做了凤尾腰花，干煸四季豆和炒土豆丝，都是我爱吃的菜，胃口大开。吃完饭收拾停当洗个澡差不多就该睡觉，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还没跟丫丫聊天呢。
　　丫丫又不在家，其实就算丫丫在家，往往说不了几句话她就失去耐心。对她来说，爸爸妈妈只是电脑另一头晃动的两个脑袋，常给她寄漂亮的玩具，让她在幼儿园小朋友面前偶尔可以炫耀一下，但距离她的生活依然遥远。虽然时不时会邀请我们“过来耍嘛”，她最爱的人还是每晚哄她睡觉叫她起夜的爷爷奶奶。除了每年为她支付双语幼儿园高达数万元的费用之外，作为她的父母，我们为她所做的其实相当有限。一想到这一点，我有些失神。
　　猜到我在想些什么，海天轻声说：“要不我们把丫丫接回来吧。”
　　“我也想。但我们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附近的两家日托中心都只开到三点半，我们都这么忙，每天谁来接送？别人父母都盼着出国看看，可惜你父母死活就不肯……也好，让丫丫多学两年中文。”海天似乎想说什么，看看我的脸色没吭声。我也不看他，懒洋洋靠在床上，打开卧室的电视。
　　“不早了，快睡吧。明天别又赖床。”他伸手抢我手里的遥控。看看节目表，确实没什么吸引人的，我只好服从领导指示关灯躺下。说是睡觉，海天在被窝里一点也不安分。人说小别胜新婚，看来今晚是逃不掉了。我躲避着海天雨点般的热吻，无声叹了口气。
　　如果说我的生活还有什么不如意的话，除掉丫丫不在身边，这勉强也算一条吧。生育之后，我发现自己对性事的兴趣大减。其实早在丫丫出生之前，从我进了现在的公司并且开始业余读书以来，就有这个趋势。也许是因为工作和学业的双重压力，精神高度紧张，每天忙得像打仗，很难有闲情逸致享受床第之欢抵死缠绵，只想抓紧时间再多睡几十分钟。幸好当时海天的公司起步未久，说到压力与奔忙，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方面也没什么要求。那阵子抱在一起真的只是睡觉，有时一个月连一次都没有，似乎也没影响到我们的感情。我不知别的夫妻如何，估计像我们那样的并不多见。
　　后来海天的事业渐有起色，没那么忙碌，老被我拒绝时他就有些失落的表情。他是个宽容的老公，从来不勉强我，反而让我更内疚。看报纸上说某安全套公司针对这方面做过抽样调查，其他国家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香港人的数据（没在中国抽样），次数不算多，平均每周两次。据说规律的性生活有助身心健康。海天的要求也不算高，应该尽量满足，否则他心怀不满，向外发展怎么办。
　　逐渐适应了本地的教育模式之后，我学业上的压力稍微减轻一些，就把我们性事的频率提高到了香港人均水平，却始终缺乏激情，像完成任务。说起来我们的性生活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在重复操练了太多次以后，这样的机械往复运动再难勾起我最初的热情，变得可有可无。偶尔也奇怪，明明是书上说的如狼似虎的年纪，我怎么有提前进入更年期的迹象。
　　为此还偷偷看过医生。不好意思找我的家庭医生--他是男人，又是华裔，不便和他探讨，我另找了一位慈眉善目的白人女医生。她说与生育无关，主要是心理因素，建议我们尝试改换性 交方式，可观看成人影带，使用润滑剂，甚至用些情趣用品以增闺房之乐。毕竟是中国人，几千年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我缺乏实践的勇气，也从未向海天提及。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夫妻多年，海天依然“性”致勃勃，乐此不疲，暂时还没表现出厌倦我的趋势，我也就没啥危机感。估计我们的夫妻生活应该能维持中国对香港的方针--五十年不变。至于五十年之后，谁还管那么遥远的事。
　　海天已经睡着了，我还在想丫丫的事。作为一个母亲，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这一晚的梦里，丫丫依旧是八个月大的样子，粉妆玉琢的小肉团，咯咯对我笑着，挥舞着小手要我抱。摇篮的吊钩却突然断裂，丫丫从我手边跌落尘埃，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我骇的手足酥软，惊醒过来，很快又坠入另外的迷梦。早上几乎不想起床上班，非常疲倦。好在我这人一旦做起事来，就像充足了电，开动马力，精神百倍，完全忘了早上的倦意。
　　午餐时在网上搜寻本区的日托中心，发现有一间新开的，价钱稍贵，离家也比较远，却是从早上七点一直开到晚上六点，与我们的工作时间没有冲突，最多以后早上出门必须再早一点。至于学中文，也可以等孩子大点再说。这样一想，我的精神又振奋起来。如果丫丫回来，恐怕还需要换房子。现在的公寓面积也不算小，一百平米出头，却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不是很方便，地下停车场也只有一个车位，最好能换成大一点的独立屋，地段要好，车库带双车位，有自己的院子，能够给小孩子足够的空间游戏玩耍。近期房地产市场不算太热，价格也还合理，我决定等公司招到合适的人手忙完这阵子就开始找房子。
　　当天照旧加班，不过干得还不算太晚，海天来接我时跟他说了我的意思，他十分高兴。犹豫片刻，他劝我说：“其实以我现在的收入，你根本不需要干得这么辛苦。等丫丫回来，你多陪陪她，你要愿意，辞职在家我也养得起你。如果太闲，也可以帮我们做帐。”我忍不住反驳：“帮你们？我每个月拿多少？你们的会计又才拿多少？”
　　糟糕，似乎打击到他男人的自尊。看海天神色不豫，我赶紧补救：“我知道这两年你的收入挺不错，但小公司运营风险高。万一我们换了大房子，每月按揭供款更多，负担更重，我的工作胜在稳定，有补充医疗保险和牙医保险什么的，还有补充养老金，薪水也拿得出手，可以贴补家用，免你后顾之忧。等你公司再发展几年我们再看看情况。”就这样搁下辞职的话题。
　　一周之后，Mark正式接任我的助理。其实聘书最先给了莎娜推荐的那个女大学生，可人家条件既然这么优秀，大概另有Offer，一听我们要求最起码在公司要干满两年才能跳槽，当即婉言推拒，莎娜和玛丽就选了他。说起来陆杨的相关工作经验远胜于他，但一来输在语言和文化背景缺乏先天优势，二来Mark在面试中各方面表现都很出色，对公司对该职位表现出的热情和信心远非陆杨可及。背景调查时他的导师与前上司也对他赞不绝口。
　　其实洋人的公司，除了要看从前在哪些公司做过些什么，更重要的是看以后能为这家公司做些什么。公平地说，不提Mark外表上的优势，拥有的学历，光是他收集信息的能力和出色的表达能力，展示出的个人素质都证明他很有潜力可挖。不过潜力与能力并不等同工作中的表现，就如龟兔赛跑，胜出的未必是最强的那个，最重要的是看他肯付出多少，而华人的勤力在这个行业里是有口皆碑的。
　　我虽然腹诽玛丽和莎娜的选择，却并没直截了当加以反对。尽管莎娜不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招聘的又是我的助理，以后要天天跟我打交道的，如果我坚持自己的看法，她肯定会考虑，但我并没为陆杨据理力争。许是我天性软弱，许是我自私怕事，由于跟陆杨的私人关系，我怕人说闲话，也怕她万一干得不好，我需要为此承担责任。最后陆杨只拿下Billing一职。我心里不是不内疚的，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先干着，反正来日方长，总有晋升的机会。
　　两人上班后，我不但没轻松，反而更忙了，因为培训新人要花时间，刚学会他们做得也不熟，他们做完后我还要逐一检查跟进，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来得快。当然这只是短期现象，每个新人都要经过这个过程，区别只在于过程的长短。幸运的是两人上手都很快。
　　Mark可谓得天独厚，愿意花时间教他的人多不胜数。我们部门除他之外都是女将，根据物以稀为贵和异性相吸的原理，财会部诸女恨不得手把手教他做事，我也就乐得轻松，把他的培训尽量丢给旁人。其他部门的雌性同胞对他也格外亲切友好。我小人之心地观察，从他来之后，我们部门与公司其他部门的互通有无交流协作急剧增加，看来对待同事就像春天般温暖的雷锋精神已经飘洋过海来到加拿大。很多女士为了一些原本可以在电话电邮里就可以交代清楚的事特意来到他的办公桌前，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反复探讨。连和他同一间办公室的我都有点不胜其扰，他却永远挂着和煦的笑容，态度客气周到，偶尔还抬起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给我一个歉意而温和的微笑。
　　唉，人比人气死人。想当初我刚进公司，很多事都要靠自己工作中摸索发现，主动发问都不一定能马上得到回答，哪有这么多前辈热情主动提供指导，有时工作交上去后跟上司讨论得失，才发现自己走了弯路，甚或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我教别人的时候从不藏私，包括个人的心得体会、容易出错的地方都会特别指出，以免他们重蹈覆辙，浪费时间，目的是提高整个部门的效率。
　　我并不担心所谓的教会徒弟打师傅，会计这一行，原理大家都知道，除了细心谨慎按部就班，也没什么诀窍，很多时候还是需要根据以往经验运用专业知识做出判断。所以会计往往越老越吃香，当然也需要与时俱进，不断学习新的知识，以免与时代脱节。就比如derivative instrument（金融衍生工具）和Hedging（对冲交易，套期保值），几年前对我还是相当陌生的名词，现在连我们这种中小型企业也需要通过购买货币期权、汇率锁定来减少汇率升跌对我们利润边际造成的冲击。
　　至于陆杨，就更不用担心，本来工作就简单，还有我的小心提点加意照顾，很快进入角色。我发现她深得我的真传，那就是不怕花时间。好几次下了班还在翻看以前的票据，整理归档，十分勤力。
　　不对，这可不是她的性格。她以前的名言是：“又不多给你一分加班费，你窝在那儿生蛆啊？”陆杨模样生得秀气，却颇有燕赵女儿的豪迈不羁，说难听点儿，就是有些粗鲁。喜喝酒，会抽烟，还特能侃，反正海天是不大喜欢她，起码对我们俩的交往不表支持。
　　好像一段时间都没听陆杨骂娘了，也没听到她用甜蜜的口吻历数男友的几大罪状。我突然生疑。午饭时问她：“跟启明吵架了？怎么最近都没听你提到他？”
　　“我们掰了。”她淡淡地说。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怎么你都没提过？为了什么？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好歹我也算你们的媒人……”她打断我连珠炮般的发问：“你就别问了，不是个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你怎么像我妈似的？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情心里就没个数吗？等我有心情再跟你们交待好不好？”
　　她平静的脸色下隐藏的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倦怠灰心。本来就高挑纤细的身影越发清瘦，简直风都能吹倒。眼神里有种灰暗冷淡的调子，跟以前的神采飞扬完全不同，我居然粗心大意得这么久都没看出她的不对劲。有些自责，我垂下头：“对不起，你不想说就算了。哪天你想说了，别忘了给我打电话，最多陪你一醉就是了。”
　　“就你那酒量，别寒碜我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还敢让你喝，你们家于海天不跟我拼命才怪！”她嘲笑我，尖刻的词锋一如既往，我稍稍放心。
　　临下班她警告我：“你也别去问岑启明。他要主动问起我，你装什么都不知道，也别跟他说你介绍我在你们公司上班。你要还把我当朋友，就甭跟他废话。”我满口答应，满怀疑问。她的性子我很清楚，越问她越不会说。等过了这个劲儿，自个儿都会拖住我念叨个没完。
　　告别陆杨，我急急忙忙驾车赶去参加一个会计师职业道德的研讨会。该地离公司挺远，为了方便，上班我特意自己开车。
　　散会后我拿出手机和海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来到露天停车场。不知怎的，这几天总有种被人偷窥的感觉，今天的感觉格外强烈。
　　我挂断电话，四下望了望，没看到有什么人。刚打开车门，“莫莉！”轻轻一声呼唤似乎就在身边。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第4章最难消受美人恩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回过身，发现声音是从我隔壁停的奔驰车窗里传出，怪不得这么近也没看到。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光线昏暗，我却还是认出了安安静静坐在黑暗空间中的那人。“王瑾，是你？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
　　那人下了车，手撑在车顶，脸上依稀是我熟悉的漫不经意吊儿郎当的笑意：“我到温哥华都快半年了。你没上过我们的同学录吧？”
　　“哦，我平时不怎么上网。对了，那天下班就在我们办公室楼下拐角也是你吧？”
　　他含笑点点头：“是。你都没怎么变，我却老多了，怪不得你认不出我。”
　　“不是，我只是太意外，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我尴尬的解释，“真巧啊，你也参加研讨会吗？怎么我都没看见你？”
　　“是很巧。相请不如偶遇，请你吃点东西，喝杯咖啡，你该不会拒绝吧？”饿得厉害，我看看表，爽快地答应了。
　　给海天打电话报备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王瑾的名字。不是我心里有鬼，而是不想费事解释。曾经这个名字是我心中的痛，海天和我都小心翼翼不愿提及，即使痊愈后也有一道伤疤，狰狞地提示着那段真实的存在。后来终于能够放下，就更没有提的必要。尽管海天从来没有问过我当中发生了些什么，但我知道，海天对这个人，这个名字始终是介意的。
　　然而，在茶餐厅喧闹的笑语里，隔着食物氤氲的蒸气，扑鼻的香味，那些曾经的痛如此不真实，就仿佛我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老友在异地偶然相遇。原来再深的爱与痛也会淡化模糊，时间大神的功力无人可敌。
　　王瑾胖了一点儿，曾经俊俏细致的容颜染上岁月的刻痕，脸上脖子上的肉有点松弛下垂，眼泡稍显浮肿。大约忙碌了一天，显得有些疲惫，下巴上冒出稀疏的胡茬，裤缝却依然笔挺，衬衫上连个折都没有，袖口纤尘不染。还是我熟悉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思，又带点漫不经心--当年我爱死他这副模样。仍然算得上是个好看的男人，眉目如画，薄削的红唇边笑意隐现，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流畅生动如昔，却不复全盛时期的玉树临风光彩夺目。美人迟暮并不只针对女性，漂亮的男人也会老。反而像海天那种相貌平平不以姿容取胜的男生，经历岁月的淬炼，增加了沉稳坚毅豁达宽容的内蕴，随年纪渐长反倒会更有男人味。
　　我说过，我是个浅薄的人，注重外表，贪恋美色，特别在年少无知时，倾心的往往是那种既漂亮又帅气，个子还必须够高，人群中最抢眼的类型。当年的王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挽着他的臂弯走过街头，回头率起码超过90%，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当然我自己的长相也还算对得起观众，不过离美女尚有距离，起码身材比之美女的标准差了一大截。一直觉得女孩子也要长得高才显得出气质，像我这种小个子的女生就只好往活泼可爱发展，不幸性格沉闷的很容易就淹没在人群里……
　　“又在出神？在想什么？”王瑾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随后伸向我的脸。我下意识地一闪，他的手停在空中，又缓缓收了回去，温和地说：“你嘴角这儿有颗饭粒……不是，左边，哦，是你的右边。”
　　我抹掉饭粒，尽量把脸上的肌肉调整得轻松随意，客气地说：“让你见笑了。”
　　他苦笑，表情有些恍惚。“你还在恨我？”
　　“怎么会？”我诧异地看着他，“我哪有这么小气。早忘了。”是真的，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也需要付出身心的极大代价，那些在刻骨仇恨煎熬里的人不见得比爱得如痴如醉的人少一丝一毫的坚持。
　　我一边吃东西一边问：“这么多年都还好吧？”
　　王瑾笑：“还好，看你用什么做标准，所谓好与不好，也就那么回事。”
　　说起彼此状况，听说我现在干的是会计，他大大恭维了我一番，说我适应性很强。又谦称自己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开了一家公司勉强混口饭吃。口吻是客套而油滑的，却又夹杂了一丝他乡逢故知般的亲昵。
　　我有点恍惚，从前一定无法想像此刻与他风淡云轻的闲话家常。那时常听人说“分手后我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总觉得可笑兼自欺欺人：关系既然这么好为什么还非要分手。现在总算有点明白，当伤害与思念成为过去，毕竟曾相处过一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和信任，成为朋友也不是不可能。或者，只因为我遇上更好的，才能有这番释然和平静。是海天教会我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是海天让我今天能够静静坐在这里，笑看昔日云烟。想到这，笑容在我脸上慢慢漾开。
　　“怎么你会突然想出国？”我问。
　　“你不也出国了吗？”
　　“我怎么能跟你比？反正都是一无所有，到哪儿还不是一样。不像你，已经拥有过辉煌，再要放手重起炉灶就需要更大的勇气。”
　　“辉煌？你太抬举我了。”他轻笑着摇摇头，目光几乎可称柔情似水：“莫莉，你还是这么会说话。”我垂下眼皮换了个话题：“你太太好吗？也来这边了吗？”
　　“应该还好吧。我们离婚好几年了，没什么联系。”老实说听到他离婚，我有点吃惊，居然也有一丝难言的窃喜。不，我不是幻想和他复合有望，也不是想幸灾乐祸吧，我，我只是有点沉不住气罢了。我表情郑重地道歉：“啊，我不知道。对不起，是我冒失。”
　　他嘲讽地勾起薄唇，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乌黑的瞳仁一眨也不眨：“对不起？这话我说还差不多。现在说会不会嫌太晚？”有一瞬我几乎担心他会照言情小说的恶俗剧情跟我尽诉别后衷情。幸好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自然而然地问：“你跟你老公还好吧？”我松了口气，隐约察觉自己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失望。“挺好的。我们没什么变化，老样子。”
　　“我看到他来接你下班。你们，还是那么恩爱。”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极大的恭维了我的虚荣心。还有什么比当年伤你至深的男人亲眼见证没有他的存在，你的生活依然幸福，甚至更加幸福更让人扬眉吐气，身心愉悦呢？
　　刚刚才讨论过身为一名会计师应该如何成为道德的楷模，我却看到了自己某些阴暗的心理活动。即便已经不再爱他，我还是希望他对我念念不忘；即使已经不再恨他，也不希望他在别人那里得到幸福。就道德规范自身特点而言，它主要是依靠传统习俗、社会舆论和内心信念来维系的。当社会舆论，传统习俗未必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时候，也许我并不像自己内心坚信的那么光风霁月，胸怀磊落。
　　我几乎是一路反省着回家。并没跟海天说起和王瑾的会面，只说见到一个以前的校友。这也不算谎话。反正王瑾，海天和我都是系出同门，来自同一所大学。
　　这次见面对我的生活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甚至连小小的涟漪都不曾荡起。我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那些过去的人和事，能够放下的，为什么还要背负在心上？对我来说，现在和将来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那些留存在记忆中的或清晰或模糊的碎片，可堪回首？“情难追也，逝者不返，明者无悔焉”，千百年前的古人都有这样的智慧，何况我们这些后辈。
　　王瑾后来跟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若无其事提起旧日同窗谁谁谁又来到温哥华，约我出来聚聚，我都用海天跟我都没空的理由拒绝了。就连他用电邮批量转发来一些有趣的笑话或感人的小故事，我都没有回复。记得以前他不是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做事有很强的目的性。我并不想自作多情地以为人家对我别有企图，但瓜田李下的事，能免则免。
　　我和海天的生活依然如故。越来越觉得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都不喜欢交际，下了班只想回家，没事连门都不喜欢出。像我最大的娱乐不过是看书看电视，偶尔租些影碟，海天更是可以几十个小时对着电脑都不嫌闷。就算当初我跟王瑾真的结了婚，以他喜热闹，贪新鲜，善钻营的性格，两个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合适，说不定还是会离婚收场。
　　陆杨似乎还没从与岑启明分手的打击中康复过来，我知道这种事急不来的，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用关心做借口揭开人家血淋淋的伤口。唯一的变化是我开始觉得玛丽看中Mark未必不是一个英明的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观赏价值之外的实际效用逐日显现。
　　他这人做事认真，且相当有条理，记性又好，叫他做事交代一次就能妥妥帖帖的办好，下一次再遇上相类似的事他会记得主动去办。细心之处更是远胜他的前任，很少出错，一旦做错了向他提出，他会态度诚恳地道歉，立即改正，而不是像我以前那位助理一样喜欢砌辞狡辩，实在没有借口就吐吐舌头做个俏皮可爱的鬼脸了事。可惜公司不同于家里，没有人会永远替你擦屁股。也不知道她在新公司干得如何，相信人们通常对美女还是会网开一面宽大为怀的。
　　总之Mark作为我的助理还是相当称职的，有他在我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时间，不用再天天加班，也能腾出手处理一些积压已久的项目。午饭时我开始上网看房子，看到合意的就预约时间，每天下了班和海天去看房，生活还蛮充实的。
　　和Mark熟了，偶尔也会跟他聊聊天，这人话不多，但时有点睛之笔，往往逗得人捧腹大笑，他却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印象中洋人在他这个年纪都很贪玩，爱开玩笑，喜欢呼朋引伴谈天吹牛，他却异乎寻常地安静。虽然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亲切有礼，却有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疏离，也因此来到我们办公室搭讪的女士们倒也不敢太轻浮孟浪。说起来他和我的前任助理算是两个极端，几乎从来没有私人电话，也很少谈到自己或提及工作之外的话题，让我耳边清静许多。
　　午餐时间我们公司的很多员工常相约外出用餐，有海天的爱心饭盒，我很少参加，而且现在有陆杨在，中午更加不会寂寞。
　　Mark来了之后，每次有人叫到他同去，他倒是都欣然应允，各位女士当然不会放过亲近帅哥的机会，所以外出午餐的队伍有扩大的趋势。
　　我这人饮食习惯不大健康，是个肉食动物。许是被海天惯的，加上胃不好，挑食挑得厉害。海天为了让我多吃蔬菜水果，往往费尽心思。知道我嫌削果皮麻烦，都是把水果削好切成小块，方便用牙签取用；为促进我的食欲，每次都有不同品种，摆得五颜六色，比街上售卖的水果拼盘还精致。就这样我还常常会原封不动地带回，反而时不时会从自动售卖机里买些垃圾零食。Mark显然惯会讨女孩子欢心，每次外出午餐都给我带回一点小食，有时是薯条，有时是饼干，有时是雪糕，有时是炸洋葱圈。给他钱，他不肯收。我看他经常啃苹果，皮肤又那么好，估计是爱吃水果的，于是投桃报李，邀他分享我的水果拼盘，他却极为客气的拒绝，最后海天带给我的爱心水果往往全体葬身陆杨腹中。
　　如此三四回，我再不肯吃Mark带回的零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必须防微杜渐，我才不想占这种小便宜。其实他没必要刻意讨好我，我自认为还算一个公平合理的上司。只要他胜任自己的工作，我绝不会为难他。
　　若说他刻意讨好我，好像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工作中若有什么问题，或是有不同意见，他很较真，有着北美洋人直来直去的习惯，每每会毫不保留的提出来和我讨论，甚至据理力争。言辞虽然客气，态度相当坚决。有两次的确是我的错误，幸好他遇到的是我，就算面子上有点尴尬，还是能从善如流，点头称谢。换作公司前一任财务主管当他的上司，只怕他要吃点苦头。
　　前任财务主管，我退休的老上司，是来自香港的老移民，曾在数家大公司干过，经验丰富，勤勉认真，人也是好人，只是华人那套等级观念很重，也把面子看得大过天，谁敢挑战他的权威，那简直是自取其辱。我在碰过几次壁后，终于学乖，自此不太敢问为什么，也很少去想可不可以换一种思路来处理解决问题。在一个公司干久了，思维方式难免有些局限和僵化，引入新鲜血液为我打开一扇窗户，吹进一股清新的空气。在这一点上，我想我其实很庆幸Mark的出现，也给予了他应得的褒扬，几次例会上都要求部门员工向他学习。
　　稍微让我觉得困扰的是当我在工作中抬起头来，时不时看到那双深褐色眸子对我深深注目，眼波流转之间，再来个嫣然一笑，那叫一个勾魂。所谓“电眼”就是这意思吧。据说偶像艺人都有这种本事。明明一视同仁，每一位粉丝还会觉得他对自己情有独钟含情脉脉。老实说他的确有几分作偶像的潜质，生得实在是好。很多美人乍见惊艳，经不起推敲，他的五官却颇耐看，越看还越顺眼。倒回十几年我说不定会被这张脸迷住，现在一早过了花痴的年纪，还可以拿他的电眼开玩笑：“我说Mark，你觉不觉得自从你一上班，我们公司的耗电量就显著增加？你看看这个月的电费单。”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什么？”唉，语言文化不同，交流也比较困难。估计洋人都不带这么说的。我无趣地摇摇头：“没什么。”要是陆杨，我上半句还没说完，她就知道下半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终于找到了一处满意的房子，就是价格贵了一点，都已经叫海天陪我看过两次，还没舍得下定决心。第二次看房还叫上了陆杨，结果那位过分热情的经纪满脸堆笑，一张嘴就语惊四座。

　　第5章看房风波

　　第二次看房还叫上了陆杨，结果那位过分热情的经纪满脸堆笑，一张嘴就语惊四座。“这位是你母亲？叫她来当参谋，多个人多双眼睛也是好的。”陆杨当场变色，我也很难堪。就算我个子小，显年轻，陆杨那天穿的又是件灰扑扑没式样又不显身材的松身裙，这也猜得太离谱了吧。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我们俩是同一代人。
　　虽然后来那个经纪再三道歉，我建议他去看眼科医生，海天则调侃他的眼镜应该换了，也没能挽回当天的气氛。陆杨投向他的目光比飞刀更锋利，用古龙的话来说，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次日的报纸社会新闻版肯定会多出一条骇人听闻的大字标题“地产经纪祸从口出，千刀万剐横尸空屋”。至于陆杨对整栋房子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惨不忍睹。横挑鼻子竖挑眼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所以在她面前我不敢再提“看房”二字，今天专门开了车，下班单独再去看看那栋房子。反正房子是空着的，想看随时可以看，而且马上就能入住。不过十来年新的房子再怎么精心维护也需要简单装修一下。在脑子里计算过大概的花销，还在承受范围之内，我决定回去就下Offer。
　　与房产经纪分手，我打算周围走走，再看看附近的环境。过两条街就是小学，以后丫丫上下学也近，又安全，图书馆也不远，附近还有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和一个小公园。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个小区益发显得宁谧美丽。我越看越满意。独自穿过公园的步径，听到由远而近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是动物的本能吧，我的脊背突然莫名的紧绷。
　　还没完全回过身，一个庞然巨物就将我扑倒在地，臭烘烘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我侧头避开，一条粘嗒嗒热呼呼的舌头热情舔着我的右脸。我惊骇地伸出手推开身上沉重的躯体，触到光滑厚实的皮毛。“Dream！”背后传来严厉的呼喝，声音出奇的熟悉。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黑影轻快的奔向声音的方向，我总算松了口气。支撑在地上的左手，从手掌到手臂火辣辣一片，估计是被地上的沙石擦伤了。
　　脚步声迅速接近，有人伸出手扶我起身。脚好像也扭到了，有点痛，不过不算严重。“对不起。”那人低声道歉。“你怎么不系狗带？也太不讲社会公德了。”我气呼呼抬起头，随即惊呼：“是你？”对方也睁大双眼：“莉，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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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我面前的是Mark，穿一件格子衬衫，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汗湿的运动背心，胸口一起一伏，头发乱糟糟的，俊美的面庞透出健康的粉红，比起平时的温文尔雅一丝不苟另有种狂野不羁的味道。
　　“不是跟你提过吗？我在看房子。倒是你，你不是住在本那比吗，怎么跑到这儿来遛狗？”我反问。
　　“我搬家了。对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都是我的错，忘了系狗带。Dream没有恶意的。他只是喜欢你才跟你玩。”仿佛为了应证他的话，那只才犯了错误的金毛寻回犬可怜巴巴的对我眨着眼睛，还拼命摇尾巴。我失笑，怎么有人把一只狗叫做梦想。
　　没说话，我抬起左手臂，小臂到手掌鲜血淋漓。他轻叫了一声：“啊，对不起，把你伤得这么重，到我家去给你简单处理一下，好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紧绷的表情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忐忑，看上去简直比面试时更紧张。怕我不答应，他又加上一句：“我家就在附近，几步路。”
　　习惯了他工作中的井井有条，我没想到Mark的家这么乱。他独自租住在一间独立屋底楼一房一厅的小单位。堆得满满的行李简直让人没有立锥之地。“对不起，我才搬的家，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冲干净伤口。“你有什么药？”
　　“只有酒精。”他快手快脚找出棉签和一瓶浓度70% 的外用酒精，用纸巾帮我轻轻攒干伤口周围的水迹。伤势看起来吓人，其实不过是浅表擦伤，只是范围有点广。“会很疼。不上药的话又怕感染。”他看看伤口，小心观察我的表情。
　　“没问题。上吧。”再疼也比感染后留疤强吧。再说经过生产的痛楚，一般的疼痛在我眼里不算什么。
　　“对不起。”他托着我的手臂半天没有动静。
　　我扭过头看到他怔忡出神的表情，不由得奇怪：“怎么了？”
　　他对我露齿一笑：“没事。”
　　突然之间他做了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动作--他托高我的手臂，低下头亲吻我的伤处，伸出舌头舔掉从伤口渗出的血水。
　　我的头轰一声炸了。三秒钟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夺回我的手臂，差点想夺门而逃，最终我只退了一步，警惕的望着他。“你在做什么？”我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
　　他避开我凛冽的眼神，把血水吐在水槽里，脸色很平静：“我怕你疼。”连声音里也听不出一丝不安和愧疚，反而是我这个被骚扰的对方像做了贼。
　　这也太，太，太扯了吧。一点都不讲卫生。我无话可说，转身就走。
　　“喂，你去哪儿？”背后传来他的追问。
　　“不麻烦你了，我回家。”我头也不回。惹不起咱还躲得起吧。他从后面一把拉住我，我一回身，立刻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他圈禁在怀里。
　　“你在做什么？”我提高声音，昂起头眯着眼睛狠狠瞪他。可我们的距离太近，这样的姿势倒像在挑逗。我赶紧又把脸往回缩，还是维持着大眼瞪小眼的状况。
　　Mark安静的看着我，唇边徐徐绽开一个柔和的微笑，打破了我们之间凝肃的气氛。“你真美。”他低声说，声音与其说是款款情深，倒不如说魅惑而挑逗，深褐色的眼珠在灯光下闪耀着幽微奇特的光华。口中微温的气息拂到我的脸上，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居然并不难闻。
　　我脸上的温度再次升高。正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我上司的威严甚至撕破脸发顿脾气，他却突如其来松了手。感觉逃过一劫，我转身冲向大门。
　　“莉，等一等，还没给你上药。给我一分钟。”
　　我犹豫了半秒钟，如果他不是我的下属，我肯定早已扬长而去。以后每天还要见面，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相信他这一回？
　　金毛巡回犬还在脚边绕着我打转，他已经拿着蘸了酒精的棉签过来了。疼是有一点，但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太让我震惊，神经变得迟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送你。”他当先出门。这一回，我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回我停车的地方。脚踝隐隐作痛，脑子里却一团浆糊。
　　“对不起。”上车前他说，不知道是为巡回犬的冒失还是为他自己的无礼。这一晚上我就只听这个字眼儿了。
　　我刚要上车，他又叫住我。我不耐烦地回头：“你还想怎么样？”
　　“你的车胎没气了。”不会吧？这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
　　“不用……我运气好碰到同事，他正在帮我换呢……嗯，没事，你别担心。就这样。一会儿见。”挂掉海天的电话，我瞥了一眼忙着帮我换备胎的Mark。虽然这人冒犯了我，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决定原谅他。如果他工作上不犯错，还是让他通过试用考评吧。
　　“Love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说？”背对着我，Mark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第6章谁的幸运

　　“Love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说？”背对着我，Mark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爱。”我简洁地说。他模仿着我发出这个字的读音，又问：“那‘我爱你’怎么说？”这算是表白吗？也太突如其来了吧？我的魅力真有这么大？我的心跳加快：“你什么意思？”
　　“我想学会用中文讲‘我爱你’。”他头也不抬，口吻平静。我没搭腔。总不能自作多情地问：“讲给谁听？”万一他说是我，以后的尴尬是免不了的，又或与我无关，就更丢脸。
　　剩下的时间，除了反复发出不太标准的“我爱你”的读音之外，他再没说什么刺激我不堪重负的心脏。
　　老实说他说这三个字的发音更象是“我恨你”，屡次纠正毫无改善，我彻底服了他。“千万别说你是跟我学的。太丢我的脸了。”他低低地笑，声音因为在用力拧螺丝听上去有点古怪，似乎很愉悦，又仿佛充满痛苦。
　　听到他那种笑声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心跳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换好车胎，我向他道谢告别，他细细嘱咐我：“路上小心，备胎比其他轮胎小，你还是慢点开。”眼神照旧电力十足，加上说话也比平时多，还真让我觉得他对我有点意思。开出很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对我挥手。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下那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长长。
　　回到家洗过澡我赤着身站在穿衣镜前细细端详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一张清秀可人的娃娃脸，即使已为人母，三十几岁，身材也没走形。胸部不大，但很挺，形状也保持得不错；个子不高，胜在匀称，比例合宜。虽然我老嫌自己大腿有点粗，不肯穿短裙，海天却总夸我可以做迷你型的模特。腰肢依旧柔软纤细，皮肤仍然光滑紧绷，不太看得出年纪。闪闪发光的黑眼睛，小鼻子小嘴，丝缎般的黑色长发，很中国的长相。不算什么大美人，也自有一番风韵。
　　以前每次陪陆杨去酒吧，男人多数同我搭讪，就连坐公车，去超市，喝咖啡，甚至上图书馆，都时不时被人兜搭。最搞笑有一次在商场跟海天不知为什么赌气，两人不说话，一前一后各推一辆购物车分头结帐，居然有男人跑来献殷勤，问我要不要帮忙。海天装没听见，仍然不理我，只远远坠着。直到那人把我送到车门口，冲我要电话号码，海天才麻利地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跟我老婆的公司，请多指教。”还啪的一鞠躬，把那人尴尬得不行。
　　我分析我的长相还算顺眼，可能看上去比较容易上手，不会漂亮得让人自惭形秽。不过这两年找我搭讪的人明显少了，我还向海天抱怨自己老了。
　　正在发呆，海天推门而入，愣了一下，开玩笑说：“老婆你又在自我陶醉，还是想勾引我？”我回过神来，血往脸上涌不说，连脖子胸口都在发红。天哪，我在做什么，只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年轻男人夸我漂亮，我就飘飘然骨头轻？再说洋人的恭维做不得准，一开口把你夸得像花儿一样，也不过是为了礼貌，又或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生怕一无所知的海天看出我心里有鬼，我对他撒娇：“人家又长胖了，都怪你厨艺太好，你要陪我游泳。”他好脾气的应着：“好好好，等你伤好了咱们天天游。”信他才怪，每次都有借口推托。
　　第二天上班，走进办公室，发现Mark比我先到。“早上好。”或者是我的错觉，他的笑容似乎比以往更明亮。
　　事实证明这真的是我的错觉，大半天下来他保持着一贯的工作效率，对我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对昨晚的事连提都没提。我也不会傻到主动去提，表面上装得没事人似的，但我知道自己今天不在状态，对着电脑上的数据思绪不知飞到哪里，直到耳边一声大叫，才发现他站在我身边，一张精雕细琢似的俊颜离我极近，吓得我一哆嗦。
　　“对不起，吓到你，我叫了你两声的。”他稍微退开一点，态度恭敬地道歉，把手里的文件摊在桌子上，“这一段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想请你帮我解释一下。”
　　我掩饰地打了个呵欠：“没睡好，有点疲倦。”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他探究似的直视我的眼睛，目光像探照灯般锐利，我直觉的不快，似乎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比他更严厉地回瞪他。他在我坚定的目光之下退缩，垂下眼帘，我这才好整以暇地通读那个段落，把字面上的意思和我自己的理解都说了一遍，又让他复印副本，拿一份给财务总监签字过目。说我谨慎也好，保守也好，我这人做事从来中规中矩，不喜欢担自己不该担的责任。
　　他又问了我两个问题，都没抬起眼皮，但我觉得他在用眼角的余光窥探我。也许只是我神经过敏也不一定，反正我只见到他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在那张白玉般的脸上覆下一圈阴影，掩住他心灵的窗口。他拿着笔指点文件的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纤细却显得很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也很干净，是淡粉色的椭圆形，汗毛呈金色。他的睫毛颜色也很浅……为什么一个人的体毛会比头发颜色浅这么多……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拉回思绪，我匆忙解答了他的问题，起身去厨房倒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莫莉啊莫莉，你这三十三年白活了，洋人一向随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最多他舔了一下你的伤口，夸了你两句，跟你学两句中文，也不过就是人家小年轻泡惯了漂亮美眉，想换下口味，逗着你玩呢。您老可不要自作多情，晚节不保。钻进厕所自责了一番，我这才感觉状态又回来了。剩下的时间我收起心猿意马，专心致志地工作。
　　到下班的时候，我正在关机，Mark突然问我：“你的伤怎么样？”我穿的是长袖衫，没露出手臂。“还好，都结疤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问反而比较正常吧。我绷了一天的心弦总算松弛下来，捞起袖子给他看。
　　“我觉得很抱歉，一直担心你还在生我的气。”
　　“怎么会？我不会戒意这些小事。”
　　他似乎放心了，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左颊的酒窝使他看上去有几分天真。“Dream很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想起那条过分热情的巡回犬，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脱口道：“你的狗跟你一样……”他呆望着我，眼神有点发直，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我再也没办法说出“见人就舔”下半句话，脸上开始发烫。
　　这边的洋人远比华人爱狗，从来不用“它”来称呼自己的爱犬，对着狗自称“爸爸”、“妈妈”，连找男女朋友也需要爱犬认同，当真把它们当成宝贝儿女来养。我虽然反对吃狗肉，却还是接受不了跟狗接吻，用狗的口水洗脸。不行，为了免掉以后的麻烦，既然提到了，有些话还是需要说开。
　　我字斟句酌地说：“Mark，我很喜欢Dream，昨晚的事不会影响我对他的看法。不过，我只是你的上司，我对他怎么看并不重要。”我把“上司”这个字说得很重，他脸上却溢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你的看法对我当然很重要……因为从明天开始我想带他来上班。你不会介意吧？”公司有这方面政策，很多人都带着狗上班，我当然不会反对，也轮不到我反对。
　　我表明了我的意思，向他告别：“我老公在外面等我，我得走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你老公……你结婚了？真看不出来。”他动作飞快地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也下班了。”
　　一同下楼时，我故意提到海天，强调说：“我们结婚都快十年了，他是个好丈夫。我爱他。”
　　Mark的脸色越发难看，勉强挂在唇边的笑容几乎有些扭曲，却还是礼貌地为我拉开大门。“呃，他很幸运。”
　　轻轻吐出口的几个字听在我耳里，似乎有种嘲讽的意味。“是吗？我还以为是我幸运。晚安。”我对他甜蜜地一笑，脚步轻快地走向我们家的凌志。车启动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仍然站在大门前眺望我们的方向。
　　“那是谁？”海天问，转头扫了那个人影一眼，表情有些疑惑。
　　“我们公司新请的会计助理，要不是他陆杨也不至于去做Billing。”我掩饰地说。
　　海天没有再问。
　　当天我就把海天送我的钻戒拿去改小。

　　第7章女人，你的名字叫虚荣

　　当天我就把海天送我的钻戒拿去改小。Dream出现在我们办公室的那天，我的无名指上也多了个钻戒，还特意学习洋人，弄了张女儿八个月大时我们一家三口在阳台上照的相片摆到办公桌上。
　　总的来说Dream的到来对我们的工作秩序影响不大。倒是Mark从此少有外出用餐，自备午饭与狗粮。Dream是只活泼热情，颇能自得其乐，喜欢满世界溜达的狗，不需要太多照顾，馋嘴，会巴结人，也很会察言观色。跟它的主人一样，有一双善于传情达意的眼睛。每到吃饭时间，总是无比热切地望着我肉香四溢的饭盒，拼命摇尾巴，见我不为所动，就委委屈屈扑到Mark怀中呜咽。这副模样总让我想起丫丫，不过丫丫被爷爷奶奶宠坏，脾气远比Dream骄纵蛮横，要是遭到如此冷遇，只怕会扑上来把我的饭盒掀翻。是时候把丫丫接回来自己管教了。换了房子，简单装修一下，明年开春，审计季节结束，请三个礼拜的年休假跟海天回国，看看二老，顺便把丫丫接回来。我心里计划着。
　　我对Dream并不热情，比起办公室那些一有空就抱着它挠痒，喂它，和它说话的女孩子，简直算是冷漠。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它的存在仿佛提醒我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缺席孩子两年多的成长。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过来，哪还有闲心关照别人的宠物。不过相比陆杨对Dream的态度，我要宽容大方得多。陆杨有洁癖，看到狗毛到处掉不说，Dream还时不时在墙角走廊撒尿占码头，她颇为不满，背地里对我抗议过好几次。幸而聪明的Dream很快认清形势不去招惹她，也不再热情洋溢地跟她周围的同事撒欢儿。
　　Dream这家伙极为敏感，Mark偶尔骂它两句，它立刻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开，耷拉着脑袋趴在门外的过道上装死扮可怜。所以Mark很少骂它，有一回Dream 贪嘴吃坏了肚子，又拉又吐，还弄到办公室的地毯上，Mark都不舍得骂它，连声对我道歉，跪在地上擦了半天才算勉强弄干净。喂它吃药后，本想饿它一顿，让它的胃得到休息，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Dream不知道从哪里骗到一根热狗，吃得不亦乐乎，下午趴在地毯上又吐了一大滩。Mark清理完地毯，马上请假带它去看兽医。见识到Mark的这一面，我猜他也能当个好父亲，尽管我并不完全理解洋人对狗的感情。
　　Mark很快就注意到我的戒指，实际上他是第一个发现我戴戒指的，甚至远在其他女职员艳羡的目光空降之前。“很漂亮。为什么你以前不戴？”
　　“才买的。以前我们太穷，买不起。”总不能说是为了提醒他也提醒自己已为人妇已为人母的身份才戴的吧。他盯着我的戒指若有所思，表情有点忧伤。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看多了言情小说后产生的错觉。
　　对于我的全家福，他似乎没多大反应，但有一次我开完会回办公室，看到他站在我办公桌前，拿着那个银质的像框，怔怔凝望着我们三人一致的笑脸，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座石像。望着那个肩膀垮下似乎承载了太多情绪的背影，我几乎有点感动，也有些疑惑。他对我？还不至于吧。然而我的第一反应是四下瞅瞅，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以免给人留下话柄和想象的空间。
　　这里我得介绍一下我们办公室的布局：整个财会部门在一间开放式的大厅里，每个员工之间仅用隔板分开，我和我的助理虽然有单独的大办公室，但办公室与大厅之间是由整幅的玻璃墙隔开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部门的其他员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除非拉下窗帘，否则绝对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而玻璃墙的窗帘，在我进入这家公司超过七年的时间里，还一次也没见过它被拉下。
　　还好，除了陆杨抬起头似笑非笑的与我对视一眼之外，整个办公室似乎没人注意Mark。Mark本人却很快发现了我的存在，若无其事地放下镜框：“你女儿真可爱。”
　　他对我的态度依然礼貌客气，体贴周到，他会主动伸手帮我拿高处的文件，空调太冷他会把他的外套借给我披，我打个喷嚏他会递过面纸巾，但仅此而已，从不越雷池一步。其实除开那个让我措手不及的夜晚，他对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即使空气里有些若有若无的暧昧，即使偶尔他闪避不及情致款软的眼神让我稍有不适，也从来没让我的大脑拉响警号。
　　我以为那一晚的事就这样被我四两拨千斤的解决了。我已经清楚表明了我的立场，人家也没有死缠烂打的意思，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只有我才会如临大敌，把这种逢场作戏的玩笑当回事儿。
　　或许是一个比我小八岁的男人对我暗示的好感极大地膨胀了我的虚荣心。有天起床还早，我心血来潮梳了两根麻花辫，穿上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自我感觉还不错。跑去问海天我今天怎么样，他瞄我一眼竟然没看出任何特别。我委屈地指指头发，却被他取笑：“老婆你怎么突然装嫩？”
　　有点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我狠狠捶了他一拳，赌气想拆散辫子：“什么叫装嫩。我有那么老吗？再老也比你年轻好几岁。”
　　“是是是，我老婆今年十九，明年十八，越活越年轻。”海天嬉皮笑脸地阻止我重新梳头，提醒我说快迟到了。
　　“那你说好不好看？”上了车我仍然不肯善罢甘休。
　　“好看，跟小芳一样好看。”他随口敷衍。
　　“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说人家像村姑。太过分了。”我继续撒娇。
　　他无奈的讨饶：“老婆，安全第一。我们是在高速公路上，等晚上回家我再好好看你行不行？”
　　“不行。你说人家像小芳，嫌人家土气。”
　　“我错了。老婆你不像村姑，村姑像你行不行？”海天只顾插科打诨，下车时叫他亲我一下，他也只是匆匆贴了贴脸，就忙着打转弯灯离开。想起刚结婚每天上个班都跟生离死别似的依依不舍，我有点怅然。抹了那款他去年买给我的香水“天使之吻”他也没闻出来。以前只要我用了一点香水，他总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叫“老婆你好香”。
　　唉，女人最好的日子也就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年，随即被归入黄脸婆或曰“师奶”这个Category。要不就只有无奈地进入大龄剩女之列。
　　踏入电梯正好遇到Mark。这天他没带Dream，看到我一脸惊艳的表情：“你今天美极了。”就算明知是假的，我心里还是舒服了一点。
　　“只是今天吗？”话一出口才觉得后悔，我有这么虚荣吗，听一句还不够，非要逼着不相干的人一句接一句说违心的恭维话，才能够证明自身的魅力？还是说我已经到了需要别人的肯定才能够确信自身价值的地步？
　　结果当然可以预料，一向很会说话的Mark当即微笑着恭维我：“对我来说，每一天你都很迷人。”一双电眼那叫一个柔情似水，含情脉脉。我有些窘迫：“我只是开玩笑，你不用这么恭维我。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不是开玩笑。你知道。”他直视我的眼睛，目光里的热度让我脸红心跳。幸好电梯里涌进更多的人，隔着人群与他拉开距离我才找回几分安全感。看他一脸怡然自得的笑容，我几乎是恶意地想：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只因为我没像其他女士一样对他趋之若鹜，匍匐在他的石榴裤下，他就故意挑逗我。
　　一进办公室，他夸张的深吸了口气：“你还用了香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正在开电脑，一抬头看到他那副可恶的笑容，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扪心自问，搞这么多花样真的是为海天吗？还是说“女为悦己者容”，我潜意识里也盼望得到他的赞美肯定？又因为自己向来不是一个讲究的人，平时既不化妆又不抹香水，如果突然间开始涂脂抹粉，讲究起穿着打扮，只怕立刻被人注意到，所以我才从香水发型这些不太为人注意的细节处着手，却还是被他看穿这些曲折隐晦的心思。一瞬间我有种没穿衣服被人看光光的感觉，脸都在发烫。我究竟在做什么？女人，你的名字叫虚荣。

　　第8章心寒

　　一瞬间我有种没穿衣服被人看光光的感觉，脸都在发烫。我究竟在做什么？女人，你的名字叫虚荣。
　　一念至此，我暗暗警醒，肃起脸说：“Mark，是不是最近你太闲了，需要给你增加工作量？不如你来帮我计算这个月所有销售代理的售后提成？”其实他的工作量并不算小，这么说是为了警告他的轻佻无礼，他却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工作很简单，却很琐碎，又跟销售代理的利益息息相关，直接影响到他们对公司的忠诚度和工作热忱，以前都是我在做。主要是用户订单和实际销售量时有出入，即使是同一个客户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季节每个订单的提成百分比也往往不同，客户付款方式不同，有时还有特别折扣，很容易出错，电脑里的资料也未必完全准确，需要花时间一一核对。几天下来Mark忙得连头都很少抬。看他一脸专心致志，表情恢复了初见时的沉稳干练，我忽然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相当称职的助理。
　　试用期结束后他和陆杨都顺利转正。而那栋房子我没能买到，因为下Offer时我提出完成交易必须是在我们现在的公寓顺利脱手的情况下。而我们现在的公寓几时能脱手尚是未知之数，房主就选了其他的买家。失望之后，为了尽快将现在的公寓脱手，我着手整理家里的杂物，天天做清洁，重新布置家具，以便将我们公寓最美的一面呈现给潜在的买家。
　　这天回家，我正在清洁浴室，海天突然气急败坏闯进来：“莫莉，你把贮藏室里丫丫的小推车和旧玩具旧衣服弄到哪儿去了？”
　　“捐给救世军了。”
　　“你怎么说捐就捐了，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本来有点后悔。海天是个念旧的人，什么都不舍得丢，国内连小学课本都还保留着，我常取笑他可以改行做收破烂的，可今天他语气实在太冲，指责的意味如此明显，让我有些不快：“有什么可商量的。那些东西早就不能用了，不丢掉还要占地方。反正丫丫回来都要买新的。”
　　“莫莉，你这个人永远这么冷漠现实，独断专行，不替别人想想！”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于上纲上线到个人品格的地步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早就对我积怨已久，借题发挥？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根沉重的棍子，砸得我头晕眼花。“当初办出国你就这样，送丫丫回国更是这样，你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的感受？你问问自己，结婚这么多年，对这个家，对我，对丫丫你有没有放在心上？你太自私了！”他瞪我一眼，摔门而去。我无力地坐倒在浴室的瓷砖上，心里一阵酸涩。
　　想当初出国也不是没征求过他的意见，至于把丫丫送回去对我何尝不是一个痛苦的决定。我是丫丫的亲妈啊，还有谁比我更爱她？若不是情况不得已，怎么会舍得骨肉分离！那时断奶痛得我每晚都睡不着觉，睁着眼到天明，想起嗷嗷待哺才一点点大就被迫离开父母的宝贝女儿，心里像针扎一样，眼泪就没断过线。一出门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就会勾起伤心事。那阵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心里的苦有谁知道？我曾以为海天是理解我最深的恐惧的，原来不是，他的宽容只是一种无奈的忍让，而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将心比心。
　　亲近如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人这一生唯一能够体谅自己的也只有自己罢了！可是孩子是两个人的孩子，凭什么我就要放弃我的事业我的梦想我赖以为生的依凭来承担养育孩子的责任？说是男女平等，这个社会还是要求女人为家庭为子女付出更多！
　　我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心凉。当晚海天就主动和我说话，虽然照样嘘寒问暖，却没有道歉，估计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也没多说，内心深处却生出一种隐隐的倦怠和隔膜，几乎提不起兴致再找房子。
　　并不想把私人的情绪带入工作，却不太成功。先是Mark敏锐的觉察到我的变化，问我怎么没精打采的，我故意解释说可能是妇女的生理周期问题，他识趣地没有再问。然后是陆杨，午饭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把昨晚跟海天的争执和不快老老实实跟她说了，她摇摇头：“世上哪儿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像你们家于海天这样的，十个里也找不到一个，你该知足了。叫你辞职或做兼职有什么不好，我还巴不得有男人养活我呢！”不不，就连陆杨也不明白我，我并不是一个非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铁女人。我只是需要自己能够工作、自己能够养活自己带来的安全感。
　　刨了两口饭陆杨又说：“不过，男人都是自私的动物，你总不能奢望他们进化到跟天使一样善解人意无私奉献的程度。他们总会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他们的私心。为家庭，为事业啦。还不都是随他们说。”语调深思熟虑，铿锵有力，好象在作总结发言。仔细看她的表情，却带着种同病相怜似笑非笑的无奈和自嘲。
　　下了班她叫我陪她去买换季打折的皮鞋，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家，跟海天打了个电话，我和陆杨去了本市最大的商场。两个人逛得累了，提着大包小包钻进一家安静的日餐馆。
　　陆杨终于给我讲了她和岑启明分手的原因。回国探亲两个月，她回来后在家做清洁，在枕头底下床头缝里拈出几根女人的长发，还是红色的。“你知道的，我剪短发好几年，也从来没染过头发。这一留心更不得了，垃圾桶里居然还扔了个安全套！就算他偷也该偷得隐蔽点吧，最起码别把人带回家。我买的房子，四年里没让他出过一分房租。就算伙食费他出，我们吃得又简单，能花几个钱。我还不是经常自掏腰包去超市采购，连下馆子都是我请的次数多。这些我都不在意……”
　　其实还是介意的吧，只是深埋在心底，一到矛盾爆发出的时候就翻出旧帐，海天如此，陆杨当然也不可能免俗。可是在心里我还是不大相信岑启明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虽然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他们同居。两个人睡同一张床，开两个账户，各用各的钱，连吃顿饭都要计较谁花的钱更多，那还不如分开过，偶尔约个会，有需要时互相安慰一下，还省了那么多麻烦。
　　陆杨放下筷子，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我哪点对不起他？从国内带回两个大皮箱，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几乎全是带给他的礼物，塞得满满，都没给你们带东西……”
　　我赶紧表示：“没关系没关系，我又不缺什么，这边什么都买得到。”偷眼看地上横七竖八的纸袋，除了给丫丫买了件蓬蓬袖的公主裙（付完帐才发现又是“Made in China”），几乎全是买给海天的，说是在生他的气，多年的习惯却老是改不掉。大概女人全是这样，爱一个人时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他，只要他喜欢，只要自己有能力给予。
　　“怪不得同居这么久他不肯结婚，说什么事业未成，没有能力负担一个家庭。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也只有我这种傻冒才会相信他的鬼扯！”
　　我一早就反对岑启明搬去她那里，享受着婚姻的权利，却不必背负婚姻的义务。明明都住一起了，还瞒着家人，将两人的关系定性为男女朋友，不就是为了逃避承诺和责任！花言巧语说什么负担不起一个家庭，不是不能，只是不愿罢了。难道穷人就不该结婚不能成家了？想当初我跟海天结婚，两个人连台彩电都买不起，见过他的父母兄弟，把两个人的行李搬到一起，再把我的单身宿舍简单布置一下，请了帮朋友吃顿饭就完了！还不是一直走到今天并且有极大机会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算偶有磕磕碰碰，也都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再说陆杨真需要他负担吗？不负担他就不错了！两个人的工资一起花，共同养家糊口生儿育女，结伴人生路，就真的那么难吗？
　　可能是我老土，一纸婚书，对我来说始终是重要的，两个人的关系得到社会和法律的认可，家人与朋友的祝福，才是牢固的，最起码表示两个人有主观意愿白头到老。我知道陆杨也是在乎的，跟岑启明开口提过不止一次，连我都旁敲侧击过两次，却一直没得到确定的回答，陆杨心里的苦我能体会。然而，现在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别光顾着说话，少喝点酒，多吃点东西！”我给她夹了一块寿司，“其实，我觉得凭几根头发有点夸张……”
　　“那套子呢？”
　　我干笑两声：“那个，会不会是你们自己用了没收拾？或是他自己动手解决，为了方便卫生，顺手拿一个……”
　　“莫莉，你信不信两个月他没倒过垃圾？再说，我们家从来不买那玩艺儿。”我恍然大悟：“那你两次人流都是自找的。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
　　“他不喜欢，嫌戴上不舒服。”
　　我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事事顺着他，才把他宠上天。”
　　她难得的脸红了：“我也不习惯……”有什么不习惯的，我跟海天这么多年一直用这个。避孕药我吃了有副作用，没有生育计划时，就采取这个最简单的措施。
　　“算了，不说这个。”她叹口气，又喝了一杯清酒。
　　我不死心的问：“岑启明怎么说？”
　　“他当然不承认了，还怪我不信任他！说是有朋友来借宿，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相信？”
　　“走之前我就嘱咐过他别往家里带人，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有洁癖，回来后也一声没吭，等我问起了才临时起意编个瞎话，找个狐朋狗友出来顶罪，你叫我怎么相信他？当我三岁小孩啊！难道真要捉奸在床才算数？你说我要是在外面有了人，叫你帮我圆谎，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第9章蒜，洋葱，婚姻观

　　“你说我要是在外面有了人，叫你帮我圆谎，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我低着头没吭声。
　　我跟陆杨出国前就在同一家国营企业工作，虽不是同批分去的大学生，也不在同一部门，但同住一栋单身宿舍，也算满熟的，真正来往密切是在出国后。特别是怀孕后期和刚生了丫丫那段最辛苦最无助最郁闷的时期，她帮我很多。虽说岑启明也是海天朋友的朋友，两人认识是我最先撮合的，几乎可以说亲眼看着两人相识相爱，连他们每次吵架又和好的细节都一清二楚，也曾为此自责担忧，也曾为此沾沾自喜，听说他们分手，也加倍感觉遗憾，但论起亲疏远近，他们之中出了问题，不管对错，我肯定先帮陆杨。
　　陆杨略有酒意，本来苍白的脸色染上一层胭脂般的薄红，眼睛里亮晶晶的，端起酒杯说：“莫莉，说出来你都不信。那几天我连死的心都有。回国一趟，男人没了，工作也没了，我怎么这么倒霉？三十几岁的人了，一无所有，我他妈还活什么劲？”陆杨一向要强，打死也不肯说句软话的人，居然会这么说，可见这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我一阵难过，抱着她的肩膀摇了摇：“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明，害你今天这个样子。我对你的关心也不够，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尽埋怨你做事心不在焉。别的忙帮不上，回头我帮你找岑启明算帐！”
　　“别。不想跟你说就是怕这个。还嫌我不够丢人，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让别人看笑话！”
　　“谁会笑话你？这么多年朋友，你连我都信不过。”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别人就难说了。我不是祥林嫂，不需要别人同情。更何况，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最起码帮我找了个饭碗，心里也没那么慌。”
　　“看你说的，你们家还差你那点钱。”
　　“几十岁人了，我也不能一辈子靠父母，再说山长水远，他们忙着赚钱，哪儿管得过来？由我自生自灭罢了。”陆杨的表情有些暗淡。
　　我安慰她：“怎么着你都算有房有车白领一族，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性格好，人品好，家境又好，岑启明还不一定配得上你，回头我帮你挑个更好的。”
　　“别价。你看我输得还不够惨啊？以前的就不用提了，最初还想找个门当户对有点钱的，后来也不希图有钱，只求找得到感觉，肯真心对我，又被岑启明给涮一把。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再去爱一个人，相信一个人。真的，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由，想去哪儿就去，想做什么就做，不像你，出个门都要请示汇报。”
　　默然半晌，我不怕死的又确认了一遍：“印象里岑启明挺老实一个人，会不会真的是你误会他？”
　　“误会？我也希望只是误会，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还是挺灵的。上一次回国他每天两个电话找我，这回回去，有时候七八天都没个电话！这还不明显吗？回国前刘睿就跟我说过，在超市看到过他跟别的女人一起，样子还挺亲热的，我还不信。就算我误会他，别人也误会他吗？”
　　刘睿也算是岑启明的朋友，初到加拿大，两人在同一间加油站上过班。唯一的问题是：“刘睿的话也不能全信，他们两口子不也一直在闹离婚，我觉得他对你有意思，巴不得你们俩分手！”我替陆杨分析。
　　“你不知道，刘睿离婚没多久就找了女朋友，就算对我有什么意思，最多不过想跟我玩玩，我们俩分不分手对他都没啥影响。你以为我有你的运气，个个男人都对你死心塌地。”
　　我犯了疑心：“个个？除了海天，还有谁对我上心？”难不成Mark的事她也看出点眉目？
　　陆杨醉意渐浓，呵呵一笑：“王瑾，王瑾你都忘了？”
　　“王瑾怎么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王瑾？” 我追问陆杨，她却脑袋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当初跟王瑾谈恋爱时，他来过我们单位看我，借住在其他人的宿舍，楼上楼下大概跟陆杨打过照面，但两人最多不过点头之交，后来我们分手，王瑾跟陆杨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好放下，打电话把海天叫来。
　　看到我给他买的大包小包，他轻声责备我：“又花这么多钱，我又不是没衣服鞋子穿。”脸上却有温和的笑意开出花来，似乎昨晚的不快都烟消云散。大概也很高兴我没喝酒吧。
　　他帮我把陆杨拖上车，由我开着陆杨十几万的顶级宝马送她回家，海天跟在后面。一路上我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刮花了。老实说我对开名车好车没有要求，家里的凌志也是海天提了好多回我才答应买的。男人往往把座驾当成心爱的玩具，对我来说，只是交通工具的一种，就算舒适程度略有区别，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也可能过惯了穷日子，难免小家子气。开太好的车，我还担心被人砸玻璃，或是漆被划花了心疼。只要定期检修，我们以前那辆92年的老丰田照样跑得上好。虽然我对小日本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的质量真是过得硬。
　　离开陆杨家时，她睡得很沉，眼角隐约还有泪痕。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在她床边站了一小会儿我才下楼。回家拨了岑启明的手机号，却迟迟没按发送键。算了，陆杨不想我问起，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吧。跟海天讲起，两人都有些唏嘘。海天问：“换了是你碰上岑启明这样的，你会怎么做？”
　　“还用问？你还不了解我吗？有我妈的例子摆在那儿，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我说得斩钉截铁。
　　关于王瑾的疑问，后来一直没来得及问陆杨，因为我们接下来忙得不亦乐乎。为了向银行申请一笔贷款，公司要求我们提前完成第三季度的财务报告。加上公司想代理一个新品牌，对方谈判时提出要看我们最近期的财务报告，老总下了死命令，搞得我们部门连续两个星期都在加班。每个人都叫苦连天，Mark也没时间照顾自己的狗，寄养在朋友家。
　　就我个人经验，加拿大总的来说是一个悠闲的国家，加拿大人爱好户外活动，懂得享受生活，工作上节奏放得较缓，也比较中庸，不那么拼命。很多洋人都是踩着点上班，再慢悠悠的泡杯咖啡，吃件松饼，聊几句天，才进入状态，下班更是雷打不动，到点就走。很多时四点四十分找人办事，人家都会叫你明天请早，跟国内商业机构的白领没法比。
　　优点也是很明显的，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到哪里都免不了办公室政治，但比起国内的勾心斗角，风刀霜剑，这里的人际关系要简单得多。我自己感觉很多洋人比华人更好相处，不一定能当知心朋友，但工作办事都比较爽快直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也有可能我接触的都是社会中下层的居多，大多直肠直肚，上层人物的黑暗复杂的政治斗争咱还无缘一见。
　　由于公司现金紧张，老总也不大肯给加班工资，我们部门的员工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所以我也不敢太催，只好自己多做一点。恰好赶上海天出差，我都是自己开车上下班，午饭通常在外面吃，晚上回家往往一碗泡面就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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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饭我一般和同事一起出去吃。有天去吃希腊餐，因为我以前没吃过希腊餐，又怕麻烦，就叫身边的同事帮我点，我们做Accounts Payable（应付）做了三年的达莉安不知说了个什么餐，Mark当即表示反对：“她不吃蒜和洋葱。”这一下几个人都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他，达莉安还跟他开玩笑：“看起来你比我更了解莉。”
　　“她跟我说过的，我记性一向不错。”我的脸有点发热，Mark却泰然自若地帮我点了个和他同样的餐。事实上那个餐的味道还不错，有炸鱿鱼，米饭和希腊风味的面饼，但我却吃得食不甘味。
　　下午上班我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时候跟你说我不吃蒜和洋葱？”
　　“我看你以往吃饭都把蒜和洋葱挑出来的，如果闻到蒜味和洋葱味，那一天你的午餐肯定剩下不少。”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那么说，平时吃饭他都在观察我。也不知道我的吃相是不是很难看。我问他：“那你知道陆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
　　“谁管她喜欢吃什么？我对她又没兴趣。我注意的只是你。你知道的。”他情深款款地对我说，一双电眼光华流转，似嗔似喜，似乎根本不在乎这句话对我会造成什么影响。说话之间，他还若有所悟地绽开一个华丽的笑颜：“你不喜欢吃大蒜和洋葱该不是因为怕接吻的时候味道不好吧？你老公可真幸运。如果我是他……”
　　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可以把挑逗别人老婆的话说得这么直接，我沉下脸来：“我是结了婚的人，你的上司。你最好还是挑选其他的人来玩。”
　　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你先问我的。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一个我感兴趣的女人。如果你想要听谎言的话，我也可以撒谎的。好吧，我对你毫无兴趣。”
　　他轻快的语调令我突生不快：“够了，我对你也毫无兴趣。这不是谎话，明白吗？”
　　余怒未息，我又加上一句：“对你来说，婚姻可能不代表什么。但对有些人来说，婚姻和家庭是她的全部，如同宗教信仰。当然，你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理解。”就像我的母亲。失去了婚姻，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家庭，她也就失去了生命。所以我不要像我的母亲，除去家庭和婚姻，我还要有我的事业，我的乐趣，我自己的世界。
　　我可怜的母亲……
　　眼睛一阵酸涩，我使劲眨了眨才憋回泪意。对面的人保持沉默，过了很久才听到他低沉压抑的叹息：“莉，也许我比你想象的更懂婚姻和家庭的意义。”
　　“我表示怀疑。”我冷笑。
　　“有一天你会知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仿佛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抬起头，他平静的脸色毫无变化，密密垂下的眼睫毛犹如两扇百叶窗帘，遮蔽住了他心灵的窗户。
　　撇开个人的家庭观婚姻观道德观不说，工作上他还是很尽心尽力，这就够了。这几天他天天都陪我干到最晚，甚至比陆杨更够意思。连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主动提过一次：“你要有事可以先走。”
　　他摇摇头：“这么一栋大楼，你一个人，万一有点什么，不大安全。”
　　“你小瞧我。你没来之前，除了老板，就数我加班多。”我抗议，心头却微微有些暖意。
　　“现在有我了。”他笑，嘴角酒窝隐现。
　　两天后的晚上还真被他说中了。

　　第10章量变到质变

　　两天后的晚上还真被他说中了。
　　不知道楼上哪儿的水管漏水，直漏到我们半幅墙和脚下的地毯都被打湿，我才发觉。隔壁就是公司电脑的主机，电话系统和电闸主配电盘。我们慌得去关总电源。刚刚走到主机房，墙上的主配电盘估计被水打湿，闪过一阵火花跳闸了。整个世界立时陷入一片黑暗。
　　真可惜我带手电筒功能的手机不在身边，在手袋里。我僵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久才稍微适应了一点。刚要转身，黑暗里传来Mark平静的声音：“把你的手给我（Give me your hand）。”我迟疑着没动。他换了种说法：“拉着我的手（Take my hand）。”
　　想起初学英语时听到的那个著名笑话，一个守财奴落水，快要被淹死了，大家都叫他：“给我你的手（give me your hand）。”他都没反应。有人叫：“给你我的手(take my hand）。”结果守财奴就紧紧抓住那人的手，因而得救。现实生活里的确有种人永远不愿给予，只想得到。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摸索着终于找到了Mark的手。
　　这是我们自看房子那一晚以来第一次有身体接触，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的手温暖有力，手指纤细劲瘦，掌心却又厚又软，记不起是谁说跟我说过，掌心厚实的人是有福的。
　　“你可真吝啬。”紧紧拽着我的手，他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
　　“我是学会计的嘛。这样才能做个出色的会计师。”我反驳。
　　“你已经是个出色的会计师了。”他拉着我一前一后摸出主机房，眼前才明亮了许多，外面的灯光从关闭的百叶窗帘里里依稀透进来，还可以看到“紧急出口”的灯光和字样，但他仍抓住我的手不放。
　　“今晚上看来是什么也做不成了。”他叹了口气，“我们先下去吧。希望不会失火或整个系统崩溃。”
　　“失火应该不会吧？不是在漏水？我还要拿我的手袋。”进了办公室，拿上手袋，也没装设报警系统，我们一同从消防楼梯匆匆下楼。楼梯里有应急灯的黯淡白光，我们却不约而同没有松开对方的手。应该说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而我也没有试图挣开。
　　他手心的温度传到我的手上，给我一种安定和踏实的感觉，让我几乎觉得幸福。其实他不在，我就算开头有点惊慌害怕，还是能应付得了。可是有人关心有人陪伴的滋味跟孤军奋战独力支撑绝不相同。
　　他干燥的手心渐渐开始出汗，换了一个姿势和我十指交扣，据说这种亲密的手拉手只属情人专用，我有点局促。“莉……”他轻呼我的名字。黯淡的光线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什么？”我的脚步顿了顿。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和我的姓连在一起，谐音是茉莉花（Jasmine）的意思。”
　　他没再出声。我们手拉着手，近百级楼梯好像很快就走到尽头。终于站在明亮的路灯下。灯光下他凝望我的眸子如梦似幻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松开他的手给老板和大楼经理打电话时，我几乎有些恋恋不舍，不禁自嘲：只是牵个手这样简单的动作居然会产生如此奇妙的感觉，拉近人与人的距离，怪不得人类要用握手代表友好，执手甚至还代表一生一世的期许。
　　老板叫我们先回家，大楼经理稍后就过来。
　　Mark的车停得远，与他道别后，我先上了车，听得他在背后远远叫我的名字：“忘了告诉你，很好听的名字。”我把头伸出窗外对他挥了挥手：“谢谢，晚安。”
　　白衣的影子在后视镜里终于远去消失，我却似乎看到那洁白的衣角仍在风里翩飞，脑子里莫名其妙一直回旋着苏芮 “牵手”的旋律：“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不不不，这只是错觉。
　　水漫金山事件虽有保险公司赔偿我们维修的费用，但追讨保险费时，也耽误我们的工作。次日上班直到十点半整栋楼才恢复供电，公司电脑系统到下午三点半才全面恢复。我们部门被迫加班到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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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银行要求递交报告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直干到九点半，才把报表和分析报告赶出来。为了数据更好看，免不了也有一些水分在里面。比如为了提高销售额，有些货品还没来得及交付运输，就已经给人家开出发票，还有一些是顾客已经打电话要退货的，过了月底才输入系统。虽然我并不赞成，但哪一家公司没点猫腻，谁敢保证自己的财务报表100%准确。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我还是一声不吭，遵照老板旨意行事。
　　幸而做出来的业绩相当振奋人心，也不枉我们一番心血。我心情大好，Mark也很兴奋，看到报告就对我说：“Give me high five。”精神高度紧张后松弛下来，我毫无戒心，伸出手和他互击一掌。手掌一触弹开，他却突然伸手抓住我缩回去的手，我吓了一跳。一下没扯出手来，慌乱中我四下一望，发现大厅里空荡荡的，整个部门，不，整个公司又只剩我跟他两人。
　　他扯着我的手把我拉近他身边，推到墙上，眼里是浓浓的欲望，我心跳得很快，却并不害怕，相反，心里有种近似于期待的兴奋，用句不恰当的比喻，有点像小时候跟大人眼里的坏孩子逃课跑出校门时的心情。后来我每次回想当时的心态，唯一的解释是人在肉体极度疲乏的情况下精神上也会相对软弱，内心某些邪念缺少强大意志力的约束就会冒出头来--那么，我对他是早就动过邪念的吗？我不能回答。也或许只是量变到质变之间的区别？
　　一个吻落到我唇上，力道不轻不重，陌生的气息柔软的唇舌令我有些迷醉，又有些恍惚，但我一直睁着眼睛，仿佛还有另外一半思想保持着清醒在观察自己能走到多远。
　　“莉，我一直都在想你，日以继夜。”Mark稍稍抬起头，呼吸略显急促，带着磁性的嗓音此刻有些喑哑，配上他近在咫尺迷离幽暗的眼神，微微翕动娇艳欲滴的红唇，有种蛊惑人心低绮艳靡的感觉。
　　我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你在开玩笑！比我年轻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但她们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你。只有你。”他目光灼灼的逼视我，幽暗的眼底仿佛跳动着两簇燃烧的火焰，发出奇异的光芒，我能感觉他身体的变化，几乎开始相信他说的话。
　　他的眼神如此炙热，就像激光洞穿我的身体。在他的注视下我感觉自己像熔化的铁水，他还什么都没做，我就全身发软，需要他手臂力量的支撑才站得稳，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膛，头脑里却保留着最后一线清明：“不，不要在这儿。”不想让这段孽情发生在我天天工作的地方，时刻提醒我曾经犯下的罪恶。

　　第11章一念之差

　　不想让这段孽情发生在我天天工作的地方，时刻提醒我曾经犯下的罪恶。
　　Mark松开手，深吸了口气，深褐色眸子波光流转，勾魂荡魄，春意盎然：“那你说去哪儿？”我咬着嘴唇，还没说话，肚里先咕噜几声。他嗤的笑开，左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甜得醉死人：“还是先找地方吃饭吧。我知道一家中菜馆，不见得最好，但肯定是最近的。”我舒了口气：“我还真快饿死了。”
　　电梯里，我们很有默契地站开，相对无话，因为知道有监控镜头。出门前，他给了我一个温存甜腻的微笑：“是开你的车还是我的？” “我跟着你的车。”
　　出门被风一吹我就清醒了。老天，我都做了些什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让它发生？我不是最反感一夜情，把它当成洪水猛兽的吗？我肯定是疯了，居然想跟一个小我八岁的洋人上床。最重要的，这个洋人是我每天相处超过八个半小时的下属。
　　办公室恋情本身就是危险的游戏，少一点心理承受力都玩不起，就算Mark长得比别人好点，我犯得着搭上毁掉自己职业生命的危险吗？漂亮又不能当饭吃，跟他上床又不会多长两斤肉。更别提这还是偷情，我最痛恨最不齿的偷情。今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背叛自己的家庭。
　　正在懊悔，手机响了，是海天怕我胃痛，专门打来电话关心我有没有吃晚饭。这个电话把我最后的一点邪念都扫得干干净净，只觉惭愧至无颜以对，无地自容。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海天对我一直都这么好这么宽容，即使有点小矛盾，终归做到了“老婆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我这么做将他置于何地！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痛入骨髓的伤害，难道也要让我的老公我的女儿再经历一遍吗？
　　跟着Mark的车走到第一个路口，我突然右拐，以最快的速度飞驰回家，就像有恶鬼在后面追。回家拔掉电话线，关掉手提，饿着肚子直接洗澡睡觉，连泡面都没吃，算是惩罚自己的不轨之心。
　　Mark肯定以为我有意玩他，估计会恼羞成怒。从他到公司上班至今，我还从没见过他生过气发过火，连提高声音说话都没见过，涵养与耐心不是一般的好，有时碰上难缠的客户难搞的同事，我往往会把头痛都丢给他。据说好脾气的人一旦发火会很恐怖，还是不想了，明天再说。
　　一觉醒来，竟然有感冒的迹象。头疼，嗓子也有点哑。打起精神满怀忐忑的出门。Mark会怎么想我，我又该怎样面对他？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无论怎样痛心疾首，都不能改变，我只能放眼今后，面对后果，着手补救。一路我都在考虑怎么向Mark道歉，打算开门见山向他解释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背叛我的婚姻。
　　“早上好。”对面笑得阳光灿烂的人是Mark吗？还是说我发生了记忆错乱，把幻想当成了现实？我就像一名拳手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准备向对方打出一拳，却发现对手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几百斤力气无处可发，只有踉跄扑倒在地。一整天，Mark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异样，绝对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好助理，就仿佛昨晚的意乱情迷只是我的一场春梦，甚至比上一次看房子那夜之后更彻底。上一回我至少还能感觉到他有偷偷留意我的表情，试探我的反应。这一回我们之间的情形用十个字就可以形容：“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是襟怀坦荡的君子，我就是那个惴惴不安满怀负罪感的小人。
　　我该怎么办？曾经义正词严地向他表示我对老公一往情深，又在昨晚默许了跟他有所发展却又半途逃之夭夭，如果再旧话重提，有点像狼来了里面的小孩，不但Mark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感觉缺乏说服力。
　　第二天依然如故。大约Mark终于看出我这人有贼心没贼胆，懒得在我身上花功夫了。这年头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问题解决了，我却莫名其妙的心烦，头疼得更厉害了。连陆杨都看出我不对劲，中午和她出去吃饭时跟我开玩笑说：“你不至于吧，于海天才走几天啊？你就这么离不得男人？”我白她一眼，什么都不敢说，憋闷得不行。要是她知道我是为另外一个男人心烦，会不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你那天提到王瑾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遇到他？”陆杨有些扭捏，追问再三，她才说参加一个婚介所举办的饭局偶然遇到的。我暗暗好笑，觉得陆杨有点心口不一，连在我面前都不肯放下面子。她猜到我的想法，主动解释：“我这回真的是为结婚而结婚。父母也催得厉害，怕我再过几年连小孩都生不出。我算看开了，大不了生了小孩就离婚呗。反正不投入感情，分开也没负担。” “你这样太儿戏了，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好。”我不以为然。
　　陆杨哂笑：“不是没鞋穿谁肯打赤脚！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温哥华出了名的男少女多，连岑启明这样的都找得到外遇，可想而知适龄独身男人多么紧俏。就算我愿意将就也未必找得到愿意跟我将就的。你这人就喜欢瞎操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多爱得死去活来的还不是说分就分了。找个不喜欢的，不抱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说不定两个人还能凑合过下去。”我无话可说。一念之差就连我的婚姻都险些蒙尘，我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
　　“我想王瑾还喜欢你吧，一听我跟你现在在同一家公司，马上坐到我身边不挪窝，别的女人约他都懒得应酬。” “那是他看上你！关我什么事？” “狗屁。专门约我吃饭，却拐弯抹角尽打听你的事儿。我什么人啊，这点眼色还没有？直接就叫他死了这条心，早干什么去了。你们两口子现在关系好着呢。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公司离我们就一个街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是他暂时没遇到他看得上的。我们分开都快十年了，他压根都不了解我，谈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也就是记忆中被美化了的模糊印象。有些人就像猴子掰苞米，掰一个扔一个，总觉得前面还有更好的，挑花眼之后就开始怀疑以前的苞米更大个儿。真要递到他手里，一转眼他就扔了。”也许这就是人□。这么想着我觉得我跟他也差不了多少。
　　陆杨没吭声，我这才注意到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过路的行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人的背影跟岑启明有些仿佛，我忍不住问：“你跟岑启明就完全没可能了？” “除非我想再挨一刀。我的原则，一次犯错，百次不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再犯！”语气很坚决。到底是好朋友，连说的话都跟我这么一致。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没这么确定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其实，他还不算太坏，起码没跟你争房子争车。这边同居照样可以分财产的。” “是，还没坏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叫他搬，人立马就搬。我算够意思了，没指着鼻子叫他滚，还给他半个月找房子。虽然我内心很想这么做。他倒好，家里高速上网是他申请的，也没跟我说声就停了，害我好几天都只能去图书馆上网。家里头凡是他出了钱的统统搬走，打印机，电饭煲，双人床的床垫，连把凳子都没给我剩。我也不含糊，直接叫他把我送的伯爵表还给我，宁肯摔烂了也不给他。”有些感慨，两个人分手时总有些恶形恶状。无论如何，希望我和海天不会走到这一天。

　　第12章毒

　　下午上班，头痛得更厉害了，我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打字。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伸到我眼前：“阿司匹林。” 我抬起头，目光望进Mark如深潭般幽暗的眼眸里：“谢谢你---”他有些不安的挪开视线：“不是我。罗拉说公司急救箱里有阿司匹林。”
　　我并没有接他手里的药：“那你帮我谢谢她。不过，阿司匹林对我不管用。我都是吃泰诺。”他把手伸了回去，轻轻走过我身边，带起一阵冷风。我以为他会把药丢掉，结果他一仰脖子把药片丢进嘴里，连水也不喝，就这么干吞下去。“你也头疼？”我好奇。
　　“没有毒。”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并没显出任何波动，我却觉得此刻的他像个赌气的小孩。“Mark，你还是喝点水吧。你太敏感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一点。”我觉得好气又好笑。他硬梆梆的说：“我想过。”
　　也许这时的他能和我谈谈工作以外的事，比如那天晚上……
　　我环顾办公室和大厅，确定没有人在注意我们，困难地开口：“Mark，关于那天晚上，我，我很抱歉。” “哪天晚上？”他鲜艳的红唇勾出一个诱惑的笑容，眼神却清澈而无辜。我不理他打岔，安静地继续往下说：“是我的错，我误导了你……我很后悔，希望你能理解。” 他嫣然一笑，眼波流动：“好，我理解。那么，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吗，我亲爱的上司？” “当然。”怔怔看着电脑屏幕，无力感升起，我辨不清自己心里究竟什么滋味。药没有毒，可我怕的是你就是毒品，让我泥足深陷。据说自然界里越是有毒的生物越是鲜艳美丽，就如毒蛇，就如毒蘑菇……
　　我的头疼终于全面爆发。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脑袋沉甸甸，鼻子也有点堵，浑身肌肉酸痛。工作这么多年，很少请病假。一来体质还算好，除了胃不大好，难得有个头疼脑热，就算病了，扛一扛也就过去，通常连药都不用吃（这点丫丫体我。这孩子从小就皮实，婆婆说带过这么多孩子，还真没见过像她这么省心的--连海天在内她生养了弟兄五个，海天是长子，除了老幺不肯安稳下来，其他几弟兄都已结婚生子，生的下一代她全都帮着带过）。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代人多年接受的教育，是把焦裕禄和王进喜当成榜样，把带病坚持工作看成美德，每次请病假心里就有些诚惶诚恐的味道，所以我小打小闹的病痛从不请假，出了国也没能改过来。
　　洋人才不管这些，公司有每年病假两周以内不扣钱的规定，不请也就浪费了。所以每到长周末前后，或是天气特别好适宜度假时，又或是天气特别坏不方便出门时，请病假的人数急剧增加，特别一到年底，办公室里往往门可罗雀，除了休年假的，都是请病假的。反正又没有全勤奖，也只有我这样的才会风雨无阻，轻伤不下火线。
　　其实带病坚持工作很不科学，自己干活效率低下不说，还很容易把病传染给同事。在现代办公室的密闭空调环境下，常常是一个人咳嗽全部门跟着响应。基于以上考虑，我名正言顺的请了病假。虽然更深层的原因是因为Mark。我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中我居然该死的对他动了心，再这样朝夕相对下去我怕自己真会走火入魔。我不能再自欺欺人，当什么都没发生。
　　一旦做出决定，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在这家公司一干就是七年，从当初的催帐员做到财务主管，发展还算顺遂，也不是没受过挫折，却从没动念辞职。说起来我这人还颇有点惰性，出去试试水温也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
　　吃了感冒药，我打起精神，阅读注册会计师协会的招聘栏，又搜寻了几个热门的招工网站和报纸的招聘广告，大致对市场行情有了认识，开始准备履历表。只是个基本的框架，具体内容当然得因应不同雇主的不同要求作相应的调整。
　　找出几家猎头公司的电话，有些是朋友提到过的，有些是我帮以前的下属和同事写推荐信，对方打来电话作背景调查时主动留下的，逢年过节还寄来卡片，打听我或我的朋友里有没有想换工作的。不过当时还没爆发金融危机，好的会计相当抢手。现在经济虽有回升，就业形势仍然严峻。经过比较，我选了一家业内名气最响的。抱着七分期待，三分忐忑拿起电话，对方的热情回应颇出我的预料之外。谈了谈我的情况和对未来职位的期望，对方问了我很多问题，说目前手头就有好几个职位很适合我，让我发过去一份标准简历。等他看过会尽快跟我联系。
　　一晃12点，肚子都饿了。自己动手做了一份清淡而美味的午餐，边看电视边吃，享受近来难得的悠闲。难得下厨，海天在家自然不用我操心，他出差我一个人也没心情弄，加上忙，通常都在外面吃或买回熟食。其实我的手艺还过得去，也曾被人夸过的，只是有厨神在身边，又何必当陪衬。倒不是我妄自菲薄，但人贵有自知之明，不必拿自己的弱点跟别人的长处较劲。
　　饭后还睡了个午觉，醒来舒服很多，发觉偶尔请个病假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地球离了我又不是不转。冲了个淋浴，换上泳衣披着浴巾我来到楼下，打开冲浪按摩池的开关，泡进热气腾腾的水池，让强劲的水流冲击我僵硬酸痛的脊背。
　　我们公寓设备完善，有室外网球场，室内泳池，桑拿房，冲浪按摩池，健身房，图书馆，活动室还有架钢琴，定期请人维护调音。当然管理费也不便宜。我还好，虽然忙，最起码坚持每周游泳，一年里跟陆杨打三两次网球，海天却多半连活动室的门都摸不清，真浪费。他每天十二三个小时都在电脑前，就这样也没发胖，还真是得天独厚，就只肚腩上有点肉。我最喜欢躺在他软软的肚皮上跟他聊天……其实不换房子也行，如果让丫丫学琴，还可以省下买钢琴的钱……嗯，不管换不换房，开春了就把丫丫接回来……
　　微闭着眼漫无边际地想着，好像闻到了春天玫瑰盛开芬芳馥郁的香味。而唇上微凉柔软的触感，就像被秋天的羽毛轻轻拂过。我睁开眼，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过于震惊，我甚至来不及愤怒，有点结巴的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部门一向把员工的个人资料保存得非常详尽准确。”赞赏的口吻很像我平时嘉许他和其他员工。那张俯向我的脸轮廓分明，一如古希腊雕像般完美，酒窝在左颊若隐若现。
　　以前总觉得Mark笑起来有种孩子气的甜蜜天真，此刻却只觉他笑得无比邪恶，泡在这么热的水池里都觉得背上发凉。我昂起头提高音量：“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公寓有严密的保全设施，不但进大门和停车场要用电子钥匙，就连电梯和公共区域都需要有电子钥匙才能使用。
　　眼里闪过一缕受伤的表情，Mark站起身，居高临下冷冷俯视我：“我拿着枪破门而入的。”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我心头蓦的一软：“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来。”他冷冰冰的表情稍有好转：“那又怎么样？”
　　水池太热了，我觉得头上开始冒汗。“谢谢你来看我。我很吃惊，也很高兴。真的。”他这才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蹲下身，把包装精美点缀着满天星的玫瑰递给我，眼睛还是不看我：“你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我很担心你。”
　　“只是感冒。吃了泰诺（一种感冒药），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我甩甩手上的水珠，伸手接过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温软喜悦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女人其实很好哄，尤其对上她在意的人。“真香。这还是我第二次收玫瑰花呢。”也是我一生人第一次收红玫瑰。
　　这句话终于催开了他脸上的笑意，笑容比眼前的玫瑰更迷人。以前从没想过用玫瑰形容男性，此刻看到他的笑容，我却只能想到如花瓣绽放的美丽和芬芳，而他凝视我的眼波，犹如清晨的露珠般晶莹欲滴。
　　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笑容，换了不同的心情和眼光去欣赏，感觉怎么完全不一样？我回过神来，再次问他：“你怎么能进到这儿？”他看我一眼：“我怕你不给我开门，就在门口等。有个老先生进门，我说我跟女朋友吵架了，想给她一个惊喜，他就放我进来。电梯不能用，还好你们家只是六楼，我打算走消防楼梯。走过来这边就看到你。有位好心的女士给我打开泳池的门。”我心里咯噔一声，看看泳池区域的玻璃幕墙。虽然现在外边暂时没人，但时不时也会有想走楼梯的住客经过，可以把我们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我把花递回给他。他愣了愣。“你打算一直在这儿说话？我可要冲个澡回家了。”我白他一眼，爬出水池。他刚要说什么，目光闪动，眼神有些奇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身湿淋淋的泳衣。尽管穿的是款式相当保守的一件头连身泳衣，我的身材也算不上火爆，在他异样眼神的注视下，我还是浑身不自在，面孔激辣辣地红起来，赶紧抓起池边挂着的浴巾，一头钻进浴室。
　　进了浴室，才觉得心跳稍定。经过镜子时瞥了一眼，里面映出的那个女人面如红霞，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我陌生的火焰，嘴角却是翘着的。我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喷撒到身上，我打了个冷战，却还是站在莲蓬头下一动不动，想浇熄眼底或是心头的火焰。
　　突然之间一只手伸进浴帘拧水龙头，紧接着穿着白色衬衣的身影挤进我淋浴的小隔间。

　　第13章捉奸在床

　　突然之间一只手伸进浴帘拧水龙头，紧接着穿着白色衬衣的身影挤进我淋浴的小隔间。
　　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他居然会跟进来。虽说泳池的使用率极低，完全跟公众泳池一到夏天就象下饺子的密度没法比，我来十次里也就只有一两次会碰到人，但我不能冒这个险。“你疯了？这是女浴室！”我伸手向外推他。
　　“我是疯了，因为你疯了。”Mark一只手就把我的双手反扭到身后，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隔着泳衣薄薄的布料重重揉捏着我的胸部，狂乱的吻落在我唇上脸上。不同于从前点到为止带着试探和克制的吻，这一次他热烈得近于粗暴，凶暴的啮咬着我的唇，贪婪的吮吸着我的舌，像饥渴的野兽扑向猎物。口腔里充盈着他狂野的气息，小腹上紧贴着他坚 挺的欲望，我竟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刺激，下意识地回吻他，僵硬的身体逐渐放软。
　　他渐渐松开对我的钳制，抬起头，与我的脸拉开一点距离打量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亮得出奇，眼神里有种东西令我直觉感到不安，兴奋而迷乱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他伸手把我的泳衣往下扒，直到我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他还在继续往下拉扯。有点害羞，也有点惊慌，我护住身上仅存的一点布料不肯放手：“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做我们上次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他的声音很冷静，还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在这儿？你在开玩笑！”我叫出声来。“你觉得呢？”他眯着眼睛冷笑，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Mark，”我顾不上自己的泳衣，赶紧伸手拦住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在这儿！” “又想玩我？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他冷冷地说，一把将我推抵到墙上，恶狠狠的吻我。许是因为鼻子不太通，许是因为担心被人撞见，我感觉透不过气来，拼命地闪避挣扎，却还是被他固定得死死，三两下就把泳衣脱掉。
　　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像强 奸。
　　退无可退，无路可逃。又不敢不愿呼叫求助，我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只觉得羞耻无助，闭上眼睛，听到金属皮带扣咔哒一声。
　　赤 裸的背脊抵在浴室冰冷潮湿而凹凸不平的拼花瓷砖墙面上，皮肤是刺痛的，更痛的却是我的心。如果说我对Mark曾有过激情与幻想，那么现在也被这当头一盆凉水浇醒了。
　　这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总是微笑着，眼波含情的，纤瘦斯文，沉静内敛的年轻人吗？难道他像狼人月圆之夜会变身？还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他，只因为一时的虚荣，冲动和放纵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他对我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意？海天何曾这样对我，珍若拱璧小心呵护的老婆却被别人当成脚底泥，所谓自取其辱自甘下贱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是被自己的贪念蒙住了眼睛，才会闹出天大一个笑话。
　　“对不起，对不起。”所有的动作都停顿了。我感觉冰凉的泳衣又从脚踝拉回我身上。睁开眼，我对上一双满怀痛楚和内疚的眼睛。Mark喃喃叫着我的名字，“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我木然看着他，穿好泳衣。他避开我的眼睛，垂下头，伸手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窝。他抱得如此紧，我觉得我的手臂快要断了。他的痛苦似乎传染了我，我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觉得委屈，心里难过，也因为手臂的疼痛，之前的恐慌，长久的挣扎，内心的罪恶感，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对不起，我不会伤害你的。”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外强中干，他有些惊慌失措，松开手，笨拙地帮我擦脸上的眼泪，又轻拍我的背，像小女孩对待心爱的布娃娃，动作里有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和近乎虔诚的体贴。一瞬间我的心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又微微的有些疼痛。就在这时，我们同时听到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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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几乎静止了。我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Mark。他也一动不动，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的运气还没坏到底，脚步声并没走到浴室隔间这边，直接拐进了厕格，接着传来淅淅的水流声，我又紧张又尴尬，脑子却异常清晰，赶紧拉着Mark，做贼一般从浴室的另一道门偷偷溜出去，来到游泳池边。好在泳池边没看到人，只有一双拖鞋和挂在墙上的浴袍。
　　不说我刚哭过的狼狈，Mark的衬衣外裤在纠缠中也几乎全打湿了，都不方便在泳池区域逗留。我们两个人直接从泳池边的消防楼梯走回我家，幸运的是一路也没碰上人。进了家门我才算松一口气，想起惊慌中玫瑰和浴巾都忘在浴室了。
　　因为才爬了楼梯，两人站在玄关处，都有点气喘吁吁，不是不狼狈。想起刚才的仓皇紧张，我止不住大笑。我笑得很夸张，捂着嘴前俯后仰，有些刻意，可还是躲不开他炙热的目光，虽然他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却觉得他的目光像情人的手指温柔的触摸着我的全身。我再也笑不出来。
　　身上的肌肤是沁凉的，他的手指却异常灼热。
　　我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手指真的抚上我的肌肤，只感觉他的目光淹没我，融化我，点燃我。他轻轻吻着我泪迹未干的眼睛，脱掉贴在我身上湿漉漉的泳衣，再没有之前的粗暴，动作轻柔得像为刚出生的婴儿洗澡，虽然我打赌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很快我就像初生婴儿般赤条条毫无遮掩。
　　我站在卧室的地毯上，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就连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衬衣扣子的动作都有种□的味道，我甚至听到自己咕咚一声吞下口水的声音。事实上他脱衣服的动作一点也不猴急，有条不紊，可称得上优雅，如果不是发现他的手指也有一丝细微颤抖的话，我会认为他智珠在握，驾轻就熟，有丰富的偷情经验。然后我看到他裸 露的光洁紧实的胸肌……
　　事实上他的身材如何我根本没来得及看，因为接下来他就把我推倒在床上。可是在这紧要关头，我又突然发了疯。
　　“就算他偷也偷的隐蔽点吧……”想起陆杨讲过的在自家大床枕头下床缝里发现红色长发的故事，我一把推开他，紧张地从床上一弹而起。“怎么了？”他忍耐地看着我。 “不要在床上。”我轻声说。
　　沉默。幽深的眼眸爆出隐约的火星。“那你说你喜欢在哪儿？”他咬牙切齿地问。我感觉他马上就要崩溃了。不要说他，一瞬间连我自己都开始鄙视起自己来，偷就偷嘛，在哪儿不是偷，偏有这么多唧唧歪歪，扭扭捏捏，欲拒还迎。
　　不过这一次的我的固执解救了我们俩，最起码是解救了我暂时的厄运。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我清晰的听到了客厅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声音很小，如果我们正在做什么的话肯定会被忽略，但听在有犯罪动机却还未能实施犯罪的两名罪人耳里却不啻如滚滚惊雷。

　　第14章坏女人

　　如果说在浴室听到有人开门已经让我心跳骤停的话，那么现在我的心脏就象被一只巨手紧紧掐住一般难受，耳朵里轰轰地响，血液急速往头上倒灌，完全喘不过气来。浴室被外人看到最多被骂两句行为不检有伤风化，或者还会被认出这个男人不是平时跟我同进同出的那一个，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一番。老死不相往来的路人如何看我，我可以不必放在心上。然而我没法想象被海天亲见这一幕。不知道全天下偷情的有谁象我这么倒霉，生平第一遭还没做什么呢就被老公撞个正着。
　　奇的是越是恐惧我越是冷静，后来我常想自己是不是有当坏女人的天赋，能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化险为夷。甚至连Mark看上去也很冷静，深褐色眼眸一眨不眨的对住我。当然也可能是吓呆了。我连推了他两下他才不情愿的挪了挪身子，被我塞进卧室巨大的立式衣橱。我又拣起地上散落的我的泳衣和Mark的衣服胡乱塞给他。然后我就这么光着身子，手里还拿了一版吃光的泰诺的锡箔包装，冲向客厅大门。
　　当海天拖着皮箱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扑向他的光溜溜的身子，疲惫的脸上显出一丝惊喜，赶紧把大门关上。
　　“天，这次你怎么又提前回来了？”我大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抢先问。这一次海天出差是为客户员工做系统操作和使用方面的培训，客户通常早就有自己的时间安排，不像安装调试时可以赶工提前完成。
　　海天紧拥住我：“客户还想作些修改，又不大肯付钱，还在讨价还价，我把小马留下就先回来了。怎么今天没加班？”我可怜巴巴地说：“我病了，难受死了，今天都没上班。药又吃完了，冷得我不得了，我刚说想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身子，你就回来了。”
　　“这么热的天你还冷？在发烧？”海天摸摸我的额头，我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不是装的，一来紧张，二来本身就在感冒，那么久只穿了一件湿泳衣，身上早就冰冰凉。抽抽鼻子，我苦着脸：“头也疼得厉害，你帮我再去买点药吧。”
　　“好，那你先回床上躺着，等我回来再洗澡，别晕倒在里面都没人管。”海天柔声说。“我哪有这么娇气。”不顾我的抗议，他拥着我进了卧室，哄我在床上躺好，又帮我裹好被子：“我去给你拿支体温计，你测下 体温。”看我还在哆嗦，他摸摸我的脸：“要不要再给你拿床被子？” “不要。”我条件反射地大叫。被子是放在卧室衣橱里的。要是一打开我不就完蛋了。
　　放缓了语气，我撒娇的说：“天，你快点去给人家买药嘛。人家还想喝蟹肉鱼肚羹，你帮我在药店隔壁的中餐馆打包一份，好不好？” “好好好。我马上去。”海天俯下身想吻我，我侧头避开：“人家感冒了，别传染给你。你的身体，感个冒能拖两个月。” “我才不怕。”他平凡的眉眼荡漾着温暖的笑意，贴了贴我冰凉的面颊。“乖，我马上回来。”
　　注视他风尘仆仆却柔情满溢的面庞，我的心有一丝悸动。呆了半晌，看他转身离开，忍不住叫住他：“天—”他回过头，好脾气地笑着：“还想要什么？” “路上小心。我爱你。”
　　“我也爱你。”海天脚步轻快地走出卧室。
　　听到大门关上，我的一颗心也随之落下，仿佛坠入沉沉海底，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深渊。一天之间像在坐云霄飞车般心情几起几落，却从未像这一刻般疲惫消沉和自我厌恶。
　　“莉，你还好吗？”Mark已经穿好衣服，半跪在床边，关切地看着我。衬衣没完全干，贴在他匀称清癯的身体上，加上那张俊美无伦的面孔，若有深意的眼波，不是不诱人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让我厌恶。
　　“你满意了？你的魅力不可抗拒，即使最坚贞的妇人都会为你神魂颠倒，背叛自己的家庭。”我冷冷瞥他一眼，裹着被子坐起身。“你在恨我？”他问，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情 欲，只有隐约的怜悯，歉意，还有浓浓的悲伤。“不，我恨我自己。我不是个好女人，道德败坏，意志薄弱，反复无常……你快走吧，我不想让我的丈夫因为你成为杀人犯。”
　　“杀人犯？”他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又无力地垂下。“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他低喃着，深深看我一眼，起身离去前，还彬彬有礼地道了句晚安。也不想想，发生这么多事，我能安得了吗？
　　理所当然的，一向好睡的我在适应了丫丫的离去后再次尝到了失眠的味道，甚至连安眠药都对我不起作用，一夜辗转反侧，还真的发起高烧。第二天早上起来海天不准我上班，我拖着他的袖子叫他在家里陪我，又威胁说他如果上班我也要上班。他以为我撒娇，好声好气地哄我：“乖。公司里有很多事，不去不行。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会给你打电话。晚上回来再给你做好吃的。”我悲哀地看着他离去。不，我不是怕孤独，海天，我只是害怕我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我需要你在我身体和精神最软弱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
　　好在猎头公司的一通电话令我精神稍好。对方说起一家位列财富五百强的国际大公司在招财务部副主管，叫我写一份履历表送过去。又分析说我缺乏大公司工作的背景，业内全部的经验都来自同一家公司，是我的弱点；不过在中小型企业工作，人手少，往往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必须面面俱到，虽不像大公司出来的学有专精，但综合素质高，适应性强，头脑灵活，也有自己的优势。最后叫我好好准备，最好能找到过硬的推荐人。随后陆杨打来电话，问起我的病况，我解释说是感冒，叫她不用担心。
　　午饭都没胃口，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补觉，出汗出得像从水里捞起来的。Mark没来电话是在意料之中，让我意外的是下午王瑾打来电话问我感觉怎么样。本来心情就不好，加上睡觉被人吵醒，我的口气很冲：“是陆杨跟你说的？十年前我妈死了，我也差点没命，你没问过一个字，现在一个感冒你倒嘘寒问暖起来。我是不是该感激你有情有意？”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小米粒儿，我……”我打断他的话：“不要这么叫我。跟你有这么熟吗？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莫莉，你还在恨我，对吗？”
　　“我说了，以前的事我早忘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不，你还在恨我。上一次对我那么客气那么友好，都是装出来的。我知道。”他一口咬定。
　　“随你怎么想。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把以前对我那套用到陆杨身上。对不起，我头疼，想睡觉。”我就这么挂了电话，干脆得连我自己也有些意外。倒头继续又睡，却再也没法睡着。

　　第15章旧梦

　　白色的裙子铺了满床，女孩站在穿衣镜前试衣服。
　　这条太短，稍不注意有走光之虞，好像故意引诱他，再说自己的大腿有点粗，露出来也不怎么好看，真不知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掏钱的。这件倒是够长，又松垮垮的不显腰身。这条长短刚刚好，低V领无袖收腰的设计让镜子里的人显出几分成熟妩媚的味道，可惜质料不好，才穿了两三次已经有点泛黄。他曾说白色是最纯粹最干净的颜色，穿一身白的她看上去纯洁无瑕，像误落凡间的精灵。如果穿这种脏兮兮的颜色，精灵也会蒙尘吧。
　　大热的天，试来试去，女孩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最后一条了，新买的款式简单的太阳裙，长度刚到膝上，胸前撒落点点红梅别有风味。可是，这该死的裙子为什么这么透，胸罩内裤的形状看得一清二楚。女孩脱掉裙子把堆积的衣物掀到床的一边，泄气地趴在床的另一边。大清早就赶着起床试衣服，趴着趴着女孩有点睡眼朦胧。谁叫他不喜欢大太阳底下挤公车，想赶在温度升得更高之前坐交通车过来呢。也好，这样就有一整天时间在一起了。要不每一次他总是来去匆匆。
　　女孩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糟了，他就要来了，还没决定穿什么呢。虽说几乎已经习惯了他迟到，这一次应该不会吧。她想尽快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
　　算了，就穿这条太阳裙吧，最多穿肉色的内衣，再套件半截衬裙--就只是热了点，也顾不上了。
　　单身宿舍用水不方便，女孩接了一桶凉水吃力地提进宿舍，简单擦了个澡，这下凉快多了。他怎么说的呢？“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换了内衣，穿上太阳裙，洗脸梳头，还化了妆。
　　自从跟几个同事一起成为雅芳的销售助理，总算对怎么鼓捣自己的脸有了些基本概念。她还记得上次化了妆去见他时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他赞叹：“好漂亮，都不像你了。”她噘起嘴：“那就是我平时不化妆都很丑。”他赶紧修正：“也漂亮，不一样的漂亮。”又讨好说：“欲把莫莉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她这才转嗔为喜。
　　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其实两个人都在同一座城市，虽然一个在南郊，一个在北边，见面的次数还是未免太少了点。他总是很忙。才分去四年，就提了中干，倍受重用，目前主管一个大型项目的总体设计，比起总是无所事事，工资却不少拿一分钱的她当然会忙得多。这不，明明不是周末，他一说要来，她就赶紧申请了换休。
　　女孩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书，时不时描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交通车回来了，就停在单身宿舍楼下。女孩站在楼上走廊半天没看到人，又下去转悠了一圈，确定他没赶上交通车。坐公共汽车要倒好几次车，很不方便，也很费时间。女孩买了一个烧饼，怏怏的爬上楼梯。九点，九点半，十点了。不知道多少次想冲去打他的传呼，又站住了。矜持，女孩子家要矜持。记得大学里的室友都是这么教导自己的。再说如果他在公车上，也没办法回电话。
　　该不会遇上车祸吧？这个念头一钻进脑海，女孩终于坐不住了。马上冲下楼去打传呼。隔了二十多分钟他才打回电话，女孩也胡思乱想整整担心了二十多分钟。他的声音瓮瓮的，带着鼻音：“对不起，我不舒服，睡到现在，头还昏昏沉沉的，今天来不了了。”她稍为放心，对他不能来感到失望，也担心他的病情，马上问：“什么病？看过医生没有？要不要我来看你？” “不用。是热伤风。已经吃了药，出了一身汗，就是头还痛得厉害，我只想睡觉，你来了也没精神陪你。” “要不我来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体？”女孩不死心。“我现在吃什么都没胃口。乖，我要回去睡了，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女孩闷闷不乐地放下电话，刚想往宿舍走，又来了精神。热伤风，没胃口，这个我最拿手了。
　　九楼背后的空地上李奶奶不是种得有藿香吗？还有昨天出去散步看到附近农民的鱼塘里有荷花……女孩回房拿了个纸袋，先去摘了好多藿香叶，随后出了单位大门，翻过好几根田坎，趁着四下无人，偷摘了好几片荷叶藏进纸袋才往回走。两个小时后，顶着火辣辣的大太阳，女孩兴冲冲再次出门，一手挽了个保温桶，一手把一个巨大的红白编织袋抱在胸前。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女孩才穿城而过来到他单位的宿舍，用力敲门。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日思夜想的男友，却是个面目模糊，穿着睡衣的女人，好奇地问女孩：“请问你找谁？”女孩大惊：“我找王瑾。他不住这儿了吗？”
　　接着，衣着不整的王瑾出现在穿睡衣的女人背后，一脸愧疚：“对不起，莫莉，我已经结婚了。”女孩呆了半晌，顺手把保温桶丢到他的脸上，里面的藿香叶粥留了满地。女孩走了两步又折回头，打开手里的红白编织袋，把里面的荷叶绿豆汤连同砂锅一起狠狠砸在对方的脸上，哗啦一声，鲜红浓稠的血从他的头顶留下……
　　我惊醒过来，满额的汗。看看闹钟，还不到五点，海天还没下班。才睡了半个多小时，感觉却是半生已经过去。
　　怎么会做这个梦？最近的心烦不都是因为Mark吗？怎么会突然想到王瑾？原来即使已经过去十年，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事，竟然还记得一清二楚，连同每一个细节。记得等在宿舍，思想斗争着究竟要不要打电话催他的矛盾和委屈，记得等他回传呼时的焦急担忧与恐惧，也记得提着粥和荷叶绿豆汤出门时的兴奋与得意，更记得回程时坐在晒得滚烫的公车座位上，却只觉全身僵冷如坠冰窟的那份震惊和绝望。
　　事实上我并没有把荷叶绿豆汤扔到王瑾脸上，把他砸得一头一脸的鲜血这种戏剧性场景只出现在我梦中。聪明如他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那么尴尬的境地。实际上我从没见过与他结婚的那个女人，所以即使在我的梦里她也是面目模糊的。
　　我唯一知道的是，她的父亲是王瑾所在工厂的厂长—改制后摇身一变为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她本人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国内，据说曾留学日本，后来又去了美国。王瑾怎么和她结识乃至结婚，对我始终是个谜。
　　当然，如果我真要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还是有很多机会的，不过我驼鸟地选择拒绝收听有关她的任何消息。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把王瑾想象成新时代攀附权贵的陈世美，而不是因为他对我本人，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了厌倦。而我，新时代的秦香莲，不需要包拯主持正义，我想要的，是比他活得更好更快乐。我甚至下定决心要比他先举行婚礼，虽然这个目标因为其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情的真相是我兴兴头头的跑去看王瑾，王瑾也顺顺当当的享用了我煮的藿香叶粥和荷叶绿豆汤，迟钝的我当时并没发现任何异常，过后想起来一切却早就有迹可寻。

　　第16章零距离亲密接触

　　事情的真相是我兴兴头头的跑去看王瑾，王瑾也顺顺当当的享用了我煮的藿香叶粥和荷叶绿豆汤，迟钝的我当时并没发现任何异常，过后想起来一切却早就有迹可寻。
　　敲门的时候王瑾问了句是谁，我故意粗着嗓子吼：“我你都听不出来？”他可能真没听出来，打开门看到是我愣住了：“怎么是你？”全身上下只穿了条三角内裤，高大健美的身材一览无遗。
　　我的脸刷的红了，都没听出那句话里别的意思，赶紧低下头叫他先穿衣服。他却二话不说一把把我揪进门，慢条斯理当着我的面穿衣服裤子，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梳了梳头，才质问我：“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语气。记得那一天特别热，太阳特别的大，我被晒得头晕脑胀，公车上人很多，没座位，加上手又不空，一路上连支雪糕都没吃过，又热又渴又累，到他那儿别说热烈拥抱，连杯水都没有，我的眼圈当时就红了，马上转身要走：“既然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拉住我：“谁说我不欢迎你了。我只是怕自己没精神陪你，你又不高兴。”还开玩笑：“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宝贝，进了门都不舍得放下。”我这才发现气昏了头，东西都差点忘了，重重把编织袋和保温桶放在桌上。“是藿香叶粥和荷叶绿豆汤，东西给你，我人马上就走，不打扰您老人家休息。”
　　一如我预料的，他的表情变了，显然大受感动。我并不是第一次煮东西给他吃，煮好了专程跑这么远送过来却是头一遭，再说大热的天要不是为他，谁还愿意开火煮食。
　　感动之后他当然抱着我不放。好不容易见他一面，发过小脾气，我也就顺坡下驴不走了。他扳过我的脸想亲我，又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跟花脸猫一样？”我一照镜子，一路上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早上化的妆全糊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又羞又气，拿着纸巾擦了擦脸，我抱着他的脸盆就想往水房跑。
　　他拦住我：“我去给你打水。” “你在生病，还是我自己去。”
　　他坚持：“我们这是男生楼，大夏天的不方便。再说，你跑了这么远也累了，先歇会儿喝口水吧。”我这才作罢，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他住七楼，因为水压不足，他们楼上时常停水，接个水往往要到二三楼。后来我才想通那个时间差不多是他们单位下午上班的时候，水房里人多，而且很多都见过我的，他不想我被人看到。
　　打来水，我在他放香皂剃须刀的地方发现一瓶开了封的资生堂的洁面乳，还是全英文的，心里也生了一点疑惑：“你还用这个？”
　　印象中王瑾虽然相貌生得俊俏，又喜欢干净，却绝对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平时并不讲究这些。他的第一瓶古龙水，还是我送的。冬天皮肤干，我送了他一瓶雅芳的男用护肤品，他几乎没动过。
　　他瞟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神色不变：“可能是向东带回来的吧。我也不清楚。”我就没有多想，还老实不客气的借用了一把。
　　不像我们单位很多人都能独霸一间寝室（包括我自己在内），他们厂住房状况更紧张，单身宿舍全是两人一间。刘向东是他的室友，厂里子弟，以前不怎么回来住，我只见过一两次。后来王瑾说向东对他很有意见，嫌我整天在这儿晃（绝对是夸张，就算在那之前我到王瑾单位的次数也不算太频繁），人家也有女朋友，不想带回家在老爸老妈的眼皮子底下亲热，都没地方可去。从此以后我就少有到他们厂，我们约会都在外面，或是到我的单位，我自己的宿舍。偶尔也会去我家。
　　洗干净脸，喝了整整两杯水，我逼着他吃荷叶绿豆汤和藿香叶粥，自己也觉得饿，就抢了一点来吃。自我感觉味道还不错。他立刻给我烧开水泡了个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
　　那天之后我吃过很多方便面，却再也没买过康师傅的任何一款方便面。有一段时间，电视上一放康师傅的牛肉面广告我就会掉眼泪。可是当时的我对未来的厄运一无所察，只觉得那碗牛肉面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吃得不亦乐乎。
　　王瑾说他很快会搬出单身楼。我开心地说：“那好啊。以后我们打电话就方便了。”
　　记得他跟我说过，提了中干就有资格装电话，可以住小套间，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虽然厨房是在门口，条件还是比这儿强一百倍。如果结了婚的，还可以分独门独户卫浴厨齐全的单元房。
　　他乌黑的深瞳凝视我，眼神有些复杂，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清俊如画的眉宇之间透出一点无奈几分怜爱些许疲惫，轻轻拧了拧我的脸蛋：“你啊……”没再往下说，只凑过来亲我。
　　他的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温柔，他的嘴里还有淡淡的荷叶清香，我不由自主地沉醉。他却突然离开我，起身把房门反锁，拉上窗帘，才又走过来紧紧抱着我。
　　才吃了热腾腾的面，加上刚才的吻，我觉得全身燥热，吊扇的风力也似乎不够。
　　“好热。你都不嫌热。”我抱怨着想推开他。他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热就把衣服脱了。”
　　“流氓……”我羞恼的嗔怪被他的热吻吞没。起初只是小儿女般轻怜蜜爱的宛转情致，渐渐有了情 欲的味道，不再甘于浅尝辄止耳鬓厮磨，而是一派攻城掠地长驱直入的侵略。炙热的唇仿佛想夺取我的呼吸，灵活的舌却在挑逗我欲望的极限。
　　血液似乎已沸腾，头脑却彻底迷失，我全身发软。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在床上。太阳裙的肩带已被他拉下。无吊带的胸罩也被解开，而他正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压在我身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肩部赤 裸的肌肤，火辣辣的刺痛不已。“疼。”我下意识吸了口气叫出声来。
　　转头看去，只见我肩膀上裸 露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且有点微微肿起，肩带的地方则留下一条清晰的白印子，红白对比鲜明，显然是晒伤了。
　　他皱起眉头：“怎么不打伞？” “人家又没有第三只手，哪有空啊。”
　　他柔声说：“我给你吹吹。”
　　从他口中吹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连他轻柔的唇瓣辗转落在我肩上的每一个吻，仿佛烙印，如有实质。刺痛，却带着异样的□，逐渐下行，让我觉得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可能因为是夏天，也可能因为他生病出过汗，一向爱洁的他床上枕头上传来浓厚的我所熟悉的体味，我莫名其妙红了脸。“瑾，不要。”混乱迷醉里我还是抓住了他伸到我衬裙下那只不规矩的手。这是盛夏，隔着质料轻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彼此肌肤的热气，更不要说他异军突起的欲望紧紧抵着我的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它难以克制的收缩和颤动。
　　我们认识四年多，确定关系也有三年了，从最初走路都隔开半臂的距离到拥抱接吻也算按部就班。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躺过，刚开始只是规规矩矩的说话，后来关系越亲密就越不敢跟他在一张床上呆着了。
　　情热似火的时候他也难免提这样那样的要求。我却不肯先上车后补票，说要等到结婚以后。“唉，那我们结婚好了。”他伏在我身上悲叹，漫不经心的表情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恼怒：“这样就算求婚啊？不行不行。你就是想跟人家那个……”他嘻皮笑脸：“哪个？” “讨厌。”我翻他一个大白眼。“我喜欢你，想跟你那个还有错？” “就为了这个结婚……”我满怀委屈。他附在我的耳边说：“我当然是想跟我的小米粒儿一生一世才结婚。”我这才高兴起来。
　　我上学早，又跳过一级，十六岁进大学，比班上很多同学小了不止三岁，理所当然的小妹妹，加上个子小，就得了小米粒儿这个外号。大学毕业实习是在王瑾厂里，作为前辈校友，他陪同出面接待，就这么混熟。听惯了班上同学都这么叫我，他也跟着叫。
　　“可是我们单位二十三岁之前结婚只有一天的婚假，还要交押金，保证二十四岁以后才生小孩，每年交三千，要交到二十四岁。很不划算。”我对王瑾强调。
　　其实不只是为这个理由，听了太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的论调，加上见识过自己父母婚姻触礁，我对踏入锅碗瓢盆的家庭生活有种恐惧感，至于生儿育女对我更是遥不可及的将来，很满足于偶尔约会，隔着一点距离、隔得又并不真正遥远这样的恋爱，但也从没想过会跟另外的人结婚。只是觉得自己对婚姻还没准备好罢了。
　　再说一旦结婚就不得不考虑很多现实的问题，都是拒绝长大的我不愿直面的。首先是调动问题。王瑾的工厂效益好，很难进，我的单位进人也不那么容易。不过相对来说还是他调进我们单位更有把握。可是他在他们厂发展那么顺遂，前途一片光明，要是进了我们单位，以他的专业，未必有施展的空间，顶多评个高工到头。不要说他自己不情愿，就连我都会替他惋惜。不调也不是不行，但又有其他的问题。比如说家安在哪里。总有一方要作牺牲。我们单位就有很多人天天坐交通车上下班，每早六点钟不到就起床，对我这样的瞌睡虫来说，简直是要人命。这些问题对于刚毕业的我完全不是问题，却因父母离异，我与父亲就此形同陌路，成为我跟王瑾未来可期的障碍。
　　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近来王瑾再没提过结婚，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忍受所谓的“距离产生美”，但真正跟他到了几近零距离亲密接触的时候却不是不紧张的。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上，声音有点沙哑：“小米粒儿，答应我，嗯？”

　　第17章伤口

　　那天离开时才四点过，我想进城赶单位的交通车，那就可以一车坐到宿舍楼下，赶不上交通车的话，还要转三次车。
　　因为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公车站只有寥寥几个人。我提着编织袋走近公车牌，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这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人不是王瑾的同事杨希吗？也是我们学校的，比王瑾还高一届，不过不跟我们同一个系。以前我并不认识她，因为她的男朋友杨军和王瑾楼上楼下，两人关系特铁，才和她有过接触。我们两对曾经一起打过“双抠”（扑克牌游戏的一种，有些地方叫拖拉机），我跟王瑾把他们两只杨杀得大败。
　　对方看到我表情有点呆呆的，像是要跟我打招呼，结果张张嘴什么也没说，脸上还浮出一丝疑惑，估计是把我的名字忘了。这种尴尬事我也遇到过，明明认识的人，对方的名字好像就浮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那原本熟悉的几个字儿。我主动上前：“杨希，我是莫莉啊，好久没跟你打双抠，都快认不出你了。” “啊，莫莉，你怎么会在这儿？”杨希似乎松了口气，挤出点笑容。
　　这问题问得。我笑：“还能干什么，看王瑾呗。这么热的天，这家伙居然能得重感冒，热伤风。”
　　杨希狐疑地看着我：“你们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啊。”我只能笑笑：“还行。”很平常的对话。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却隐约有丝不安。
　　杨希愣了一愣问：“他没来送你？” “他还在生病。”我解释说，心却蓦然酸涩起来。
　　最要好的时候，王瑾不单只送我下楼，陪我等公车，送我上车，甚至会跟我一起上车把我送进城，恨不得把我送回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送我上车。最初是周末在他这边留宿，借住别人的宿舍，星期一一大早气喘吁吁爬上七楼叫他送我，他却睡意朦胧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我只好独自离开。后来发展到星期天下午走的时候他在打牌，不舍得离开牌桌，只一句：“乖，你自己先下去吧。再晚就赶不上你的交通车了。”就把我送走。
　　不是没赌过气发过牢骚，最后却往往是我没骨气的投降，主动打电话找他。至于今天，感冒当然是最完美的借口，但我估计他不满意我又一次拒绝他才是真正的原因，甚至还说出了“莫莉我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这么狗血的对白。
　　发现杨希的目光盯住我的锁骨，表情还挺奇怪的。我低头一看，脸腾的红了，心里暗骂王瑾过分。锁骨左下方，清晰看到几个红印子，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估计这就是书上说的什么“吻痕”。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如果不怨王瑾这回太热情，就要怪这皮肤晒伤后太敏感。想一想，我取下头上的橡皮筋，把头发理一理全放下来，遮在胸前和肩膀上，就算不能全遮住，聊胜于无。虽然这样更热，也管不了那么多。
　　我满脸尴尬地对杨希笑了笑，没话找话：“你今天不上班？提这么多东西，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杨军他爸在二医院住院，他在陪床，我给他带点东西过去。怕赶不上探视时间，提前半小时下班。”我不由分说，抢过她手里两个纸袋。“什么病？严不严重？”杨希叹口气：“癌症，晚期，他爸自己还不知道。”我呆住，喃喃道：“啊。对不起。怎么没听王瑾说起过？”
　　杨希看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跟王瑾没有分手？”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的手指紧紧绞着纸袋的提绳：“谁说我们分手了？”跟王瑾认识这么多年，我们几乎从来没闹过分手。就算吵架，我也轻易不会触动那条敏感的底线。她没回答我的话，只上下打量我，眼神很奇怪，似评估似怜悯似嘲讽，又似乎感觉庆幸。
　　心底的不安逐渐在扩散，盯着她紧抿的嘴唇，即将出口的疑问哽在我的喉头。我把塑料袋的提绳攥得更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终于开口：“除了王瑾自己还有谁。他没跟你说他结婚的事吧？”是疑问句，却是用平铺直叙的口吻。
　　如果她只是告诉我有别的女人在追王瑾，甚至他跟其中某一位过从甚密，我都可能会相信。但这么荒诞的故事，在我刚刚从他的单身宿舍出来之后，我怎么可能相信。他对我的态度并无改变，他的宿舍没有任何一丝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迹，不，除开那支可疑的洁面乳……
　　我猜我的脸色已经变白，却还是强作镇定：“结婚？你在开玩笑！” “起码扯了证。本来听说他开介绍信结婚时还以为是跟你，结果在影楼撞上他拍婚纱照，我跟杨军都大吃一惊，居然是跟厂长的千金……他说你们早就分手了……”耳朵里轰轰的响，手提纸袋的提绳深深勒进肉里，我也感觉不到疼痛。隐约听到杨希说起女方在美国留学，要等到明年四月读完书回来才举行婚礼--他们这样的人家，少不得要大办一场，趁机多收点礼。
　　公车适时地出现。我茫然上了公车，还帮杨希投币买了车票。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座位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夏日的气息。这不是真的，他说要跟我一生一世，他说我是他的宝贝小米粒儿，就连下楼之前他还口口声声说我不爱他，因为我没答应跟他那个……
　　车一启动我就后悔，恨不得立刻跳下车找王瑾。可我并没这么做，一直坐到终点站下了车才给王瑾打传呼。并不是因为杨希一再叮嘱我不要说是她说的，实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样的场面，可悲的我连面对面质问他的勇气都欠奉。
　　等他打回电话，好像足足等了一个世纪。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注意到他还是在大学，男生四舍底楼阴暗潮湿还隐隐有股尿臊臭的走廊里，与目不斜视，肋下夹着两本书的他擦肩而过。
　　因为什么事去男生宿舍已经记不起来了，却永远记得一身白衣，风姿秀逸的高个子男生踏着轻捷的脚步走近，仿佛夜色中徐徐绽放的睡莲，没法把这么干净这样清爽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跟拥挤肮脏杂乱的男生寝室联系到一起，突然之间想起了出淤泥而不染（我的老校长要是听我这么形容肯定会晕倒，赶紧更正一下，我说的只是当时我校男生宿舍的卫生状况），还有什么皎若明月玉树临风卓尔不群之类的字眼。
　　从此开始留意他的名字，他的事迹，他的动向，还因为他参加了系学生会和校广播站。不是想追他，对他的感觉就像影迷希望能近距离观看自己喜欢的明星一样，觉得连“追”这个字眼对他都是一种亵渎。就连认识他很久以后都没法想象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也会跟我们一样挤公车，吃麻辣烫，吃完还拉肚子，连他也会为毕业分配这种事烦恼都感觉不可思议……有种偶像破灭般的失落和难过。后来跟他谈恋爱时说起，笑得他肚子痛。
　　想起我毕业前终于确定能留在本市之后，他打电话约我出来，说给我庆贺，热闹一下，到了饭店只看到他一个人，我还傻傻地四处张望，奇怪为什么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你不喜欢只有我们俩吗？”他似笑非笑地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以为会有很多人，两个人，算不上热闹吧？”我实事求是地答。
　　“可是我觉得跟你在一起，两个人就很热闹。”他笑咪咪地看着我。
　　因为实习时已经混熟，早就没有当初面对偶像的窘迫，我委屈地瞪大双眼：“你觉得我话这么多啊？”
　　他长叹一声，当机立断握住我还指着自己鼻尖的手，也握住我的心跳……
　　还有他第一次吻我，也是在夏天，夏末，他厂区的花园。是个安静的夜晚，能听到蛐蛐和织布娘在草丛中唱歌，蓝丝绒般的夜空看不到月亮，只有星星调皮地眨着眼，风里带着地雷花淡淡的清香。我一蹦一跳跟在他身边，又跳上他身旁的花坛，把花坛狭窄的水泥边当成平衡木，伸开两臂摇摇晃晃的走着，可惜技术不行，走不了几步就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他扶起我，笑吟吟抹了一把我额上的汗：“人家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你啊……”然后他突然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我汗津津的双唇。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的心脏在胸腔狂跳，或者还有他的也在跳，一下一下，就像幸福的鼓点……
　　等在电话旁，我的心脏也在狂跳，却仿佛临刑的犯人等待最后的判决。
　　其实在他回电话之前就已经相信了杨希的话，却依然幻想着他向我保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别人的恶意中伤。然而，那一天我全部的等待注定只能等来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第18章前尘与今生

　　接电话的王瑾很镇定，话筒里的声音就象以前他在校广播站播音室里传出来的一样平和清亮有力。并没有矢口否认，他说他的确有跟别的女孩交往，但没有别人传说的那么夸张，他只是不太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直到我说有人亲眼看到他开结婚介绍信，他承认有开介绍信，却声称并没去办。他一直想先跟我说清楚再做决定。
　　那一天他说了很多。平时我们俩打电话，都是我说的时候多，他多半扮演倾听者的角色。至于是不是真的在听就只有天知道。“莫莉，我是很喜欢你，可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很累。你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了解我想要些什么。你不懂为人处世，出了校门这么久想法还是很学生气，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其实，你真的爱我吗？只有你自己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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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当我从来没爱过你吧。”轻轻地，轻轻地放下电话，耳边听到什么东西摔得粉碎的声音，身体里好像某个部分已经死去，我木然转身上了公车。
　　不想再质问他拍婚纱照的事，就连他究竟扯没扯证也与我无关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男友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这回事。要不是别人的提醒，自己成了第三者还浑然不觉。
　　王瑾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次我拒绝他只是因为出门前才发现自己不巧来了月经。离开的时候还暗暗遗憾来着，甚至还想提醒他我已经满了二十三岁，却又拉不下面子。却不料这所谓的不巧竟挽救了我的童贞和最后的颜面。
　　太可笑了，曾经他说他最喜欢我的单纯，如今却成为我最十恶不赦的罪状。更可笑的是，既然知道我们不合适，另外也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为什么还想跟我发生关系？明明知道我把这个看得很重，还要在我身上打下属于他的烙印，如果我将来的丈夫是小心眼的人，也许会毁了我的一生。
　　可是我的一生还有所谓的将来吗？垂下头，发现胸前的梅花异常鲜艳，点点殷红似血。眼泪猝不及防流下，却只觉得滑稽可笑，那些说过的话，发生的事。
　　周围是拥挤的人群，错愕的眼神，我无力掩饰我的伤悲，只好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白晃晃一片，喧嚣繁华的街景与路边流动的人潮一如来时，因为到了下班的时间更为热闹，在我眼里却模糊得失却颜色……脑子里反复想着毫不应景的两句话，“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发现自己坐过站已经为时已晚。下了车再坐另一班，居然又坐上了反方向的。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这个城市东郊汽车总站。交通车肯定是赶不上了，我提着空空的编织袋穿梭在人流之中，茫茫然不知道方向，双脚却机械地往前移动脚步。
　　在这样的伤悲里还是想起，王瑾一直是个聪明的人。不仅表现在他曾是唯一一个连续三年得到我们系里头等奖学金的优等生和第X届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二等奖的获得者。多年前系上推荐他担任校学生会宣传部长，他却推托说多留点时间为自己的学系做点实事。我好奇他为什么要拒绝这种大出风头的机会，他只一笑：“毕业分配是系里在管，又不是学校管。给校学生会就算做牛做马也没人看到，最多不过得点虚名，毕业时的头痛又不会少一分。”那时才认识他不久，我睁大眼睛望着他，觉得心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光辉形象华丽丽坍塌了。他却以为我不相信他的话，语重心长对我说：“这是前辈的经验之谈。对你好才教你。”
　　聪明的他再一次做出聪明的决定。他要娶的，或是已经娶的那个女人带给他的，也许除了爱和心动，还有其他，譬如说机会。
　　想要为他找出千百个背叛的理由，却只有这一个比较能安慰自己破碎的自尊。到了最后他还在说：“莫莉我是很喜欢你。”也许我输给另一个女人不全是因为我自己不够好……
　　可是我就这么有把握当初他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我，而没有其他任何外界因素吗？
　　曾经以为出类拔萃的他能看上我这种丢到人堆里就消失的女孩是天上掉馅饼的奇迹，经常傻傻地追问他究竟喜欢我什么。他的回答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就喜欢你这副傻呵呵的样子，好骗。”或是：“看你这么崇拜我，当作日行一善啦。”逼急了才肯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觉得你很纯很可爱，跟你在一起很开心。”然后我就乐开了花，陶醉得不得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第一次对此产生了怀疑。
　　虽然不曾向人炫耀过我的家境，除了请客比较大方，大学里我吃的用的穿的都很普通，但人人都在为毕业分配奔走焦虑的时候，我却照样过得悠然自得。实习时父亲还几次派司机开到厂里接我回家，王瑾曾搭过我们家的标致车进城，也问起过一两句。后来谈恋爱之后就更没有把他当外人，父亲还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出来自己干……
　　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脑子里却还是着了魔一般闪过某个念头，仿佛划破黑暗天际的一道闪电：如果，如果我跟父亲不曾闹僵，会不会王瑾也不一定这么快倒戈？
　　眼泪逐渐干了，夜色已深，我蓬头垢面肿着眼泡无目的在城中穿行，看上去只怕比民工好不了多少。脑子里居然还在想砂锅是借的隔壁老刘的，走得急没来得及洗，就留在王瑾那儿了。这下拿什么还人家……
　　“丫丫！”一声大叫，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是海天近在咫尺的脸。我嗔怪地瞪他一眼：“做什么？想吓死人啊？丫丫怎么了？”他哭笑不得地解释：“你在想什么，那么专心，叫你两声都没反应，也只有你女儿才能唤回你的魂儿。” “丫丫不是你的女儿？” “是是是。”海天举手投降，“老婆大人今天好点儿没？” “好多了。”说是这么说，想起以前那些不快的前尘旧事，精神难免恹恹的。
　　那一晚我步行回到公司，走了差不多二十公里。人在难过的时候，找不到其他的人出气，往往只能虐待自己的身体。快天亮才回到宿舍，脚上打起了血泡，走得精疲力竭，内裤也被渗漏的血搞脏。烧了水在安静无人的女厕所洗了个澡，我把全身上下的衣物换下，撕碎所有和王瑾合影的照片和他的单人照片、我们来往的信件卡片等，和所有的白裙子一起扔进垃圾堆就直接上班去了。
　　那是我跟王瑾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从此我绝口不提这个人，他也再没联系我。即使后来我遇上那么大的事，很多校友致电慰问，他也不曾有过片言只字，许是额手称庆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瘟神也说不定。陆陆续续听到他的一些消息，并不需要刻意去打听就传进我的耳朵里，他的盛大婚礼和青云直上是在预料中的，听说在他们厂改为上市股份有限公司时他和他的岳父都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又自己开公司，也很成功。都说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从看到相似的背影就心如刀割，到听见他的名字也能漠然处之，我以为我已经忘了。直到我们在温哥华重遇，我才明白那个疤痕尽管已经痊愈，每逢阴雨还是会隐隐作痛。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杨希要告诉我这些。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交情。也许她是出于同情，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我甚至怀疑她也喜欢过王瑾，但我宁愿相信她只是出于善意的提醒。
　　更不明白亲尝背叛与欺骗滋味的自己，怎么还是能做出同样丑恶的事，也许更加丑恶。毕竟那时和王瑾也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男未婚，女未嫁，自然有做出其他选择的权利。现在的我却是海天合法的妻子，背夫偷汉罪加一等。深深的负疚让我的心沉重如铅。
　　晚上和丫丫聊了好一阵子心情才觉得舒畅起来。丫丫说奶奶带她去照了艺术照，改天给妈妈寄照片来。想到三几岁的小朋友就涂脂抹粉在镜头前搔首弄姿，我觉得有些好笑。孩童不加雕饰的稚拙已经是最美的风景。羡慕孩子们的天真单纯，幼儿园里得了一朵小红花就仿佛赢得了整个世界。为什么人大了欲望就多起来，烦恼也因此而增加？
　　第三天继续请病假，其实感冒已经好多了，但我还是缺乏勇气面对Mark。一想到自己曾光着身子在他面前哭泣过，沉沦过，动摇过，就没办法再摆出上司的权威和自信。也无法避免的想到他若有千言万语的眼神，炙热得令我颤栗的目光，充满怜惜带着歉疚又蕴含悲伤的注视，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瞥……不是没见过比他生得更好的男人，却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能表达那么复杂的情绪，能让人如此痴迷沉醉……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把履历表准备妥当，发给猎头公司。联系我退休的前上司，和夜校一位很欣赏我的教授做推荐人帮我写推荐信，加上另有高就的一位同事，一起读会计师课程认识的同学等其他三个人，总共找到五个人做推荐人。互相通过气，心里才有底。我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到了海天下班，我窝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有种充实而安定的幸福感。其实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工作，大不了辞职把丫丫接回来当全职家庭主妇。曾经深深憎恨过这个世界对女性的不公，这一刻我却开始庆幸自己是女人，有老公可以名正言顺地供养我。海天一直很想我再生一个给丫丫作伴，其实从教育学的角度，两个孩子更利于他们的成长发展，让他们从小就学会和人共处，与人分享，分工协作，竞争，迁就和相互适应。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爸听说你生病，很担心。他还说想找个机会过来这边看看，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抬起头，望着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表情，突然一阵烦躁。曾经觉得在我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原谅那个男人，一夜之间我却发现那人的行为并非不能理解不可原谅。是我自己也和他一样堕落了吗？还是说我坚持了十多年的信仰变得荒诞无稽。
　　似乎看出我的态度有所软化，海天开始喋喋不休地游说我，说爸如何如何关心我，如何如何悔恨当初的做法。
　　我安静地看着海天开合的嘴，不发一语。什么时候海天已经跟他站到同一战线？为什么我对此竟一无所知？不不不，我恨我的父亲，不只是因为他背叛了我的母亲，另寻新欢。我跟他是不同的……我也不是至死不肯原谅那个男人，我只是不愿接受他在我背后攻破我亲手建立的家庭的最后一道防线。或者还有更多发生在我背后的事是我所不知的？
　　我面无表情地听海天讲完，草草吃了点东西，把头发挽了个马尾，起身换跑鞋：“我出去走走，吹吹风。”“你病还没好，吹什么风？”海天拉着我，“你生气了？你要不高兴，我以后不提还行不行？” “没有，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理理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在家闷了好几天也该好好活动一下筋骨。”海天犹豫着松开手：“那早点回来。”顺手递过来一件外套：“当心着凉。”
　　从楼梯下楼，刚刚推开公寓的大门，我就看到一辆深蓝色的旧款福特皮卡小货车静静卧在路边。那辆车跟Mark的车很相像。我狐疑地走过去，没看到人，而我又从来不记车牌，加上这种车满大街都是，我不太敢确定。直到我回过头，距离公寓大门十几步的花圃边，那道熟悉的白衬衫黑西裤的身影映入我的眼中。
　　我呆望着他。他也怔怔望着我，脚动了动，似乎想走向前，最终却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脚边还散落着四五个烟蒂。
　　他幽深晦暗迷离的眼波如同磁石般，牢牢吸引着我的视线，嘴角微微的向上翘，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容，表情却有几分落寞和酸楚，几乎近于悲凉。
　　这一瞬便是天荒地老，沧海桑田。
　　咫尺成天涯，欲诉已忘言。
　　在我们交缠的目光里，我知道有什么已经无可避免的发生了。

　　第19章出轨

　　在我们交缠的目光里，我知道有什么已经无可避免的发生了。很久以后我想起这一幕总觉得有点眼熟，才发现跟“廊桥遗梦”里男主角站在雨里痴痴凝视汽车中的女主角那一幕似曾相识。
　　不知道有多少人中过这部电影或小说的毒，但在我年少轻狂的岁月里，曾以为那是记忆里最荡气回肠的镜头，一度为此潸然泪下。剧中的两人最终擦身而过各奔东西，只把相遇的一瞬美丽烙印心底，而现实中陪我看这部电影的男孩也已不知所踪，当年朦胧青涩的少女情怀却不曾或忘。及至遭逢家变，初识情伤，我才学会去问，故事里那个作为背景被人遗忘的老公呢，谁又会去关心他所受的伤害？
　　然而在我飞蛾扑火的痴迷和狂热里，当然会自我保护的抛开那可怜的老公，很言情地把自己和Mark代入想象为弗朗西丝卡和罗伯特，而不是潘金莲与西门庆。
　　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事实上是我先走过去的，我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踮起脚小心地把我温热的唇贴上他的，接着用舌头撬开他紧闭的牙齿。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闭上眼睛回吻我。他的唇冰凉却柔软，也许因为我还在发烧才有此错觉，但他嘴里浓郁的烟味是错不了的。
　　其实我很讨厌人抽烟。不知道他抽烟，也从来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但现在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们就站在离公寓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接了很久的吻，直到我们彼此的气息都急促起来。他的吻缠绵细腻，舌尖灵活得像一条蛇，又热情得像一团火，点燃我，焚烧我，熔化我，让我怀疑他应该是经验丰富，女友众多。不过那些都与我无关，我要的只是这个男人的这一刻罢了。
　　然后我上了他的车。我不知道他会带我去哪儿，这一分这一秒我想我愿意陪他去天涯海角。
　　这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车里没有任何小挂饰和其他可资辨识的零碎物件，所以我才认不出是他的车。虽是旧车，车里整洁空旷，没有垃圾烟蒂，没有烟味，没有狗毛，也没有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准确地说，没有任何味道，干净得简直像租来的车，看不出主人的个性与存在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抽烟。” “本来戒掉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喜欢车里过分的安静，我问起Dream。他含糊地说：“在一个朋友那儿。”
　　我们当然没去天涯海角，当车停在附近一家汽车旅馆门口时，我的大脑已恢复了冷静。我要求先去隔壁的杂货店买套，他愣了一下，听话地启动了汽车。
　　当我们的车再一次停在汽车旅馆前，我过于冷静的头脑想到了第二个问题：谁来付房钱？
　　如果是亚洲人，基本上这个问题不用问。但本地的洋人又是另一回事。我从来不曾与洋人亲密到这个程度。而从朋友那里零星听来的信息，他们连吃顿晚餐也是常常分开付帐的，不过这种事多半还是该男人出钱吧？我所遇到的找我搭讪的洋人都曾殷勤的邀我喝咖啡，想为我买酒，请我吃饭……还是说主动的一方应该付帐？
　　我不是介意钱，但下楼的时候，我只是想出门走走，身上统共只带了一串门钥匙。
　　就在我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Mark已经下车打开了我这边的门，大概他以为我又在做思想斗争，也习惯了我的摇摆不定，所以并不催促我，静静等我做决定。我有些局促的开口：“我没带钱。”
　　他轰的一声笑开了。自从我们的关系开始有点不清不楚后，我就很少看到他真正阳光灿烂的大笑，这一晚更是出奇的沉默，这句话却显然达到了这个“笑”果。
　　皮卡的座位很高，他是把我抱下车的：“你真可爱。”他亲吻我的脸，唇边犹有笑意，语气像在逗小孩。我的自尊心严重受挫。拜托，长这么大我是生平第一次跟人，还是跟个不同族裔不同肤色不同文化背景的洋人开房间好不好？
　　从他办手续起，我开始产生偷情的自觉。怕被人看到我的脸，我异常闪缩。进了房间，也如同电影电视里所有的奸夫□一样争分夺秒直奔主题。至少我是那样以为的。
　　相比而言，Mark还要含蓄得多，他按住我脱衣服解拉链的手，自己动手帮我脱，连同鞋子袜子。就连脱衣服的动作他都做得那么优雅从容，毫不毛糙。一边脱还一边亲我，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吻，带点挑逗，又不乏温情，让我感觉被珍视，而不仅仅是□的冲动。
　　我被他亲得全身瘫软，他腹下的坚 挺也灼热似火。他揽着我的腰，把我打横放在床上，即便他雄性的欲望已经泌出了晶莹的液体，他仍然耐心地用他灵活的手指，柔软的唇舌来折磨我。舌尖所到之处湿热□的刺激像野火燎原，袭遍我的全身，我的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锁骨，我的胸，我的小腹，我大腿的内侧，我的膝弯，最后来到我最私密的深处，刺探挑引我颤栗喧腾的欲念。我羞得紧闭着双眼，不敢看他，手无力的抓住身下雪白的被单，仿佛身在云端，飘飘欲仙，又因那徘徊不去的骚动沉沦欲海，不得脱身。
　　我想要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急切。我张开眸子，叫他的名字，用我最柔腻的声音呼唤。他抬头应了一声，再要埋下头去，我翻身坐起，拥抱他，他赤 裸的背脊如初生婴儿般柔嫩光滑细腻，但皮肤下坚实的肌理却充满阳刚的力度，手感不是一般的好。
　　我抱紧他年轻结实富于弹性的身体，张开双腿迎接他，直到被他深入充满。
　　我不由自主地收缩，迫不及待地感觉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开始了律动。最开始幅度并不太大，动作也很慢，我能感觉到他忍耐着逐寸地挺进。但我刚一开始适应他的尺寸，尝试配合他的节律，他再也无法克制，狠狠将我压在身下，将他的欲望全根没入，顶得我痛呼一声，随即咬住嘴唇。
　　“痛吗？”他喘息着问我。我摇摇头：“只是有点紧张。”他眼里闪过一丝疑问，又似乎有些了然，却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怜惜地吻我。我扭头闪避，只亲到我脸上。
　　我小小的扭动抗拒让他全身绷紧，重重的喘息着，用力抽 送，纵马驰骋，节奏越来越快。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里，我无力的抱紧他光裸的脊背，像险遭灭顶之灾的溺者攀住最后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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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我们的第一次给我的感觉并不好，像一出众星云集，开场华丽盛大，让人满心期待，却不等高 潮就匆匆落幕的电影，因为结束得太过于仓促，我几乎有点失望。被人点燃了一把火，又不曾彻底扑救，滋味当然不会太好。又仿佛高价竞拍成功一件昂贵的饰品，结果发现华而不实，并不合用。也许是电影小说的渲染让我对偷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是冒的风险太大，机会成本太高，相应的也就调高了我的期望值。
　　我知道我这么想对Mark 很不公平，也很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他是个极为温存细心的情人。这样的情况非他所能控制。所以当他讪讪解释因为他很久都没做过才这么兴奋这么快的时候，我连一个字都不信却还是温柔的拥抱他安慰他。
　　以他的条件找个床伴不是难事，又是这样的年纪，难不成还会守身如玉。但聪明的女人永远不要质疑男人在这方面的能力，何况面对的还是一个小我八岁的弟弟。尊老爱幼是华人的传统美德。
　　不过我还是拒绝了他叫我一起洗澡的要求。我向来不认同与人共浴是件浪漫旖旎的事，即使在与海天最柔情蜜意之际也坚持分开洗浴。总觉得洗澡是最私人最属于自我的事，洗澡的时候是一个人最放松最无防护的时候，不喜欢被侵入这最后的空间。天知道小时候和分房子前必须使用公共浴室时我有多么讨厌与大堆白花花的肉互相观礼搓腋下洗私 处的动作。没条件也就罢了，已经有能力去支付享有隐私的价钱，为什么还要自找难受？
　　这方面我还是很佩服洋人公开裸 露身体的勇气和兴致。去过天体海滩，那些光着身子的倒比我这个穿着衣服的更加坦荡无惧。唯一遗憾的是无论男女，就没看到几个身材出众的。
　　这才想起居然没好好欣赏过Mark的身材。以前看他把普普通通的白衬衫黑西裤都穿得无比赏心悦目，也不是没意淫过他衬衫下的风情，这下子总算可以让眼睛大吃冰激淋。
　　我打量着身上散发着热气走出浴室的Mark。事实上他的身材比我想象中更好，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瘦削。完美的倒三角体型，骨架不算大，全身没有一块赘肉，却并不夸张，不是做过体力活，就是经过健身房的挥汗如雨。我能看到他上臂的肌肉随他用毛巾擦拭身体的动作而收缩鼓涨的形态，腹部没八块腹肌，也有六块。
　　在洋人里他的体毛不算浓密，白皙细致的肌肤被水气一蒸，分外粉嫩润泽，脸蛋绯红，唇色嫣然，眉目深秀，岂止性感两字所能形容。联想起他刚才的表现，我只能说上帝还是公平的，不可能把所有优点都给予同一个人。
　　看我已经衣着整齐，他有些诧异：“你不洗澡吗？” “我回家再洗。反正我说的是出门活动筋骨，一回家就洗澡也不会显得很奇怪。”我解释。
　　“你现在就要走？”他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快。我点点头：“对不起。我必须得走了。”找上我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是个有家的人。他也不说话，直接把我扑倒在床上想吻我。我拼命闪避他火热的唇。
　　“为什么？”他的表情有多云转阴之势，语气很委屈。“你，你亲过人家……那儿。”我又羞又气地憋出这句话。他放声大笑，一扫之前的不快，露出深深的酒窝，还故意问我：“亲过哪儿？”又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做出撩人的姿态：“味道很好，你要不要尝尝？”手上用劲，越发要亲到我。“恶心死了。”我一边抗议一边挣扎，最终不敌，被他结结实实堵住双唇，却还是咬紧牙关，守住最后的阵地。
　　僵持一阵，他总算放弃，却不放我起身。我大大呼了口长气，刚想推他，感觉到双腿之间被异样肿胀的硬物摩擦顶撞。“莉。我想要你。”他的嗓音低沉喑哑。“又来？”我拖长了尾音，眉头微微皱起。
　　又来一次□焚身却又虎头蛇尾草草收兵，不要吧，我怕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来掩饰自己的不满。虽说男人的表现需要女人的耐心与关心来鼓励配合甚或加以□，但这些都不是仅有旦夕之缘的我所能给予的。说白了，当我搭上出轨的列车，为的是一刹感动，求的也只是片刻温存。若是在这段婚外情里还要承担道义和责任，那我又何苦踏足围城之外。
　　可是我不能拒绝那样的一双眼睛。在情 欲之外，那双眼睛还藏着别的东西。
　　原来他的眼睛可以像迷途的小鹿般仓皇而胆怯。我一直以为他是自信的，从容的，从面试开始，到这一分钟之前。即使有过悲伤迷茫，却从不曾透露一丝一毫的脆弱。原来他是那么敏感的一个人。或者在他以前的经历里曾经有过某个女孩给过他挫败与羞辱，还是说某个意想不到的打击让他学会掩饰自己的不安？
　　我几乎生出一种母性的怜惜。也许在我们这种关系里用这个字眼会亵渎了母性的神圣。不管怎么说，我无法拒绝他，我愿意予他肉体的精神的安慰，如果是我能力之内的。我揽住他的脖颈：“九点之前，我都是属于你的。”

　　第20章迷恋

　　我揽住他的脖颈：“九点之前，我都是属于你的。”
　　我们的第二次比起之前的一次有明显的进步，纵然称不上一场饕餮盛宴，也算得上是一顿快美丰足的大餐。我有点相信他很久没做过。不过我对男人的经验很少。有这种关系的，除了海天，也只有他。
　　年少时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据为己有。只要看到他跟他说两句话已经开心得云里雾里，那么容易就得到满足。当然就更不懂得身体的需要、□的欢乐。
　　曾经和王瑾睡在同一张床上聊天，还搂着他撒娇，说累了就睡，醒过来就笑，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也不曾担心过什么。也许在王瑾的放弃与背叛之后，也有痛恨我的不解风情和不通世故。不过我给不到他想要的青云直上应该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为什么年岁渐长之后，喜欢一个人就想要占有他享受他体会他，通过身体紧密结合的方式来表达彼此的热情和欲望？
　　Mark细密的吻轻轻落在我的眼睛鼻子和脸上—我仍然拒绝和他接吻，除非亲眼看过他刷牙漱口—他褐色的眼眸澄澈得近乎透明，眼神明亮而放松，叹息般轻声对我说：“莉，你不知道我盼望这一天有多久。我想象过这一天我会有多么兴奋多么开心，可这甚至比我想象中更美好，就像在月亮上。”
　　“我们总共认识才三个半月。别告诉我你对我一见钟情。”我枕在他的臂弯，手指摩挲着他光洁坚实的胸肌。“不用跟我说这些甜言蜜语。我是你的上司，我比谁都清楚你的语言才能和交流技巧。”
　　我下意识的抚摸让他的胸前两点樱红变硬，欲望又再抬头，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战栗着分开我的双腿：“我要你，我一直都想要你。这是我的梦想。”
　　我忍不住嘲笑他：“就像你的宝贝狗是你的梦想一样？”情潮初退依然湿润的身体却格外敏感，被他峥嵘初露的硕大撑开柔嫩的花瓣，轻轻研磨了两下，又有泛滥成灾的趋势。
　　他一个挺身，进入我的身体，吻着我的耳垂轻笑：“你都不记得了？我们见过面的，不止一次……一年多以前，在红鹰酒吧。我想请你喝酒，你当时喝醉了，给了我一巴掌，还拿出手机按了911威胁说，让我选择报警还是跟看门的大汉单挑。”
　　我呆住。时间隔得有点久远，但我上酒吧的次数屈指可数，次次都是为了陪陆杨，至于喝醉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所以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我哪有这么粗鲁！是你太过分，一直纠缠我，还想强吻我，也不觉得恶心。我当时都喝吐了，嘴里那么大味道。等等，为什么我觉得你那时候不是这副模样……是什么样子的呢？”我闭上眼睛费力的追想。不可能的，像他这样的外形应该很容易辨识，特别对我这样火眼金睛的色女来说，我没可能认不出他来。
　　他伸出手指搓揉我不自觉皱起的眉心，半开玩笑地说：“丑死了，不要想了。好吧，跟你说实话，我做过整形手术。”事实上就算我真的想再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也不可能，他把我的两腿搭上双肩，勇猛精进暴风骤雨般的攻势让我无暇他顾，只能紧咬着嘴唇承受着身体最深处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任痉挛似的快感席卷全身……
　　喘息初定，他夸张地捂住脸：“真让我伤心，我对你念念不忘，你对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一回你总该记住我了吧。”我瞪他一眼：“怎么你从来没提过？” “我怎么敢提？还想再挨一巴掌吗？我还想保住我来之不易的工作呢！” “圣经上说，别人打了你的左脸，就应该把你的右脸给别人打。看来你不是一个基督徒。”我调侃他。
　　“我不信上帝。很久以前就不信了。”他的脸色微微一滞，随即反问我，“你呢？”
　　“我也不信。否则，像我们这样的应该下地狱吧？”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原本还算轻松愉快甚至不乏温馨的气氛陡的凝重起来。我尴尬的咳嗽一声，起身穿衣。“糟了，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他久久地凝视我的眼睛，却没有阻止我。
　　送我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我提前一个路口下的车。他坚持为我开车门，我没让他抱，自己轻轻跳下车，落地发现腿肚子有点软。夜色如水，路灯的清辉下他俊美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朦胧的眼波如月下静静流淌的小溪，荡漾着点点柔光。这幅画面如此熟悉，仿佛曾在梦中千回百转，我心里忽的生出几分眷恋不舍，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新生的胡茬有点刺手，提醒我夜色已深。
　　我忘了我之前的誓死反抗，主动踮起脚尖吻他。他把我紧紧拥在怀里。“莉，如果下地狱的话，也只是我。我知道你的身份……”嗓音里充满怜惜和悔恨。
　　心情激荡之下，我很想说：“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一抬头看到我们那座公寓楼的灯火，却失去勇气开口。我还有海天，我还有我的女儿。
　　“晚安。”我匆匆离去，没有回头。
　　打开门，正在换鞋，海天就冲了过来：“你去哪儿了？这么晚不回来，手机也不带，出了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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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没戴表，不知道时间。”我头也没抬，回答得很顺溜。
　　“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一不高兴就不肯回家？”海天叹了一声，伸手抱住我。我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没有洗澡，我害怕身上会有Mark的体味或烟味。“还在赌气？”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海天放柔了声音。“没有，出了一身臭汗，想先洗个澡。”在他低头亲吻我之前，我麻利地挣脱他的怀抱，钻进了浴室。
　　本以为做了这样的事，会内疚得睡不着觉，结果头一挨枕头就失去知觉，连梦都没做一个。
　　次日我就回了公司上班，几乎怀着雀跃的心情。在办公室里，虽然表面上我和Mark的情形跟以往毫无分别，但两人目光相触时，那种秘密的喜悦与情意很难用言语形容。就连工作上跟他也更有默契，更得心应手。
　　他的Excel用得很好，我却只有中级水平，对编写宏（Macro）和使用某些复杂的公式并不熟悉，以前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不大好意思问他，害怕在他面前显得无能，现在没了这样的顾虑，有时还专门把他叫到身边询问这样那样的问题，只是想闻到他身上淡淡古龙水的香气。
　　接下来的情形有点像在发高烧，每一天都在亢奋热切却又感觉一切很不真实的情绪里，连感冒也不药而愈，有点像年轻时热恋的情形，又多了几分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罪恶感。
　　我们之间是爱吗？我并不真的相信。且不提文化背景，生活习俗的差异，我对他的兴趣爱好交往圈子一无所知。当然通过公司人事档案，我知道他单身，没有同居伴侣，起码没有需要让公司负担医疗保险的另一半。也因为要接触公司很多核心机密，财会部的每个员工都做过背景调查，所以我知道他毕业于哪所大学，在哪儿工作过，工作记录一向良好，没有案底。我甚至知道他银行的帐号，驾照医保乃至社会保险的号码，可对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并不真的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他的生活，甚至连他有没有来往的女朋友我都不知道，我不问，他也不提。至于我的情况他同样未必了解。如果这种没有心灵沟通，缺少思想交流的感情都能称为爱的话，那我跟海天将近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又算什么？
　　可是我也不愿承认我们之间只有□裸的□，虽然我们私下在一起多半是在床上，只是因为除了呆在室内，我们能去的地方实在有限。其实Mark在床上倒也并非如何出色。所以我只能把对他的这种狂热称做迷恋。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贴切的一个词。我迷恋他年轻的身体，温柔的爱抚，迷恋他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酒窝，偶而流露的忧伤眼神，甚至迷恋他叹息的语气，他身上的味道，走路的姿势。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我也毫无把握。所以我们在一起从不谈将来，也不提从前，我们拥有的只是短暂的现在。
　　我不知道他对我又是怎样的感情。至少他很尊重我的想法，即使在我们发生关系以后也并不曾因此看轻我。和他在一起，我感觉是被疼惜和珍爱着的，而不会被当作猎获物战利品到处向人炫耀。很多男人爱把自己的艳遇挂在嘴上，对于我们这种关系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威胁。
　　同时我喜欢他的细心体贴，也喜欢他对我身体表现出的巨大热情。尽管我的身材恢复得不错，也没有妊娠纹，但毕竟不比小姑娘，授乳后乳 头增大，颜色变深总是难免的。在海天面前也就罢了，毕竟是为了养育我们共同的女儿。面对正当盛年身材完美的Mark，第一晚的忘乎所以之后，我不免有点儿自卑。可他没流露出任何一丝的嫌弃或挑剔，慷慨给与我最甜蜜的赞赏，最热诚的膜拜，迷醉于我的身体带给他的快感。对于我，这一点也很很重要的。是不是徐娘半老的女人如果拥有一个年轻的秘密情人，会让她们产生战胜时间大神的虚幻的成就感呢？
　　究竟我们之间是什么感情，我很少去想。曾经那么努力的抗拒，不断反省自责，一旦踏出这一步，我反而不再多想，有种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甚至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也许我天性就是个坏女人，可以把撒谎当作家常便饭。
　　反正我们寻找一切机会私下见面。最疯狂的时候，试过在掩着门的复印室里甚至楼梯的拐角处接吻，利用一个小时午饭时间去公司最近的一家旅馆幽会。下了班我往往找各种借口拖延着不肯和海天一起回家，说要和陆杨出去吃饭，看牙医，去美容院，买内衣，诸如此类的借口，又和Mark再次回到旅馆。

　　第21章第一次摩擦

　　下了班我往往找各种借口拖延着不肯和海天一起回家，说要和陆杨出去吃饭，看牙医，去美容院，买内衣，诸如此类的借口，又和Mark再次回到旅馆。
　　只需要多付一点钱，旅馆的电视可以全天候收看成人影带。Mark喜欢边看边做，老实说我也觉得很刺激。
　　不是没看过成人影带，记得结婚没多久，海天出差去广东，带回一批碟片，一脸神秘，到了深夜才肯放给我看。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成人影带，脸红心跳自不用说，也很吃惊像海天看上去这么老实巴交的男生，大学里竟然也曾出没于那些黑暗肮脏的镭射录影厅。碟子几乎都是香港和日本出品，由于是盗版碟，效果不佳，加上我们还在住单身宿舍，隔音很差，隔壁吃个面条都能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所以我们把音量调得极低，就这样也看得津津有味。当时脸皮薄，海天想有样学样，总被我骂他下流。看得多了，也就失去兴趣，而且有些过份的镜头让我觉得恶心，像最原始的动物。
　　出国之后成人影带店随处可见，再不必偷偷摸摸像做贼，电视台也有收费频道专门播放这类节目，我和海天却无心光顾。一直在为生存，或为更好的生存而奔命，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暇照顾。也就这两年我考到注册会计师，海天的生意也上了轨道，两个人才脱离那种每天忙得像陀螺的生存状态，这才重拾以前没事就窝在被窝里看影碟的习惯，租些海天爱看的科幻探险片或者我爱看的爱情轻喜剧甚至枪战动作片来看。
　　总以为一早开过洋荤，见识过成人影带极致的放纵糜烂。跟Mark在一起之后，看过洋人XXXX极别的□，眼界大开，叹为观止之下，才发现以前那些港片只能算启蒙教育。还好Mark看是看，却从来不曾对我提出什么过份要求，否则光是交换性伴侣这一条我就得当场翻脸。
　　身体交缠，汗水交织，满室皆春。也许是业精于勤又或熟能生巧，又或是两人关系亲近之后没那么紧张，于床第之事Mark似有渐入佳境且越战越勇之势。但我不能耽搁太久。基本上我最迟回家也不会超过九点，又不想扫Mark的兴，也许女人对自己的小情人总会多那么点迁就和纵容，我只好委婉的夸奖他很厉害，奈何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折腾，不能奉陪云云。
　　本是一句托辞，他却当了真，马上拉住我做问卷调查，问我觉得他做得好不好，喜不喜欢和他做，为什么喜欢和他做，甚至更细节的问题，只差没从1到5让我打分，或提供ABCD四个选项，让我选出最佳答案。我措手不及，一时无语。
　　中国人的传统原不会将这些事挂在嘴边，我和海天九年半夫妻都没怎么探讨过这个问题，我们又是这种关系，我当然很难为情。何况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对这方面相当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误入雷区，所以只能涨红了脸，捡好听的话，笼统而含糊地赞扬他男性的能力。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看上去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我只好再添上一句：“其实我对男人的经验相当有限，没办法做更深入的比较鉴别。如有更多问题，请咨询专家意见。”他呵呵笑开：“有限？怎么个有限法？如果加上脚趾头，数不数得过来你以前的那些男人？”
　　我能感觉自己的脸色一下子冷了。还以为他不曾因我们的关系看轻我，原来只是我自说自话，自欺欺人，或者是他太善于演戏，让我分不清假意真情。“就算加上脚趾头，只怕也不及在你长长名单上的女人数目的十分之一吧。”我冷笑，声音却越发娇媚。
　　他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笑容：“就生气了？跟你开个玩笑，怎么就当真了？对不起。我真的只是好奇。”我想起身穿衣，他却不肯放手，温言软语哄我半天，却还要纠缠于那个问题。我磨不过他，只好跟他实说：“信不信由你，我结婚的时候中国还相当保守，跟你们这儿完全不同，新郎会希望他的新娘依然是处女。起码在我的观念里是这样的。所以，在你之前我的老公就是我唯一的男人。”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变大了，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波澜，我刚想辨别其中的含义，他却眨了眨眼，换上另一副兴致勃勃的脸孔：“那你的老公就是你的初恋？一定很浪漫吧？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
　　我不太清楚MARK的意图，但提到海天使我不安。为什么要提醒我已为人妇的事实，难道他半点也不能体会到我的内疚和挣扎吗？事实上，这段关系里我一直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牵涉到我家庭的话题。MARK似乎也与我达成了共识，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我的老公。
　　我没说话，只定睛望着他。灯光下Mark一眨不眨的双眼折射出绮丽的色彩，白瓷般的脸孔如同天使般纯净无辜，仿佛对这个问题的杀伤力一无所知。
　　一阵难堪的沉默。我终于平静的开口：“对不起，我们能换个话题吗？”Mark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答道：“当然。”
　　“这个星期六有时间吗？”他眉毛一挑，笑眯眯看着我。
　　近来经常迟归，虽然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而且我都尽量赶在九点之前进家门，还是担心被海天瞧出蛛丝马迹。要是周末也一个人往外跑就太明显了。所以一到周末我就很少出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算出门也是和海天一起外出购物。
　　在我拒绝之前，Mark垂下眼皮：“星期六是我的生日。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只是和你一起。”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射出淡淡的阴影，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出他声音里浓浓的期冀，心头一软，拒绝的话再也无法吐出。我吻吻他的脸：“哦，都是我的错，昨天才给你写了生日卡，居然忘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只要你，和你一起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只能说：“我尽量。但我不能保证哦。”他跳起身，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我会等你的。”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到他这么喜形于色的样子。没想到我对他竟然这么重要。看着他明亮得几乎有些耀眼的笑容，我的胸中涨满喜悦，之前残余的几分不安与不快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他的高兴来得快去得也快，送我回家的路上，他异乎寻常的沉默。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的，我忍不住抱怨：“Mark，如果你在想你其他的女朋友，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你没必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说了两遍他还没回过神来。我气结：“我的英语有这么烂吗？”他好不容易才听明白我的意思，尴尬地解释：“不是你的英语，也没有别的女人，我只是在想……想生日那天该怎么安排……”
　　“你没有必要对我解释。就算有，那些也与我无关。”我打断他的话，有些自嘲：为什么这么敏感，你是他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对你如何如何？
　　Mark的脸上飘过一丝阴云，随即展颜笑道：“对，那些与你无关。你只要关心我的生日就好。我实在等不及那一天到来。”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乜我一眼，故意拖长调子：“相信我，那一天对于你和我都将是最特别的一天。你将永远也不会忘掉那一天。我也不会。”不知怎的，他说话的表情无比邪恶，我的脸腾的红了。
　　我没有想到，那一天对我，对他的确是很特别的一天，却是以我没有料到的方式。

　　第22章分手罗生门

　　我没有想到，那一天对我，对他的确是很特别的一天，却是以我没有料到的方式。
　　那个星期六，我对海天声称参加一个最新税法讲座，一早就出门。
　　讲座是花钱报了名的，我还特意去讲座地点绕了一圈，才从后门溜走。生日蛋糕是预订好的，难的是选生日礼物。虽然Mark说什么都不需要，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为了给他买件合适的生日礼物，我已经头疼了好几天。
　　我知道我的前任美女助理喜欢喝酒，且酒量不小，热衷参加各类舞会派对，热爱各色名牌衣服手袋，对新潮电子产品趋之若鹜；我的再前一任助理（也是男的）则是冰上曲棍球的狂热粉丝和各类户外运动的爱好者，一到夏天几乎每一周都会外出露营，剩下的时间则在计划露营。我知道做应付的达莉安烟瘾很大，也喜欢收集手工饰品；我知道做应收的露西跟我一样喜欢吃零食，对各色甜品毫无抵抗力，尤其是巧克力，更是她的最爱；我知道莎娜整天把她的宝贝女儿挂在嘴上，还有经常参加音乐会的高雅爱好。可是对于Mark，这个跟我已经亲密到同床共枕如胶似漆地步的男人，我的了解却少得可怜。除了知道他有条宝贝狗之外，我竟然想不起Mark对什么东西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就连他对食物的口味我也一无所知。所以订生日蛋糕时，我只能估摸着订了个传统风味的奶酪蛋糕。
　　最后我终于想起Mark开车时戴的太阳眼镜很旧，决定给他买副太阳眼镜。到Gucci挑了一款线条简洁的太阳眼镜，匆匆出了购物中心，却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与岑启明狭路相逢。
　　“这么巧。”我们几乎同时开口。他对我友善地笑了笑，我却不大笑得出来，开始担心万一哪天他跟海天提起这次巧遇，明明应该坐在税法讲座上的人却出现在本城最繁华的购物中心，我又该做何解释。而岑启明显然误会了我生硬的笑容，犹豫了一下问我：“陆杨还好吧？”
　　我并没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想起陆杨的叮嘱，我淡淡一笑：“对不起，她不希望我向你提到她的任何情况。如果你真的关心，你可以自己问她。”岑启明苦笑：“你觉得她还会好好接听我的电话吗？”
　　如果在一个月前听到这话，我肯定会说：“你活该。”但在我跟Mark发生了那层关系之后，我不认为我还有资格评判或责备他的做法。所以我只能安慰他：“算了，既然分都分开了，你就别费那个力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都到这样的地步了，不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就算有，起码也要给她点时间，等她气消了再说。”
　　“谁说我要挽回？我只是担心她太钻牛角尖，自寻烦恼想不开……”
　　这个男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个世界谁少了谁不是一样过。我目瞪口呆，气往上冲，脱口而出：“你放心，千万不要内疚自责，她活得好得很呢。”
　　岑启明诧异地望我一眼，随即苦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我们分手只是双方的性格不合，没法再相处下去。”
　　“你说你们分手只是因为性格不合？真的没有其他原因？”我紧盯着他坦然无惧的表情，无法理解为什么双方的说辞竟有这么大的区别。
　　岑启明摇摇头：“她整天疑神疑鬼的怀疑我有其他女人，我觉得这样子双方都很累，就提议大家都冷静一下分开一段时间。她更觉得我另外有人，大吵大闹要死要活的，我说既然都这样了，那就分吧。”我不能置信地瞪大眼：“你真的没跟其他什么人有来往？”岑启明决然摇头：“真的没有什么第三者。起码我这边没有。”。
　　我几乎忍不住想问他关于红头发和安全套的事，终于还是忍住了。一来事关隐私，跟他毕竟没那么熟，这么问恐怕冒昧。二来两个人分都分了，再去追究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或是谁先提出分手又有什么意义，再说这种事只要没逮到现场，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承认的。
　　没想到岑启明竟然越说越离谱：“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就算我赌咒发誓你也未必肯信。我跟你说也不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其实你如果能劝陆杨去看看心理医生，也许对她会有帮助。”
　　这下我不再客气：“我觉得陆杨心理挺健康挺正常的，碰到你这样的男朋友还能像现在这么豁达，我觉得她的神经已经算够强健的了。”
　　对于我的讽刺，岑启明并不生气，只反问了一句：“你说她豁达？她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小心眼儿，多疑，偏执，你确定你真的了解她吗？”
　　我并不上当：“人心隔肚皮，谁又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呢？也许我眼中的她跟你眼中的她并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侧面。也许她的多疑只是因为不曾遇到一个能让她完全放心、也值得她真正信赖的人。”
　　其实以前对岑启明的印象还不坏，虽然有点知识分子的自命清高，在技术移民论斤称的加拿大未免有点不合时宜，人却还算实在。就算他真的另外有了其他女人，站在我的角度，同罪相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分了手还在背后数落对方种种不是，未免不太光明磊落。特别是一个大男人这么做，更显得小肚鸡肠，所以我难免腹诽他的做法。
　　岑启明摇头苦笑：“算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的。”我打断他的话：“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你问问自己，你真的爱陆杨吗？”“谁说我不爱她？”“最起码不够爱。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迟迟不肯结婚？你不是不知道陆杨的想法。为什么在她怀疑你的时候你都不肯给她一个安心的保证？别告诉我你是负担不起一个家庭。你根本就是想逃避责任。陆杨说这次回国你好几天都没个电话，也许根本上你对这段关系就已经感到厌倦了，却非要把分手的责任全部都推给她。”
　　岑启明不说话了。好半天他才申辩道：“可是我从来没找过其他女人……” “那只是形式，肉体上的忠诚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如果心已经不在，勉强留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是不是我一直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所以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可是如果肉体已经不忠，心灵还能保持专一吗？
　　我不愿再往下想，匆匆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其实你们这种情况分开也好，说不定以后各自都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和信赖的人。你也不用担心陆杨，她适应得挺好的。对不起，我赶时间，再见。”就此溜之大吉，一路暗暗惭愧自己居然还好意思义正词严批判教育别人，一旦谎言被戳穿，只怕连钻地洞都来不及。
　　来到Mark家送上生日礼物，他拆开包装半天没说话。我心里没底，只好小声建议：“你要不喜欢，我们下次一起去挑。” “我很喜欢。”他转头勉强对我一笑，表情有些阴晴不定，顺手把眼镜往桌上一放，连试戴都没试戴一下，只顾盯着蛋糕盒子出神。
　　我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截，颇不自在的东张西望，这一望之下我大吃一惊。自从上次看房子到他家上药时来过一次，一直不曾再来。当时他才搬了家，家里乱得一趟糊涂，无立锥之地，而今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家具配搭井井有条，色彩和谐，除了客厅里有几件狗玩具，一张狗垫子稍嫌不搭调，活象挂历上的样板房。
　　我不禁好奇：“平时你这儿也这么整洁漂亮吗？”Mark转过头只是笑：“你猜呢？” “我不知道。” “平时哪有这么干净？当然是为你。”我心里这才好受一些。“Dream呢？” “我说了今天只想跟你一起过。”他亲热地揽着我的腰肢。
　　说是带我参观，一参观就参观到卧室，到了卧室当然没什么好事，直接就把我拐上床，早上特意花半个小时才梳好的法式长辫就这么泡汤了。其实上床也没什么，主要是Mark这一天贪得无厌，要求多多，花样百出，把我折腾得不行，害羞还在其次，体力不支才是最大的问题。人说“饱暖思淫 欲”，可怜我饿着肚子就被迫仓促上阵。周末想多睡会儿懒觉也不行，早饭都没吃，只喝了杯牛奶就匆匆出门。难道说Mark因为是主场作战，占地利之便，所以比平时更放得开，还是说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想玩得更尽兴更疯狂更迫不及待？
　　我却不怎么投入，抬头望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Mark，不知因为情 欲还是因为在用力的缘故，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孔此刻涨得绯红，且略显扭曲，表情几乎有些狰狞。是我眼花吗？自某一个角度看去，他幽暗的眸子深处似乎闪动着妖异的红色光点。

　　第23章殇

　　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孔此刻涨得绯红，且略显扭曲，表情几乎有些狰狞。是我眼花吗？自某一个角度看去，他幽暗的眸子深处似乎闪动着妖异的红色光点。
　　我骇了一跳，一把将他推开。他皱起眉头看我，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哪里有冒什么红光。我只能呐呐的解释：“我，我想上厕所……”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却在我和他擦身而过时，一把抱住我，重重地抚弄我的胸部，吻得我差点透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我。那种亲热劲儿，与其说是痴缠眷恋的爱抚，不如说是狂野粗暴的占有来得确切。
　　这家伙叫我今天陪他，不会是打算一整天都耗在床上吧。洗过澡我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他说也没什么特别，先出去吃饭，回来可以一起打Wii，听音乐，还可以看影碟。
　　一听说出去吃饭，我立刻表示反对：“不，我们就在家里吃。我来做。”倒不是为展示我贤良淑德的一面，而是怕出门被熟人看到。
　　他马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先说好，我不要吃鸡脚，也不要吃动物内脏。” “就算你想，也要你这儿有啊！”我一边说一边打开他的冰箱。他有些诧异：“不出去买吗？我这儿可什么都没准备。”跟Mark一起去超市？我吓得连连摇头，解释说：“我太饿了，等不及。”
　　果然冰箱里物资有限，调料也跟我家没法比，不过我还是弄出一大盘椰花菜丝炒碎牛肉，西芹炒鸡胸肉，青椒玉米，外加一个玉子菠菜汤，还有意大利通心粉。不中不西的大杂烩，色香味都在我平时的标准以下，不过饿了大半天，也顾不上那么多，我吃了不少。
　　Mark在我做饭的时候不怎么搭手，只是站在旁边给我指点东西在哪儿，表情也很奇怪，好像不是很自在，脸色甚至可以用阴沉来形容。我暗暗后悔，跟他又不是正常男女朋友的关系，自己这么做有点自来熟的味道，可能打破了他划定的距离或是某种禁忌。幸好做完之后摆上桌，他很给我面子，估计是体力消耗过大，一扫而光后还意犹未尽，对我的厨艺也赞不绝口。
　　“这都算好？你没吃过我老公做的菜……”我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随即觉得不妥，住了口苦笑。Mark似乎没意识到我的尴尬，轻声问：“你老公厨艺很好，比你还好？”我点点头：“比我好太多。我们家都是他做饭。”Mark低着头闷声说：“我曾听人说会做饭的男人是性感的。”性感吗？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大部分时候想到海天煮的一手好菜，我会觉得幸运。
　　和大部分海外生活的华人一样，我不敢说自己有颗中国心，起码有个中国胃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西餐偶尔尝尝还可以，多吃两顿就受不了，还是自己家里的菜吃得最舒服。而且兴致好的时候，海天也会照着菜谱试做西餐，美味不逊于外面的餐馆。
　　“你的老公于海天是个什么样一个人，对你怎么样，能跟我说说吗？”Mark语气平静地问，于海天三个字的发音发得还挺准的，一点也不像他用中文说“我爱你”那么蹩脚。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我还是如实回答了Mark，硬逼着自己面对这个难堪的话题：“他是个很好的男人，勤劳，节俭，顾家，孝顺，有责任感，宽容……我们结婚快十年了，他一直对我很好，很迁就我。”一问一答有板有眼就像答记者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
　　“别人介绍，就是你们这儿所谓的盲约Blind Date。其实我们本来就认识，是大学同学，他比我高一个年级……不过我大学里另外认识了一个男孩子，应该算是我的初恋吧。我们在一起三年多，因为工作的地方不同，住得比较远，每次去看他都要穿城而过，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所以他和另外的女孩子都结婚了我还不知道，还兴冲冲跑去他单位看他……”我听到Mark轻轻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我同样冰凉的眼角。
　　“然后更糟的事发生了，我的母亲得了癌症。不像在这里人人都有基本医疗保险，那时的中国都是由工作单位负担医药费。我母亲本来是大学老师，却在我父亲发达之后辞了职，没工作也就没有医疗保障……我那时挣的钱很少，负担不起昂贵的医药费……我是活活看着她痛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又一滴。
　　Mark深深吻住我的唇，这个吻纯为安慰，沾染了咸涩的泪意，充满怜惜，却不含情 欲。“莉，不要再说了。”
　　可是说得出来的痛，又何及当时我母亲心里身上痛楚的万分之一。那时候不要说动手术，就连多打一针杜冷丁都要经过计算。从没尝过贫穷滋味的我第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才参加工作三年，我的工资奖金补贴甚至加上单位小金库逢年过节发的钱，一年还不到一万块，还不说能存下多少，进医院一个星期用的就不只这个数。
　　求助无门，我的那些舅舅们袖手旁观，最多当打发要饭似的给我一两千块，就连我那富甲一方的父亲也没伸出一个手指。二十多年的夫妻，除了本身一直住着的大学里那套单元房之外，我那一身老式知识分子傲骨与呆气的母亲离婚时没要他一分钱，说是人都没了，金山银山有什么用。可我那狠心的父亲，直到母亲死，也没在医院露过面。为了借钱，我在年轻美貌的继母家门口跪了又跪，也没见到他一面，继母假惺惺擦着眼泪给了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才只有五千块。
　　反而是我们单位先后分去、同住单身楼、也挣不了几个钱的大学生们自发捐款，捐了六千多，和一大堆营养品一起亲自送到医院病房。还有大学里几个同学打电话或是亲自来探望我的母亲，尽管和我的母亲只有一面之缘。
　　见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在一夜之间成长。而彻底寒了心的母亲病势急转直下，三个多月后就弃我而去。
　　小时候总抱怨母亲不爱我，对着她的学生和颜悦色和风细雨，一转过脸对着我就多云转阴暴风骤雨，由此断定自己是个缺乏母爱的苦孩子。却不记得直到上高中每一天早上都是母亲叫我起床，为了能让我多睡几分钟，连洗脸水都倒好，热毛巾拧干递到我手里，牙膏也挤到牙刷上，和漱口杯一起放在我手边，早饭更是每天不重样。上大学后为了远离她的魔音贯耳，尽管家就在本校，喜气洋洋地搬到宿舍住，脏衣服脏袜子却毫不客气地带回家。
　　那个给了我生命教育我成长的的人总喜欢责骂我房间乱得像狗窝，看不过眼好心给我收拾干净之后，却被我埋怨她乱动我的东西，害得我再也找不到那本新买的读者文摘。那个人最心痛我为了风度不要温度，为了让我多加一条毛裤，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整整唠叨两小时。那个人总怕我半夜蹬被子受凉，一降温就急急忙忙给我把电热毯送到宿舍门口，自己却因为淋雨得了重感冒。
　　而不懂事的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为她做。从小娇生惯养，把她的爱当成理所当然，好不容易学会做饭只为讨好男朋友，却不曾注意自己的亲生母亲最喜欢哪一道菜。每次陪她逛街都嫌她磨磨蹭蹭，挑三拣四，把我的脚都站疼了还什么都没买。曾经上过几堂美容课，课后心血来潮把她的脸拿来做试验，宣称从此以后每周给她做Facial，三分钟热情一过就完全忘了这回事，每次她问起总是推托下次有空再说，问得多了还觉得不耐烦，直接叫她去买XX美容院的特别护理套餐。直到她去世，那个下一次也不曾兑现。
　　而当我决心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大腿肿得比我的腰粗，连张嘴说话都困难，痛得只求速死，无能的我束手无策走投无路，恨不得去抢银行。甚至去卖过一次血，只是一次，因为杯水车薪，毫无意义，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巨大的痛苦中步向死亡。
　　世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去了，死时年仅五十一岁。从那一天开始，我心里的父亲也死了。

　　第24章我跟海天的故事

　　世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去了，死时年仅五十一岁。从那一天开始，我心里的父亲也死了。
　　沉默良久，擦干眼泪，我继续跟Mark讲下去：“我母亲死前很担心剩我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照顾我。然后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就是我老公，我们就结婚了。”
　　具体情况当然不止这么简单。母亲丧礼上我心如刀绞哭昏过去，险些一命呜呼。结果查出从小就欢蹦乱跳连感冒发烧都少有的我居然患有先天性冠状动脉畸形，类似于中老年人才会得的冠心病，虽不严重，情绪过分激动时往往发作，致人于死。也跟冠心病一样，没什么特效治疗方法，要保持身心愉悦，坚持锻炼，注意饮食，严重的话则需要手术。
　　唯一幸运的是，尽管母亲的医药费单位不管，我的医药费可以全额报销。我很快回到单位上班，身体是暂时没事了，却整天死气沉沉不发一语，犹如行尸走肉。
　　海天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我身边。是单位一个热心的阿姨，也是海天亲戚的亲戚向我隆重推出。那还是查出我妈生病前的事，当时我下定决心要抢在王瑾之前举行婚礼，连以前觉得最庸俗最无聊的介绍相亲都来者不拒。没想到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那个阿姨还记着这回事。可是现在的我还剩下什么，就连条件最差的单身未婚青年都可以自称貌端体健，而我除了一张憔悴的脸，一颗破碎的心，已经一无所有。
　　我当即推托，叫阿姨先跟对方讲清楚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妈是癌症死的，听说有很大机会遗传到下一代，而且我家里也没人了。阿姨笑容满面地拍拍我的脑袋：“傻丫头，人家早就知道了。你还是去见一见吧。”
　　在约好的饭店见到海天，我有点吃惊，他却显然知道是我，站起身对我笑了笑。那个熟悉的笑容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我跟海天都很幸运地赶上了大学生黄金岁月的末班车（海天的弟弟们就没那么幸运），一年连学费书费杂费住宿费在内才交两百来块，毕业后工作也有保障，进了大学就等于进了保险箱。所以刚进校的大学生们可以把精力投注于追寻人生中的第一个春天。尽管校方明令禁止谈恋爱，并时有校风纠察队以鬼子进村之势四处围追堵截校园里活动的野鸳鸯，大家仍巧立名目行勾搭相亲之实。所谓的友好寝室与老乡会往往就有这层含义，给思春的青年男女们提供正大光明交往的机会。
　　我跟海天不是同一个系的，但我的寝室和他的寝室不知通过什么七转八转的关系结为友好寝室，也有过一些往来。可惜理工校的女生就像师范校的男生一样因资源有限，备受保护眼高于顶，寝室里的天之骄女们嫌他们寝室大多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穷不说，样子又土，一个也没看得上眼，双方的往来就淡了。虚荣的我也没能免俗。
　　但我对海天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记得他个子高高大大，走路有点驼背，样子不起眼，人却极好，手也巧。我们寝室谁的自行车坏了，随身听卡带，或是日光灯管不亮，都会找他帮忙修理。守女生楼的老大妈看到他一脸忠厚老实，也会通融放行，每每叫一些等在女生宿舍楼下不得其门而入的男生望洋兴叹。
　　每到我们寝室里有人过生，海天总会代表他们寝室送来生日卡，寒暑假里也不会忘记，即使后来没什么来往，依然坚持不辍，这一点叫我记忆犹新。
　　印象中他是个害羞而拘谨的农家子弟，话不多，跟女生说话还会脸红，第一次进我们挂满胸罩内裤的寝室，更是手脚都没处放，眼皮也不敢抬。因为我家里就是本校的，还请过我们寝室和友好寝室的同学到我家去玩过，海天的精湛厨艺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连我妈都夸他谁能找到他这样的男生做老公福气一定很好，把他搞了个大红脸。
　　海天复读过，虽然只比我高一级，小学又是读的五年，年纪却比高他一个年级的王瑾还大些，比起我更是大了四岁有余。他的年龄在他们寝室七个男生里排行第二，因为处事厚道，大家都叫他二哥，对他相当尊敬。就连我们寝室的女生，就算没人跟他发展出男女之情，革命战友阶级弟兄的情谊也是有的，一见面都管他叫二哥。其他寝室的男生可能嫉妒常有女生找他，往往会故意拿腔拿调的叫他“老二”（大家都知道在汉语里，老二还有其他的意思），海天却从不生气，只是置之一笑。
　　毕业后他出人意料地南下深圳进入一家大型外资机构工作，初时还听得到一些消息，后来就没了联系。两个月前倒是接到过他的一次电话，是询问我母亲的病情，只是未免太迟，等我母亲生病的消息通过校友之口辗转传到他耳朵里时，人都已经去世。当时的我也无心攀谈，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已然派驻到这个城市。
　　这么多年过去，他憨厚亲切的笑容依然如昨，却少了当初的土气和腼腆，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和自信。但这只是表象，当我跟他讲起家里发生的事，哭得一塌糊涂时，笨拙少言的海天完全没什么表示，一句话都没说，只在吃完饭送我回单位时，在车站门口给我买了一枝香气袭人的梅花。憋了半天才说：“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像梅花，不畏严寒，那个，不怕挫折……”就差没握着我的手谆谆教诲：“同志，你千万不能做温室里的小花。”逗得我眼泪没干，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于海天你是不是党员啊？”
　　他搔搔头：“是啊，不过这么久没交党费也没过组织生活，不知还算不算。”想一想又问我：“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这幅说教的嘴脸，就差没在脑门上凿两个大字。谁相亲像你这样的？看到女孩子哭，起码也要安慰安慰两句，什么别这么伤心，身体要紧，或是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阿姨虽然去世，也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生活下去之类。”我擤擤鼻子，撇撇嘴，毫不客气地批判他。“再不济也该递张纸巾，道个歉说你自己不会说话之类的，你倒好，傻坐在一边干瞪眼，最后还来个‘希望你像梅花不畏严寒’。就你这样怎么找女朋友？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我是把你当成二哥才好心提醒你。好了，我上车了。再见。”说得海天目瞪口呆，而我就这么捧着梅花扬长而去，结束了我们这次啼笑皆非的相亲。
　　我没想到他还会再约我，大学三年都没能擦出爱火花，我当然不会指望一顿饭就能创造出奇迹。不过既然他开口我当然也不会拒绝，他这个人总让人感觉值得信赖，对着他什么话都可以说，也没什么患得患失思前想后，心情很轻松。所以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诉苦，他静静聆听。也会问起他工作上的事，到深圳之后的情形，以前他们寝室同学的去向，他都一一做答。
　　直到有一天问起他家里人，他说起他慈爱的父母，他乖巧的弟弟，言谈中颇有自豪与牵挂之意，原来他是考虑到几个弟弟都要升学读书，父母无力供养，长兄如父，深圳那边工资高，才毅然南下。听着听着我的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这一回海天总算吸取上回的教训，不但递上纸巾，还开口安慰我，叫我别哭，说：“你还有我，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我抽噎着点点头，不知怎么突然就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倏的红了，像一张大红布，吭吭哧哧半天才说：“那个，我是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你想跟我在一起？”他红着脸嗯了一声。“为什么？”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紫，却还是憋不出一个字。“你喜欢我？”他点了点头，头低得简直比我还要矮一头。我愣愣看着他：“你不嫌弃我有心脏病，还这么爱哭？而且照迷信的说法，多半会说我这种人命硬，克死了自己的母亲，不吉利。”他害羞地笑笑：“我还怕你嫌我家里条件不好，负担又重，四个弟弟都在读书……而且我既不会说话，样子又不帅。”
　　我们在相亲见面三周半后闪电结婚，还真的抢在王瑾的婚礼之前。速度之快连我们的媒人都咂舌，要不是对我们知根知底，恐怕会以为我是大了肚子等不及。其实之前我们连手都没牵过，新婚之夜……唉，反正是一言难尽。
　　结婚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海天当时被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立马爽快地答应。所以后来我总咬定他是从大学就开始暗恋我，他却丝毫不给我面子，硬说我大学里根本还没长开，完全是个黄毛丫头，非要我使出九阴白骨爪他才屈服在我的淫威之下。
　　闪电般进入婚姻的殿堂，看似儿戏，但就在海天说出“你还有我，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那句贴心的安慰那一刻我已经决定嫁给他，没有人知道当时身心俱疲心力交瘁的我多么渴望有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母亲去世后每次听到潘美辰的歌“我想有个家”就泪水涟涟。一想到新年在即，要独自一个人过年就不寒而栗。
　　人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赌博，而海天并没有让我失望。两个人家庭背景生活习惯差别那么大，在一起生活总需要经历一个磨合期，但海天脾气好，又肯迁就我，闹矛盾的次数少之又少，就算有点小摩擦，我也从未产生过所嫁非人、悔不当初的念头。甚至连海天的家人对我也极好。那个春节就是在海天乡下老家度过的，一大家子人非常热闹。尽管他家没有取暖设施，洗澡必须烧水提进洗澡间，做饭是用木柴烧火，茅坑就在猪圈隔壁，电灯昏暗无光，床也是硬硬的木板床，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却睡得极为安稳。
　　十年婚姻琴瑟和谐岁月静好，在海天的饮食调理之下甚至连我的冠状动脉畸形也从未给我带来任何麻烦。也许最初也谈不上有多爱，只是觉得海天是当老公的不二人选。再说，当时的我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海天肯要我就该偷笑了。但那么多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么多默默无言的支持，穿越岁月的漫漫长河，雨滴般浸润我心，日积月累，渐渐把他的名字烙印在灵魂深处。直到Mark出现之前，我连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红杏出墙，背叛自己的家庭。

　　第25章Unfaithful不忠诱罪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回过神来，Mark正伏在我的膝上，仰起那张俊美无瑕的脸怔怔望着我，目光与我对视，眼神悲伤阴郁而晦暗，如同一个谜，格外难懂。我有些不安的吸吸鼻子，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起身坐到我身边紧拥着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沉默了许久，Mark问：“你爱你的丈夫吗？”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我安静地转过头望着他。
　　Mark嘲讽的一笑：“你认为呢？”想一想又笑问：“那么他爱你吗？”我没回答，凝视着Mark带着三分嘲弄，三分酸楚，三分憎恨的冷脸，剩下那一分情绪是什么，我分辨不出，莫名的不安在胸口积聚沉淀。
　　“他肯定很爱你，很保护你，把你当宝贝，所以你总是那么难以讨好。”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却依然保持着冷冷的笑容。
　　“我们可不可以不谈我的丈夫？”
　　Mark不回答我，眼神有点飘忽，修长的手指捻弄着我的脖子：“这么细弱的小脖子，我一只手就捏得断。你说捏断了，你老公会不会伤心？”
　　我冷冷看着他，用我的眼神告诉他：“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对视良久，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目光闪烁不定。不像上一次和他手牵手的感觉，他的手指凉凉的，虽然只轻轻搭在我脖子上，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欢现在的状况，也不想面对这个样子的他。
　　Mark的手终于离开我的脖子，又覆上我的眼睛：“别这样看着我。求你。”一瞬间像受了重伤的病人，声音含着深切的痛楚，软弱无力。
　　我的心有些软化。跟我比，他还是个大孩子，孩子有时会无理取闹，乱发脾气，做一些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事。“Mark，别这么孩子气。告诉我都在想些什么？我觉得你今天很不对劲……”他不肯放手，用舌头轻轻舔我的脖子和耳后敏感的部位：“你说我很棒，你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你说你每晚都会想我，但每次我一提到你老公你就勃然变色。他就真的那么好吗？”
　　我的睫毛摩擦着他的手指，脸上有点发热，心里却一阵阵烦躁。“我的确喜欢和你在一起。但你不了解我的老公，他是个好人。我不想伤害他，虽然我们所做的已经在伤害他……” Mark冷笑一声：“你说我不了解你老公，你就真的了解他吗？” “当然。如果我不了解他，谁比我更了解他？”我下意识反问。
　　Mark在我耳边邪邪地笑：“既然你这么了解他，你也该很了解我了，那我跟你老公比，我和他谁更棒？谁让你更满足？”
　　血液轰的一下全冲到脸上，我难堪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室内安静得只听到我们彼此的呼吸声，甚至连心跳声都能听到，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已经很无耻了，可还没有无耻到和奸夫一起肆无忌惮地品评自己老公性能力的程度。我知道很多出墙的男女会把自己的错误归咎于家庭的不幸对方的不是，扮出一副受害人的可怜模样博取对方的同情。可是在我和海天的婚姻里，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如果硬要说他有错的话，是他不幸找上我这么不守妇道不安于室的老婆，又对我太过放心。戴绿帽是中国男人最恐惧的梦魇，最不能容忍的耻辱。我不能为掩盖自己的罪恶而编派他的不是，贬损他男性的尊严，即使在他背后。
　　我用力拉开Mark的手，窗缝里漏进的阳光突然亮得有些刺眼。我很想说“最起码他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却只冷冷瞥了Mark一眼，站起身想去洗碗。
　　他却一把拉住我，语气很轻佻：“如果他真有那么好，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他满足不到你的需要？”这是明显的挑衅。我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那句话吞下肚：你就那么确信你能满足到我的需要？
　　但Mark还不肯放过我：“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事实？”
　　我忍无可忍，重重把碗碟丢在流理台上：“够了，你一定要靠打击别人来肯定自身存在的价值吗？我给了你理由来侮辱我，不等于你可以侮辱我的老公。你可以尽情侮辱我，拜托你不要牵连我的老公。如果今天你想要我陪你就是跟你吵架的话，对不起，我不想奉陪。我不想毁掉你的生日。”我开始解围裙。
　　他按住我的手：“你生气了。都是我说错话。我也不想在生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克制不住……别走，好不好？”声音里带着一点软软的企求。想到之前的承诺，我没提要走，压住火气，奋力冲刷着盘子。
　　“你肯定把可怜的盘子当成是我。”他从后面揽着我的腰，亲吻我的颈窝，“还是我来吧。”
　　“你说你有影碟看？”我岔开话题。
　　“有好几部。你想看什么？” “随便。”
　　说是随便，当屏幕上出现“Unfaithful”（中译“不忠诱罪）”时，我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是理查基尔主演的一部老片子。我曾经看过的，讲的是老婆偷情，老公一怒之下失手杀死她小情人的伦理故事。
　　我承认自从和Mark发生关系之后，我对偷情题材的影视小说开始大感兴趣，也曾在网上搜索相关的文章，但跟他一起看又是另一回事。
　　越看我心头越是火滚，觉得Mark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存心找茬，他却似乎一无所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表情出奇的投入不说，看到紧张的片段，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也随之用力，捏得我骨头痛。
　　终于察觉到我的坐卧不宁，他淡淡瞟我一眼：“怎么，你不喜欢？”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他微笑：“还有别的电影。” “不会这么巧也是类似的题材吧？”
　　“你真聪明。”他大笑，笑声说不出的诡异，“或者我还可以跟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你我身上……”我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开他：“够了，Mark，你是存心刺激我吧？看这种东西你自己不会觉得愧疚不安吗？”
　　他冷冷盯着我，幽深的眼睛里仿佛结了一层薄冰：“我为什么要觉得愧疚不安？” “OK。你当然不用觉得不安，犯错误的是我，和你无关。”
　　Mark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你觉得我们之间是错误？”印象中他是个耐心极好，温和而有教养的男人，从来没发过火。此刻的他也不算声色俱厉，我却感到整个房间都被他的怒气充满。那双恶狠狠盯着我的眸子不再是深褐色，而是接近血色的赤红，脸色苍白得吓人，我几乎担心他下一秒钟会出手打我。尽管我不知道我说错了哪一句话。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时间仿佛凝滞了，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闭上眼睛，疲倦地垂下头：“所以，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个错误了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悲恸和伤感，仿佛只是对自己说话。
　　我不发一语，穿好外套，确定并未遗漏任何物品，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的背影，说了句“生日快乐”，轻轻带上门离开。
　　开着窗在公路上飞驰，心里却犹如灌了铅般沉重。不想回家，无颜面对海天，特别在回忆起他曾经陪伴我度过怎样的困境之后，更不想再面对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Mark。正像他说的，是时候结束这个错误了。
　　收音机里播放着张国荣的“左右手”。
　　“……不知道为何你会放手
　　只知道习惯抱你抱了太久
　　怕这双手一失去你
　　令动作颤抖
　　尚记得左手边一脸温柔
　　来自你热暖 在枕边消受
　　同样记得 当天一脸哀求
　　摇着我右臂 就这样而分手
　　从那天起我不辨别前后
　　从那天起我竟调乱左右
　　习惯都扭转了 呼吸都张不开口
　　你离开了 却散落四周
　　从那天起我恋上我左手
　　从那天起我讨厌我右手
　　为何没力气去捉紧这一点火花
　　天高海深 有甚么可拥有……”
　　不知为什么眼泪竟会夺眶而出。脑子里乱得很，突然间无比憎恶自己。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一步呢？从那次看房踏进Mark的家开始，一步一步踏上歧途。如果张国荣因分离的伤痛讨厌他的右手，我是不是该为背叛的印记从此痛恨我的左手？
　　把车停在路边，撸起袖子，左掌到左手小臂的擦伤早已结疤，疤痕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早已深深烙下了罪恶的痕迹。从此几十年漫漫岁月，我将再也不能坦然无惧地面对海天关切的目光。
　　背叛生生世世的承诺，只为一晌贪欢，片刻温存，值得吗？此刻的我尚有几分姿色，可是当青春渐渐消逝，我能握在手心的还有什么？
　　茫茫然坐在车中，身边一辆又一辆的车疾驰而过，将我抛在身后，感觉自己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然而，也许是我先背弃了这个世界也不一定。
　　直到一阵急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我才恍然惊醒。风呜咽着吹起我的长发，穿透我冰凉的躯壳。极目远望，满天阴霾，温哥华的雨季终于来临。

　　第26章偷情宝典

　　那天之后，我和Mark的关系降到冰点。总算都是专业人士，我们内心的情绪并未影响到我们在公司的表现。除了缺乏眼神交流， Mark与平时区别不算太大，并没有消极怠工，借机刁难我，但情绪明显有些烦躁不安，甚至有一次因为找不到一点小东西就开口骂脏话。尽管并不是针对我，而且声音很小，还是让我颇为吃惊。这跟我从前印象中耐心细致的他大相庭径。至于我，论到控制自己的情绪，工作上的效率和投入的热诚，肯定远胜于他。
　　其他人也就罢了，我觉得陆杨很快就看出了点什么，有一次在午饭时问我：“你跟Mark吵架了？我觉得你们两个人怪怪的。”
　　“我怎么会跟他吵？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前辈，还能跟小年轻过不去？”心猛地跳了一下，我的语气还是很轻松，“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最近是比较沉默。改时间要关心一下我们的小弟弟。说起来你倒是满面春风的样子，老实交待有什么新动向。”听我一说，陆杨苦着脸指指心口：“又来消遣我，这儿还在汩汩流血呢。你当我有你的运气？”就这样把话岔开，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陆杨恢复得还不错，都已经可以拿自己的情伤开玩笑了。
　　几天下来，Mark烦躁归烦躁，却并没表现出一丝一毫向我道歉，与我和解乃至挽回这段关系的意思，我当然更不可能主动讨好他。于是我们之间连面子上的说说笑笑都欠奉，对话仅限于最基本的问候和工作上必要的交接。
　　要说一点失落都没有那是假话，毕竟前后反差太大，我需要点儿适应期。但我更庆幸我们之间的冲突给了我一个机会冷静下来思考与反省。我发觉这段关系已经超出我的控制，也觉得Mark喜怒无常不可理喻，特别是他对海天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敌意，颇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味。在我们这段关系里，是我跟他对不起我的老公，而不是我的老公对不起他。
　　我当然可以自恋地以为他想完全拥有我，而不满足于仅维持于这种脆弱而短暂的关系，但我猜测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其实很缺乏安全感，本质上也许他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对自己的新玩具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可惜我不是他的保姆，也不想做他的心理治疗师，这段关系再发展下去，会有更多的不确定因素，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会给我、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老实说从我从来没想过离婚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我们不可能有未来的。这只是一个插曲，一个过程。我没料到的是我竟然比他先厌倦。或许不是厌倦，只是不想再继续投资这段感情，因为回报率远远低于我的预期，而风险却大大超出我的接受范围。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原来海天一早就看清了我的本质，在我自己都还没发现之前，却还是无条件的容忍我接受我。由此可见还是海天更了解我，更适合我。
　　连一个月都没能维持，这段露水情缘就寿终正寝，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叫什么“偷情宝典”，专门教女人如何玩火而不被烧伤，列出很多规则：一曰解放肉体，抽离感情；二曰慎选对象，要挑床品和技巧一流的玩家，避免和纯情男以及精神状况不佳或有点神经质的对象交往；三曰兔子不吃窝边草，任何与你的社交圈有交集的都应该列入危险名单……几乎每一条我都没有做到，幸好最后一条“恋情过去，日子继续”还来得及实行。
　　不免觉得内疚。前段时间心神不属，疏忽了海天，也疏忽了丫丫。自从九月丫丫幼儿园开学，由于时差，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时常和我们在电脑前聊天，除了周末，也只有在她早上起床出门前跟她聊几句，我经常找借口晚回家，回到家时丫丫早就出门上幼儿园了。
　　将近半月没见到女儿的倩影，幸好收到婆婆寄来她的相片，大部分是丫丫上一次拍的艺术照，少部分是丫丫和爷爷奶奶，和幼儿园老师同学的生活照。丫丫明显长高了，寄去的蓬蓬袖公主裙有点小，不过丫丫本人很喜欢，还穿着它照了一张单人照。
　　海天就更可怜，不幸被我的感冒传染，一个多月了还不见好，咳得厉害，我都没怎么关心过他。其实我的感冒最先传给Mark，也曾眼泪鼻涕长流，却连一天病假都没请，还是整天和我厮混在一起。到底是年轻，没到一个星期又生龙活虎，比我好得还快。
　　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对海天。西药不管用，我就买了不同品牌的止咳糖浆，还换着花样煮止咳化痰的川贝罗汉果，煲清热润肺的银耳雪梨汤。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样管用，反正折腾来折腾去海天的感冒终于大好。为表庆祝，我们外出吃饭。前段时间感冒咳嗽，怕传染人，我们一直尽量避免出入公众场合，海天生病都还天天做饭，今天总算可以放假。为隆重其事，我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化了个淡妆，盘上发髻。
　　选的是一家老字号的粤菜馆，我陪陆杨来过两次，价钱虽不便宜，味道还算正宗。挽着海天兴冲冲走进门，却看到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坐在正对着门的方向。白衣如雪，眉目如画，唇如刀削，在人群里还是那么惹眼。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装没看到，王瑾已经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还扬起手打招呼。人家都这么坦然，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也没必要特意走过去，我对他点了点头就自顾自就座。倒是海天顺着我的视线认出王瑾，表情有点古怪--王瑾在校时颇有名气，海天虽然是外系的，认识他并不奇怪。
　　“他什么时候也到了温哥华？”海天问，语气颇为警觉。
　　“半年前就来了吧。我们以前见到过一次，但具体的情况还是听陆杨和我提过。” “陆杨？他们俩怎么扯到一起？”我照实回答：“好像是参加一次相亲会碰上的。” “相亲？”海天皱起眉。我只好解释道：“王瑾离婚了。”
　　海天转过头往王瑾的方向看。王瑾似乎在等人，一直没有点菜，只是在喝茶。因为是周末，这里的生意不错，座位相当满，侍者的脸色不是太好看，王瑾看上去也有些焦躁，不停看表。
　　海天收回目光，低声问我：“怎么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语气颇为不快。
　　“他离不离婚跟我们有关系吗？海天，你总不会以为我对他余情未了吧？”当初没跟海天提起与王瑾见过面的确心里有些这样那样的顾忌，但出了Mark这档子事，我哪还有心情管王瑾的婚姻状况。
　　正在小声交谈，光线一暗，我抬头一看，王瑾竟然不请自来，站在我们的桌子边上，满脸笑容跟海天打招呼：“你好，你是于海天吧？我叫王瑾，91级汽车工程的，以前跟莫莉挺熟的。经常听人提到你，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又问我：“一起吃顿饭不介意吧？”我撇撇嘴：“你请我就不介意。”王瑾笑得一派风和日丽：“这一餐当然我请，怎么说都是我的师弟师妹。”
　　海天的脸却阴得像要下雨，我赶紧对他眨眨眼，在桌子底下拉拉他的衣角，转过脸对王瑾嫣然一笑：“师兄既然这么大方，师妹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顿饭估计是我到温哥华之后吃得最贵的一顿饭，尽管海天几次试图制止我，我还是点了很多的菜式，恐怕十几个人吃都够了，而且都是这家餐馆最昂贵的菜式，鲍鱼，鱼翅，蛇羹，鹿肉，龙虾，阿拉斯加皇帝蟹，象拔蚌，牡蛎（就是生蠔），凡是我想得出来的海鲜都点了，连甜品都是炖官燕，还叫了最贵的酒，也不管跟菜色搭不搭配。嘴里还感叹：“左右也不过这些东西，也没点儿新花样。”
　　盘子源源不断送上，层层叠叠摆了一大桌子，搞得其他桌的客人纷纷侧目。我当然视若无睹，王瑾也一脸笑容，神色自若。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表现得很有风度，努力跟海天找话题劝酒喝（他知道我的酒量奇差），我就专心吃菜，每样尝一筷子，还要给予评价：“还不如我们家海天的手艺。”或是说：“这个还不错，海天你要不要学着做这道菜？”
　　其间王瑾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他看了看，没有接。直到最后一次似乎是收到什么重要信息，他这才道了个歉：“对不起，我出去接个电话。”他起身离开后，我跟海天开玩笑说：“他会不会被我的大胃吓跑，留下我们自己买单？”海天沉下脸来：“买就买！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你今天搞什么？好像几十年没出来吃过饭似的。”我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怎么这么凶？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知道你出得起这个钱。可是人家既然有心要当冤大头，你怎么可以让人家失望而归呢？所谓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正在摇头晃脑掉书包，王瑾已经回来了：“实在对不起，我有个朋友过来，要先走了。我已经付了帐，你们慢用。招呼不周，请见谅。下次再好好聚聚。”我翻了个白眼，还有下次，这人倒是气量大。倒是海天有点不安：“哪里哪里。下次该我们请才是。”我却满不在乎的对王瑾一笑：“多谢，吃不完我可要打包的。这下一星期不用做饭了。”王瑾也不生气：“你喜欢就好。”又转头对海天笑：“莫莉说你做得一手好菜，有机会我倒是真的想尝尝。”海天只好邀请他改日到家里做客。两人还要再说几句客套话，王瑾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过电话把视线投向门口，嘴里连声答应着好好好。

　　第27章贪心

　　还要再说几句客套话，王瑾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过电话把视线投向门口，嘴里连声答应着好好好。
　　我随着王瑾的视线往门外看，却被中式屏风挡住大半的视线，只看到影影绰绰一个身影，有点像是陆杨。难道他们俩真的在交往？陆杨不是说王瑾对她没有意思吗？
　　还想看得真切一点，屏风后的身影一晃却消失了。王瑾跟着就告辞。很想问他外面等着的是不是陆杨，甚至想追出去看个究竟，最终还是按捺住好奇心，眼睁睁看着他彬彬有礼起身离去。
　　心中疑云滚滚：如果真的是陆杨，为什么她要躲着我？难道是因为我和王瑾从前的一段？其实完全没必要，如果他们真心相爱，我会为他们祝福，怕的是王瑾故技重施，看中的只是陆杨的家世，甚至可能只是逢场作戏，那样会再一次伤透陆杨的心。
　　想了又想，我决定不问陆杨是否在和王瑾交往。就像我不能对陆杨和盘托出我和Mark之间的关系一样，陆杨完全有理由拥有自己的秘密。不过我们同在一家公司上班多少会对她的蜜运造成妨碍吧？就算不为每天被迫和Mark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为了陆杨，我也该尽快另找工作。
　　终于意识到自从前男友离开，我沉思的时间太长，现任老公的脸有风起云涌之势。赶紧向海天保证：“老公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刚才门口那个女的很像陆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着我。其实我对王瑾早就没感觉了。我很高兴当年他一声不出另外找人，所以我才会和你见面。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你结婚。我以前可能不是个好老婆，但我真的会努力做个贤妻良母，不想要你因为娶了我而后悔。”我的语气是真挚的，目光是诚恳的，因为这的确是我的心声，尽管并不是因为王瑾。海天的面色终于放松了。
　　那一晚回家跟海天做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更主动更热情。
　　公平点儿说，海天虽不似Mark热情似火，浪漫温存，善于制造气氛挑逗人，又常喜欢花样翻新，可是论到战斗力的持久和对节奏的掌握，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别提海天比Mark整整大了十二岁。我想Mark如果到了海天这个年纪，比之海天，只怕大有不如。唉，说是不愿比较他们两人，心里不自觉还是拿他们两人来鉴别比较。当初对Mark生那么大的气还真有点过了。不过，这样闹一场也好，长痛不如短痛，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我离开也不会心存愧疚，难分难舍。
　　我跟海天的问题可能是很多夫妻之间都存在的问题。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太熟之后，就不再有最初的热情。加上海天于床第之道偏于传统，虽不粗鲁，也不属于特别耐心细腻那种，更让我感觉仿佛温吞水般单调乏味，提不起劲来。很多时候我还没找到感觉，下面干涩得不行，他就已经忍耐不住，匆匆进入，弄得我几乎擦伤，盼着他早点结束，好洗澡睡觉。如此几番，就算还剩下一星半点激情，也被磨灭殆尽。
　　其实刚结婚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虽然那个时候两个人都缺乏经验，但血气方刚，年富力强，在尴尬异常的初夜后，对彼此的身体充满好奇与探索精神，不断尝试，反复研习。两个人的婚假都耗在床上，哪儿也没去。固然是因没什么钱，更是因为在当时的心目中闺房之乐远胜旅游。
　　那时年少稚嫩的身体格外敏感，稍经撩拨就如干柴烈火，几乎无需前戏就可以直接进入状态。至于海天，憋了快二十八年才开荤，象偷腥的猫尝到甜头，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勇不可当，情难自禁，也曾经身体力行过传说中的一夜七次郎。两个人都沉湎于床第之欢，春情勃发，良宵苦短，只觉是人间至为快美之事。
　　可是那样美好的日子也会过去。
　　我已经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还是贪恋着海天温暖的怀抱，却不再迷醉于他十年如一日的爱抚，夫妻生活有种敷衍潦草应付了事的味道。就如吃饭睡觉，人人都需要的生存基本要求，大部分人却不一定会把它当成享受的过程和生活中的乐事。反而是在跟Mark有那么一段之后，不知是Mark开发出我潜藏的情 欲，还是出于我补偿的心理，我跟海天之间无论就性事的频率或是质量都得到长足的进步。如果说我们之前象左手牵右手，波澜不兴，没啥感觉，现在则可以勉强比作小别胜新婚，也有潮起潮落，水乳 交融。毕竟我跟海天之间身与心的熟悉亲近和默契，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这一晚，懒洋洋小猫般安适地蜷在海天怀里，睡意朦胧中，我不无遗憾地想，如果海天能像Mark那么热情体贴，善于挑逗和制造气氛就好了，最起码前戏不要那么仓促……又悚然惊醒过来：天哪，我竟然这么贪心，对Mark还是念念不忘。
　　海天已经发出平稳的鼻息，我却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暗暗恼恨这么短暂的一段露水情缘竟让我不知不觉中又提高了对自家男人的要求。
　　陆杨总觉得我运气好，这个时候接到了猎头公司的面试通知，连我都觉得自己运气还不坏。前段时间他们就打过电话约我，但当时跟Mark正好得来如胶似漆蜜里调油，根本放弃了跳槽之念，我就用感冒还未痊愈作理由往后推。眼看人家的报名截止日期就快到了，猎头公司干脆擅自做主替我订好面试时间。
　　此时听到，我当即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海天对我突如其来想换工作，有点吃惊，却并没表现出太大的反应，说的还是那句老话：“你想做就去做。无论怎样，我总是支持你的。”我差点没感动得涕泪交加。
　　由于第一次面试准备得很充分，下来我的感觉挺好，猎头公司通知我参加第二次面试时，我一点都不吃惊。让我吃惊的是雇佣方的老总还要求我完成一个案例分析报告，下周一之前必须完成寄给他们，对方看完我的报告，会在第二次面试时跟我详细讨论。
　　是星期三那天拿到的题目。说的是一家跨国公司在一个通胀奇高、政治腐败的国家运营的分公司，财务上遇到诸多困难，附上去年该分公司的财务报告和有关信息。要求应试者提供解决的方法并给出理论依据，并建立切实有效的奖励机制，对分公司管理人员的工作表现做出客观公正的评价。
　　案例分析我做过，考注册会计师之前还专门修过类似课程，但并非我的强项，这也跟我的英文写作能力有关。看完有点发怵，因为现实生活中我对此并无切身经验，也很少从战略上分析一个公司的运营。幸好很多商业杂志和学术论文对这方面有详尽深入的讨论。
　　这段时间请假太多，想到面试那天还要耽误，我没有请假，只能利用晚上下班回家后的时间。白天上班也不敢松懈，在这个公司干一天我就得对得起自己每一天的工资。更何况公司对我不薄，想当初申请财务主管的位置，我的对手中既有CMA（加拿大注册管理会计师），也有CA（加拿大特许注册会计师），而我连CGA（加拿大普通注册会计师）的课程都没读完，还没有资格参加全国统考，是老总力排众议提拔了我。如果不是Mark的出现，也许我会在这家公司干到老。我可能不完全是一个得过且过、随波逐流的人，但肯定不是一个锐意进取，雄心勃勃的女强人，达到某个程度我就会生出惰性，满足于现状。
　　像回到高考前的临战状态，大脑皮层高度兴奋，神经中枢极为紧张，甚至比前两年考注册会计师更加投入。与其说我急于找到新的工作，还不如说我急于称称自己的斤两，迫切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认清自己在就业市场上真正的价值。或许我的天性里还是继承了我父亲的那一半，有颗盼望挑战，不愿安分的心？

　　第28章心太软

　　或许我的天性里还是继承了我父亲的那一半，有颗盼望挑战，不愿安分的心？
　　当晚我并没有马上动笔，只是反复阅读题目，查找相关资料。次日上下班的路上，中午吃饭的时间我都在脑子里琢磨，联想到中国的某些现状和很多南美国家和非洲国家存在的问题，再结合书本上的知识，翻阅的各种资料和自己个人所见，星期四晚上我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将近三千字，头脑过于兴奋，半夜两三点上床以后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破天荒吃了海天的半颗安眠药，脑子里紧绷的弦放松，我终于沉入梦乡。
　　毕竟不比十八二十，才熬了没两个晚上，第二天起床，就发现自己气色明显差了很多，嘴唇也有些干裂。加上来例假，眼睛有点浮肿，整个人精神更是不振。出门前我抹了一点润唇膏，淡淡上了层唇彩。
　　下了海天的车，在公司电梯前遇到Mark。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又没有其他人其它事可以分神，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低下头看脚尖。经过一段难捱的沉默，总算一前一后进了公司。
　　也真是巧，去厨房倒咖啡时，Mark居然也在咖啡机前排队，我记得他是不喝咖啡的。好在这次有前台接待罗拉插话，解救了我与他再次面面相觑的困扰。只听罗拉问：“Mark，你看上去精神不大好，是不是病了？”Mark客气地回答：“我没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好。谢谢你的关心。”
　　我忍不住抬头看了Mark一眼，这些天为避免眼神接触，我都没怎么正眼看他。他确实和平时有点不同，瘦了一些不说，几乎可算是不修边幅。当天是星期五，公司允许员工穿休闲装上班，可Mark这副样子也太休闲了吧？身上一件黑T恤，皱巴巴像咸菜，明显是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直接套上身的，脚上居然穿了双夹脚趾的拖鞋。这个天气也未免太凉爽点了吧？下巴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胡茬。我个人一向喜欢男人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当然有些男人留胡子也很有男人味，比如克拉克盖博。但未经打理的胡茬绝对是Mark这类白面俊美青年帅哥的大敌，毁容效果之显著，可与剃光头相提并论。最糟的是他还在头上压了顶墨绿色棒球帽，很显然他不知道在中国人的词汇里，男人戴绿帽子有什么特别的意味。意识到我和罗拉的注目礼，他垂下眼皮，有些不安地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接着我听到罗拉讶然发问：“你戴眼镜，怎么从来没看到过？”他“嗯”了一声：“我都戴隐形眼镜。”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在压得很低的帽沿下他还戴了一副款式普通的黑框眼镜，俊美的面孔失去平日一双妙目流眸溢彩的情致，果然逊色几分。嗯，男人也有爱美之心，可以理解。
　　“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戴眼镜？”罗拉好奇。“早上起来眼睛痛得厉害，可能有点发炎，就戴了普通眼镜。”
　　怪不得他显得这么憔悴，一双灰暗无光网着血丝的眼睛躲在镜片之后。墨绿色的帽子让他的脸色显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以往嫣红润泽的嘴唇也有些发白。整个人看上去比我还惨。临走罗拉关切地添上一句：“Mark，去看看医生做个体检对你没坏处。”我的心莫名的有点紧。
　　给咖啡加了糖，我打量Mark没精打采的表情：“你还好吧？”镜片后目光一闪，又垂下了眼皮：“不太好。希望不会更糟。” “什么意思？你能说得更具体点吗？”片刻的沉默，随后是他低沉冷静的声音：“你不会感兴趣的。”转身离开前，他好心提醒我：“你的牛奶漫出来了。”可不是，我手忙脚乱的擦拭漫到桌上的牛奶。
　　办公室里我几次想重新接起话头，都被他毫不客气的打断。我能感觉他的心情不是不太好，而是太不好。算了，人家都不领你的情，何必非要涎着脸往上贴？我很快放弃作无效的努力。
　　反正报告基本搞定，中午吃饭我心情愉快的拿出女儿的玉照给陆杨显摆。她笑嘻嘻评价：“你女儿比你还妖精。”我忍不住叫屈：“我妖精？我连妆都不化，衣服也不买，哪像你整天做美容，修指甲，从头到脚全是名牌，我还妖精？我哪有你妖精？” “你都嫁人了，能跟我比吗？我要有张长期饭票，还需要下这么大的本钱？”她振振有词。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妖精？”我还是不服，“从小到大个个夸我乖巧听话，一等一的好孩子，怎么就变成妖精了呢？” “那是因为我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火眼金睛。”陆杨自吹自擂得正起劲，手机响了。她尴尬的看我一眼却没接电话。又过一两分钟，她拿着手机进了厕所。起码过了20 分钟才出来，脸上似乎还挂着点笑容。坐到我身边时，她的表情又变得讪讪的：“那是我一个朋友……”
　　我打断她的话：“你不必非得跟我解释，除非到了你真想告诉我的那天。当初叫你帮我圆谎，你不是也什么都没问吗？”她愣愣看着我的笑脸，脸色有点僵，随后显出几分安心，却还是把话题重新牵到我女儿身上，她上的哪所幼儿园，老师和小朋友对她好不好，她喜不喜欢国内的生活，总之是那些除了当妈的会有兴趣，外人未必关心的话题。我在心中叹了口气。陆杨啊陆杨，你不需要这么小心的讨好我。
　　让我这顿午饭更无语的是Mark起身离开休息室时陆杨无心的一句话：“Mark怎么回事？你觉不觉得他看上去糟透了？”我抬起头，看到Mark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就全部倒掉，脸色似乎比上午更差。我有冲动马上跟上去他问他是不是病了，理智却驱使我对陆杨含糊的“唔”了一声继续刨饭。
　　回办公室Mark刚好灰着脸放下电话，靠在座位靠背上发呆。我琢磨着该怎么跟他开口，瞥到他电脑屏幕上温哥华动物保护协会的图片，顺口问道：“怎么没看到Dream？”他抬眼盯着我，像是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说：“Dream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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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Dream不见了？”他点点头，强自镇定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他……”自从上次闹翻之后，我们单独相处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木着一张脸，眼神冷淡。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真实而强烈的情绪，把满心的担忧自责甚至惶恐无措都表露无遗。我有点欣慰，也有点莫名的失落。在他眼里，我还不如一只狗来得重要吧？
　　Mark给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昨晚遛狗时，Dream和另外两只吉娃娃犬发生纠缠撕咬，对方狗主上前劝架制止，却被受惊的Dream咬伤了手。伤势虽然不重，但由于Dream没拴狗带，Mark要负上疏于看管之责，生气之下忍不住骂了Dream两句。他载着狗主去看医生，留下Dream在货车车厢里。等他们回到停车场，发现Dream不见了。四处寻找未果，Mark当晚就报警求助，也在网上打了广告求助，至今还未得到消息。今天他联系市府动物管制办公室，并无报告有这样一只狗在附近游荡；打去动物保护协会，也没听说有人送进这么一只走失的金毛巡回犬。
　　我望着Mark镜片后失神的眼睛：“你为什么老不喜欢给它拴狗带？” “Dream不是一只普通的城市狗，他来自小镇，热爱自由，性格温顺，爱好和平，不喜欢被束缚。”Mark很认真地对我解释。我很想质问：“那是不是还应该颁个诺贝尔和平奖给它？”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流露的软弱无助，只能发出一声叹息：“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叫他别担心，也不过是一句安慰人的空口白话。其实我连狗都没养过，哪儿有什么经验，我能想到的也不过是从前做上门促销的招数，以停车场为中心，向外辐射“扫街”，只不过把敲门换成在附近各个街口电线杆上张贴海报或是在路边停泊的车上散发传单：寻找走失的金毛巡回犬，如图，有以下特征，提供线索者，必有重酬……当然，照片要一清二楚，字句要感人肺腑。
　　听我一说，Mark的眼睛蓦的一亮，仿如夜空中最亮的星星。“我们？”说话怎么不经大脑，我差不多想抽自己的嘴巴，脸上却表情不变：“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需要……”
　　“我当然不会介意。谢谢你，莉。”声音重又恢复往日的柔情蜜意，可惜只是因为他心爱的宠物狗。我垂下眼皮：“别客气。只希望我真的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等我忙完手边的活儿，已经四点过。Mark也设计好寻狗海报。因为是周末，公司好多人已经提前走了，包括陆杨，可恨我还没来得及跟她对口供。跟海天打电话，他的手机没人接；打去公司，秘书说他在开会，我就留了言，说我有点事，让他下班先回家，不必过来接我。
　　本来跟Mark一起出门也并没有什么，但毕竟有点做贼心虚，我和Mark还是一前一后下楼。上了车，看他一直揉眼睛，我忍不住问：“要不我来开车？”他露出难得的笑脸：“你会开手排挡的车？”还别说，在国内我还的确开过两年手排档，不过这么多年没摸还是不敢造次。
　　我们先去印刷了几百张彩色海报，附有Dream的大幅近照和它项圈上的牌照号码，随后来到Dream失踪的停车场。停车场旁边有个人流畅旺的大型超市，我建议Mark在超市门口问问那些购物者，我去跟超市客户服务部打声招呼，说明情况，留下几张海报，顺便给他买了一瓶眼药水。他走进超市找我时，我说：“给你滴点眼药水吧？”他看看我手里的眼药水点点头。他摘下眼镜，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一点，我够不到。”尝试了一下不行，我随手指指药房边上测血压的凳子，叫他坐下。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不自觉地拽着我腰上的衣服，就象个依赖着母亲的孩子。我刚用手扒开他的眼皮，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突然抓住我的手拿开，戴上眼镜站起身来：“我去卫生间自己点吧。”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我们把停车场里几乎每一辆车的雨刮都夹上一张海报。然后两个人分别往不同方向走，在附近每个红绿灯路口贴海报，凡是路边停的车都在雨刷上夹张海报。见到行人就上前询问。等到我手边的海报发完，已经走出二十几个街口。因为在飘小雨，路上行人很少，也没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消息。
　　回到停车场和Mark会合，天差不多全黑了，Mark暂时也没有收获。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看我头发都淋湿了，他把车上的暖风开得很大。
　　车祸的发生突如其来，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第29章车祸

　　车祸的发生突如其来，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天雨路滑，就在离我家还有两三公里的十字路口，我们的车在绿灯时直行，与一辆左转的悍马车相撞，紧跟在我们背后的一辆雅阁不及刹车，又吻上了我们的车尾。
　　事实上当时我正准备给海天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不免担心海天联络不到我会不会胡思乱想。忽听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我头晕眼花魂飞魄散，接着安全气袋重重打在我的额上。我眼前一黑，随即车尾又传来一声巨响，整个人往前冲，被安全带勒得差点透不过气。
　　在MARK尖利刺耳的连声呼叫里我才清醒过来。“莉，你没事吧？”Mark的脸色苍白如纸。我望着他，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MARK扶我下车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他勉力搀起我，我觉得他的手也在发抖。我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我们的卡车前面车头盖被悍马车撞得高高翘起，又被后面的雅阁车车头钻进卡车的车厢底下，前后夹击之下，冒出阵阵白烟，一动也动不了。悍马车更惨，完全被撞飞到路口的另一边十多米远的地方，车头右前方完全变形，地上流了一滩粉红色的液体。幸好打开车门出来一身朋克风格打扮的女车主并无血流披面，还能够大步流星走到路边，嘴里还嚷嚷着什么。
　　记得前几天才跟陆杨提到身边的朋友几乎都撞过车，只有我跟海天运气不错，至今还没遇到车祸，没想到今天就叫我撞上了。突然之间觉得一阵恶心，我蹲在路边呕吐大作，可胃里是空的，只呕出满口胆汁，难受得我眼泪长流。Mark正在跟两方车主交换驾照和保险等信息，看我这样，赶紧从车上取了纸巾递给我，又问我要不要马上去医院。我扶着他的手臂直起腰，摇摇头说：“我没事。”
　　警车来的比预想中更快。警察问我们话时我发现自己还牢牢抓住Mark的手臂，赶紧松了手。MARK瞥我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低沉：“我记得当时是直行和左转的绿灯信号，对面其他的车都好好停着，这辆车却突然冲了出来，我来不及刹车就撞上了。后面的车又追尾，大家就撞到一起。”我却尤有余悸，面对警察的讯问有点答非所问：“这个路口应该有摄影镜头吧？你们可以看摄像镜头。”
　　救护车也及时赶来。Mark再次问我有没有受伤，让我跟车去医院检查一下，我一口拒绝：“不，我只想回家。”他叹口气，没有再坚持。
　　一番扰攘，三辆车都被拖走，悍马车的女车主还上了救护车，Mark叫的出租车也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温哥华周末通常很难叫出租车）。我钻进出租车重重吐出一口气。惊魂甫定，身心俱疲，只想回家泡个澡，好好睡上一觉。Mark躬身替我关车门时，我注意到他脸上掠过一丝痛楚，这才想起问他：“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犹豫了一下苦笑着说：“我很想说没有受伤，除了我的自我存在价值(except my ego)。”我刚刚放心，却又注意到他用的是虚拟语气，他马上来了个转折，“但，不幸的是，我的左手臂很痛，弯腰也有点困难。”
　　这个时候还跟我来这种不合时宜的冷幽默，我的嗓门顿时提到高八度，吓得司机扭头看我：“刚才救护车在你怎么不说？为什么不跟着车去医院？” “我看你一直在看表……”他瞄我一眼，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那又怎么样？”我高声问。
　　“没什么，我觉得很抱歉，还好你没事。我先送你回家，再去医院。”他钻进前座，对司机说了我的地址。“不，我们去医院，最近的医院。”我打断他的话，大声对司机说。
　　坐在出租车上，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翻腾着一丝温软和甜蜜。有人能把你的安危，你的福祉，你的意愿置于他自己的之上，总会让你感动。感动之余，也许还有那么一丝莫可名状的心酸内疚。就为那一点感动一点心酸，让我最终分辨不清他的温柔是蜜还是毒。如果一切重来，我不知自己是否能够一早窥知命运的狞笑，就在那个车祸的夜晚。
　　到医院急诊室候诊，照例是漫长的等待。看Mark皱着眉头坐立不安的样子，我问：“痛得厉害？”他摇摇头：“还好。”我也就没再多问，说声抱歉，先去找公用电话给海天打电话。倒不是我缺乏同情心，反正Mark能走能动，应该没伤到骨头。亲身经历过分娩的疼痛，亲眼目睹过癌症的剧痛，其它的小伤痛在我眼里就算不得什么。再说这一耽误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还是先跟海天报备一下更为妥当。
　　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也不可能再瞒着海天。我用投币电话打回家，家里没人接；打到海天的手提电话，一直是忙音；打去他公司，无人接听，总机已经转成留言状态。试了好多次，我不由得担心，难不成海天也出了什么事。天气不好，这一路上亲眼看到出车祸的可不止我们这一起。
　　可恨手机没电，我又记不住海天合伙人和他秘书的电话号码。无计可施之下，只好给陆杨打了个电话，才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惊天动地的叫嚷：“莫莉，你去哪儿了？你有大麻烦了。”
　　原来海天没有我的消息，打去找陆杨，陆杨也不知我的去向，只好支吾其辞，说我可能还在加班，海天去公司一看当然是人去楼空，于是给陆杨又打了一个电话发了一通火，气头上说的话当然不大好听，据说最后还愤然摔了电话。照陆杨的说法，认识于海天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过他用这副口吻说话。我只能解释说我下班去某超市购物，巧遇Mark，Mark好心送我回家的路上不幸发生车祸，车毁人伤，现在两个人都在医院，如果今晚她没有其他安排，就速来救驾。
　　继续拨打家里的电话和海天的手机，这一回不再占线，而是根本没人接听，反复打了好多次，我终于放弃，心中难免惴惴。以海天的脾气，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找不到我，难道不是应该先担心我的安危吗？还是说他早已有所怀疑，所以才会爆发雷霆之怒？
　　正在思前想后， Mark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点零食递给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忍不住问他：“你不给你的家人打个电话吗？”他看我一眼，耸耸肩膀：“我的家人都不在这儿，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小事不需要惊动他们。”我不禁好奇：“你的家人在哪儿？” “他们都在维德纳。” “维德纳？”我抱歉地对他笑笑，“没听说过。在哪里？” “在萨斯喀彻温省（简称沙省，Saskatchewan）。”
　　还好为了应付入籍考试，我把加拿大十个省名总算记下来了。在我的印象里，沙省是个荒凉且人烟稀少的农业大省，为了吸引移民，近年来有颇多优惠政策，但始终不是中国移民的首选。“他们搬去那儿做什么？”我问。
　　Mark淡淡一笑：“不是搬去，我的家人本来就住在那里。我是在乡下小镇长大的，上大学才来到温哥华……”公司对Mark作的背景调查就是从大学开始的。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本地人。没想到他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就像我们这些移民，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离乡背井，来到陌生的城市。怎么我会想当然地以为每一个白人都是本地人？我心里增添了一丝亲近之意，还想听他多讲讲自己，他却转眸一笑：“你呢？除了你的母亲，你的其他亲人呢？”我苦笑：“从我母亲去世那天，我就再也不曾跟其他亲戚联系过。我恨他们。”
　　“对不起……”Mark轻声道歉，过一会儿他小声说：“我跟我的母亲也很久没有联络了。我恨她。她是个婊 子（Whore）……”

　　第30章山雨欲来

　　“对不起……”Mark轻声道歉，过一会儿他小声说：“我跟我的母亲也很久没有联络了。我也恨她。她是个婊 子（Whore）……”
　　“你称她做什么？”我目瞪口呆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个词会从他嘴里吐出来，而且是用在自己的母亲身上。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苍白的脸色因为激动泛起红晕：“她本来就是个婊 子，贱货（Bitch）……”
　　“Mark！”不愿再听到更多不堪入耳的字眼，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忿然谴责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母亲？最起码，她给了你生命。没她也就没有你的存在。”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海天每次劝我跟父亲和好的每一句话我都是记得的。一阵无力感涌上，我默然注视着Mark，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再出声。
　　Mark满脸自嘲：“你不会相信，她结了五次婚，所以我有六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在我们生活的小镇，每一个人都知道她，都笑话我……” “那她肯定很迷人，就像你。不，我是说，你长得肯定很像她。所以人们嫉妒她，也嫉妒你，因为你比他们漂亮，聪明。要知道有些女人终其一生连一个老公也找不到……”我柔声对他说。
　　Mark顿时笑出了声，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不知道你可以这么刻薄。我应该早点认识你……”镜片后的眸子却一片悲凉。是感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还是说“恨不相逢未嫁时”？一句话就把片刻之前推心置腹的气氛打得粉碎。我们无言对视，随后各自低头打开医院候诊室的一本杂志。
　　不知又等了多久，我偷偷看了一次表，却又被敏感的Mark逮到。“要不你先回家吧。” “不，我先陪你看医生。”我坚持。曾经有过一个人独自看病的经历，为了我的先天性冠状动脉畸形，跑遍了市区各大医院，至今还记得当时心头的凄惶无助，甚至偶尔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其实死了也不错，起码有母亲作伴。
　　我能为Mark做的也很有限，只不过不想在两个人一起遇到车祸后，还要扔下他独自一人在周末的夜晚等候看急诊。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不会丢下他不管。
　　终于轮到Mark。检查发现，Mark的尾椎骨有点骨裂，左手臂大约是肌肉挫伤，急诊室的医生拿了两只冰袋给他，替他开了处方药止痛剂，叫他记得去看家庭医生。
　　出了医院，陆杨还没到，打电话催她，说三分钟之内就赶过来。习惯了她的姗姗来迟，我倒是很坦然。Mark却颇为不安：“为什么要麻烦别人？叫计程车就好了。最多不过多等一会儿。”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有计程车恐惧症。再说，朋友就是用来互相麻烦的嘛。”
　　记得刚到加拿大第一次坐计程车，这边的计程车跟国内不同，每行驶一米计价器都在跳动，看计价器上的数字闪个不停，心脏好像也跟着急剧跳动。从机场到我们在网上预订的临时住处，花了七十几加币，还要给12-15%的小费，八十几块加币换成人民币五百多，当时那个心疼就别提了。后来虽然不再时时刻刻把加币折合成人民币计算，甚至也不是没有能力支付计程车的费用，还是不会随便“打的”。
　　这个毛病并非我独有的，就连有钱如陆杨，每次回国都是我们在接送。在我看来朋友互相帮助天经地义，有时不在于钱，在于守望相助、有人可以依靠与期待的感觉。虽然有几次陆杨和岑启明吵架，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当救火队员也觉得有点不胜其扰，但一想到“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这人父母是指望不上了，异国他乡有限的几个朋友还不得好好珍惜，又心平气和下来。
　　深夜的温哥华，才十月初已是寒意袭人，尽管雨已经停了，我穿着外套都在打冷战，何况是衣着单薄，穿拖鞋，手臂上还敷着冰袋的Mark。我叫他先回候诊室，自己站在医院门口踱来踱去等陆杨。偶尔回过头看Mark，他正对着我的方向，镜片在灯下反光，我无法看清他的眼神，连他脸上恍惚而悲伤的表情也读不懂。我们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门遥遥相望，一瞬间我感觉也许那就是我们的宿命。
　　陆杨终于出现。我先借了她的手机给海天发了两个短讯，还是没收到回音。海天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我满心焦虑，却还是让陆杨先开去药店给Mark拿药，又一起把Mark送回家，然后才让陆杨把我送回我们家楼下。要到很久之后，粗心的我才记起陆杨一路上反常的沉默。可惜，当时的我对未来一片懵懂，唯一记挂的只是自己家里的那点破事儿。
　　回到家，门里一片黑暗。穿了一整天的半高跟皮鞋，脚都走痛了，我疲倦地踢掉鞋，按亮玄关的壁灯，胡思乱想着海天会跑到哪儿去，要不要到楼下看看他开的哪一辆车，却赫然发现他正好端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半个身体埋进靠背里。“回来了？”他直起身，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眼睛眯缝着，看上去像刚刚睡醒，平淡的口吻让我暗暗松了口气。
　　“海天你在家啊？睡着了吗？怎么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他低着头没说话，默默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是在生气吗？
　　“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手机又没电，让你担心了。”我赶紧认错，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你不知道今天我有多倒霉。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他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嗯。回来就好。”
　　预想中的暴风骤雨没有来临，我反而有点无所适从：“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专心致志面对电脑屏幕。幽暗的蓝光打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海天，你生气了？人家后来有打电话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投币电话给家里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你的手机又不开。”他不理我，继续摆弄电脑。 “天，别这么小气嘛，人家都给你道歉了。”我试探着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终于抬起头：“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我有点心虚，却强逼自己与海天对视。他的眼神毫无温度，说话的口吻仿佛是对着一个陌生人：“什么意思？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第31章闹剧

　　海天的眼神毫无温度，说话的口吻仿佛是对着一个陌生人：“什么意思？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声音不大，却宛若惊雷响在我耳边，震得我目瞪口呆，手足冰冷。我估计我的脸色都变了。定一定神，我才说得出话来：“于海天你究竟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事，你把话说清楚。”海天冷笑：“什么事？你先说说今天你去了哪儿？”
　　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锐利的目光叫我胆寒，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仍然强作镇定，心中踌躇不定，正在衡量今晚的事该怎么讲，讲多少，海天已经一拍桌子：“说啊，你怎么没话说了？你不是因为跟别的男人约会忘了时间忘了这个家吗？”我心里打着小鼓，表情却越发镇定。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海天知道了？那么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心里后悔不已，本来跟Mark已经一刀两断，却偏偏因为一时心软帮他的忙引起海天猜疑，实在太不划算！不行！这种事承认也是死，不认也是死，只有顽抗到底，不见棺材不落泪，除非铁证如山，那时再说别的话。
　　详详细细跟海天讲了撞车的经过，只略去下班是专门陪Mark寻找走失爱犬这段前因，只说我是在超市偶然跟他遇上，听说他的宝贝狗丢失，又看到天在下小雨，好心帮他发了几张传单。后面全部都照实讲的，包括我多次打电话，家里都没人接，最后只好跟陆杨打电话，叫她去医院接我们的情形。说得我唇焦口燥，海天仍安安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心里忐忑不安，脸上却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摸样，硬梆梆扔下一句话：“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爱信不信。”
　　起身去厨房倒水，看到厨房微波炉上有盒月饼，灶台上摆着好几个菜碗，碗里的菜明显没动过。一查挂历，今天竟然是中秋节。怪不得海天会生这么大的气。
　　借着喝水的机会我冷静下来思考：海天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他对我跟Mark的关系仅只猜测还是有什么证据？我有什么地方落下了把柄？以海天的表现，应该是前者居多。这么一想，我心里又多几分把握。
　　端着杯子坐回海天身边，偷觑那张平板的脸，在明灭不定的蓝光里有说不出的诡异。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索性开亮客厅的大灯，起身坐到另一张沙发上，与他面对面大发娇嗔：“于海天你发哪门子的疯？不就是手机没电吗？你究竟想怎么样？老婆出了车祸，你都不安慰一下。你现在是包公夜审还是怎么回事儿？人家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你是不是巴不得老婆被撞死饿死气死才高兴？就算让我死，起码也死得明明白白。”
　　海天终于抬起眼睛看着我：“你不是跟王瑾约会去了吗？”
　　王瑾？我高悬在半空中的心噗嗵一声落回肚子里，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轻松的痕迹。“于海天你在说什么呢？你把自己老婆当成什么人了？别说你还好好活着呢，就算你死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和王瑾再有什么瓜葛！”我一脸怒容。
　　海天一眨不眨紧盯着我，象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实话，随后吸了口气，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甩到我面前：“你自己看。这，这是什么？”
　　本以为已经被判处死刑，结果只是拘留两天，用这个例子来比拟我的心情也许并不准确。但我真的有从死到生走一圈的感觉。只见电脑屏幕上是我常用的一个私人电子邮箱，上次和王瑾见面后留给他的就是这个邮箱地址。而海天点开的正是王瑾发来的电子邮件其中一封，也是他最近发来的邮件里我唯一点开的一封。其它的都是群发的小故事和笑话什么的，我连看都没看，直接删除。这一封则是邀请我观看一个有中港台众多明星登台演出的中秋慈善汇演，说他手里有多余的票，而演员里面有我当年最喜欢的周华健。我没回电邮，前两天王瑾还专门打来电话问过，我拒绝了，但还是很客气地感谢他的好意。
　　忍不住冷笑：“于海天，你就凭这个定我的罪？”再仔细一看，这不是我的电脑吗？除了公司配给我的手提电脑之外，我们家各人有部手提电脑，互不干扰。我的那部又不需要什么高级配置，通常是海天淘汰下来的，但归我使用后我又重新设置了密码。我对海天怪叫：“你居然破解密码盗用我的电脑，你还进我的私人邮箱。你太过分了！”海天狠狠瞪了我一眼，随手点开电脑最近的网页浏览历史。我背上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前段时间我在网上搜索的全是有关“偷情”的网页，中文英文的都有。有的文章名字还特别的煽情：“How to Have an Affair and Get Away with It”--任何一个老公看到老婆整天看这种东西，心里肯定都会有想法。
　　脑子正在高速运转，海天已经向我伸出手来：“你的手机呢？”我反射性的把手机递到他手里：“真的没电了，你不相信我？”海天插上充电器，一个一个查我电话里的通电记录。
　　“这个就是王瑾的电话号码吧？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你还在跟他联系？”他冷冷诘问，“有一次你在洗澡，我帮你接了，对方马上就挂掉！那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我无言以对。平时我几乎没什么私人电话，朋友也不多，除了海天和陆杨之外，可查的记录里还真的只有王瑾打过我的手机。其实就算以前跟Mark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也从来不用电话联络，天天见面，下了班也腻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说呀，你不是想要说明白吗？怎么没话说了？”这下是海天不耐烦了。我眼睛一翻：“我不是没话说，而是跟你这种人真正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王瑾是给我打过电话，我没理他，只警告过他如果跟陆杨交往的话，不要再像当初对待我一样对待陆杨。”
　　“陆杨？”海天表情变了变，终于没有出声。我继续喊冤：“你说说我跟你过得好好的，跟王瑾来往图个什么？他身上有什么是你不能给我的？就算以前他还有三分长相，两分人才，现在看上去还没你顺眼呢！我又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那种人，也从来不相信什么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那种鬼话。我现在可以马上跟他打电话，让他自己跟你说……”
　　一边说一边拨他的电话号码，王瑾的手机却不曾开机。我愣了一愣，只好向海天解释说：“我要是跟王瑾真有什么，为什么连通话记录都不删掉，电邮也好好保存着，专门留给你好当证据啊？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才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你可以马上跟陆杨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才从医院接的我。”这一下海天没忍住，坐直身子，冷冷道：“陆杨当然是帮着你的，你们两个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当然你说什么她就说什么了！”
　　我心中震动，表情却十分冷静。原来海天不信任我已经到了累及我的朋友这种程度，我竟然还没察觉。我悲哀地望着他：“那怎么样你才会相信？要是不怕丢脸的话，你还可以跟我的同事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在五点半之后都跟我在一起的。你要再不相信，可以叫他把警察开给他不小心驾驶的罚单传真一份过来，上面还有我作为目击证人的签名。我们的车祸就是在那个破晚会开幕的时间。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一起去那家超市看看，布告栏里还有我们贴的寻狗启示呢！我相信他们的工作人员里面肯定有记得我的。”顺手把电话塞在海天手里。海天是个好面子的人，我有七八分把握他不会因为怀疑我，冒冒失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我的同事打电话，可我还是低估了海天对我的疑心。
　　他拿着电话发了半天的呆，一脸踌躇，显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家丑外扬。最后他竟然把电话塞回我手里：“你来打。你问问你的同事伤势如何，有没有跟保险公司报告，需不需要你跟保险公司作证。”我无法置信的看着他。多么可笑，居然让我曾经的情夫来证实我今天的行踪。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翻出公司的电话簿查Mark家里的电话。
　　Mark接起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嗨，Mark，我是莫莉。只是想问问你伤好点没有？”以我们两人目前的情形，他应该不会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吧？

　　第32章擦枪走火（上）

　　Mark接起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嗨，Mark，我是莫莉。只是想问问你伤好点没有？” 以我们两人目前的情形，他应该不会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吧？
　　Mark迟疑了片刻，也许是吃惊于我会跟他打电话，好一阵我才听到他温和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过来：“我还好。今天谢谢你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向ICBC报告了吗？需不需要我作证？”
　　“还没有呢。24小时之内报告都来得及。我听说同车的乘客是不能作为目击证人的。”我看看话筒旁听得一清二楚的海天，用眼神问他：“满意了吗？”还示意把电话递给他：“要不要你亲自问？”海天吓了一跳，连忙缩手，似乎电话是个烫手的山芋。我恶狠狠瞪他：“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我们俩的眼神正在交锋，那边Mark又再次开口：“莉，车祸的事，让你受惊了，我很抱歉，我应该更小心一些……” “没关系。这种事谁都不想的，但意外总会发生。你自己小心。我挂了。晚安。”
　　挂了电话，也不知我们的对话海天会不会听出不妥。一身的冷汗干了，背上凉嗖嗖的。此刻却没有时间顾及，只是抬起头冷冷看着海天：“法官大人审完了吗？”海天绷紧的表情松弛了许多的，口气也跟着软了下来：“这件事是我错了。但这些你又怎么解释？”手指着我的电脑，一脸质询。
　　“我没什么解释的。随便你怎么想。前几天我偶然遇到岑启明，突然对偷情这个字眼产生了兴趣，也不知道那些偷情的人都是怎么想的，觉得好奇就上网查了查。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们离婚好了，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对我有这么大的疑心。夫妻俩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了，婚姻继续存在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没什么借口，我只能来一招以退为进，看也不看海天，站起身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海天仍坐在沙发上发呆。虽然肚子里还饿着，也不想吃东西了，我直接爬上床睡觉。尽管心里有事，还是几乎倒下就睡着了。刚刚睡着就感觉有人在扒拉我：“吃点东西再睡吧，当心胃痛。”是海天，我心里一松，几乎立刻就醒了，嘴里却一点也不放松：“你管我呢。痛死了正好，连离婚的手续都省了。” “莫莉！”海天无力地叹息一声，隔着被子抱住我，“宝贝，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吗？”
　　“你放手。我困死了。有什么明天再说。”我挣开他的怀抱，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海天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在我后脑勺上亲了一下，起身轻轻带上门出了卧室，将我留在黑暗之中。我却再也没有一丝睡意，头脑异常的清晰。海天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王瑾又是什么时候打过我的手机？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发现海天的任何异样？是我太粗心，还是海天掩饰得太好？如果我今晚按时回了家，要到什么时候海天才会跟我挑明他心中的疑心？越想越是后怕，不禁对自己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海天也需要斗智斗勇了？是不是从此之后夫妻俩都要戴着面具，互不信任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静静躺在黑暗之中，看着客厅的灯光从卧室门下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隐隐约约听到海天在跟他的父母和弟弟们打电话，似乎还提到了我跟丫丫的名字。每个周末，他都会跟家人打电话，加上到了中秋，更需要一一问候。此刻隔着薄薄的一扇木门，我却感觉他离我无比遥远，远得无法触及，将我抛在世界的另一端。结婚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孤独。大概这就是背叛者最终的下场，众叛亲离，形影相吊，唯有孤独以终老。
　　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终于再次入睡。又过了很久，迷迷糊糊里感觉有人钻进被窝，轻手轻脚躺在我身边，冰凉的体温透过睡衣传到我身上，渗进我的皮肤，我打了个寒颤想推开那人，那人却从后紧紧贴住我的背心拥我入怀，仿佛想汲取我身上的热度，手臂环到我胸前，力度不容抗拒。我清醒过来，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任海天抱着我，心里不知是悲是喜。
　　“莉莉，是我不对，你不要怪我。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对不起，是我胡思乱想，是我疑神疑鬼。你不知道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你跟王瑾的电话那么巧同时关机……我不该那么想你的，可是你前段时间实在太奇怪……我担心得要命，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以后我会改的，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都会改的……”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渗进枕巾，我却始终没有转过身，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海天的自责。天色已经微明，在我的眼中却依然黑沉沉一片，胃里像是塞了个铅球般坠疼。
　　早上起床，离婚的事当然谁都没有再提。海天看到我的眼睛肿肿的，也没敢多问，只是加倍体贴，曲意奉承。我并不想借此作威作福，可是心里惭愧，没办法装出毫无芥蒂的样子，加上胃不舒服，早饭只吃了一点就没有胃口。搞得海天电脑也不上了，一整天围着我跑前跑后，老婆长老婆短的，端茶递水，那叫一个小心翼翼，就差没把我供起来。我只好宽宏大量地表示既往不咎，叫他忙自己的事去，我也好静下心来写我的案例分析。海天这才打开他的电脑，却还是每过半小时就要到我跟前绕一绕。
　　没办法，见他如此诚惶诚恐，我只好拿出一对包装精致的劳力士情侣表，亲手给他戴上其中一只，自己戴上另一只，笑眯眯问他：“这下放心了吧？”表是Mark生日那天我在购物中心遇到岑启明之后下决心买的，为的解释明明应该听一整天的税法讲座，我却偏偏出现在购物中心。原本打算海天生日时献宝，眼下为了让他安心，就提前派上用场。结果海天感动之下，又自责了大半天，害得我也无比内疚，也暗暗庆幸一场风波最终消于无形。但我知道，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水过不留痕的。海天已经抱着电脑没再打扰我，我却久久无法静下心来。
　　一天都在写案例分析，很晚才上床。本以为海天已经睡着，结果一钻进被窝，他就凑了过来：“弄完了？” “没有，还要改。总觉得不满意。”我摇摇头，海天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心，亲亲我的脸：“你对自己要求太高。”我叹息：“我真的很想得到那个Position。” “你会得到的。”海天温热的唇覆了上来，手却滑入我的睡衣，沿着我的背脊一路向下直伸进内裤里。
　　难道这就是夫妻间所谓的床头打架床尾和？感觉到海天的兴奋，我苦笑着小声提醒他：“那个还没干净呢。” “这一次怎么这么久？”他嘟囔着，在我身上蹭了蹭，无奈地把手伸了出来。“这才第四天。”我又好气又好笑，转了个身，枕着他的手臂，自顾自在他怀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梦周公去了。
　　我没有想到会接到Mark的电话。星期天下午，因为交稿的期限已经临近，我还在字斟句酌，听到电话铃响了好几声也不想理，海天接过来听了两句就把话筒递给我：“你的同事Mark。”眼神不无疑惑。我接过电话，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嗨，Mark，你好些了吗？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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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估计得不错，Mark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说有个华人见到我们贴在超市里的寻狗启示打来电话说知道Dream的下落，无奈对方的英语不大灵光，交流十分困难，让我帮忙跟对方谈谈。我照他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对方却不肯给出更多信息，要求面谈，大概怕拿不到启示上许诺的重酬。Mark问我可不可以陪同翻译，我瞟一眼身旁侧耳细听的海天说：“我要问过我的老公。”海天赶忙说：“没关系，你的同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帮。”
　　挂了电话，我叫上海天：“我们一起吧，省得你不放心。”海天尴尬地笑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的同事又不认识我，我跟着去不是很奇怪吗……我的那个，那个带鱼已经腌了大半天了……我在家做饭，等你回来。路上开车小心点。”
　　出了门我也不知自己对海天的回答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只知道内心深处我是不情愿走这一遭的。一来报告还没完成，被打断思路有些不爽，二来不愿再跟Mark有太多交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存着戒心与惶恐。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有留意后面的那辆车。只是因为车牌的后缀516恰好是我的生日，多看了两眼而已。经过一个大型购物商场时，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紧急换线，把车折进停车场。买了一个厚厚的坐垫出来，看到那辆516 仍然不紧不慢跟在我的后面，我这才犯了嘀咕。
　　到加拿大七年，虽然时不时有黑帮枪战发生，但偷窃抢劫这类罪案的发生率比起国内低了许多。风平浪静的生活过久了，难免警惕性降低。可是在我钻进加油站加满油还好整以暇地洗了车之后，等绿灯时发现那辆车还缀在我后面，我们中间只隔了两辆车，就算再迟钝我也能感觉到情形不对了。青天白日的，我又不是什么阔太富豪，跟踪者想打劫或绑架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看多了电影电视，我几乎立刻就想起私家侦探之类的东西。一想到海天昨晚的激情和温柔，出门前的爽快和体贴，顿时满口苦涩。
　　好在我曾经因为考虑买房把这一带摸得很熟。记得前面路口右转不远有家警察局，我不动声色打了右灯右转弯，一拐进路口，立刻加速驶进一条安静的横巷。直到516探头探脑出现在视线里，我一踏油门从横巷中窜出，在离它不到50厘米的地方才吱一声紧急刹车别在它右前方，随后我跳下车重重敲了敲它贴了不透明反光膜的右车窗，用英语说：“别告诉我你不是在跟踪我。”
　　当车窗徐徐落下，看到那张曾经烂熟于心，闭上眼睛也可以描摹出的眉目，我不由得怔住，满心沸腾的怒火冷却下来。
　　很想厉声质问对方为什么跟踪我，又觉得无需再问，眼前的场景荒唐无比，仿佛迟到十年的滑稽剧掉了个个儿来上演。最终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上车，向后倒车挥手示意让对方先行。王瑾的车的确往前开了，却只开了两米，完完全全堵住我的出口就停了下来，他也不熄火，径自跳下车猛拍我的车窗：“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我在做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都和我无关。再说，还用问吗？”那张俊俏的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挫败气恼怨恨：“莫莉你变了，你完全变了！”我冷笑：“人都会变的，你不也变了吗？我只是没想到你变得这么无聊！” 俊俏的眉目因愤怒而扭曲：“总比你无聊到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洋鬼子啃好一点吧？”
　　心跳骤停。王瑾怎么会知道我和Mark的事，难道他跟踪我不止一天两天了？勉强压住慌乱的心跳，我紧盯着那双仿似要喷出火来的乌黑瞳仁：“你在胡说什么？拜托你积点口德，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亲眼所见，在Safeway药房前面，你跟那个洋鬼子拉拉扯扯，亲热得不行。怪不得你总是没时间！你的时间都用来偷鸡摸狗去了，当然没时间。”估计那天给Mark点眼药水被他看到了，我不禁苦笑。所谓阴沟里翻船就是这意思，亏我以前还那么小心。“我警告你不要无中生有，造谣生事！那是我的同事，我那天在给他点眼药水。”他嗤笑一声，满脸怀疑：“你当然会那么说。”
　　“你不信可以问陆杨！”我瞪他一眼，反唇相讥，“就算我跟他真有什么，好像也犯不着您老来操心吧！我的老公都没说什么，您还真是太平洋上的警察—管得宽！”王瑾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咬牙道：“我是同情你老公，还好当初我没娶你。”
　　“像您这么聪明的人做出的当然都是英明的决定。恭喜您。”我嘲讽地一笑，“那就麻烦您让开，也别再给我打什么电话发什么邮件，更不要搞什么跟踪追击的戏码了。跟我这么不堪的女人纠缠不是有损您的声誉吗？我现在就是去跟你嘴巴里的洋鬼子见面，你要是那么富于同情心，可以马上跟我们家于海天打电话汇报。最好我们俩也离婚你心理才平衡！”
　　王瑾一张脸失去血色，愕然望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冷冷扫了他的车一眼：“那个洋鬼子名字叫Mark，他们家地址在X街XX号，你要是愿意跟着来好了，我知道你的车有GPS（卫星定位装置）。万一你路上跟丢了也知道方向不会迷路！”

　　第33章擦枪走火（中）

　　到Mark家时还不到四点，天已经黑了。纬度高的地方一入秋，天黑得总是那么早，到了冬季日头更是短的出奇，虽不至于像极夜那么可怕，黑夜还是无比漫长，这一点是我最不喜欢温哥华的地方。当然比起其它更北的城市，温哥华的冬季已经算是好过的了。
　　没有再看到王瑾的车。不是没想过他可能换过另一辆车继续跟，但我有九成九的把握相信，骄傲如王瑾在受到我毫不留情的讽刺打击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于己于人均无益处的傻事。说实话，他会像个嫉妒的丈夫做跟踪追击我这样的傻事我连一次也没想过。就算在我们热恋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他会做这种事，我倒觉得他是那种一旦对恋人产生怀疑，会毫不犹豫割舍恋情的人。太意外了，我在车里出神出了很久才下车。
　　开门的Mark又有那种光华四射，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尽管他衣着依然简单，只是换回隐形眼镜，一件浅色套头毛衣配牛仔裤，但精神明显比比两天前好很多。“还以为你不来了。”他笑得似乎很开心，左颊的酒窝若隐若现，让我想起他曾经的甜蜜温存。我也微笑着说：“对不起，路上耽搁了一下。如果不来我会打电话的。”他拉开门，我依然站在门外：“我在车上等你好了。”他怔了一下，明亮的眼睛蓦的黯淡下来：“你怕我？”语气很温和，却也很肯定。
　　“这跟怕不怕没关系。”我保持着客气的微笑。他的眼神愈加忧伤：“我给你泡了茶，茉莉花茶。”鼻子里已经闻到了屋子里氤氲的茶香随着热空气往外涌，我坚持：“别那么麻烦，我想你肯定想尽早知道Dream的下落。” “那我穿件外套。”
　　“你不用急，慢慢来。”对他点点头，我径自转身回到车上。他几乎马上就追着我出来打开了车门，我还没来得及把新买的坐垫垫在前座。“等一下，给你。”我叫住他，从后座上拿过还没拆封的坐垫递给他。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一脸的好笑：“我伤得没那么严重。”却还是听话地垫上坐垫，阴翳的表情明亮了许多。从面试以来他一直表现得比他的大部分同龄人更安静沉稳自制，这一刻还是尽显洋人喜怒形于颜色的个性，笑容生动得带着几分孩子气：“谢谢你，莉。是因为买这个耽误了吗？”我对他笑了笑，启动了车，没有多作解释。
　　这是他第一次坐我的车。开车后他夸道：“你的车很漂亮。”我答了一句：“我老公挑的。”他就没怎么再说话，沉重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与打电话的华人男子见了面。事实上见面后的气氛只有更差。
　　那个男人是广东来的老华侨，英语差有口音不说，普通话也不怎么流利，我又不会说粤语，我们交流也挺困难。我不禁后悔没坚持让海天来。他在深圳呆了四年多，学得一口广东话，虽不地道，应付这绰绰有余。
　　好不容易才听明白，老人抽烟时见到一群在超市外边求人帮着买烟的半大不小的孩子闲极无聊，拿孤零零留在卡车车厢里的Dream取乐，Dream大概因为刚犯了错灰溜溜、蔫答答的，但屡遭挑衅还是奋起自卫，咬了其中的一个小混混，那群坏小子一怒之下拿垒球棒打它，还把它弄上车带走了，老人家只看清那辆车是阿尔伯特省的红字牌照。
　　Mark听得当场变色，质问老人家：“你怎么不报警？”老人解释说：“我又不知道那条狗不是他们的。”Mark余怒未息：“就算是他们自己的狗，也可以告他们虐待动物啊。”我赶紧打圆场：“也许那条狗根本不是Dream。”追问老人家那条狗有什么特征，都跟Dream对得上，只好叫Mark给了老人两百块悻悻走人。
　　一路上向Mark解释中国人不爱管闲事，不喜欢跟警察政府打交道的传统，他来一句：“所以自私懦弱，不敢负责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这下我也火了，指着和尚骂秃子也就罢了，居然还上升到民族特性的高度！虽然说从某种程度上他说的也并不是完全没道理。北美这边很多罪犯专挑华人店铺打劫就是因为我们的民族特性，很多时候店铺的东主被打劫了连报警都不敢，怕顾客听说后从此不再上门。而崇尚以牙还牙的犹太店铺一旦被打劫，不但会立刻报警，犹太社区往往会另外出钱悬赏缉拿罪犯。所以若非必要，劫匪通常不会以他们为目标。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所谓过了河拆桥，你这河还没过完呢就要拆桥，也太早了一点吧。我吸了好几口气才淡淡答道：“我们中国人还有一项美德是宽容。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那些目光短浅的人计较，也计较不了那么多。”话是这么说，难免觉得自己有点阿Q。
　　Mark终于意识到我的不快，试图弥补：“我不是说你。” “可惜我也是中国人。” “我并不真的是那个意思。”
　　“我才不关心你真正是什么意思。”我估计我的脸色不会好看，没当场刹车，叫Mark自己滚回家已经是我的宽大为怀，当然不可能还要照顾他的弱小心灵。
　　车停在他家门前，我没有熄火。他解开安全带，倾过身望着我：“对不起。我为我说的话道歉。” “太晚了。”我一语双关，装模作样看看手上的劳力士表，示意我该走了。他揪着我的原话不放：“你说中国人很宽容。”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总有例外的时候。”看他总不下车，我没好气地回过头，难不成还要我给他开车门。我的目光与他充满期待的眼神相接，下意识地避了开去。
　　他没再说什么，低低道了声谢下车。看着他沮丧的背影，想到Dream多半是找不回来了，我有些不忍，开口叫住他：“Mark。”他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我熄了火，按下车窗把坐垫从车窗里递给他：“给你买的，我拿着也没用。别想那么多……晚安。”他对我点点头，一手接过坐垫，一手伸进外套衣兜里，脸色突然之间僵住。
　　他看着我，一脸苦相，却不开口。我不耐烦地跳下车，走近他：“你怎么回事？” “我的钥匙……”他的手在衣兜里摸索。“钥匙不见了？你好好想想，是忘在家里没带出来，还是丢在哪儿了？我给你到车上找找。”我刚要转身回车，他突如其来从后面紧紧抱住我：“莉，你说你不关心。”
　　我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双手拉着他的手腕想挣开他的拥抱，却被他眼睛里满满的那份喜悦吸引，那么温暖，那么明亮而绚丽夺目，却又那么微弱，仿佛寒夜里跳动的小小火苗儿，只要一阵大风就可以把它吹熄。我被这样的目光蛊惑，忘记了挣扎，呆愣愣的任他微凉的唇擦过我的额际，落在我耳廓，埋进我的颈侧，像只小狗在我脖颈上舔来舔去，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叹息：“莉，我想念你。”直到他柔软的唇瓣贴上我的，轻柔的触碰带着我熟悉的味道，提醒我记忆中那些不曾或忘的激情和狂热。我不由自主回吻他。
　　曾经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两个人，该怎样抗拒彼此的吸引与纠缠？
　　这个原本不含情 欲，充满依恋，只为寻找慰籍的吻至此正式变质，就如这段关系从此万劫不复，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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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到我的回应，Mark立刻狠狠地吮吸着我的唇，我的舌，直到彼此都透不过气来才放开我。他凝视我的眼神有些迷离，唇瓣情不自禁再一次粘合，先是短暂的轻啄，又伸出舌尖描摹我的唇型，勾引我的舌在唇间撩拨纠缠，不断深入。
　　他的身体因为兴奋而紧绷，禁锢在我腰间的一只手却伸进我的外套绕到我胸前，隔着衣物轻轻抚弄着那一团浑圆。另一只手牢牢固定着我的腰肢，已经抬头的欲望抵住我的后臀，即使隔着厚厚的牛仔裤我也能感觉到他坚硬灼热的厮磨，极度的刺激让我小腹里像有团火在烧。原本因为来月经有点胀痛的胸部在他的揉捏下舒服得让我全身发软，又被他轻轻含住耳垂，细细舔吻，酥麻湿热的感觉从那里蔓延向全身。听得他喘息着我耳边呢喃：“今晚陪着我，别走。”仅存的理智却让我脱口而出：“我在来月经。”
　　一语出口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来月经我就会留下。”另一层意思却是来了月经我就要走，因为不方便做，那就是间接承认我和他在一起就只是想做。就算说的是实话，也未免太赤 裸裸了一点。更何况这也不是实情，即使身上方便我也不可能陪他整晚的。
　　正在愧悔羞惭，不知该如何补救，他却把我的话解读成另一个意思，兴奋得吸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那不是更好，不用戴套。我这里也没准备这玩意儿。”我瞪大眼睛，刚要骂他荒唐，两道车头灯从屋前的公路上驶过，我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和他在室外上演激情戏码。把脸埋在他胸前，避过晃眼的车灯后，我一把推开他：“你疯了！你先找你的钥匙吧。”
　　他对我眨眨眼，嘴角挂着个狡黠的笑容，动作潇洒地从衣兜里取出一串钥匙开门。“你居然敢骗我！”我又羞又恼，他却一脸无辜地申辩：“我只是说‘我的钥匙……’！我从来没说我的钥匙不见了。”我无话可说，恨恨道：“那我就不用担心了。我要回家了，明天见。”他也不拦我，笑吟吟对我晃晃手里的另一把钥匙：“你看清楚，这是谁的钥匙？”原来刚才的意乱神迷里他把我手里的车匙拿过去了我也没察觉。“你想要怎么样？”我有点恼羞成怒，他却半拉半抱把我强拖进门，关了门，一手撑着门把我困在他和门板之间，语气低绮的在我耳边说：“我想要你。他也想要你。”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绷得紧紧的牛仔裤拉链上。
　　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是时候改正这个错误了吗？我们结束了。” “我们永远不会结束。”他脱口而出，俊美的面庞俯向我，一脸急切，“我试过，但我不能忘记你；你也依然关心我，我能感觉得到，对吗？”我想反驳：“我只是为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却在面对他仿似有千言万语的眸子时失语。那样幽深温柔的眼波，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又藏着一丝忧伤和祈求，害怕听到任何拒绝，却还是鼓足勇气争取。
　　他终于闭上眼，似乎累了，抵住我的额头轻轻拥着我，长长的睫毛在我脸上轻蹭，痒丝丝的。“莉，我不能让你走。我只有你了。我什么都没有，连Dream都丢了……”
　　如果他的表白没有加上最后一句话，我也许会有点感动。可是把我跟一条狗相提并论，即便那是一只血统高贵，爱好和平与自由的不同一般的金毛巡回犬，我心里还是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显然要是Dream没有失踪，我对Mark并不见得有任何重要意义。我只是他大海上的最后一块浮木罢了，也许是最后一根稻草也说不定。
　　虽然心有不甘，我还是搂住他劲瘦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毛衣里没穿内衣，我伸出手就触摸到他腰部温热光滑紧致的皮肤，皮肤下的肌肉结实精壮，我能想象到那完美的线条，动人的起伏，加上他皮带系得并不紧，我的手忍不住就沿着他后腰脊椎骨下行，摸到他手感良好富于弹性的屁屁，想起他的伤，手指在尾椎骨那儿盘旋了一下，随口问：“你的伤怎么样？” “一点也不影响做。”听到Mark平静的声线有了些变化，刚才平复下去的小帐 篷转眼又搭得高高，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危险已经临近。
　　好吧，我承认我一开始是被他撩拨得有些冲动，可一旦冷静下来我绝对不想在这时候乱来。尽管在行经期间我其实远比平时更容易兴奋，但经期行房的危害人尽皆知，所以以前凡是我来例假海天一直是很克制的。Mark却偏偏纠缠不休，非说我是偏见迷信，抱着我耍赖。我有些不快，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今天不想做。我可不可以说不？”
　　Mark吓了一跳，赶紧松手：“对不起，别生气，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看我还是沉着脸，他有些手足无措，半天才说：“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好不好？” “不用了，我老公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在家里等着我呢。”Mark的脸立刻阴了下来。“就算普通同事帮了忙，我也应该表示答谢的。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也不给我？”我苦笑：“问题是我们并非普通同事，我也没帮你什么忙。Mark，你不要难为我好不好？”

　　第34章擦枪走火（下）

　　结果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给海天打电话说同事为表感谢请我吃饭，还盛情邀请他也一起用餐，海天说家里饭都弄好了，又在下载一个软件，就不麻烦了，叫我向同事道谢，又提醒我下雨了，开车小心点儿，别太晚回家。我心里充满罪恶感，也有些感慨，和海天在一起，都是他迁就我，和Mark在一起却多半是我在让步。难道这就是老公和情人的不同待遇？
　　正在出神，Mark端了一杯茉莉花茶凑了过来：“你老公，没说什么吧？”我摇摇头，轻声道：“你相信吗，我甚至不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不字？我觉得自己不可原谅……”Mark怔怔看着我，眼中波澜起伏，幽光闪动，似有千言万语，表情说不出的苦涩，却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半晌，他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我的唇上，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不要再对我提起他，好吗？”我无语凝噎：明明是你主动问起的好不好？而且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本来好好的，非要提起他的名字，最后两个人再不欢而散。
　　算了，不跟他计较。我点点头，他的手指仍不离开，我不禁抱怨：“你有没有洗过手……”“嘘。”他竖起另一只手的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迷惑不解的看着他。他也不说话，指尖缓缓触摸我的嘴唇，如同情人轻柔的吻，配上他波光潋滟星辉闪烁的眸子，和他专著温柔带着几分爱怜的表情，竟然给我暖洋洋醺醺然如浸在温水中，整个人逐渐溶化的感觉，还有鼻端那袅袅的茶香，仿佛和窗外淅沥的细雨一起渗进我的心间。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我的脸颊，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同于挑逗的爱抚，动作温柔细致而慎重，就好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却让我舒服放松得几乎想睡觉。我一时有些恍惚，直到他松开手，郑重在我眉心印下一吻，又在我耳边低喃了一句什么，我仍然没完全清醒过来。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回想起那一句仿佛誓言、仿佛催眠、又仿佛在说服自己的话竟然是：“我不会伤害你。”也要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这句话有多么可笑，这样一段错误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又怎么可能不伤害事件中的每一个人呢？
　　可是，在那一分钟，我是真的没有想过可能会受到任何伤害，因为那时的他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美好却短暂无比的迷梦。看我神情恍惚，他好笑地拍拍我的脸：“不会睡着了吧？”我是真的觉得困，赶了几天的案例分析，加上海天的猜疑，可谓身心俱疲，内外交困，在刚才那种宁静的氛围里，他一摸还起了催眠的作用。
　　我强打精神：“走吧，先吃饭。” “等我换件衣服。”他笑，从衣柜取出一件衬衣。“哪那么麻烦，我穿得也很随便。”我有点诧异，没想到他吃顿饭还这么讲究，他却坚持说去那家餐厅穿牛仔裤不妥。我就安心地坐在一边准备欣赏美男换衣图，结果他居然又拿出一个蒸汽熨斗，我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不会吧，你衬衣每次都要熨？”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很快的。要不了五分钟就搞定。”
　　怪不得最普通的白衬衫穿到他身上都无比熨贴，因为本来就是熨过的。我们家的衣服全部是从干衣机里拿出来叠好就算，最多衬衣拿衣架挂一挂，免得它皱。亦舒说日子有功，时间花在什么上面是看得到的，果然有理。
　　看他一个大男人手势娴熟地熨衣服，动作如行云流水，想起以前妈妈常替爸爸熨衣服，我感觉怪怪的：“你自己熨啊？” “难不成我还请得起佣人？当然，你要帮我我也没意见。”我赶紧摇手：“我一辈子没熨过两次衣服，别给你烫坏了。”打了个哈欠，我往沙发上一靠：“我休息一下，你好了叫我。”
　　一觉醒来，四周暗沉沉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我转过头看到黑暗中一双光华灼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我，脑子有点糊涂，我随口问：“海天你怎么不睡？”灯啪的一声亮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张线条完美皎洁如玉的面庞，我吓了一跳，随即清醒过来，手忙脚乱的掀开被子，嘴里恨恨抱怨着：“你怎么不叫醒我？” Mark用右臂支着头懒洋洋地说：“还不到七点，你才睡了半个小时。”我这才松一口气，眼睛一溜看到他露在被子外面修长健美的身体，脸一红，赶紧给他盖上被子。
　　他嘴角牵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害羞了？比这穿得更少你都看过。”我不理他，起身下床灌了一大杯冷茶，整理身上的衣服。他拍拍身边：“宝贝，到这儿来。”我犹豫了一下，盘腿坐到他身边。他闭着眼睛枕在我大腿上微笑：“你可真能睡，上一分钟还在说话，下一分钟就没了声音。你睡得可真像个孩子，怎么动你都没反应。” 跟他来往至今，虽然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身边睡着。我脸上发烧，争辩道：“我太累了。”
　　他睁开眼睛，一双妙目忽的精光毕现：“如果我要害你，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不会。”我肯定地说。“你真这么觉得？”
　　我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看他一脸紧张，忍不住噗哧一笑：“当然了。还用问？”他呆望着我出神，突然伸手揽住我一个翻身，把我按倒在床上重重的吻我。
　　也许是由于才睡醒反应迟钝，我浑浑噩噩地回应着他的吻，任他在我身上上下其手。本来他把我弄上床时就脱掉了我的外套，薄薄的衣物阻隔不住他手心传来的热度，不轻不重的揉捏抚摸从后腰到前胸到下腹而至大腿内侧，似乎在尝试寻找我的敏感带。
　　感觉似乎有股热流从我的小腹流出，我想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刚搭上他的左臂，他就夸张地惨叫一声，提醒我他还是个伤员。我正在愧疚，他却引领我的手握住他胯间的坚硬似铁，示意我上下套 弄那昂然勃发的欲望。
　　这样互相抚慰的手法我跟海天从来没试过，不方便的时候抱一抱摸一摸也就睡了。我一时脸红心跳，松松握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勉强，火热的吻落在我的耳垂，脖子和锁骨上，手指也更加卖力地折腾我。正在我神驰意飞的当儿，他隔着衣物一口咬住我的乳 尖，痛得我叫出声来。他却似乎受到刺激，在我掌中的欲望突然涨大了一码。
　　“好想进去。我不放在里面，好不好？”他抬起头悄声问我，白玉般的脸颊染上一抹绯色，流动的眼波氤氲着升腾的欲望，犹如夜雾里的月色朦胧，俊美的容颜出了一层薄汗在灯下泛着柔光，表情似迷醉似痛苦，喑哑低绮的声音在我耳里听来异样的性感。可恶的手指却不肯停下来，继续挑弄撩拨我敏感的花心。

　　第35章放纵

　　我放开手想说不，他的拇指仍在轻轻拨动花心，灵活的中指却在此时突然贯穿我已然湿滑不堪的甬道。体内某一个敏感的点被触碰，快感如一道闪电袭遍全身，我咬住嘴唇好容易才忍住那声已经涌到嘴边的呻吟。欲望如同打开闸门的洪水不住向外流泻，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收紧颤抖，他的手指却不顾这样无措的挽留，匆匆退出。
　　“你故意的，你勾引我。”我喘出一口气，愤然指责他。他故意用自己灼热似火的欲望蹭蹭我的大腿根，笑得一脸温和无害，还露出那个天真无邪的酒窝：“你看，他想她，她也想他。他们互相需要。”
　　还有什么比天使脸孔魔鬼心肠更适合形容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呢？我彻底无语。他却轻轻咬着我的耳朵，轻声追问：“可以吗？”
　　微不可察地点头，我感觉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一声欢呼，麻利的脱掉我们之间最后的阻隔。我发誓这是我们发生关系以来他脱衣服最快的一次。
　　我一口咬住他胸前已经变硬突起格外红艳的小点，毫不留情，狠狠地咬，他却只发出低低的笑声。不知道是因为血还是别的什么，这一次他的硕大没费什么劲一下子就深入我的紧致。下腹有点胀痛却充盈着难以言喻的快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来势汹汹。不断攀升的□像燎原的烈火将我残留的理智席卷焚化，我不自觉地弓起身体，迎合他快速有力不知疲倦的律动，想要他进得更深更猛更长久。
　　而这一次他的表现也比以前任何一次更完美。当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我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的坚硬在膨胀跳动，是他喷发的前兆，他却停住越来越快的冲击，深吸了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还低下头撩开我的长发亲吻我：“喜欢吗？”一次一次的冲击让我全身酥软，我说不出话来，只红着脸“嗯”了一声。
　　他平静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尝试着变换角度寻找更深入更紧密契合的体位。他从后面进入我的身体，一手固定在我的腰间，一手覆住我胸前随着他的节奏不断跳动的绵软。这个角度进得特别深，每一次都顶到那个点上。强烈的刺激让我并拢双腿，肌肉绷紧，他却更加狂野霸道的突入重围，冲撞得我双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住。安静的室内只听到清脆的肉体撞击和压抑的声声喘息，让我既羞惭难堪，又觉得说不出的兴奋，下腹猝然间一阵痉挛。
　　感觉到我的花甬不自觉的收缩，他缓慢有力的撞击化作激烈疯狂的律动，嘴里模模糊糊的叫着我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我们几乎同时达到高 潮。直到最后一秒钟，他才拔出喷薄的欲望，颤动的前端抵在我的臀后，浓稠滚烫的热液沿着我的大腿流下。
　　他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简单擦了擦，也帮我擦拭，纸上有红有白，证明我们刚才有多荒唐，我羞得一头扎进浴室，他也跟进来，我把他往外推，他委屈地摊开手：“你总不能连手都不让我洗吧。”说是洗手，还是挤进小小的淋浴间，说身上黏糊糊很不舒服，等不及。
　　不习惯和人共浴都在其次，有过上一次在泳池女浴室的经验，也深知他的体力，看他毛手毛脚一阵，欲望又有抬头的趋势，我生怕他再一次兽性大发，匆匆忙忙冲掉身上的泡沫就裹着浴巾逃出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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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穿衣服，他湿淋淋追了出来，一把揽住我：“不准走。”我奋起抗争：“放手。你怎么连水都不擦，全蹭到我身上？” 他理直气壮：“谁叫你把唯一的浴巾拿走了？”我气结：“你把我衣服全搞湿了，我怎么回家？”
　　“那就不回家了。”他继续耍无赖。
　　刚刚才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我的体力不济，只好让步：“好，我先不回家，你总得让我吃点东西吧。每次都饿着肚子，你当我是女超人吗？”这个时间外出用餐有点太晚，只好叫外卖。他拿出附近几家餐馆的餐单叫我选，手却在我身上动个不停。
　　我是那种兴奋之后半天平静不下来的人，敏感的身体被他一碰就有反应，恼得我一把推开他：“你有完没完，想把人饿死？” “我只想吃你。”他馋涎欲滴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一道可口的美食。“说真的，我们之前……你喜不喜欢？”想起之前的放纵，我耳根发烧，却板着脸不看他，装作专心翻看餐单，他却凑近我，一脸认真地问：“你不喜欢？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隐隐觉得比起一些盲目自大的男人，在这一方面其实他挺缺乏自信的，只好红着脸承认：“没有不舒服，感觉……挺好的，比以前更好。我只是觉得经期应该控制一下。” “那就是喜欢了？是还是不是？”在他穷追猛打之下，我只好说“是”。
　　“真的吗？”他大喜，“我也很喜欢。我们再来好不好？”
　　已经不是初次这么直白的跟他讨论这个话题，我还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不习惯，还要被他追问细节，我的脸上差不多要燃起来了。最要命的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淫 荡，而是摆出实事求是进行学术研究的架势，活像个勤学好问、孜孜以求的优等生，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摊在桌面上讲。我跟海天从来都是尽在不言中，就算夫妻间偶尔耍耍花腔，也是点到即止，绝不会纠缠再三。我不知道这是洋人的共性还是Mark的个性使然，但无论哪一种情形都不会缓解我目前的尴尬与头痛。
　　我灵机一动，岔开话题：“都是你问我问题，我可不可以也问你几个问题？”他笑：“你当然可以问，但我不保证一定会回答。” “没意思，这么不公平，那我回家了。”我祭出杀手锏，他果然拦着我：“我也没说不回答。”
　　我的第一个问题很没创意：“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十三岁。” “哇，这么早，比我整整提前了十年，怎么你还没做厌？”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惊叹，估计要是海天甚至王瑾听到都会嫉妒。“我记得加拿大对这个好像也有年龄限制的吧？”
　　他瞟了我一眼，玉面生春，眸光流转，唇角轻扬，笑得那叫一个销魂：“当然是胆战心惊的瞒着人偷偷做，而且……”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就对我扬起线条完美的下颌：“下一个问题。”
　　“是跟什么人？他还是她？”这一下换他吃了一惊：“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我是看上去像Gay，还是行为像Gay？”其实我连一个Gay都不认识，只是很早前看过两篇耽美文，一时兴起，开个玩笑，哪有什么理论依据。他却愤愤不平涨红了脸，不依不饶追问我。我连忙解释：“受小说和影视作品影响，我觉得男同性恋似乎应该是相貌异常俊美，性格温文尔雅，注重细节，而且很爱干净的那类男子，这几点你都恰巧符合，就随口问一下。”这几句都是好话，他这才脸色转和。
　　并不是刻意讨好他，这的确是他给我的印象。工作上自然不必说，就连他的家，也处处体现了主人的个性。虽不像上次他生日那天收拾得那么清洁溜溜，纤尘不染，毫无杂物，但也相当的整洁，比起以前我上学时家里的房间和工作后的单身宿舍，不知强了多少。
　　他轻浅一笑：“照你这么说，同性恋男人倒还比异性恋更优秀？”
　　“你还别歧视Gay。人家说，世界上的好男人不是Gay，就是已经结婚了。”也不知哪一个字又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脸上飘过一丝阴云，垂下眼皮半天不说话。
　　我推推他的肩膀：“喂，究竟跟谁，你还没答我呢！” “跟我的前女朋友。”
　　“她多大年纪？” “跟我同龄。”
　　“那她现在呢？” “我们分开了。”他看也不看我，自顾自收起桌上的餐单。
　　“那你总共有多少个前女友？”低垂的眼睫毛眨了眨，他没有说话。
　　“你要是数不清的话，给个范围就好了。是个位数，十位数，还是百位数？”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他不说话，样子居然有点扭捏。
　　我瞪大眼睛：“哇，难道要四位数字才够？你不答我就当是四位数字了！总不会上五位数吧？”他不理我的插科打诨，有点困难地开口：“其实，那些称不上前女友……”
　　“那些！”我夸张地跳起来，“完了完了，你没有爱滋吧？做没做过血检？”他瞪着我：“我每隔半年捐一次血，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HIV有潜伏期的……”我嘟囔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己私下猜测跟亲口听到他证实还是有区别的。一想到他曾经跟不知多少女人这么亲密，却还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嘴脸，我突然觉得反胃。大概以后他向人提起我，也算不是他前女友中的一个吧。
　　他敏感地托起我的下巴，眯着眼睛细细端详我的表情：“你真的介意吗？”
　　他的手指接触到我的脸都让我觉得难受，我打开他的手，强笑着说：“我为什么要介意？我有什么资格介意？我只不过是‘那些’中的一个。” “你不是。你跟她们不一样……”他想说什么，却突然住了口，脸色很难看，似乎失去了解释的勇气，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也没有必要对我解释。
　　我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站起身往门口走，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怎么外卖还没来？再不来我回家了。”他一把扯住我，力量大得惊人，把我扯了个趔趄，胯骨猛的撞到桌角，砰的一声，疼得我眼泪都涌了出来：“你做什么？你抽什么疯？”他醒悟过来，满脸歉意。“对不起。”伸手撩起我的衣服，“让我看看。”
　　疼痛夹着委屈一起涌上心来，我再也伪装不下去，下意识狠狠推开他：“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第36章第二回合

　　疼痛夹着委屈一起涌上心来，我再也伪装不下去，下意识狠狠推开他：“别碰我。你让我恶心。”
　　他愣了愣，深深注视着我，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在形状优美引人遐思的唇边凝作一个淡淡的哂笑：“那么你呢？吻别一个男人马上又拥抱另一个的滋味如何？不会觉得恶心吗？最起码我不必要在同一段时间应付两个女人。” 声音里连一点起伏都没有，仿佛只是好意提醒我一个客观事实：自己周身屎，有什么资格嫌别人脏。
　　全身的血呼啦啦往脸上涌。在血液涌到头顶之前我终于冷静下来，按照我所理解的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定义，对他嫣然一笑：“那不一样。我又不了解你。而我，是你在对我的婚姻状况具有清醒认知情况下做出的选择，甚至从你接近我第一天起你就该知道……”
　　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被刺痛被激怒的样子，因为这正是我目前的感受。然而，我失望了。他幽深的眸子里异芒一闪，像一只警觉的猫乍起了全身的毛，表情却平静得来有些诡异：“那么你想说什么？” “Game Over。”
　　对于我扔出的重磅炸弹，他毫无反应，饶有兴致看着我的眼睛，一副耐心等我解说的表情。我仍在笑，却笑得有点勉强：“要到现在才发现你不是我的那杯茶，我也让你感觉很不爽，的确是有一点晚，但还不算太晚。所以，我回到我的男人身边，你继续享受你那些不算前女友……”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凶猛的吻堵住了我的嘴。我的感觉是正确的，猫在乍起全身的毛之后谨慎的退却，是为了迷惑敌人，扑出迅猛的必杀的一击。这么样形容我们两人目前的状况有点荒诞，但这的确是我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谁叫他亲得这么用力，把我的嘴唇都咬破了，手上也没闲着，又在剥我才穿好没多久的衣服。动作相当粗鲁，连上衣都没有脱完，就开始脱我的底裤。
　　我不甘示弱，努力反攻—去脱他的衣服。欲望来得如此猛烈，我竟然比之前还兴奋。我们俩像两头野兽角力扭打厮杀。身体在他狂野直接而又不可抗拒的攻势下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流，我简直要怀疑我体内天生就有暴力的因子，或是有点书上说的S M的趋势。
　　他几乎是带着仇恨的表情把我压在身下，粗暴的打开我的双腿，以一个羞人的姿势将我的一条腿托高，炙烈的欲望抵着我柔软潮湿的禁地，稍稍磨刺几下，就毫不顾惜地长驱直入。当他的坚硬粗大不可一世地挺进身体最深处，那种完全的充实感，带给我销魂蚀骨的的快意与满足，他却发出一声类似濒死动物般的模糊的哀鸣，一口咬在我的肩上。我全身一僵，立刻清醒过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电影小说里那些浪漫而富于激情的吻痕，牙齿印，指甲抓伤之类，我跟海天不曾经历，也从来没发生在我和Mark之间，好像谁都没失控到那个程度。但于我而言，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都可能会要了我的老命。好在Mark并没有用力咬下去。我似乎听到他隐约的一声叹息，却不待我细看，他就推得我侧过身去，揉捏着我的胸部，气息不稳地狠狠撞击着我。
　　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出声，却纠缠得更紧更热烈，直到Mark难耐地加快了撞击的速度和力度。我感到他动了动似乎想退出，连忙转身面对他勾下他的脖子亲他，双腿也紧紧缠在他腰际。在最后的冲刺里他激动地咬啮着我的唇，接着低吼一声，全身剧颤。
　　体内的凶兽猛然涨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终于释放，极度的快感让我一瞬之间眼前一黑，完全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好一阵，我的眼前才逐渐恢复了光明。Mark伏在我身上平息着呼吸，迟迟不肯退出。我有气无力地推他好几下，他才半支起身，慵懒的动作让完美无瑕的身材尽显无遗，汗湿的皮肤格外莹润，还泛着瑰丽的浅粉色，一双电眼有如夜空里的寒星，眼波流动，灼灼闪耀。赏心悦目的画面，我耳朵里听到却是与此相反的让人厌恶的赤 裸裸的威胁：“不要再跟我说结束，要结束也只有我说，懂吗？”
　　激情后残存的甜蜜和依恋褪得一干二净，我不怒反笑，一把推开他：“如果我的回答是‘不’呢？你会怎么做？告诉我老公，毁掉我？”我们的目光对视良久，我在他深潭般的眼波里迷失了方向，那里面只有深切的痛苦，缠绵不舍和哀求。
　　“不要这样子看着我。”他悲伤的低叹仿佛击中我的心脏。“莉，为什么我们的距离这么近，我却觉得你离我如此的远？”
　　我闭上眼睛，吐出一口长气：“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威胁。” “不是威胁，只是一个愿望，一个希望。我唯一的希望和救赎。”他温热的吻轻柔地落在我的眼皮上，低沉的音色像唱歌般的好听。
　　我的口气软了下来：“那我还可以考虑一下。”感觉到他不知在用什么擦拭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睛。有没有搞错，居然直接用被单。我哭笑不得，赶紧跳下床：“我去洗澡，你别跟着，等下送餐的来了里面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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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洗完澡出来，送餐的都还没来，真不该挑中餐，如果是意大利薄饼，20分钟内已经搞定。
　　我对着穿衣镜仔细检查一番，除了嘴唇似乎有点肿，胯骨撞青了一小块，身上基本没有什么红痕，肩膀上也看不出牙齿印，这才拣起胡乱扔在地下的衣服穿上。整个过程Mark一言不发的看着，随后从皮夹里取出准备好的付外卖的钱递给我，进了浴室。
　　对比卧室其他部分的整洁，床上满是欢爱后的痕迹，皱巴巴的被单上还有几处淡淡的血痕。我的经期一向很长，出血量也大，还好已经是第五天，差不多快干净了。要不肯定更加触目惊心。想起这一晚的荒唐放纵，我脸上发烧，忙不迭把床上整理一番，找到洗衣房，卷起脏被单丢进洗衣机里。又敲敲浴室的门扬声问Mark：“你家里干净的被单放在哪儿？”
　　浴室里抽风扇开着，我听不清他的话，似乎说是在壁橱里（Cabinet）。
　　左右各有一个壁橱，我先打开左边的壁橱门，里面是他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一排三个竖放的皮箱，东看西看没看到有类似被单状的物体，又不愿冒昧打开皮箱，我猜被单是在另外的壁橱里。刚要关门，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握住，一转头看到Mark，水又没怎么擦干，只穿一条短裤，身上还冒着热气，脸上却比结了冰还冷：“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被单啊。你不是说在壁橱里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Mark的脸色更加难看：“我说的是‘我听不到（I can’t hear you）’。”
　　忽然回过味来，我挑衅地直视他：“所以你认为我是小偷，想看看你这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室内的气氛仿佛冻住了。Mark静静望着我，面无表情，没有说话，但我能察觉他心里的紧张。他一向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许看不出来，但跟他一个办公室相处了这么久，我现在已经可以从他一些小动作上感受到他绷紧的情绪，比如他紧抿的唇角，比如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特别在经过今晚之后，我甚至能分辨出这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紧张不安。
　　他在紧张什么？难道这壁橱里有什么秘密是他不愿让我知道的？我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壁橱里溜，并没看到什么异常，还想再看一看。手腕一紧，他已经拉开我，掩上壁橱门，语调平稳的说：“对不起，我误会了。被单在床头柜里。”我冷笑着一把甩开他的手：“为什么这么紧张？你把我的手弄痛了。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吧？”
　　“我只是不习惯人不经我的允许随便动我的东西。” “对不起，侵犯了你的隐私，我深表歉意。虽然我并非有意，其实就算有什么女人衣物之类的我也会装没看见的。” 委屈突然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盖都盖不住，我转身就走。Mark却一把拦住我：“莉，你在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你的自我评价未免太高了一点……”一抬头，我看到Mark的整张脸都被喜悦照亮，亮得让人没法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那么俊美的一张脸近在咫尺，还有他光裸的流线型的身材，宽宽的肩，窄细却坚韧的腰身，一滴未擦干的水珠正滑过他坚实的胸肌，沿着漂亮的腹肌滴落到他穿得松松垮垮、露出小腹淡淡毛发的短裤上（从时间上来推算应该是真空上阵），简直是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
　　面对这样诱人的美男出浴图，想到刚才的连场激战，我很没出息的红了脸，美男立刻贴上前来亲我：“宝贝害羞了呢。”四片嘴唇贴在一起，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上升了几度。听到敲门声，我才松了口气。终于有饭吃了，我还想留点气力安全驶回家呢。
　　Mark恋恋不舍的放开我，我把攥在手心里的钱拿给他，他就穿得这么凉快地去开门。一打开门，我就听到Mark诧异的声音：“April？”一个原本应该娇嫩甜腻的声线此刻因气愤疑惑听起来有些刺耳：“这辆车是谁的？为什么这辆车在这儿？”

　　第37章第四者

　　Mark恋恋不舍的放开我，我把攥在手里的钱拿给他，他就穿得这么凉快地去开门。一打开门，我就听到Mark诧异的声音：“April？”一个原本应该娇嫩甜腻的声线此刻因气愤疑惑听起来有些刺耳：“这辆车是谁的？为什么这辆车在这儿？”
　　Mark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我换件衣服。”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他走进卧室，看我一眼，表情几乎有些慌乱，似乎想解释什么。
　　这是什么状况？一向显得那么镇定的他又在担心什么？几秒钟以前当他被我的醋意娱乐，满怀喜悦无比温柔地亲吻我的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现在却不那么确定了。
　　犹豫了一瞬，Mark动作迅速的先穿上套头毛衣，又在短裤外直接套上牛仔裤。不过女声似乎没什么耐心，他正在系皮带，就听到重重的敲门声伴着刺耳的尖叫：“Mark，为什要关门？你藏了什么人在这儿？”
　　Mark已经穿好衣服，却仍然没有去开门的迹象，而是走到我身边，一副有什么话说又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样子。我想我肯定是笑了。
　　打量着这一目了然的一室一厅，还好我把床收拾了一下，虽然没铺被单，总算可以见人了。我直接了当地问Mark：“你想要我怎么做？是钻壁橱还是躲在洗衣房？”Mark的表情已经镇定下来，眼神复杂地望着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Mark，你做了些什么？快开门！”女声越发焦急。Mark估量了一下形势，终于对我发出极为委婉客气的征询：“你可以先去浴室呆一下吗？只要两分钟就好。我跟她说几句话。”看，人家这态度，比起上次我让他躲在壁橱里的仓皇失措慌不择路明显不在一个档次。
　　不过外面的女孩子很明显不打算让我们消停，我刚进浴室，就听到我们家的凌志车的警报被触动，估计是被她踢了一脚或是乱动车把手尝试开门。警报越叫越是急促尖锐，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我只好三步并作两步，翻出车钥匙，走到大门前隔着门按下消音键，对Mark摊摊手，意思是：“不是我不合作，人家又不是傻瓜。”Mark安抚的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的避开，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打开门出去，没有忘记把门在背后关上。
　　女声先追问：“谁的车？你做了些什么？”Mark的音量却一下子拔高：“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喝酒了？”女声不服气地反驳：“你不是也喝？” “我喝没问题，你喝就是违法，你还不够年龄（加拿大19岁以上才可以喝酒，卖酒给19岁以下儿童喝算刑事犯罪）！”Mark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更加蓬勃的怒意响起：“你还抽了大麻！你从哪儿弄到的酒和大麻？”女孩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我听不到，只听到Mark的怒吼：“是不是又是Jason？”女孩又嘟囔了一句，Mark的声音更大了：“你闭嘴。”
　　我在心里估量他们的关系。能闻到酒气和大麻味，想必两个人离得很近。但这不是重点，印象中Mark不是一个容易发脾气的人。从我认识他至今，他有限的几次怒气，一次是在他生日上我们不知怎么提到海天时，一次是因为老人看到Dream被打被绑架袖手旁观，都不像这次来得毫无顾忌。照他的个性，对不是他真正在乎的人和事，他根本不会投入情绪。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即使有什么情绪他通常也会掩饰得很好。换而言之，这个女孩是他极为关心的人，两人的关系也很熟，但他的家人亲戚都在沙省，那么这女孩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呢？
　　我想的太出神，连Mark和女孩拉拉扯扯摇摇晃晃进了门都没注意到。是个浓妆艳抹一头金发的女孩，可能因为喝过酒，脸红红的，脸上淡淡几颗雀斑更加明显，鼻子尖也冻得红红的，但还是看得出轮廓相当漂亮。鼻翼上小小一颗水钻在闪光，右耳上又打了六七个耳钉。高高个子，身材发育得很成熟，打扮也很成熟。似乎刚从派对上出来，挽着发髻，衣服的布料很少，领口开得低到不能再低，露出深深的□。
　　女孩一见到我就问：“这女的是什么人？”一只手指着我，一只手揪着Mark的毛衣不放，十个手指上涂着的黑色指甲油有些剥落，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满脸警惕不快和敌意，涂着厚厚睫毛液的长睫毛一眨一眨，有点像洋娃娃，更像是巢穴被人占领的小兽。
　　我笑吟吟目注Mark，看他怎么介绍。Mark尴尬的看看我，拉出女孩手里的毛衣，轻声指责她：“怎么这么粗鲁无礼？”又对我歉意地一笑：“这是我……一个朋友……家里的小妹妹April。她喝醉了。”转头对April介绍：“这是我的上司莫小姐。”我更正：“是太太。”Mark看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Mark有点事找我帮忙。”我耐心解释。女孩眼珠转了转，问Mark：“为什么你在她面前穿成那样？”Mark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你无关。”
　　那么这不算是捉奸了？也许她只是他的“那些”之一，没有资格追究他的出轨？我心里暗暗奇怪，堆上一脸笑容：“你不要误会。是我不小心把茶倒在Mark身上。”
　　我感觉女孩似乎松了口气，又毫不客气地问我：“那辆车是你的？”我点点头。“你是中国人？你认不认识……”Mark打断了她的话：“她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居然喝得这么醉，明天你还要上课呢。很晚了，莫小姐马上要走了。自己去洗个脸，等下我送你回去。”随即把目光投向我，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歉意。我心里一动，也不看他，微笑道：“April你住哪里？要是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她住西区UBC那边，跟你不同路。我们叫计程车就好。”Mark抢先回答。
　　我一脸笑容，信口开河：“没关系，我正好要到UBC那边我老公的一个朋友家拿份文件，很方便的。”Mark再一次抢了先，客气却坚决地回答：“不麻烦您了，今天已经麻烦你很多。”April也一脸甜蜜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毫无遮掩的鼓涨的胸脯贴住他的身体，还伸手圈住他的腰：“我喜欢Mark送我。”Mark拉开她的手，皱起眉头：“喝得这么醉！还穿成这个样子！自己去卧室里找件……”似乎意识到我的存在，Mark突然间住了嘴，有点不知所措地看我一眼。他的目光再次提醒我，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我的存在不受欢迎。
　　再也看不下去了，我大大方方对April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轻轻一握，再对Mark笑了笑，道声晚安，我拉开房门，一出门差点与门口的华人男子撞了个满怀。“对不起。”我道声歉。男人礼貌地用英语问：“晚上好，请问哪一位在龙X餐厅订了餐？”久等不至的晚餐早不来晚不来在这个时候送来。我叫了Mark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我的凌志车走。
　　刚刚要发动车，Mark追了出来，拉开右车门，把中餐外卖原封不动放在右边座位下：“莉，对不起，没能陪你吃饭，这个你拿着。”我也不客气，说声谢谢，打燃了车，Mark还是拉着车门站在那儿没动，定定看着我不说话。送外卖的男人已经开车走了，Mark依然一动不动。我对他微笑：“有什么事吗？”
　　他眼里掠过一丝痛苦，似乎在挣扎犹豫着什么。“Mark，这些衣服你还留着呢？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找没找到Dream！”April的叫声从背后追来，我瞟一眼她身上穿的白色女装长外套，目注Mark，脸上笑意更浓：“你改主意了？打算叫我送April回家？”

　　第38章Mark的妻子

　　他眼里掠过一丝痛苦，似乎在挣扎犹豫着什么。“Mark，这些衣服你还留着呢？你还没告诉我找没找到Dream！”April的叫声从背后追来，我瞟一眼她身上穿的白色女装长外套，目注Mark，脸上笑意更浓：“你改主意了？打算叫我送April回家？”
　　Mark终于一言不发关上车门，我狠狠一踩油门，车像离弦的箭飚了出去。
　　银灰色的凌志车在夜晚空旷无人的街头无目的地奔驰，就像我的心，空荡荡找不到停靠的方向。那一晚我收到人生中第一张超速罚单。那一晚我饿着肚子把案例分析改了又改，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凌晨四点半才定稿上床，七点一刻又按时起床，把完稿的案例分析发给中介公司，吃了早饭坐海天的车上班。
　　很高兴那一天Mark请了病假，因为我已经疲倦得没有精力再去掩饰自己的情绪了。其实我也不大舒服，主要是胃隐隐作疼，陆杨说我的脸色很差，我只笑了笑。下班海天打来电话说有一个紧急会议，不能来接我，叫我自己先坐车回家。我居然在轻轨列车上睡着了，一觉睡到终点站。回家我早早睡下，都不知道海天是几时回来的。
　　接下去的三天Mark都在请病假，说是感冒。缺少他的存在，很不习惯，事事都不顺手，天天加班，忙得午饭都快忘了，胃疼也更厉害，我这才发现在工作上我有多么依赖他，不过就算有这些不方便，我也宁愿选择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室，不愿再面对他含情脉脉的眼睛。
　　遗憾的是他最终还是回来上班了，依然在咳嗽，略显憔悴，但依然是年轻帅哥一枚。我对他的态度无可挑剔，说话客气，态度热情，但敏感如他，很容易就看出我决心和他拉开距离，几次欲言又止，眸光潋滟，仿佛藏着无尽忧伤。
　　我知道自己有点反应过激，既然他都能容忍我还有其他男人，我有什么理由要求他生活里只有我一个女人呢，虽然他的口味未免太杂了点，倒是不挑剔，从未成年问题少女到中年已婚母亲都兼容并蓄。
　　曾经在拥挤的轻轨列车上听到身边的男人打电话：“……我不想要固定的关系，即使连短期都不想要……如果你只是想玩，那就没问题。如果你需要的是承诺（Commitment），很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多么坦率，如果每一段关系里双方都能如此开诚布公，也许能减少一些旷男怨女。我跟Mark说到底就是这么一种关系，我却在这种关系里寻找某种承诺，无异于缘木求鱼。只因他一再给我错觉，用他出色的语言才能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一早就知道不可能天长地久，却还是会为此黯然神伤。
　　该结束了，在没有造成更严重更大范围的伤害之前。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我又开始把找房子提上议事日程，很快就在另一个区看中一家十年新的独立屋。这一次我也不急于把旧公寓卖掉，所以很快成交。
　　接到Mark的电话时，我正在准备次日的第三次面试。刚开始我没听出是他的声音，听到在一片嘈杂的背景中有个低哑得根本听不清楚的声音说“是我”，当即不耐烦地反问：“你是谁？” “我是Mark。”我愣了一下，马上改了语气，很有礼貌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很小声地说：“我想见你，你方便吗？”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
　　二十分钟后电话再一次想起，来自同一个号码。“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见你。”这一次我很干脆：“我不想。”沉默了一阵，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不停地给你打电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威胁我，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威胁到我的家庭生活。一旦开了头，以后情况只会更加恶化。我平静地说：“Mark，也许你已经忘了我最不喜欢别人威胁我。如果你真的想见我，明天上班我们再谈。晚安，好好睡一觉。”就这么挂掉电话。
　　其实我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平静，然而一旦我表现出一丝怯意，对方就更有要挟我的筹码。我当然也不必告诉他海天恰好不在家，打电话我也不怕。
　　一整晚都在忐忑不安，既害怕态度稍有软化从此以后他就像冤魂缠身，又害怕表现得太过于坚定冷漠把他惹火。偷情宝典上说没有任何事比激怒你的情人，以至于对方向你的配偶招供更危险的事。
　　但我赌对了，一直到我睡下，电话都没有再响。直到睡梦中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我火冒三丈的接过电话，居然又是他的号码。
　　我说过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瞌睡虫，每天12个小时都睡不够，饭可以不吃，觉不能不睡。好梦正酣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已经罪不可恕，还不要提如果海天在家，看到我半夜有其他男人的电话会怎么想。
　　所以我接电话的声音几乎接近于咆哮：“Mark，什么事？”
　　“对不起，是海顿太太吗？你的先生喝醉了，我们的酒吧要打烊，麻烦你来接他一下。”是个陌生的声音，面对我滔天的怒火，虽然礼貌却毫不退缩，显然对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
　　我要想一下才记起Mark的姓氏的确是Haddon，这一下我差点气昏过去，居然胡说八道我是他的太太，也不知道还在外面造了些什么谣。“谁告诉你我是他太太？”我气势汹汹。声音犹豫了一下：“对不起，我叫不醒他，只好检查他的手机，里面只存了这么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妻子（Wife）。通话记录里也只有你这个号码……”
　　我愕然：“我不是他的妻子。”
　　“那您能叫他的妻子来接电话吗？”
　　我终于恼了：“这里没有他的妻子。”对方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坚定平稳：“那我们怎么办？他身上连驾照都没带……”我笑笑：“直接把他扔到大街上，要不打电话叫警察来！”
　　“海顿先生是个好人，真正的绅士。”对方辩解，随即似乎寻到一线曙光，小心翼翼地问我：“请问你和他……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他的住址？”我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同事。好，你把地址给我。”
　　到酒吧一看Mark醉得像猪，完全不省人事，我见过的醉鬼不少，可醉得这么彻底的还是少有见过。我跟那个好心的酒保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历尽千辛万苦才把他塞进汽车的后座。平时看Mark挺瘦的，从酒吧到我非法停车的地点才几步路已经把我累得气喘如牛，深觉他应该减肥。满心愤愤不平，这个时候他的April又去哪儿了？自打认识他以来就从来没什么好事，生病，车祸，而且都是我在帮他，一次又一次，都快赶上倒贴小白脸的了。好在海天不在，要不我只有叫好心的酒保把他扔给警察了。
　　开到他家门口，我开始发愁：怎么把他弄进去呢？要不要先开门浇他两杯水，让他清醒过来？我先钻进后座，拍拍他涨得通红的脸。他呻吟了一声，表情很痛苦。“喂，醒醒，我一个人可搬不动你。”
　　他不理我，转过脸又睡，微微张着嘴，似乎呼吸有些困难。再拍他的脸我的手上就用了点劲，清脆响亮的一声在静夜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却毫无反应。不对，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烫？我突然有些疑惑，用我的额头贴贴他的，那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第39章裸奔

　　Mark不理我，转过脸又睡，微微张着嘴，似乎呼吸有些困难。再拍他的脸我的手上就用了点劲，清脆响亮的一声在静夜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却毫无反应。不对，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烫？我突然有些疑惑，用我的额头贴贴他的，那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这哪是醉酒，这人根本是在发烧嘛。我这才醒悟过来，马不停蹄赶紧往医院开，手心里全是汗。到医院倒是有人帮我抬他进去。总共认识他还不到五个月，已经是第二次陪他进医院了，看上去身材挺好的，这小身板怎么就这么弱呢。
　　一量体温高烧39.8度，居然还敢喝酒。还好意思责怪April，我真是无话可说。大概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满怀怨念的守在病床前，看护士在他手臂上扎了一针，他终于有了点知觉，翻了个身，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我凑近仔细一听是在叫冷。向护士要了两床烘得暖暖的毛毯盖在他身上，他似乎还是冷，身体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呼吸粗重，我只好又要来两床，把他裹得像只粽子，他这才安静下来。
　　百无聊赖，我干脆坐到他身边细看他的睡相。第一次看到他熟睡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观察他。熟睡的他比平时的他看起来小，蹙起眉头嘟着嘴的样子像在和谁赌气，几乎显得有些稚气。他的额头很高，眉骨高，鼻梁也很高，是那种希腊式的鼻子，眼窝深凹，从侧面看跌宕起伏，很具立体感，正面看脸型显得比较小，线条更加柔和。其实在我眼里，不管从哪个角度都很耐看。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不知不觉我的手抚上他光洁饱满的额头，试着展平他紧皱的眉心，又滑过他绯红滚烫的脸颊，来到他冒出点点胡茬的下巴上。他的下巴很好看，也很有特色，下巴正中有道凹槽，有点像林青霞，但比林青霞的线条突出，更显刚毅。他嘴唇的颜色比一般人鲜艳，即使在发烧也没有干裂，反而显得更嫣红润泽。唇形优美，不厚不薄，特别是这个嘟起嘴的姿态叫我想到书上形容的适合接吻的嘴唇。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等我注意到他睁大网着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凝视我时，我的脸倏的红了，活像小时候偷看邻居男孩撒尿被抓包无比尴尬。
　　Mark的表情却突然变了，仿佛夏日雨后的天空，乌云散尽，晴空万里，那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就像从地平线上一跃而出的太阳照亮了他的整张脸，“我知道是你。”把我的手紧紧贴在脸上，嘴角挂着甜蜜的笑容，他闭上眼睛，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柔情和满足：“我想你……”一瞬间我的一颗心像在热水里浸泡过一样，涨满温暖柔软的情意，几乎忘掉那一晚曾独自驾车游荡在夜深无人的街头强自压下心头的酸苦和失落。
　　“我想你，”Mark下意识地重复着，左颊现出深深的酒窝：“我想你，杰西（杰西卡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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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容不出那一刻的心情，我僵在原地，呆呆看着他的脸。印象中Mark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可是就算在我们刚刚做完的时候我也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像这么柔和满足而放松的表情。只听他的呼吸声均匀绵密，原来才一转眼他就已经睡着了。
　　可笑啊，我居然可笑到这种程度，一再的自作多情，痴心妄想我对他是有着特别意义的人。就像我从来不需要把海天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一样，真正在乎的人和事早已经刻在记忆的最深处，随时可以调出来。活该，这就是我红杏出墙的报应！
　　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压下内心的酸涩和自嘲。我想叫醒Mark，叫他看清楚我究竟是谁，最终却只是苦笑一声，用力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不要离开我，杰西。”睡梦中的Mark惊慌地睁开双眼，仿佛迷途的孩子。
　　“我是莫莉。需要我跟杰西打电话吗？”我平静地问。他茫然看了我好一阵子，又失神地摇摇头：“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剩下来的时间Mark睡得很不安稳。不停地翻身，仿佛哪一个姿势都不舒服，呼吸似乎也不大畅快，还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叫来护士，护士测测他的体温脉搏血压，医生也过来检查一番，又走了。
　　折腾了大半夜，他才安静下来。我木然靠在椅子上发呆，不断看表，最终支撑不住，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早上好。”从混沌中醒来，我脑子糊里糊涂的，盯着眼前的俊颜一时回不过神，不知身在何处。
　　昨晚的记忆渐次复苏。也不知道Mark是什么时候醒的。他深褐色的眸子里还有些血丝，却依然明亮得出奇，灿烂的笑容在他唇边绽放：“怎么，你认不出我了？”
　　我忍不住好笑：这话好像应该由我来说吧？
　　我刚想站起身，没想到坐了一晚，腿完全麻了，动一动就说不出的酸涨疼痛。Mark急忙坐起身来：“你怎么了？”看我还是一动不动表情古怪，他掀开毛毯跳下床：“腿麻了？我帮你揉揉。”
　　“别动我。”我一声大叫，把他吓了一跳。我咬着牙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地活动开，过了好一会儿双腿才恢复了知觉。行动自如后我第一件事是看表。感觉睡了很久，结果才睡了一个多小时，才六点。大概是因为坐在椅子上睡不舒服吧，居然睡觉睡到自然醒了一把。
　　我问Mark：“感觉怎么样？” “头好像不是我的！”他捧着脑袋夸张地呻吟一声又倒回床上，“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
　　“你希望是谁？”我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昨晚你把我吓坏了！这次就算了，我不希望还有下次。以后别再打我的电话，我可不是你的妻子。”我把重音落在“妻子”两字上，Mark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表情迷惘。我站起身：“好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吧，我必须得走了。”
　　“上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你就这么着急？”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可怜巴巴望着我，就像一只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跟Dream扮可怜的样子有得一拼。我笑出声来。究竟是狗模仿他的主人，还是主人向狗偷师？如果不是昨晚听到的那几句话，我大概还会心软吧。
　　“你真应该当一个演员的，说不定能拿奥斯卡奖。”我笑得意味深长。
　　“莉，听我说，我跟April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我把她当成妹妹一样。”
　　“那跟我无关。”我温和地对他笑一笑，转身要走。他跳下床，伸手拦住我：“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想跟他再兜圈子，我单刀直入：“我们先不提April，告诉我谁是杰西？”
　　Mark的身体顿时僵住，那张原本泛着红晕的脸一刹那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好像连站都站不稳。很少见他如此失态，一向冷静的他好容易才稳住情绪追问我：“杰西？你知道些什么？”眼神警觉，一双手像铁钳般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的完全不像病人。
　　只是一个名字就具有这么大的魔力，我在心里再一次苦笑。什么我是他唯一的救赎和希望，骗鬼去吧！
　　“我对你的杰西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知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跟她长得很象，对吧？”我对他冷冷一笑，提高声音，“放手！如果你想找一个替代品，对不起，你找错了人。”
　　Mark松开手，惊疑不定的望着我。我走出两步，他又拉住我的外套：“莉，听我说……”我忿然转身怒视他：“不，你听我说。让我们坦诚一次，一生里面起码坦诚一次。我们有过快乐的时光，也仅此而已。不要跟我再说那些不值一文的甜言蜜语。如果你继续说谎，连那些曾经有过的时光我都会感到后悔无已。”
　　他默默望着我，又露出那种无限悲苦，凄凉无助的表情，但我已经不会再上当了。“好了，Mark，你好好休息吧。再见。”
　　看也不看他一眼，我出了病房，穿过走廊，出了医院的大门，发现居然又下雨了，还真是配合我的心情。幸好雨不算太大，我裹紧外套一路小跑，来到停车的马路边。雨刮上夹着张醒目的白纸，被雨泡得不成样子，拿下来左看右看才看出是张超时停车的罚单。大半夜下雨还有人抄罚单，可真敬业。
　　心里诅咒了一声，我把罚单揉成一团揣进衣兜，拉开了车门。下一秒钟，滚烫的一只大手紧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推，砰的一声巨响，车门又被重重地关上。
　　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然是Mark穿着一身病号服追了出来，脚上连鞋也没穿，就穿着医院发的棉袜子，怪不得我没听到脚步声。
　　他抓着我的手扶在车把上，弓下脊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得跟风箱一样。
　　这里我必须先介绍一下这边的病号服。这边需要住院留医的病人，无论男女，护士都会要求你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所有首饰，包括手表在内都要摘下，医院会发给你一套一次性的病号服。连袜子都要脱，换上医院的一次性棉袜。因为Mark当时昏睡未醒，他这一身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他换上的，所以深知其中的问题。
　　这病号服跟国内上下两件式的标准病号服完全没法比，说是长度及膝的棉布袍子，还不如说这是在伸出两支手臂的地方挖了两个洞的一整块棉布，为了方便医生检查治疗，穿脱极之容易，只在背后系带草草拴住。从前面看，该遮的地方都遮得差不多了，从背后看却春光无限，整个后背连屁股都一览无余。住院病人躲在病房躺在床上倒是无所谓，但穿成这样跑到大街上，基本上就接近于裸奔。虽说现在时间尚早，公路上的交通不算最繁忙的时候，但也时不时会有车经过。还别提这要命的病号服除了异常暴露之外，质地比纱布厚不了多少，被雨打湿之后紧贴着Mark的身体，在温哥华清晨只有五六度的室外气温下，跟裸奔更没有本质的区别。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被他严重Shock到也情有可原，等我回过神，忍不住一声怒吼：“Mark，你在做什么？你说我昨晚上觉也没得睡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满足你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的恶趣味？好，下次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管。”
　　“我只说两句话！”Mark总算缓过气来，竖起两根手指。“你说。”想了想，我还是示意他上车再说，以免被人当作是从疯人院里头跑出来的。

　　第40章改变

　　“我只说两句话！”Mark总算缓过气来，竖起两根手指。“你说。”想了想，我还是示意他上车再说，以免被人当作是从疯人院里头跑出来的。
　　“杰西曾经是我的女朋友，April的姐姐。”我也学他竖起两根手指：“好了，再见。”Mark争辩：“我刚才用的是逗号。我跟杰西在一起超过九年。句号。所以我家里还有她留下的衣服。句号。” “你的两句话已经说完，可以走了吗？”我平静地问。
　　“不，我不走，除非你答应我留下来！”居然开始耍无赖。我笑一笑启动了车：“也好，那我送你回家。”他急得叫出声来：“莉，我不是在撒谎，你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You have meant a lot to me）!” “是因为我跟杰西长得很像吗？”
　　“你看看April，她的亲妹妹。你觉得你跟April有哪一点相像？”
　　“那你为什么对着我叫她的名字？”
　　他偷眼看我的表情，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回答说：“我做梦梦到她。她曾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忘记她……”
　　“我完全能理解。”我看他一眼，突然有点好奇，“你的第一次就是跟她吧？”
　　他点点头，表情似乎有点腼腆。“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她不再爱我……她因为别的男人离开了我。” “你有尝试过挽回吗？” “我试过一切方法，但太晚了，最终我还是失去了她！”他垂着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情绪激动，身体有点发抖。
　　我打开车上的暖气，字斟句酌地道歉：“对不起，Mark。我并不想打探你的隐私。”他抬起头注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一点时间，以后，总有一天我会全部都讲给你听的。”我温言道：“你不需要那么做。快回医院去吧，你还在发烧！”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的眼神变得绝望，怔怔望着我好一会儿，终于一言不发地下车。我对着他半裸的脊背说：“你好好休息。我今天不上班，要办点私事，等我办完事再来看你。再见。”他迅速转身，满脸惊喜的冲我挥手。天色渐亮，薄薄的病号服打湿贴在他身上，几乎呈半透明状。我也对他挥了挥手：“快走，别当街跳脱衣舞，你再不走要造成交通堵塞了。”
　　回到家只觉饥肠辘辘，胃口大好，先吃早餐再洗澡，还精心化了妆。过了三十岁的女人一旦熬夜必须好好打扮一番，才能掩饰疲惫与年龄。我穿上衣柜里最昂贵也最漂亮的一身套装匆匆出门，提前十分钟来到面试的公司。
　　以为跟前两次面试一样，又是一场紧张的全面考核，只是考官不同，考核的侧重点不同，结果我准备了多日的应试技巧都没派上用场。简单几句寒暄后，老总开门见山表示觉得我很适合这个职位，不过正式的聘书将会通过猎头公司发过来。为了强化我接受这份工作的意愿，老总对公司目前的情况做了个详尽的解说之后，就带着我楼上楼下串门，把公司的权力中心介绍给我，完全是一副把我当自家人领进门的模样。
　　我应试的职位叫做Vice Director of Finance，在我理解里就是财务部的副主管，比我在目前公司的职位还降了半级，不过人家是大公司，我又急着换工作，也计较不了这么多。看了人家公司的组织结构图，听了总裁的介绍，才知道是我自己理解有误。
　　在这家公司Vice Director of Finance扮演的角色相当于副的财务总监。而公司现任的Director of Finance，是个一把年纪的老头，临近退休，我的这个职位显然是作为他的接班人来培养的。这一下我真是喜出望外，加上各方面的的待遇比我现在的职位还略有增加，我激动得几乎马上就要接下这个Offer，想起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征求一下海天的意见，才矜持的表示我会慎重考虑，尽快答复。
　　连自己的具体职务都没弄清就冒冒失失应聘，居然还聘上了，大概我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工作了十几年还搞出这样的乌龙！说出来让人笑掉大牙。也是错有错着，要是我知道应聘的是预备役财务总监，得失之心太重，反而可能畏手畏脚，紧张到不行，不像现在表现得这么胸有成竹，从而实现了我在职业生涯里更上一层楼的愿望。毕竟在一家有一定规模的公司担任CFO是我们大部分会计师的终极目标。唯一的问题是上班地点比较偏远，跟海天的公司背道而驰，我们新买的房子恰好在两点之间，以后恐怕要自己开车了。
　　急不可待给海天打电话，却没人接听。陆杨还在上班，在最后签字之前，这件事我暂时还不想公司的人知道。找不到人分享此刻的喜悦，这份喜悦似乎因此减半。我干脆驱车开往医院，却在半路上慢了下来。
　　原本想换工作，想搬家，是为了彻底切断和Mark的交集。然而现在我已经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了。还不要说告诉Mark的话，他对于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
　　明明知道他对我的感情越深就越难摆脱，这段关系也就越加危险，可是在今天早晨他冒雨追出来向我解释的时候，为什么我心里除了欢喜还是欢喜，哪里有一点嗅到危险的警觉和担心？算了，还是先不提这事吧，等事情落实了再作打算。其实两个人不在一家公司工作也好，起码不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言闲语，也不容易被看出破绽。
　　这么一想我又轻松起来，兴冲冲来到Mark的病房，在门口猛然顿住脚步。只见病床两边的帘子被彻底拉开，病床上空空如也，病房里只有一名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护工在整理清洁，取下床单枕套。
　　“请问这一床的病人呢？”难言的恐惧让我嗓子发紧，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声音却是完全变调的。“他被搬走了……”
　　被搬走？记忆中某个场景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心痛的感觉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是那种文学意义上的心痛，而是一瞬间心脏似乎被电流击穿的剧烈的疼痛，痛得我捂着胸口站在原地。
　　难道十年都没有打扰过我的冠状动脉畸形终于开始做怪了？我想伸手摸右边口袋里的硝酸甘油，可是麻痹的感觉向全身蔓延，手脚都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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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点紧张，但并没有面临死亡的惊恐万状，可能是因为人就在医院，加上早在几年之前从计划怀孕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可能要面对这种状况并且必须战胜这种状况。我使劲咳嗽，努力做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想象自己的心脏在心房里强有力的博动，血液也畅通无阻的在血管里流动，静静等待第一波疼痛过去。
　　“喂，你怎么了？”病房里那名护士或护工--我一向搞不清楚加拿大护士或护工身上穿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工作服分别代表的是何种身份--显然经验丰富，看到我的情形，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扶住我软弱无力的身体，解开我外衣的扣子，再三两下掏出我衣兜里的药片喂到我唇边。
　　我摇摇头，吃力地对她一笑：“不用了。”这个时候我已经能动了，只是人还有点虚弱，说话声音也很小。“你不是心脏病发作了吗？”护士疑惑地望着我。我苦笑着解释：“我只是突然间想起来这药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恐怕早就已经过期了。”
　　该护士小姐虽然戴着口罩遮着脸，这一瞬间的表情还是极为丰富多彩，我估计下一秒钟她就要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育我了，就像我的家庭医生一样。我赶紧抢先说：“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你刚才说住在这的病人被搬走了。他被搬到哪儿去了？”大脑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我相信我刚才绝对是反应过激。没可能一个早上还可以跑百米竞赛的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护士解释了两三次，我才明白过来，Mark得的是H1N1（护士用的是“the flu”来代指目前令人谈之色变的猪流感病毒，我却糊里糊涂，不明所指，坚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又有并发症，所以被送到隔离病区。究竟是什么并发症也不在我那少得可怜的英语医学名词词汇范围内，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改问：“他病的严重吗？”护士摇摇头：“我一无所知。”
　　来到隔离病房见到Mark，我二话不说，紧紧拥抱了他很久。他有点奇怪，不过我很少对他这么主动热情，他也就没有多问。
　　多年前的一天，被癌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母亲早上醒来突然来了点精神，说想吃黄龙溪的芝麻糕。事实上母亲早就完全不能进食，就连喝小半口桔子汁都会胃出血，完全靠滴注营养液维生。最初给母亲带来她爱吃的东西，母亲还舔一舔它的味道，到后来痛得厉害，对什么都没了胃口，连睁开眼说话都嫌费力气，偶尔开口也是哀求似地看着我说“我不想活了”。
　　那一天母亲的精神特别好，叫我拉开窗帘，扶她起来，说想看看外面的天气。现在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我心里又升起了希望，想起医生说的微创手术，打算晚上再到继母那儿试试运气。
　　特意给母亲梳了头发洗脸，还抹了点面霜，又托隔壁床陪床的病人的老伴帮我暂时照看她一下，我兴冲冲出门去买芝麻糕。芝麻糕到处都有，黄龙溪的附近却没有卖的，也不可能专门为了块芝麻糕跑一趟黄龙溪。我狠狠心专门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好几家专门面向外地游客的旅游商场才买到黄龙溪出产的芝麻糕，可赶回病房，病房里空无一人，没看到眼巴巴盼着我买芝麻糕回来的母亲，只看到一个陌生的护工正在收拾母亲的病床。明明记得今天没安排什么检查的，我满怀疑惑地问：“我妈呢？”护工看了我一眼，表情冷漠地说：“你说的是十四床？刚刚被搬走了，你直接追去停尸房可能还赶得及。”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我回过神来，看着Mark一脸嗔怪，类似于撒娇的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对我已经有了这么重要的意义？一想到可能永远的失去他，竟然会恐惧得差点心肌梗塞。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只是一个短暂的游戏……
　　“医生说你是什么并发症？” “Pneumonias。” “Pneumonias是什么东西？”他鄙视地瞟我一眼：“你连这都不懂。”我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你才知道啊？面试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英语不是我的母语！”
　　Mark的并发症是肺炎（Pneumonias），除了咳嗽，呼吸困难，严重的时候需要吸氧，还一直高烧不退，用药退烧可以管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后体温又升了起来，又需要再次用药。所以他被迫住了好几天的院，连隐形眼镜药水和替换内衣都是我给他从家里带去。除了第一天我陪了他大半天以外，我也只是偶尔下班抽空去看看他。
　　那一晚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改变，不单是我发现他对我来说远比我想象中更重要，他对我也更加依恋，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什么，偶尔还会对我撒娇，流露出以往在他身上不多见的孩子气的一面。其实在内心深处我深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每次Mark见到我对我抱怨医院里闷死了，嫌我不肯花时间陪他，又不无羡慕地对我说临床的菲律宾人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来探望他的时候，已经决定慢慢疏远他的我又会内疚心软。不过我嘴上却说：“活该！谁叫你生病还要跑出去喝酒？”
　　“我只是需要一点酒精才有勇气给你打电话。” “这个借口倒新鲜。那么说我应该为你的肺炎负责了？”我笑咪咪问。“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的眼睛，最后却只是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太习惯他这么郑重而深情的口吻，我心中有难言的悸动，幸好口罩可以掩饰掉我大部分的表情。我故意开玩笑：“你的那些女人呢？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叫她们来探望你？”

　　第41章无眠夜

　　不太习惯他这么郑重而深情的口吻，我心中有难言的悸动，幸好口罩可以掩饰掉我大部分的表情。我故意开玩笑：“你的那些女人呢？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叫她们来探望你？”
　　Mark愣了愣，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好半天才说：“莉，不管你信不信，那只是我生命里一个短暂而黑暗的时期，我早就已经后悔……”我打断他的话：“你不必要对我忏悔。那些与我无关。”
　　面对Mark逐渐暗淡下来的眸子，我无能为力去做那个点亮他双眼，点亮他生命的人，只能递给他一杯水：“多喝点水吧，感觉会好点。”
　　已经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却不愿亦不敢再放纵自己泥足深陷，一错再错，想要切断与他的全部生活之间的联系。尽管每一次想到失去他都会令我心痛，但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象如果我的生命里没有海天的存在。海天说得对，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而且害怕冒险，害怕负担责任。称了又称，在天平的两端，最终我的选择依然是我现有的婚姻和家庭。
　　不过这些暂时还不需要跟病中的他直说，反正海天要下个礼拜才回来，我还有时间处理好这团乱麻。这么想着我麻利地削好一个苹果递到Mark手里：“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你现在最需要这个。”他咳了两声，竟然摆起架子：“不吃，除非你削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我。” “我才没这么好的耐心。我自己吃连皮都不削。” “你平时带的水果不都那么弄的吗？”
　　叹了口气，我轻声说：“是我的老公。我每天的午饭都是海天准备的。你知道我很挑食，他总想让我多吃点水果蔬菜……”Mark沉默下去。看看苹果都黑了，我拿起来准备往垃圾桶扔，他又一把抢过赌气般狠狠啃了一大口，啃得汁水四溅。剩下的时间，他都阴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告辞离开，他也一反常态没有留我。走出门，听到背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就仿佛肺都要咳出血来。
　　回到家打开电视，吃着泡面，我忽然觉得无比孤独，翻开我们的家庭相册，温习以往的点点滴滴，我抓起电话打给海天。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老婆，什么事？”这才想起那边已经12点了，我不禁后悔起来：“真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时差。没什么事，我只是想你了。”海天苦笑一声：“那好，我们明天再说。我也想你。”挂电话之前，我忍不住啰嗦一句：“天，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吃颗安眠药吧。我给你放在小黑皮包最外面的口袋里。” “嗯，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免得明天又爬不起来。”
　　挂了电话，我有些懊恼，也有点庆幸，电话接通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讲什么，也能讲什么。其实今天我跟海天已经通过电话了。每天午饭时和晚上我会给他打个电话，偶尔他也会打过来，那多半是因为我没有按时打电话。
　　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我赶紧接起电话：“睡不着了？都怪我不好，吵醒你。” “是我，Mark。你好吗？”流畅的英文虽然比平时低哑，我还是立刻就听出来是他的声音，沉甸甸的心掠过一丝喜悦，仿佛麦穗在风里翻起幸福的金色的麦浪，原来我真正想打的竟然是这个电话。“我很好，你呢？”
　　“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你睡下了吗？”
　　“还没。”
　　“在做什么？”
　　“看电视。你呢？”
　　“在给你打电话。”一阵久久的沉默，Mark轻声说，“我想你，非常非常想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也是。”我在心里说，说出口的却是：“不是医院不准打电话吗？”
　　“我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地打。”
　　我没说话，那边也只有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我才说：“有事吗？”
　　“没有，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已经听到了。去睡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那我挂电话了。”
　　“好，晚安。”
　　“晚安……莉？”
　　“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
　　“挂电话吧，当心被人逮到，把你扔出医院，你就有麻烦了。”
　　“你先挂。”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夏夜的月色，带着水般清华，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我静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说：“晚安。”挂了电话，才觉察到自己的嘴角扯得弯弯的。天哪，我在做什么？这些肉麻幼稚可笑的对话，早八百年前我也许曾听过说过，怎么竟然会在多年之后又发生在这把年纪都已经当了妈的人身上？我呻吟一声，把脸埋进沙发，又弹簧一般跳起来，毫不犹豫地按下一串近来有些生疏了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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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响了很久还没人接，我都已经准备挂了，却听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喂”了一声，仿佛刚刚才爬了楼梯或是百米冲刺。“喂，陆杨，你好，是我。” “好个屁，我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我的姑奶奶？说吧，你什么事？”陆杨的语气不怎么友好，音量却压得很低。“你那边不方便？”我敏感地问。“先说你有什么事吧。可别告诉我是你们家于海天不在，你老人家春闺寂寞，睡不着觉噢。”陆杨没好气地说。
　　“比那严重得多，我有麻烦了，大麻烦。”才说了两句话，我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叫声，虽然接下去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估计是陆杨捂着听筒，我还是很快勾勒出一个全景画面。
　　“莫莉……你看，我，我能不能，晚一点再给你打回来？”电话里再次传出来陆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扭捏。“不用。我要睡了，明天咱们见面再说吧。” “你不是有大麻烦吗？” “我的麻烦再大也没你的大，我要是你，办事前直接就把电话线拔了，手机关掉。” “你胡说什么呢？”陆杨故意装糊涂。我却不肯放过她：“大小姐，都是过来人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会这么不识趣。你和你的Honey慢慢Enjoy吧。”听得她那边压低声音，恨恨骂了我两声，想象她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心情愉快地放下电话。
　　突然之间闪过一个念头：那边和陆杨进行到全垒打的该不是王瑾吧？
　　心里有点隐约的不安。不，我不是吃醋，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陆杨王瑾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站在我的角度，自己的事已经处理得一团糟，有什么立场去提醒陆杨应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更要命的是我跟王瑾的关系如此敏感，就算我不愿自作多情地认定王瑾对我未能忘情，可那个星期天他的跟踪追击和陆杨至今仍未对我谈到两人的交往又说明了什么？再说王瑾已经怀疑到我跟Mark的关系，万一一个不慎坏了他的好事，惹毛了他，只怕会引火烧身。要是刚才把我心里的烦恼对陆杨据实相告，陆杨再泄露给王瑾听，那王瑾岂不是捏到我更多的把柄……
　　捧着头坐在沙发上，我越想越是心寒，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头痛。我已经做错了很多，却还是幻想能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把事件中每一个人的伤害减到最小，不甘心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快要憋疯了！好想身边有双倾听的耳朵，好想眼前有对睿智的眼睛，就算有人骂骂我也好，让我不至于这么内疚这么迷失这么恐惧。如果我有哥哥姐姐就好了，或者要是母亲还没去世的话，我也不至于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现实中的我只能抱着自己的双肩静静坐在黑暗里，提醒自己谨慎再谨慎。
　　估摸着时间，是丫丫幼儿园放学的时候。上网跟丫丫聊天，是我内心唯一能得到平静的时候。那边的网线似乎出了问题，只有图像没有声音，只好面对屏幕打电话。丫丫的手太小，还拿不住话筒，两只小手合抱着话筒的样子活像小猴子抱着一根甘蔗不知道如何下口，逗得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丫丫也跟着傻笑，虽然屏幕上的画面有点变形，还是看得清她笑起来单眼皮眯成一条缝，样子可真像小时候照片上咧着嘴傻笑的我。记得小时候的我两只眼睛都是单眼皮，大一点了变一单一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都变成双眼皮了。至于丫丫微显上扬的眉峰却整个是海天的再版。深深感觉到造物的神奇，将遗传的烙印毫无斧凿痕迹地保留在我们骨血相溶的后代身上。
　　今天丫丫的耐性不错，跟我聊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失去兴致，把电话交给海天的妈妈跑了。我再一次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公公婆婆等明年开春我跟海天回国探亲时跟着我们到这边看看，住个一年半载，也顺便帮助我们暂时照顾一下丫丫。
　　我知道他们不肯来主要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老四。海天的几弟兄都算是有点出息的，每一个都跳出了农门，也不枉那时海天节衣缩食供他们读书，所以他们每一个饮水思源，对我这个大嫂都很尊敬。老四算是几弟兄里最聪明最会做人最能挣钱的一个，海天的父母和丫丫就住在他买的三室两厅里。想他年纪轻轻，毫无背景，能在房地产里站稳一只脚殊不容易。只是他都三十二三了，比他小的老五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没个固定女朋友，当父母的就难免操碎了心。加上国内做生意，交际应酬多，生活作息也不正常，都是公公婆婆一手一脚照料他的起居饮食。所以二老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不知道今天吹什么风，这一天听我劝了半天，婆婆的口气似乎有点松动，可一听我说办签证需要准备的一干文件材料又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看来我只能曲线救国再跟老四说一说。
　　折腾了大半夜，基本没睡成觉。一夜无眠的结果是早上起床我眼前一阵发黑，心跳得象擂鼓，好半天才站得稳。真想请一天病假好好在家休息。这些天严重缺觉，估计上次心脏病差点发作也跟睡眠不足有关。奈何眼下流感横行，除了Mark住院之外，应付达利安这几天也在家隔离，做应收的又恰好休年假，部门总共没剩几个人了，事情却堆成了山。思想斗争一番最终还是责任心占了上风。就算要跳槽也不能让人指着背脊说闲话吧。
　　挂着两个黑眼圈上班。天阴沉沉的，斜雨密布，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开车。
　　一到公司就有同事说我看起来很疲倦。尽管出门前我还特意化了点妆，想掩饰一下，显然效果不彰。姗姗来迟的陆杨则面带春色神采奕奕。我们俩站一起那简直是天上地下对比鲜明。同样都是身边有了新人，人家那叫第二春，我得叫偷情苟合。大概不被人伦道德认同的关系都是得不到祝福的吧，所以看上去一个是喜气洋洋，容光焕发，一个是妖气缠身，印堂发黑，眼圈乌紫，嘴唇发青，呵欠连天。你要说我像吸毒的也无可厚非，从本质上来说两者差不了多少。
　　一整天我苦笑着灌下一杯又一杯咖啡，午饭时还要忍受陆杨的疲劳轰炸，追问我究竟有什么大麻烦。犹豫了半天我只能说当时是故意耸人听闻，鼓起勇气想问她是否在跟王瑾交往，却在看到餐厅门前拿的免费报纸不起眼的一角标题时忘记了自己本来想出口的话。

　　第42章春梦

　　一整天我苦笑着灌下一杯又一杯咖啡，午饭时还要忍受陆杨的疲劳轰炸，追问我究竟有什么大麻烦。犹豫了半天我只能说当时是故意耸人听闻，鼓起勇气想问她是否在跟王瑾交往，却在看到餐厅门前拿的免费报纸不起眼的一角标题时忘记了自己本来想出口的话。
　　“你怎么了？”陆杨推推我。
　　“没什么。”我强笑了笑，再次把短短的报道扫视一遍，胃里的食物突然全部变成石头沉甸甸坠在那里。回到公司第一时间上网查找更为详尽的相关报道，特别是华文报纸上的。一目十行匆匆扫视了一遍，一颗心沉到谷底。
　　“税务局核数人员突击检查发现加国多间餐馆涉嫌安装非法软件，从而能够选择性地从正式帐项记录中删掉一些销售交易数据藉以逃避征税……根据联邦刑法，凡更改帐簿及交易记录藉以逃避征税的做法均属刑事罪行，违法人士一经定罪，可被判监最多5年以及罚款最多相等于逃税金额的两倍。目前皇家骑警已经立案调查涉嫌提供软件的XX软件公司……”
　　一把抓起手机给海天打电话。铃声响到第四声海天才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平静：“老婆怎么今天上班都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公司惹上这么大的麻烦？要不是看到报纸我还蒙在鼓里！”话筒里听不到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接连叫了两声“海天”，才听到他闷闷的说：“对不起，莉，让你担心了。”
　　一下子觉得他变得如此遥远，远得我无法触及。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海天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夫妻，为什么你跟我说话还这么客套？”想一想又问：“海天，你不会坐牢吧？”沉默了好一阵，海天才干巴巴地开口：“你别担心，我们这只是技术性错误。只要警方查清楚了，很快就会没事的。”虽然我对电脑毫不在行，尤其在身边有个电脑专才之后依赖性增强，基本上只管开机和使用，但还是知道问题不可能像他说得这么简单。我试探着问：“海天，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海天叹了一声：“我们的系统以前确实有个致命的Bug，导致客户可以直接进入Backend删改数据，我们一直在处理这个问题。这不，我们这些天马不停蹄就跟奔命似的，就是想先为美国这边的客户做完Modification，以免美国的税局再找我们的麻烦。改完以后客户就算删改数据都会留下历史纪录。”
　　我突然有些害怕：“天，会不会警方已经监听了你的电话？那你说的话不就成为呈堂证供了吗？”海天轻笑一声：“傻瓜，你当拍电影吗？”宠溺的语气让我感觉以往的海天又回来了。“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好律师。好了，伙计在催，先不跟你多说了。晚上再聊。” 我心里一酸：“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你也是。Bye，老婆。”电话已经挂断，我还在出神。
　　觉不够睡，加上心里又有事，整个下午心浮气躁度秒如年，偏偏一下午还忙得出奇，电话不停地响，最后我把电话直接转接去语音信箱。好在因为应收不在，我今天代她去银行存钱办事，所以四点半就离开公司。
　　办完事我直接进了银行对面一家华人超市，先把当天所有的中英文报纸各买一份。付完帐就站在超市门口找到相关报道细细阅读，越读心里越是沉重。先不提海天的公司最终能不能脱罪，就算能够顺利脱罪，闹得这么大还有哪一家公司敢用他们的软件。要是入罪，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买了点简单的熟食，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超市大门。走到停车的地方，无意中回头竟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车牌，车牌边还有一个闪闪缩缩的身影。这一下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半高跟皮鞋无比响亮地踏着水泥地面一口气冲到那个人影面前：“我说王瑾你还有完没完？都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王瑾的目光对上我喷火的眸子略微退缩，随即又迎了上来：“莫莉你误会了。” “误会？温哥华这么大，不要告诉我这又是碰巧！”我盛气凌人地指着他，“我警告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信不信我……”突然之间我像泄了气的皮球愣在原地。
　　六七步之外，陆杨提了大包小包正无比诧异的注视着我和王瑾。那一瞬间我真恨不得地下有个缝能钻进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不敢面对陆杨异样的目光，无比艰难地开口：“啊，陆杨，真巧啊，你怎么也下班了……”突然想起我的手指还指着王瑾，我赶紧缩回手。
　　“又没有加班费，已经五点一刻了，你都能下班我还不能下班了？”陆杨的口气很冲。我陪笑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却怎么也“我”不下去。还是王瑾好意解围，上前几步接过陆杨手里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莫莉跟我有点小误会。杨杨你放心，我可不敢得罪你最好的朋友。”
　　陆杨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淡淡道：“好了，我也不用介绍了。反正今天都撞上了，要不要到我家看看王瑾的厨艺如何？”我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我说话，如蒙大赦，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还有事，改天吧。等海天回来我们再聚。”临走前我感激地对王瑾点了点头。要是今天他落井下石说出点什么，我估计我连撞墙的心都有。王瑾也漫不经心的瞟了我一眼，目光中除了我曾经熟悉的柔情之外，还有种似有似无的悲哀和某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过，王瑾居然也会下厨了，这还是本年度一大新闻，想当年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泡方便面。他和陆杨都到了玩煮饭仔过家家的程度，应该是来真的了。可是，我还是想不通有什么理由三个星期之前他的“516”会尾随在我的车后。还有，516和我的生日只是巧合吗？知道我生日的陆杨又会怎么想？
　　一路胡思乱想回到家，先给海天打电话，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担心他。“我的拍档说了，虽然有警察上门，目前公司运营正常，只是有很多客户打电话来询问。别怕，老婆，他知道怎么应付。大不了公司关门，我靠老婆你赏口饭吃。”原本是想慰问他，为什么最后又变成是海天在安慰我？我的紧张和忐忑不知不觉就被他抚平，倦意上涌，我说声困了就挂掉电话倒头大睡。
　　真应该拔掉插头的。不知道有多久没睡一场好觉，睡得正香被电话吵醒，我的心情那叫一个不爽，半眯着眼摸到电话，一声“Hello”火气十足，所以听到电话里传来那一声久违的“莉莉”我当即撂了电话，拔了插头，继续又睡。睡眠不足，大脑也就不大灵光。竟然没想起关手机。好不容易又睡着了，又换手机唱歌。这回我连眼睛都没睁，直接关机。
　　以为今天已经让我够受的了，可是，不，在香甜的好梦里，我又听到重重的砸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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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个冗长而奇怪的梦，梦到年少时暗恋的对象。不是王瑾。比那更早，那是我孩提时住在部队大院就认识的父亲战友的儿子，叫傅彬。跟我一贯的审美观不同，他既不高大也不英俊，人也很古板，却是我六年中学生涯里魂牵梦萦的对象。
　　我记事早。对傅彬最初的记忆始于四五岁的某个下午，我被一个认识的士兵哄到一处僻静地，然后那人解开他的裤子掏出家伙叫我摸。虽然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眼前那张平时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脸突然之间变得说不出的奇怪，还是直觉的害怕不安。我吵着要回家，哭闹声惊动了放学路过的傅彬。
　　当时才十八岁的傅彬，整天被我叫“四眼”。个头已经蹿了起来，身材却依旧瘦弱，皮肤黄黄的，更显得嬴弱，细眉细眼，细胳膊细腿，戴着眼镜，弱不禁风的样子，简直就是书呆子三个字的生动写照。但他瞪着眼睛，单薄的肩膀挡在那个身材魁梧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竟然说不出的神气威风，还一拳把那个当兵的打倒在地。
　　当兵的毕竟心虚，也不敢还手，爬起来就跑了，以后也没在我眼前出现过。我拍着巴掌为“四眼哥哥”叫好，傅彬却帮我理好衣服，一本正经叮嘱我说刚才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跟任何人说，否则就是出卖他的汉奸。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却因为傅彬的挺身而出和他的体贴，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层面，都从未在我身上留下任何阴影。
　　再见到傅彬，他已经成了母亲的同事。他乡逢故知，免不了时有走动。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也许只是因为我初潮把裙子搞得稀脏，又羞又气不知所措差不多要哭出来的时候，他脱了衬衣给我披上，自己光着膀子走在大学校园里，丝毫不顾忌外人的目光。也许只是因为我考砸了不敢回家，他摸摸我的头说：“算了，我陪你回去吧。”
　　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却还记得曾经为了这份无望的感情甜蜜着也痛苦着，觉得自己甚至愿意为了他死，这样他就可以记住我一辈子。连报读母校选那个专业也是因为他，虽然跟父母我的解释是不想离开家。
　　由始至终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包括傅彬在内。他比我大了那么多，在我长大之前，他早就已经有了女朋友，又早早结婚生子。直到后来他成了我的班主任，我都没想过表白或是有目的地接近他诱惑他--我喜欢他，喜欢的正是他的忠实顾家和刚正不阿，如果这份忠实和正直因为我而破坏，那么他还是我心里迷恋的那个人吗？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他了，早在王瑾进入我的生活之前，那一页就已经掀了过去。可是在我的梦里，我却又见到了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细眉细眼，风都吹得倒，我却不复年少时的青涩，肆无忌惮的上前挑逗他纠缠他：“喂，你知道我喜欢了你六年吗？”
　　然后海天一把把我拉开：“我不准你喜欢其他人。”他紧紧地拥抱我，紧得我快透不过气来。我一把推开他：“我只想睡觉。”突然之间海天的脸变成了Mark：“我要你，我只要你。”
　　我醒了过来，头还有些晕乎乎的。感觉到身边的体温，我习惯性地抱住对方的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出了一趟差，海天怎么瘦了那么多，骨头有点硌人，摸上去皮肤的手感倒是变得更光滑紧绷。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猛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海天还在出差，那么躺在我身边的是什么人？难道我还在做梦吗？
　　我睁开眼睛，朦胧的晨光里，眼前一张白玉般的侧脸有着雕塑般完美的线条，微微张开的褐色眼眸还带着惺忪睡意，嘴角却已经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意，左边那个深深的酒窝我怎么也不可能认错。“早上好。”回答他的是咚的一声巨响。

　　第43章最后的早餐

　　我睁开眼睛，朦胧的晨光里，眼前一张白玉般的侧脸有着雕塑般完美的线条，微微张开的褐色眼眸还带着惺忪睡意，嘴角却已经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意，左边那个深深的酒窝我怎么也不可能认错。“早上好。”回答他的是咚的一声巨响。
　　今天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遇事还算沉得住气。显然我高估了自己。继白天失去常态气急败坏地指着王瑾的鼻子骂，闹出笑话之后，我再一次出了个大洋相。因为震惊过度，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从床上惊跳起来，没注意自己睡得很靠边，竟然很没仪态地滚下了床。其实我跳起来的时候，Mark已经伸手想来拉我，但才醒过来反应不够敏捷，眼睁睁看着我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他忍俊不禁，灿烂的笑容仿佛正午的太阳，照亮了那双犹如寒潭般沉寂幽深的眼眸，那里面有春日暖暖的柔波慢慢荡漾开来。
　　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我捂着屁股傻愣愣地坐在地上，老半天反应不过来。在心头哀号一声，完了完了，这下在Mark眼里什么形象都没了。虽然平时在他面前我也是素面朝天，很少着意打扮，但起码不会像现在这么狼狈。可以想象自己目前的状态，衣着不整，蓬头垢面，一脸油汗。最要命的是，我睡相不好，喜欢侧卧或是俯卧，经常睡得满脸印子，整张脸皱得像腌咸菜，海天取笑我也就算了，可是在这个仪表出众的小情人面前，我还是想保住自己本来就不算光辉的形象。我担心地揉了揉眼角，不会有眼屎吧？
　　随即脑子里警铃大作。不对，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为什么Mark会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我和海天的睡床上，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毛骨悚然地看着Mark。该不会是撬门进来的吧？还是他有超能力？
　　他瞪大眼睛看回我，一脸的不可思议，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尽：“你喝醉了？不是你放我进来的吗？”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突然记起正睡得昏天黑地时听到砸门声，我想我的脸色变了。隐隐约约有个印象我是给谁开过门，却不能确定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有发生，后面的事就更没印象了。额头冒汗，我也未免太健忘太迷糊了吧！
　　正在努力回想，Mark已经跳下床把我扶起来。我警惕地退开一步：“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为什么在这儿？”他一脸委屈：“我不是担心你吗？”我狐疑地望着他：“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昨天打公司的电话你不肯接，你家里的电话和手机也不接。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出了医院家都没回就过来看你，楼下按你的门铃没人应，看你家里的灯又是亮的。在门外面足足冻了两个小时，要不是遇到上次那个热心肠的老头出来遛狗，我都冻成雕塑了。老头问我‘又跟你女朋友吵架了’，就主动给我把大门打开。你倒好，打开门一句‘我要睡觉’，就跟梦游似的转身就走，上床就睡，怎么叫也不醒。我那么冷，就只好抱着你取暖，没想到也睡着了。”怪不得会自然醒，把我当暖炉，还抱得那么紧，一点也不习惯。
　　注意到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眼下淡淡的阴影，明显比以前突出的颧骨，想到他刚刚才经历一场危险的肺炎，我有点心软，嘴巴上却一点也不客气：“我又没撞车又没生病，要你担心？也不怕把H1N1传染给我！” “医院都肯放我出来毒害大众了，就证明我没事了。”他的话提醒了我，我顿时满怀期冀：“那你是不是可以上班了？”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本来是可以，冻了一晚上，又需要好好休息两天。”
　　我恼恨地瞪他一眼，起身就走。他一把抱住我的腰：“还早，你要不要再睡会儿？要不今天就不去上班了？”趁机用硬硬的欲望在我身上蹭了蹭，眼神无限魅惑。
　　看他怡然自得的样子，头发毛毛的，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还明目张胆搭起了小帐篷，再看看我身上皱巴巴的睡衣，这样一幅画面还真有家居生活的气息。问题在于明明是鸠占鹊巢，他却一点都没有鸠占鹊巢的自觉，把这栋公寓严密的保安措施视若无物不说，上次去泳池，这次干脆直接摸到我床上，居然还敢过夜，真把这儿当家了？这一回是我运气好，海天不在；要是海天在，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快刀斩乱麻，我把身体挪开一点，温言道：“我洗个澡，你穿上衣服吧，可以用外面的洗手间。我帮你找一把牙刷。”
　　洗完澡出来，空气里飘着煎蛋和咖啡的香味，热腾腾的咖啡，煎双蛋，烘面包抹了薄薄一层牛油。Mark正从橱柜里翻出一盒麦片：“哈，这个牌子恰好是我最喜欢的。”这个人还真是自来熟啊。我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冒火。“来，吃早饭。”他拍拍身边的椅子，仿似一个殷勤好客的主人。
　　我看看时间，坐到桌子的另一边：“Mark，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谈谈。” “先吃饭。你不饿吗？”还真有点饿，我立刻开动。心里想，吃完早饭再说也好，免得消化不良。
　　咽下满嘴食物，我赞叹：“你的煎蛋煎得不错。看不出你也会做饭。” “怎么样也不如你的老公。”Mark轻笑，带着隐隐的自嘲，还好语气算平静。我不敢搭腔，他也没有再开口，低着头，专注而优雅地吃着早餐，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头发长了好多，前额的刘海遮住他好看的眉毛和眼睛，冬日苍白的晨光从百叶窗帘里斜照进来，他长长的睫毛映成淡金的颜色。我突然注意到他发根的颜色很浅，跟发梢的深褐色不一致。“你染过头发？”他“嗯”了一声，耷拉着肩膀，对这个话题不怎么热衷。“你不喜欢以前的颜色？”我不死心地问。他终于抬起眼皮，微笑着反问我：“你不喜欢我现在的颜色？”我诚实地回答：“我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发色你都是一样的好看。”他嘴角的笑意扩大，眼神温柔的注视着我，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伸手擦掉我嘴边的面包渣，却把它喂进自己嘴里。我的脸腾的红了。不是我扮纯洁，而是他舔手指的表情实在太，太，太邪恶太色 情了。好在他微微一笑，又垂下了头，不再撩我。
　　食物令人心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我们如同相处多年的好朋友甚或是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终于对坐着安静的吃完了这顿早餐。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Mark，我喜欢你，不止一点，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丈夫对我很好，他爱我，也很需要我。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女儿也需要我。我不想每一天都生活在深深的罪恶感里。”我偷偷看了一眼手表：“Mark，我们分手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还是做配合默契的同事。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连嗡嗡叫的冰箱都静默下来。

　　第44章好聚好散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也变得无比沉闷。Mark一直低着头注视着空盘子，不知道他最终会作何反应，我有点心虚，不敢开口，连呼吸声都放轻。异样的沉默里我看到他靠近太阳穴的部位那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淡蓝色的青筋在跳动。一咬牙，我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下去：“我明白你是因为关心我，担心我，才过来看我，我很感谢，但你的关心带给我困扰和不安，我不能承担这样的感情。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但我是个自私的人，凡事只顾自己的感受，真的对不起……”
　　还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让我满心忐忑。我一眨不眨的看着对面的他。就在我全部的耐心几乎耗光，恨不得拍案而起，狂叫一声：“你倒是说句话的时候！”Mark终于抬起头来，平静的眼波在我脸上打了一个转，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害怕，脸都吓白了？我有这么吓人吗？”轻松无比的语气让我张口结舌，下巴差点跌落到桌子上。
　　他一脸好笑：“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别为我担心，我一直在等你这么说，等了很久，还是等到了。”声音稍有点哑，语调却很轻快。
　　原来如此。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尴尬地笑笑，不知该怎么往下接，他已经耸耸肩膀站起身来：“走吧。”
　　我有点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往哪儿走？”他理所当然地问：“你不送我回家吗？你有计程车恐惧症，总不会忍心让我叫计程车吧？”看看时间还够，我笑：“当然不会。我们走吧。”
　　出了门才发现下霜。昨晚上应该挺冷的吧，听着Mark闷闷的咳嗽声，我心里有点难受。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把我的号码在你的手机里存为‘妻子’？”
　　感觉到他投射在我脸上的目光变得犀利，我忙不迭解释：“不是我，是酒吧的伙计发现的，还以为我是你太太。”因为在开车，我看不到Mark脸上的表情，只觉他移开目光，望着窗外，半天没说话。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幽幽叹了一声：“因为我想莉能做我的妻子啊，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不是没想过这类答案，但真听他这么说还是让我心跳漏跳了半拍，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他忽然轻声笑起来，明显刚才是在开玩笑，我竟然会当真！我脸上发烧，心中懊恼。他却反问道：“你会嫁给我吗，如果你没结婚的话？”
　　我不假思索：“不会。”Mark苦笑：“你还真是诚实。这一点你还真不像中国人。我就这么缺乏魅力？” “不是你缺乏魅力，而是我不愿冒险。就算没有海天，我也不可能找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相貌还这么出众，口才也好，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还是洋人，生活背景相差那么大，这样的婚姻像赌博。”即使当初我跟海天的婚姻也有点赌博的意味，最起码对海天我有较大的把握。不像Mark，对他了解越多，我越不敢肯定对这个人下一分钟会做出什么事来。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我望着Mark的眼睛：“你真的想娶我吗？”他安静的看着我，眼里涌上我熟悉的悲哀和另一种我不熟悉的情绪：“也许……” “我表示怀疑。”
　　他清淡秀美的眉峰一挑，笑出声来：“你不是已经甩了我吗？我已经没有机会来证明了。”又夸张地苦着脸慨叹：“还说我不是缺乏魅力。又被人甩，我的心都碎了。”绿灯亮了，我发动了车。明知Mark的感慨十之八九是做戏，我还是换了个话题：“你说我诚实得不像中国人，你对中国人了解很多吗？还是说你眼里的中国人都不诚实？”
　　大概是上次一起去见那个告知Dream下落的老头留下的后遗症，Mark对我的民族主义倾向有了认识，赶紧否认：“我不是说中国人不诚实。我只是觉得中国人很少直截了当地拒绝人，他们做事通常留有余地，总是有很多借口，话也说得很委婉，给人留下希望。你却不同。” “你这么认为？所以像我这样的人注定无法在中国当生意人。”我吁出一口气。很早以前父亲就说过我太直，王瑾也说过，海天虽然没提过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Mark门前，我不想下车，Mark却不依，绕到我的车门边，拉开门，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姿势，微笑道：“连一个告别吻都没有吗？”我四下看看，以眼神示意他的邻居家有人出门。他依然扶着车门，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我只好跳下车。车外的寒气激得我打了个冷颤。他伸手拥住我，也不知在医院他有没有洗澡，温暖的怀抱依然是我喜欢的好闻的味道。但我的理智还在，在他低头亲吻我时，我微微闪避了一下，他柔软的唇瓣落在我的脸上。他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伸出双手牢牢固定我的脑后，非要吻到我的唇上才算数。
　　算了，都说是吻别了，还是好聚好散吧。我不再作无谓的反抗，任凭他的吻落下。最先是轻轻的一吻，温软却坚韧的舌尖一点一点慢慢描摹我的唇型，仿佛要把它蚀刻在记忆深处，最终撬开我的牙齿，与我的舌头纠缠共舞。身体也越贴越紧，完全把我压得后背紧贴在冰冷的车身上。以前我们基本上一接吻他的欲望就会迫不及待抬头。可是这天早上这样亲热缠绵我却感觉不到他的丝毫情 欲，只觉得这个吻带着浓浓的情愫，是那么悲伤不舍甚至是绝望，或者这只是我把自身的感受投射在对方身上而已。我不敢确定，因为他放开我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一丝伤感，笑容轻松而顽皮：“你还是快点走吧。晚了我可要改变主意了。”
　　但他想让我快点走的愿望并没有达成。我刚要开车，一个丰盈高挑的身影扑过来，拦在我的车前，愤怒地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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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女孩一张脂粉未施的脸竟是出奇的端秀，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冻得乌紫，不知是气愤还是冷的，嘴唇不停的哆嗦，身体也瑟缩成一团。Mark蹙起眉头：“April，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你该不是在这儿等了一夜吧？”April不回答他的话，反而指着我问：“为什么你几天几夜不回家，回来却是跟这女人在一起？”
　　Mark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关你什么事？看你冻成什么样子，先进屋再说吧。”伸手想拉她，女孩却打开他的手尖叫起来：“告诉我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早就感觉她对Mark的感情不同一般，曾经向Mark暗示过，Mark却非说把她当成妹妹。此刻他显然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索性一把揽住我的腰肢，对女孩说：“就是你猜的这种关系。”
　　“不，你说她结婚了的！” “我不在乎。”Mark耸耸肩，顺手把我的左手举给她看：“再说他们分居了的。看，戒指都取了。”自从我跟Mark来往我再也没戴过海天送的戒指。我木偶般任凭他的摆布，愣愣看着女孩眼中聚集的痛苦和不可置信，仿佛看到当年得知王瑾婚讯的自己。“你说你除了我的姐姐不会再爱别的人。你骗人！”女孩歇斯底里的叫声引得好几个邻居都往这边看。Mark极其自然地亲亲我的脸：“蜜糖，你先去上班吧。我爱你。”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我茫然上了车离去，从后视镜里看到女孩还没跟他进屋。算了，已经与我无关了，虽说最后还是被Mark利用一把，但总算不用再趟这些浑水。其实除了当初问过我中文的“我爱你”怎么说之外，来往这么久Mark从来没说过爱我，就连喜欢我也不曾说过，最多说句想要我，唯一说了这么一句还是为了演戏，对我也不过是欲望罢了，亏我还觉得他对我有几分真心，会因为我们分手而难过。可真够滑稽的。
　　到公司门口不禁又操心该怎么对陆杨解释昨天的误会。没想到陆杨也请了病假，也是流感。整个财务部损兵折将，缺人缺得厉害，好在我是从最基础做起的，什么都做过，什么都能做，唯一的难题在于□乏术，人力有穷尽。连日常运作都难以为继，银行还要来凑热闹，因为信不过我们逆市上扬的数据，不肯批复我们的贷款，必须要PWC会计事务所的人来给我们做审计。我简直欲哭无泪，盼着Mark能尽早上班。可早上才说分手，中午就打电话催他回来帮我也不好意思，我只能向公司提出申请要求请两名临时替工，公司批准请一名。但替工也需要时间培训，我可以预见到这段时间的水深火热。而且在这个时期提出跳槽似乎有丢下一堆烂摊子的味道，我真是愁肠百结。
　　打电话跟海天说起来，海天那边也忙得一团糟，我们俩夫妻还真是同命鸳鸯。次日替工倒是来上班了，但我的上司莎娜又不幸在流感疫潮中阵亡，只能在家里遥控指挥，应付PWC两名审计师的职责就全权交给了我。替工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独身女子，也是来自中国南方的技术移民，性格活泼，模样可爱，学东西还算快，虽不如自己的人用起来顺手，总比我一个光杆司令瞎忙强。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Mark 回来上班了，当时我正被两名审计师折磨得快要神经崩溃。看到他俊美的容颜，温和的微笑出现眼前，我激动得差点扑上去拥抱他，不是余情未了旧情复炽，而是那种中国出了个大救星的感觉。
　　我很快就觉出不对。他对我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同，同样是温和，是那种客气疏离的温和。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虽然表面上温文有礼，极好相处，骨子里一直有种距离感。除非他自己愿意卸下这层防御工事。原来，从一开始他对我就很特别。就连上一次他生日我们闹翻之后不大肯说话，对我刻意的冷淡和疏远，目光都不肯和我正面接触，我知道他对我还是不一样的。这一次却是把我跟其他同事一视同仁，目光里坦坦荡荡，再也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柔情与关注。
　　我本该高兴的，因为这正是我对他分手时提出来希望他能做到的，但他这么快就予以成功执行，我心里的感觉怪怪的，甚至有些失落。为什么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可以改变的这么快这么彻底呢？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在乎的人？
　　我不禁耻笑自己，怪不得孔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远则怨，近则不逊。”
　　我想我的失落还在于Mark对那个替工的态度。

　　第45章疑窦

　　我想我的失落还在于Mark对那个替工的态度。
　　看，我甚至都不愿提起人家的名字。我想我是没救了。但这名字还不能不提，因为她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也叫杰西卡，杰西卡郭。在给他们相互作介绍的时候，一听她的名字，我清清楚楚地看到Mark的眼角跳了一下。
　　要说Mark对她殷勤备至也不确切，他们最多只能说是相谈甚欢，可是以我对他的了解，跟一个第一天认识的人单独结伴外出午餐，绝对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息。一整天下来，Mark对她如何我暂时还看不出来，但这位杰西卡对MARK说话的口吻都不一样了，娇滴滴的故意扮可爱。好吧，我承认我在吃醋，记得他刚来时别的女人对他如何如何我根本不会介意，还会暗暗在一旁看笑话。而现在我已经做不到视若无睹心如止水了。不过换一个角度来想，幸好我们已经分手，别人对他放电，或是他对别人放电也罢，都跟我无关。要是真的找了他当男朋友或是老公，那我不是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警戒状态，最后活活累死才怪。
　　仔细想想这么说他也不公平，事实上我们来往时，我真正醋意大发的时候并不多，因为他很少给我吃醋的理由和机会。他就是有本事让我感觉就算有其他人的存在，在他眼里只有我一个，至于是否当真如此，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换而言之，眼下是不是他在故意让我吃醋呢？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书上说，女人与男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女人总喜欢高估自己在男人心里的地位，而男人却是天底下最实事求是的动物，才不肯和自己过不去。所以男女分手之后，大部分男人会比女人更快找到下一个对象。
　　Mark剪了头发，还把头发挑染了，深褐色里夹着淡金的颜色。好看是好看，却变得有点不像他了（一般来说我不喜欢男人染头发，对他却网开一面）。人家说女人换发型往往代表着想转换心情，重新开始。那么男人呢？
　　我不能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分析下去了，有时间还是多想想海天吧，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好容易才把心思拉回工作。
　　PWC的人把我折腾到快六点才告辞离开。对于审计本身，我没什么好怕的，身经百战，又没有弄虚作假，就算数据有些少水份，也无关大局，可忽略不计，除非是据说很恐怖的税局查帐，我没有经历过，也许还会紧张一下。只不过应付审计需时，要回答他们对公司各个层面提出的无穷无尽的问题，还需要爬上爬下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每一天想抽查的原始文件，费时费力，前两天我腰都差点累断了。我拿着他们开出的新的文件单子，去到文档室，发现Mark还没走，正在把这些天积存下来堆积如山的文件分类归档。他扫了我一眼，主动问：“要我帮忙吗？” “太好了。麻烦你把这些文件找出来复印一份，万一有找不到的跟我说一声。”我马上毫不客气地把单子甩给他。大概这是我这一天唯一感到高兴的时刻。
　　下班已经七点过，比前两天下班还早一点儿，我提出送Mark回家，他推辞，我也没有再坚持。下楼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跟公司说起最近连续加班的情况，我摇摇头。他有些不满：“你也不能老是这样。你要为自己的正当权益据理力争。如果一天两天也就算了，现在是长期加班成了正常现象，按时下班反而成了奢侈品，这样对你、对整个部门都不公平。就算拿不到加班工资，起码应该有换休。”我淡淡回道：“我会帮你向人事部报OT的。”他瞪着我，半晌粲然一笑：“那谢谢了。”到了楼下，也不帮我拉门，自顾自出了大门扬长而去。
　　看来是把他得罪了，估计明天没人陪我加班了。我看着他远去的秀颀挺拔的背影发呆。其实我不爽的是以前他陪我加班都没这么多唧唧歪歪，这一分手第一天加班就有这么多话说。加上我觉得自己反正在这个公司干不了几天，没必要临走还这么斤斤计较。
　　“可是你自己都知道那是以前，男人想泡你的时候当然什么都无所谓，今天他没踩着点下班已经算不错了。站在一个部门领导的立场上，你自己想当劳模就算了，凭什么让手底下的员工无偿为公司服务？”我自怨自艾，后悔得捂着脑袋趴在方向盘上，听得有人在敲我的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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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喜地抬起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看着对面的嘴一张一合，我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问路。天哪，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沮丧的心情在跟陆杨打电话之后达到最低谷。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比Mark更让我寒心。已经好几天了，我们之间的警报还未解除。就连我说过去看她，她都说不方便。我说我不怕被传染甲流，她说：“改天吧，我这儿另外有朋友在。”我只好识趣地放下电话。
　　满心郁闷，我在家做大扫除。吸取岑启明的经验，我把床上用品上上下下都换洗了一遍，即使那天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也需尽量避免重蹈前人的覆辙。岑启明不是至今还强调他是清白的吗？在我内心却仍抱着半信半疑的看法，就因为陆杨提出的那些实打实的证据。所以我把全家上上下下清洁打扫之后，连门把手上的指纹都擦干净了。估计杀人犯清理现场也就这么仔细了。
　　似乎在我洗澡的时候，Mark还看过我跟海天的结婚照，书房积着灰尘的相册封面上明显有些手指印。可是相册上的灰尘轻易就可抹去，人心的污痕是否能如此轻松地抹掉？
　　因为这段时间忙，卖房的事也拖了下来。眼看新房的交接在即，还是应该尽快把这房子脱手。恰好经纪联系我周末做“Open House（为欲购房者特设的开放参观日）”，我赶紧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班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我把培训监督指导杰西卡的权力收回到自己的手里，除了让她做Billing，还教她做一些简单的A/P，而让Mark去应付两位审计师，还语重心长的教育他说：“你有过接受审计的经验可以在你简历上书写一笔，对你将来很有帮助的。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回答不了，可以来问我。”他诧异地看我一眼，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我不知道他跟杰西卡一起出去吃午饭是不是对我棒打鸳鸯的无声抗议。当然杰西卡也问了我要不要出去吃饭，我当时正埋头点算当天收到的大叠支票，所以只摇了摇手，杰西卡还要问，Mark非常“好心”地替我回答：“她不会去的。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我们走吧。”两人结伴离开，我听到他纠正杰西卡餐馆名字的发音，还笑着说要跟她学中文。
　　如果他是有意气我的话，他很成功。我没有抬头，静静听着两人的笑声远去，胸口发闷，忘记了自己数到哪一张支票，只好又从头数起，点了三四遍才把最简单的加法做好。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来他真是对中国女子情有独钟，每一次都用学中文这个桥断，都没点新意。算了，不是说“桥不怕旧，至紧要受（粤语，意为只要好用）”吗？最重要的，这些与我与工作无关。
　　等两人回来，我交代Mark一声，去银行存支票付账单，顺便买回午餐。可能最近吃的垃圾食品太多，上火了，嘴巴里起了一个大燎泡，疼得我食不下咽，决定以后要多吃蔬菜水果。
　　这一天审计师呆的时间不算太长。下午我总算按时下班，为了参加一个CGA的学术讲座。抢在Mark之前离开公司。跟他说再见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说明天见，可能以为我把他昨天的话听进去了。嘴角深深的酒窝让他显出几分天真，我心里突然一阵刺痛。这个人的存在乃至一颦一笑如此影响我的情绪，我必须尽快换工作才能找回真正平静的心境。我早就说过我从来不认为情人分手后还能做朋友，尤其是感觉还在的时候，每一次见面简直是自我折磨，最好是眼不见为净。跟Mark说那些话也不过是希望这个过渡阶段不要闹出什么事来，没想到他这么轻松就办到了，反而是我，日夕相对竟成了让我头疼的功课。
　　给海天打电话，只要海天没有异议的话，我就马上跟那家公司签约了。
　　我一直以为海天听到我得到这个预备役CFO性质的职位会很替我高兴，但他的反应有点奇怪，既不吃惊也听不出喜悦，加上后来他公司出事，我们就没有再深入讨论下去了。如今这事不能再拖了。就算签了约，还要给我目前的公司足够时间的通知。也许可以跟新公司提出，推迟上班的时间，要求两三周的假期，回国把丫丫接过来。其实Mark说得很有道理，在新公司我不能再这样经常无偿加班，以免坏了人家的规矩，同时也该多留些时间给自己和家人。
　　“你想签就签吧。”这就是海天的回答。“于海天，你什么意思？我问你当然就是想听你的意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我放低声线：“海天，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当初我打算换工作，你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无条件支持我……” 电话里传来低低的呼气声，海天不说话。“海天，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你真的想听吗？上一次你认认真真听我说话是在什么时候？我说的‘说话’不是指为某一件具体的家庭琐事交谈，而是像朋友谈心一样。其实，我心里想些什么你真的关心吗？”
　　尖锐而猝不及防的指责让我手忙脚乱。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跟Mark来往以后，依然保持着朴素的打扮，回家的时间，甚至连一件性感的内衣都没买过。原来，我做得如此明显。当肉体已经出轨，思想与灵魂怎么可能还安守本分？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也许内心深处我害怕这样的话题揭露出更多我想要掩饰的可怕的事实。
　　“海天，我当然关心你的想法。对不起，我马上要到了，我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讲座，很晚才会结束。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行吗？”
　　那边隐约叹了口气，“好。等我回来。”
　　“你早点睡。”我想要挂掉电话，海天却叫住我：“莫莉，星期五下午你能请个假来机场接我吗？”我愣住了。
　　海天经常出差，却很少叫我接送，更从来不会让我耽误上班时间专门去接他的机，通常他都是自己坐出租或是开公司的车到机场，再把车存在机场；海天也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口气还这么郑重。

　　第46章为什么

　　海天经常出差，却很少叫我接送，更从来不会让我耽误上班时间专门去接他的机，通常他都是自己坐出租或是开公司的车到机场，再把车存在机场；海天也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口气还这么郑重。这究竟在表示什么？是他急不可待想跟我好好谈谈，还是说他已经对我有所怀疑，这根本是一个警告？我心里打鼓，忙不迭答应下来。
　　脑子里一走神，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即使刹车很灵，也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就是这个原因我不喜欢自己开车，做为会计这一行，细心是最基本的要求，精神稍不集中就容易出纰漏，搞错一个小数点，一个加减号，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上班八九个小时精神已经很紧张了，下了班还不能放松。所以每当海天不能接送我的时候，如果不是赶时间，我情愿坐公车。
　　加拿大从2011年开始将采用新的会计规则，与国际接轨，CGA为此特别开设了这个系列讲座，对新规则作一个全面的介绍。讲座上遇到好几个与我一起上过课又同一批拿到CGA的同学，而且都是中国大陆过来的全女班，很久不见感觉分外亲切。讲座结束后有人提议一起出去吃饭聚一聚，我立刻响应。也许是这段时间太过郁闷，一向好静的我竟然巴不得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无奈大部分人都是有家有小的，不像年轻时候可以随心所欲说走就走，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牵绊，最后大家约定下次讲座再聚，以便事先做好安排。
　　我暗暗扫兴，回程时经过一家热闹非凡的珍珠奶茶店，我心血来潮，下了车想买一杯奶茶喝。时近十点，喧闹的奶茶店里，几乎全是一二十岁的年轻人，我虽然长相不算太老，但一身拘谨庄重的套装与他们时髦前卫的休闲装格格不入。不禁有些自嘲，索性要了两杯珍珠奶茶外带打包，直接把车开到陆杨家楼下，才给她打电话：“喂，外卖珍珠奶茶，你最喜欢的香芋口味，就在你家楼下。”
　　“莫莉，你没病吧？”陆杨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对我的突然造访显然吃了一惊。我也不绕圈子：“陆杨，我想见你。直说吧，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方不方便？”
　　陆杨十五分钟后下楼来，居然还化了一个艳丽无比的晚妆，见面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奶茶：“喝什么奶茶啊？要喝就喝酒。” “你的感冒好了？”我有点吃惊。“酒精不是正好杀菌消毒吗？”她振振有词。“去你的。”我嗤之以鼻。
　　结果还是跟她去了一家酒吧，不是那种音乐震天响有拥挤的舞池灯光又昏暗的那种，而是适合我们这种年纪的那种，灯光明亮，音乐舒缓，食物的选择也比较多。不是周末，人并不太多，我们在吸烟区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当然我要的是可乐，还有一大盘墨西哥炸玉米片，陆杨不顾我的劝阻，叫了一杯鸡尾酒。最初张罗着点菜还不觉得，侍应生一走，两个人又陷入尴尬的沉默。陆杨点了一支烟，袅袅的淡蓝色的烟雾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缭绕，反光的镜片让她几乎带着种神秘的色彩。“你少抽点烟，还在感冒呢。”我忍不住罗嗦。
　　“我说莫莉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熟悉的对白让我平添几分勇气：“陆杨，那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都是我做贼心虚，疑神疑鬼，你不要放在心里。”陆杨妩媚地瞟了我一眼，放声大笑：“瞧你说的，那天有什么事啊？我根本想不起来了。”心下一松，我望进她的眼睛：“对不起，现在才跟你说，我另外找了份工作，大概我们还能再作一个来月的同事。”
　　“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镜片后精心描画的细长凤目顿时瞪得溜圆。
　　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跟陆杨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却还是睡不着。辗转反侧不知道数了几万只绵羊才勉强进入梦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有失眠的迹象了？
　　海天回来的那天我也是挂着两只黑眼圈去的机场，用了一层遮瑕膏也无济于事，原本想让他眼前一亮的打算恐怕实现不了啦。我不无懊丧地想。思想斗争了好久，最终我还是很俗气的买了一束白玫瑰抱在手上，谁叫我是理亏的一方呢，虽然海天不一定真的察觉到。
　　海天的飞机晚点，我百无聊赖地往周围看，忽然发现人群里有人高举着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三个大字“莫藏秀”。不会是重名吧？牌子上并没有其他的标识，正在我惊疑不定的时候，一大群衣冠楚楚的华人从出口涌了出来，其中一个身穿藏青色西装，略显佝偻的身影摄住了我的心神。心跳骤然加快，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我紧紧抓住机场出口的围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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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已经看到那个显眼的牌子，虽然人在往牌子那边走，眼睛却还在人丛中搜寻着什么。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巧合。是海天刻意的安排。而他唯一没料到的是他的飞机晚点。就在这时，我的眼光终于与那人的对上了。看到我，看到我怀里的鲜花，他一脸惊喜交加的表情，甩下同行的人，健步如飞，用跟他的年纪极不相称的速度冲到我面前，抓住我放在栏杆上的手臂：“莉莉，莉莉……”声音哽住了，连眼圈都泛红。
　　想说一句“你认错人了”推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双脚却仿佛有了自主意志，牢牢钉在地上。细细打量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心里竟然有些酸涩。七年多没见，他老多了，以前挺直的脊背有点佝偻，人没长胖，只看脸还有些憔悴，脸上的皱纹多而深，腰围却粗了整整两圈，头发不止是花白，还掉了很多，最不同的还是他近于乞求的表情和炽热的目光，早就不复当年的勇毅果敢潇洒从容风度翩翩。
　　不知该作何反应，我习惯性地收藏好所有的情绪，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眼睛里的热度渐渐冷却，却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臂，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在眼前。跟他同来的人里有一个认出了我，上前打招呼：“唉，这不是小莉吗。都长这么高了，我就说父女俩哪有什么隔夜仇，都……”被我冷冷的目光一扫，下半句话立刻就咽到了肚子里。
　　说的不废话吗？我都多大了还能再长吗？现在跑来跟我冒充长辈，当初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死到哪里去了？想到母亲，原本酸涩难言的一颗心又变得冷硬，我轻轻推开那人的手。他不肯放手，我就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对不起，我还要等人。既然来都来了，就多玩两天吧，给加拿大旅游业做点贡献。不过，我不会接待的，我们已经两清了。”看他脸上变了颜色，我冷冷一笑，还要加上一句：“除非，你破产了出不起医药费住院费丧葬费，我只要有钱肯定会照付。不会像有些人一毛不拔见死不救。”
　　“小莉，你这么说话就是你不对了，哪有你这么咒自己的父亲的。”我毫不客气地打断那个义正词严插嘴的人：“我父亲早就死了。从我妈下葬那天起，我就把自己当成了孤儿。还有，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如果你自己行得正做得端，我敬你一声‘叔’把你当长辈，如果你自己做的事让小辈寒了心，也别怪别人不把你当人看。”我恶狠狠瞪着他。要不是你们这些走狗帮凶，我父亲何至于三个月都不知道我妈的病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好主意，最好我们父女俩永远不能相认才好！要不是我根本就不稀罕我爸的一分一厘，才不会让你们的奸计得逞。
　　一番话让对面的人恼羞成怒涨红了一张老脸，又碍着我父亲的面子不敢当场发作，幸好机场里人来人往，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儿剑拔弩张的氛围。我血缘上的父亲失神地望着我，哑着嗓子问：“莉莉，你还是这么恨我吗？”
　　“有什么恨不恨的。把您当成陌生人就不用恨了。反正你跟我妈都离了婚，从此男婚女病各安天命再无关系。”我故作轻松的说。
　　“莫莉。”温和的责备来自我的背后，不用回头就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海天终于出现了。忽然觉得累，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一个原本不曾想过的最可怕的猜疑，因了那个我本应该叫做叔叔的人的出现第一次涌上心来--海天这样精心安排我跟我父亲见面，希望我们和好，真的就只是为了弥补我亲情的缺憾吗？
　　心里转过千百般念头，我缓缓转身，神情复杂地面对这个与我相伴将近十年的枕边人，眼睛里全是无声的疑问：“海天，为什么？”

　　第47章藏秀与守拙

　　心里转过千百般念头，我缓缓转身，神情复杂地面对这个与我相伴将近十年的枕边人，眼睛里全是无声的疑问：“海天，为什么？”
　　然而，当我看到海天的第一眼，满心的怨气烟消云散。才不到十天，海天象是老了十岁，估计是为了赶时间，乱成一团的头发显然没梳理过，满脸胡茬都快成络腮胡了。也许是因为行李太沉，一向挺直的背脊有点驼，宽阔的肩膀往下坠，外套挂在手臂上，整个人喘着粗气，这么冷的天额头已经见汗，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见到我却还是对我展开一个大大的舒心的笑容，偏偏这一笑眼角的纹路道道深刻，让我的心蓦然一酸。海天，你终究是不明白我跟父亲之间的恩怨。
　　父亲的名字莫藏秀乍听很像女孩子，巧的是母亲却有一个颇为男性化的名字利守拙，不知是否命运的安排，藏秀与守拙竟然意外的暗合。如果不是悲剧的结尾，他们之间的故事几乎可算一个浪漫唯美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出身农家读过几年书的穷小子为了出人头地毅然从军，在回乡探亲的火车上与年轻的女大学生一见钟情。那时的火车跑得慢，三天两夜的相处引出两人以后二十几年的情缘。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还为此与家人闹翻，即使双方后来恢复邦交，彼此之间也埋下心病，反正我印象中打小家里跟外婆外公家总不大来往。
　　多年后舅舅为表哥的事找父亲帮忙。父亲帮是帮了，但在背后给我说起当年舅舅当着他的面叫他“农尻（这个字读kao）”，还说他指甲缝里牛粪还没洗干净就想抢利家的掌上明珠，如今还不是要放低姿态求着他这个“农尻”时，语气里难免透露出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意。
　　说起来我的父亲家里虽穷，但人才出挑，相貌俊朗，头脑灵活，谈吐出众，更兼根红苗正成分好，也算一支潜力股，桃花运不见得比我妈少。双方身边都不是没有更方便更适合的人选，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对方，选择了十几年的分居与等待，主要靠鸿雁传书维系两地相思。
　　那时的中国调动工作难于上青天，饱受离别之苦的也不只是我的家庭。许是当时的人思想单纯，许是那时选择少诱惑也相对较少，很多夫妻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对于我们这代人，或我们的下一代来说，不要说十年分居难以想象，就连分开十个月可能都会变生肘腋。最起码像我这样的人是做不到这样的执著守候。
　　按照政策只有营级以上干部的家属才可以办理随军调动。父亲是在我快八岁时才升到这个职位上的。幸好母亲在大学任教，有相当长的寒暑假可以远赴父亲的驻地探望厮守，才不至于让父亲完全缺席我童年的成长。但我跟父亲的感情相对于我跟母亲要疏远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我跟父亲不够亲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念念不忘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母亲却没有这种封建思想。当时计划生育还没有强制执行，但母亲一个人拖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实在辛苦，加上微薄的工资还要孝敬公婆照顾父亲乡下的兄弟姐妹，入不敷支，所以尽管她怀了第二胎，考虑再三还是没要。父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总说那多半是个男孩。懂事后我听到过他们私下的谈话，不是不伤心的。不过从小到大父亲对我还算是疼爱有加，也并没因为我是女孩子就放松对我的教育。
　　父亲的名字叫藏秀，但他的商业才能早在部队上就初露锋芒，把一个帮助安置随军家属的半死不活的简陋作坊式加工厂搞得有声有色。然而父亲真正发迹还是他转业后的事。
　　父亲升职后，母亲虽然得以办理随军调动，但由于父亲驻地所在的小城连大学都没有一所，就更找不到与她的专业对口的工作，所以母亲只能调到离父亲最近的一所高校任职，依然是天各一方。与以前唯一的区别是，两人之间的距离由三天两夜的火车变成两三个小时的汽车。两人成了周末夫妻，我也逼于现实，早早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这样的情形当然不能让人满意，因此父亲不顾部队的挽留，早谋退路。
　　在父亲转业前夕，母亲借调去了上海一所著名高校，本来有机会留下，却因为父亲找不到适合的接收单位，不愿再经历分居之苦的两个人一起去了更偏远的西南城市我的母校就职。父亲读过军校，但在知识分子成群的大学，以他的学历也只能分到成人教育学院分管行政，发展颇为有限。
　　当时成人教育刚刚放开，父亲看到其中的商机，没过多久毅然辞职下海，从最初的高教自考补习班开始，逐步扩大业务范围，举办各种证书班，函授班，电脑学习班，也不是没干过挂羊头卖狗肉的事，但父亲的补习班事业还是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趁着留学热潮兴起，除了各类外语补习班之外，父亲更开办我们所在的城市第一所贵族式全封闭外国语学校，引进外教，并与美国一所二流大学签订合同，为毕业生办理留学事宜。
　　在各类外国语学校和贵族中学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时，父亲又毫不犹豫地将该校脱手，全面进军地产业，还购入一家濒临倒闭的药厂。父亲的投资方向十分正确。在我出国之前，父亲的名字及其产业在我生活的那座城市已经具有相当的影响力，而那些煊赫一时的贵族学校早就纷纷倒闭。
　　不得不佩服我的父亲。除了战友多一点之外，父亲在当地可说毫无背景，能取得今天的成功跟他的眼光精准、手腕独到、富于决断力是分不开的，当然也借了改革开放的东风。可是，母亲全心全意的信任与支持也功不可没。从最初毫不犹豫拿出全部存款，到父亲不慎上当受骗，栽了人生中第一个大跟头，全部人都泼他冷水的时候，母亲却安慰他吃一堑长一智，不声不响向好久不曾联系的娘家借钱，还多方奔走拜托大学同学帮忙追回了部分款项。
　　要知道母亲是个书生气十足，天真到接近于迂腐的人。记得有一年评职称，尽管母亲方方面面都达到要求，无论考试的成绩还是发表论文的数量和质量都是同侪中的翘楚，却因不通世故，被人刁难，本来完全可以通过关系活动一下，母亲却始终不肯低头，还说宁可不要这个职称，对方要是做得更加过分，干脆到北京上访。后来还是父亲瞒着母亲背后托了人才顺利解决。可这样天真执拗的母亲为了父亲的事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连父亲自己都感到意外。还不要提母亲为了更好的照顾父亲，最后把自己热爱的工作都辞了。
　　悲哀的是，所谓“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我的父亲也未能免俗，走上了大多数暴发户的必经之路，妄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见过我妈的人我的人大多觉得我们很相像，不光是长相，就连性格也像；说我们温和冷静，遇事忍让谦冲，脾气也好。那是他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母亲。母亲是我见过天底下最温柔最为人着想最不善于吵架的女人，倒也不全是懦弱，一方面固然是因家教良好，另一方面是她性格恬淡，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跟部队院里长大不肯吃一点亏的我根本不同。
　　除了偶尔会被淘气的我逼得露出穷凶极恶的狰狞面目，绝大多数时候，母亲对学生对同事对亲友表现出来的都是温婉娴静的淑女形象，跟他们那个造反有理的年代完全南辕北辙。母亲和父亲也极少拌嘴，就算生气，母亲最多不过采取不说不笑不吃饭的三不政策。结果往往是父亲先低头，哄小孩一般把母亲亲手抱上饭桌。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这么肉麻的场景是我大学四年级时。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家庭出现裂痕我并不清楚，却始终记得父亲第一次对我提到那个三陪小姐时毫不在意的口吻：“农村来的，小姑娘比你年纪还小。挺能说的，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父亲从不对我隐瞒他应酬交际时出入于度假村娱乐城的事实。早在我十四五岁时父亲一度想把我培养为他的接班人，希望将来我读企业管理，觥筹交错之际也常把我带在身边。
　　其实我虽然说不上舌灿莲花，比起我母亲的不善交际要稍好一些，必要时也能说点吹捧逢迎阿谀之辞，加上年纪小，样子乖巧，很多人还是要给我一点面子。但我一来不喜欢那种场合，二来不认为自己有经商做生意这方面的天才，也从无女承父业的打算，三来我想读傅彬担任辅导员班主任的专业。多次向父亲表示过我的立场。只为了帮父亲挡挡酒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出席。父亲总不死心，直到他见识过我的酒量，才对我彻底失望。
　　在中国，绝大多数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我父亲随随便便也有一斤白酒的量，我却很不幸的继承了母亲的基因，酒量不是一般的差。很多人形容自己酒量差，叫做一杯倒，而我呢，可说是半杯倒，而且这半杯，不是白酒红酒，甚至不是啤酒，而是半杯醪糟米酒，就足以让我头昏脑胀，云里雾里。
　　不过我虽然不再跟着我父亲外出应酬，对生意场上的那一套还是有了基本的认识，左右不过是吃喝嫖赌。何况按照父亲本人的说法和我跟他一起出入现场时目睹，他从来不跟小姐们勾三搭四，就连跳舞唱歌都少，大部分时候他都在酒桌和牌桌上。父亲的牌技出神入化，虽然在牌桌上他通常都在输钱，但怎么输，输给谁，输多少，那也是一门学问。只有逢年过节跟几个自家兄弟和战友聚会时，父亲才会痛痛快快赢两把，往往又很快被人赶下赌桌。
　　总之不管要应酬的是什么人，父亲每次都尽量在十二点之前回家。至于他会不会在背后跟小姐开房，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我老担心“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也很难容忍这样的事发生；但作为父亲的女儿，我只能相信就算他偶尔有逢场作戏，也不会危及到我们的家庭和母亲的地位。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只是个比我还年轻的乡下来的三陪女郎，陪着某局长吃饭时坐到父亲身边。据说还是个雏，有一段催人泪下堪比言情小说的不幸遭遇，所以回家时父亲顺嘴给我提了提，那时谁也没想到她会成为我父母婚姻的终结者。
　　一听说这事母亲疯了。用天塌地陷来形容母亲的感受绝不过分。母亲是个单纯的人，一生中只有父亲这一个男人，父亲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信仰和唯一的执念。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爱固然伟大，但母亲不是神，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她付出全部心血，也要求对方一心一意。更何况就连神爱世人，也要求世人信它，且把它当作唯一。
　　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的母亲跟父亲吵翻了天。就为母亲气头上骂了那个女人两句，父亲居然动手扇了她一个耳光。母亲完全气疯了，回过神来立刻去厨房提了菜刀要砍父亲。我也气得半疯。任谁也接受不了自己的老爸勾搭上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三陪女吧。
　　我知道如今的我已经没有资格指责他的出轨。家学渊源，我找的Mark也比我年轻很多，且有一段荒唐的过去。可能我身上流着的就是背叛者的血液。但当时的我还是为父亲的翻脸无情而痛心疾首。我虽然拦住母亲的菜刀，但难免对父亲横眉怒目，戗指质问。父亲干脆把我也恨上了：“你们娘俩都是一伙的，都恨不得老子死在眼前。”抬腿就出了家门。
　　那是一段惨烈无比的记忆。无休止的争吵，擦不干的眼泪，原来所谓的幸福就这么易碎。母亲坚决要离婚，即使净身出户。父亲最初也许是不情愿的，后来吵烦了，也就狠下心来。
　　现在想起来母亲处理这事的策略实在大错特错。明明心里放不开，却偏偏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既然狠心壮士断腕，就应该放开怀抱，从头开始。该为自己争取的权益，也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徒留给女儿无尽的遗憾。
　　我们每每听到别人的故事总会对别人的行为品头评足，应该怎么怎么做，不该怎么怎么做，可是身在故事里的人却往往做不到这样的理智冷静沉着。
　　离婚的时候母亲只提了一个要求：“你跟谁好都行，我只要求你不能跟那个女人结婚。”父亲爽快地答应了，我却只能暗自苦笑。

　　第48章狠心

　　离婚的时候母亲只提了一个要求：“你跟谁好都行，我只要求你不能跟那个女人结婚。”父亲爽快地答应了，我却只能暗自苦笑。
　　可怜的母亲根本不知道我曾经见过那个三陪女。
　　记得以前有部热播的台湾电视连续剧叫“京华烟云”，我没有看过，道听途说里面赵雅芝演的姚木兰在丈夫外遇后，与小三谈判，最终维护了家庭领土的主权完整。我想，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母亲不肯做这一步，我来帮她。
　　那女人没有我想象的漂亮，而且很土，满嘴乡音，浓妆艳抹，即使一身名牌，整个气质依然是一只鸡，还是最廉价最俗不可耐的那一种。比起我知书识礼温文尔雅的母亲真可谓天上地下。其实我对农村人没有偏见，我的父亲，还有海天都是农村出身，但毕竟读过书，又走南闯北多年，无论穿着还是谈吐，都已褪去最初的青涩与土气，风度不输于任何一个城里人。我也见过很多朴实而本分的农村人，甚至得到过他们的帮助，尽管他们生活贫苦，依然保持着敦厚善良的赤子之心，乐于助人，观之可亲。而她却是一只刚走出穷山沟又迷失在繁华都市里的野鸡。
　　可是她身上那种活力和野性，却是我年过五旬的母亲怎么都没法比的。尽管，母亲在同龄人里显年轻，但取下胸罩，干瘪得像个布袋一样的乳 房与这样一个年轻鼓胀结实饱满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看着她，我只觉得悲哀，为母亲，也为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不，其实她并不迷失，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说她才不想和我爸结婚，她只把我爸当成客人，尽管是第一个客人，也只不过是个客人罢了。她说她不喜欢老头，就算是一个保养得不错，皮光肉滑的老头，比她爸年纪都大一截，想起来就恶心。她还说她劝过我爸别离婚，说是不想让他做罪人，为了一个出来卖的，抛妻弃女，传出去让人笑话；实际上她只是需要钱，也不想被束缚，捞到一笔钱就会离开我爸，离开这里。
　　我质问她：“这样做你不会觉得内疚吗？”她笑起来，仿佛看个白痴：“明人跟前不说暗话。就算没有我，你爸也会有其他女人的。与其便宜了其他的女人，还不如让我碰碰运气。当然，这话也只是跟你说。要在你爸跟前我什么也不会认。”
　　听到这里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真该把这一段录下来，看看父亲听完这一段是什么脸色。其实在我们生活的那个城市，女子素以美貌泼辣而著称，美好的风景处处都是，我实在想不通一个生意场上精明强干的男人为了一个除了大把青春，只是略有几分姿色，毫无半分真心的妓 女，究竟能糊涂到哪一步？
　　临走前忍不住问她：“你说的那些身世都是真的吗？”一直和颜悦色的她却变了脸色：“真又怎么样？假又怎么样？最讨厌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嘴脸。老娘要什么，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不偷不抢，又不需要你们施舍。”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用自己拥有的去换自己希望拥有的，有人靠两肩力气，有人是凭一颗头脑，还有人全凭一路好运，也有人洒一腔热血，更有人拼却一生挚爱，却不一定能得到心中所求。各人缘法不同，有的人也只余一具肉身可以交换罢了。
　　但是站在我的立场，怎么样也接受不了她的理直气壮毫无愧色。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在那之后我们再没见过面。
　　作为一个有工作有收入的成年人，我以为不需要父亲的荫庇，也可以任性地坚持着我的立场，就这样义无反顾地与父亲断绝往来。因此对于她什么时候离开父亲的我一无所知，只知道父亲匆匆再婚的对象是一个三十来岁家世不错的女医生，单看外表，斯文美貌，与年轻时的母亲有六七分相似。表面上对我也很客气周到，一直要到母亲病倒，我才明白，不叫的狗咬人最凶。
　　当时父亲人在上海主持开设分公司，虽然屡经尝试，也不曾直接跟他联系上，但我不相信母亲的病情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说来说去，还是母亲在他心里的地位赶不上他的分公司重要。那就让他抱着自己的钱去死吧。我是这么决定的，无论他嘴里说出花来，我也不会再相信这个人的一个字了。
　　母亲是睁着眼睛去的。我最亲爱的母亲，你究竟是不甘心父亲的离弃还是放不下孤孤单单的我？
　　病床上好多次醒过来，母亲都失神地望着病房门口出神，直到期盼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哀莫大于心死，母亲的死一多半都是因为父亲。从父亲最初的背叛到后来的不闻不问，袖手旁观。就为了这，我怎么可能轻易就原谅他？原谅他，就如同对母亲的背叛，就如同抹掉我十年的记忆与信仰。
　　还记得母亲在半睡半醒时交代我说：“囡囡，不要像妈妈这么傻，把一个男人当成生活的全部。”想起父亲，想起王瑾，我心如刀绞，只能一个劲点头。说累了她闭上眼睛，失去生气的面孔像一张黄腊做的面具，再也看不出从前的光彩。好半天积攒够了力气，母亲又接着说：“可是，妈妈又担心，妈妈跟爸爸的事影响了你，让你对生活对爱情都失去了信心。特别是王瑾又这么对你……对不起，囡囡。对妈妈来说，死是一种解脱，妈妈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囡囡一个人还没个伴……”
　　“不会的。妈妈，我会擦亮眼睛，努力寻找自己的幸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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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从背后伸进我的睡衣，在我温暖的肌肤上游走，我打了个寒噤惊醒过来。看看床头的电子闹钟，已经凌晨两点过了，我不满地挣开那只略显凉意的大手，转过身责怪海天：“这么晚才上床。你干嘛吵醒人家！” 海天掩着嘴打了个呵欠，却掩不住满脸的疲惫：“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就骚扰我？”我愤然。 “我看你睡得不安稳，说梦话，还磨牙。” “这你也管？”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海天无奈地摇头：“不是管，是怕你魇住。”
　　我吸了口气没说话。“还在生我的气？”海天柔声问。我摇摇头，岔开话题：“跟律师谈得怎么样？”我问。“没事，别担心。”海天毫无睡意的眼睛注视着我，“对不起，都没时间跟你说话。”海天回来就没休息过，电话电邮不断，跟律师、跟拍档、跟公司技术人员，连吃顿晚饭都中断了两次。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公司的情况远比他告诉我的更严重。
　　说是他们的公司，其实我也算主要股东，持有的股份仅次于海天，只是授权给海天管理。我不像母亲，我懂得保护自己。就算原本不懂，母亲血淋淋的教训也足可以给我让一课。为了防患于未然，家庭财产最好由两人共同拥有比较公平合理。因此我们家的房子和两部车都是我和海天两人联名，家里的支票帐户和信用卡也是联名户口，且因为我是主申请人，海天的大笔支出必须得到我的确认。这倒不是我专门要求，而是因为当时海天的收入不如我高，信用额度也不及我，为了方便才由我做主申请人。至于定期存款，有价证券等大多是在我的名下。在这一点上，海天表现得极为大度。
　　我平静地问海天：“你想说什么？”他对我笑：“我以为你肯定有话想跟我说。” “有什么还是明天再说吧。”我呵欠连天地说。“好。”海天点了点头。我翻了个身背对他闭上眼睛，他的手又习惯性地从背后绕到我胸前轻轻抚弄。莫明其妙有丝不自在的感觉，我向外又转了个身，变成俯卧的姿势，面朝枕头屁股向天，活像一只钻进沙堆的鸵鸟。海天的手只能搭在我的脊背上。
　　“莉……”他轻轻唤了我一声，我装得睡意朦胧地应着，海天却没有开口，很久很久才把搭在我背上的手拿开，把我们之间空荡荡有点灌风的被子往下拉了拉，不再动作。
　　本来是装睡，没想到很快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海天已经不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字条：“老婆对不起，今天有事不能陪你。我尽早回来。早饭在桌上，是你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两个豆沙包。你胃不好，要是冷了，热热再吃，不要偷懒。我爱你，天。”刚结婚时没有手机，单身宿舍里没装电话，打传呼也不方便，两个人就养成互相留条子的习惯。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进入了电讯时代，加上很多时候跟海天都是同进同出，这种联系方式已经很少再用。此刻见到，心里不期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我喃喃骂了句：“莫莉，你是个混蛋。”把自己重重扔到床上，埋进被子里。
　　接下来海天的日程异常的忙碌，说是要好好谈谈，整整一周我们都没找到这样的机会，反而是我父亲几次三番打电话来，都被我不咸不淡地推了。海天一直说我这个人看起来柔弱，其实心挺狠的，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也许我的确如此。要不为什么连最疼爱我的爷爷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个愿望我也不肯满足呢？
　　至今依然记得出国前我还专门去看望父亲。亲手把一皮包钞票递给父亲时，原本满脸惊喜的他像被人打了一记重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49章打狗要看主人

　　至今依然记得出国前我还专门去看望父亲。亲手把一皮包钞票递给父亲时，原本满脸喜色的他就像被人打了一记重拳，痛得表情扭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那一次是母亲死后我对他态度最好的一次，我是这么说的：“莫总，您从小到大养育我成人也花了不少钱，我跟海天读那个雅思强化班好像您背后也叫人少收了钱的。我算了一下，考虑到通货膨胀物价上涨的因素，这九万块钱可能还不够，不过我只有这么多了，省吃俭用还加上卖掉我妈留下来的房子的钱。您说好不好笑，我妈最需要钱的时候偏偏就是卖不出去。现在不着急吧，它还能卖个好价钱。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您以后多保重吧。”
　　我没办法做到哪吒的剔骨还父，但我起码可以从经济上斩断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一别经年，我们再无联络。每次回国我都是来去匆匆，没跟他打过照面，就连有一次他到了海天的弟弟家，我愣是憋着四个小时不上厕所，也没出过卧房门一步。丫丫出世，我也没给他打一个电话，还千叮咛万嘱咐我的公公婆婆不能收他一分一毫。至于他要是偷着去看丫丫，那就让他去吧。反正我跟丫丫说，她没有姥姥姥爷，他们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对自己说不管莫藏秀这个人是在加拿大还是在中国，都跟我没有关系。可是我不能解释这几天无由的烦闷与不安，只能期盼着他早早回国。
　　工作上还算好，累是累了点，但在Mark跟我的密切配合之下，PWC的审计总算顺利完成。我们部门几个人也都陆续回来了（都挺会挑时间），除了陆杨居然又请了一周的病假，害我以为她病情加重，结果她竟然跟王瑾去了拉斯维加斯和大峡谷。她大小姐轻描淡写一句“我现在是漫游，回来再跟你慢慢聊”就挂了电话，恨得我咬牙切齿。幸好我把工作重新分配，不需要替工也能应付自如。是的，在人事部征求我意见时，尽管缺了个人，我并没要求延长那位杰西卡郭的工时。于是她在干满两周之后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临走似乎还跟Mark交换了电话的。看来两人发展得还挺快。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Mark故意在公司众人面前给了我一个难堪。
　　我们公司以前经常搞一些活动联络感情，饭局啊，派对啊，或组织旅游，打高尔夫球赛等，可以携带一名家属或朋友参加。金融危机后为了节省开支这类活动减少了很多，这次好不容易公司才决定租一辆校巴去附近的温泉玩。想到也许这是我跳槽前最后一次享受，又听说那儿的水质特别好，加上最近腰酸背痛是该好好泡个温泉，我有点动心。象征性地问了问海天有没有时间，没成想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下来。于是就有了后来那尴尬的一幕。
　　由于以前每次活动只要情况允许，我几乎都带着海天，公司大部分员工都跟他熟识，一见面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很友好热情，只有Mark，在我硬着头皮把他介绍给海天时，海天笑容满面对他伸出手来，他却只是冷冷点了个头，就走了开去。
　　好在当时没几个人注意。海天收回悬在空气中的手，愕然转向我：“你这个助理，好象不怎么喜欢我。”我只能苦笑着解释：“最近加班多，为了加班的事，他跟我闹得有点不愉快。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外最讨厌加班了。他就是这脾气。好在也没几天了……”海天似乎信了我的话，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又冒出一句来：“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我的心咯噔一下子悬了起来，强笑道：“可能在我们眼里，老外的样子都长得差不多。”
　　“不对，我觉得我是见过他。在哪里呢？”海天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我只能回答：“有一次在公司楼下你来接我，可能碰到过。” “是吗？”海天脸上还有一丝疑虑，却被热情洋溢跟他打招呼的老总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是周末，公司很多员工自有安排，去的人不是太多，校巴稀稀落落没有坐满。Mark却偏偏一个人坐在我跟海天的座位背后，让我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幸亏海天这几天大概累极了，上车后不久就靠在我的肩膀呼呼大睡，才让我免去不得不当着Mark跟他卿卿我我的尴尬，也不用顾虑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心里一放松，倦意马上涌上来，我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我是被吉他声歌声和掌声喝彩声惊醒的。最初我以为是我们的老总，仔细听声音又不象。转头再一看，却是Mark。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到车尾，抱着一把吉他唱得正高兴。
　　我们的老总兼老板弹得一手好吉它，也有一把动听的歌喉，每每在公司聚会上大出风头。老总不光有钱，外型也生得好。不同于Mark的俊美温雅，他有着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五官，虽然人到中年，依然保持着一副运动员般雄壮的体魄，每到夏天总是骑自行车上下班。晒得一身小麦色的皮肤，长腿宽肩，个子高高。外表风流不羁，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又是单身离异。在招进Mark之前，绝对是公司的生招牌兼第一美男。我曾听到好几位女同事都表示过对他很有兴趣。可惜越是如此，老总对她们越是不假辞色。长此以往，她们也就死了心，毕竟饭碗比虚无飘渺的美梦更重要。不过单以外貌论，Mark当然在老总之上，加上为人友善耐心，极具亲和力，接近他也比拿下高高在上的老总更切实可行，从他进公司后，年轻的几位立刻就转了风向。没想到就连老总的拿手绝活儿，Mark也要来抢风头。
　　我对乐器没有认识，也不知Mark的功力如何，听上去挺像一回事的。到后来大家都跟着他一起唱。虽然他们唱的歌我大部分都没听过，歌词也听不大清，感觉还是蛮好听的。
　　那天恰好是个难得的晴天，窗外是碧云天，黄叶地，天清气朗，秋色如醉，层林尽染，霜叶红于二月花，窗内是欢声笑语，乐曲悠扬，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听着听着我开始走神。说起来我对Mark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连他会弹吉他也不知道。去过他家几次好像也没看到过有吉他。当然也可能是我没注意。其实他说话就挺好听，声音低沉，颇具磁性，唱起歌来更令人怦然心动。但也不是每一个嗓子好的人唱歌都好，像王瑾同学尽管有播音员的优美嗓音，唱起歌来每一个音都不能踩到点儿上，和我们班的“佐罗（很左的破锣嗓子）”歌王有得一拼。据他说小学还补考过音乐，是当年惊才绝艳的他唯一可以让我取笑的地方。不过他跟我们班“佐罗”歌王的区别在于他有自知之明，懂得藏拙，要不是我强逼着他，可能一辈子也听不到他的歌喉……我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海天出声时我没来得及制止。
　　Mark的兴致很高，嚷着让大家点歌。海天竟然接口提议让Mark唱电影泰坦尼克的主题曲“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依旧）”，我没有想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大概是睡糊涂了，忘了之前碰的钉子，才会犯这样的错误，自讨没趣。
　　但Mark也实在有点过分。海天说第一遍他没反应还可以说车内太吵，没听见，海天都说了第二遍，这人还装没听见，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百分百肯定他是故意的。火噌的一声从胸口冒了出来。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既然说好大家分手后依然是同事，你当着这么多人为难我老公不是不给我面子吗？
　　我忍不住提高嗓门：“Mark，你是没听见我老公的话，还是不会唱这首歌？”

　　第50章急转直下

　　我忍不住提高嗓门：“Mark，你是没听见我老公的话，还是不会唱这首歌？”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自诩不是个行事冲动的人，为什么这些话在脱口而出之前没在脑子里打个转？就算换一种更温和的开玩笑般的语气，也不至于把我们两人之间私下的纠葛摆上台啊！这样对他对我都没有好处。而且照我对Mark有限的认识，他是个服软不服硬的人，真要把他逼到墙角，万一他撕破脸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他不要面子我还想要呢！
　　我满心惴惴，一眨不眨地盯着Mark。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我联想到暴风雨来临之前那平静的天空，因为紧抿着嘴，嘴角的线条显出几分刻薄冷厉，就连那张毫无瑕疵的容颜也有如大理石雕般美则美矣，冷冰冰毫无生气。
　　车内有一瞬的寂静，再迟钝的人恐怕都应该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情形不对，偏偏还是有人搞不清楚状况，冒冒失失的插嘴：“哪首歌？”
　　插嘴的是罗拉。预想中的风暴没有降临，Mark把视线转向她，唇角微微一勾，眉梢轻扬，一个完美的微笑瞬间成型，酒窝若隐若现，整张脸顿时生动无比，声音也和煦如春风拂面：“我们在谈论席琳迪翁唱的‘我心依旧’。”跟着冷冷瞥了我一眼，语气立变：“这首歌不适合用吉他弹。”手里已经随意拨弄着琴弦弹起了另一首歌。
　　尴尬是难免的，内心深处我却暗暗松了口气，万分感谢罗拉的打岔，至少这比我最担心的结果好了很多。我并不知道Mark说的理由是真是假，但要劳烦到离我的座位不算太近的老总带着安抚的味道，随声附和说：“这首歌的确不适合用吉他来演奏。”当场就让我的一张脸激辣辣红了起来，只能强笑着对老总点点头。
　　车后重又响起了歌声，大家的注意力也随之转开。海天一直没吭声，伸出温暖的右手掰开我紧攥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我这才发现由于紧张，我把外套的衣角紧握在手心，手心里凉浸浸都是汗。勉强平定心中难堪慌乱忐忑以及受伤的情绪，我轻声对海天说：“要不我清唱这首歌给你听？” “好啊。我陪你唱，不过歌词我基本上忘完了。”海天笑着说。我嘟起嘴：“这么容易就忘了。想当初你还抄在纸条上当留言。”
　　其实我这人唱歌的时候如果有别的音乐很容易被打乱思绪，找不到调子，这一次车后面明明唱得很大声，我却完全不受干扰，靠在海天的肩膀，专心地唱起了“我心依旧”。海天也跟着我唱，想不起词的地方就只是哼哼，或者用第一段的词代替。我们唱歌的声音很低，除了前后座估计没人能听到，我也不需要别人听到，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海天两个人，我们正身处温暖的小木屋，彼此用体温取暖，而车后面传来的那些陌生的歌陌生的热闹，只是屋外肆虐的暴风雪，被我们严严实实关在门外。
　　直到一曲既了，海天用探究的目光望着我：“你想跳槽，该不会是因为他吧？”心跳骤停，我强逼自己望进海天的眼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说什么呢？你老婆是这么怕事的人吗？要不是这段时间我们部门病的病，休的休，只剩他陪着我加班加点应付审计，累得差不多只剩半条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岂能容他如此猖狂。” “那就好。”海天语意模糊地说，轻轻把我搂在怀里。我挣开他的手臂，直视他：“对了，猎头公司早就把正式的合约传过来，催了我好几次，你同不同意倒是说句话啊。”居然当着公司同事和老总商量跳槽的事，我真佩服自己，反正车上只有我和海天两个中国人，也不怕他们偷听。
　　“我没有不同意。我只是担心你职位越高，责任越大，你投进去的精力和时间就越多……现在你都加班加成这个样子。我忙你也忙。”海天轻喟一声，垂下头。“我保证不会。其实我那个助理也说我这么加班坏了规矩，等到了新公司，我一定把规矩改过来。” 海天的表情似乎不怎么相信我，想说什么，却还是松了口：“算了，签约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要我叫律师帮你看看合约？”
　　“有没有必要花那个钱哪？”我有点犹豫，海天却把话题岔到我不愿触及的方向：“这事都随你。我想问你爸的事。你爸的年纪也大了，见一次少一次，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不认他，最好让他死不瞑目，跟你爷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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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一下子抽痛起来，我有点恼羞成怒：“你究竟是帮他还是帮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当初你娶我是不是就因为我是莫藏秀唯一的女儿啊？”海天望着我的目光蓦然之间变得陌生而冷硬，随后他把头转向窗外，再也不肯看我。
　　我想我是把他伤到了，一阵心慌意乱，我赶紧扯着他的衣服弥补：“海天你生我气了？你明知道人家是气话，你不准生人家的气。结婚的时候你答应了不生我的气的，就算生也不准超过三分钟。”把他的手指放在嘴里，生气地咬了一口。他转过头瞪我一眼：“你属狗的？” “我就是你养的哈巴狗。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我讨好地说。他嗤的一声笑出来：“这话谁信哪，反过来差不多。”我不禁抱屈：“我哪有这么专制？”
　　海天无奈的摇摇头，又把脸转向窗外，出神出了好一阵，半天才回过头来一脸郑重：“莫莉，你爸他疼你爱你也需要你。因为那事他都已经离了婚，一个孤人，怪可怜的，你还想他怎么样？”
　　我想他怎样？满腔气苦，压在心里十年的愤怒连珠炮一般迸发：“海天你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样一个人。要是我的那位继母保住了那个未成型的男胎，你看他会不会离婚，会不会来找我？那女人固然是有意隐瞒我妈的消息，巴不得我妈早点死我跟他彻底翻脸，可归根结底还是他没把我母亲放在心上，但凡他有一点点人性，听到风声马上就赶回去，我妈至于这么快死吗？不要说我妈，我都差点死在灵堂上。等他回来，人都成一抔黄土了。你叫我怎么原谅他？我可怜他，谁来可怜我妈？就连今天他专门跑到我跟前扮可怜，也是在足足过了十年后，迟不迟一点？他要真的紧张我这个女儿，当年就该追到加拿大来忏悔！现在看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要人照料了，也想起女儿来了！早干什么去了？去找他那么多的新欢旧爱去啊？找我干什么？”
　　火气一大，音量就压不住，等我注意到车里异常的寂静，已经为时晚矣。四周一双双诧异的眼睛让我脸上发烧。看起来很像我在跟海天争吵，虽然这也很接近事实，但一天之内两次因情绪失控成为大家视线的焦点，绝非我情愿的事。我尴尬地向大家笑笑：“对不起，我一说中文嗓门就大起来。”
　　“对不起，是不是我今天不该提这个话题？”海天低声道歉。“你知道就好。”不想再理海天，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莉，你爸一直很关心你的。这么多年，他一直记挂着你，就算他对不起你去世的母亲，他对你的感情也从来没变过。你说他当初没追到加拿大忏悔，过了十年你对他的怨气都还没消，如果当初他追到加拿大，你就会原谅他吗？”
　　我依然闭目不语。“我知道你母亲的事，他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当时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一听说立刻赶回去就已经太晚了。” “借口。”我猛地睁开眼睛，情绪急转直下，胸中有汹涌的怒意在膨胀。海天被我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
　　不能再跟海天谈下去了，那个男人已经给他洗脑！我一声不吭的起身，这一次我彻底无视同事的目光，走到后排空无一人的座位一屁股坐下，从挎包里取出MP3和耳机。Mark一路都在唱歌，唱到后来嗓子哑了还在跟他们吼。我始终没回过头。反正也不管我的事，只要他不找我的茬，我就谢天谢地。
　　总而言之这是我一生中最郁闷的一次旅游。
　　回家的当晚，我索性把客厅的一张沙发床拉开，跟海天分床睡，以示我的决心。从我们结婚至今，不管怎么吵架，过后都是在一张床上睡的。海天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进进出出找床单，搬被子，眼底一片冰凉的失望与疼痛。我很快熄灯睡下，卧室的灯却一直亮着。
　　半夜里海天来到我的床边轻声叫我的名字。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也不动。海天的声音很清晰：“莫莉，我知道你还醒着。就算你还在生我的气，有些话我也不能不说。我真的不希望你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海天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一生每个人都做过错事，你会犯错，我会犯错，我们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原谅。你爸固然有错，可是为什么你连一次改正的机会都不肯给他？”我心中微微一动，想反驳：“那要看犯的是什么错。难道杀了人再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从前的恩怨吗？”终究又没有勇气。却听海天叹了口气：“莫莉，我爱你的固执，但有时候我又害怕你的固执……我不要求你承诺什么，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这些话，对我，对你的父亲都公平一点。”
　　星期一早上海天按时叫我起床吃早餐，当晚有CGA的讲座，我们分头开车出门。一整天上班我都在想着昨晚海天说的那些话，思前想后，有点魂不守舍，对Mark几次欲言又止视若无睹。直到陆杨打来电话给我扔下又一颗重磅炸弹。

　　第51章新角色

　　一整天上班我都在想着昨晚海天说的那些话，思前想后，有点魂不守舍，对Mark几次欲言又止视若无睹。直到陆杨打来电话给我扔下又一颗重磅炸弹。
　　“他向我求婚了！我们今天去选戒指。”藏不住的喜悦从话筒那一端传来。声音之大连坐在我对面的Mark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连续敲击键盘的声音因此停顿了一下，好在他也听不懂。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毫无表情，压低声音对话筒说：“大小姐你可不可以小点声？说话中气这么足，谁能相信你卧病在家呢。” “你听没听到我说的话？”陆杨的语调明显有些不快，音量倒是收敛了一点儿。“你说王瑾向你求婚，今天去选戒指。你们发展得够快的。”
　　“也不算快啊。都半年了，比起你和你老公算是慢的了。”我不知说什么好。犹豫再三，我对陆杨说：“祝贺你。不过明天你就算要结婚也得先回来上班，要不就要扣工资了。下了班我再给你打电话。”
　　烦恼不已的把头埋进两只手臂里。人说恋爱里的女人智商为零，我该用什么样的立场来劝谏陆杨三思而行呢？我到底该不该说呢？我所知道的王瑾交往过和正在交往的三个女人，包括我和陆杨，还有他的前妻在内，每一个的父亲都是非富即贵，这真的只是偶然吗？还有前不久他跟踪过我的事，说出来只怕会让我跟陆杨的友谊从此蒙上阴影，却不一定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感觉到对面射过来一束电力强大的目光，我赶紧甩甩头，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由于刮大风，当晚CGA讲座所在的大楼和附近的片区停电，讲座临时取消。和几个同学约好讲座后聚餐也因此提前。大家本来想去原定的餐馆，直接把宵夜改成晚餐，却因为生意繁忙，客人太多，没有座位，只好换了另外一家餐馆。
　　餐馆在一家还算热闹的小型商业中心，说起来离Mark家不远，比起上次他叫外卖的那一家味道要好得多，价钱也很公道。一顿饭大家都谈笑风生，我抛开满怀心事，尽量融入氛围，说起找到新工作的事儿，大伙儿都为我感到高兴，打趣让我下次请客。
　　同学里有个叫郑卫红的没开车，老公又有事不能接她。反正我们两家住得不远，时间也还早，饭后我主动提议送她。跟其他同学道别后，我们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雪亮的车灯照见前方不远处两个男人的背影。
　　我正要倒车，只听郑卫红叫声：“等等。”支起身子，整个人几乎扑到挡风玻璃上，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脸色苍白。我以为她哪儿不舒服，结果她说前面两个男人里有一个是她跟本没有理由出现在这儿的丈夫。
　　“哪一个？” “后面那个。你帮我看看，像不像我老公？”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就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跟郑卫红的老公也就在读书的时候见过几面，光凭一个背影即使我有2.0的视力也认不出来啊。这么一耽误，我们眼巴巴的看着他和另外那个男人已经走上对面店铺的台阶，拉开大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我定睛细看，闪烁的霓虹灯照见“东方健康按摩中心”这醒目的中英文大字招牌。
　　“你别担心，这边的按摩中心跟国内不同，绝大部分都是正规的。我们的补充医疗保险都要报按摩的费用，只要对方是合法有牌照的。我们公司还专门把按摩师请到公司来做过，真的很管用。”我尽力安慰郑卫红。她紧盯着按摩中心的大门，对我的话毫无反应。半晌她突然跳下车往前冲，我犹豫了一下，跟上前去。
　　还以为她会追进按摩中心，她却在停车场打转，我追过去的时候，她正站在一辆车旁发呆。我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失神的眼睛毫无焦距：“这是我们家的车。他就在里面！我打他的手机，他关机转成语音信箱。莫莉，他骗我，他骗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紧紧拥抱她。心里一寒：如果，如果海天知道我的背叛又该是怎样的心情？幸好，都过去了……
　　卫红再一次抓住我的手，目光狂乱而激动：“莫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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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还有我这么倒霉的女人吗？站在“东方健康按摩中心”的门内，迎接好几双好奇目光的洗礼，我满心的啼笑皆非，只觉世事之荒诞离奇莫过于此。太滑稽了，不久前差一点被自己的老公捉奸在床，现在却要跟女友一起扮演捉奸者的角色？
　　不知道是不是平时越是温和脾气越好的人爆发起来越是可怕，我妈如此，卫红也如此。当她气势汹汹推开按摩中心大门时，我几乎以为她要砸了这家店。
　　不是没劝过卫红三思而行，虽然我这样的人并无资格评论卫红的行动，却还是忍不住劝诫她：“你真打算走到这一步吗？”
　　卫红比我大五岁，孩子却已经十五岁了。这么多年夫妻，一旦撕破了脸面，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其乐融融。看她站在自家的汽车旁进退维谷，原来无论是捉奸的还是被捉的都需要经历痛苦挣扎的过程，甚至捉奸的一方比被捉的更为心虚胆怯软弱，更需要勇气面对这样残酷的场景。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原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仿佛被按了消声键，全部住嘴，齐齐转过头来打量着我们。我扫了一眼，个个衣着清凉，除了两个年纪看起来很轻的白人女孩之外，其他的都是东方面孔。尽管柜台上方的镜框里镶着按摩牌照，柜台上还有“接受ICBC汽车保险，MSP医疗保险，WCB工伤保险”的标志，看起来颇为正规，但女性的直觉还是告诉我这家按摩中心没那么简单。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看气质很像华人的女子浮上职业性的笑容，迎上前用英语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我和卫红对望一眼，卫红张口就来：“I’m looking for……”我打断她的话，用中文接下去：“我们想找有经验有牌照的按摩师。”女子笑一笑：“我们这儿的按摩师都是持牌按摩师。”看我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补上一句：“也有学徒。”
　　感觉到卫红在捏我的手，我按住她的手，继续发问：“你们这儿收不收女性客人？” “当然。男女客人都一样。” “怎么收费？” “半小时三十五元，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元。” “请问你们有没有正式发票？我们的补充医疗保险可以报销。” “当然有。” “收信用卡吗？” “Visa，Master，America Express都收。” “可以看看环境吗？” “当然可以。这边请。”女子示意我们跟着她往一条长长的甬道走。甬道两旁是一道道房门，有点像旅馆的格局。我对女子一笑：“麻烦了。”以眼神向卫红示意，她才脚步迟缓地跟上那个女子……
　　我故意落在后面。经过一个拿着手袋，盛装打扮的白人女孩身边时，我轻声说：“你的安全套掉地上了。”女孩下意识低头往地上看，接着醒悟过来，满脸通红地怒视着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挂着轻松的微笑：“对不起，我只是在开玩笑。”又笑问：“你们这儿的女性客人很少吧？”没有人答我，只有一双双敌视的眼睛，先前的华人女子几步抢上前，愠怒地望着我：“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们是来找人的，我朋友的老公，他来你们这儿按摩。”女子摊摊手：“对不起，我们不能泄露客人的资料。”
　　我望着她警觉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朋友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找到她的老公。如果有什么后果，是不是由你来承担？”女子冷冷地望着我，似乎在估量我的警告。谁也没料到卫红却等不及了，一把拉开离她最近的一道门，嘴里用中文叫着她老公的名字：“蒋云辉，你给我滚……”门内传来一声尖叫，卫红也如同被人点穴般愣在原地。
　　我凑过去一看，门内窄小的按摩床上两具交缠的肉体倏然分开。男人骂骂咧咧跳下床，明显陌生的面孔让我回过神来。当华人女子冲过来时，我刚把傻呆呆站在门前的卫红拉开，门就在我们眼前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差点打到我的鼻子不说，要不是卫红缩手快，肯定被夹到手。
　　后面的场面一片混乱。华人女子气急败坏往外推我们：“出去，出去，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不知道又从哪里跑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居然动手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我拿出手机怒喝：“别碰我。信不信我马上报警告你们非法□？”我们俩还在僵持，卫红大概受了刺激，一个转身往外就跑。
　　我打开男人的手，追了两步，想一想又不甘心，索性放声高叫：“蒋云辉，你还想要你老婆的话就快点给我出来。”甬道旁一扇按摩房的大门随着我的叫声打开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是卫红的老公，是Mark！表情似乎还有点惊喜，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莉？”

　　第52章威胁

　　我打开男人的手，追了两步，想一想又不甘心，索性放声高叫：“蒋云辉，你还想要你老婆的话就快点给我出来。”甬道旁一扇按摩房的大门随着我的叫声打开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是卫红的老公，是Mark！表情似乎还有点惊喜，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莉？”
　　做梦也没想过在这儿跟Mark碰面。我甚至设想过如果海天在这儿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又该怎么做，最后还是否定了这样的假设，觉得海天不会是这样的人，但看到Mark实在是太太太意外了。
　　一刹那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我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穿得还算周正，外套拿在手里，不过我们之前在走廊上闹，动静不算小，穿衣服也来得及。
　　愤怒，愤怒到不可自已。这个男人，我竟然会相信他说的话，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他。不管我承不承认都好，尽管我竭力从他身边逃开，可是我迟迟不签那份合约，除了海天没表态之外，难道就没有一点对他恋恋不舍，欲断难断的意味在里面吗？
　　海天这次回来，我们还从来没亲热过，海天忙是一个方面，但我下意识的抗拒和推诿是更重要的原因。就连昨晚跟海天分床而睡，固然是因为对海天不满失望，但何尝没有暗暗松一口气的感觉。倒不是刻意为Mark守贞，只是在我内心还有另一个男人影子的时候，海天的爱抚总让我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秽乱不洁。还有那些莫名的醋意，隐约的怅惘……
　　而Mark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只是他的泄欲工具罢了。也许我与那些女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不但方便且免费，我甚至会抢着付旅馆的费用，因为不想跟他有金钱上的牵扯。
　　接受这样的事实有点困难。胃里面翻江倒海，胸口隐约的疼痛向全身蔓延。愤怒变成对自己的鄙视憎恨，乃至自轻自贱。该死的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荒唐的男人。更该死的是我竟然还不戴套跟他做。明天就得去验血……
　　脑子里转过千百般念头，却只是漠然瞟了Mark一眼，我顾不上再找蒋云辉，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大门外走。
　　我猜Mark马上就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莉，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我冷笑一声，打断他说的话：“这不是上班时间，你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无须向我汇报。” 冷冷的目光挪到他抓着我袖子的手上，他不自觉地松了手，最终我们还是擦肩而过。听到身后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虽小带着股子哀求的味道，我没有停步。
　　出了大门，并无卫红的影子。回到停车的地方，也看不到她的踪影。我掏出手机打卫红的电话，电话铃一直响，却根本没有人接。我有点担心，远远看到停车场那头有个影子跟她有些仿佛，我叫着她的名字追过去，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站在路口心中彷徨无助。不知卫红去了哪里，也不知我该向何处去。今晚的一切简直是场灾难。如果可能，我真希望自己没参加这次聚会，没踏进这间按摩中心。反正已经分了，我宁愿永远被蒙在鼓里，让自己对Mark还保留着一丝最后的幻想。
　　然后我看到卫红的背影，沿着一条幽暗的步径往海边走。我大声叫她的名字，她也不回头。该不会想不开跳海吧？我吓了一跳，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了过去。好在这是个大斜坡，她走得也不算太快，但也追得我气喘如牛。可能是很久没游泳，缺乏锻炼，等我好不容易追上她，发现她只是沿着海边绕圈，可怜我跑得心跳起码超过一百一，脚软手软，耳朵嗡嗡做响，喘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卫红看我的表情有些感动，刚要说什么，突然一臉警觉望向我身后。这夜深人静的，我连忙回头。夜色里Mark雪白一张脸犹如盛开在空谷独自吐芳的幽兰，寂寞的眼神比大海更辽远，却只让我感到无比的厌烦和恶心，紧握的手心一阵刺痛。
　　他的呼吸明显比我平稳得多：“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
　　海边的风大得出奇，我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透心凉，说的话也冷冰冰没有温度：“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转过头又对卫红用中文说：“这人是个疯子，别理他，咱们回去吧。”卫红看了我和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估计就算她有什么疑问，今晚也自顾不暇。
　　我跟卫红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我头也不回地说：“别跟着我。我受够了你。”有点明白卫红的心情。还好我比她幸运，Mark不是我的老公，我跟他早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今晚回家就把合约签了吧。就算还得忍受他一个月，起码不是现在，我不想再面对他，连一分一秒也不能忍受。
　　我走了好一阵，才听到他高声叫我的名字，海风里他的声音远远的听来有些破碎：“如果我现在从这儿跳下去，你是不是会相信我？”
　　我跟卫红同时回过头。只见Mark已经走到为了上落游艇而修建的一条伸入海中、与海岸线垂直的栈桥尽头，手里还拿着外套，一身长袖T恤在海风中猎猎飘动，显得有些单薄。
　　气不打一处来。我淡淡道：“随便你。你知道我最恨被人威胁。”
　　“相信我，这不是威胁。”海风吹动他的额发，他的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你猜猜我会不会游泳？”下一秒钟，他的手在木栅栏上一撑，两条长腿潇洒地跨过栏杆，一跃而下。由于风大，我甚至没有听到落水的声音，那个单薄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疯子，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我骇得手足冰凉，连尖叫都忘了。过了好几秒，才晓得一路狂叫着“Mark，Mark”飞奔向木桥。赶到栈桥尽头，桥上还有他扔下的外套，栈桥的灯光映照着波涛翻涌的水面。海浪狠狠拍击着栈桥的支柱，哪里看得出一点有人落水的痕迹。
　　我动作迅速地拖掉外套毛衣鞋子，胡乱塞给卫红，来不及做热身，就钻过栏杆跳进水里，耳边听得卫红惊叫：“莫莉你疯了？”
　　一入水，我一个激灵，刺骨的严寒仿似千万根钢针扎进肉里，心脏也似乎瞬间停跳。记得看过一篇文章说，一个体温在 37 ℃左右的正常人，瞬间进入接近零度的海水，巨大的温差使体温迅速流失。尤其是游泳时未着保温防护服，体表无隔热能力，加上不断运动，身体热量被海水迅速带走，存活时间最多只有几分钟。今天又在刮大风，风速达到每小时60公里，我大概有三分钟时间来尝试找到这个疯子。还不要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游泳，会不会被海浪冲走。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下一片黑暗。没有护目镜，尽管早有准备，咸涩的海水还是渍得我眼睛生疼。我努力睁大眼睛，还没等我适应这个亮度，我感到有人从背后托住我的腋下，我赶紧踩水浮出水面。风浪里传来Mark清晰的声音：“莉，我爱你。”尽管冻得声音发颤，一句中文还是说得字正腔圆，远不同于最初接近于“我恨你”的蹩脚读音。
　　原来他一直躲在栈桥下抱着栈桥的支柱。我没有搭腔，高声叫着卫红。卫红在上面拉，Mark在下面托，我很费力才爬上栈桥。又把Mark拉上来，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四肢和全身都是麻木的，手臂都没法弯曲，几乎连毛衣都穿不上。卫红好不容易才帮我套上毛衣，裹上外套。我脱掉湿袜子，直接穿上鞋，走近披上了外套还在哆哆嗦嗦的Mark，柔声问：“感觉怎么样？”他的嘴唇都冻乌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闪烁的星辰，藏着满满的喜悦与柔情：“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我感觉却很不好。” 我对他微微一笑，用尽仅剩的力气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53章挑逗

　　“我感觉却很不好。” 我对Mark微微一笑，用尽仅剩的力气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我原本麻木的手都有了火辣辣的感觉。Mark苍白的脸上顿时出现四个红红的手指印。他傻愣愣望着我，湿嗒嗒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看上去既可怜又无辜，像只落水后刚被捞起来意识还不清醒的小狗。
　　我的形象只有比他更差，一头长发水草般胡乱缠绕在我的头颈上，海水象下雨般滴落，外套靠脖子的地方很快湿了，恐怕比索命的水鬼更吓人，还要铁青着脸咬牙切齿的说话：“这一巴掌是替你父母打的。”余怒未息，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巴掌：“这巴掌是为你自己。”
　　不知是Mark的脑子进水了，还是我已经把他打晕了，他的脸条件反射般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闪避，只是认命地闭上眼睛，一副逆来顺受、打了左脸还要给你右脸的表情。
　　心里一软，这一巴掌再也打不下去，我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指尖还有点僵硬。“本来还有一巴掌，是我想打的，今天就算了。还好你不是我的儿子。”Mark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终于感觉到冷，不是一般化的冷。被海水打湿的衣裤黏腻腻冷冰冰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像完全没穿衣服，上下牙齿不停打架。我忽然有些泄气，拉上外套的拉链，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海水，转身就走。
　　Mark似乎反应过来，追上来拉着我的衣袖：“莉，对不起，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相信我没有说谎。我没想到你会跳下来的。我，我……”还想说什么， 看了我身边一脸若有所思饶有兴味等着看好戏的卫红一眼，终于把话咽进肚里。
　　这句话招来我更大的火气。打了个喷嚏，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海顿先生，你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你差点杀了你自己，也杀了我。要想疯你找别的人，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要想死你找个背人的地方，我还有老公女儿，恕不奉陪。”
　　看他被我说得垂下头满脸羞愧，我还有点不解气，恨恨骂道：“这么大的风，这么冷的水温，这么低的能见度，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他抬起头对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担心。我参加过铁人三项赛，还玩过滑浪，才不会那么容易死，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觉得我就快气疯了。亏得我以前被他的表象蒙蔽，还以为他比同龄人更成熟稳重。如果再跟这个不可理喻、冲动任性、自以为是的疯子纠缠下去，我迟早会被他同化。
　　不想再理会他说的浑话，我拉了卫红一把：“我们走。”
　　Mark拦住我：“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他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你这样子回家？”又放缓语气，轻声对我说：“去我家换件衣服吧，就算你不怕生病，你怎么跟你老公解释？”
　　“那是我的问题。”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总不能跟海天说我是奋不顾身，见义勇为吧。
　　Mark见我不松口，干脆转向卫红：“对不起，女士，我能不能跟莫莉单独说几句话？”我不客气的打断他：“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卫红看看Mark又看看我，笑一笑：“那我叫计程车先走吧，你们慢慢聊。”我满心歉疚： “对不起，卫红。我把你送到停车场那儿吧。” “不用。你当心感冒。”卫红心平气和地说。
　　卫红认识海天。以她的见多识广老于世故，就算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也没跟她介绍Mark，对很多事她肯定也心里有数。我有些困难地用中文说：“对不起，卫红，今晚的事……” “放心，今晚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跟人说的。你也别跟别人提。” “那，你跟你老公？” “别管我，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点头。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很羡慕你。年轻真好，我的老公是不会为了向我证明什么做这种傻事的。我大概也不会为他跳下去。只不过男人大多喜新厌旧，热情来得快也去得快。”我涨红了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本着人道主义立场。”
　　“是吗？你自己要想清楚。不是为你老公，是为你自己。”卫红的眼神有点复杂，没有鄙夷，却透出种看穿人心的睿智和冷静，跟之前站在按摩中心停车场时的彷徨无助完全不同。也许人都是如此，对他人的事洞若观火充满智慧，深陷局中就失了方寸 。想着想着我又打了个喷嚏。卫红把我往Mark的方向推了推：“走吧。我们再联系。”
　　Mark带我从小路穿过公园走到他家。才五分钟的路程，一路只听到我不停打喷嚏。我估计Mark也冷得够呛，不知是不是手冻僵了，开门的时候他老半天才打开门。我看到他指甲颜色完全是紫的，进了家门他把暖气开关调到最大。我熟门熟路直奔浴室，刚要关门，他伸进一臂抵住门：“我也要洗。”我爽快地打开门：“那好，你先洗。你给我找件干衣服先换上。”他看我一眼，无奈地说：“还是你先洗吧。”
　　在热水下冲了将近半个小时，身体才停止颤抖。我围着毛巾把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叫Mark给我递件干衣服进来。他给我的是他的一件长袖T恤。我穿上差不多可以当裙子。思想斗争了好一会儿我才走出浴室。尽管曾经在Mark面前赤身露体不止一次，但这一刻没穿内衣面对他还是难免尴尬。他的表情倒是很坦然，笑盈盈上下打量着我。
　　我并拢双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可不可以借用他的洗衣机把湿衣服洗洗烘干。他马上带我去洗衣房，又交待我最好关上洗衣房的门，毕竟是晚上，不想吵到房东。
　　“顺便把我的湿衣服也一起洗洗吧。”他挑着眉微微一笑。
　　我还在奇怪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古怪，他已经当着我动手脱衣服，我有点恼火，立刻把脸转向洗衣机。“又不是没看过。”他在我背后说，准确地把湿衣服揉成一团丢进洗衣机里。我没说话，不知道是该喝斥他出去脱，还是该转身走出洗衣房。
　　还指望他脱完了自己滚蛋，他却贴着我的后背从后抱住我。“莉，你可真是铁石心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也打动不了你的心？”
　　这个姿势还真是暧昧。尤其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真空的T恤，他也已经脱得精光。我想拉开他扣在我腰上的手臂，他反而抱得更紧。他光裸的手臂冰凉潮湿，仿佛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儿。凉凉的呼吸喷到我的耳边，我的身体立时绷紧。
　　“为什么不说话，宝贝？”他似乎带着笑，牙齿轻轻咬啮着我的耳垂，一只手沿着我的腰线往上爬，来到我胸前，指甲隔着衣服刮过敏感的蓓蕾，我的身体一颤，柔软的蓓蕾在他的挑逗下傲然挺立。我又羞又恼：“你快松手。”

　　第54章意外时时发生

　　“为什么不说话，宝贝？”他似乎带着笑，牙齿轻轻咬啮着我的耳垂，一只手沿着我的腰线往上爬，来到我胸前，指甲隔着衣服刮过敏感的蓓蕾，我的身体一颤，柔软的蓓蕾在他的挑逗下傲然挺立。我又羞又恼：“你快松手。”
　　“我是不会对你放手的。”他一语双关的说。纠缠之间，他的欲望渐升，危险的抵在我的后腰。
　　压抑在胸口的怒火层层往上涌，我扭过头，提高声音：“Mark，请你放尊重一点。”
　　“我当然尊重你。我爱你。”他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似乎还很委屈。
　　忍无可忍，我的愤怒终于爆发：“我不需要你的爱。凭什么你爱谁就要求别人必须爱你？再说你真的爱我吗？你这个人自私任性，只顾你自己的想法，从来不会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心上，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爱？明明知道我结了婚，偏要几次三番的诱惑我。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本来有个幸福的家，做出这样的事你叫我怎么面对自己的老公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越说越生气，话也越来越尖刻：“从认识你开始，我就没有一天好过。生病，车祸……负罪感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你却稍不如意就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当是拍‘泰坦尼克号’，你跳我也跳？你知不知道我有心脏病的？那种水温完全可能引发我心肌梗塞！你是不是要看到我死你才肯放过我？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考虑过哪怕一秒？我对你太失望了。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爱是尊重，是理解，是关心，是给予，而不是只想着占有得到。你有没有尝试过了解我的需要，尊重我的想法？你所谓的爱带给我的只有伤害和毁灭。还不要说你对我的兴趣有多少是出于肉体的欲望，有多少是出于精神的需求。”
　　我的长篇大论说得Mark哑口无言。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松开手，走出洗衣房。
　　话说得太重了，我胃里仿佛坠了铅块，说不出的难受，独自站在洗衣房发了好一阵子呆，才倒进洗涤剂，开动洗衣机。回到客厅发现Mark已经进了浴室。我百无聊赖地在Mark家里逡巡了一圈，没看到有吉他。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到他家，所以他家看上去比以往任何一次来都更凌乱一些。各式的狗玩具，狗垫子仍摆在客厅没有收拾。餐桌上摆着一张拼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拼图，完成图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一只挂在门框上织网的的蜘蛛。背景是湖边的一栋小木屋。两个孩子的表情十分生动，手牵着手，两颗小脑瓜凑到一起，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专注而好奇，整个画面给人的感觉宁静美好，让人想起对世界充满热情与探索精神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
　　我从没玩过拼图，倒是有个朋友热衷此道，因此才知道这玩意儿的英文，听说玩这东西很需要耐心，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不过，而我却是一个最缺乏耐心也很缺乏闲情逸致的人，光是那一堆颜色和形状极为相似的小版块就令我望而生畏。
　　墙角还有个书柜，书柜里最多的是机械工程方面的专业书，还有些会计的课本，看上去很有亲切感。然后是一些哲学方面的书，是我向来敬而远之的东西。有那么几本流行书籍，翻了翻几乎都是推理侦破的，还有本杀手被人陷害后复仇的，都不是我的那杯茶。比较特别的是里面有很多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籍，还有几本指导读者调节情绪，通过心理暗示进行自我治疗修复创伤乃至自我激励的畅销书。对这些东西的功效我一向存疑，没想到受过高等教育的Mark竟然会相信这些东西，还是说他曾经消沉抑郁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沙发上倒扣着一本半旧的类似于中文看图识字的汉语入门读本。我的心里一动：Mark真的在学中文？是因为我吗？其实我骂他的那些话同样适用于我自己。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他，他心里想些什么，他在乎什么喜欢什么，平时一个人时做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半耗在床上。我对他的感情又是出于欲望还是习惯，亦或是一时的新奇与刺激？
　　顺手又翻了翻Mark的影碟。据说要了解一个人只需要通过他阅读的书籍。人可能撒谎，书籍不会撒谎。那么这句话可不可以适用于一个人喜欢看的电影？
　　Mark的影碟藏品丰富，颇有些好电影，很多我只闻其名却不曾看过出名的大片都在其中，要不是属于他所有，我可能会忍不住想借。出乎我意料之外，尽管好多类型的影片都有，里面没看到一部成人片，除了几部以偷情为题材的电影之外，也没有什么爱情片。比较多的是侦破类的，复仇类的，还有喜剧和惊险动作类的，奇幻类的，甚至还有恐怖片，科幻片，音乐片，动画片，类型众多，不一而足。当然，全部都是正版，不像我家里，有很多来自中国的盗版碟。
　　还在翻他的影碟，他已经洗了澡出来，我有点手忙脚乱，像在偷窥他的隐私被抓到，赶紧站起身道歉：“对不起，我没事做，有点无聊，不经你的允许就动了你的影碟。” “没关系，你随便看。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话你可以拿出来放，借回去看也没问题。” 经过刚才我的大爆发，我们两个人的态度都客气得有点过分。
　　“不，哦，也不是没有，只是没心情看。谢谢。”我一边说一边把影碟收好放回原处，他走过来帮我收。我们站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浴液的香味。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扎在石磨蓝的直筒牛仔裤里，身材显得格外匀称修长。可能是水洗得太热，他的脸涨得红红，鼻尖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眼波清澈如水，粉嫩嫣红的嘴唇不知怎的让我想到鲜美可口的水果。
　　“没心情，是因为我吗？”
　　“嗯。”我无意识地应了一句。看到Mark的脸色一黯，我猛然醒悟过来，赶紧低下头：“ 不是不是。我，我去看看衣服有没有洗好。”
　　逃一般钻进洗衣房，还好调的是快洗，已经洗完。我把衣服丢进干衣机，启动自动烘干键。我靠在洗衣机上，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9点半了。10点半衣服大概可以干，回家还不算太晚，也不用打电话给海天。
　　“你就这么讨厌我？总是想避开我，宁可躲到洗衣房。”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头痛不已，抬起头，看到Mark懒懒地倚在洗衣房门口。
　　“你明知道这不是事实。”
　　“那我可以认为你还是喜欢我，在乎我的吗？其实我只想你相信我的话，我没想到你会跟着跳下来。”他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注视着我。
　　我矢口否认：“你不要误会。那种情况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我都会跟着跳下去的。不管我救不救得了，总要尽力而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就像不要勾引别人的老公老婆伴侣也是做人基本的道德一样。”
　　“你……”Mark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转了话题，“想喝点茶吗？”
　　热腾腾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大口。胃里不大舒服，也许喝点热饮会好一点。Mark也端了一杯坐在我对面。记得他第一次喝茉莉花茶，完全照着西方人喝红茶的习惯，茶根本还没泡出味道就倒了出来过滤，加糖加奶，如今总算学会象摸象样的泡茶喝茶了。
　　“对不起，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你有心脏病。”我笑：“现在你知道了。”
　　“谢谢你肯为我下海，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不该那么做的。可是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好象看一个陌生人。我觉得要是我不做点什么，你转过身就永远都不会理我了。我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只好赌上一赌。” “那你满意了？” “起码现在你还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他笑得有点得意，嘴角小小的酒窝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把两条长腿一盘，手臂枕在脑后，向后一靠，舒舒服服的坐在沙发上。
　　我忍不住苦笑：某些方面他还是很了解我的。
　　意识到我的不快，他赶紧收起笑容坐正：“对了，你怎么会在那儿，还大叫大嚷的？” 不想把涉及他人隐私的事牵涉进来，我板起脸：“你都可以在那儿，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是想做按摩。”他解释，又紧张地补上一句，“真的只是做按摩。”
　　我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什么。”他涨红了脸，终于承认：“那女人有问我要不要什么特殊服务，我拒绝了的。撞车以后我背痛得厉害，又一直忙，抽不出时间。”
　　“你是在埋怨我吗？” “不是不是。”他赶紧摇头。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了，别解释了。我相信你。”他高兴起来，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那你不生我的气了？”我抽出手：“Mark，别这样，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要介意我去那种地方？” “我没有。你去不去那种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说谎。你当时明明很生气。看我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我有点恼羞成怒：“好，我承认我介意。我是怕被你传染上性病！你究竟明不明白，我们已经过去了？我是别人的老婆，我不愿跟你再有任何工作之外的关系。” “莉，不要对我这么残忍。我想过你说的话，我的确做错了很多事。可是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我没有办法再把你当成普通的同事，我做不到每天看着你却不能拥抱你，亲吻你，触摸你。我不觉得我喜欢你、想要你、对你有欲望有什么不对。也许不对的只是时机。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跟你丈夫分开了，你会考虑跟我在一起吗？”他抬起头，有些无奈，也有些不甘心：“莉，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是没有力气说话。半杯茶下肚，我的胃痛突然加剧。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挤压着我的胃，我痛得弯下腰，咬紧牙关，满头虚汗。
　　“你怎么了？” Mark这才意识到我的不对。
　　第一波疼痛过去，我虚弱地问：“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Mark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莉，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害你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跟你开玩笑的。是我的胃，可能受凉了，好痛。”Mark有些惊慌失措，走到我身边：“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能不能给我倒杯牛奶？最好弄热点。”我有浅表性胃炎，不是什么大病，发作起来却往往痛得我吃不消，加上我妈死于胃癌，海天一直很担心会遗传到我身上，把我看得很紧，这不准吃那不准吃，似乎有些效果，大半年都没有发作过。根据我以往的经验，痛得厉害喝杯热牛奶会好受很多。这一次却不管用，喝下去胃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五分钟后还把才喝下去的牛奶全部呕了出来。呕完还是痛，痛得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半天直不起腰来。Mark把浴室门都快敲破了，我才勉强支撑着打开门。
　　“我已经叫了计程车，我们马上去医院。”这一次我没有反对，上了计程车，只问了一句：“那我的车还停在停车场怎么办？”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着车。”他责备我，脸色出奇的难看，双手紧握着我的左手， “痛得厉害吗？”“还好。别担心，老毛病了。”我强忍着疼痛，勉强坐直身体，打起精神，还得安慰忧心忡忡的Mark。真希望海天在这儿，我总不能对着一个小我八岁，还是我下属的男人撒娇吧。
　　痛得要命，最要命的是疼痛似乎一点点蚕食着我的意识，我脑子有点发晕，上下眼皮打架。我甩甩头，从Mark汗湿的手心抽出左手，摸出包里的手机给海天打电话。我不能冒险，昨晚才跟海天分床睡，今晚再夜不归宿，海天会怎么想？
　　一个简单的电话就耗尽我所剩无几的精力。在迷迷糊糊失去意识之前，我居然还记得嘱咐Mark：“我跟我老公说的是我的同学郑卫红送我去医院，你千万别让海天见到你。”

　　第55章迷失

　　一整晚都在睡意和疼痛里挣扎浮沉，疼得厉害的时候忍不住呻吟出声。朦朦胧胧中觉得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似乎吃过两次药，疼痛缓解了一些，我终于坠入沉沉的梦乡。
　　我是被医生叫醒的。“感觉怎么样？”是一张陌生的脸，态度很亲切。
　　让我吃惊的是医生后面的另一张脸。晨曦初露，百叶窗帘缝隙里射进的阳光照得那张脸上的每一根皱纹每一颗老人斑都格外清晰。
　　我没有想到海天居然把他也带来医院了。也许是人在病中，身体软弱，心也比较容易软，看他一脸憔悴，我没有办法再对他恶言相向。毕竟这是生我养我多年的父亲，我的血亲和长辈。
　　因为熬了夜，父亲的脸色有点发青，仿佛又老了好几岁。脸上的表情既显得担忧又有点紧张畏怯，仿佛犯了错的孩子等待家长的惩罚，就连海天看上去也颇为忐忑不安。我只能对他们点点头，把注意力拉回医生的问话。
　　感觉胃已经由剧痛变为比较温柔的胀痛，虽然还是不舒服，总算在我的承受范围以内。我如实作答，医生大笔一挥：“好，你可以出院了。”我愕然：“可我还是胃疼啊。我究竟是什么问题？”医生回答说我胃里有很多气体造成疼痛，也有点炎症。又给了我一小包药，叫我吃完去看家庭医生，就这样结束了我到加拿大之后第二次入院的短暂历险。
　　公费医疗系统就是有这个问题。反正不需要自己花钱，病人不管大病小病都挤进医院，医院人满为患，医护人员严重不足。医院唯恐病人多呆一分钟占用床位，除非危重急症，只要病人身体能够支持，统统赶回家去养病。就连一些危重患者，也不一定能及时得到治疗。一般的小病全靠家庭医生，处方药必须通过家庭医生才能开到。家庭医生的诊所通常门庭若市，绝大多数情况下看医生都需要预约排队轮候。有时候约在三五七天之后，病早都好得七七八八。要是想转介专科医生，那更是能拖到一两个月之后。
　　我一向认为自己身体还算不错，加上没什么耐心懒得排队，连家庭医生都少有光顾。心脑血管科的专科医生去看过两次，没出什么状况，就没有再约时间。所以才会发生随身带的心脏病药物都过了期的悲惨状况。
　　之前唯一一次进医院是因为生丫丫。阵痛发生时入院，产后第二日下午出院，历时不足48小时。生产过程远比医生估计的要顺利是一个原因，医院床位紧张是更重要的原因。
　　然而加拿大的医疗制度纵有千百般弊端，也自有它的可取之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穷人也能得到同等的保障（当然富人们如果不愿意排队轮候，自己花钱去美国治疗也没人管你）。绝大部分医护人员非常注重病人的隐私和尊严，医院很多细节都充分体现人性化的特点。如果我妈是在加拿大生病，绝对不会因没钱做手术、没钱买杜冷丁，在疼痛绝望与部分医护人员的冷眼中毫无尊严地死去。
　　一想到这点，我对父亲的那么一丁点心软又消失无踪了。“你先出去等吧，我要换衣服。”我淡淡对他说。等他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帘幕背后，我压低声音问海天：“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打来电话时，你爸爸正在跟我通话想让我劝劝你，一听说你进医院老人家立刻就赶过来了，我拦也拦不住。你当时又没说哪一家医院，再打过来你手机就关机了。我们跑了好几家医院才找到你。这一晚上你爸没合过眼，连杯水都没喝过。”海天这么一说，我不响了。记得小时候生病，也是父亲背着我去医院打针。我们当时住六楼，我都十一岁了，个子只比我妈矮一点点，爬楼梯的时候父亲背上的衣服完全被汗水打湿……
　　出了病房，我在自动售卖机里买了杯热咖啡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咖啡，有点受宠若惊，不等我说“烫”，已经灌了一大口，忙不迭又吐了出来，名贵的西装上也沾上几滴。我哭笑不得：“这儿只有这个。很烫，你慢慢喝，又没人跟你抢。”他对我尴尬一笑，满脸的皱纹开了花，比起以前真的是老了很多。
　　我让海天先送他回酒店休息。父亲抢着说：“不用，你还在生病，你们先回家休息吧。我自己叫酒店的车来就好了。”我扫了他一眼：“这么冷的天，谁知道你叫了车还要等多久。再说你英语又不好，这个时间你的助手应该也没起床。还是跟我们的车走吧。”父亲试探着问：“那不如让海天先送你回家休息，我，我也可以顺便看看你们的家。” “没什么好看的。”我淡淡道。父亲的脸色顿时黯淡了许多，我有点不忍，补上一句：“下次吧。我们马上要搬家了。新买了一栋独立屋，打算把丫丫接回来。”父亲这才露出笑容。
　　送他回酒店的路上，他似乎是兴奋过了头，不断抨击加拿大的医生不负责任，也不给我作检查，痛得这么厉害，吃点药就完事，万一要是胃穿孔怎么办？又唠叨说国内要是我这种情况，最起码也要输液打针，不可能这么快就把我赶出医院。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爸，你不懂别瞎说。国内那叫滥用抗生素，医院只顾抓效益，感个冒都能医出一两千块钱……”我转过头还要再说什么，只见父亲表情激动，似乎被我骂了还挺高兴的。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看海天，也是一脸欣慰的笑容。病痛让我的反应迟钝，我靠在座椅上懒得再理他们。
　　下车时父亲才扒着我的车窗说：“莉莉，十来年都没听你叫过我一声爸了。我知道对于你妈的事，你始终不能释怀。随便你怎么骂我都好，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都太迟。是我对不住你妈。我只有一句话，就算我再浑、再操蛋、再没心没肺不是个东西，要是知道你妈得的是啥病，我肯定会急着往回赶的。当初没给你妈留一分钱，是你妈妈自己要求的。也是我使了个坏心眼儿，想逼逼你妈，你知道我从来不想跟她离婚的……是我小看了你妈，以为她没了我总是不行的。我没想到她的性子这么犟，我更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连个赎罪的机会都没给我……可是爸爸再有不对，也是你的亲爸爸。我不敢要求你原谅我。只要你不把我当仇人往外赶，我就心满意足了。”
　　父亲啰啰嗦嗦说了很多，最后塞给我一张纸条，言辞恳切：“这是我的手机和酒店的电话和房间号码。这一次别再撕了。要是有需要爸爸的地方，你吱一声。”又自嘲的一笑：“爸爸就算没这几个臭钱，起码也比你多活几十年，遇到事也能帮你拿个主意提个建议什么的。”
　　在家休息了三天，也有足够的时间来想清楚我与父亲的多年积怨。其实母亲的去世我也有责任。父亲去上海开分公司后还回去过一次，把他在上海开户的手机号和直拨的座机号码抄给我，当场被我撕得粉碎。那时候太不知天高地厚，当时在我们的城市消费水平并不高，六十块另包吃住就能请个小保姆。以我一年近万元收入，自以为羽翼已丰，完全有能力承担赡养母亲的责任。那时候的我也太幼稚太偏激，以为人的世界只有黑白两色，而人的感情只有爱与恨之分。
　　而现在我不那么肯定了。
　　就比如我对Mark的感情，我已经越来越迷失，越来越把握不住方向了。明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迈向一个彻底摆脱Mark的方向，为什么我的心却背道而驰？
　　我已经签下合约，接受了那份新工作。本来还想申请三个星期的休假，在正式就职前回国一趟接回丫丫，但新公司不同意，只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通知现任雇主，完成交接。幸好依据合约每一年我有三个星期的年休假，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后就可以申请休假回国。我们新买的房子也已经交了房，正在紧锣密鼓的装修中。搬家之后只要把家里的电话换掉并申请保密，再也不用担心Mark会出奇不意的出现在我家中。
　　这段时间海天既要忙公司的事，又要兼顾装修的进程，每天回家还要变着花样给我做病号饭，累得吃不好睡不香，比我这个病人还瘦得厉害，颧骨都突了出来，皮带扣也松了两格。不是不感动的，感动之余我当然撤了客厅的沙发床，暗暗发誓要一心一意对海天。可是为什么午夜梦回我梦到的居然是Mark在巨浪滔天里牢牢托住我腋下，对我用中文讲“我爱你”的场景？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早就明白生活不是浪漫戏剧，只需要恰当的时机和足够的荷尔蒙，任何丧失理智的人都能做到Mark的疯狂。但这样的激情就像火，总有燃烧殆尽的一天。在柴米油盐的夫妻生活里，反而是海天那样细水长流经年累月的关爱照顾更难得更贴心更实在，更值得我珍惜。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我却仍然会像热恋中的小女生一样，一个人的时候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回放Mark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个表情，每个眼神？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在他以这么惊心动魄的方式对我示爱之后，居然就没了下文，这一点才是我心烦意乱的根源。
　　三天的时间我收到陆杨的电话，卫红的电话，甚至连我的上司莎娜都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唯独没有接到他的片言只句。无数次的检查手机和家里的电话是否正常，胃痛稍好就每天下楼去晃好几圈，结果都是失望。
　　其实就算在分手之前他也很少给我打电话的，我也害怕他打，怕万一不小心被海天抓到。可是上一次感冒他都来看过我的，这次他送我去医院的时候我胃痛得那么厉害，如果他真的爱我关心我的话，不应该一点表示都没有啊。我这是怎么了？他不来烦我，我应该烧高香才对，为什么居然会若有所失？如果他来看我，或是真的给我打了电话，我又能怎么做？大概也只能惶恐不已地拒绝，而非鼓励支持吧。那么他打不打电话又有什么所谓呢？
　　所有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却依然会像着了魔一样地检查电话，每次有打错电话的，或是打电话做推销或市场调查的，都会让我的心揪起来，又落下去。一天好几次，才过了三天，就快要神经衰弱了。当然，想要知道Mark的态度，最简单的方法是我给他打个电话过去。但新的问题又出来了：打过去我说什么呢？
　　不不，最重要的是我究竟想做什么？我想从他那里得到的是什么？
　　我不能回答。只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这个男人已经以他独有的姿态在我生命里刻下印记，我再也不能将他如白纸上的铅笔字一样，轻易地用橡皮擦一一抹掉他的痕迹。而这对我意味着什么？灾难，抑或新生？

　　第56章谁都有秘密

　　追月楼以海鲜出名，生意出奇的好。尽管不是周末和节假日，也必须要事先订位才不至于一等两个小时。除了价钱公道之外，味道好是最根本的原因。吃了三天海天准备的病号饭，为了给我养胃天天都是白粥，虽然小米粥大米粥麦片粥换着花样来，还是有点不顶事。套用黑旋风李逵的话来说：“嘴里淡出鸟来。”可面对一桌子我最喜欢的美味佳肴，我却全无胃口。
　　没胃口的不止我一个人，事实上在座的每个大人吃相都特别斯文，除了唯一的小孩卫红的独子（严格说来，他都十五岁了，也不能算小孩了）吃得不亦乐乎之外，桌上的气氛近乎沉闷。这是在海天宣布要邀请卫红一家三口吃顿饭表示感谢时我就已经预料到的场面。
　　让我意外的是，海天在听说蒋云辉在座地产经纪之后，不动声色地谈起了温哥华的房地产市场走向，和我们家新买的三层独立屋。海天说起我们现住的公寓迟迟还没脱手，打算重新找个经纪，他的合作伙伴也正在找房子。主菜还没有上齐，两个男人已经言笑晏晏，互相交换名片了。
　　这样的海天我从没见过，或者见到也没有真正留意过。留在我记忆中的海天一直是那个憨厚拘谨，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大学男生，进了女生宿舍腼腆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不禁自嘲：这么多年海天一个人走南闯北，特别这几年自己当了老板后，抢客户谈生意跑售后服务，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还可能是当年青涩的毛头小伙儿。岁月不可避免地改变了我们，就像我也不复他初见时的纯真。
　　一整晚都不大安心，海天用钳子帮我剥了我最爱吃的阿拉斯加皇帝蟹的蟹肉，我也食不知味，最后终于找到机会和卫红一起上洗手间。“别担心，Mark后来跟我打过电话，不会穿帮的。”卫红安慰我。我有点吃惊：“他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
　　“我以为是你给他的。用的是你的手机。”听到卫红的解释，我这才舒了口气，轻声问道：“你跟你老公怎么样？” “有什么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回去了，在给儿子准备第二天的午饭。大家都装没事人一样，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啊。”我吁出一口气，不知该为卫红庆幸还是抱屈。卫红苦笑：“还能怎么样？厉声质问他？要不干脆离婚？我估计我们那么一闹，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就急急忙忙赶回家了。既然他心里还有这个家，我就给他一个机会。毕竟儿子都这么大了……有时候，婚姻里也需要难得糊涂。”卫红像在说服自己，也是在对我解释。我点点头，心道：大概她和蒋云辉现在都不愿意再看到我了吧？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旁人来提醒自己的疮疤。也好，彼此有把柄，才不容易被出卖。
　　正在出神，卫红追问道：“你跟那个Mark是怎么回事？”又表示：“其实，我觉得你老公对你挺好的。一顿饭自己都没怎么吃，光给你夹菜剥螃蟹了。我们家那位，不叫你给他剥就算好的了。”听出她语气里委婉的劝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跟海天只有几面之缘的人都看得出他对我的好，为什么我竟然还贪心不足，勾搭上一个比我小这么多的洋人？是我自甘堕落，意志薄弱，还好意思骂Mark。有句话说得好，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卫红体贴地没有再问下去，反而安慰我：“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对你也挺那个的，倒回十年去，我会嫉妒你。长得好是不一样，都当妈的人了，还有人肯为你要生要死的。”卫红不算美女，就算在她年轻的时候也至多不过五官端正，说相貌清秀顶天了。但她身上有种精明干练却不失豁达与真诚的风度很令人心折。爱上她或是被她爱着的人是幸福的。
　　“那么现在呢？” “我会同情你。人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想法，有时候得到太多也未必是福。”一席话让我几乎红了眼圈。我所做的事是绝大多数人都深恶痛绝的。就连陆杨也未必能说出如此贴心的话，卫红却宽容的给予我同情和理解。其实之前我跟她虽然熟，并没到推心置腹的程度，要不是那一晚的风波绝对不可能倾谈如此私密的心事。那一刻我有冲动原原本本地告诉她我跟Mark之间发生的一切，就像对神父做告解一样。
　　还好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我正在犹豫该从哪里讲起，就听到海天的话音从相邻的男用洗手间传来。似乎是在接电话。经过一板之隔，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清楚，断断续续的，但仔细听的话还是能猜出个大概。
　　回家的路上，海天眉头深锁，一路都很沉默，我忍不住问他：“你们公司究竟又出什么麻烦了？”海天讶然：“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接电话。”海天考虑片刻才说：“我们有一家大客户，连续亏损了好几年，欠了我们不少钱，被另一个公司并购重组了。两家公司两套系统不兼容，我们想赶着过去看看能做点什么。万一人家新的管理层决定弃用我们的系统，怕是哭都来不及。”我“哦”了一声，老半天才鼓起勇气说：“海天，要是你遇到什么麻烦，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你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下来，埋在心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听了也不见得能帮上忙，作为一个妻子我做得也不好，但我们是夫妻，世上最亲的人。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起码能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海天默默无语，把车开得飞快，下车的时候才说：“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本来想等你身体养好点儿再走，没想到又要让你一个人了。对不起。”我心里说不出的内疚，赶紧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海天想一想又问我：“我经常出差不在家，你会不会觉得，那个，寂寞？”抬起头，我在海天的脸上看到不安。我强笑道：“老夫老妻的怎么突然吐出这么文艺的词儿，我有点不适应。”随口哼唱：“寂寞不是我不能够忍受，只是每一天我想你太多。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陪你每个春夏秋冬。”海天却马上反问：“你想走？”
　　“海天你都怎么听的？”我瞪大眼睛，“人家歌里唱的明明是其实不想走。” “可是还是不得不走。”海天低声嘀咕了一句。“就算要离开，下一句是‘再不用多久，我要你和我今生一起度过’。”海天似乎还有点不服，我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人年纪加起来超过七十岁，居然会为一首八百年前的老歌歌词而起争拗，不是有点太幼稚了吗？“海天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算服了你了。”海天也跟着我笑，可是眉宇间依然缠绕着某种难解的疑虑不安，让我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
　　回到家正在帮海天收拾行李，做应付的达利安打来电话，我有点懵。“莉，你好点了吗？明晚你会照原计划参加我的订婚派对吗？我很希望你和你先生能出席。”几乎快忘了这回事，好在礼物早就按照她给出的礼单在她指定的百货公司买好了（这边的洋人订婚结婚收礼常常这样，直接把他们希望收到的礼物开出清单，连款式型号与价格一并提供给亲朋好友，让你自由选择送其中哪一件，并通知他们，以免其他人送重样的。如果嫌太贵，你可以跟其他人夹份送。现在更是电子化，只要上网在他们指定的百货公司选好付钱，剩下的事都不用操心。这种方法挺实在的，免得你花了钱送礼人家又不满意，还要考虑怎么处理。不过我还是觉得国内送钱更实在。但现在国内送礼的礼金金额越来越高，就算普通同事，稍微少点都拿不出手，这边买礼物相对来说还是要便宜很多，且丰俭由人，比较随意）。
　　“好多了，谢谢你打来电话。明天我就上班了，明晚我一定会去的。我先生临时出差来不了，你可以少算一个人。他叫我代致祝贺。”其实本来没打算明天上班的，胃痛还没完全好，药又快吃完了，还要约见家庭医生的，却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心里还飘过海风里那个单薄的影子，让我连后悔都来不及。
　　晚上又睡不着，海天从后亲吻着我的脖颈，我只能装睡，连翻身都不敢翻，难受得不得了。其实我已经决心要一心一意对他的，但在他亲近我的时候，却还是难以抑制的全身僵硬，甚至会想到跟Mark亲热时的场景，让我愈加烦躁，更难入睡。
　　突然听到海天在身后试探着问我：“睡着了？”我吓了一跳。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努力放匀鼻息，感觉海天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等他打开卧室门出去，我才长舒了口气，伸展四肢翻了个身，接着又好奇起来。

　　第57章婚恋季节

　　突然听到海天在身后试探着问我：“睡着了？”我吓了一跳。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努力放匀鼻息，感觉海天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等他打开卧室门出去，我才长舒了口气，伸展四肢翻了个身，接着又好奇起来。
　　海天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爬起来做什么？
　　下一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海天为什么睡不着？他的失眠症不是好多了吗？
　　仿佛为了证实我的预感，我隐约听到手提电话开机的音乐从客厅传来。没错，是我放在门厅挎包里的手机。自从海天出差回来，一到晚上睡觉，我会关机，把家里电话的插头也拔掉，直接转接到留言机。倒不全是怕Mark打过来。也是看海天近来太辛苦，担心哪个没眼色的打错号码吵到他睡觉。倒是海天的手机接了公司的电子邮箱和警报系统，担心有什么突发事件，二十四小时都会开机。
　　海天在检查我的通话记录！一念至此，我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近来Mark压根儿就没跟我打过电话。以前跟他不多的几次通话记录早被我从手机里删除。至于电话公司原本会把账单连详细通话记录寄到家里，我也改成电子邮件的形式，从银行自动转帐付款。反正海天又不知道我在电话公司的帐户和密码……
　　慢着，为防万一，我在电脑里存得有各种帐户和密码的信息。上次海天不是破解了我的密码直接打开了我的电脑吗？
　　不行。我跳起身，假装起夜，拉开了卧室门。还好只要海天睡下，我从来不用主卧内的洗手间，都用外面那个，因为他睡觉一贯很轻，怕他被冲水的声音吵醒。所以这样半夜起床倒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客厅里一灯如豆。出乎我意料的，海天并没有坐在我的电脑前破解密码，反而靠在书桌前拿着一本又厚又旧，似曾相识的书出神。他疲惫憔悴的脸一半藏在黑暗里一半露在桔黄的灯光下，眼神毫无焦距地飘向虚空，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出现。我的眼神左右一溜，没看到我的手机，只看到海天的手机摆在书桌上。
　　我装得睡眼朦胧的往客用洗手间走。然后似乎被灯光惊醒，我停下脚步，故意揉着眼睛，打着呵欠问海天：“还没睡啊？”海天回过神来，笑一笑：“我想起忘了件东西没带。”一边说一边神态自若地把手里的厚书放进公文包里。
　　我犹豫了好几秒钟才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海天脸上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仿佛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我的心也跟着一阵紧缩，一阵慌乱，一阵内疚，却还是笔直的走进洗手间。
　　海天在怀疑我，尽管他暂时还没有什么证据。
　　嘴里全是苦味，却鼓不起勇气对他说什么。海天，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傅彬，就像王谨，就像所有那些曾经在我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过客。
　　我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海天已经回卧室上了床，背对着我。黑暗中我怕冷般靠近他，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臀和大腿，汲取他身上的热度。他任由我抱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回抱住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痛苦不堪的睁开双眼，感觉似乎才刚刚睡着就被叫醒。海天等不及我起床就得走了，我懒懒躺在床上听着他交待早餐在桌上，关门离去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轻松，是失落，还是难过。可一想到马上要上班，心又剧烈的跳动起来。
　　出门发现手机好好的放在挎包里，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走进公司大楼的电梯，明晃晃的四壁映出我苍白的脸。尽管费了些气力收拾自己，还是显出几分虚弱和疲惫，两边颧骨透出点病态的嫣红，就连闪闪发光的黑眼睛也亮得有些不正常。
　　我以为我已经算憔悴的，但看到Mark我的心还是不自觉地痛了一下。其实他的样子并不差，白衬衫肯定是熨过的，俊美的面孔也找不出一丝瑕疵。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甚至不能说是忧伤，只能用空洞和毫无生气来形容。
　　他比我来得还早，埋头在电脑前忙碌，看到我嘴角牵了牵算是打招呼，我对他说早上好他都爱理不理的。
　　原本狂乱的心跳陡然沉落。难道是我伤了他吗？还是他又遇到了什么事？
　　我真的不记得哪里得罪了他，明明那一晚他还款款情深地问我可不可以考虑他。怎么几天不见就全变样了？但我又希望他怎么对我，见到我就眼前一亮，充满活力？就算他有什么烦恼，我也不是那个能陪在他身边的人。就这样是最好的。
　　心里有丝丝缕缕的痛，却终于狠下心压下所有的疑问。
　　本来想亲口跟莎娜和老总辞职，无奈几个头儿恰好都不在，出差的出差，休假的休假，生病的生病，必须等到下星期一。连支票签字都找不到人。反正又不急在这一天。我调整情绪，努力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计划着交接事宜。
　　因为PWC的审计结果让人满意，银行给我们的贷款顺利批了下来。这段时间老是缺人，好不容易今天人都到齐了，我简单开了个短会跟大家汇报一下情况，也问问大家手上工作的进度。还重点表扬了Mark一番，他抬抬眼皮道声谢笑一笑，算给了我一个面子。事实上这几天Mark的确做了很多事，积压待我处理的工作远比我想象中少。
　　午饭跟陆杨吃的，我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居然把我对王谨所有的猜测怀疑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听完我的话，陆杨浮起一个奇怪的笑：“你太低估王谨了。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借助我父亲。”
　　“那你觉得他爱你吗？”
　　“别傻了，莫莉，有多少人结婚是为了爱？”是啊，就连当初我和海天的婚姻也不敢说这个字。至于现在，我就更没资格对人进行说教了。
　　我苦笑：“陆杨，我只希望你得到幸福，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王谨各方面的条件比岑启明好太多，我怕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他对你好吗？你们俩相处感觉如何？”
　　陆杨笑出声来，无可无不可地说：“现在你问的问题总算比较上道。以前跟岑启明，明明花的是我自己的钱，还要顾忌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平时有时间他宁可陪他那些狐朋狗友，也不肯陪我。现在跟王谨，他对我很大方，也舍得花时间跟我在一起。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再说大家的经济基础差不多，看法也比较一致，生活上也算合拍。而且他什么都见过，也玩够了，愿意安定下来，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这么冷静，仿佛在做资产品估。我忍不住问：“那你爱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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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杨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细长的凤眼盯着我看：“你觉得呢？”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感觉上你应该是爱他的吧。”
　　陆杨捶了我一拳，笑出声来：“靠，你以为拍言情剧啊？哪来那么多情呀爱的，累不累啊？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彼此不讨厌，过得下去就行。反正我们家对他也很满意。” 又打趣我说，“王谨都没问我，你操这么多心干嘛？该不是对他旧情难忘？”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隔一会儿才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陆杨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我们应该不会在这边办，还是打算回国去办，也见一见双方的父母。国内婚纱照拍得比较漂亮。再说我妈好不容易盼到把我这个老大难嫁出去，怎么也会请个一两百桌吧。不过最起码要等到明年四月了……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回国好不好？正好把你们家丫丫也接回来。”
　　“那你可要给我们娘俩出机票，我要坐头等舱。”
　　陆杨瞪我一眼：“你丫够黑的。经济舱，包吃住，爱来不来。”
　　“那可说定了，还有我们家海天的。最多我叫丫丫免费给你当花童。”
　　“谁稀罕啊？”陆杨翻我一个大白眼，想起什么，面色一端：“对了，莫莉，我才做了CGA的入学评估。说我相当于Level 4，我在国内读的好多门课都不能转学分。给我六年的时间修完全部课程。真的要那么久吗？”
　　“那也不一定。看你怎么个读法。每学期多修两门课就可以早点儿读出来。就是辛苦。比国内读大学痛苦多了，跟重读高三都没什么区别。”陆杨一听，鼻子眼睛都皱到一起：“不会吧，有那么惨？”
　　“有过之而无不及。你选个三门课试试看。”看她一脸苦相，我忍不住好奇：“怎么突然转了风向？你不是说打死也不给自己找罪受的吗？”
　　陆杨白皙的脸上飘过一丝可疑的红晕，接着她推一推眼镜，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管我呢？你考出来了就不准我读了，哪有这个道理？我喜欢这份工作，打算与时俱进、学以致用、自强不息不可以啊？”
　　“当然可以。我马上帮你向人事部申请，让公司全额报销你的书费学费。下周你就把申请表交上来，趁我走之前办好这事儿。”
　　陆杨大喜，拍拍我肩膀：“那敢情好。我下半辈子吃粥还是吃饭就指望你了。”我啼笑皆非，正想反驳，她已经站起身去柜台前结账了。
　　远远望去，她高高瘦瘦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昂着头，长长的颈项犹如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述的不安。我这是怎么了。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了，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却始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前景堪虞，连带着别人的幸福也入不了我的眼？这样分析着，我轻轻甩了甩头，在心里说：王谨，请一定要好好对陆杨。她是一个非常好强的女孩，要面子，输不起，可是嘴硬心软，一旦爱了，比谁都执著。
　　大概这是一个适合恋爱结婚的季节。天气一冷，又经常下雨，最适合爱侣们窝在家里卿卿我我。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在达利安的订婚派对上，又有别的同事宣布要结婚。

　　第58章错误的爱心

　　大概这是一个适合恋爱结婚的季节。天气一冷，又经常下雨，最适合爱侣们窝在家里卿卿我我。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在达利安的订婚派对上，又有别的同事宣布要结婚。
　　是罗拉，她说明年开春后就打算辞职搬到满地可男朋友那边共偕连理。现在则要努力多存点钱。
　　其实这边讲究点儿的洋人结个婚往往比我们华人更花钱：通常要先订婚，订婚派对上最起码要买个订婚戒指吧。婚期临近还有Wedding Shower，然后结婚前夜双方分别搞单身狂欢派对，接着才是正式的婚礼，婚纱，礼堂，宴会，戒指，样样都是钱。
　　不像在中国结婚请客多半会有盈余，这边虽然也收礼，但除了关系很近的亲友，基本上没什么人送钱，加上这边的父母通常不会在经济上给与支持，如果按部就班走完这一系列程序，等度完蜜月，新婚夫妇已经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所以很多计划盛大婚礼的年轻人都必须努力存钱。要么就干脆闪电结婚，连客也不用请。
　　以前我还老觉得罗拉对Mark很不一般。看来是我多心了。是不是我自己对Mark有意思，才会觉得每一个人都对他有意思？
　　这么想着，我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身影。头一回看他穿得这么正式，就连面试那天他都没这么隆重。也只是在白天穿的那件衬衫之外结了条领带，穿上深色的西装，整个人感觉就不一样了。肩部挺括的设计让他显得比平时更高大，合体的剪裁衬得他身形颀长，灯光下只觉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丰神俊朗。我却反而没有第一眼见到他时那种惊艳。
　　感觉他像一株脱水的蔬菜，或是蜡做的雕像，颜色鲜丽，形态完美，却少了从前的生机与活力。以前的他虽然很安静，眼睛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光芒，那种美富于侵略性，是无法忽略的存在，就算偶尔流露出一丝与他的年纪不符合的忧伤，也依然闪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光。而现在的他，仿佛镜子蒙上灰尘，几乎有点死气沉沉，笑容勉强而生硬。就连和人说话时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今晚曾经尝试和他搭腔，他的态度不怎么热心，似乎连掩饰都懒于掩饰，还不如他对其他人，最起码还维持着表面的热情有礼。亏得我下了班还专门赶回家梳洗一番，想让自己在他心里最后能留个好印象。
　　唉，分都分开了，在他心里留个什么样的印象哪还有什么意义，别再自欺欺人了。承认吧，之所以会单身赴会，有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他会来。其实真要跟他说什么，办公室不比这人多嘴杂闹哄哄的场合强吗？
　　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一来对西餐没什么兴趣，二来酒量小，无法理解洋人的酒瘾：也不需要下酒菜，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当水一样喝，而且还混着喝，啤酒红酒白酒鸡尾酒什么都来。虽然这边的酒普遍酒精浓度低，但这种喝法几个小时都不会醉，还是很让我佩服。最重要的是跟他们说完几句场面话就没什么话说，必须拼命寻找共同话题才不会冷场。要是陆杨或海天在，有个伴还好一点，一个人呆着感觉很无聊，还不如回家跟丫丫打电话有趣。
　　正觉得无聊的时候，手袋里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海天打来的，我起身出外接电话。
　　一拉开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身上只穿了一件露肩的晚礼服裙，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退回去取了长风衣披上才出门。
　　包场的餐厅紧邻一个著名的公园，环境幽静。我沿着公园的步行小径随意走着，走不了几步就把音乐声，笑闹声全都抛在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电话的缘故，我跟海天两个人表现得都很自然，在电话里聊了挺久。听上去他这趟出差形势不容乐观。我不由感叹：“没办法，整个大环境都不好。我们公司也很难，要不是贷款顺利批下来，这么多人，这么大开销，只怕比你们公司更惨。”海天倒是很有决心：“惨就惨吧。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再努一把力试试看。”
　　挂了电话，我发现不远处有条小狗在探头探脑。左右一看，附近并没看到行人，又没拴狗带，我有点奇怪。向它走近一步，它立刻往后退，好像受过惊吓，胆子很小。灯光下看它灰头土脸，脏兮兮、瘦巴巴，样子有点残，倒有点像国内的土狗，我猜测是条走失的流浪狗。
　　老实说加拿大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不算少，没有主人看管的流浪犬我反而没见过，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想起Mark丢失的爱犬Dream，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从手袋里掏出一支巧克力棒，想逗引它跟我走，到餐厅那儿去问问同事再说。它却不为所动，上下打量我，没有挪窝儿的架势。
　　我咬了一口巧克力棒，对它咂巴咂巴嘴，它的眼睛似乎亮了，终于犹犹豫豫地迈了两小步。但我一往前凑，它又退回去好几步。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被虐待过，警惕性特别高，不像这边一般的小狗，见了人特别的热情友好。
　　巧克力不能奏效，我又拿出一包牛肉干，刚撕开包装，只听一声怒喝：“你在做什么？”我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整包牛肉干全撒在地上。
　　一回头看到Mark站在背后一米开外。心里刚升起一丝窃喜，随即被他脸上的表情打得七零八落。只见他满脸怒容，两条眉毛全竖起来了，凶神恶煞的模样就好像我是他的仇人。
　　我看看地下的牛肉干，气不打一处来：“我做什么跟你无关。”蹲下身还想捡两片干净的勾引那条小狗，Mark却两步跨上前，皮鞋毫不在意地踩在牛肉干上，动作极为粗鲁地拖起我：“嗨，你，你什么毛病？”
　　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拖出好几米远才站稳。
　　忍无可忍，我一把打开他的手：“你才有毛病。”还是很严重的毛病。自己心情不好，拿我当出气筒！看似温文有礼，都是假象；实则行为乖张，反复无常，怪不得他以前的女朋友不要他。
　　Mark怔了一下，表情十分古怪：“你……”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四下看看，不耐烦地说：“走走走，你快走吧。”这神态这语气，就像送瘟神一样，引爆了我勉强压下的怒火：“这又不是你家。你有什么权力赶我走？”
　　对于我的质问，Mark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目光闪动，投向我的背后，忽然对着我咧开嘴笑了出来：“好，我没有权利叫你走，那你就留在这儿跟这群Coyotes（北美土狼）做伴过夜吧。”
　　土狼？我条件反射般回头，顿时头皮发麻。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孤零零的流浪“狗”身边又冒出三条与半大不小的土狗极为相似的动物。两只体型稍大，另外一只小点儿的，也比我最先看到的那一条高大。仔细看他们身上全都脏兮兮的，毛色稀疏，尾巴下垂，小心谨慎地打量着我，并不动作。
　　就算再没见识，我也知道情形不对。面对着它们充满野性，贪婪而又畏怯的目光，还有嘴边呲出的獠牙，我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跑，一下子撞进Mark怀里。
　　“别跑，它们比你还害怕。”Mark伸手把我拉到身后，还是保持着面对土狼的站姿，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焦躁与怒火，听上去平和有力，态度颇为镇静。
　　我这才清醒过来。土狼咱没见过，土狗总见过的，多半欺软怕硬，你越跑它越追。
　　我左右打量着环境，想找一找附近有没有什么石块木棍可以当做防身的武器。还算明亮的路灯下，我沮丧地发现地上除了我抖落的牛肉干，只有一片衰草枯叶。
　　Mark的背上好像长了眼睛，轻声说：“别怕，它们只想要食物，我们慢慢往后退。”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脱下身上的西服往手臂上缠。
　　我也不由自主放低音量，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做什么？”他回过头对我一笑，一口白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不想被它们传染上狂犬病。”
　　就在我们跟四只土狼对峙之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从Mark身上传出，声音前所未有的巨大，估计他刚才怕室内太吵，听不到，把铃声调到了最大音量。为首的土狼随之身上一抖，转身退出好远。
　　我受到启发，摸出车匙，悄悄启动了停在百米以内我家那台凌志车的自动报警装置。警报器的叫声无比尖锐，在无边寂静中格外刺耳，几条土狼明显受到惊吓，夹着尾巴落荒而逃，落在后面最小的那条嘴里还衔着一片牛肉干。
　　我跟Mark对视一眼，总算舒了口气，两个人赶紧急匆匆往餐厅跑。
　　路上Mark摸出手机打电话，我以为他是接刚才的电话，后来才听出他在报警。我有些不解：“那些土狼不是跑都跑了吗？有必要报警吗？”他瞪我一眼：“你白痴啊？有没有一点基本常识？土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的。可是你给它们喂过食，它们知道可以从人类这儿可以得到食物，以后饥饿的时候就可能攻击人类，对其他人已经构成危胁，必须要猎杀。”
　　我愣住了。以前在中国，一直生活在城市里，连土狗都很少见到，麻雀都是稀罕物。也就是到了加拿大之后，才第一次在动物园之外见到自由活动的松鼠，浣熊，猫鼬，麋鹿，野鸭和天鹅等，传说中的土狼却只闻其名。
　　罪过啊罪过，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原本一片好心，却给自己、给他人、也给那几只可怜的动物带来无妄之灾。我正在沮丧，Mark还要火上浇油：“你肩膀上长的是什么？就算你没见过土狼，难道不看新闻不听广播吗？没听说前几天Nova Scotia省有个歌手被土狼咬死吗？拜托你下一次做事前用一用你的大脑！”
　　明知他这么说是为我好，可是从我工作第二年开始，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人疾言厉色地骂过。更不要说我刚刚才受了惊吓，这个人又是我很在乎的人，年纪比我小，且是我的下属，在他面前我多少有点优越感。是的，我对自己在Mark心目中的地位估计过高，以为他会哄我迁就我。
　　越听越委屈。我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对不起，我为我的无知道歉。也感谢你的教诲和你刚才所做的。晚安。”转过身就往停车的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高跟鞋被地上的小树枝绊了一下，脚踝崴得生疼，我也不停步，因为不想被他看到我难堪的眼泪。
　　拼命吸气，对自己说丢人就丢人吧，也只丢这一次了。可是走到停车的地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都没有追上来，我久蓄的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
　　然后手袋里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我抓过车上的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清了清嗓子，才抓起电话。还没等我酝酿出一番秋风扫落叶的气势，那头传来海天的声音，提醒我别忘了吃药。这样一打岔，我的眼泪倒是止住了，心里却更不舒服。我怀疑就连海天都能听出我声音里的失落和无精打采，尽管我已经很努力装得若无其事和他闲扯。
　　其间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开过，应该就是Mark报警的结果。
　　挂了电话，我收拾心情，径直发动汽车回家。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拐了一个弯，我刚刚踏下油门加速，突然有人从路边直窜到马路中间。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我猛踩刹车，却因为距离太近，止不住车子前冲的势头。
　　距离越来越近，我吓得屏住呼吸。雪亮的车灯照见那人飘动的额发，修长的身影，俊美的容颜宛如古希腊神像。

　　第59章女王陛下

　　车子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在离Mark不足半米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仍在怦怦乱跳。定一定神，我跳下车。连番惊吓，我的腿发软，脚踝也痛得厉害，我还是不管不顾地飞奔向Mark。
　　“你神经病啊？万一我要是刹不住呢？”我对他大吼，声音都有点变调。
　　“我知道你肯定刹得住。”Mark的脸被车头灯映得毫无血色，一只手挡在眼前遮挡着晃眼的车头灯。因为天气寒冷，他一开口嘴里就呼出浓浓的白气，嘴角却挂着一丝怡然自得的微笑，左颊那个小小的酒窝比任何时候都更刺眼：“现在你感受到我刚才我的感受了。”
　　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愤愤打量着他。“你应该感谢我老公把刹车保养得这么好。”果不其然，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丝苦笑：“莉，我爱你。”一步一步向我走近，声音听起来说不出的疲倦虚弱。我的心一颤，终于投进他的怀抱，环住他的腰，喃喃骂道：“你这个疯子。”
　　他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言细语，说出来的话却气得死人：“我本来还考虑要不要干脆倒在地上假装被你撞倒，不过想想你的心脏，还是算了。”
　　以前看电影总是不明白里面的主人公怎么会有那么激烈的感情，特别是某些翻译的西片更是看得我如坠五里云雾：上一秒钟两个人还在厮打纠缠，下一秒钟就接上吻了。现在我终于懂了。是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你明明把他恨得牙痒痒，一见到他得意洋洋的笑脸就恨不得冲上前把他撕得粉碎，可是当他安然无恙站在你面前温声软语地说话，你的一颗心又会被巨大的喜悦填得满满。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愤怒和委屈，我狠狠捶了Mark两拳，还不解气，用手指甲掐他的胳膊，又用高跟鞋尖细的后跟踹他小腿的胫骨。
　　他闷哼一声，没有反抗，任我又踢又打又掐，尽情发泄，等我折腾够了，才伸开双臂把我圈住，柔声说：“莉，原谅我，原谅我做过的所有错事好吗？”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算了，这是个疯子，我一个正常人跟疯子计较什么。我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好，你以后不要再做错事我就原谅你。”
　　他轻声问：“那对你来说什么才叫对，什么才叫错的呢？”我不由得悚然一惊：像我这样自己都行差踏错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一个人行为的对错。我认为对的，在世人眼里也许是罪不可赦的；我认为错的，可能又被大家看作正义之举。
　　我茫然望着Mark，眼神凄惶，Mark无声的叹了口气，低下头亲吻我的眉毛眼皮。我合上眼，感觉他温热的唇瓣从眼皮落到我的脸上，鼻子上，然后是我的嘴唇。口腔里充斥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热度，混着一点淡淡的酒精味，是我思念已久的他特有的风格，缠绵细腻，温柔珍爱却又充满欲望，如饥似渴，热情似火，难舍难分。我不由自主地回吻他，脑子里有点迷糊：原来我也如此渴望他……
　　一声急促的喇叭唤回我的神志。天哪，我绝对是疯了，就这么把发动的汽车丢在马路中间阻碍交通不说，居然还在大马路上跟Mark旁若无人地纠缠亲热。虽说这不是一条交通繁忙的要道，但周末这个时段还是有不少车来来去去。我，我不要活了！
　　脸上像火烧一样，我火速松开Mark，低下头把脸藏在他怀里。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辆提出严正抗议的汽车贴着我们俩的身体缓缓开过后，我立刻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却忘了脚踝的伤，疼得我呲牙咧嘴，顾不上我的淑女形象，一瘸一拐逃回车上，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Mark张口结舌地看着我，我不耐烦地催了两声，他才忍着笑上车坐到前座。虽然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可气，不过问的话还算有点人味：“你的脚怎么了？”
　　“我的脚踝在公园就扭了。都怪你，对人家那么凶。”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味道，我醒悟过来，再一次满脸红晕。他似乎没注意，开玩笑说：“刚才你踢我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又提议说：“我来开车吧。”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可以吗？”他干脆绕到我这边，直接拉开我的车门。“我只喝了一杯酒。血液酒精含量不会超标。”语气不容置疑。我只好接受。下车的时候他搀着我，似乎怕我摔倒，又小心翼翼把我扶到另一侧上车。我好气又好笑地挣开他，严正声明：“我的腿暂时还没有断。如果断了，你现在讨好我也无济于事。”
　　我们家的车是自动档的，Mark开车时都是单手握方向盘，腾出右手和我的左手十指交握，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我全身发热，痒丝丝的感觉从手背的皮肤一直钻到心里。还不要提每次经过红灯停车时，他会转过脸对我微笑，把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啄。只觉他柔情脉脉的眼波在车厢变幻不定的光影里宝光流转，若有千言万语，害得我脑子里晕乎晕乎，我那可怜的小心脏也不堪负荷，像打鼓一样狂跳。
　　等我终于把注意力转向前方，才发现我们走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既不像是往我家去的方向，也不是去他家的必经之路，我忍不住问：“你这是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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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你以为呢？”他夸张的叹息一声，“我倒是最想上床，但你不是脚扭了吗？希望今晚上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我心里一暖：“我没这么娇气。这么点伤根本不用去医院，回家冰敷一下就好了。”
　　他大喜：“我就知道莉是最好最体贴的，不会舍得让我等。”我的脸腾的红了。为什么完全很正常的对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味道了呢，还要配上那种眼神，叫人不想歪都很难。
　　可是就算再等不及也不至于就在车上吧？
　　最先是他说想看看我右脚的脚踝有没有伤到骨头，就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帮我脱下腿上的长丝袜。他的手指每一次若不经意地碰触到我腿上的皮肤，都仿佛有细细的电流通过，让我觉得膝盖发软—不是惊吓过度腿打颤那种软，而是全身酥软，大腿内侧感到无比灼热的不能自已的兴奋与情动。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给我脱袜子，以往却没有这么大反应。
　　然后他握着我的右脚在路灯下仔细观察，就像对待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我觉得很不好意思，面子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说肯定没伤到骨头，我的痛觉神经不可能那么迟钝云云。
　　他捏捏我略显红肿的脚踝，我痛得叫出声来。还以为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他倒是态度颇为肯定地诊断说没事。恼得我想也不想抬起另一只脚踹他：“你当然没事。”
　　照说我平时也是个脾气温和，宽容大度的人，从小就不骂脏话不打架，连高声说话都少有。除非被人欺到头上，一般来说，就算我对谁有什么不满也相当克制，也算进退得宜，偏偏对着他就很容易被这个人挖掘出我内心的暴力因子。从我记忆中已经不大有印象的红鹰酒吧相遇给了他一巴掌开始，我还真没试过对第二个人如此蛮横粗暴。
　　他抓住我踢过去的那只脚，一点也不嫌脏，隔着丝袜亲了亲，才带着笑说：“我是没事，但‘他’却有事，大大有事。”紧紧捉住我的手放在他皮带扣下方鼓得高高的西裤上。原来不止是我。那里异常坚硬，隔着两层布都有些濡湿。
　　活该，叫你撩拨我。我脸上发烧，却忍不住对他笑，笑得千娇百媚，像只狡猾的狐狸。
　　“我饿了。”缩回手，我大声对他宣布。西餐本来就不是我的那杯茶，还因为他一整天对我都没有好脸色，倒尽了我的胃口，晚上几乎什么都没吃，随身带的零食也大半奉献给那群倒霉的土狼。
　　“这副样子你让我怎么见人？”他试图反抗我的暴政。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偶尔我也可以做一回不讲理的上司。
　　“好，我的女王，你想吃什么？”他无奈地放开我。
　　“什么都行，只是要快。我快饿死了！”平时挑嘴的我这一次非常的通情达理。
　　“如你所愿，陛下。”他动作优雅地对我行了个宫廷礼，替我关上车门，又扣好西服扣子，上下检查了一下没有出洋相（幸好有西服），才迈着大步往对街的加油站走。
　　我们家的车是不透光的茶色玻璃。等他刚一离开，我马上从手袋里翻出那支勾引流浪“狗”时只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棒。哼，都是你折腾我，偶尔我折腾你一下也不算过分吧。
　　我的运气实在差，饥肠辘辘才咬下第一口，车门就被人一把拉开：“莉，你喜欢什么……”
　　四目相对，我费力地咽下嘴里的巧克力，可怜巴巴的对他眨巴着眼睛：“我，我刚发现……”
　　剩下的话被他堵在嘴里，手里的巧克力也不知被他甩到哪里。
　　呜呼，天亡我也！为什么他回来得那么快？为什么我吃得那么慢，还忘了锁车门？可是，当他吻住我的时候，为什么比巧克力在嘴里的感觉更甜蜜，甜蜜到心神俱醉，唇齿交缠发酵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当他的唇舌离开我的，为什么我会感觉惘然若失，意犹未尽？
　　一个吻就让我们俩都有点心跳气促。他终于放开我，扶着车门站直，拉开一点距离打量我，深色的眸子在灯下折射出奇异的流光，看上去竟然有点落寞和遥远，就连俊美如玉的脸孔也带着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脸上的表情仿佛悲伤绝望得透不过气来，又似乎只是纯粹的恋慕沉迷与挣扎。
　　我有点不安，还来不及思考发问，他已经钻进车里和我挤在同一个座位上，没有忘记锁好车门。
　　即便在他令人窒息的深吻里，我还是抓住机会开口：“你看起来很悲伤……唔……”
　　嘴又被堵上了。许久，他才扬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莉，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问我什么……”拉过我的手放在胸前，他夸张的长叹一声：“你让我心都碎了。明明我一个大活人就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你的老公。那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最起码当我在你的眼中时，你心里只能想着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我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真的是因为我吗？还是我的错觉，在他身上一直有些沉重的东西是我从不了解也不曾试图去触及的？一来那跟我无关，二来我怕自己对他了解越多，会越来越离不开他，同理我也害怕我们之间相互了解越多，关系越深，他也会越发缠人。我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打破这个禁忌？
　　耳朵上传来一阵疼痛拉回我的注意力。“你还真咬啊！”我赶紧从虎口里抢救回我饱受蹂躏的耳朵，横了他一眼。
　　他满脸不快，气呼呼地指责我：“你一秒钟前才答应我的就没做到。我该怎么惩罚你？”
　　为了平息他的怒火，我挂在他脖子上，贴近他的耳朵，低低的问：“你想怎么惩罚我？”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反问我：“你想要我怎么惩罚你？”

　　第60章欲望与本能

　　暧昧的语气里满含挑逗，温热的呼吸贴近我的脸颊，来到我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酒香，让滴酒未沾的我产生微醺的错觉。Mark伸手取下我脑后的发卡，用手指轻轻梳理我一头顺滑的长发，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爱慕与渴望：“莉，我好想要你。”
　　还没等我说出拒绝的话，他紧紧抱住我，声音里不无苦恼：“其实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欲望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一靠近你就会觉得兴奋。你太迷人了，连想到你我都会觉得硬。”这算是对我女性魅力的赞赏吗？老实说我自认为长相还算过得去，但比起所谓的性感尤物，差之何止千里，也只有Mark才会不吝于给我这些溢美之词。
　　我不由得好笑：“你别哄我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我没有哄你……杰西卡离开后，有一段时间我曾经试着跟很多女孩子出去，可是对着最妖艳的女孩子我都硬不起来，根本没法做。我甚至想过看心理医生……我告诉你这些，你会不会笑我？”
　　“当然不会。”最多有点怪怪的感觉，听着一个声称爱你的男人讲他的前女朋友，再怎么大方，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我尽量控制住语气：“你很爱她？”
　　“很爱。应该说曾经很爱，也许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那时的我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生活里会有其他的女人。我认识她一辈子，她曾经是我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我以为她也是一样，她却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男人毫不留恋地离开我……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但是到最后，她在我心里的印象还是跟最初一样甜美……”他垂着头，眉心紧皱，神情落寞，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似乎在追思往昔，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站在我的立场，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抱住他，轻轻摇了摇：“别想了。我们回家吧。”他抬起头，满脸寂寥：“是你和你老公的家，还是我自己的家？”我愣住了。
　　他再一次紧紧抱住我，带点孩子气的委屈申诉着：“我真的是爱你的，不管发生过什么。你相信吗？”把头埋在我的长发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狗在主人怀里寻找慰籍。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回抱住他：“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唉，喜欢上小弟弟就是麻烦！
　　他开心地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盛满柔情与喜悦，仿佛倒映出天底下最明亮的星光，就连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似乎也在发光，还忍不住用脸颊在我的脸上轻蹭。初生的胡茬在我的皮肤上造成若有若无的刺痛，他又用柔软的唇舌来抚慰。
　　他的吻游走于我的脸，我的唇，我的脖颈，我的耳垂，和着他动情的呢喃：“莉，我爱你。你是我的全部，我只有你了……”皮肤上痒痒的感觉，一直痒到我心坎里，甚至比之前的深吻更挑动我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一颗一颗解开我风衣的扣子，犹如拥抱般把手伸进我风衣里拉开我长裙背后的拉链，解开我的无肩带胸罩从后取下，又抬起我的腿，脱下我仅剩的一支丝袜。整个过程他的脸都没有离开我的脸，手法不可谓不娴熟。
　　直到他开始脱我的底裤，我才清醒过来。“不要……”我想反抗。
　　我的反抗远不如我自己想象中那么有力，特别在他把我打横抱到膝上，手指强行分开我夹紧的双腿摸到我潮湿的底裤时，我的反抗就带着那么点矫情的味道。
　　“还说不要，你的身体语言比你说的话更诚实。”他促狭地附在我耳边说，口里的热气蒸得我的耳朵发烧。不顾我在他手上又掐又拧，伸手探进我的底裤，摸索着敏感的花核，由轻而重、由浅而深地挑弄着，还故意弄出淫靡的水声，含笑问我：“听到了吗？”
　　其实我不是不想，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记得刚到加拿大不久，晚上在公园看到路边有停泊的车子在规律性的晃动，颇为好奇，朋友忍着笑介绍说那叫摇摇车，也就是所谓的“车震”。那时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车震大军里的一员。
　　我一向认为，在车里二人世界调调情耍耍花枪还可以，真要做什么，当然要在私密性良好的房间。在马路边，即便是在一条相对偏僻的马路边，都是超乎我想象的离经叛道之举。总让我担心随时可能会有好奇的人前来窥视。
　　可是Mark的吻让我感觉好像全身着了火一样。我们的舌头贪婪地纠缠在一起，几乎不想分开。
　　就在我觉得就快窒息而死时，他终于放开我。解开自己的裤扣，释放出白色平脚内裤里高高挺立的欲望，脱掉我的底裤，双手托住我后臀，把我抱起来跨坐在他身上。“说你想要我。”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点性感的鼻音。
　　我仿佛坐在火山口之上，想到我们身处何方固然让我觉得羞耻，同时也令我兴奋得战栗。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都是衣着整齐，实际上在我裙子覆盖下他欲望的源泉就在我身下与我最敏感最柔软的隐密处不断厮磨，却迟迟不肯进入，填满我的空虚与渴望。
　　我下意识的扭动着身体，感觉下身已经湿成一片。
　　是的，我想要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他，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松口。
　　僵持片刻，他突然用力一个挺身充满了我，我满足得几乎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才把一声呻吟吞下。他的双手紧紧地箍住我的腰，似乎要将我揉进他身体里，被欲望点燃的眸子直视我，目光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失望：“说一句你想要我就这么难吗？”我一时无语。他已经隔着裙子一口咬住我胸前挺立的蓓蕾，嘴里模模糊糊地说：“你这女人的心肯定是石头做的。”
　　有点疼，更多的是麻酥酥电流般的感觉。心里却说不出的温软。原来我真的有S M的倾向？我粗鲁的一把扯住Mark脖子上的领带把他向我拉近：“你没有感觉吗？有些话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他用力顶了我一下，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喜欢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有点脸红，但还是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想要你。你知道的。”他更加用力地律动：“叫我的名字，说你想要我，叫我的全名，Mark Andrew Haddon。”
　　我仿佛浪尖之上的一叶小舟，被他带向迷乱狂热的漩涡，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告诉他：“我想要你。我一直想要你，就算明知这是一个弥天大错。”
　　可惜，在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错误究竟有多大，只是隐隐有个预感，这个男人将永远的改变我的生活。
　　后来我每次回想我怎么会跟Mark那样的地点做那么荒唐的事，都没有答案。也许是他的甜言蜜语让我沉醉，也许是当时的气氛太火爆，也许是我对他也同样迫不及待，还有一个可能，在我三十三年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人生中原本就渴望着一丝放纵与狂野的气息，而Mark只不过担任了催化剂的角色。
　　换而言之，我是个天生的坏女人，没有Mark，也会有别的男或女引领我走向堕落。这个认知比承认自己爱上Mark更令我惶恐。
　　做会计的和学理工科的通常都有做事缜密精确，讲求前因后果的共性，当我把这一点优势运用到自我分析时，我差不多要崩溃。当时的快感度越高，事后的罪恶感就越多。
　　这些都是后话，在那一分那一秒我当然不可能想太多，我只是如同绝大多数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的男女一样，把自己交给本能。

　　第61章噩耗

　　这些都是后话，在那一分那一秒我当然不可能想太多，我只是如同绝大多数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的男女一样，把自己交给本能。
　　高 潮的一瞬我再次产生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的感觉，耳边只听得Mark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了视觉。可是这种问题我怎么好意思开口，总不能说是兴奋过头，只好解释说可能是肚子太饿，低血糖。
　　Mark一脸愧疚，收拾停当就匆匆钻进路边的加油站给我买了一瓶奶昔，还买了一袋冰块给我外敷脚踝，驾车开去他家的路上还给我买了三菜一汤的中餐外卖。
　　一起用餐时，我取笑他拿筷子的拙劣姿势，他辩解说：“以前我们的小镇不像温哥华那么多华人，我都很少吃中餐，不会用筷子很正常。”
　　“那你点菜还似模似样的？”
　　他沉默片刻才说：“是到了这边杰西卡喜欢吃中国菜，我又不会做，只好陪着她找好吃一点的中餐馆。”看来这个前女友对他的影响非同小可。这样一想我忍不住盘问他：“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在车上做？”
　　他不肯回答，抱着我猛灌迷汤：“你的皮肤好好，特别是身上的，摸上去像丝一样滑。我也喜欢你的头发，又直又顺又滑。”这家伙分明是想岔开话题，我肚里暗笑，还是顺着他的话头，假装不满地反问道：“我脸上的皮肤就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你化了妆，又出了汗，摸起来粘乎乎的，舔上去咸咸的。”一句话就把我逗乐了：“你又不是狗，怎么跟Dream似的，都用舔的？”
　　提起Dream他的表情有些黯然，我本想换个话题，他却主动讲起Dream以前如何淘气，又如何在杰西卡离开之后陪他度过那些最消沉的时光，语气有点像个慈祥的父亲提到心爱的小女儿，让我想起丫丫，又仿佛老年人缅怀少年时代的好朋友，还自嘲说，大概自己命该如此，心爱的人和物最后总要一个个离开。我一时恻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拥抱他。
　　我们接吻，相互爱抚，无比热烈。他逼着我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在我的肌肤上烙下滚烫的吻痕，一次次贯穿我的身体，似乎还是不够，拉过枕头垫在我的臀下，想要更加深入我的身体，乃至我的灵魂。
　　激情过后，我才注意到满床散落着一张张巴掌大的卡片。我捡起一张，正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汉字“天”，还有拼音，并用英语的音标注音，背面则是英语单词“Sky”，再捡起一张，是一个怪模怪样的“茶”字，草头与下面的人字头分得很开，几乎变成两个字，甚至三个字，还要再看，被Mark劈手抢过，逐张收好放在枕头下，样子居然有点腼腆。我忍不住好笑：“是你写的吗？你的字好难看。”他脸上的红晕未褪，表情有些懊恼：“不准笑。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有点感动，也有点感慨。记忆中从来不曾有哪个男生肯这么花心思来讨好我。王瑾就不用说了。就连海天，说起来还是我先求的婚，虽说婚后对我可谓千依百顺，有求必应，无微不至，但毕竟是自家老婆，没有那么多患得患失，也就无需搞什么花样。也就是到了Mark，即便我们早就发生了关系，但由于我已为人妇的事实，我们的关系充满了不确定性，他才不得不这般绞尽脑汁、小心翼翼。
　　那一晚跟以往一样，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唯一不同的是，Mark主动跟我絮絮讲起小镇的生活，甚至于他跟杰西卡的过往。
　　无论是出自我的本意，还是从我的教养来说，我都很愿意做一名称职的听众。问题是应付他的需索无度已经耗尽了我有限的体力，加上自从我们交往以来，无论我睡眠的质量还是数量都有严重下降的趋势，特别是我父亲出现之后，我缺觉的程度都快赶上读CGA那阵儿了，于是Mark低沉动听的嗓音理所当然地起到了催眠曲的作用，尽管我不断提醒着自己，还是很快坠入梦乡。
　　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了我的好梦。我痛苦不堪地爬起身，想按停闹钟，摸了个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四望，好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处。原来是Mark巨大的手机铃在响。几乎铃声一响，他就翻身下床，拿着手机钻进了浴室。
　　我已经彻底醒了，看看表，还不到凌晨五点钟。不知是不是隔音太好，四周一片寂静，我完全听不到Mark跟人交谈的话音。我只有压下好奇心，努力想再睡一会儿，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直到我身边的半张床完全冷下来，Mark也没有回卧室。
　　我干脆起身穿好衣服，四处走了一圈，没见到他的人影，只好去敲浴室门。他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出来，二话不说先脱我的衣服：“为什么把外衣都穿得这么整齐？我还想要。”
　　我拉住他的手对他微笑：“我得回家了。今天九点我还有个讲座，总不能穿这一身过去。”
　　他抱紧我，看着我的眼睛说：“莉，别走，再陪陪我。”我坚持要走，他死活不答应，硬要脱我的衣服，纠缠里连风衣钮扣都被他扯掉了两颗。
　　我有点着恼，恨恨问：“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在，你接个电话都不方便，要躲到浴室说话。我猜这个电话对你很重要，我从来没听过你把电话铃调这么大，你真的不用这么做……我再迟钝、再不知趣，也不可能连这一点眼色都没有。”
　　“我刚才到浴室接电话只是怕吵醒你……”他踌躇片刻才说，“我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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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开玩笑。”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可是对着他有些空洞的眼神，我又不确定起来。“你说真的吗？”
　　他放开我，居然还笑了一笑：“你怎么想的？”也不理我，进了卧室，径自上床，面朝墙躺下，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住，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母性大发，跟进卧室，隔着被子拥住他：“对不起。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他霍的揭开被子坐起来，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哭？我巴不得她死，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诅咒她死。我等了那么久……”定睛看他，满脸倔强，神情冷漠，的确看不出一点泪意，只是眼里网着几线血丝，眼波也不复平时的清明流动，有些呆滞无神。再想起上次在医院他提到他母亲时愤恨的语气，我心里一寒，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如果我的父亲去世了，我能不能如此冷漠地面对他的死讯？
　　我的结论是我不能。单是想象一下这个我恨了十余年却给了我生命并养育我二十多年也赢得我的尊敬与崇拜二十多年的男人会像我的母亲一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我的心就难以抑制的慌乱和疼痛起来。如果不是时间太早了一点，我几乎恨不得马上就给父亲打个电话。
　　这么一走神，唇上传来一阵疼痛，我看着Mark委屈的眼神，拉下脸来：“你妈去世你还有心思搞这个？你是人还是野兽？”
　　“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儿子，我为什么要把她当妈？”Mark的回答令我无言以对。我对他家庭背景的全部印象也只是来自于他上次无意中透露的片言只字。昨晚他的絮絮叨叨里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母亲。没有了解也就没有发言权。更何况他单方面的意见并不能代表事情的全部真相，反而可能因为偏见有失公允。
　　第一次能够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看待我的父亲和我们两父女的关系，我不无悲哀的发现，在这件事上，海天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的正确，而我却从未感激过他的苦心。
　　一瞬间我觉得愧疚，也分外的思念海天。海天走后这是我第一次想他，讽刺的是居然发生在Mark的床上。
　　“莉，你在生我的气？”大约是我的表情阴晴不定，变化得格外明显，Mark摇了摇我的肩膀，声音怯怯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Mark。”叹了一口气，我轻轻回抱住他。不知是不是刚才晾在浴室太久，他的全身冰冷，而且在微微颤抖。“你能告诉我一句实话，你真的那么恨你妈吗？”
　　从Mark家出来时，天还没大亮，细雨斜织。这样的天气让人心情压抑，我却暗自庆幸能劝服Mark即刻回乡送别他的母亲。这是他父亲的想法，也是他最后一任继父的期望。
　　也许根本不需要我劝，他自己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也或许他需要人给他一个台阶下，哄一哄他。不管怎么样，对于他，我总是肯尽力迁就的，但在他问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这么荒唐的问题时，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们这段关系究竟能走多远，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没拿伞，我用手袋遮在头顶，急急忙忙往停车的地方跑。因为担心被人看到，昨晚我叫Mark把车停得稍远，穿的又是昨晚的高跟皮鞋，还好脚踝的伤经过冰敷略有好转，才可以忍受这样的百米冲刺。
　　我刚跑没几步，路边停泊的一辆车突然打开车门，打开的车门与擦着车身急奔的我正面相撞，狠狠把我撞翻在路上，剧痛中我勉强支起身子，只看到一双铮亮的男式皮鞋踩着水洼大踏步来到我眼前。“莫莉，你还有什么话说？”声音如刀锋般冷冽，充满轻蔑与痛恨。

　　第62章知道不知道

　　剧痛中我勉强支起身子，只看到一双铮亮的男式皮鞋踩着水洼大踏步来到我眼前。“莫莉，你还有什么话说？”声音如刀锋般冷冽，充满轻蔑与痛恨。
　　听到那个声音我完全懵了。其实从Mark第一次到我家里那次开始，心里就一直恐惧着事情败露的一天，但矛盾的是，在恐惧的同时却又心存最后一丝侥幸，总觉得事情不会坏到那个地步。可是在这一刻，尽管这不是最坏的结果，我的血液还是迅速的冷了下来。
　　一只手仿佛提行李一般粗鲁的将我拉起，那张一度无比熟悉，近来也数次相遇的容颜映入眼帘。依旧是眉目如画，只是一改那曾经秀逸如莲的气息，大约是身居高位多年，身上有了一种当年不曾有的居高临下的气势，目光灼灼却仿佛见到猎物的猛兽。
　　我竭力保持语气里的镇定：“王瑾，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跟你本来就没有话说。”
　　“我真不知道你是个这么风骚下贱的女人。还记得你上一次义正辞严地痛骂我血口喷人，我他妈的就搞不懂了，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当，你偏要人不人鬼不鬼跟个满身金毛的洋鬼子搞在一起。是不是你男人满足不了你？还是洋鬼子的X比较大？”
　　脸上热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个耳光，我不能置信地睁大双眼，呆呆望着薄削的红唇吐出不堪入耳的侮辱，甚至忘记了推开他。只觉心脏狂跳，血液全涌到脸上，好半天我才能吐出一句整话：“我也搞不懂你为什么偏要一次次的跟踪我这个风骚下贱的女人。”想一想我风情万种的对他笑笑，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我家男人满足不了我，那也跟你八竿子打不着，还是说你迫不及待想做候补？”
　　乌黑的瞳仁里喷出熊熊怒火，涨得通红的脸几乎要渗出血来，依然秀美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嘴唇都在颤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你，无耻。”
　　“我无耻那也是我的事。总比一些人为了权势地位利益一次次出卖自己强。”我反唇相讥。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之际，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我的手腕一痛，被人大力拉扯了过去。我诧异地转过脸，望进Mark幽暗的眸子里。“Mark，你订好机票了？”
　　“他是什么人？你们在做什么？”Mark的声音冷冰冰的，全是疑问。
　　我再一次瞪大了眼睛。随即想起我之前正站立不稳的靠在王瑾身上，两个人斗鸡一般面对面，我差点笑出声。多么荒诞的闹剧，这个男人在怀疑我，在我因为他的存在不得不遭受羞辱时，他竟然在怀疑我跟王瑾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是啊，我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既然可以背叛自己的老公，当然也不在乎多背叛他一个。
　　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想知道你不会自己问他？我没有义务对你交代我的一切。”
　　把仇视的目光投向王瑾，我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奸夫□你见过了，要是告密的话你趁早。可是全世界最没资格骂我的人就是你，你不要忘了，你还是陆杨的未婚夫。”
　　用力推开Mark，我忍着膝盖和脚踝的疼痛，一步步走向我家的凌志。觉得有点滑稽，在我如花似玉最美好的年纪，王瑾也不曾为我整夜苦苦守候过，早晨连床都不想起，每每让我在喘吁吁爬了七层楼叫他送我时失望，反而在我早就不属于他的今天，会代替海天当起风纪纠察队长，让我升起啼笑皆非莫名其妙之感，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怕他泄露我秘密的畏惧。
　　车发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倒后镜里那两个仍在一动不动对视的男人。这才发现，在我生命中先后烙下印记的两个男人居然颇有些共通之处，却又不尽相同。比如两个人都是外形出挑、智力也不差、人堆里很打眼的男人，比如他们都常穿白衬衫，但王瑾对白色有种近乎偏执的热爱，Mark选白衬衫却只是为了简单和方便。再比如两个人表面上对人都是一副温文尔雅亲切友好的模样，骨子里却都有一份落落寡合的疏离。王瑾是因为自恋与骄傲，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才会偶尔露出些漫不经心的狂态，而Mark却是出于自我保护，不肯轻易相信人，害怕过于亲近会受到伤害。
　　这样一想，我对Mark的愤怒稍减，只觉疲惫。回到家脱下一身泥水的风衣和晚礼服裙，热热泡了个澡。正在给摔得青紫一片的膝盖上药时他打来电话，我犹豫片刻还是接了。他说他已经在机场，托我给他请假，两人电话里相对无言半晌，我嘱他小心上路，一切平安，率先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心底的悲哀又升了起来。今天遇到的是王瑾，我还可以厚着脸皮跟他唇枪舌战，如果面对的是海天，我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我作好准备跟海天决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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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海天可能的愤怒心痛，想到丫丫可能的敌视轻蔑，我觉得心乱如麻不能呼吸。明知道是二选一的选择题，我却总是幻想能粉饰太平。恐惧潮水般涌上。以王瑾万事不放在心上，可是一旦上心，睚眦必报的个性，我几乎能看到结果。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先发制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又想，我拿起了电话。
　　刚一拿起电话就听到铃声，是个陌生的号码。这么早，会是谁呢？原来是给我们新房做装修的那家公司打来电话，说是海天给的支票不能兑现，我有些吃惊，明明帐户里还有足够款项，好好的怎么会拿不出钱来。
　　我好言安抚了装修公司，给银行的二十四小时服务热线打去电话，对方说我们全部帐户的资金都冻结了，具体的还需要我去分行询问。偏偏我们的分行周末又不开门。
　　这边电话刚挂，那边蒋云辉又打来电话，我才记起今天还要做Open House开放我们现在住的单位，给潜在的买家参观。好在家里不算乱，我简单清洁整理了一下，蒋云辉就到了楼下。作为屋主这一整天都不能回家，我把门钥匙交给他，茫然无绪把车开出家门。不自觉地在倒后镜里看有没有王瑾的奔驰，和那辆挂着516车牌的陆虎Land Rover。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几辆车。一想到随时可能被监视，感觉怪怪的。
　　最后我停在一处视野良好的路边，给海天打电话。
　　海天听说我们的帐户冻结，毫不吃惊，道歉说：“对不起，可能是因为这房子当初做了二次按揭，然后公司的一笔贷款我也做了个人担保，眼下公司出了点状况，一时还不上贷款，就牵连到我们的联名帐户。银行大概看我们有两笔房贷按揭，负担重，担心我们还不出来，暂时冻结了我们的存款。”
　　我颇为不快：“太过分了，为什么他们都没给个通知？”
　　海天安慰我说：“别担心，我们在其他银行不是还存得有钱？可以先取出来给装修公司，实在不行，还有信用卡。再说，我们的老房子不是也赶着在卖吗？你放心，下周三，最迟下星期四我回来会把这事处理好。”
　　我越想越是不对。这边的公司大多是负债经营，特别是没上市的公司，融资渠道单一，几乎全靠贷款，一旦收紧银行信贷，现金周转很容易出现问题。海天的公司也不例外。自从金融风暴以来，银行草木皆兵，连我们公司近来这么好的效益申请个贷款都这么困难，银行还要请PWC来做审计，象海天他们这样的小公司当然更难，还要加上税局的那一闷棍，只怕已经举步维艰，危如累卵了，所以海天这段时间才会忙得团团转。我也不跟他兜圈子：“海天，你老实跟我说你们公司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好歹还是股东呢。你要不说我直接去问你们做帐的小林，她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看她说不说。”
　　海天公司的情况跟我估计的差不多，只是没料到他们资金的缺口那么大，手头那么紧，连员工工资都要左挪右凑。“不过，我真的找到了一家财务公司愿意给我们提供贷款，律师行把拟好的合同都寄过来了。”海天再一次向我保证。我问起哪一家财务公司，还款方式如何，贷款利率多少，他都语焉不详，说回来再给我详谈，今天还要做两个系统的兼容调试。
　　在车里发了好久的呆，才想起给装修公司打电话。反正无处可去，又没心情去听CGA的讲座，我索性去看新房装修的进展。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我们接近竣工的新房，我愕然看着改头换面的院子里几丛苍翠欲滴的修竹，还有院子里挖了一大半的游泳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泳池是我打算搬家后跟海天提过好多次的，说这栋公寓我最不舍得的就是那个大游泳池，可惜我们买不起自带泳池的豪宅，当时海天就问我：“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只能过穷日子，会不会后悔？”
　　我白他一眼说：“没有游泳池就叫穷日子，那非洲的儿童不活了？”还开玩笑说：“要不我们在院子里自己挖个小池子？”我还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还当真了。怪不得搞个装修要这么贵这么久！一般说来这边的装修比国内简单，加上我们买的房子新，本只要刷个油漆，连地毯都不用换就可以住进去的。
　　至于竹子，我记得跟海天说过除了喜欢茉莉花（一来是自己叫这个名字，二来也喜欢茉莉花其貌不扬，香气却请雅脱俗，又能泡茶入药提炼香精），所有的植物里我最喜欢还是竹子。我们以前一起生活过的那座城市里竹子随处可见。可惜在气候寒冷的温哥华，这东西十分稀罕，除了唐人街的孙中山公园有，印象中只有一次我们路经西温在一户人家门前见到过，当时我激动得非要叫海天停车指给他看，还用手机拍照留存。
　　可是海天不知道的是，我喜欢竹子，除了因为它四季常绿，节节向上，风吹竹林的感觉也很诗意，适合我这种偶尔会附庸风雅的人，更是因为记忆中曾经有个嬴弱瘦小戴眼镜的少年穿着他爸的旧军装，站在一个远比他高大魁梧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笔直的身姿犹如一杆修竹，而多年之后当他成为我的班主任，又说过一句，所有的植物里他最喜欢竹子。
　　海天同样不知道的是，我从来不给他买白色的衣服不是因为我嫌它们不经脏，很难洗干净，就像他不知道我避开和他亲热是因为我迷上一个小我八岁的男人一样。
　　记得母亲曾说过，她最恨父亲的不是父亲她骗了她，而是他既然要骗，就骗她一辈子，永远别让她知道，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那么海天，如果我骗了你，并且骗你一辈子，也许你不会那么恨我吧？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站到全身冰冷才才离开。我必须打两个电话，两个非常重要的电话。

　　第63章故事的另一半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站到全身冰冷才才离开。我必须打两个电话，两个非常重要的电话。
　　打第一个电话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困难，尽管这是我头一回拨这个号码。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还没等我开口，就听到一个带着鼻音、睡意浓重的男声颇不耐烦的语气：“还有什么事？不是说了我在睡觉吗？”
　　“对不起，王瑾。是我，莫莉。我想跟你谈谈。”
　　那一头在听到我的声音后沉默了好一阵。“你不是跟我没话说吗？”他终于开口，音色也恢复了平时的清朗。
　　我没理他，直接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不方便。”
　　“对不起，我真的需要跟你好好谈谈。”我坚持。
　　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陆杨。这句话我当然没说出来。
　　“你要愿意来我家吧。”
　　“这不大好吧？我不想陆杨误会。要不我们去上次那家茶餐厅？”
　　“你就不怕你老公或是你的洋鬼子情人误会？”我听到他嘲讽的声音，“来不来随你的便，反正我还需要补觉。”
　　感觉他似乎要挂电话，我一咬牙：“我来。”
　　“好，我等你。”那边迅速挂了电话。
　　我哭笑不得，只好又打过去：“你还没给我地址呢。”
　　“你不知道我住哪儿？”王瑾的声音透着诧异。
　　“我又没跟踪你，凭什么我就应该知道你住哪儿？”心里这么想，说出口的却是：“你说地址吧，我记着呢。”
　　“放心，我的地址你肯定忘不了。我就住陆杨楼上，C座最顶层。你在楼下按2601，我给你开门。”
　　挂了电话半天还回不过神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陆杨提都没对我提过他们住同一栋楼，原来在王瑾这件事上，她从头到尾都像防贼一样的防着我。
　　心神不定地坐在王瑾家的客厅，我在担心陆杨随时会推门而入。也没心情细看王瑾家豪华Penthouse的格局布置，我把目光投向对面穿着睡袍，领口半敞的男人，心中叫苦：如果陆杨看到这场景，不知会有什么想法。“想喝点什么？咖啡，茶，牛奶，豆浆，可乐还是果汁？”对方一副殷勤好客的主人模样。
　　“不用麻烦，我只坐几分钟。”我甩甩头，努力摆脱叫他换身衣服的冲动。万一换到一半陆杨冲进来，不是更麻烦？
　　“可以请教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王瑾给自己倒了一杯豆浆一气喝下，懒懒歪在宽大的沙发上，笑容讽刺：“你想听我怎么说？你真的关心我的答案？”
　　如果是十年前或许我会以为他对我念念不忘，现在的我只关心一个问题-- “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要告诉我你还爱着我。”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呢？”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发了疯，脑筋短路。”
　　“我没听错了吧？天纵英才王瑾会浪费时间做没有目的的事？”我冷笑。
　　王瑾乌黑的瞳仁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在你眼里我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隐藏着可怕的动机。所以我做的每一个表情，我说的每一句话，提的每一个要求你都会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分析，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又可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难道不是吗？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把你放在显微镜下分析研究，只能直截了当的请教你跟踪我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想得到怎样的结果。”
　　“我说了我原本没有任何目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挽回，也许只会让你更恨我，却还是跟着了魔一样，跟踪你上班下班，大半夜毫无意义地守在你们家楼下……没想到竟然让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说你跟那个洋鬼子毫无关系，为什么你的车在家门外停了整整一夜？”
　　我有些担心：“你怎么知道他的地址？”
　　“不是你给我的吗？”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做得出来还怕别人知道？”
　　听起来似乎他并没亲眼目睹我跟Mark在车里上演的一幕，那就还有转寰的余地。我略略松了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就让我怎么样吗？”王瑾用看货品般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口吻说不出的轻佻猥亵。明明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我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这个小动作彻底激怒了王瑾，他隔着茶几一把揪住我的领口，几乎把我整个人都拎了起来，目光凌厉无比：“你还当真了？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对视了超过一分钟，他颓然放手，又坐回沙发里：“是不是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无恶不作，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我整整衣服，轻笑一声：“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建议你看一看心理医生。”
　　王瑾不肯放过我，仍在追问：“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你自己说的，我从来没说过。对我来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王瑾执拗的问，“你相不相信我，认识光瑶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光瑶？”我愣了愣。
　　王瑾自嘲地一笑：“看来你真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孟光瑶是我的前妻。”
　　“就是你们厂长的女儿？”
　　“我认识她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我们厂长的女儿，我只知道她跟我一个朋友的女朋友是好朋友，从美国回来度假。”王瑾讲了个开头，又问我：“对以前那些事你还有兴趣知道吗？或者我应该问，你有没有这个时间精力来听？”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从他嘴里得知故事的另一半真相，尽管我曾经无数次疯狂地想象过他和那女人之间的种种。我有些局促地看看手表：“时间我倒是有大把，也很愿意听你开诚布公一席谈，问题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你家见面。我真的不想让陆杨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误会。”
　　“我跟陆杨之间没有任何误会。我跟她一早就讲清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彼此只是找一个伴，爱不爱的都是两说，合则来，不合则散。她想要一个盛大的婚礼，乃至法律的契约，肉体的忠诚，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能给的都可以给，可是我不想要小孩，我想要自己的空间，这也是她答应我的。”
　　我愣在当场：“可是陆杨一直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她说她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生小孩。”突然想起王瑾接电话时不耐烦的口气，过去我曾经无数次在早上听到过类似的语气，我一时有些怔忡。
　　“是吗？但这是我的底线，我唯二的要求，她都答应了。”王瑾倒了第二杯豆浆，终于讲起了他跟孟光瑶的故事：“我们在朋友聚会上认识，她这个人年纪虽轻，待人处事很成熟，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当时感觉跟她挺谈得来的。有一次吃火锅，我心情很差，喝多了两杯，留宿在朋友的女朋友家，光瑶照顾我，我们，”他看我一眼，语气平淡地继续往下讲，“我们就发生了关系。”
　　“接下来是不是她要求你负责，而你也被她的性格吸引，觉得她远比你那个天真幼稚，没有思想没有主见的女朋友可爱，决定跟她结婚，到结婚才知道她是你厂长的千金？然后你不幸还忘记通知你那个名义上的女朋友一声？”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尖刻起来。
　　“你想岔了。她十几岁就出国，在我之前不知道交过多少个男朋友，而且是她主动，怎么可能因为这事就要求我负责呢？她也见过你的照片，知道我有女朋友。她从来没逼过我什么，就算她主动对我表示好感，我们交往也好结婚也好，都是我自己清醒的决定。甚至我们发生关系那次，当时我也并没完全醉。”听出他语气里的维护之意，我说不出话来。有一点儿难过，也只有一点儿而已，他们的关系远不只是我当初设想的利益那么简单。作为那个唯一蒙在鼓里的人，我当然有资格难过。
　　“对不起，莫莉，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从来没觉得她比你可爱，更不是忘记通知你。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王瑾苦笑，“你信不信都好，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即使到今天……”
　　我摸摸膝盖的伤，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你喜欢我，对我都这德性；那你要是不喜欢我，不知道对我该是啥态度？谢了，这样的喜欢我受不起。”
　　王瑾没有接我的话，继续往下讲。他说那个时候他在单位只是表面风光，实际上过得并不如意，几乎可说是步履维艰，因为单位论资排辈现象严重，很多人都对他的迅速升迁有意见，在背后造谣说他不知搭上什么皇亲国戚才可以狗仗人势。“其实我当时真的只想做点实事，为什么就那么难呢？你也在国营单位呆过，你应该明白那种情况，一个人做事，一百个人在旁边挑错，做得越多，错也越多。我就是那个想做事的人，不但没人支持，事事束手束脚，还要时时刻刻被人挑错。”他忍不住发牢骚。
　　“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起？”我问，心里不无惭愧。还以为当时的王瑾一朝得志，春风得意马蹄疾，原来他的工作中有那么多不快，作为女友的我却一无所知。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只会劝我想开些，少做事照拿钱还乐得清闲。”这是我在单位遇到挫折时的典型心态，却不是王瑾想要的安慰。
　　终于明白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什么意思了。“所以你想说你选择孟光瑶不是为权势为功利，只是为了抓住机会做点实事？”
　　“起码在那个时候是这样的。进了那个圈子才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差别，付出的代价太大，得到的却根本不是自己追求的，那还不如要一些实际的保障。最终演变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格局。直到累了厌倦了，干脆卷铺盖跑到加拿大养老。”他自嘲的一笑。
　　“为什么不去美国？你前妻不是一直在美国吗？”
　　“别提了，我跟光瑶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承认她人极聪明能干，长得漂亮，打扮也洋气，我以为我们可以慢慢培养出感情。我说过，她十多岁就出国，个性独立，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看法，最初我欣赏她的就是这一点，没想到这一点竟然变成了我们婚姻的噩梦。还没结婚，我们就开始不停地争吵，大到买房的地段，小到窗帘的颜色，总是有不同的意见。就连吃个饭上个馆子，都能吵上一架。她总是在抱怨，这不合口味，那个又不卫生。我就奇了怪了，以前十几年她怎么在中国生活的。我想不通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没那么多争执，为什么跟她就是没法相处。”
　　我笑：“那是我肯迁就你。你这个人也是个挑剔的，表面上很好说话，实际上意见多多，很难伺候。也就是我，就算你指鹿为马，把白的说成黑的，我嘴上也不会说半句。碰上跟你一样有主见的主儿，当然要火星撞地球了。不过你一个大男人，本来是应该让着女孩子的。”
　　“我怎么不让？只要不是什么大问题，多数时候我都让着她。所以我们的婚姻才可以维持四年，要不，四天就散了。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我们的四年婚姻，我的首选是不堪回首，好在没有小孩，也没什么负担。”
　　“我完全能理解……”
　　“不，你不理解。”王瑾打断我的话，“你永远不能理解我的痛苦。你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从来不去主动争取什么。也不需要你去苦苦争取，你就已经拥有一切。而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如果像你这么消极的话，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就连我们谈恋爱都是如此，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可是实习那么久，你从来不像其他女生找机会接近我， 路上遇到你，聊得再兴致勃勃，到了目的地你照样一声再见，拍拍屁股就走。要不是我主动约你，我们彼此错过你也会觉得没有所谓吧？到了分手，你也是一声不吭，挂了电话就走……可能是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果得到你很开心，如果失去你也不会觉得太在意，伤了心很快就能痊愈。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这种性格。”
　　多么可笑的论调，我的怒火像火山熔岩般喷发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争取过？你怎么知道失去我也不会在意？我为了认识你专门进了广播站和系学生会，那时我喜欢你，是抱着欣赏却不一定非要拥有的想法；自从我们开始交往，我更是差不多把你捧在心尖上，你嫌我太粘乎，我就不敢多找你，怕影响你工作，你又说我不关心你，总是有那么多挑剔。最后你一脚把我蹬开，还觉得我伤心得不够久！你是人吗？你知不知道我那些日子整晚整晚睡不着，听着一些伤感的老歌哭到天亮，洗洗脸还要去上班。有好几次我半夜两点半打的到你们单身楼下，因为害怕自己冲动得上去找你，好在你们半夜两点就锁大门，只有这个时段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知道。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暴跌到停经两个月，要不是我妈生病，我还沉浸在悲痛里无力自拔？”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自己也很少去回想。可是面对王瑾的指责，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悲伤与愤怒就像沸水一样往上冒。
　　“对不起。”王瑾有些动容，怔怔看着我，再次道歉。
　　我冷笑：“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煞掉当初造成的伤害吗？”

　　第64章目的

　　我冷笑：“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煞掉当初造成的伤害吗？”
　　“莫莉，”王瑾忽的起身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半蹲下，“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你问我为什么跟踪你，你问我究竟想怎么样，你问我跟陆杨交往有什么目的，你就真的一点儿都猜不出答案吗？我爱的是你，我想要的是你，我希望结婚的对象也是你。你可能不相信，我在厂里开了介绍信半年多，光瑶催了我好几次，我都下不了决心，办手续的前一夜我一分钟都没合过眼，思想斗争了一个晚上还是做出了当时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后来的几百几千个夜晚我都在后悔那一晚的决定。你母亲去世前我去看过你的，走到病房门口只看到你一个背影又失去了勇气……”
　　不完全是惊讶，要说我完全猜不到他跟踪我的原因，那也不是事实。王瑾从来不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我相信他花那么多时间在我身上，我对他而言多少有些不同。所以我才这么有把握他一定会见我。
　　来见他有两个目的。第一个就是想劝说他放过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跟Mark的事，也不要再继续跟踪我；第二个目的是摸清他对陆杨的真实想法，如果可能，希望他好好对陆杨。之所以会对他讲起分手后我如何痛不欲生，固然是心怀委屈愤怒，更多是为了增加他的负疚感，博取他的同情和怜惜，以便在谈判中增加筹码。否则，依我的性格，那段惨痛的回忆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可能对他讲一个字。然而，早上才见识到他前从未有的刻薄与粗暴，这才两个小时不到，态度未免也转换得太快了一些。
　　最终我只是把手抽了出来，冷冷质问他：“你也懂什么叫爱吗？”
　　没想到他竟然爽快地承认：“我是不懂，所以才会一再做错。就算离婚以后我还在想，我是个男人，了不起从头再来。只要我足够成功，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是我很快发现我又错了，认识的女人越多，我越想你。你却早就远在千里万里之外。我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你，老天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
　　我茫然望着他。那张时常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面孔此刻只剩痛楚与追悔。大约是一夜未睡的缘故，眉心的川字纹格外明显，曾经占据我梦境的俊俏精致的容颜也染上风霜之色。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应该是比较柔和的吧，所以他大着胆子再一次抓住我的手，半跪的姿势几乎像求婚：“莫莉，我们重新开始吧。其实当初我会选温哥华落地就是因为你在这儿，安顿下来我头一件事就是查电话簿上有没有跟你同名同姓的。我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第三个就是你老公接的，然后他把电话拿给你，我听到你的声音激动得都快喘不上气，可是你根本没听出是我，我只好装成搞推销的。接下来大半年我往这个号码打过不下四个电话，拨了号不等接通就挂断的还不算，你都完全听不出我的声音，每一次还特别的不耐烦。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就在我几乎彻底死心的时候，我们又见面了。从来没想过还能跟你面对面说话，温哥华这么大，华人这么多，我们都能相遇，你不觉得很巧吗？就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我们上班的地点竟然离得那么近，我买的房子又刚好在陆杨楼上……”
　　“王瑾，你醒醒吧。虽然温哥华的华人人数不算少，但大家活动的圈子有限，这种巧合并不代表什么。我自己时不时都会在超市碰到熟人。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已经不爱你了。你爱的也未必是我，也许你爱的只是记忆中那个少不更事只晓得一味迁就你崇拜你迷恋你的小姑娘。过了这么多年，小姑娘早已长大成熟，面目全非，最重要的是，她不再迷恋你崇拜你，她有她的生活，你有你的世界。你寻找的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
　　“你是不是迷上那个洋鬼子了？你才醒醒吧！莫莉，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王瑾手上的力量猛地加重，捏得我手腕生疼，他的语言也变得尖刻起来，“如果你老老实实跟于海天过也就算了，偏要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还是个讲鸟语的。洋人里面能有几个好东西，也就是贪新鲜跟你玩玩你就当真了。看样子应该比你还小吧？除了岁数比他大点，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他？他能给你什么？还是说你就喜欢洋人的调调，洋人的狐臭都比中国的花瓣香？”
　　“王瑾，别说了，我和Mark完全是个意外。我承认我的确很对不起我的老公，但我早已经决定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今天早上的事我希望你能当没看见。”我反握住王瑾的手，“就当我求你，我爱海天，我要保住我们的婚姻，我不想跟你一样，失去之后再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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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王瑾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是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我踩着雨后的积水慢吞吞往访客停车位走，也说不出是何种心情。也不知是女人的虚荣心作祟，还是因为对旁人的不幸我们总会格外宽容与同情，或者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总之对王瑾，对这个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脸上写着疲惫，嘴里说着爱我的男人，我再也恨不起来。以前说不恨，多多少少有点故作潇洒的味道。到了今天才真正释怀，最起码从前的点点滴滴他没有抛诸脑后，也不枉我曾经那样爱过他。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以后我再也不会单独见他。
　　倒不是感觉他会对我构成威胁，恰恰相反，他几乎算是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他的原话是：“我不管以后你们搞出什么状况，我只能保证，即便你们东窗事发，也不会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这总行了吧？”
　　说“几乎”是因为作为交换，他也提了个条件，只不过这个条件如此微不足道，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声称我还欠他一顿饭！他说上次他请客的时候于海天答应要回请他，我作为于海天目前的老婆，有义务履行这一承诺。
　　我还在思考这一个要求的可行性，他已经满不在乎地发问：“怎么，你更喜欢我跟你老公把酒言欢？”想到上次遇见王瑾后海天的态度我已经不寒而栗，何况王瑾还故意加上一句：“要是我喝醉了，可不一定能管住自己的嘴巴……”所以我毅然决然地满足他的要求，亲手给他做饭。一个小时后，我毫不客气地把上床补觉的王瑾从睡梦中叫醒，呈上我的杰作：一大碗稠稠的皮蛋粥。“试试看，味道还不错。呐，我们这叫重质不重量。”
　　看着王瑾一脸便秘般的表情，我振振有词的解释：“你冰箱里完全是空的，葱都没一把，就别说肉了。厨房连食用油都没一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能找到半包盐，两个松花蛋已经是奇迹了。再说你没规定是早饭还是晚饭……”又特意补充说：“其实讲到做饭，陆杨的手艺比我强多了。”
　　这是真话，陆杨做得一手地道的上海菜，这还要归功于来自上海的岑启明言传身教。记得他们交往前，陆杨家的厨房比王瑾这儿还干净，不要说大米和盐，连锅碗瓢盆都找不到。那时她整天到我家蹭饭，要不就出去吃，或者叫外卖。也就是认识岑启明后，她才开始学着做饭，居然很快就出师。即使比不上海天的大师级别，也有相当水准。
　　有人说女人是一所学校，男人通过女人学习成长，其实男人也是一所学校，对身边的女人影响至深。这样想来，岑启明留给陆杨的也并不全是伤害吧。
　　我只吃过一次陆杨做的饭。是我临产前，她听说我的心脏病在生产时有很大几率发作，大概害怕我以后再也吃不到她的手艺了，专门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材料，大小姐亲自动手提到我家做了五菜一汤，把我感动得不行。其中两道菜糟卤鸡翅和红烧肉别有风味，叫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后来我没病没灾的，这个懒家伙就不肯再一展风采。可是如果是王瑾想吃的话，我相信陆杨肯定是愿意做的。
　　王瑾看我一眼没搭腔，我索性把话挑明：“来之前给你打电话，刚开始你根本不想接，语气特别的不耐烦，我猜你以为是陆杨吧。后来一听是我，你整个人马上就清醒了。当时我特别感慨，十年前我叫你起床怎么就没有今天的待遇呢？你刚才说后悔当初不珍惜从前的我，不知道十年以后你会不会后悔没有珍惜现在的陆杨？”
　　之所以不想再单独见王瑾是为陆杨。现在还想得起告辞时王瑾的表情。当时我是站着的，他坐在饭桌前，手里还端着粥，抬头定定望着我的样子几乎有点可怜，也有点滑稽。
　　我不敢肯定这一趟登门拜访的目的是否已经达到，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得进去、做不做得到是他的事。
　　以前还有点怪陆杨对我戒心太重。换了是我，如果我爱的人跟我在一起，心却在别人身上，只怕我还做得不如她。只怕我跟陆杨之间的这个疙瘩一时半会儿都不可能解开了。怅怅启动了汽车，我忍不住抬头往陆杨家看。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她家从楼下看具体在哪个方位。可能是因为心理作用，我感觉某一个单位的窗户边似乎有人影一闪。
　　我边开车边打第二个电话。在王瑾家煮粥时就反反复复游说自己，给自己鼓劲加油，拿起电话却似有千斤重。并不是有什么技术性困难，今天早上劝说Mark时已经决定要打这个电话，拖到现在还没打是因为自己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忽然变得不那么纯粹。

　　第65章言归于好

　　我边开车边打第二个电话。在王瑾家煮粥时就反反复复游说自己，给自己鼓劲加油，拿起电话却似有千斤重。并不是有什么技术性困难，今天早上劝说Mark时已经决定要打这个电话，拖到现在还没打是因为自己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忽然变得不那么纯粹。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在电话里传来那个苍老的男声时安静做答：“爸，是我，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过来看看你。”
　　自以为已经预料到了父亲的欢欣鼓舞，但一直到他第三次确认打电话的人的确是我，声音都激动得有点颤抖，我这才确定这个电话打对了。
　　半个多小时后我又不那么确定了。双方都有重修旧好的意愿，然而毕竟有过那么多年的隔膜，在干巴巴地几句问答之后就出现冷场。
　　父亲是临时从外面赶回来的，显然赶得很急，大冷的天额头已经见汗，把我让进酒店房间时还在喘粗气，对我的态度简直可以用奴颜婢膝、诚惶诚恐来形容。本来是那么能说会道，长袖善舞的一个商人，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完全找不到话题。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其实我很想对他亲切热情一点，消除掉我们之间的生疏和客套之感。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习惯了相敬如“冰”，连对着父亲笑一下，脸上的肌肉都觉得僵硬。
　　幸好来之前我买了水果，从手袋里找出一把万用折刀洗一洗，再拿出个脐橙慢慢削皮，倒也免去了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基本上我和父亲的饮食习惯相类，对大多数蔬菜水果缺乏热情。想起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母亲总是精挑细选好看又好吃的水果，把皮削好后，分成小片，自己先尝一尝，味道稍差的留给自己，最甜最鲜美多汁的留给我和父亲，哄小孩一样哄我们在看电视时多吃一点，我不禁心里一酸。
　　人家说梨是不能分的，母亲从不迷信，我记得那时我们经常分吃河北鸭梨，连个头不大的新疆香梨都照分不误。是不是我们分吃了太多的梨，一家人才会早早阴阳相隔，各奔东西？
　　一走神，小折刀划到了手，血从细细的刀口往外渗，手里的脐橙都染到了一点颜色。父亲一把抓过我的手指：“疼吗？我去给你拿创口贴。”我哑然失笑。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姑娘，哪怕擦破了一点皮，都要把肉眼不可见的伤口高高举着，犹如一面胜利的旗帜对父母撒娇。那时在餐馆工作，怕丢了饭碗，手上缝了三针都没敢请一天假。
　　瞥见我嘴角的苦笑，父亲有点尴尬：“你看你，都当妈的人了还这么笨手笨脚，也不知道海天这孩子怎么受得了你！”起身进洗手间在水龙头下把手冲了冲，用卫生纸擦干血迹。父亲却硬要给我贴创口贴。我没说话，尽管心中暗想这种小伤口晾在外面还好得快些，却还是没有拒绝父亲的好意。
　　接下来的气氛比之前好转了一点，父亲问起我的工作，还有丫丫的情况，我也问起他跑这一趟究竟是想搞什么项目，总算双方找到话题，一问一答，有来有往。聊到中午，我邀请父亲出外吃顿便饭，以尽地主之谊。父亲欣然应允，只是在他提议叫上四叔一起时，我的脸色有些变：“爸，要是您有事跟他商量，改天等您有空我再过来陪你吧。”
　　“那就算了。”父亲赶紧拉住已经站起身的我。“你看你，一说风就是雨，真是把你惯坏了。”我冷笑：我可以原谅自己的生身父亲，不等于我可以原谅那些袖手旁观，乃至落井下石的所谓亲人。父亲看看我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劝道：“其实你四叔虽然嘴巴厉害一点，人没什么坏心，你别跟他计较。”
　　“是，他是没什么坏心，最多不过在我妈生病那阵子不肯借钱也不肯通知你而已。如果他都没什么坏心，我就可以当圣母玛利亚了。他不是一心念着要把三个儿子过继一个给你，为你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吗？反正你也不需要我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儿，我来了这一趟，心意尽到，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莉莉，你妈的事都是我的错。你四叔这人的确是有点儿贪财，我已经给过他教训了。可是他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又是你的长辈，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能。当年你在部队每个月只有几块钱津贴，是我妈省吃俭用供他读中学，就连他的学名都是我妈给他取的，我妈有哪一点对不起他？养一只狗都知道见人就摇尾巴，为什么养一个大活人反而成了白眼狼？你说说看，从你们离婚到我妈死，他给你出了多少馊主意？我真怀疑姓莫的人天生就只晓得恩将仇报。所以爸，你别怪我无情无义，六亲不认，我也是姓莫的。”父亲的肩膀一下子就垂落下去，仿佛老了十岁。
　　心里只觉得难过，其实我真的不想翻旧帐，一开口却还是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对父亲道歉：“来之前我想得很好，我以为我们既然还关心对方，肯定能够像普通的父女一样相处。以前我总以为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我跟你和好是对母亲的背弃。但是今天我突然想通一个道理，我们是母亲在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如果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们两父女能过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我不想在今后再留有遗憾。只是我心里还有一根刺，一想起来就会出口伤人。爸，对不起，你给我点时间。要不我还是改天再来看你吧？”
　　父亲抬起头，眼里是满溢的惊喜：“莉莉，你原谅爸爸了？我还以为你是逼于无奈，心不甘情不愿地过来道谢的。”
　　我茫然望着父亲容光焕发的脸：“道谢？我为什么要道谢还心不甘情不愿？爸，你究竟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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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很晚才回家，澡也不洗就直接睡下。奇的是路上困得直打瞌睡差点没撞车，可是真正上了床躺下反而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样的转动着今天跟父亲谈话的内容。
　　我不知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听说海天背着我向父亲借钱渡过难关时竟然会那么难过。其实一听说海天公司的困境我也想到了向父亲求救，虽然直到最后一刻都没下定决心，但至少脑子里有过这样的打算。
　　想当初刚到加拿大我跟海天全部的财产加起来还不到三千美金，尽管海天在国内的收入并不低，我们单位也涨了好几次工资，却因为他要供几个弟弟读书和我想还清父亲抚养费没存下钱来。找不到专业工作只好做体力活儿。为了尽早买房安定下来，我曾经同时作过两份全职。最困的时候，走在路上都能睡着，每过几秒钟睁开眼睛看一看前进的方向，害怕一不小心走下人行道。后来我们买房子把全部的存款都砸了进去，结果刚买的公寓外墙出现渗漏，需要交纳大笔维修费用，差不多到了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程度，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没想过向父亲伸手。甚至在海天的公司开张，投资不足，现金紧缺，周转不灵时，宁可押上房子，我也没想过向他求助。
　　但我明白这个公司对于海天，几乎就如同丫丫对于我的意义一样。如果不是到了最后一步，海天根本不会向我父亲开口的，我完全能理解，就连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打算。可是我不能接受的是海天把我排斥在这件事之外，甚至在今天早上他还试图瞒过我。我们之间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呢？不是没想过打去问海天，最终我还是选择沉默，缺乏勇气直面我们之间已经存在的太多问题。
　　扰乱我情绪的还有傅彬患了直肠癌的消息，也是父亲无意中透露的，叫我下次回国有空去看一看我以前的“傅老师”。据说发现得早，手术后他恢复得还不错。
　　尽管这一天并非全无收获，不提和王瑾、和父亲抛开成见推心置腹的一席谈，最起码接到蒋云辉电话告知Open House才一天就收到两个买房的Offer，但我的感觉依然糟透了，就连跟丫丫通话都无法让我的心情振奋起来。
　　正在床上辗转反侧之际，接到Mark的电话。似乎完全忘记了今早的龌龊，他的声音温柔而迫切：“莉，你好吗？”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马马虎虎。你呢，回去感觉怎么样？”我的口气相当冷淡。
　　沉默片刻，他才说：“回到自己的家却感觉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莉，我睡不着。我想你。”
　　我嗯了一声没有搭腔。我可以说“我也睡不着，却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吗？
　　他敏感地问：“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说话。“对不起，我为昨天早上的事道歉。我太粗鲁了。原谅我，好吗？”由于沙省跟温哥华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我看了看时间，他那儿已经是又一天的凌晨。我没有回答，只催他早点睡。
　　他不肯挂电话：“你还没说你原谅我呢。”
　　我应付了事地说：“好，我原谅你。晚安。”
　　“莉，再陪我说会儿话吧。”他恳求。
　　我淡淡道：“你不累吗？就算你不累，我也累了。你总是不停地做让我难以理解的事，再不停的道歉，我不是你的母亲，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一说完这句，我后悔不迭，“对不起，我不该提到你母亲。”
　　“没关系，就连我母亲，也从来不知道我想些什么。就算知道，恐怕她也不关心。”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忧伤。
　　想起她母亲刚刚去世，我有些愧疚：“Mark，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感觉你不信任我，你太情绪化，我没法跟上你的心思。”
　　Mark不但没怪我，反而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会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其实，平时我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又试探着问我，“你能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吗？”
　　这一次我爽快地解释：“是我的前男友。我跟他真的没什么联系。我们之间早就过去了。”
　　因着说错话，当晚我努力补救，陪他聊了很久，一直聊到我的手机没电，甚至还说起被他母亲的噩耗触动，我终于跟我的亲生父亲言归于好一事，这一点说起来还要感谢他。其实我知道这样做不妥，可是我太累，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我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我对自己说：就算要分手，等他过了这段特殊时期，回到温哥华之后再谈，耐心一点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没有想到情况会以我完全没有预料的方式恶化下去。
　　星期一早上上班，我去找莎娜辞职，一进她的办公室，她就叫我关上门：“莉，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商量呢。”

　　第66章问题

　　“裁员？你想裁掉杨？”莎娜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把我打晕了，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问，“她工作中犯了什么错吗？”
　　莎娜耐心解释：“不是针对杨个人的工作表现，而是全公司性质的大裁员，希望能消减开支，改善公司经营管理成本居高不下的问题。我对她本人的工作表现并无意见，但你也看到了前段时间她不在，其他人也陆续生病的情况下，我们部门依然能顺利运转。”
　　我争辩：“不，不是这样的，我们财会一直都很忙。前段时间人手紧缺，全靠剩下的人每天工作超过10个小时才能勉强维持部门的正常运转。”这一刻无比痛恨自己的勤勉。我是一个失败的部门经理，从未给我的部下努力争取过什么，还以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按时完成手头的工作是好事，竟然让陆杨的存在变得可有可无。
　　“很遗憾，这是老总的决定，每一个部门起码一个名额。杨是我们部门职位最低，资历最浅的，她的工作其他人都能胜任。我只能拿她开刀。”莎娜无奈的对我耸耸肩。“总共九个人，你给他们开一下补偿金支票吧。”
　　对一个员工总人数不过八十余人的公司来说，裁掉超过10%的员工，不是一件小事。我扫了一眼裁员名单，除了陆杨外，还看到罗拉的名字。想起上周末达利安的订婚派对上，她大声宣布要努力存钱准备结婚，转眼就进入失业大军，我更加难过。“可是上个月的公司例会上老总才保证说不会裁员，公司也没到发不起工资的地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说我们上个月的销售达到历史最高点，但短期内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大的突破，只能在节流上下功夫。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们面临的困难实在太多，资产负债率过高，资金回笼缓慢，银行给我们贷款的条件相当苛刻。目前的经济严冬不知还会持续多久，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莎娜摊摊手。
　　“所以说这不是商量，只是通知？我作为部门经理，也必须要等到最后一分钟才有权知道这事？”我的脸色有些僵硬。
　　“不是。前几天你生病，等你病好了，我又出差，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商量，让你感觉很突然。我也知道杨是你的好朋友，我对裁员这事同样感到遗憾。”
　　莎娜的表情很是诚恳，我却感到说不出的刺眼。以前我们部门还从来没裁过人，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经验。我该怎么跟陆杨说呢？高高兴兴把她叫来，工作才半年多点，她刚刚兴致勃勃地跟我说想读CGA，我还信誓旦旦说帮她申请报销学费，言犹在耳，却连她的工作都保不住了。满心懊悔，如果当初努力替她争取到助理的职位，只怕裁员也裁不到她的头上，甚至我跟Mark也不会发展出这一层关系。
　　是的，相比陆杨，我宁可裁掉的是Mark。毕竟他是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又有本地的学历，就算抛开他出众的外表、口才与其他方面的能力，语言文化上乃至族裔、年龄和性别上也拥有着陆杨无法企及的优势。所以我完全不担心Mark会找不到工作。
　　我知道我这样想对Mark很不公平，我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客观来说，即使陆杨担任我的助理恐怕也不会比Mark做得更好。倒也不全是能力上的问题，而与责任心上进心有关。也许陆杨心里一直在委屈大材小用，干活并不积极，除非喊到她，从来不会主动要求学着做新的工作，相比Mark大有不如。特别是转正之后，陆杨的态度明显有些懈怠。
　　不过这种时候，我也不可能再追究她自身的原因，我只想最后再努一把力：“莎娜，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这个决定，留下杨。如果每个部门都需要裁一个人的话，我自愿辞职。”一早就要辞职，却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
　　莎娜大吃一惊：“你要辞职？就为这？莉，你不要意气用事，你跟她不同，我们需要你。” 立即推掉原定的会议跟我聊了快半个小时。
　　就是这样也不能挽回陆杨被裁的命运。
　　走出莎娜的办公室正好与陆杨打了个照面，我几乎不敢看她，马上拿着手机钻进厕所给海天汇报这一突发事件。滔滔不绝了大半天，最后总结说：“到底是资本家，太黑了，还让我到四点半以后再通知陆杨，想榨取人家最后几个小时的剩余价值。天，你说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先跟陆杨透露一下，让她有点心理准备？”
　　海天反对：“这样不太好吧，陆杨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她听了收拾书包就走，怎么办？又不是只裁她一个，难免会动摇军心。而且你也说了，人家是资本家，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挂了电话，不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感。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需要你的时候说尽好话，不需要的时候一脚踢开。
　　不记得我究竟是怎么跟陆杨说的，只记得她冰冷的眼神让我从头凉到脚。以为她会抱怨我责怪我，结果她连一个字都没有说，收起支票起身就走。
　　想按时下班找陆杨解释，刚要出门又被老总叫住。
　　老总问起我辞职的事，我只有实话实说：“不关杨的事。对于裁员，我尊重公司的决定，毕竟公司有公司的考虑。其实公司一直对我挺好的，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新的工作和新的环境，到外面闯一闯。”
　　“那么说你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我点点头：“我干到下月底，可以吗？我想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公司找到合适的继任者吧？”老总点了点头，表情看上去还是很温和。我壮着胆子又说：“其实，除了找中介公司，也不妨试试从内部提拔，又省钱又能提高其他员工的工作积极性。Mark虽然经验尚浅，做事相当细心；还有杨，她有丰富的工作经验，目前的职位并未能让她展示出真正的能力……老板，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再给她一个机会，也给公司一个机会。”
　　公司一贯喜欢搞空降部队，通过中介从外面招进中高层管理人员，所以很多员工看不到出路，干一段时间发现升职无望，只好黯然跳槽。我都算是特别幸运的。要不是已经辞职，我也不会这么冒失开口，毕竟我只是一个负责日常工作的人，对于公司全局性的战略方针和长远规划一知半解。
　　老总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算是回答。我告辞出门，先给陆杨打电话。她的手机关机，家里的座机没人接，多打两次，干脆直接转成语音信箱。我估计她在家，只是不肯接电话，只好留了言。想了想，还是不能放心。于是我乘坐轻轨列车，再转乘公车，来到陆杨家楼下（因为最近缺觉缺得厉害，精神不佳，为了安全，我早上没开车）。按门铃按了很久，始终没人接。
　　考虑再三，我给王瑾打了个电话。几乎铃声一响他就接了电话，可惜他也不知陆杨的去向。得知他刚好在家，我拜托他去陆杨家敲敲门，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在家，结果无人应门。我又叫王瑾去地下车库看看，发现她的车果然不在。这一下我越发担心。陆杨心高气傲，大半年时间内竟然两次被裁，肯定心情不佳，不在家的话，多半是跑出去喝酒，万一一个人喝醉酒出事，那就麻烦了。
　　王瑾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五一十说了公司裁员的事，问他知不知道陆杨可能去哪儿喝酒。王瑾提出叫我跟他一路出去找一找。我们去了陆杨常去的三家酒吧，都没有找到人。王瑾叫我不要过分紧张，陆杨那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既然无法可想，我也只有打道回府，只叫他这段时间多陪陪陆杨，有机会也劝劝她别生我的气。
　　看看已经八点过了，王瑾说请我吃饭，我坚决拒绝。他说送我回家，我倒是没有客气。又累又饿，在车上我几乎睡着，也不记得给他地址，他就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我家楼下，下车时我假惺惺的问了句“要不要上楼坐坐”，内心却生怕他答应。还好这人识趣，摇摇头说：“算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等一有陆杨消息，我叫她给你打电话。”
　　看着他的车渐渐融入夜幕，我才艰难地挪动脚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两天才扭了脚，伤了膝盖，今天走这么多路，脚后跟又被高跟鞋的鞋帮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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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不在焉地拉开大门，一道幽灵般的黑影出其不意扑了过来，吓得我几乎惊叫。
　　看清那张俊美而不带表情的脸，我颇为吃惊：“Mark，你怎么在这儿？你回来了？”公司规定直系亲属去世奔丧可以有三天的带薪假期，如有必要还可以继续请事假，只是另外请假要扣工资。我以为他千里迢迢地赶回去，怎么也要呆个三五七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没做好准备面对他，也不知该怎么告诉他我辞职的事。
　　他抓着我的手，沉着脸不说话，我这才注意到他穿一身很正式的黑西装，神情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发白，门厅的沙发边还有个带拉杆的行李箱，估计他参加完葬礼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上了飞机，下飞机还没回过家，直接就奔这儿来了。
　　心里升起复杂的情绪，感动之外又有些惶恐。在我的理解里，洋人应该是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不经预约的上门探访通常会被他们视为不礼貌的行为。买房前曾经租过洋人的房子，房东是一对年轻时髦的夫妇，我和海天虽有独立卫浴和自己的小客厅，必须和他们共用厨房和洗衣房。某个周末男主人独居的母亲临时起意不请自到，房东夫妇很不高兴，摆出一副“你打扰了我，我跟你无话可说”的模样。老太太很不自在地呆了一小会儿，跟在厨房忙碌的我搭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离去。当时看着她寥落的背影还奇怪洋人的亲情怎么这么淡漠。此刻我不禁怀疑究竟是我误解了他们的文化，还是Mark的做法与别不同。
　　好半天我才想起开口问他：“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Mark垂下眼皮：“不到五点就到了。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给我打开门叫我进来等。”
　　我瞪大眼睛：“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万一我今天不回家呢？”
　　“我怕听你对我说不。”
　　语气很平静，只是在述说一个客观事实，我的心却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一再地挣扎，最终我还是止住脚步：“你等我一下，我去开车，先送你回家。”
　　都是被王瑾跟踪过留下的后遗症，路上我时不时往倒后镜里看，脑子里也一直在想要怎么跟Mark摊牌，又在琢磨陆杨的事，Mark说了好几句话我都没听清。我赶紧道歉，问他刚才说了些什么，他答了一句：“没什么。”也不再开口，车厢里一片静默。
　　随手塞进一张CD，悠扬深情的男中音顿时回荡在耳边，竟然是久违的“一剪梅”。
　　“……真情像梅花开遍
　　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
　　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第一次听海天唱卡拉OK他唱的就是这首老歌，加上他第一次送花给我送的也是梅花，感觉这首歌似乎是专属于我和他定情一样的歌。我恍惚了片刻，关掉音乐，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If you want me”，优美的旋律，空灵的歌声，简洁的配乐，却让我心里升起淡淡的惆怅，是因为Mark最常跟我说的情话就是“I want you”吗？
　　“Are you really here or am I dreaming
　　I can’t tell dreams from truth
　　For it’s been so long since I have seen you
　　I can hardly remember your face anymore
　　When I get really lonely and the distance calls its only silence
　　I think of you smiling with pride in your eyes a lover that sighs
　　If you want me satisfy me……”
　　我听得如此出神，以至于Mark问我的话我又没听清楚。我赶紧关上收音机，第N次道歉后，他终于开口：“我问你有没有想我？”不知是疲倦还是灰心，声音很低，语气一点也不像情话，在狭小的车厢里余音袅袅。

　　第67章鬼迷心窍

　　老实说这一次Mark离开，我还真的都没怎么想他。也许是因为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缠绵悱恻不再属于我这个年龄，也许是因为已经做出决定尽早跟他了断，就算内心有几分不舍与怅然，也没到心痛欲裂的程度。肯定是刚才的音乐软化了我的情绪，为什么此刻听到他灰暗的语调，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偏巧我的手机在这个时刻响了起来，解救了我的困厄。问题是我竟然把它放在后座的手袋里，我刚想冒险回头去拿，Mark已经伸手从后座取过手袋递到我手里。
　　接过包的时候我们的手指有短暂的接触，只觉他的手异常的冷。几天之前的画面迅速掠过我的脑海，他一边开车一边与我十指交缠，每个红灯总是把目光投向我微笑，仿若满天星光都洒落在他温柔的眼底，那时他的手心是多么暖。这样一分心，我在鼓鼓囊囊的手袋里掏了半天也没拿到手机，只听到铃声急促地响，我还要一手掌方向盘，注意路上的交通，一时有点手忙脚乱。只听Mark说：“我来帮你找吧。”我只得把包递给他，他帮我翻出手机按下通话键，把它贴在我耳边。我对他一笑，抢过手机自己拿着。
　　还以为是陆杨，听到蒋云辉的声音，我有些失望。他说明天临时有人要看房，问我方不方便。我当然爽快地答应了。又说我给他的车库门Remote Control（电磁遥控）不大灵光，问我手头有没有多余的换给他一把。我说马上就给他送过去。最后他问我对那两个买家的Offer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把跟海天商量的结果告诉他，说我们感觉两个出价都有点低，对其中稍高的那个打算开出Count offer还价。不过既然明天还有人看房，好像也不那么急。
　　大概是之前找陆杨打了太多次电话，没说两句手机就提示要没电了。挂了电话我还坚持给王瑾打了一个，听说还没找到陆杨，我拜托他找到陆杨的话，记得给我打到家里留个言，我的手机没电了。刚说到这儿手机就很应景地黑屏了。
　　Mark虽不懂中文，起码应该听出了陆杨的名字，却什么也不问，车厢里又恢复了一片沉寂。眼角余光看到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想到手机都会没电，人想必也会累会饿吧。如果不是我们这层尴尬的关系，即使出于礼貌，怎么样我也会请刚刚丧母的他上楼去坐一坐喝杯水吃点东西吧。最终我还是问起：“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麦当劳。”
　　在麦当劳驾车通过特快窗口订购了两份巨无霸套餐，Mark这才发问：“你也没吃晚饭？”我摇摇头，讲了公司大裁员陆杨不幸上榜，之后不接电话也找不到人的事。
　　“别担心。杨是成年人，她应该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Mark轻声说，伸手握住我的右手，“你看起来脸色苍白，很疲倦的样子。”我的心一颤，拿起饮料假装喝水，从他凉凉的手心挣脱出来，干脆把车停在路边。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没有一句怨言，也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
　　“因为我爱你。”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你爱我什么？我大你快十岁，即使不丑，也不算什么美女。我们相互了解也不算多，也没什么共同兴趣。最重要的是，我是别人的老婆，孩子的母亲。我不能给你足够的关怀和全部的注意力。以你的条件，我相信可以找到比我更适合更迷人百倍的女孩子。”
　　他的眼神飘过一丝迷惘，随即转为苦涩：“可是在我眼里，你就是最迷人的那一个，聪明能干，温柔美丽，细心体贴，独立，冷静，自制。” 从他这次回来后，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对视。我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说的是我吗？我哪有这么完美？”
　　可能是我吃惊的样子太可笑，他的嘴角弯了弯：“我有说你完美吗？你就是太冷静自制了，就连在床上都见不到你失控的表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让我总怀疑是不是我的表现真的那么差，让你无法享受，只是在勉强忍耐。”
　　我的脸倏地红了。拜托，明明在跟他正经说话，怎么又绕到这个问题了。再说我不出声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纯粹的习惯成自然。当初为了省钱，我和海天婚后都是住我单位的单身宿舍，隔音太差，连隔壁呼噜呼噜吃个面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完全没有隐私。不要说□，只怕床板稍微动得大声一点左邻右舍也能听到，我跟海天只好连喘气声都尽量克制，看成人片时更是几乎消声。其实我们楼下还有一对夫妻，平时看起来挺普通的，晚上□的声音之大，可谓惊天动地，我都不知道他们白天怎么能泰然自若地走在楼道上迎接那么多孤枕难眠的单身汉们异样的目光。所以到加拿大稳定下来，我跟海天第一件事就是买房，而且是那种隔音良好的水泥公寓。不过人的习惯一旦养成，即便有了个人空间可以放纵，也不那么容易改掉。这跟所谓的自制完全没关系。
　　“幸好你还会脸红害羞，还不是完全的石头心肝。”Mark打趣道。
　　我板起脸：“我是说真的。你不要打岔。”
　　“我也很认真。”
　　我低下头把心一横：“所以你看，就连在床上我也不能满足你。这还是现在，还不要说将来。十年后你依然风华正茂，而我都差不多要到更年期了。我们真的不合适。在我这个年纪，爱和激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你说爱我，对你来说也许只是一时的新鲜好奇，很快你就会厌倦，而我却可能赔上整个家庭作代价。我首先是一个母亲，即便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是母亲。我害怕伤害我的丈夫，更害怕失去女儿的尊敬和信赖……”
　　我还想继续，Mark打断我：“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累了，能把我先送回家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的表态，除了他，我没有跟人摊牌谈分手的经验。为防万一，当晚回家我又拿出写案例分析的干劲，查单词，拟要点，引经据典起草了一篇论我和他分手必要性的演讲稿，记熟后又删掉，打算次日再跟他好好谈一谈。弄到将近一点才睡，陆杨和王瑾也没有打来电话。
　　结果次日他并没销假上班（我事先已帮他请了三天丧假）。我有想过给他打个电话，但部门少了两个人公司却有更多的事，因为莎娜联系到另外一家财务公司可以给我们比银行更低的贷款利率更优惠的条件，但对方要求先对我们公司的财务状况作审计评估，派来两个审计师，我穷于应付他们的问题，想站好最后一班岗，忙得根本没时间考虑究竟给不给Mark打电话这件事。倒是王瑾中午打过来一个电话，说陆杨昨晚两三点才回家，现在还没起床，他怕我担心，先跟我说一声。
　　忙到快七点下班，给陆杨打电话，依然只有留言机呆板的声音。给Mark打电话挣扎了好久，最后终于说服自己，他没按时回来上班，作为他的上司关心一下也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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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我差点没听出那个沙哑的声音就是Mark。Mark说他生病了，睡了一天，感觉还是很糟糕。“你能过来看我吗？”他问。
　　我再一次去了Mark家，尽管满心的不情愿。
　　我不是不关心他，我只是害怕我此刻给予他的关心越多，将来的麻烦也越多，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自私薄情的人，就算对他有那么几分真心，终究还是在不给自己招来后患的前提下。而现在的情形是他对我的依赖日深，我又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还没到Mark家我就开始后悔不该答应他。要到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我的每一个做法，每一个决定错得多么离谱。但Mark自己应该比我们其他任何人更后悔吧。
　　然而当时一无所知的我一路不停地往后视镜看，停车也停得远在两个街口之外，进Mark家更是跟地下党接头一样，左看右看，四顾无人才敢敲门，自以为已经足够谨慎。
　　Mark的情况比我估计得严重，烧得接近40度，人却还清醒，坚决不肯去医院，说已经吃了退烧药，只是需要休息。我在心里念叨：你说你休息非要我跑过来做什么，我又不是医生，脸上却不敢表露任何不满。怎么说他已经给我扣了个大帽子“美丽温柔细心体贴”，我也不能表现得太不近人情吧。
　　也许是我昨晚的那些暗示有效，Mark没有上来就拥抱接吻，只是一直用幽怨的目光凌迟我。考虑到病人为大，我只好对他态度好一点。于是他变本加厉，要我端茶递水不说，连躺在床上都要拽着我的手。
　　我想起身，随口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答案是意料之内的。
　　我皱起眉头：“你还是养好你的身体吧。年纪轻轻的，身体怎么这么差，动不动就发烧生病？才认识你多久，你自己算算，已经请了多少次病假了？你的家人又不在这里……”
　　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笑得一脸无辜：“你不是在这儿吗？如果生病可以留下你，我情愿天天生病。” 这时候才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我笑一笑没说话。太天真了，人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不要说我们这种关系。
　　“莉，我们去别的城市吧。只是你和我。”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我怔怔看着他。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在生病，也还是那么赏心悦目，仪容整齐，我发现他甚至刮了胡子的。此刻他脸烧得绯红，眸子里闪烁着点点期盼，目光明澈专注而温柔，滚烫的手紧握着我的，让我的心漏跳一拍。
　　事实上我们来往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将来。
　　我却岔开话题：“怎么你睡觉还戴着隐形眼镜？你眼睛里都是血丝。”
　　“懒得取就戴着呗。”他闭上眼睛，眸子里的光熄灭了。只有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在轻轻忽闪着翅膀。
　　我想抽出手，他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手心全是汗。“我去给你做好吃的。”我说。
　　“不需要，我没胃口。你陪我睡一会儿吧。”
　　我本来拒绝了的，经不住他苦苦哀求：“陪我躺一会儿就好，我睡不着。”又保证说只是睡觉，不会骚扰我：“就算我想，也是有心无力啊。”我这才答应。
　　和衣上了床，一掀开被子，才发现内层的被单完全被他的汗水打湿。
　　其实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根本是强打着精神陪我说话。帮他简单擦身，换了被单，我才躺下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睡熟，手紧扣着我的腰，呼吸稍有点粗重，脸色却相当平静。他肌肤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物传到我身上，感觉他烫得像个火炉，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汗味，都让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轻轻扒开他的手，我刚想坐起身，他就咕哝了一句，“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我赶紧保证，不敢再动，以为把他吵醒，却没听到下文，转过头一看他还是闭着眼睛的。我轻手轻脚下床，心思起伏，在他床边静静站了一小会儿。他的睡颜如此动人，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柔和而完美，平静的面孔简直像个沉睡中的天使，我的心忽然柔软，在他光洁而热烫的额头印下一吻。
　　拿着脏被单走出卧室，经过两个壁橱的时候，我不知怎的想起了上一次我找替换被单、打开其中一个壁橱被Mark发现时，他抓得我的手腕生疼一脸紧张的样子。肯定是鬼迷心窍，又或是女人的直觉与好奇心，看了看仍在熟睡的Mark，我不假思索的打开了那个橱柜--我不知道我拉开的是怎样的一扇门！我也不知道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会如何后悔这个简单的动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却下意识的觉得紧张，紧张得屏住呼吸。

　　第68章惊人的指控

　　肯定是鬼迷心窍，又或是女人的直觉与好奇心，看了看仍在熟睡的Mark，我不假思索的打开了那个橱柜—我不知道我拉开的是怎样的一扇门！我也不知道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会如何后悔这个简单的动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却下意识的觉得紧张，紧张得屏住呼吸。
　　壁橱里毫无异样，跟上一次一样，还是Mark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一排三个竖放的皮箱。最外面的皮箱似乎是他这次回家带的皮箱。不过，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最里面的皮箱。这个皮箱不知怎么让我感觉很眼熟。当然，所有的旅行皮箱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这个皮箱的颜色和外形跟我们家的一个皮箱实在有些相似。
　　我毫不犹豫地拉开外面的两个皮箱，把最里面的皮箱拖出来。好在外面两个都是空的。最里面的那个却很沉。
　　不，不是相似，我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皮箱。久远的回忆涌上脑际，我摸到了皮箱把手，坏掉的锁扣，就连航空公司的标签也在--“Jessica Ferris”，还有详细的住址电话。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却跟我记忆中的并无二致。
　　两年前，海天出差归来，我帮他整理行李，发现其中一个皮箱锁扣坏了，拉开拉链，惊见里面全是女人衣物，海天说肯定是在机场拿错行李。按着皮箱上的电话打过去和对方交涉，果然如此。扰攘一番，最终物归原主，我也就没有多想，直到今天与这个皮箱再次不期而遇。
　　不，这只是巧合，我对自己说，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浑身发冷，跌坐在地毯上。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脑海。我想我肯定是疯了，居然会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
　　内心明明抗拒着求证这个可怕的想法，手指却如同有了自主意志，抖抖索索拉开拉链。
　　跟我印象中一样，我看到各色的女式衣服，包括胸罩内衣。唯一不同的是皮箱里比起上一次我看到时多出一个镜框和一叠照片。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镜框，只见一对外形极为般配的俊男美女对着我笑得无比欢畅。两个人不但穿着情侣装,，而且头碰头脸贴脸，笑容一致，就连个子也差不多一般高，用金童玉女一双璧人来形容绝不过分。
　　男的是更年轻时的Mark，那张我曾经一再亲吻抚摸过的脸绝对错不了，但照片上的他格外陌生，不只是因为他留着一头半长不短像北京狮子狗一样蓬松的金色卷发，戴了眼镜，还有一双海蓝色的眸子，而是他那种咧着一口白牙、灿烂明快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和透明清澈纯真的眼神，跟我记忆中沉静而幽深的眸子完全不同。
　　女孩几乎比Mark还高，最起码有一米七六，一头红发，身材完美得可以让一众名模嫉妒得发疯。眉目与April有些仿佛，脸上同样洒着淡淡的雀斑，比之April 却漂亮了不止一点点。上帝给了她太多的偏爱，似乎把April当作粗胚再加以精雕细琢，终于制造出这个让女人自惭形秽，让男人馋涎欲滴的尤物。这样的美女，只要见过一次绝对无法忘记。而不幸的是，我恰好见过那么一次，在海天的公司。
　　然后我看到了我和海天的照片，只有两张，明显是偷拍。偷拍者的水平不高，照片效果并不好，却足以让我隐约窥见事情的真相。
　　想不通为什么看到最后的几张照片我还可以那么镇静，除了强烈反胃的感觉和手微微有点发抖之外，能够脸不红气不喘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连我自己都有点诧异。
　　这几张照片完全可以放到□网站的首页。从拍摄的角度看应该是偷拍的。从照片的质量看应该是自己打印的，男女主角理所当然的是我跟Mark……做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样一张张看起来却让我恶心得想吐。
　　照片的背景异常眼熟，画面上连一点杂物都看不到，显然是Mark收拾得清洁溜溜的卧室。往事纷至沓来，那些我曾经一再疏忽的细节历历在目，无比清晰，颠覆了我从前所有的认知，让我的血液逐渐凝结。
　　我不知道我在地上坐了有多久。腿麻了，感觉不到一丝的痛。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没有愤怒，也感知不到任何的情绪，只觉得事情荒诞的出乎我的想象之外。直到床上的人在睡梦中发出几声急促的呢喃“莉，莉”，我才蹒跚地从地下爬起身，走到床前，拉开台灯。
　　灯下仍是同样俊美的一张脸，对我来说却变成了狰狞的恶魔。心里仿佛一锅油在滚沸翻腾，脑子里犹如万马奔腾，种种思绪左冲右突，最终只剩铁蹄践踏后的土地，满目疮痍，一片焦土。
　　刺眼的灯光弄醒了Mark，他坐起身，额上密布着汗水，揉了揉眼睛，眼神极度茫然又带点惊慌地看着我。“莉，我刚才做了个梦，一个很可怕的噩梦。”然后他注意到我的脸色：“莉，你怎么了？”
　　喉咙里干涸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忍住把照片扔到他脸上的冲动，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我刚刚也做了一个噩梦，最可怕的是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噩梦里。”一开口才发现我的嗓子竟然比Mark的还哑。
　　腿上酸麻的感觉开始复苏，我一眨不眨地看着Mark，慢慢出示手上的照片和镜框。“你的前女友是因为我的老公离开你的，对吧？”
　　Mark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他费力地咽下一大口口水，一把紧抓住我的手：“莉，我可以解释。”
　　“解释？”我一声冷笑，狠狠摔开他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问，“解释你接近我是因为爱上了‘聪明美丽’的我，而不是因为我是于海天的老婆？解释你拍这些照片是为了我们爱的纪念，而不是为了威胁与勒索？你计划了多久，一年，两年，三年，还是更久？”
　　一个字，只要他说一个字，我就情愿相信今晚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惨白的灯光下Mark无力地倚在墙上，似乎衰弱得连坐都坐不住，整张脸也几乎与墙壁一个颜色，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终于冲刷掉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Mark，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可怜的人！你还是个男人吗？于海天抢了你的女朋友，你束手无策，只敢处心积虑勾引他一无所知的老婆。难道你全部的人格尊严和自我存在价值就只维系在你不堪一击的男性机能上？”我凑近他苍白的脸，慢声细语，清清楚楚看到他太阳穴跳动的青筋和咬得发白的嘴唇。
　　“你已经成功了。为什么你还扮得一脸委屈，好像你才是那个受了蒙蔽的人。别浪费你可以拿奥斯卡奖的演技了。开出你的条件吧。你究竟想怎么样？钱？报复？还是想抢回你的女人？”
　　一直没说话的Mark突然之间爆出一阵大笑，他笑得那么疯狂，又笑得那么冷酷，笑得我几乎有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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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回我的女人？你懂什么？你以为就凭这几张照片你就已经了解一切？正像你刚才说的，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你一无所知，就连对你的老公你又知道多少？” 因为情绪激动，Mark的两颊又泛起红晕，手紧握成拳抵在床上，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嘴里却爆出一句惊人的指控：“你的老公是凶手，是他谋杀了杰西卡。”
　　杰西卡死了，还是被海天杀的？我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每次Mark对我提到她，都用过去时，粗心的我总以为那是因为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却不曾料到是一条年轻鲜活生命的结束。
　　可是，海天杀人？太荒诞不经了，那简直要比让我相信海天是同性恋更困难。
　　我也许可以相信海天与杰西卡有染--遇到杰西卡那样的美女，我想大部分男人都难以拒绝一亲芳泽的机会--尽管像海天这么相貌平凡木讷寡言的男人能得到异族美女的青睐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但联想到皮箱事件，和她曾在海天公司出现的事实，我比较倾向于相信两人确有交集。而海天是一个念旧的人，连用过的旧课本都不舍得丢掉，何况是一个跟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还是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我不由得冷笑：“Mark，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蠢，还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我说的是真的。我也许在其他事上骗过你，但对于杰西卡的死，我怎么可能撒谎？于海天杀了她，不但杀了她，还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于海天自己的孩子！”
　　又一个重磅炸弹在我耳边炸响，我瞠目结舌，片刻之后才哂笑一声：“听起来很像一个三流的推理侦探故事，Mark，你肯定是看这样的小说看多了，产生了被害妄想症。就算你想挑拨我和海天的关系，拜托你编一个合理点儿的。”
　　“合理？你要怎么才算合理？杰西卡跟我说她怀了你老公的孩子，你老公逼着她打掉，她不舍得，你老公就哄她说要跟她再好好谈谈。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等我从新加坡回来，就听到她坠楼自杀的消息。我的判断还不够合情合理？我了解杰西卡，她是个基督徒，她绝对不可能自杀，而且她那么喜欢小孩儿，你让我怎么相信她自杀！”
　　他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我心里打了个突，嘴里却毫不放松：“你可以去写小说了。加拿大的警察难道是光拿钱不干活儿的吗？要说我的老公跟任何罪行有关，麻烦你拿出证据来。”我低下头，镜框里绮年玉貌的少女对未来的厄运一无所知，依然对着我笑靥如花一脸甜蜜，我只觉内心茫然一片。Mark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要是我有证据，一早就把你老公抓进监狱了！我知道是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他。”审视着Mark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开始担心我惹上的是一个精神病、偏执狂。
　　“我姑且相信杰西卡怀孕的事实，我甚至可以假定她怀的小孩的确是海天的。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海天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人不可？”
　　“因为他害怕失去你，也害怕杰西卡借此勒索。他向杰西卡道歉，声明他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但孩子绝对不能要。他说他爱的人是你，他不能冒这个风险毁掉自己的家！说得可真好听！你们中国人可真是一个虚伪的民族！”Mark毫不留情地把枪口对准了我，“莉，你该不会就忘了你说过的话吧？你和他一样！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连找的借口都这么相似。是不是在我威胁到你的家庭时，如果给你机会，你也能毫不留情地杀了我？””
　　我冷冷瞥了Mark一眼：“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我开始准备这一切的时候，我就疯了。我要让于海天为杰西的死付出代价，我要让他尝到我尝过的所有滋味，我要让他悔不当初，痛不欲生！”看着Mark被仇恨扭歪的俊脸，寒意自顶至踵而下浇得我透心凉。
　　我还想努力尝试说服他：“Mark，你清醒一点儿。所有这一切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而且这猜测仅仅说明于海天可能有谋杀的动机，是否真的实行又是另外一回事。再说，你就那么确定你了解杰西卡吗？为什么她不可能是失足坠楼，或者情绪上来，突然之间就失去了生存的信念？如果你真的那么了解她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失去她！”
　　我的这句话击中了他的软肋。他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仿佛我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冰冷的眼神让我一瞬间整颗心也跟着冰冻凝结。
　　“算了，说这么多也是废话，要杀要剐随你便吧。”再也不看他一眼，我抓起手袋，起身就走。Mark的声音在背后凉凉地响起：“你不想要这些照片了？”
　　“我想要，你就会给？”我没有回头。
　　“你把它们拿走吧。”
　　“你会这么好心？说罢，你有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离开于海天。”
　　“如你所愿。”我漠然望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算没有他的威胁，我跟海天的婚姻也已经失去存在的意义。一个人出轨也就罢了，两个人都先后出轨，还不够说明同床异梦的程度吗？
　　Mark不紧不慢地添上两句：“我这也是为你好。凶手毕竟是凶手，虽然他说是说爱你，保不准什么时候你挡了他的路，他也不在乎多杀一个。”
　　“就跟你一样吗？”我低声问，声音低得如同一句梦呓。Mark却立时反驳：“我跟他不同。”
　　“有什么不同？”
　　床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他才淡淡道：“最起码，我不会杀人。”
　　我睁大眼睛注视着地下，地下该不会看到一颗冰冻的心跌碎一地的冰渣子吧。我究竟在期待什么？太可笑了，在这样的时候，对这样一个人，我居然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多谢你的慷慨善良，宁愿让我活着受罪。”慢慢捡起床上那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收进手袋，我把头转向Mark，“你费尽心思不会就只拍了这么几张吧？”
　　他展颜一笑，露出左颊的酒窝，眼睛里却毫无温度：“这你也想到了！佩服佩服。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就算你辞了职卖了房子搬了家，也不要以为我找不到你！”
　　Mark怎么会知道我辞职和卖房的事？我的脚步顿时僵住，却还强撑着一口气质问他：“你不担心我出门就去报警？”
　　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初时的惊慌失措，好整以暇地说：“尽管去报。这只是录影带的截图，只要你不怕我们的原装录影被传得人尽皆知，就连你的女儿也不再尊重你这么个妈咪，尽管去。我反正是一无所有，没什么好怕的。”我死死盯住他，老半天才迸出一句：“无耻。”
　　他懒懒斜倚在墙上，只挑了挑眉：“谢谢。”在我出门之前还彬彬有礼地说：“晚安。能麻烦你帮我带上门吗？”
　　一出门，我犹如被抽去全身的骨头，后背死死地抵住门板，双腿软弱得几乎没法再挪动一步。雨带着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我忍住喉头的一声哽咽，紧紧捏着手袋，打起精神，坚持走了十几米，确信Mark家的窗户无论从哪个角度哪个位置都看不到我了，才抱着膝盖蹲在雨地里，任凭眼泪肆无忌惮地在脸上冲出小溪。这一辈子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欢迎过下雨，嘴里冰凉咸涩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哭了一阵，我止住眼泪，在手袋里摸索着手机。不，还没到绝望的时候，Mark肯定搞错了。把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接连按错了四次之后，我终于听到海天的声音：“怎么今天又加班？”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尽量不动声色地问：“海天，你认不认识一个叫Jessica Ferris的人？”

　　第69章冷与暖

　　哭了一阵，我止住眼泪，在手袋里摸索着手机。不，还没到绝望的时候，Mark肯定搞错了。把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接连按错了四次之后，我终于听到海天的声音：“怎么今天又加班？”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尽量不动声色地问：“海天，你认不认识一个叫Jessica Ferris的人？”
　　海天并没回答，反而追问我：“老婆，你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我注意到自己的鼻音，清清嗓子说：“我没事，可能下班淋了一点雨。你还没答我你对Jessica Ferris有没有印象。”
　　“杰西卡？人我倒是有印象，只是好好的为什么你会提到她？” 电话的效果还算清晰，我能听出海天的语气颇有些警觉，却比我想象中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提到她有什么不对吗？”我追问。
　　“没什么不对。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认识她。她是BCIT的学生，两年多以前在我们公司做Internship（实习），没做多久辞职了，后来她出事，警察还到公司来调查过。”
　　“出什么事？”
　　“听说是跳楼还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不知是海天太善于掩饰自己，还是他的确问心无愧，仅从他的声音，我根本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沉不住气，在电话里贸然发问。即使海天和杰西卡真的有关系，既然他选择瞒着我，就证明他不愿和我撕破最后这层关系，更何况如果Mark说的是真的，这里面还牵涉到一条人命，海天怎么可能轻易对我坦白？如果见了面攻其不备，毕竟是十年夫妻，我相信从海天的表情动作眼神里我肯定能做出更准确全面的判断。现在打草惊蛇，以后见面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然而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我只好再下一剂猛药，不冷不热反问海天：“你不清楚？我以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这一次海天的反应很大：“我为什么应该清楚她的事？莫莉，你今天晚上好奇怪！你究竟想暗示什么？是不是你听到了什么流言？”
　　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我轻声道：“流言？我也希望那些仅仅是流言。海天，你愿意对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那些流言产生吗？”
　　“没什么可解释的。你的脾气，我不是不知道。要是你相信我，根本不会问出今天这些话。如果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案，我解释也没用。莫莉，你问问你自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还比不过外人几句流言蜚语？”电话就这么断了。
　　我茫然走在雨里，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海天头一次这么挂我的电话。海天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多年夫妻为什么我对他这么缺乏信心，仅凭Mark几句毫无根据的指控，立刻就植下猜疑与恐惧的种子？可是无缘无故的Mark凭什么要如此诋毁他憎恨他，甚至为了复仇不惜将痛苦加诸于无辜的第三者身上？难道说Mark真的精神有问题，于海天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假想敌？
　　走出好远，我才想起车就停在Mark家两个街口以外，慌忙折回。上车启动引擎，抖抖索索冻僵的手指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我打开暖气，把车驶出路口。
　　收音机里正探讨着原发性失眠症的成因和治疗。我伸出手正想关掉收音机，忽然打了个寒颤。海天的严重失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Mark嘴里的杰西卡又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呢？仿佛一道闪电，将蒙昧的黑暗瞬间照亮，行驶中的我下意识一个急刹车，后面的车拼命按喇叭，我这才惊醒过来。
　　把车停在路边，我只觉手脚冰冷，全身发抖。我记起海天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平均每晚睡不到三四个小时，睡着了也时常被噩梦惊醒，一身的冷汗，甚至开始掉头发，还诱发神经性皮炎，全身搔痒。那个时候我正在准备CGA全国统考，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每天复习到深夜。我以为是自己太晚不睡，动静又大，吵到海天休息，愧疚得不得了，提议两个人分开睡，海天没有答应。考完后我陪他去看过很多次医生，都是治标不治本。病急乱投医，又陪他去看中医，连什么促进睡眠的芳香精油按摩都试过，大多效果不彰。折腾了大半年，最后似乎还是吃某牌子的安眠药比较管用。
　　我站在陆杨家楼下，看看表，还不到九点，感觉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我按响门铃，一次又一次，久久没听到回应，我几乎丧失了最后的希望，想转身离开，对讲机里终于传来陆杨的声音：“门开了，你上来吧。”
　　陆杨一见我就皱起眉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德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不肯给你开门，才把你淋成落汤鸡呢。”
　　一张厚厚的浴巾扔到我脸上：“擦擦吧，省得感冒了你们家于海天来找我算帐。我去给你找两件干衣服换上。”浴巾似乎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又暖又软，还带着柔软剂淡淡的清香，陆杨的语气却是硬梆梆的，我却能够听出她语气里委婉的关心，加上她提到海天，我的眼圈又红了。“陆杨。”我拉住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咋了？”陆杨拉开我盖在眼睛上的浴巾，撇撇嘴，“我只不过没接你几个电话，你不至于吧？”我摇摇头，没有开口。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昨天还在担心陆杨失业受到打击，今天的我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在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多年相濡以沫的老公可能是杀人犯，而口口声声说爱我的情人原来是利用我来报仇雪恨。
　　“你究竟咋回事？谁欺负你了，要不就是跟你们家于海天吵架了？你倒是说句话啊。”陆杨还在追问。我仍是摇头，拿浴巾胡乱擦了把脸，闷声问：“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陆杨苦笑：“我还能说不？你看你全身都在哆嗦，要不你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再说话。”我点点头，仍然拽住她的胳膊不放手，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莫莉，你没病吧？问你话你不吭声，说去洗手间又站着不动，你这么拉着我，我怎么给你找衣服？先说清楚，虽然说我不反对美女投怀送抱，至今为止，本小姐可还是更喜欢男人。”我忍着眼泪，扑嗤一笑，松了手。
　　陆杨嫌恶地掸掸身上的衣服：“看，都被你打湿了。你不怕受凉我还怕受凉。”顺手把我推进浴室：“就算天塌下来，你先洗个澡整理一下自己再说。”低头瞥见在她家的高级榉木地板上随着我每个脚印留下的一滩水迹，我尴尬地笑笑：“对不起。”
　　浴室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的确惨不忍睹，我脱下湿衣服，蜷缩在浴缸里，眼泪无声无息地喷薄而出。我哭了好一阵，才打开淋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Mark的卑鄙无耻不择手段而哭，还是为海天的深藏不露若无其事而哭，又或是为自己的愚昧无知意志软弱而哭。我只知道在这场闹剧中，我扮演的是一个多么可笑又可悲，可怜又可恨的角色，最终自食其果是可以预料的！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浴室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喂，莫莉，你是死是活吱一声。再不出声我踹门进来了。”陆杨在门外不放心地大吼。我收住眼泪，回了一句：“活着呢。别担心，我没那么娇弱。”
　　陆杨给我找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虽然不太合身，从质料到品牌都是最好的。想起以前她总开玩笑说：“除了牙刷、内衣和老公男朋友不能跟你分享，其他别的什么咱们俩都好说。”我不禁苦笑。
　　洗了那么久的热水澡，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暖烘烘的壁炉旁边，背景还有热情奔放的弗莱明戈音乐，我却仍在打哆嗦，大概从心到骨头都依然是冰冷的。
　　陆杨已经不再追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扔了一条毯子给我，等我裹好毯子，她动作麻利的取下烟雾警报器的电池，打开窗户，点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陆杨，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今天的事不是我故意卖关子。但有些事我暂时不能跟你说，又不愿意对你撒谎，只有什么也不说。”真的，不是我不想说，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是事关重大，还涉及人命，我不敢对任何人吐露片言只语。
　　陆杨翻了我一个白眼：“谁关心你的那点破事？爱说不说。我自己的事还烦不过来呢。对了，你洗澡的时候你包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等我把你老人家叫答应，手机铃早不响了。你有工夫看看谁打的，有什么事别耽误了。”她用下巴颏指指地上我的手袋，台灯的光只照到小小的一圈，她的眼神在香烟中朦胧而遥远，声音在背景音乐里也有些模糊：“反正下次你悠着点就是了。莫莉啊莫莉，我跟你说，不管你是为什么事，也不管你是为什么人，身体是自己的，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诚心诚意地道声谢，翻出手机看了看，不再出声，只是呆望着窗外夜雨飘摇中的万家灯火，等她差不多抽完一支烟，我起身告辞。一不小心又打翻了几上的茶杯，搞得陆杨连声抱怨：“你看你，今晚上我除了拖地，别的事也不用干了。你对我们家地板有意见就明说。”骂完又说：“算了，你等我一会儿，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你这个状态能不能把车平安开回家都是个问题。”
　　心里一热，鼻子一酸，我突然趋前一把抱住陆杨，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把陆杨吓了一跳：“喂，莫莉，我还没死呢，你搞得这么煽情做什么？都跟你说了我对女人没兴趣。”
　　我哽咽着说：“对不起，陆杨，裁员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当初介绍你去我们公司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公司的状况还不算太差，真没想到老总有裁员的打算。其实招人的时候，我就应该多替你争取一下会计助理的职位，那以后的事也不会发生……”
　　“算了，过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陆杨在烟灰缸里狠狠掐灭了最后一星红点，动作麻利地起身穿外套，“反正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给我介绍工作了。你这不玩我吗？屁股还没坐热呢，又把我赶走了……”听着她絮絮的抱怨，我居然感到一丝难得的暖意。
　　不知是因为这丝暖意，还是我的身体素质有向打不死的小强靠拢的趋势，这样淋雨，还加上失眠，一晚上没睡两个小时，除了眼皮微肿之外，早上起床我居然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让我连装病假都找不到理由，只有咬牙切齿地去上班。幸而Mark很自觉地一直没出现，也没有再打电话来，让我在接下去的两天能过得比较平顺。用“比较平顺”，是因为这平顺的程度是相对而言，尤其在接到加拿大国税局通知即将对我们公司去年和前年展开审计之后，就连这比较平顺的生活也更加不可得了。
　　海天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家。星期四下午六点半，他拎着皮箱出现在门口的一瞬，我想我理解了什么叫恍如隔世。那一晚我准备了丰富的晚餐。吃过饭洗了碗，我告知他，我们的公寓收到好几个Offer，其中一个出价比我们的要价还高，如果他没有异议的话，我就打算签合约了。他点点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我，表情凝重：“你还有什么话，一起说吧。”
　　原来海天一直是这么了解我，很可惜，我却从来不曾看透他。我对他微微一笑：“天，我们离婚吧。”

　　第70章任务

　　原来海天一直是这么了解我，很可惜，我却从来不曾看透他。我对他微微一笑：“天，我们离婚吧。”
　　海天怔了怔，态度依然很沉着：“怎么？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和你无关，是我的问题。我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连我都想不到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曾经压在我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秘密，一旦出口，只觉如释重负，心底一片静谧，只是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海天的表情。
　　海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呆了一呆，随即苦笑：“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每次当你摆出一副‘让我们好好谈谈’的架势，一开口准没好事。”片刻失神，他很快就抬起头与我对视∶“是谁？”
　　“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加拿大法律，我的行为已经破坏了我们的婚姻。”
　　“是不是跟你的那个助理？”海天问，语气居然还是那么沉着冷静。
　　反而是我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
　　海天苦笑：“莫莉，你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女人。我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一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每次你一紧张，眼睛总是不停地眨。还以为是自己多心，没想到我猜中了事实，却猜错了对象……”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知妻莫如夫，为什么我就没有这样的火眼金睛？如果一个男人背叛我，还可能是对方的责任；但身边的两个男人先后出轨，做为女友或老婆的我却一无所知，要劳烦他人提醒才察觉到蛛丝马迹，我做人也太失败了，绝对应该检讨自己的不是。
　　海天的脸色越发难看：“我早该看出来的。上回跟你们公司去温泉，你那个助理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对。是我蠢，我太疏忽了……之前是太忙，没时间证实我的想法……到了后来又不敢问，怕把你逼得太紧，让你厌烦。”我只能沉默。其实海天根本无须懊悔，跟Mark朝夕相处的我都没看出其中玄机，又怎么能责怪他的疏忽？
　　过了好一会儿海天才平静下来，他握住我的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莫莉，是我不好。过去我对你的工作、你的想法没有给与足够的理解和关注，以为生活上照顾你就是关心你，疏忽了你冷落了你。但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丫丫也还小，就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你多多担待，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海天在道歉？就因为他曾经疏忽了我？但怎么重新开始，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可以当作从未发生、毫无芥蒂吗？我忽然有些怀疑，嘴里毫不迟疑地回答：“不，是我的错，是我意志软弱，喜新厌旧，贪心不足。我从来不是一个好妻子。”
　　海天抬起失神的眼睛望着我，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你爱他？”
　　我狠下心点点头。海天的五官全皱到一起，仿佛当胸被人打了一拳。他喘了口气，仍不放弃劝说我回心转意的企图：“莫莉，你要想清楚。洋人从思维方式到生活习惯都跟我们不同，也许现在跟你在一起他会觉得新奇有趣，就像老外吃中餐，偶尔一顿他们认为是人间美味，可是天天吃顿顿吃，他们未必能够接受。更何况他年纪比你小得多，恐怕还没定性。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将来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拒绝了杰西卡吗？”好不容易才压下这个冲到嘴边的疑问，我对海天抱歉的一笑：“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同意离婚吗？”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分居一年也能得到同样的结果。”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表格，“海天，我希望你能尽快签字。你可以找律师帮你看看，除了丫丫的抚养权，其他什么都可以商量，包括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公寓和我们新买的房子，我都会尊重你的意见。当然，丫丫永远是我们共同的女儿，但我希望明年开春把她接回来之后，她能跟我一起生活。在此之前我们分开的事我暂时不想告诉她。也请你先瞒住你的家人，好吗？”
　　一直不曾口出恶言的海天终于按捺不住：“你就那么迫不及待？”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往下说：“房子我已经找好了，明天就搬出去。今晚我睡客厅。两台车，我把旧车开走，应该没问题吧？我先洗澡。你慢慢看。”不等海天回答，我就走进浴室。感觉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我打开抽风，吸吸鼻子，对镜子里那个一脸憔悴眼神迷茫的女人轻声问：“这个决定我做得对吗？”
　　小小的院子似曾相识，几杆修竹在风中摇曳生姿，我站在一棵果实累累的大树下，茫然四顾，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我心底却有莫名的惊慌，就好像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结实的手臂从后圈住我的腰，我吓了一跳，拼命挣扎。“宝贝，是我。”我回过头，黄昏半明半暗的天色里那张俊美如古希腊神像般的脸上挂着神秘而遥远的微笑，只有他柔和的声音近在耳畔，如此真实：“来，尝一颗。很甜。”我如被催眠，从他手里接过紫红色的果实，咬一口只觉满嘴的血腥味，几乎呕了出来。再看手上，鲜血淋漓，我手里拿的哪里是果子，分明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大惊失色，忙不迭扔掉手上那颗心，一抬头却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开始变形扭曲，化为血盆大口，还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原本在我腰间的手臂化为碗口粗的蛇身紧紧缠绕住我，甚至可以摸到冰凉滑腻的鳞片，我不断尖叫挣扎，忽然一脚踩空，急速坠落……
　　我惊醒过来，全身大汗淋漓，心跳快的异乎寻常。伸手去摸台灯，黑暗中摸到一支温热的手臂，梦里残存的恐惧扼住我的咽喉，我犹如惊弓之鸟，几乎叫出声来。突然之间满室明亮，在刺眼的灯光里我勉强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是海天坐在沙发床边。
　　我条件反射般坐起身往后退，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海天表情复杂地望着我：“你怕我？”
　　我讪讪一笑：“做了个噩梦。你怎么还不睡觉？”
　　“你这么大动静我怎么睡得着？”海天替我拉开被子，我这才发现沙发旁边茶几上的花瓶不知什么时候打翻在我的沙发床上，连被子都被打湿，我的手正搭在冰凉而凹凸的瓶身。
　　沙发床是没法睡了。简单收拾了一下，海天轻声劝我：“上床去睡吧。”
　　“没事，我睡沙发好了。”我翻出一张毯子，往另外一张双人沙发上一倒。
　　海天的音量大起来：“我们一起睡了十年，就这么一晚上你都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低下头道声歉：“对不起。”身体却依然埋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好，你睡床，我出去。这总行了吧？”海天再也不看我一眼，径自拉开门往外走。
　　我叫住他：“海天，半夜三更的你去哪儿？”
　　海天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去哪儿你还关心吗？或者我应该问，我去哪儿你关心过吗？”
　　我只有对自己苦笑。“夜里冷，你还是加件厚外套吧。”
　　“跟你有关吗？都要离婚了，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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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迎着他刀子般的眼神，镇定地说：“就算你不再是我老公，你也是我女儿的爸爸。”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背后，我关掉最后一盏灯，睁大眼睛蜷缩在沙发上，任凭无尽的黑暗将我包围。
　　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晚了，到公司一看国税局的审计官和财务公司的两名审计师已经等在我的办公室门外。人事部说Mark请了两天病假，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我竟然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失望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接下来我也没时间去理会心头复杂的情绪。以往公司一年才做一次年度审计，还是自己掏钱请的会计师事务所来做，都已经忙得鸡飞狗跳。如今一下子来了两组审计师同时进驻，且每一组都有掌握公司生杀予夺的大权，加上部门少了两个人，情况之严峻可想而知。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战战兢兢小心应对，生恐一个不慎，坏了公司的大事，也毁掉自己多年职业生涯建立起来的些少清名。看来撑过这最后的一个月是比我想象中更加艰巨的任务。
　　其实事先也不是没做过功课，专门向CGA的几个同学打听过国税局通常会查些什么，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有个在税局上班的同学透露，国税局一般是随机抽查，通常申请过特别退税的公司抽中机率较高，还有一种情况是有人举报，那就比较麻烦，不查出点问题税局不会轻易罢休。
　　我们公司去年恰好申请过一项专利发明的补贴退税，大概是因此才不幸中奖。好在我做事一向严谨，公司的财务制度也很健全，原始发票单据保存齐全，各类报表准备得也很翔实，应该没有什么大的纰漏，只是查找资料需时，还要回答他们的一大堆问题，忙得我焦头烂额，说得我口干舌燥。
　　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午餐是公司叫的外卖三明治，我也没时间吃，连上厕所都是小跑。送走了两组审计师，才有时间坐下来吃点东西，顺便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可能是饿得太狠了，一口三明治下肚，胃里直泛酸，真是难以下咽，让我倍加思念海天的清粥小菜。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福气吃到他亲手做的饭了，心痛的感觉涌上心来。古龙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必须先抓住男人的胃。这一点对女人同样适用。我想杰西卡也应该见识过并且倾慕着海天的厨艺吧，在我习以为常且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所以Mark才会有感而发：“有人说会做饭的男人是性感的”。我记得海天的西餐做得也颇有水准，连我这个对西餐不感兴趣的人都能欣然接受。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不知道离婚的决定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海天。

　　第71章后果

　　通常一段婚姻走到这样的境地，双方都应该找找自己的原因。可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记忆中的海天都是一个体贴宽容的好老公。越是这样越让我感到不敢置信、不寒而栗、不知所措。凭着女人的直觉，我可以肯定海天与杰西卡的死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可惜翻遍家里每个角落，也找不到海天生活中曾经有另一个女人存在过的痕迹。
　　我躺在新租的单房里望着低矮的天花板静静出神。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只有住进短期出租的旧公寓。回家收拾行李时发现海天还没回过家，桌上给他留的早餐没有动过，也不知道昨晚他去了哪里。应该不会另外还有个女人吧，我对自己苦笑。
　　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生活简单，并无太多物欲的人，更没有海天的收集癖，到了搬家才知道事实大谬不然。过了这么多年安逸平静的日子，积累的身外之物早已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可是，连家都没有了，那些凝聚着点滴记忆的物件还有什么意义呢。最终我只拎了两只皮箱给海天留下短短一张留言条出门。
　　已经记不起一觉睡它十二个小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挣扎在失眠与噩梦之间，加上白天忙乱不堪，才几天时间就感觉心烦意乱，暴躁易怒，疲惫不堪，整个人像支蜡烛，一点就着，一碰就流泪。真不知道那段时间饱受失眠之苦的海天是怎么捱过来的。
　　见到Mark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暖暖的阳光让人几乎忘记已经十一月了。尽管每天上班前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踏进办公室我还是愣住了。
　　“早上好。”他跟我打招呼的样子居然显出几分热切而友好，就仿佛我们之间的一切从未发生。我回过神来，不咸不淡点了点头，自顾自坐下打开电脑。
　　才过了一个多星期，他居然蓄起了一部大胡子，衬衫上有明显的折痕，加上生病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像老了十好几岁。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他跟他母亲一向关系极差，极有可能误会他母亲的去世给了他沉重一击，以至如此邋遢。
　　几个早到的同事却一股脑围上前来问长问短，展示他们的同情心。连老总都亲自来慰问一番。隐约听得Mark自我解嘲地说他准备参加“Movemenber”慈善蓄须活动，立刻受到众人的热情称许（备注：Movemenber由Moustache‘胡子’和November‘十一月’两个词的词根组成，原本是澳大利亚发起的一个慈善基金会，迅速推广到欧美各国。该活动号召男子在十一月蓄须并筹集善款，藉此提醒社会关注男子身心健康，将善款用于赞助支持对前列腺癌和忧郁症等男性多发症的科研项目。下面还有几张照片来自该组织筹款活动）。
　　联想到陆杨和罗拉等另外几个同事被炒，还来不及跟同事说声再见就被迫离开那种凄凉况味，我不由得暗暗撇嘴，起身穿过人流去厨房给自己倒咖啡。
　　回去时人已经散了，我正在查看信件，Mark问我：“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不知道这也是你的条件之一。”我冷冷道，头也不抬。“等我跟老公离了婚，马上把文件副本复印一份给你，这总行了吧？”
　　“我，我只是担心你和于海天闹翻的话，万一他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
　　“原来你是在关心我，太荣幸了。只要你能实现你的承诺，我宁可死得安安心心。我不会要求你把全部照片和影带拿给我亲手销毁；你要想留备份实在太容易了。我只希望你高抬贵手，留着自己欣赏也好，或者当作把柄保存也好，请勿四处传播发散。”
　　Mark沉默。很久他才说：“莉，我不想伤害你。”
　　“是，日本人侵略中国说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美国人占领伊拉克说是为了加快中东民主的进程，炸死无辜老人和小孩的恐怖分子也说他们为了真主和正义而战。就连屠杀本地印地安人的白人最初也说是为了和平与友谊来到这片土地。”我抬起头，一脸嘲讽，“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对我一片真情，天日可表？”
　　至此Mark终于闭上嘴巴，额上的青筋却跳个不停。我再也不看他，把自己埋进紧张的工作。
　　那天回家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叫“真相比手臂上扎的针更伤人”，眼泪就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周还算平静。尽管我对Mark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掰着手指头一天天倒数不得不跟他同坐一间办公室的日子，他对我倒还算客气。
　　我把接待国税局审计官的任务交给他，自己专心应付另外一组审计师，目的只是不想跟他多打照面，却意外地发现效果出奇的好。只要Mark愿意，不光对女人有办法，就连对男人他也很有一套。几次我路过会客室，都能看到那名貌似冷漠的审计官竟然在和Mark谈笑风生，文件堆在一边，不像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双方除了公事完全没有别的话说。
　　税局的人渐渐开始放水。予人方便，自己也方便，那人来公司的时间越来越迟，走得却越来越早，往往呆不了几个小时，和Mark喝杯咖啡吹吹牛聊聊天，象征性地抽查几份文件，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可以提前回家看孩子了。
　　那人终于向我们表示，他准备回去写报告了。虽然最终的结论尚需他的上司首肯，但他个人对本次审计的结果相当满意。
　　他私下告诉Mark，之所以查我们是因为有人举报我们公司偷税漏税，弄虚作假。但查了这么久，除了查出公司每月给老总的汽油补贴比规定略高了几百块钱，又没给他报个人收入，必须补交一定税款之外，基本上没发现什么问题。
　　对于一个像我们这样每月营业额上千万的公司来说，这点小问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下。相比从前道听途说税局如何可怕，感觉该次审计有那么一点雷声大，雨点小的味道。
　　这方面是不是也得益于Mark的个人魅力和攀谈技巧能呢？据Mark说，税局那人把两个女儿的照片都拿给他看，就连退休后养老金（Pension Plan）能拿到多少都向他透露过—对洋人来说这算是相当隐私的事了。
　　我淡淡一笑：“听起来似乎国税局待遇还不错，你可以考虑申请他们那儿的职位。”
　　Mark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突然醒悟过来，不由得冷笑：“我忘了，你对会计未必有兴趣。你真正感兴趣的是我，不，是于海天的老婆。也不是感兴趣，只有在于海天老婆的身上，你才能找到平衡，体会到雄性的力量，征服的乐趣，秘密的报复的快感。面对其他女人，你甚至做不了一个男人。我何德何能，居然能成为男性功能障碍的良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看着Mark变得煞白的脸色，我似乎也感受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这是我们近来交谈的模式。我基本上不理他，即便为工作，也只是三言两语就交待清楚，如果他非要找着我说话，送上门来自取其辱那可怪不得我。然而，逞一时口舌之利带给我的，除了酣畅淋漓的快感，乃至胸口隐约的钝痛，可能招致怎样的后果，我从未想到。
　　那天Mark再也不曾尝试和我交谈，到点就下班走人。我没他那么幸运，我接待的两位审计师相当难缠，火眼金睛地盯着公司许多小问题不放。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如果不好好把关，把贷款发放给一家危如累卵、毫无前景可言的公司，上千万元就打了水漂，收不回来。我的心情也值得理解，这是我在公司最后的一段日子，不容有失。所以下了班我还呆在公司，针对他们提出的问题绞尽脑汁，想找出更多的证据证明他们过分杞人忧天，下班回家还打开手提继续工作。
　　一般情况下我很少把工作带回家，对我来说，家是家，上班是上班。不像海天，毕竟是自己的生意，没有上下班的区分，回到家也不得轻松，脑子里总绷着一根弦，有时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十几个小时。一个人还好，要是两个人都这样，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海天说他喜欢做饭，因为做饭时他可以放松自己，专心致志地动手，最多只想想饭菜做好以后的色香味和我的馋相。想到海天我不禁有些感慨。我搬出来以后他音讯全无，就仿佛忘了我这个人，也忘了要卖房子这回事，更不曾再作挽救这段婚姻的任何努力。我原本思前想后准备好如何跟他对答，全部没派上用场。我只知道我们的联名户口已经解锁，他每月的工资仍自动打到账上。丫丫问过我爸爸在忙些什么，就连婆婆也说海天不打电话，我答：“他忙着出差。”
　　迄今为止，只有赋闲在家的陆杨来过我的新家，且常来报到，逼得我被迫做饭买菜，尽管我自己完全不想吃东西。今晚也不例外，因为她大小姐的光临，我才记起时间，不得不洗手作羹汤。吃不了两筷子，我就开始反胃。陆杨忍不住跟我开玩笑：“你不是怀孕了吧？”
　　跟王瑾分手后，我大概是得了曾在书上看到过的神经性厌食症，要么不吃，一旦吃了会一口气吃到吐，最后吃什么吐什么。胃就是那个时候搞坏的。因为独居，几乎没人知道这事，就连我的母亲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我体重暴跌，停经两个月。发现母亲生病，我深悔自己沉浸在伤心里疏忽了母亲，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照顾母亲身上，也深知自己绝对不能倒下，就算没胃口都会逼着自己吃一点，厌食症居然不药而愈。
　　这一回该不会是老毛病又犯了吧。我暗暗心惊，寒着脸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一夜辗转反侧，次日睡过头，起晚了。我只好跟莎娜打了个电话，叫她先安排其他人接待财务公司的审计师。其实我有听到闹钟响，心说再眯两分钟，睁开眼睛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
　　因为失眠严重，我现在上下班都使用公共交通工具，最喜欢坐电车。往往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读完几页报纸，还能打个瞌睡。为了赶时间，今天我只能开车。谁知路上又堵车，到公司已经快九点了。
　　一进门我就觉得几个同事看我的目光有些奇怪，我以为是因为一向早到晚走的我居然迟到，让他们感到吃惊，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无意中打开公司网页，我的脑子才轰的一声炸开。

　　第72章无路可走

　　一进门我就觉得几个同事看我的目光有些奇怪，我以为是因为一向早到晚走的我居然迟到，让他们感到吃惊，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无意中打开公司网页，我的脑子才轰的一声炸开。
　　在公司留言板上，赫然是我跟Mark的好几张亲热照！
　　不知道陈冠希看到网上流传的那些照片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在那一瞬间我连死的心都有。脑子里全部思绪被炸得七零八落，起码有三分钟的时间，我完全不能思考，只是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坐在那儿，感觉手脚冰冷，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
　　直接关掉电脑，仿佛关掉眼前的屏幕就可以关掉所有的耻辱羞愤慌乱。我几乎没有勇气抬起头来，恨不得地下有条缝可以钻进去，又或能化身隐形人，马上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脑子里乱哄哄一团，我不敢看同事的眼睛，拿起手袋钥匙就往外走。路过公司会议室居然看到Mark背对落地玻璃门，跟莎娜、老总和财务公司的两名审计师在里面开会。狂怒中我想到要不要把他叫出来痛斥一番，扇一个耳光，甚至报警，但我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正是因为他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才让我产生了他不会真正伤害我的错觉。甚至在那一晚亲眼看到照片之后，即使听了他的威胁，仓促的跟海天提出离婚，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是对他不无幻想，从未设想过他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如今双方既已撕破脸，我又在气头上，只怕一语不合就会跟他大吵起来。
　　洋人的公司固然不会过问员工的私生活，可是公司网页代表着公司的门面，这样的照片堂而皇之登上公司网站首页，肯定已经严重影响到公司的形象。加上还有财务公司的人在，要是我就在公司跟Mark当众表演狗咬狗，除了让自己出乖露丑，成为众矢之的之外，还会对公司声誉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
　　我咬咬牙，加快脚步往外走。一不留神，在拐角处和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滚烫的咖啡全部倒在我身上。我抬起头连连道歉，发现撞的是是公司IT部门经理爱伦，我这才想起一件事，顾不得手背上火辣辣的痛和湿漉漉的前襟，我一把拉住他，叫他赶快删掉那几张照片。看他一脸迷茫，估计还没上过公司网页，我忍住羞耻，含糊的解释说有人在留言板极为恶劣地贴出我的几张私人照片，求他帮忙删除。
　　出了公司，我努力平息狂乱的心跳，等大脑稍一冷静，马上给莎娜和老总的语音信箱分别留言，说我从即日起离职，并为自己给公司各方面造成的麻烦表示歉意。
　　想一想终究气不过，我还是打了Mark的手机。知道他正在开会，应该不会接电话，我只打算留言痛骂他一顿泄愤，没想到铃响到第四声他居然接了。“莉，什么事？”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和畏缩。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问：“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讲。”
　　“为什么要那么做？就算于海天对不起你，我自问没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出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于海天没有对不起我，他对不起的是杰西卡。”
　　“那我呢，我是对不起你还是杰西卡？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天使，复仇之神？你不要忘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杰西卡破坏我的婚姻在先，你设计引诱我欺骗我陷害我在后。就算我错得再离谱，你也不是那个有资格审判我的人，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一定要毁了我，甚至不惜毁掉你自己呢？”越说越激动，我只觉喉头哽咽，脸上冰凉一片，视线开始模糊，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立刻关掉手机，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软弱。
　　茫茫然走在温哥华冷清空旷的街头，冬日苍白的阳光无法温暖我灵魂深处的寒意。我只是不停地往前走。走累了，我登上一辆恰好停在面前的电车，走到最后的座位，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上任凭眼泪把我淹没。
　　车到终点站，人都走光了，司机见我还不动弹，走过来催我下车，惊见我满脸泪痕，不敢再说什么，苦着脸站在我面前。我不想他为难，只好主动下车，又上了另一班公车。
　　不知道倒了多少次车，等我清醒过来，我竟然站在和海天一同生活了将近七年的公寓楼下。然而，已经回不去了，我早就丢失了那把开启幸福的钥匙。
　　看也不看旁人投向我的诧异目光，我蹲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外，泪如泉涌，只觉天地茫茫，我却无路可走，无家可归。
　　哭累了也哭够了，绕了一个大圈之后，最终我还是回到我最近的新“家”—如果它也可以称为家。一进房间我锁上门拉上窗帘，戴上耳塞，和衣倒头就睡。
　　醒过来天已经黑了，眼皮肿痛，脑子却有些迷糊，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刚取下耳塞，就听到座机电话响个不停，我睡眼惺松地拿起电话，入耳是卫红气急败坏的声音：“莫莉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一整天电话都联系不上你。”认识她这么久很少见她这么失态，我不由得苦笑：“你上过我们公司的网页？”
　　“什么网页？我说的是你昨天的电邮。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有人在整你，这种照片都敢往外发？”
　　“电邮？你在说什么？” 我的心已经沉到谷底，却还在嘴硬，不肯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直到亲眼目睹卫红转过来的电邮。
　　Mark居然盗用我公司的电子邮箱向我所有的联络人一一寄出照片。由于上班时我少有查看私人电邮，也极少收发私人邮件。所以偶尔有急事，我跟好几个朋友会用公司电邮联系，卫红就是其中之一。而公司每一封电子邮件末尾都包括我公司的名称、地址、经营范围，发信人的姓名、职位、职称和详细的联络方式，其详细的程度足以让我在人肉搜索引擎下无处遁形，身败名裂。
　　要怎样的仇恨才可以做得这么绝？我呆呆看着电脑屏幕，连骂都骂不出来，好容易才忍住把电脑砸个稀烂的冲动。
　　再听到电话铃响，我只想捂住耳朵。心里有强烈的预感这个电话也不会是好消息。挣扎了好一阵子，我才拿起电话，也没看号码。
　　“请问莫莉在吗？”有些怯怯的不标准的普通话，我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我诧异地问：“妈，您怎么打过来了？您是不是在家呢？我马上给你打回去好吗？”因为国内打国际长途电话很贵，这边打回去却很便宜，到加拿大七年半，海天的家人还从来没跟我们打过电话，都是我们打回国。但为防万一，我和海天外出时，无论到哪儿，只要超过两个晚上，都会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海天的母亲换回一口乡音，音量也增大了数倍：“好，你马上给我打过来。”
　　难道海天已经跟她说了我们离婚的事，还是丫丫出了什么事？拨号的短短一瞬，我脑子里已经转过七八个念头，满心的忐忑不安，接通之后却还是强作镇定，鼓起勇气问：“妈，究竟是什么事，您这么急？”
　　“不要叫我妈，你这个不要脸的□，破鞋，扫帚星。”、
　　只一句话就把我打入万丈深渊。我一声不吭，紧紧攥着电话，听得我的婆婆在那头继续骂：“当初大毛找你我就反对。一早看出你不是个好货，长得娇滴滴的不说，看人的眼神儿带钩的。说是什么有钱有文化的人家养出来的闺女，说话那个酸哪，又不会做家务，我们乡下小门小户哪儿高攀得上。个子又矮，将来养的孩子怕也长不高。后来听说还是个有病的，指不定哪天一口气接不上来，我们家大毛要再找就麻烦了，人家会指着他背脊骨说他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婆，命硬，不吉利。
　　“可证也扯了，人也领回家了，我再说有个屁用，反正是你们自己过日子，我就不瞎操那份闲心。可你就是不肯安份，好端端的非要闹着出国。出国就出国吧，还迟迟不肯生养，大毛他爹三十岁已经三个儿子满地跑了，可怜我们家大毛三十岁连个种都没有，好不容易答应生了，还生个赔钱货。你们加拿大不是没有计划生育吗，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们家大毛再生个带把的？最可恨妈卖X的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不肯养。当年我一个人拖着五个孩子还要下地挣工分，怎么你不就当个算帐的，连一个娃都带不了呢？没见过当妈的这么狠心，自己的女儿不肯养，一门心思瞒着自家男人在外面养汉。养汉你也养个像样点的嘛，养的还是红毛绿眼睛的洋鬼子。
　　“想我们于家祖祖辈辈都是清白人家，怎么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娶了你这个骚狐狸精？要搁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你早被人整死了，还容得了你青天白日底下出来勾搭人……”
　　脸上火辣辣像被人扇了几个巴掌，我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其实我不怪婆婆的反应，是我自己做错，这样的结果早该料到。换了谁家的父母遇到这种事，都会替自己孩子生气。我只怪自己为什么如此迟钝，到今天才知道海天的家人对我积怨已深。
　　原来我在婆婆眼里有这么多毛病，这么讨人嫌！亏我以前还自鸣得意，总以为自己虽不至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除了身体不太让人放心，也算秀外慧中、通情达理、温良恭俭让的好媳妇。因为自己的母亲去世，跟父亲又不来往，内心一直把他们当成最亲的人，经济上也好，生活上也好，对他们都是尽心尽力，就连海天四个弟弟，两个考大学时我都曾经帮着辅导过。到加拿大这么多年，还不曾出去旅游过，每次一有假都是跟海天回国看望他的父母兄弟。
　　印象中的婆婆虽然说话粗俗一点，对我一向是笑脸相迎。记得第一次到海天家过年，婆婆专门腾出正房给我和海天睡，还在房间放了一个马桶，明明洗了澡的，睡觉前又给我们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角，说是让我们新婚小夫妻方便用水。当场就把我臊得满脸通红。我贪睡，总喜欢睡到日上三竿，一大家子人总是耐心等我起床洗漱后才开饭，搞得我诚惶诚恐不敢再睡懒觉。因为从没烧过柴，做饭我插不上手，却老是跃跃欲试，往往越帮越忙，婆婆于是给我端来一大盘瓜子花生叫我在堂屋看电视去，别把衣服搞脏了……
　　心潮起伏中突然听到婆婆说起什么照片，我心头一紧，打断婆婆滔滔不绝的怨责：“谁寄的？”
　　“你管是谁寄的？人家看不过眼你这么□下贱，出来主持公道，做好事不留名，行不行？”婆婆恼了。
　　“妈，你静下心来想一想，就算我真的做了，这么隐私的东西谁会有。”
　　“是你自己笨，既然是偷人，手脚就要干净一点，还被人抓到把柄，活该。你自己不要脸就罢了，我们于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也不知道我们家大毛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摊上你这号贱货、破鞋……”
　　记不清婆婆骂了多久才收线，我唯一能做的是倾听。为了丫丫，我只能忍。惹恼了她，在丫丫面前乱骂一气，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反正丫丫是女孩，婆婆眼里的赔钱货，拖油瓶，海天再婚带着也麻烦，于家不会和我争。
　　挂了电话我僵立在茶几旁动弹不得。到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这样一个可怜虫。他们对我所有的容忍不过是看在海天的份上，又没生活在一起，所以才会在面子上客客气气，相安无事。所谓爱屋及乌，我就是那只讨人嫌的乌鸦。所有的幸福都是假象，所有的温暖都如此易碎，只需一个转身，恩爱的老公就遥不可及，和睦的亲戚也化为乌有，温柔缠绵的情人，是包藏祸心的画皮。
　　我捧着头慢慢蹲下，Mark盗用我公司的电邮很容易，都是我自己不够谨慎，每次打开电脑就一直开着，都不把电脑加密，完全可以利用我上个厕所冲杯咖啡的时间做点什么。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海天父母的地址？
　　恍惚中某个镜头闪回，我想起上一次婆婆委托小叔子给我们寄来的丫丫的艺术照，跳起身去拿手袋。从鼓鼓囊囊的手袋里，果然找出一个写着邮编地址的大信封。
　　仿佛一串断线的珠子，许多细节被逐一穿起。那天中午把照片拿给陆杨显摆，下午Mark就声称Dream失踪，然后是车祸，一起寻狗，又跟他发生关系，海天开始怀疑，一系列的事件搞得我心力交瘁，完全忘记把照片从手袋里拿出来。而Mark后来几次帮我从手袋里拿手机，肯定看到过信封，虽然上面有几个汉字，可是Mark不是正在学中文吗？还有他的威胁，他说要让我们的录影带传得尽人皆知，让我的女儿也不再尊重我这个做妈的……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又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沉思中的我惊出一声冷汗。第一个反应是想把电话扔出去，可是情况已经这么坏了，难道还会有更坏的结果了，最多不过Mark把录影带上传到YouTube，更多人见识我的放荡下贱。反正我一个无名小卒，那些都是我不在乎的陌生人，要不了三两天就会被抛弃在记忆的最底层，最多我学Mark染染头发，戴上变色隐形眼镜。想到这儿，我终于木然拿起电话。

　　第73章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沉思中的我惊出一声冷汗。第一个反应是想把电话扔出去，可是情况已经这么坏了，难道还会有更坏的结果了，最多不过Mark把录影带上传到YouTube，更多人见识我的放荡下贱。反正我一个无名小卒，那些都是我不在乎的陌生人，要不了三两天就会被抛弃在记忆的最底层，最多我学Mark染染头发，戴上变色隐形眼镜。想到这儿，我终于木然拿起电话。
　　“莫莉，是我……”只听了四个字我就接过对方的话头：“要是你想说照片的事，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你可以挂电话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关心你才会给你打电话！”陆杨的大嗓门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对不起，我道歉，也感谢你的关心。总之我没有失心疯到自己把这种照片当贺年卡满世界发，也不会悲痛欲绝到马上要自杀谢世。我只是觉得累，你让我静一静。”
　　我知道我的态度很不冷静，但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也清楚陆杨是好意，那么多收到电邮、看到照片的人里面只有她和卫红打来电话提醒我询问我。其他的人不知会怎么在背后取笑议论我，做出种种猜测，同时也暗暗为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一个新的话题而兴奋莫名。此刻的我就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无心亦无力回应旁人的关怀与探询。
　　挂掉陆杨的电话还不到一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不耐烦地对着电话吼：“都说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你还没完啦！”
　　那头传来一个甜美而机械的声音：“这里是XX旅行社，你幸运地获得我们公司的墨西哥七日豪华邮轮大特价，马上预订请按1，想咨询更多信息请按2……”我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再拔掉电话进线的插头，世界终于安静了。我把双臂交抱在胸前，一屁股坐下，深陷进弹簧有些失灵的旧沙发里，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头顶黯淡的灯光，整个人呈灵魂出窍的状态。
　　大约三四个小时后，我站在通往威斯勒的海天公路旁，冻得索索发抖。一辆又一辆的车毫不犹豫地驶过我身旁，刺目的车头灯晃得我头晕眼花。再一次掏出手机，依然看不到任何信号。没戴表，连确切的时间也不知道，只知道我拦车的右手已经举酸了。最终我泄气地回到那辆突然罢工、好不容易才把被我推到路边的旧丰田车上。
　　我是个车盲。家里的车向来是海天在保养，我连车头盖都不懂怎么打开，备胎都没换过，更不要说检查和维修了。我只能拿起背包锁好车门下车，徒步前进，一边走一边还在回想我是怎么落到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的。
　　麻烦是从我的室友回家，发现我拔掉电话插头开始的。我的室友是个看上去很乖也很年轻的女留学生，因为和她同住的朋友临时有事回国，房子的租约还差两个半月到期，不得已临时招租。为了省钱，她没有申请手机，除出上网，和人联络都用这支座机，所以免不了对我拔掉电话的无理行径提出严正抗议，又把电话线重新插上。
　　这之后电话就没有断过，都是找我的。除了陆杨打来一两次，基本上全是海天打的，我的室友按照我的吩咐统统回答说我不在家，也不知道我的去向。海天依然锲而不舍地每隔半个小时打来一次，还托我的室友转告我，他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想跟我谈谈，叫我回家一定要跟他打个电话，如果我不肯打，他拜托我的室友偷偷跟他讲一声，好让他放心。
　　我不想接海天的电话，原因很多。一方面是内疚，即便海天曾经跟杰西卡有过什么，也从没被人抓到把柄。莫说我蒙在鼓里，就连那么恨他的Mark都拿不出一点儿有力的证据。可我这个做老婆的呢，红杏出墙也就罢了，居然笨得让全世界都亲眼见证自己的风流韵事，这样的奇耻大辱是个男人都难以忍受，何况是最最爱面子的中国人，让海天情何以堪，心里只怕比直接捱一刀更痛更难受。Mark可真够狠的，连海天远在国内的亲人都不肯放过，万一老两口气出个好歹，我就更加成了千古罪人。
　　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对海天也不是没有怨言。如果不是他招惹了杰西卡，Mark有什么理由找上我这个貌不出众，还比他大了八岁的异族老女人？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推卸责任，不懂得自省，可是在目前的绝境中，平凡如我非得给自己找点借口才能够支撑得过去。而引来Mark疯狂报复的海天理所当然的成为仇人一号Mark之外我能找到的第二号敌对目标。这种心情之下我害怕跟海天短兵相接也就可以理解。
　　我没有想到海天居然改走怀柔路线，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在担心我出事。我摸不透他的想法，极度的羞愧也让我越发焦虑，坐卧不安，我真的没办法面对他。说我自私冷血也好，软弱无能窝囊废也好，反正我不想理会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想独自逃得远远，躲到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冷静一下。
　　来到加拿大多年我还从没外出长途旅行，只到过温哥华附近的小镇威斯勒一两次，对那个山清水秀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颇有好感，加上离得近，开车也方便，就这么匆匆锁定了威斯勒作为我的避风港。整理好行装，我才想起今天忘了把车开回来。
　　出门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我从黑暗的楼梯拐角处扒着窗户往外看，发现海天的车就停在楼下正门，赶紧转身从后门的消防铁梯手足并用地爬下去，先搭公车去公司旁的停车场取车。终于在通往威斯勒的海天公路上，再一次应证了祸不单行、福无双至这句古语。
　　身旁掠过的汽车渐渐变得稀疏，脸上被刀子一般的冷风刮得生疼，脚也越走越痛，只是机械的迈动步子，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我预订的度假中心。远远听到一辆跑车巨大的轰鸣，我转过身，横下一条心，干脆站到路中间，伸开双臂拦车。
　　一道黑色的魅影如离弦之箭才刚出现在地平线上一转眼就冲到了面前，雪亮的车灯离我越来越近，却丝毫没有减速的趋势。闭上眼的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上一次Mark拦我车时的心情，是不是也有一点绝望，一点豁出去，又隐隐盼望着干脆就让一切这样结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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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雪亮的车灯已经一动不动稳稳的停在我面前，我甚至没听到刹车的声音。这才看清楚我拦的居然是一辆保时捷911，我愣住了。然后，我听到男子不耐烦的声音：“你究竟上不上来？”带着浓厚英国口音的英语，语气绝对称不上友好。我眯着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奔过去拉开右车门，坐进车前座，这才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我的车坏了，手机也没信号，走了好久拦不到车，谢谢你。”
　　看清司机的长相，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好漂亮的男人，不大看得出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最主要的是那张透露出东方人儒雅内秀气韵的脸，和他之前冷漠的声音乃至这部嚣张的跑车完全不搭调。
　　他对我点点头，上下打量着我，表情毫无变化，最终淡淡道：“包可以放在后座。”再迟钝我也看得出自己的拦路强行上车之举不受欢迎，可那样冷漠的目光还是让我有点心凉。我勉强笑一笑：“不用，我抱着就好。”还是对他伸出手：“我姓莫，莫莉，很高兴认识你。”
　　他犹豫片刻，最终和我握手：“我姓展，你去哪儿？”
　　我说了度假村的地址，又补上一句：“你要是不方便，把我放在前面加油站就行。只要是个有电话的地方都行。”
　　“没关系，我送你去。”
　　“不用麻烦，那里很偏。”我客气地说。
　　“安全带。”男人提醒我。
　　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道谢。这回他连看都不看我，直接就发动了汽车，猛烈的加速度让我的身子一仰，重重靠在座椅上。
　　跑车以惊心动魄的高速在安静的公路上飞驰。夜色深沉，只有两道光柱撕破浓重的黑暗。道路一边临海，一边是黑黢黢的山崖，说不出的荒凉。而身边男人面上那种深沉而压抑的表情和眼神里的决绝令我感到恐慌。此前拦车时精疲力尽，几近走投无路，倒有些破釜沉舟的勇气，现在坐到车上，却突然心慌气怯，胆战心惊。曾听过看过的种种恐怖案例浮上心来，都是诸如少女搭顺风车不慎遇杀人狂魔，惨遭强 奸迫害并被分尸弃置荒野这一类的。
　　不是说这男人长得像罪犯，反而是他这种美得不似凡人的气质在这么阴森的夜晚出现在荒郊野外有点渗人。自然界里往往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有毒，就如毒蛇毒蘑菇。现在的我已经对这类外表俊美、阴晴不定的男人患上了恐惧症。特别在我看到路边加油站坚持要下车，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反而加速之后，更让我不惮以最恶劣最荒诞不经的设想猜度此人的目的。直到跑车开进我预定的度假村，我悬了一路的心才跌回肚子里去，赶紧向我的恩人道谢。
　　车停在接待处门前，展姓男子苦笑：“不用客气，半夜三更的，你一个孤身女子上路不安全。反正我开车也不过是兜兜风，散散心。又不会有下次。”这是我们这一路以来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世界上毕竟还是好人多。我不禁为我的小人之心而愧疚，再次道谢。
　　“不客气。奇怪，这里这么安静，不像有人。我陪你进去看看。”
　　我打开车门抱着包下车，连声道：“不用不用。”没想到他已经扶着车门落地，从后座位上拿起一支拐杖支撑着站稳。没错，这个飚车如同赛车手的男人居然是残疾人，左腿并不太方便。我忘了道谢，瞪大眼看着他，又觉得失礼，赶紧移开目光。

　　第74章反省与变故

　　我打开车门抱着包下车，连声道：“不用不用。”没想到他已经扶着车门落地，从后座位上拿起一支拐杖支撑着站稳。没错，这个飚车如同赛车手的男人居然是残疾人，左腿并不太方便。我忘了道谢，瞪大眼看着他，又觉得失礼，赶紧移开目光。
　　不，我不只是遗憾这个生得这么漂亮、显然身家也不薄的男人却身有残疾—大多数人目睹完美的事物被打碎都会感到遗憾；我更诧异的是，他居然可以在走路都如此艰苦的的状况下开手动档的跑车。我要很努力才抑制住上前搀扶他的冲动，因为他变得凌厉的目光明显在制止我这么做。
　　大概是我的表情流露出过度的同情和怜悯，他终于开口说：“是一次意外，我差点截肢。还以为自己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万幸还是在慢慢康复。医生说我要多活动才会好得更快。”还是淡淡的口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却察觉到他这个外表冷漠、眼神决绝、眉头紧皱的男人心思其实相当细腻和体贴。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绝望有些可笑。世上谁没有自己的烦恼，最起码我现在手脚俱全，身体健康，不必依赖他人的帮助站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接待处，他甚至还礼貌地帮我拉开门。门内灯火通明，接待处紧连着宽大的会客室，布置得充满家居气息，露台上有一个起码可容八人的室外大型Spa按摩浴缸，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还有一张摇椅和小小茶几，却静悄悄不见人，只听到男人的单拐在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声。男人四下走动一番，有些诧异：“怎么没人？”
　　从前台小篮子里找到一张便签交待我的木屋位置和号码，并一串门匙，我转过头对他解释：“这里的工作人员七点下班。上次来也是这样，来的时候没见到人，走之前把钥匙留在这儿就可以离开。”我指指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三点半过了。
　　展姓男子瞠目结舌，我有点好笑：“不是白住，电话里我早就给了他们信用卡号码。白天也有工作人员的，还有餐厅开放。当然木屋也有炉灶，可以自己开伙。”
　　男人还是满脸不可置信之色：“他们就这样敞开大门，留下钥匙？不怕有小偷光临或是客人损坏东西……”
　　我笑：“你忘了，从镇上过来还要十几公里呢。这里与世隔绝，民风淳朴。”最重要的，这里没有高速上网，没有手机信号，甚至没有电视。加上滑雪季节还没正式开始，适合做激流探险、野游观光的夏季又早就过了，人客极少。对此刻的我来说，不啻是一个梦想中的世外桃源。想起上一次和海天到这里的情形，心里感慨，难免带上感□彩一一描述这里的佳处。听得展氏叹道：“来这边好多次，滑过雪，爬过山，我竟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好地方。”
　　“你是游客？”我随口问。他苦笑：“也，算是吧。”
　　“那你还是夏天来吧。现在不当季，这后面有条小河，一到夏天，河边开满鲜花，河水像一条镶着花边的锦带，风是香的，水是透明的。可以划滑艇，可以顺水漂流……”我马上拿出导游的架势。
　　“我应该不会再来了。”语气带着浓厚的苦涩、沮丧和伤感失落，甚至有点自伤自怜的意味。你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也在这样的情绪里，还多出几分自厌自弃自怨自责。
　　想起他的腿，我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你不是说正在恢复之中吗。又不是什么激烈运动，你肯定可以的。”
　　“不是我的腿……”他摇摇头，不再往下说，而精疲力竭的我也没有追问的兴致。
　　告别展氏，我进了自己的小木屋，连澡也不洗，放下包倒头就睡。
　　我在一阵心悸中醒过来，一看表才刚刚九点过，原来心中有事，躲到哪里也睡不着。还是很困，心跳也快，像末日来临前的老鼠，嗅到空气中不安的氛围。怎么会这样形容自己呢，我不禁苦笑。
　　淋浴时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从昨天早上至今只吃过一顿早饭，水又太热，几乎支撑不住。醒得早也有好处，我没有错过度假村供应的早餐。饱餐一顿，我回到小屋想继续补眠，却再也没有睡意。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把昨天的事，近几个月的事，乃至几年前的事，甚至和海天结婚前的事都想了一遍，脑子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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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跟海天婚姻的初始，无关爱情，只是源于我一个自私的决定。或者海天是爱我的吧，我不敢确定，可是于我而言，他只是海上最后一片浮木，不得已的选择。但不爱也有不爱的好处。比起柔情缱绻的恋人，我们更像一对可以促膝谈心的朋友。
　　记得跟王瑾在一起时，我总是想当然的要求他对我的爱做出对等的回报，否则就闷闷不乐，乱发脾气。而当时幼稚任性的我所谓的爱未必是他真正想要的。记得有一次周末我们约好一起吃饭，我做好了丰盛的饭菜等他来吃，结果他忘了这回事又跟朋友出去吃饭，气得我后来逼着他把已经冷了的饭菜全部吃完，撑得他几乎吐。那样的爱也许是爱，却让人窒息。一直觉得都是王瑾对不起我，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关系最终走到那一步，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的责任。我跟王瑾最大的错误在于双方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而我跟海天幸运地避免了同样的错误。起码在我们最初的关系里是这样的。相互的了解让我们彼此信赖，坦诚相对。婚姻的事实又让我们的身体无比亲近，终于一点点耐心地抹去王瑾在我心灵上留下的痕迹。
　　更幸运的是，在享受着一段稳定婚姻带来的身心愉悦时，我并没体会到作为婚姻的副产品带来的诸般烦恼，如姻亲的评头品足，琐碎的柴米油盐。是海天屏蔽了那些来自他亲人的反对论调，也包揽了大部分家务。
　　就连出国之后，人道贫贱夫妻百事哀，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却是我跟海天感情最好的时候。尽管彼此的身体已经不复最初的吸引与刺激，却因为两人在异乡相依为命生出心灵的契合与亲近。记得那时候连电视都没有，逛街也多是只看不买，每天下班最大的娱乐不过是下班后一起散散步，或是窝在床上打闹聊天，却依然觉得幸福，每一晚踏实而快乐地入睡，心里对未来充满希望。到这家度假村是我们那几年里难得的一次奢侈，曾经的美好时光。
　　是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出现问题的呢？早在Mark出现之前，甚至远在杰西卡出现之前，我们就少有促膝谈心的时刻—如果杰西卡确曾存在于海天的生活中的话。为什么我从来不曾给海天一个申诉和辩解的机会？是我太过于相信我的直觉，还是在我的内心深处，隐约盼望着海天做错过什么，借以抚平自己的内疚，也扯平我的背叛给他带来的伤害？
　　不管Mark是因为什么接近我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究竟是什么让我昏了头，瞎了眼，迷失了方向？
　　为了事业为了发展，我们不停地往前走，却忘记了照料那些曾充实美丽了我们贫乏的物质生活的美好事物，忽略了那些曾支撑我们捱过困难时光的精神支柱。岂不知荒芜的情感家园，注定是适合野草疯长的冒险乐园。
　　婚姻是一株需要双方共同努力浇灌的脆弱植物。而感情是世界上最经不起试炼的易碎品。当你总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还在那里，不意之间却已失去了回头的资格。
　　离家时头脑混沌，只觉羞耻不堪，想逃开所有熟识人等的视线，此刻痛定思痛，才觉出自己的不妥：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海天，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赶紧起身去度假村门口的公话亭打电话。
　　本以为已经储蓄了足够的勇气，听到电话接通那一瞬，我又有挂掉电话的冲动。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我吸一口气轻声说：“海天，是我。对不起。”
　　沉默片刻，我听到海天低沉而愤怒的声音：“真好，你还知道打电话，我还以为你他妈的出门被车撞死了呢。”
　　“对不起。我知道你昨天打过很多个电话，我都没接。”不知为什么，听到海天尖刻的嘲讽我反而安心了一些。努力稳定有点颤抖的声音，我一口气不停地往下说，“对不起，海天，我为所有发生的一切向你道歉，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来补偿对丫丫、对你和你的家人造成的伤害，也不敢请求你们的原谅……”
　　我酝酿好的长篇大论被海天打断：“原谅？你觉得你值得别人的原谅吗？莫莉，你太自私了。你想过别人的感受吗？你真的太过分了，想不通一声不吭就消失，想通了就要求别人原谅你，你知不知道你爸多担心你？你都三十几岁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我愣住了。
　　真的，从出事至今我想到过海天，想到过丫丫，想到过海天的家人，想过我的朋友会怎么看我，甚至想到过Mark，却唯独没想到我的生身父亲还在这边。尽管我内心已经准备原谅父亲、接受父亲，但十年的疏离终究在我内心打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对不起。”我呐呐道歉，“我会马上给他打电话的。”
　　“电话就不用打了，我不管你在哪儿，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
　　回来？我的心涌上一阵宽慰，一阵喜悦，一阵疑惑，海天是打算原谅我吗？可是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冰冷？
　　我小声说：“我的车坏了。还没来得及叫拖车公司拖去修车厂修理。”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用，有点远，我自己打车好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我所在的地方。
　　“说地址。”海天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们多年的婚姻生活里，海天还极少以这样强势的语气对我说话。我有点吃惊，终于照实说了：“我在威斯勒河畔度假村。”
　　“你在那儿！”海天的语气略显惊讶，随即说：“你等我，你先准备好吧，最迟一个小时后我就到了。”
　　“一个小时？这么快？”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我在Squamish（威斯勒和温哥华之间的小镇）。”
　　“你怎么会在那儿？”
　　海天似乎不打算跟我探讨这个问题，只说：“见面再说吧。”
　　我马上叫住他：“别挂，有件事也许是我过虑。不过我非说不可。就算你觉得我既然做得出还怕别人议论，我也必须要说说这事。我有点担心，希望你能跟你的父母谈谈，有什么话，最好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不管怎么样孩子都是无辜的，你知道丫丫又是个敏感的孩子。当然，我想你爸爸妈妈应该会考虑到这些，我也跟他们说过，我只是怕我的话他们不会放在心上，万一他们气头上没注意……”
　　海天的语气变了：“你现在才想起这事，不嫌太迟了点吗？”

　　第75章意外

　　海天的语气变了：“你现在才想起这事，不嫌太迟了点吗？”
　　“你什么意思？”我颤声问，心头升起不妙的预感。
　　海天再也按捺不住，冲我大声吼：“你还有脸问。因为你，爸妈跟老四吵起来，叫小勇听到了。也不知他跟丫丫说了些什么，晚饭后丫丫一个人就偷跑出去。”海天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却完全不能在脑子里组成完整的意思。小勇是海天二弟的儿子，性格跟丫丫的骄纵蛮横有得一拼，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还是从来不肯让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一半的堂妹。我用力把话筒贴近耳边，喃喃问：“出去，她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孩能去哪儿？”
　　海天彻底失去了耐性：“你问我，我问谁？女儿因为你的丑事离家出走，到现在还没找到！你他妈过了一夜才想起你还有个女儿，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有什么资格当人母亲……”耳朵里嗡嗡的，我再也听不清海天说了些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丫丫失踪了，这个可怕的消息犹如一枚重锤击打着我的脑子，我只觉太阳穴抽痛，胸口憋闷。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魂来，只听海天在电话那头大声叫：“莫莉，莫莉，你说话啊。”我把话筒拿开一些，以免耳膜被震破，这才发现刚才手上太用力，耳朵都被话筒压得生疼。我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海天你说，我在听你说。”
　　海天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没事吧？”
　　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我喉头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摇头，却忘记了对方根本看不到我的动作。海天是在关心我吗？他骂得对，骂得好，我是一个多么不负责任，多么自私无耻的母亲，不光把自己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还连累自己年幼的女儿。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生儿育女！
　　听不到我的回音，海天的音量又放大了：“莫莉……”声音里已经带出一丝惶急。我悚然一惊，赶紧哑着嗓子答：“海天，我在，我没事。”
　　“没事你装什么哑巴？”海天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不跟你废话了。你收拾好行李，一个小时后度假村门口见。”
　　挂掉电话，我无力地靠在电话亭上。早上起床时莫名的不安乃至海天前所未有的粗暴都得到了解释。丫丫去了哪儿，为什么家里没看住，小区的保安也不管？报没报警？都找过哪些地方，为什么居然一个晚上还没找到？会不会被人贩子拐走，还是遭遇到什么危险？恨不得马上飞回丫丫失踪的城市展开地毯式搜索，却只能站在万里之外的陌生小城，任由无数的疑问涨得我头疼，不敢再往下想。丰盛的早饭化作铅块沉沉坠在胃里。我走了几步，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吐简直是翻肠倒肚，吐得我手软脚软，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大树蹲在路边喘气。吐过之后，胸口的烦闷稍减。支撑着走回木屋收拾退房，早早等在度假村门口，独自体会着心急如焚、度秒如年、悔恨莫及的滋味。
　　这样的做法多少带了点自残自虐自我惩罚的味道。因为威斯勒的气温起码要比温哥华低好几度，还飘着一点零星细雨，加上这儿是郊野河边，就更冷。尽管海天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我还是差不多冻成冰棍，上了车我鼻子吸溜吸溜，冻僵的手哆哆嗦嗦连安全带都扣不好，最后还是海天帮我扣上，又扔给我一张纸巾。我只觉无地自容，羞惭地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几天不见，海天脸上忽然多出好多皱纹，皮肤松得全挂了下来，肿泡泡的眼袋泛着青色，眼里网着血丝，下巴生出胡茬，鼻子上冒油，满面倦容，分明是一夜未睡。我的心蓦地一恸，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握住了海天放在变速器上的右手：“天，对不起……”
　　海天几乎立时就甩脱我的手：“你少来这套，我又不是你的小白脸。”我自嘲地一笑，没有辩驳。满腔的疑问都哽在胸口，却迟迟开不了口。
　　一路沉默，最终还是海天先开口：“我已经买了机票，大后天的我们一起回国，还有你爸。回去我们就到中国领事馆办签证，护照和申请表都给你拿了。”
　　“回国？”我愣了愣。原本还心急火燎恨不能背生双翼回到丫丫身边，此刻想到要回国面对海天父母兄弟的责难，内心竟又生出一丝怯意。
　　海天没有看我，目光专注的望着前方小心驾驶，嘴里冷冷道：“你要是舍不得你的小白脸，舍不下你的金饭碗，不想走，也随你。”
　　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无心细想，我忙着否认：“不是。我只是想问丫丫，丫丫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几点出去的，谁看到了？她可能去哪些地方？哪些地方已经找过了？”声音越来越小，实在是理不直气不壮。
　　海天把丫丫出走的详细经过讲了一遍，我不禁沉默。沉默里才发觉彼此是一样的忧惧，一样的无计可施。可是回国去，回到离丫丫更近的地方的确是我们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好在海天家人已经报警，我爸也打电话叫公安局的熟人帮忙，还吩咐下面各分公司派员工拿着照片出去寻人，去电视台登寻人启事。
　　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感动和自责。彷徨无助的时候，我几乎忘记还有父亲这么个亲人。结果却还是少不了他的帮助。感动之外我又有别一重担心：“这下全城都知道丫丫是莫藏秀的外孙女，就算找回来以后也不得安宁，时刻要提防被人盯上。”
　　海天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说要把丫丫接回来吗，温哥华暴发户有钱人多了去，谁认识你爸是谁啊？还是你又改主意了？怕她碍着你们双宿双栖了？再说，人还没找回来呢，你也想太多了吧？”又嘲讽道：“你的命好，有个好父亲。怎么样你都还有他给你做靠山。”我苦笑：我的靠山，不也是你的靠山？看看海天疲惫的脸色却没有开口。
　　雨越来越大了，车窗外天色阴郁，车窗里我的心情也一片沉重。海天来找我，还叫我一起回国，在发生这么多事以后，就算我不敢奢望复合，不管怎么样都是让我感到万分感动宽慰和愧疚的。但我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处，原来一向宽厚的好人被逼到绝境也可以这么词锋锐利尖刻。这样的海天是我陌生的，不过比起有些发现被欺骗的老公会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人，海天的做法应该算温和的吧？在古代可是要浸猪笼的大罪啊。
　　我无暇多想。脑子里依然很混乱。国内南方十一月也降温了，丫丫在哪里，穿得够暖吗，会不会挨饿受冻被人欺负，有没有危险，这些才是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一想到这，心就被揪得生疼，无法集中精力思考其他任何东西。但盯着水雾模糊的侧边车窗出神许久，我忽然灵光一闪，抓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我问海天：“你知不知道照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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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天并没转过脸来，脸色却变得难看之极：“我倒是不想知道，你的小白脸亲自打电话来提醒我，连我家里都收到了照片，我想不知道也难。”我愕然，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我恬不知耻，我笑的是自己的天真愚昧。Mark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报复海天吗？如果海天对此一无所知，那Mark这场游戏还有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应该感谢Mark？对他不是没有心动，才会拖拖拉拉这么久，甚至在知道他的目的之后还带着万一的想法，真要感谢他做得这么绝，让我连心底最后一丝幻想都化为心死。
　　我无法想象海天接到Mark电话时是怎样的心情，两个人最终摊牌了吗？我是真的好奇Mark是怎么跟海天说的，又是什么让海天觉得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还有可能跟这个罪魁祸首继续来往，甚至双宿双栖。
　　“你…… 看没看那些照片？”我不敢看海天的脸，对着车窗轻声问，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没那么变态，喜欢看自己老婆跟人胡搞的照片！”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受到掌掴，心头却仿似刀割。
　　“他跟你都说了些什么？”明知这个问题是不该碰触的雷区，我还是老着脸皮问。
　　海天瞟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好半天他才说：“我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哪有闲功夫听你们那点丑事？你是不是还嫌不够丢人，要不要用大喇叭给你们广播一下？”
　　我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刚才隐约抓到的念头溜走了，车内重又恢复了一片安静。我的思绪回到丫丫失踪这件事上。丫丫能到哪儿去呢？像丫丫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身世有印象，又是女孩，照理说应该不会是人贩子的首选吧。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海天冷冷开腔：“还没跟你说呢，你的金饭碗也别惦记着了，猎头公司往家里留言说人家公司另有安排，没你什么事了。”
　　我呃了一声，没说话。倒是海天看我眉毛都没抬一下，有些惊异：“你都知道了？”我摇摇头：“你说了我才知道。”
　　“行啊，你倒是扛得住打击。简直到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颜色的境界。”海天悻悻道。这说的是我吗？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应该算是意料中事吧？会计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种娱乐八卦传得最快了。回国一段时间也好，到了这份上，我还真不想出去丢人现眼，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再说工不工作都是其次，找回女儿并且挽回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才是第一要务。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我们签了合约的，这么大一家公司怎么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合约上肯定有漏洞，只保护对方。当初签合约的时候早叫你找我的律师看一看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海天凉丝丝添上一句，怎么听都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你不是喜欢小白脸吗？我这个律师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我有些不快：“于海天，你怎么回事？有你这么跟老婆说话的吗？”
　　“现在你记得是我老婆了！你要人把你当老婆，你自己先得有个当人老婆的样子！”海天转过头来瞪我一眼，手里的方向盘也跟着歪了个方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妻子。我们能不能先别吵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我心里一抖，口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家？你还晓得你有家？”我的息事宁人并没换来海天的谅解，大有乘胜追击不死不休的意味。
　　我没做声。其实给海天打电话的时候我是想好好跟海天道个歉好好谈谈的，不管海天接不接受，我都应该做一次触及灵魂的忏悔，并且把杰西卡的死因弄清楚。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听说丫丫离家出走的事，我的脑子全乱了，直到见了面，两个人谈话的走向越来越不受控制。两个小时的车程已过一半，不知道现在想挽回颓势会不会太迟。
　　我想一想，还是开口问海天：“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换你来开车？”
　　他摇摇头：“不用。你少有开车，这段路又不熟。”
　　我小心翼翼的问：“那你愿意跟我谈谈吗？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开车的，可是有些话如果不说清楚，你不好过，我也不好过。”
　　“你想谈什么？”海天的语气还是很硬。
　　挣扎了好久，我才鼓起勇气问：“海天，你，你还爱我吗？”
　　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迎接海天的冷嘲热讽，老半天都没听到回答，我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海天的侧脸。只见他对我的话恍若未闻，只是目注前方，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手指握得泛白，一张脸神情冷峻，眼神更是冷的可以杀死人。我泄气地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海天冷笑道：“莫莉啊莫莉，我还真没有看错你。这的确是你会问的话。我怎么就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呢？”海天的语气愤怒至极，胸口一起一伏，嘴角的一丝冷笑逐渐扩大，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知所措的望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触怒了他。
　　嗖的一声，海天一脚踩住刹车，伸手过来给我打开车门：“滚，你给我滚。”
　　我又是惊讶又是困惑，犹豫了一瞬，还是默默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连车门都没完全关好，凌志已经如离弦之箭射出，溅了我一脚泥水。
　　冰冷刺骨的雨点砸到我脸上身上，我都感觉不出冷，只是木然立在雨里看着远去的车影发呆，眼泪呼啦一下子涌了出来，心里只觉愧疚而疼痛。海天那么好脾气一个人，都被我生生逼疯了。但我的原意真的不是要惹恼他。我只是想弄清他什么意思，以后还想不想和我一起生活，要是一起回国见丫丫、见他的家人又是以什么身份。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每一件事情都是以加速度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意识到自己的情形比昨晚更惨--同样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赶上下雨，且身无分文，囊中如洗，所有的行李都在车上--已经是五分钟之后。我差不多要绝望了。
　　当我们家的凌志车又奇迹般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看前后无车，凌志在大公路上一个调头，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我身边。就像当初停车叫我滚那么突然，海天一把推开车门，对站在车外的我怒吼：“还傻站着干什么，快上车。”
　　于是我像只落汤鸡安全着陆到我们家温暖舒适的凌志车。经过这通发泄，海天的气明显消了一些，打开皮座椅加热器，还从后座捞起一条毛毯扔给我叫我擦头发。
　　我擦干头发，看看凌乱的后座，轻声问：“这几天你都睡车上？”
　　“只睡了两个晚上，腰疼，顶不顺，还是回家了。”
　　我沉默，隔一会儿才敢问：“刚才为什么发火？”
　　海天苦笑，一脸无奈：“莫莉，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这人事事都以自我为中心。你只知道问我，那我问你，你爱我吗？或者，我应该问你，这么多年你爱过我吗？”
　　我说不出话来。
　　不管别的那些偷情男女是怎样一套说辞，就我个人的体会，肉体的亲近与精神的牵挂息息相关。某种意义上，所谓的爱情根本上就是人类为了繁衍子息，在身体产生性冲动荷尔蒙的同时，在精神上产生相应亲近与依赖的一种自然机制（当然那些惯于一夜情，或是出于交易、强迫、甚至另有目的的男女们不在此列）。所以，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身体的出轨也代表着心灵的失守，精神上的忠贞专一土崩瓦解。
　　在发生了这么多之后，以前总挂在嘴边的那个字眼变得如此陌生而沉重，几乎让我心惊肉跳，无言以对。
　　“那我也反问一句，你爱过杰西卡吗？”我的反问让海天大吃一惊。如果我早知道海天吃惊的后果有多么严重，是不是后来的一切能有所改观，甚至根本不会发生？
　　海天的手一抖，随即瞟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紧紧地抓住方向盘：“你，你在胡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盘根问底：“不管杰西卡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只想知道，杰西卡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究竟听到什么闲言闲语……”
　　我打断海天的话，心里有些疑惑，却依然紧盯着海天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海天，别骗我了。难道Mark还没告诉你，杰西卡就是他的前女友，他根本是为了复仇有计划地接近我？你告诉我，海天，我只要听你说，是还是不是。”
　　海天眼下的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无比艰难的开口：“不，莫莉，那只是一场意外，杰西卡，杰西卡她……”就在这时海天的表情突然凝固，瞳孔放大，眼神充满绝望与恐惧。我还没醒悟过来，直到卡车的长号刺进我的耳膜，我转头一看，只见一辆巨大的卡车犹如喝醉酒一般歪歪扭扭的朝着我们面对面冲过来。

　　第76章一波未平

　　海天眼下的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无比艰难的开口：“不，莫莉，那只是一场意外，杰西卡，杰西卡她……”就在这时海天的表情突然凝固，瞳孔放大，眼神充满绝望与恐惧。我还没醒悟过来，直到卡车的长号刺进我的耳膜，我转头一看，只见一辆巨大的卡车犹如喝醉酒一般歪歪扭扭的朝着我们面对面冲过来。
　　我做了一个漫长而凌乱的梦，梦中又回到大学分配给母亲后我们一家整整住了九年的单元房。似乎我又起晚了，校园里的广播已经响了，妈妈焦急地催我起床上学，还说今天有考试。我慌慌张张睁开眼跳下床，明亮的阳光下我看到海天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跑过去想抱他，却抱了个空。妈妈和海天都不见了，我泡在一条冰冷黑暗的河流里，随时有灭顶的危险，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还在拼命地游啊游。
　　我惊醒过来，眼前一片黑暗，头痛得厉害，身体更是说不出的沉重倦怠、酸痛难当。手一动就被人紧紧握住：“莉莉，莉莉，你醒了？”我听到一个激动而苍老的声音，明明异常熟悉，我迟钝的大脑一时却回不过味来，推开那只手，茫然问道：“这是在哪儿啊？这么黑怎么都不开灯？”
　　浓墨般的黑暗叫我慌乱害怕。我睁大眼，摸索着想要起身，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完全无法动弹，伸手过去，摸到厚厚的石膏。
　　“别动，这是在医院，你遇上车祸受了伤。你，你都不记得了？”苍老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一愣。一辆大卡车横冲直撞朝我们面对面开过来的画面重新出现在我脑海里，吓得我手脚冰凉。“海天，海天呢？”我重新抓住那人的手。
　　“海天，海天还没醒……”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接着我的肩膀被人按住，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我略略舒了口气，又问：“他在哪？我想去看看。” “等医生来给你检查完再说，好吗？”
　　我点点头，却还是觉得不安，极度的不安，仿佛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正在出神，苍老的声音变得焦灼：“莉莉，莉莉，你怎么了？你，你没事吧？”温暖宽厚的大手抚过我的头发，拍着我的肩膀，带着我熟悉的气息，如此亲近如此关切，一如幼时生病，是我午夜梦回不止一次梦到过的场景，却没想到竟是在相隔多年，我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之后。我的鼻子一酸，一把抱住那个有些佝偻的腰身，眼泪夺眶而出：“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父亲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出三分欣慰七分伤感。接着似乎在转身指挥谁：“快去叫医生。”原来还有其他人在，我有些不好意思，收住眼泪，从父亲怀里抬起头小声问：“爸，你能不能先把灯打开？”
　　只觉我搂着的父亲的脊背变得僵硬，四周一片寂静，连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一个谨慎的声音回答：“莫小姐，灯一直都是开着的……”
　　一桶冰水兜头而下，冰凉的感觉渗入心肺，连血液都仿佛冻结。我放开父亲，摸了摸自己不痛又不痒的眼睛，伸出手在眼前晃动，什么也看不见，依然是无止境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我努力睁大的双眼。
　　脚步声渐近，我感觉有微温的手指在翻开我的眼皮，动作轻柔又细致。
　　一系列检查后，我不得不直对残酷的噩耗。“医生，我的眼睛究竟怎么了？”我鼓起勇气问，心慌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你的眼睛没事，是你颅内受创产生淤血，淤血压迫视觉神经造成失明。你的头部似乎早前就受过外伤，有小块淤血。”
　　我对医生的话半信半疑。绞尽脑汁总算想起那次坐Mark的车撞了车还呕吐，有点符合医生对脑震荡的描述。也幸好父亲的私人助理兼翻译在场，否则以我有限的医学词汇量，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完全听懂自己的病情。
　　“是不是那以后就有短暂失明的现象？”医生问。
　　不知道高 潮时失明算不算，我脸上火烧火燎，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医生说这次撞击造成更大的淤血块，靠身体自行吸收希望不大，必须手术清除淤血。
　　似乎失明的打击还不够，老天爷非要一再给我开玩笑。听了医生接下来一番话，我差一点昏过去。“你还算幸运的，这么严重的车祸只断了一条腿，颅内血肿也不大。本来可以采取微创手术，但因为你怀了孕，有些检查和治疗都暂时不能做，具体手术方式还要研究。”
　　这个消息带给我的震撼从某些方面来说不下于失明。我可以在得知失明时勉强维持镇定，却在听了医生这番话后失声惊呼：“怀孕？医生你确信没有搞错？”
　　我的质疑并未招来医生不快，反而让我再去做个B超。检查的结果证实医生的诊断无误，我已经怀孕超过八周，甚至能听到胎心音。
　　父亲推着我的轮椅回到病房，马上提议我跟他一起回国，给我在国内找最好的脑科医生，免得我在这边没人照顾，做手术还需要排队轮候，却被心烦意乱的我一口拒绝。护士给我端来午餐，我也没有胃口，不顾父亲苦口婆心的劝说，什么也没吃就躺下了。并不想让父亲担心，我建议父亲回酒店休息休息，他坚决不肯，我也只好作罢。
　　我闭上双眼装睡—其实闭不闭眼睛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样的黑暗。
　　心里犹如开了锅的沸水翻腾着无数念头。我万万没想到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的，不止是Mark拍下的照片，还有这个不受欢迎的小生命。
　　我跟海天已经很久没亲热了，这孩子显然不可能是他的，只能是Mark的。可是我跟Mark之间仅有的两次无保护作业，一次发生在车上，女上男下的体位，应该很难受孕，而且时间也不对。再早的一次就是上次月经还未完全干净就跟他做。时间倒是对得上，也不能完全排除经期怀孕的可能性，但这样万分之一的机率都能怀孕，我实在无法置信。想当初生丫丫，我跟海天可是计划了小半年呢。想来想去我只能怀疑Mark是不是在安全套上做过手脚。
　　想想Mark说过的话，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既然他认定杰西卡怀了海天的孩子，他要是让我怀孕，岂不就报了一箭之仇？肯定是为了这个理由，他在拍了照片之后才继续跟我来往。
　　这孩子绝对不能要，不光是因为它是来自于一段不道德的关系，更是因为它是仇恨的产物，阴谋的种子。
　　Mark实在太可怕了，心理完全是扭曲畸形的，我只觉身上一阵恶寒。想想他提到自己亲妈都可以“婊 子”、“贱 货”的乱骂，我对这样的人居然还产生怜爱与同情，不正是瞎了眼睛的行为吗？
　　想到我目前的状况，我又恐惧起来。开颅手术，即便是微创，光是听听都令我头皮发麻。脑部的神经那么多，万一手术失败了呢？我会不会余生都生活在黑暗里，甚至可能会死、会傻、会瘫？
　　越想越怕，越想越悔。我是多么后悔当初鬼迷心窍跟Mark发生关系，从此由天堂堕入地狱。如果世上有后悔药，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
　　本来是装睡，结果胡思乱想中我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我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出奇的熟悉。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警惕地问：“爸，你在跟谁说话？”
　　“你醒了？你的同事来看你。”父亲一边扶我起身一边说。我的心一沉。不，我谁也不想见。在这样的时刻，我宁愿全世界把我遗忘。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尽管略有点沙哑却依然动听：“莉……”对我来说，却有如魔音贯耳。那是我最恐怖的噩梦里也片刻不曾或忘的声音，属于那个丧心病狂、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下流的变态、疯子、阴谋家—我不介意用世上一切恶毒的语言来痛骂那个曾经和我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男人。
　　我听到父亲说：“你们慢慢聊。”有衣物磨擦悉悉索索的声音走近我，那人毫不客气地坐到我的床边，我能感觉到我的病床因为他的体重向左侧倾斜，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然而，那些原本涌到我喉咙口的恶毒字眼竟然不翼而飞，我连一个字母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说话，仿佛在比试谁的耐心更好。最终他先开口问：“莉，你还好吗？”声音有点颤抖，听上去还蛮像那么回事。
　　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对着空气微笑：“你觉得呢？”语气很平静。接着我感觉一只汗湿的手握住了我的左手：“莉，对不起……”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依然没有甩开那只手，只问了一句：“能帮我倒杯水吗？”
　　我记得父亲之前递给我喝水的是一个陶瓷的水杯。我没有记错，那只手松开了我的手，很快递过来那个陶瓷杯子。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我习惯喝的温度，不冷也不热。记得以前在公司饮水机接水，跟他们洋人喜欢直接喝冰水不同，我都是用大半杯冰水兑上少许开水喝，Mark还曾经问过我。
　　想起这段，我不由得冷笑，又喝了一大口水，双手紧紧捧着杯子，想止住身体微微的颤抖。
　　我侧过头，轻声叫他的名字：“Mark？”
　　“我在这儿。”他凑近我应了一声。
　　努力辨别声音的方向，我把喝完水的杯子往那个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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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作用力是相互的这一物理定律，我确定杯子打中了他，却不知道打中的是哪个部位。反震的力量让我的手腕发麻，几乎握不住杯子。只听到他一声低呼，我的杯子再一次追着那个方向去。这一次可能是打到他的手，感觉落点比较软。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接再厉乘胜追击，如果追击的话，还有几分胜算能击中目标，连手带杯子就被人握住。
　　可能手上也有伤，我痛得抽气，手马上被他放开。“莉，我真的很抱歉……”
　　一听到Mark沉痛的声音，我得到自由的手又握着杯子挥舞过去。“狗屁。你会觉得抱歉？你是想亲眼见证我跟海天倒霉的样子，多享受一下报仇雪恨的成就感。现在你满意了？”
　　“莉，你信我，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伤害你，那些照片不是我发的。”
　　我冷笑：“不是你，难道是我？好，你要我相信你，那也不难：上次你是跳海，这次你跳楼好了。马上就跳，从医院的顶楼跳，楼层矮了我还怕摔不死你！”
　　“你就这么恨我？”Mark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
　　“是，我恨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恨你这样恨过其他任何人……”我一字一句地说。找不到目标，索性把手里的杯子朝Mark的方向扔过去：“出去！我不想见你，我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让我恶心。”
　　我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还有父亲和其他人的惊呼。可是我看不到，除了眼前的黑暗和内心的仇恨与恐惧，我什么也看不到！
　　四周静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身上一暖，有人用热毛毯裹住我，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簌簌发抖。父亲隔着毛毯搂住我：“莉莉，你跟你的同事究竟怎么回事？你愿意跟爸爸说说吗？”
　　父亲是老派的中国人，典型的严父，也就是辞职下海后才慢慢变得开明一些。加上他当兵时我好几年都跟着母亲，跟他的关系难免生疏，从我记事以来，几乎不记得父亲主动拥抱过我，长大后连我挽着他走路他都要批评我浑身像没骨头似的。有时看到别人家的女儿亲亲热热偎依在父亲身边小鸟依人的模样也会隐隐遗憾。所以谈恋爱之后时常不自觉地向王瑾撒娇，仿佛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遗憾。结婚后更加变本加厉，固然是因为海天年纪比我大好几岁，又是家中长子，更是因为海天的纵容才让我的撒娇任性变得天经地义。
　　滚热的液体涌出我的眼眶，流到脸上火辣辣地像刀割一样。我用毛毯盖住脸。轻声问：“海天没跟你说？”
　　“说什么？他只是说你们俩吵了架，你气得搬出去住。他打电话找你，你干脆连临时住处都不回。他担心得什么似的，还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说你这么大人了，做什么跟丫丫似的，稍不如意就离家出走。”
　　丫丫，我的丫丫……离家出走……零乱的片断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不对。从我清醒至今，父亲还没主动提起过海天的伤势，还有医生的话：“你还算幸运的，这么严重的车祸只断了一条腿，颅内血肿也不大……”我一把掀开毛毯。“爸，海天呢？我想去看海天。”

　　第77章疑问

　　丫丫，我的丫丫……离家出走……零乱的片断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不对。从我清醒至今，父亲还没主动提起过海天的伤势，还有医生的话：“你还算幸运的，这么严重的车祸只断了一条腿，颅内血肿也不大……”我一把掀开毛毯。“爸，海天呢？我想去看海天。”
　　父亲并没拒绝我的要求，却要求我先吃点东西再说。这样推诿延宕的态度反而让我满心忐忑，越发坚持要马上见到海天，或者最起码要见到他的医生。
　　海天还在ICU（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入院时海天全身多发性骨折，大脑弥漫性轴索损伤，合并颅内血肿及中线结构移位＞5 mm，格拉斯哥昏迷评分3分，他们对海天施行了气管切开插管辅助呼吸，并及时做了开颅手术清除血肿和减压，对骨折采取内固定治疗，目前海天的生命体征稳定。
　　尽管有父亲的翻译小关帮忙，一连串医学术语仍说得我云里雾里，一颗心却怦怦乱跳，只觉手脚冰凉，胸口憋闷，最终我忍不住打断小关长篇大论的同声翻译，勉强挣扎着问：“医生，我听不懂你的话，能不能麻烦您用最简单的英语告诉我现在我的丈夫究竟是什么状况？”
　　一阵沉默，最终我听到医生充满同情的声音：“病人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昏迷的时间越久，复苏的机会越微……”
　　仿佛一脚踏入万丈深渊，整个人不停地往下坠。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医生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莉莉，莉莉。”父亲紧张的呼唤唤回了我的神智。我定一定神，胡乱抹了一把脸，坚定地问：“医生，我能见一见我的丈夫吗？我是说，我能和他呆一会儿吗？”
　　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地进入ICU，触手是冰凉的管子和仪器，我不敢乱摸，任由父亲牵引着我的手放在海天的手上。记得国外的电影里，女儿结婚时，总是由父亲把女儿的手交给新郎。这个动作整整迟了十年。
　　海天的手冰冰的，一动不动地任我紧紧握住，我把他软软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还是毫无反应。以前我每次开玩笑咬他，他总说我是狗变的……
　　忽然之间，那些由于脑震荡而丧失的短期记忆全部回到我的眼前，闪电般撕裂了无尽的黑暗。我记起海天到河畔度假村来接我，还因为丫丫的失踪对我大发脾气；我记得我问他杰西卡的事，就在这时发生了车祸；我甚至记起了那辆发了疯的卡车撞过来之后发生的一切。卡车原本是正面向我们冲过来的，海天向右猛打方向盘，还是躲避不及，嘭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让我们的车在公路上连滚了两圈，撞断了路边的栏杆，又撞到两根并立的电线杆上终于停下，白色的安全气囊像巨大的蘑菇砰一声爆炸而出，头晕目眩天翻地覆之中，我的头不知撞到了什么，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我坐在海天身边，一遍一遍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低声跟他说话，求他醒过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不管天亮天黑对我都是一样的，我只知道我的两条腿都坐麻了，嗓子也快冒烟了。护士来叫我，说这样有碍血液循环，不利于我的伤腿复原，我也不听。电视电影里，女主角最终都能叫醒昏迷的另一半，挽回他们错失的爱情。我肯定也可以的。
　　最后护士说要为海天排便翻身，我才松了手，稍微变换了一下姿势。父亲强行推着我的轮椅回病房吃饭。
　　我清醒了一些。呵，我是个废人，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更遑论帮着照顾海天了。
　　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闻到食物的味道却依然不能提起我的食欲。但我压下强烈的反胃，强逼着自己吃完了整盘食物。有太多事要做，我必须打起精神。
　　过了一天一夜，他们找到丫丫了吗？父亲的回答令我失望，但我坚持要跟海天的家人通话。
　　事实上没有父亲的帮助，就连简单的拨号我都无法独立完成。接电话的是海天的四弟于海昌，一听到是我，大喜：“大嫂，你还好吧？大哥呢？”父亲暂时还没把我们车祸的事告诉海天的家人，我僵了一下，只能含糊地说：“海天在忙。我想问一下还没找到丫丫吗？”
　　“对不起。我今天又跑了一趟公安局。到现在还是没消息。公安局说，如果48 小时还没消息，就按命案来办，录入全国失踪人员信息系统，由刑事侦查部门进行侦查。”
　　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手拧住，痛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安慰他：“没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真的如此吗？记得看某部电视剧里说儿童在失踪48小时后被找到的几率大大降低，因为他们很可能已经被转送出被诱拐的城市……
　　海昌沉默了片刻，又道歉说，“对不起，大嫂，丫丫的事实在对不起，要不是我跟爸妈太不当心，这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一次换我沉默。还没想好怎么接茬，只听海昌问：“大嫂，那些照片的事是真的吗？” “是”字已经脱口而出，想起海天对我的父亲都不曾透露一个字，我终于在最后一刻煞住尾音，沉着地回答：“是假的，不管你信不信都好。”
　　我能感觉到海昌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就说，照片的质量这么差，怎么可能是真的。再说你跟大哥这么多年都是我们家里的模范夫妻，别的人我说不准，大嫂你对大哥如何我最清楚，大哥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我替爸妈向你道歉。”庆幸我们是电话通话，如果面对面，我真的想不出我脸上会是怎么样一副表情。
　　幸而海昌很快把话题一转，关切地问：“大嫂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这个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今天幼儿园叫人带过来一封信，是寄给丫丫的，这两天丫丫出事没去，幼儿园只能交给家长，我打开来一看，又是那几张照片。”
　　我不敢置信地问：“你说有人把照片寄到幼儿园？”
　　“对啊，也是从你们国外寄的，信封上的笔迹跟寄到家里的一样。除了丫丫的学名写的是中文，其它都是英文。肯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心头掠过一阵刺骨的寒意，我轻声问：“海昌，你说照片的质量很差？”
　　挂掉电话，我发了好久的呆。护士来给我检查上药，我才知道我的脸被挡风玻璃碎片割破，身体也有多处表皮擦伤。也不知道会不会从此毁容留疤。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让位给更重要的事。
　　我振作精神，打电话向保险公司报告事故，并联系海天的律师楼，全权委托他们处理保险索赔的事。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我给海天的拍档打电话说明海天的情况，公司的事务暂时只能拜托他全权处理。
　　丫丫的事我只有拜托父亲多想想办法。我们一起探讨了多种可能性，最终决定任何人有丫丫的音讯，都可以直接与父亲的代理律师联系，如果消息得到证实，并最终帮助找回丫丫，除免予对方的刑事责任之外，还有巨额赏金。
　　这个时候才觉出拥有财富的好处。父亲马上托人同时在国内市电视台和收音机里滚动播出该广告，又在日报和晚报上刊登大幅广告，希望收留或拐骗丫丫的人能及时看到，免除对方的后顾之忧。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幸运的。最无助的时候幸好有亲生父亲在身边，否则以我跟海天在加拿大举目无亲，出了事也没人知道。这样一想，不免更加感激海天，若不是海天一直致力于劝说我和父亲和解，也未必有今天的父女重逢，前嫌尽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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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时间我都陪着海天，虽然没法帮海天翻身，我还是可以帮着护士给海天做四肢和皮肤按摩，小关节的被动活动，和他说说话。医院说等海天的情况再稳定一点，就开始给予药物和高压氧促醒治疗。
　　一晃又到了就寝的时间，护士将我赶回病房。父亲在我的劝说之下终于和小关一起回酒店休息，又叫来跟他同来加拿大的另一位女士以便照顾行动不便的我。
　　这是我清醒后在医院的第一个夜晚，身体和心灵的疼痛一起迸发，我把脸埋进毛毯，泪如泉涌。心在痛苦中煎熬，毫无睡意，却由于腿上的伤，不得不保持着一个难受的姿势，连辗转反侧都做不到。我能听到帘幕后邻床传来均匀的鼻息。生怕哭出声音扰人清梦，我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从来不曾对未来有这么多的恐惧与不确定，就在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天翻地覆。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都是我的错，海天和丫丫才搞成今天的状况。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了事我都没法原谅自己。
　　而最让我难过的是，在这种时刻，我能做的，除了等待与祈祷，是那么有限。如果能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丫丫和海天的平安，我绝对不会有一丝半点的犹豫。而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他们对我有如此重要的意义。我是那么固执地告诫着自己，女人不能把家庭把爱情当成一切。所以我对他们的爱从来是有所保留的。直到Mark的出现，原本就薄弱的爱经不起外界的考验，最终铸成大错。如果老天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最终还是抱着希望入睡。
　　次日醒来父亲已经到了，洗漱时听到外面的动静，我心念一动，叫住父亲：“爸，你让他进来。我想单独和他谈谈。”
　　“莉，你好吗？”应该是出于安全的考量，Mark的声音和我隔着相当的距离。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你？”我微哂。“你又来做什么？想检验你的战果，还是想展示你的同情心？”
　　沉默，许久才听到Mark嗫嚅着说：“我本来带了一盆花的。护士不准我拿上来，说是担心病人对花粉过敏。”
　　刚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Mark，你真有那么愚蠢，以为一盆花就能改变我们之间的一切吗？”Mark没出声。我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Mark，你说不是你把照片发到公司网页上？”
　　“真的不是我。我发誓。爱伦查过的，对方是用你的帐户登陆留言，IP地址是温哥华的一户住家。虽然这并不足以洗清我的嫌疑，但你应该看得出来照片是在我生日那天拍的，如果我要做什么，早都做了，不会等到现在……我承认我最初接近你是别有用心，可是后来，后来我改变主意了。我只是昏了头才会保留那些该死的照片，我……我向上帝起誓。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Mark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多。
　　我忍不住冷笑：“我记得我们刚认识不久你就说你不相信上帝。”
　　Mark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你信不信都好，不是我。”
　　我打断他的话：“所以电邮也不是你发的？”
　　“不是，我也收到了一封。那天你走以后，我叫爱伦进入你的邮箱，尝试使用撤回邮件功能，可惜那批邮件大部分都已经被开启阅读。”
　　我又问：“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有查到我在国内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上哪一家幼儿园吗？
　　“我从来没有调查过你的女儿。就算我有什么想法也不会针对小孩子。”
　　“所以你也没有给海天的父母或是我女儿的幼儿园寄过照片？”
　　我听到Mark的吸气声。“有人往中国你女儿那寄照片？”他惊讶的语气不像是装的，“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地址。即使我知道，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莉，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个无恶不作彻头彻尾的混蛋，可是我还没有下作到那种地步。”
　　“那你有没有把照片给人看过，或是可能被人无意中看到？”
　　“绝对不可能。”Mark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相信你。但我不会为昨天的事道歉。”我平静地说。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的错……莉，我很抱歉……”
　　我打断他的话：“我还想知道，从我们发生关系以来，你有没有在安全套上动过手脚？”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Mark敏感地反问。
　　“现在是我在问你。”
　　“我没有。”这一次Mark的回答远不如之前的那么干脆爽快。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换了另一个话题：“我老公的公司被税局追查，你知道这事？”
　　大概是不适应我跳跃的思路，Mark好一阵子才回答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报道。”
　　“是你向税局举报他们的软件有漏洞吗？”
　　“他们的软件有漏洞我怎么会知道？当然，如果让我知道这事，我并不介意去税局举报。问题是我根本没有了解的途径。”
　　“杰西卡没有跟你提过吗？”
　　“她一个实习生，怎么可能接触到一个公司的核心机密？再说那都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要是能举报我干嘛等到现在才举报？”
　　“那我们公司被税局查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们公司被税局查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莉，你不能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就觉得每一件坏事都是我造成的。请对我公平一点儿。”Mark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沮丧。
　　“我做不到。Mark，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自己受伤失明也就罢了，我的女儿失踪快两天了，我的丈夫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你让我对你公平？我可以试着不去恨你，因为我现在终于能理解你当初有多恨海天。我知道这一切不全是你的错，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我但愿从来不认识你，也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说得够清楚了吗？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静静等待Mark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Mark吸了一口长气：“莉，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
　　“你怀孕了？”
　　我点点头。
　　“是……我的？”
　　“是。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的。”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明摆着的事还用问吗？我摊摊手。
　　“为什么你们中国人提到流产就跟倒垃圾一样简单？那也是一个生命。”Mark的声音终于出现波动。
　　“从某种意义上，这两者还真的不乏共通之处。难道又生一个像你这样对自己的母亲都充满仇恨的怪胎？在我看来，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得不到社会的认同，家庭的关爱，良好的生活环境，那还不如不生。你的问题问完了吗？”
　　“不，还有一个。”Mark略微犹豫了一下，走近我一些，轻声问：“你爱过我吗？”
　　我冷笑：“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你应该问我恨不恨你，有多恨。”
　　“莉，回答我……”Mark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出一丝固执。
　　“也许吧，在某个瞬间，但早就过去。我会试着不去恨你。”我清晰地回答，记起了那一夜Mark驾着车和我穿过安静的都市，他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十指交缠，在变幻的红绿灯下，他明亮的眸子亮如晨星。
　　很久之后听到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我捂着脸，全身脱力地靠在床头，止不住无声地抽泣。
　　陆杨来得比我预计中晚了一点，不过和我想的一样，她是和王瑾同来的，一见面就摸着我的脸长吁短叹说万一留疤就惨了。我顾不上理会她的嘘寒问暖，毫不客气的问王瑾：“能让我和陆杨单独呆一会儿吗？”
　　王瑾有些诧异，却还是爽快的答应了。我凝神倾听他的脚步声远去，抬起头对着陆杨的方向劈头就是一句：“为什么？”

　　第78章天崩

　　王瑾有些诧异，却还是爽快的答应了。我凝神倾听他的脚步声远去，抬起头对着陆杨的方向劈头就是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杨的反应在我预料之内。我深吸一口气：“陆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些照片是你发的，对吧？我早就该想到的。拿到照片我去过你家。那天下大雨，我全身都淋湿，连手袋里的照片都泡软了。我在浴室的时候你就翻拍或者扫描了那些照片，还抄下我公公婆婆的住址寄过去一份，你甚至把照片寄到我女儿的幼儿园。然后你才把照片发到公司网页，发给我的所有联络人。”
　　陆杨并没否认，反而一屁股坐到我床边，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你没有证据。”
　　“是，我没有证据。我是个傻瓜，丫丫的学名和她幼儿园的名字除了你我没告诉过其他任何人。就连你上网发照片用的都是我的电脑，我的邮箱，我的帐户和密码，多么方便！那些天我几乎天天把工作带回家，也从来没有提防过你。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做。就因为被裁员，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不光诬陷公司偷税漏税，还要把我也逼上绝路？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去你妈的朋友，谁跟你是朋友？你是自作孽，不可活！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贱更白痴更自以为是？”陆杨粗鲁地截断我的话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的朋友？不过是仗着一点姿色卖弄风骚的傻逼，还装得跟圣女贞德一样凛然不可侵犯。偏偏男人还就吃你这套，都拿你当宝贝。这下好了，老天有眼，连你的宝贝女儿都可以好好见识她妈在床上的骚劲儿。”
　　我惊骇的抬起头，虽然我看不到陆杨的表情，却能听出她咬牙切齿的口吻。震惊过度，我有些结巴：“你，你恨我？”
　　“我不是恨，我是讨厌你。从分去单位第一天人家把我们相提并论开始我就讨厌你。讨厌你说话细声细气跟猫叫一样，讨厌你看人目不转睛好像多专心似的其实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讨厌你总是挂着一脸假笑跟谁都客客气气显得你家教多好似的，更讨厌你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扮纯情扮可怜。对，就是现在这副欠扁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呢。只有我，一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内心犹如沸油在翻滚，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十年的交情，原来都是假的。为什么明明这么讨厌我还要跟我来往，让我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最后却在背后捅我一刀？不，不止一刀。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整颗心都因为疼痛而抽搐。
　　陆杨亲热地搂过我颤抖的肩膀，悄声附在我耳边说：“怎么？你也会觉得痛、觉得恨吗？你不会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好久。”语气甜腻，就像情人耳畔的私语，只让我觉得说不出的恶毒刺耳。落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格外冰凉滑腻，叫我想到附骨之蛆。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大声质问：“为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陆杨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太多了，你让我讨厌的事数也数不清。你以为你给我介绍工作介绍对象我就会感激你？我哪点不如你，是我爸没你爸有钱，还是我长得不如你漂亮？为什么你时时处处都要压我一头？明明我才是名牌财经学院毕业的，你一个二流重点大学搞机械的，凭什么你半路出家还混得比我好，居然还敢跟我抢男人。”
　　我又是一惊：“Mark跟你也有关系？”
　　“你当谁都有你这么好的牙口，喜欢老牛吃嫩草？我说的是王瑾，你跟王瑾，一次又一次就在我要眼皮底下勾搭，你当我是死人啊？还有李毅……”
　　我想争辩，最终只是问了一句：“谁是李毅？”
　　陆杨冷笑：“李毅你都不记得了。你妈生病，我们单位是谁出面牵头组织捐款还亲自送到医院？你妈的丧礼，又是谁帮着你操办？就连你晕倒在灵堂上，是谁把你送到医院？是李毅，我当时的正牌男朋友，这辈子我第一次想嫁的人！就因为你，我才跟他分手。你他妈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侧头想想，有那么点印象，可惜当时的我完全沉浸在悲痛里，从未对这些上心。“我记起来了。是他，是李毅帮了我很多忙。但是你们分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之间最多不过是点头之交，绝对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
　　“所以我才恨你。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那个国庆，我跟李毅本来说好一起回家，介绍他给我的父母，就因为你妈生癌住院，他临时改变主意，说要马上行动，组织大家捐款。我二话没说，把机票退了。后来我们说好我父亲的生日一起回家，又赶上你妈死。你妈死不死关我们屁事？结果他再一次变卦，说你孤苦伶仃一个人怪可怜的，要帮你撑起场子。我父母飞过来看我们，他又因为送你去医院误了点儿接机。你说他要是没对你有花花肠子，何至于把我们的事不当回事，偏要把你那点破事揽上身，看你出事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我张口结舌：“就因为这你就跟他分手？你难道没听说这世界上有个词叫同情吗？我跟李毅单独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
　　“同情？你跟于海天结婚请客那天，新郎新娘都没喝醉，李毅一个在旁边瞎起哄的人居然喝醉了。你说我怀不怀疑，生不生气。我跟他吵，他还冲我发脾气。说随便我怎么想，要分手就分。我知道，从头到尾他都没把我放在心上，好笑的是，他这么上心的人也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要不是我提醒，你怕是早都把他忘了吧？莫莉，你是我见过的最薄情寡恩，自私自利的人，你眼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李毅对你不说了，于海天对你更是没说的。你怀孕生产，他当了一年多的和尚，我打算撬墙脚都没撬得成，连我妈都说找男人就要找他这样的。我本来已经打算放过你的，你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Mark跟你眉来眼去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瑾跟我都要结婚了，你还不放过他。”
　　我涩声道：“别的事我既然做了也没什么不敢认的。但我跟王瑾绝对不是你想的。”
　　“你撒谎。我亲眼看着你进王瑾家的门，打电话他还不肯接。还有裁员的事你敢说你没捣鬼？要不是你护着Mark，我至于被裁吗？报应啊报应！让你们俩栽到我手里……”
　　伏在海天身边，耳边仍然回荡着陆杨神经质的笑声，我心头一片茫然，忍不住握紧海天的手：“天，你知道吗？今天陆杨来看我，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对我恨之入骨。她说我自作孽不可活，我竟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我根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睁眼瞎，被虚幻的假象和外表蒙蔽，应该珍视的东西视而不见，所以老天才会把失明作为我的惩罚。海天，陆杨还诅咒你一辈子不醒，让我的余生都生活在悔恨与自责里，我好害怕她的话一语成谶。海天，求求你醒过来。如果可能，我宁愿睡在这里的人是我，也不想活着受罪。只要你跟丫丫能平平安安，我什么都愿意……”
　　手指摸索到海天没有温度的嘴唇，我拉下口罩，小心地避开鼻伺管，缓缓印下一个虔诚的吻。童话里勇敢的王子披荆斩棘，终于进入被诅咒的城堡，一个吻就唤醒了沉睡中的公主。海天，我不够勇敢。才两天就感觉自己已经心力交瘁，快要支持不住。以前我没有信仰，除了相信自己，从来不敢将全部的希望全部的爱交到别人手里。所以无论你给与我多少等待和关怀，我最多只肯给你一只手，空出的另一只手，却因为不甘寂寞，烙上背叛的印记。现在我把两只手都交给你，你就是我的信仰，我的命运。
　　忽然之间，我感觉海天的手指紧了紧。我不敢置信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就在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握在我手心的几根手指又动了一下。虽然动作不大，握得也并不紧，却仍然是一个紧握的姿势。顿时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漫过我的眼眶，打湿了我下巴上的口罩。
　　-----------------如果不喜欢以下情节，请把这里当作完结的分割线--------------------
　　你是否尝试过在沙漠中迷途，当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将你淹没，远远又看到绿洲的影子，乍然狂喜却发现一切只是海市蜃楼，最后的一线生机被残酷的现实无情地粉碎，于是你终于放弃无谓的挣扎，连移动一步的力气都消失掉？
　　如今的我就是这样的情形。
　　明明海天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我也可以出院，虽然视力并无好转，连光感都没有，腿上也打着石膏，行动不便，父亲还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暂时搁置他原定的投资计划—收购本地一家濒临破产的知名药厂，与一众下属先行回国，全力寻找至今依然杳无音讯的丫丫，同时帮我为海天的父母办理到加拿大探亲的签证，只留下那位一直在医院照顾我的周女士留守。却不料还没等到我的公公婆婆拿到签证，海天的病情就突然恶化，就在车祸发生两周之内弃我而去，临走之前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父亲是和海昌，以及海天的父母一同赶到温哥华的。这么多年，我和海天多次劝说他的父母办理到加拿大探亲。我固然抱着一点私心，希望他父母过来顺便帮我们照看一下丫丫，也帮助丫丫更好更快地适应陌生的父母，融入陌生的环境，但海天却完全是出于一片孝心，心疼父母劳碌了一辈子，既要照顾儿子又要操心孙子，希望他们能放下一切，到这边享享清福，趁着体力还跟得上，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喜欢这边的生活，还可以帮他们办移民。二老却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一拖再拖，下不了决心，谁曾想到终于踏足这片土地，却是为了参加儿子的葬礼。
　　我以为二老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事实上在我内心深处，几乎盼着他们这么做。结果直到海天下葬，他们也没说我半句，就连我的婆婆也一改当初电话里的凶悍，最伤心的时候也只是哭一句：“儿啊，你好苦命，上辈子你究竟造了啥子孽死得这么惨！”
　　不过我知道他们是恨我的。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恨我，只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才没有发作--我猜这些年我的父亲私下和他们一直有联络，甚至在生意上给过海昌及海天的其他几个兄弟颇多照顾，所以他们对我父亲的态度才那么尊敬客气，完全不像一般的亲家。事实上，两位老人也没有多余的精力骂我，他们先是为孙女失踪提心吊胆，收到儿子的噩耗，还要马不停蹄办手续拿签证，身体与精神都到了极限。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又是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即便父亲安排他们坐头等舱，二老身体还是出现不适，下了飞机连时差都没倒过来就要直面丧子之痛，特别是我的婆婆，在殡仪馆两次哭昏过去，不得不送院检查治疗。因为他们没有医疗保险，一个下午就花了几千元，出院后也需要专人照顾。
　　这一切都是父亲在帮我料理，出钱出力，我只是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机械的随着父亲的指令转动。不，我甚至没有转动的能力，只能被人牵引着搬动着在黑暗中随行。天崩地裂，世界于我只剩遥远而荒凉的声音。
　　葬礼上卫红看到我止不住发出一声惊叫：“莫莉，你……”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摸摸自己的脸讪笑道：“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有这么恐怖？要不就是我的头发？”

　　第79章解脱

　　卫红来看我时止不住发出一声惊叫：“莫莉，你……”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我摸摸自己的脸讪笑道：“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有这么恐怖？要不就是我的头发？”
　　我当然看不到自己的头发，甚至也从来没有人跟我正面提过，可是照顾我的周女士从每天一根根帮我拔头上的白头发到最后因为拔不过来而完全放弃的全过程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原来眼睛看不到也不完全是坏处，最起码我不必去面对自己恐怖的形状—否则一向冷静的卫红也不至于看到我居然会惊呼出声。这样一想，我竟然微笑了。
　　卫红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紧紧。反而是我安慰她：“没关系，头发掉了会再长，白了也可以染。”下面的半句话“只有人死了才不能复生”我却无论如何没办法说下去，尖锐的疼痛忽然从胸口漫上来，我顿了顿，才说：“反正我马上动手术还要剃光头呢。”
　　从海天去世，我的态度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得连我的父亲都感到害怕，怕我会做出什么傻事，不敢让我回家，安排我住在酒店，又时时刻刻让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直到葬礼结束，海天的父母和海昌不顾我们的挽留，匆匆离去，我才提出一个人回家里住，回到我和海天生活了多年、想卖又没来得及卖掉的旧居。
　　刚开始我父亲坚决不允许，后来我说：“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您再爱我也不可能代替我生活，今后的路还是得我一个人走。你放心，我还有你，我还有丫丫，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您也应该放手让我提前适应一下，要不将来您走了我怎么办？”
　　父亲这才勉强同意，送我到家门口，本来还想要亲自带我适应一下自己家里的方位环境，也顺便让周女士进去帮我收拾一下屋子，我坚决推辞了。就那么一百平米的房子，住了七年，就算我瞎了眼摸也能摸得出方位，不至于摔着绊着。
　　我没有请父亲进去坐。从出事到现在这么多天，这还是我第一次独处。
　　告别父亲，我轻轻关上门。摸到电灯开关的一刹那我忽然全身颤抖，胸口痛得不能呼吸。这个开关海天曾无数次按过，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可能回来按亮这个开关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意识到，海天是真的死了，不管我的内心是多么不愿面对这个现实。
　　可是这一切是多么的荒唐多么的不真实。明明那天半夜海天气冲冲摔门而去的脚步声还响在我的耳畔，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没有了呢。明明他已经有了知觉，可以回握我的手了，怎么会就这么抛下我，连一句话都不留呢？那时候他明明发过誓说要照顾我一辈子，把身体养得壮壮的，绝对不会死在我前面……
　　海天，我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回家吗？
　　当我无力地踢掉脚上的鞋子时，我想起以前海天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弓下腰把我胡乱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拾起，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因为我曾经有一次很丢脸的经历：在自己的家里被自己的鞋子绊倒。更早以前，母亲还在世时也会帮我拾鞋，只是母亲总会一边拾鞋一边唠叨责骂我，海天却从来不会，最多偶尔含着笑容对我说句：“你呀……”
　　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依然如此鲜活，可是我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知道海天带着微微的叹息和无限纵容的“你呀”后面那些从没说出的内容是什么了。我跪在玄关冰冷的地板上放声大哭。
　　当我终于摸索着走进厨房，我闻到垃圾桶里传来的异味。当海天离开家的时候，恐怕他做梦也想不到从此再也没有回家的机会。海天是最爱干净的人，这个家之所以能一直保持整洁，而不是像我结婚前的单身宿舍或是我和父母同住那个家里的“闺房”那种“纯天然”无序状态，海天的督导功不可没。
　　我摸进卧室。枕头和被子上还残留着海天身上的气息。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我坚持要跟他分床睡而恼怒，那么清晰的记忆，为什么他就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记得刚结婚时他总说我睡相不好，喜欢蹬被子，还睡得跟死猪一样，害得他常常一晚上要跟我盖好几次被子。我还记得说话时他微微上扬的眉峰，虽然是埋怨的语气，柔和得能滴出水的目光却出卖了他满满的情意，那时的我们都是如此理所当然地认定他会一直给我盖被子，直到彼此都老得动不了。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 把我当成 手心里的宝”
　　摸到每一样东西都会勾起关于海天的回忆，让我泪不可抑。幸福一直在我手边，我却不曾珍惜，看它长着翅膀飞走了，才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然而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为海天的去世掉眼泪的就是我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海天？我不光是个□，我还是人们传说中的扫把星，克夫命。如果不是我跟Mark的照片曝光，心虚羞耻的我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到了河畔度假村，海天根本不会踏上那条该死的与他同名的海天公路--著名的死亡公路。如果他不是跟我吵架生气，我还问起了杰西卡的事，他也就不会走神，那么我们就有机会避开那辆迎面而来的卡车……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老天，你为什么如此恶毒？陆杨诅咒海天永远醒不过来，已经够恶毒的了，你却比陆杨更毒，还要夺走海天的性命。就算我不守妇道，你惩罚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惩罚降临到我的老公女儿身上！是不是世上每一个爱我和我爱的人都会不得善终？
　　其实我真没自杀的打算，虽然活在痛苦与内疚中的生存状态对我并非一件富于诱惑力的事。但我还是努力按照父亲的期望生活着。我在重新申请护照（我原来的护照在车祸中跟那辆撞得起火燃烧的凌志一起报废）。我努力适应失明后的生活，我与所有参加葬礼的人握手寒喧致意，我甚至忍着强烈的反胃勉强自己每天正常进食。
　　我只是觉得绝望，比悲伤更沉重的绝望。
　　父亲不知道，当一个人失去某一方面的感官时，上帝往往会在另一方面予以补偿，让她另外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于是，海昌走之前的夜晚，冷风送来他和父亲零零碎碎的谈话。哪儿哪儿的出租屋因电器短路失火，救火车在火场里发现儿童焦尸。目击者表示前几天确曾有人鬼鬼祟祟带进门一名与丫丫外貌特征符合的女童，虽然最终的检验结果还有待证实，但海昌匆匆启程回国和父亲千叮万嘱要瞒着我的事实，反而说明了另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仿佛独自飘浮在茫无涯际一片幽暗的大海上，前方看不到陆地的影子，只剩沉甸甸的绝望仿佛铅块涨满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压得这一叶孤舟随时有倾覆的危险。空气里弥漫着回忆的味道，遥远飘渺却如此熟悉。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中，我猛然从床上爬起身，耳朵里嗡嗡作响，某种熟悉的疼痛仿佛一道闪电贯穿了我的胸口，接着彻骨的疼痛继续向全身蔓延，瞬间就像蛛网般密密地遍布于我敏感的神经中枢，最终从未有过的疲惫卷走我最后的知觉。
　　--------------------------------------------------------------------------
　　我猜我已经死了，因为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都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飘浮在空中，毫无重量，痛觉彻底消失，而心情是出事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安详平和宁静。
　　终于可以解脱了。
　　一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即便从前母亲去世后又查出自己有心脏病，感觉被全世界所遗弃，一度想自暴自弃，也从未真正放弃过治疗的打算，一个人辗转奔走在一家又一家的医院之间求医问药。至于自杀的念头更是不曾出现在我的字典里，我把它看作弱者最后的逃避，几乎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所以纵然深爱着那个媚到骨子里、也寂寞到骨子里的男人，舞台上的王者，也还是不能理解当年的偶像为何要选择那个荒唐的日子在文华酒店纵身一跳，就这么结束他短暂而华丽的一生。这一次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每分每秒不敢想不能想，一想就会觉得心脏如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透般的痛，脑子会痛，骨髓也痛，呼吸是痛，行动是痛，连活着这个事实本身就是零敲碎打的折磨与痛苦。
　　以前看一篇文章说人死后会看到光，看到已经逝去的亲人，好像并不适用于我这个生前已经失明的人。依然是黑暗，笼罩一切的黑暗。黑暗中有似曾相识的温暖的怀抱拥抱我，那样的温度让我眷恋。似乎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耳朵里仿佛塞着棉花，听不真切。
　　我以为是海天。然后我闻到古龙水的味道。不，不是海天，海天从来不用古龙水，海天只用我喜欢的Irish Spring香皂。更奇怪的是我竟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手指，难道脱离了肉身，灵魂还是有如此敏感的嗅觉和触觉……在黑暗完全主宰我的意识之前，我不无遗憾地想，原来死亡并不一定能保证与至亲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重聚……
　　又不太敢确定自己真的死了。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发生了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我对自己说那些都不是真的，只要一觉醒来，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的模样。海天在给我煮皮蛋瘦肉粥，丫丫还在国内上幼儿园等着我们去接她，公司的审计也不知进行得怎么样了。可是我太累了，好想就这样一睡不醒。已经太久太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了。身体与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濒临崩溃的边缘，却只能听着邻床传来隐约的鼻息，整夜不能合眼那种滋味太可怕了。总觉得心悸气虚却还要强撑着不想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撑了这么久，我真的太累了。真不知当年海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海天，海天，这个名字又引起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痛得我全身痉挛，无法呼吸。耳边却听到有人固执地念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莉莉，你怎么还睡？你知不知道你的律师说你和海天撞车时他都是往右打方向盘，卡车最后撞上的是他坐的左边，你说你要是醒不过来你怎么对得起海天这个傻孩子？你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又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妈？”

　　第80章不速之客

　　我小心地驾着车在仍然积着残雪的街头停下，在路边买了一份报纸，思想斗争了一下，还是放弃咖啡，买了一盒巧克力做的复活节彩蛋。回到车上，后座原本恹恹欲睡的乘客顿时活跃起来，扒着我的椅背献上一个谄媚的香吻：“妈妈你真好。”
　　我擦擦脸上的口水，瞪了她一眼才把复活蛋交给她：“少吃点，要不牙齿长虫来看牙医叔叔的时候就不要对着妈妈叫痛。”
　　“那妈妈牙齿长虫也是因为吃多了复活节彩蛋？”才出牙医诊所的小家伙伶牙俐齿的反问我。
　　我捂着依然肿痛的腮帮子从后视镜里看那张笑眯了眼的小圆脸。刚刚在牙医诊所里只不过洗个牙就哭得面无人色，这一会儿功夫又神气活现起来。这孩子究竟像谁，怎么学得如此牙尖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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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能重新看到这样健康活泼快乐的丫丫，无论怎样我都应该感谢老天垂怜。记得警方在举办一项大型体育盛事前例行扫荡，捣毁一个操纵儿童，特别是操纵残疾儿童行乞的乞讨集团，无意中发现了丫丫时，这孩子除了会说“叔叔阿姨可怜可怜我给点钱吧”几乎不会说其他的话。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情状，连我这个亲妈赶回去见了面都不敢认，也无怪乎父亲在电视台滚动播出带大照片的寻人启事一无所获了。
　　不知道是不是母女连心，丫丫被打断的腿也是左腿，幸而发现得还不算太晚，加上儿童骨骼生长痊愈的能力远远强过成年人，没有留下残疾。我还拄着拐杖的时候，丫丫已经能跑能跳了。但内心的创伤是否能这么快的平复，就是另一回事。她是怎么从人贩子落到叫花子手里的短暂历险，即便是最好的儿童心理治疗师也没能从她嘴里问出详情，我只能假设那是一段恐惧难言的经历。每次想到我都会心如刀割，止不住落泪。
　　好长一段时间，丫丫吃饭的速度连我这个参加过军训的成年人都赶不上，她的枕头底下和贴身荷包里总是偷偷藏着没吃完的零食，至今洗衣服她的每一件衣服总能抖出食物碎屑。对钱，即便是对她当时还很陌生的加币，她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的珍惜，对数字也很敏感，收到之后会咧着嘴对人笑，四下看一看没有人跟她抢，才一张张清点，还会用小手把皱了的角一个个展平，宝贝地放进包里。每次看到她这样的举动，我只能抱紧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才可以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丫丫怕黑，也害怕狭窄的空间，陌生的环境。也许不只是她，每个小孩都害怕，但因为她的那段经历，我难免事事都要联想到那上头，满心内疚与心痛往往化为过度的溺爱，她一分钟不在我的视线之外就会担心。而孩子对大人的好恶往往有着敏锐的直觉。刚到加拿大时，她的小床就放在我的大床边，床边永远亮着一盏床头灯，她却还是坚持每晚都要爬上我的大床，要我抱着她睡，还吵着我给她讲故事。
　　父亲总说我这样宠着她也不好，很容易就把她惯出毛病。父亲不明白我究竟费了多少心血才争取到丫丫跟我这么亲。不，父亲不会不明白，我们两父女能有今天的和乐融融，也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才争取到的。为了我，他甚至办了移民，只是生意的重心还是在国内，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当空中飞人。父亲不明白的是，与其说是我在宠着丫丫，还不如说是丫丫支持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四年了，那些充满回忆因而显得格外漫长的夜，那些被追悔与疼痛压得见不到一丝曙光的日子，都因为丫丫的呼吸，丫丫的声音，丫丫的笑脸而透出一线明亮活泼的生机。就连我自身的存在也由此变得更合情合理。
　　可是这样的溺爱还是开始显出某些后果。丫丫有齐一切独生子女共有的毛病，在家里也就罢了，上学后跟其他小朋友们闹矛盾时往往就凸现出来。老师说丫丫成为校园暴力的实施者我还不敢相信，最夸张这孩子才几岁啊，就已经懂得利用我和她外公在物质上对她的优待，滥施小恩小惠在同学中拉帮结派，从精神到肉体两方面折磨抢了她风头的孩子，害得老师要亲自出马打电话和我联系。
　　这孩子究竟像谁？想当初我和海天都是专心读书、老实听话、从不打架生事的好孩子……要不干脆给丫丫找个伴，让她学会和人相处，懂得与人分享的乐趣以及宽恕忍让、谦冲克制之道？
　　其实这样想不是一天两天。自从在医院担任义工，我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以为自己已经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却在见识到更多生离死别天灾人祸后庆幸自己并非完全一无所有。是不是看到别人的不幸就能减轻自己的不幸，减少自己的痛苦？那倒也不见得，但最起码看到别人的不幸能改变我们不得不面对不幸与痛苦时的心态。特别当你有能力去改变别人的不幸时，你会觉得自己拥有的远比别人为多。
　　比起给我上数据系统的老师自己不要小孩，反而千里迢迢从中国收养一个长了兔唇和六根手指的女婴，给她动矫形手术，教她学中文，假期带她去中国寻根，我知道我的动机和出发点并不高尚。要是我，绝对领养一个身体健康，长得顺眼的，而且最好要同宗同族。比如我是黄种人，我就不想领养海地地震的孤儿。要领养也是领养中国的，方便两个孩子学中文。
　　想到这就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那一次心脏病发作，我是抢救回来了，那个不受欢迎的小生命却似乎听懂了我的心声，照B超发现他已经停止了生长，动手术拿掉后医生检查胎儿也没查出什么具体问题来。说起来这不能算我狠心，但每一次想到心里还是闷闷的。我想海天的妈说得也不无道理，我这人天生命硬，克死了母亲，又克死了老公，再克死自己的孩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爸和丫丫看来也是命硬的，所以我们才可以相安无事。
　　不要笑她愚昧，只要能给她带来心底的平衡，我甚至不介意她把我想成害人害己的千年妖狐。就连我偶尔回想那一系列发生的变故，也总觉得冥冥中似有天意。如果海天没跟我结婚，肯定会有另外一条不同的人生轨迹，也许他根本不会出国，也就不会与杰西卡和Mark有任何交集，更不可能为了接我回国，丧生在异国他乡的一场车祸里。
　　而我呢，从跟Mark搅上就没安生过，先是生病，后来又车祸，还被王瑾跟踪，也许那都是老天在给我示警，我却不曾悬崖勒马，惹来更大的祸患。后来照片东窗事发，独自驱车去度假村，车子烂在路边我就该回头，我却好死不死地拦路搭车非去不可。遇上肯搭车载我去的展姓司机又是腿上有伤的，仿佛预示着未来几个月我和丫丫先后不幸伤腿的命运，我却没有读出那些暗含的意象。最后海天出事又偏偏是因为在“海天公路”上出现山石滑坡，超速的卡车为了避免和路上堆积的岩石相撞，开到我们的行车线上。
　　那么多阴差阳错，我们最终还是没能避开那一刻的悲剧。你说我迷信也好，马后炮也好，我是真的怕了。比如，这一路行来，一连遇上十几个红灯，我就有些惶惶不安，听到手机铃响都心惊胆战的，生怕今天又有什么特别倒霉的事发生。
　　把车停在路边一看，是卫红来的电话，说复活节了，叫我去她家吃饭。我说不巧我已经另外约了朋友到我家吃饭，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还是到我家来聚吧。卫红犹豫了片刻，问：“我可以带个人来吗？”
　　我笑：“当然没问题，别说一个，两个三个都没问题，只要你自己都不介意。”再说下去可就有点儿童不宜了，我赶紧收线。
　　卫红和蒋云辉最终还是离婚了，反正儿子都进了大学，还交了女朋友，有自己的世界，大人们可以不必再勉强自己凑合下去。前几天偶然在超市遇到卫红，跟我说话时手机都没拿开过耳朵，笑得满面春风轻声慢语的样子，明显在蜜运中，就连装束也突然鲜艳明快了很多。人说心境往往显露在衣着上，像我这样的黑寡妇，还是继续穿黑白灰好了。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给人的感觉却可以完全不同。像我的大学四年在回忆里因为美好而短暂总显得富于色彩充满回忆，想起那些快乐无忧的年华只觉惆怅。而刚刚翻过去的四年除了丫丫，记忆中唯有一片荒芜。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在海天的公司任职副总至今，尽管我分管的只是财务与行政，我还是从一个计算机盲逐渐成为初通软件编程乃至数据库方面的半个行家。不是没有付出努力的，想当初读书时只学过一门C语言，多年前就还给老师了，读夜校基本上可以说是从零开始，刚开始学的时候不懂的东西太多，遇到问题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但作为海天公司最大的持股人和实际上的决策者，完全对电脑一窍不通也太说不过去了。那是海天一手建立的公司，就像他的孩子，海天如果还在世，不管怎么困难，都会希望它能生存发展下去。
　　还是这么熬过来了，班里最老的同学年纪几乎是我的两倍，人家都能坚持学下去，我没理由撑不下去。
　　托加拿大近几年经济回暖的福，海天的公司现在的效益还算不错，规模略有扩大，请了四十几个人。父亲投入的资金回报率也比他预期为高。可能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在于我的适应能力吧。人家是爱一行学一行做一行，我是做一行学一行爱一行。也许不一定是爱，只是责任，但既然做了就尽量把它做好，这是我能为海天做的有限的几件事之一。
　　父亲曾经叫我去帮他，还说不管公司大小，基本原则总是通用的，我拒绝了。不是我不肯帮他，而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各人能力有大小，这么一家小公司已经忙得我焦头烂额，我还想分多一点时间给丫丫。何况国内的那一套我适应不来的。再说父亲现在身体挺好的，又才结了婚。对象就是那位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的周女士。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他的健康状况，少说也可以再干个十年二十年。在医院做义工这段时间，看过不少老蚌生珠的例子，照我的估计，周女士才四十出头，给我添个把弟弟妹妹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对周女士印象一直不错，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以女性独有的细心和体贴给了我颇多照顾。但我们也就属于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主要是她话太少了，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手术后看到她的第一眼有点失望，一个有着如此悦耳嗓音的女士居然长得那么平凡，单从外表上来说她比我妈当年以及父亲的第二任太太差远了，脸上还没什么表情，我常常会恶意地猜想她在床上总该有其他的表情吧。而且明明有一把那么好听的声音，还不大用，话少得可怜，不过父亲喜欢就好，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应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吧。
　　“那你想要什么？”父亲总这样问我。我总是笑笑：“我不想要什么。只要丫丫平安，公司也能过得去，我就很满足了。”这是我的心里话，父亲却似乎不信。我只能望着父亲苦笑：“我想要海天回来，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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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在都很难接受自己成了寡妇这个事实。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在加拿大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一来这里单亲妈妈多不胜数，二来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国度也没什么人会真正关心我的私生活。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父亲才办了移民吧。最近我都有点怕了跟父亲打电话，因为几乎每次打电话他都会问：“你就真的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就算你自己不在意，也不替丫丫想想？”我还不敢挂他的电话。如果挂了电话，他绝对是有本事亲自给我带来一位他还看得入眼的“精英”之士，让我如坐针毡的吃完一餐饭，还美其名曰：“爸也不想逼你，反正多认识一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万一你们看对了眼，再试着交往看看。”
　　所谓有得有失，在得到父亲这么多的关爱和帮助的同时，忍受他的啰嗦和劝诫也是做女儿理所应当的功课吧。何况落到今天的田地是我自己活该。即使海天也不能说全无过错，但最终亲手摧毁我们婚姻的还是我的不懂珍惜、不知自爱。
　　至今我仍然不知海天和杰西卡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接手海天的公司后，某一次整理历年的账册和原始单据，无意中看到一张作废的三万元的支票，是写给“Jessica Ferris”的，几年前从海天控股公司的银行户头里开出--为了分红与退税方面的优惠，海天是通过控股公司持有软件开发公司的股份。区别于软件开发公司的主要帐户，控股公司另有一个帐户，平时交给他的助手管理，年底由会计公司做帐（当然创业初期都是我在帮他做）。海天的助手说，本来海天交待把三万元的现金支出记录为海天作为公司股东的私人贷款，不过后来由于支票被退回来，该支出项目又被取消。
　　除此之外，无论是整理海天家里的遗物，还是检查海天公司里的保险箱，我都没有发现任何与杰西卡有关的东西。事实上，在海天公司的保险箱里，除了一些重要文件，还有我送他的劳力士表之外，剩下的几样东西都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一把钥匙，一本字典，一个冻疮膏的瓶子。
　　钥匙是上大学时我帮海天要的计算机房的钥匙，如果不是那个夸张的绒球钥匙坠，我根本不会记得它的出处。那时候电脑还是个稀罕物，我们学校的计算机房管理也比较严，出入要登记，到点关门，没有熟人还不好进，海天他们毕业设计经常要用机房，我因为认识机房的老师就主动帮了海天这个忙。不只是他，还有他们宿舍另外一个人。害怕单个钥匙容易掉，我亲手弄了巨大的绒球钥匙坠系上，千叮咛万嘱咐别给我弄丢了，也没想着一个大男生带毛茸茸的钥匙坠其实挺不合适挺娘娘腔的。后来看他们临毕业了兵荒马乱的，加上机房马上要换智能钥匙了，我也就没专门去他们宿舍拿回钥匙。这么多年，绒球的毛都快掉光了，白色也变成灰黑色，没想到海天还留着。
　　至于字典，我倒是记得。印象中大学第二年底，有一次到海天宿舍玩，看到他查字典，还在用那种中学生才用的巴掌大的简易英汉字典，很多单词都查不到。没过多久是他的生日，想到他家里穷，我就用我们宿舍全体女生的名义给他买了一本牛津英汉双解词典当礼物，他们宿舍的男生还起哄说我们厚此薄彼。这本字典跟着他多年，结婚以后他还把我们的一张合照做成心形的书签，夹在第999页。出国后我看到他还在用，都已经翻烂了，有的页数都散了，我就叫他扔了，回头重新给他买一本。后来都用电子字典或是上网查生词，买字典的事就不了了之。海天出事前不久有个晚上，他大半夜不睡，似乎在检查我的手机，我也做贼心虚地跟着爬起床，还看到他在翻一本很眼熟的破破烂烂的厚书，现在想起来多半就是这本字典。也许那一晚，海天是想和我好好谈一谈吧，最终却因为我的逃避，他的胆怯错过了。
　　还有那盒冻疮膏，说起来算是婚后我送他的第一样礼物。那年冬天特别冷，单身宿舍没安热水器，他长了冻疮还抢着洗碗，十根手指头冻成了红通通的胡萝卜，我又是心痛又是惭愧，从此尽量少让他沾冷水。听同事推荐这种冻疮膏，买了一大盒每晚给他搽，还逼他带去公司搽，也不知道是冻疮膏管用，还是少沾冷水的功效，只用了一盒就好起来。当时他还开玩笑说要把冻疮膏瓶子保留起来，以此纪念我的功劳，让他的手第一次到了冬天还能见人。
　　那只劳力士表，送给海天后他只戴了几天，看我没戴他也取了下来，又换上我送他的旧表。我问起，他只说戴表要戴一对才有意义，还说表的价值不光在价钱，更在于心意……
　　为什么我会觉得海天性格木纳，不懂浪漫呢？我怎么忘了他曾是一个多么害羞的男生，结婚快一年才懂得对我说“我爱你”？其实海天远比我所了解的他更纤细更敏感更懂浪漫更明了爱的真谛，也比我所想象的更爱我、更值得我爱。
　　翻到字典的第999页，那张剪成心形的照片上，年轻的我和他依然笑得没心没肺，一脸幸福。
　　那一天我在海天的办公室里哭得肝肠寸断。认识海天这么多年，在海天离开之后，我仿佛第一次如此贴近他的世界，触摸到他丰富多彩的内心，感受到他细腻深刻的感情和博大宽容的胸怀。我就像一个背着举世之珍的乞丐，又或是一个买椟还珠的傻瓜，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是怎样的情意。在失去后我才明白：终我一生，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如海天那样爱我疼我珍惜我。我也爱他，比我自己所知的更爱他和需要他。他之于我，是无人可以取代的。上帝为什么如此残忍，非要让我在永远地失去海天之后，才能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心？
　　不，也许我更应该问自己，一个人究竟有多愚昧，一颗心究竟有多贪婪，才可以为片刻春梦葬送掉手里的幸福而毫无自觉？
　　记得海天曾经对我说：“我们这一生每个人都做过错事，你会犯错，我会犯错，我们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原谅。”他说他既爱我的固执，有时候又害怕我的固执，还说让我对他、对我的父亲都公平一点。我猜他因为我的固执和狭隘选择了对我隐瞒他和杰西卡之间的一切。无数个夜晚，我都在追悔自己犯下的每一个错误。也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如果一开始我和海天就坦诚以对，事情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局。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开始讨厌周末和节假日，有太长的时间需要打发，就连功课学业和丫丫都解救不了我的寂寞。学会自己换备胎修马桶，一口气扛40磅重的大米进门，却还是会在夜里哭泣，即使再也不会有人给我递纸巾，更不会有人跟我说“希望你像梅花不畏严寒”。生命中的这个冬季太漫长，即便温哥华的春天已经来了，一树树樱花迎风招展，红的粉的白的，争奇斗妍，我依然觉得冷得透不过气来。
　　采购一番回家，正在准备晚饭，有人按门铃。丫丫迫不及待跑去开门。只听她一声欢呼“叔叔”，我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是王瑾。
　　这四年时间和王瑾的友谊也该算我的收获之一吧。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跟他做朋友。自从那次在医院陆杨正抓着我的手腕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和海天（过后据说我的手腕都紫了），王瑾突然冲进来把她拉开，两个人当场翻脸，要劳烦医院的工作人员把两个人都同时请出去。两人的婚事也因此告吹。海天去世后，王瑾索性缠上我了，自称是要赎罪。我说跟他无关，是我自己识人不明，又做错了事，才造成最终的恶果。他却硬要大包大揽说是他跟陆杨交往连累了我。
　　最近两年我们走得比较近，除了卫红好几次问起我跟他的关系，连我父亲都问过，我回答说：“就是普通朋友。爸，你别瞎想。”父亲听了还挺遗憾的样子，似乎对王瑾印象还不错。丫丫也挺喜欢他的，主要他出手大方，经常买各种零食和稀奇玩意儿给她。
　　“叫什么叔叔，叫爸爸。”听到王瑾的话，我不由得提高嗓门叫他的名字：“你跟孩子瞎说什么！”王瑾进了厨房，看我一脸愠色，笑着说：“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我依然沉着脸：“即使是玩笑，我也不爱听。丫丫对海天本来就没什么印象，我不想她忘记自己的父亲。”
　　王瑾看着我没说话，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伶俐的丫丫赶紧拉着王瑾的衣襟：“叔叔，你要不要看我今天画的画？”一大一小静悄悄出了厨房，我对着菜板落下泪来。其实我读得出王瑾眼中没有说出的内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世上最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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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错误既然已经发生，我只能想着补救，我想要丫丫记住她的父亲，就算那个给予她生命的男人没能陪伴她太多的时光，但他爱她的心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如果我早知道他短暂的生命里不能陪伴女儿太多时光，我宁愿辞职也不会把丫丫送回国。如果……为什么又是如果，我痛恨这个字眼儿，痛恨那些无法实现的可能性……时间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不要说年幼的丫丫，就连我自己也开始渐渐忘记海天的模样。有时感觉在街上看到的某个人跟海天长得很像，回家翻看海天的照片却发现两个人一点儿也不像……
　　“怎么又哭了？”身后传来王瑾无奈的叹息。
　　“谁说我哭了？我在切洋葱。丫丫呢？”我擦擦眼睛，若无其事地递过一把开瓶器和一瓶红酒：“帮我开一下。”
　　“丫丫在看我给她新买的DVD‘玩具故事2’。”
　　“又给她买东西。谢谢你，王瑾，肯花心思逗她开心。但你也别太惯着她。这丫头最近有点不像话。”
　　王瑾对我郑重其事的道谢有点不适应，只嗯了一声，拿起酒瓶左看右看，忍不住给予专家意见：“这酒不需要醒。”我白了他一眼：“我用来做菜的。”
　　“82年的Chateau Montrose用来做菜？简直是暴殄天物！”王瑾夸张地大叫一声，抢过瓶子藏在背后。我不禁失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喝酒，对红酒更是一窍不通。你要喜欢，尽管拿去。不过我做菜要用红酒，你先帮我买一瓶。反正你都要去接静予，顺便再给我买把葱。” 王瑾大喜，兴冲冲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我叫住他，轻声说：“喂，以后别再开这类玩笑了。我不想有第二个陆杨把枪口对准我。”。
　　王瑾转过头争辩道：“静予不是那样的人。”我笑了笑，对他挥手：“快走吧。路上小心点。”
　　一边切菜一边对自己苦笑。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我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把人心也想得太黑暗了。
　　王瑾比我预料的回来得快。我正在炒菜，厨房的抽油烟机噪声惊人，听到门铃的时候，也不知铃声已经响了多久，手忙脚乱中我只能扯着嗓子叫丫丫去开门。这孩子跟我一样，一看电影就钻进去了，什么也不管不顾，叫到第四声她才有反应。
　　三两下把菜起锅装盘，我关小抽油烟机，在围裙上擦擦手，正要往门厅招呼王瑾和他的女朋友，却见丫丫满脸堆笑，领着一只金毛巡回犬连蹦带跳窜进客厅：“妈妈，妈妈，我也想要一只这么神气的大狗。”又转过头用英语问来人：“叔叔，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只狗模样高大神骏，一身的金毛油光水滑，熟捻而热情的舔着我的手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只手才炒过肉粘了油。我愣了愣，不敢相信这是上次手术之后我睁开眼睛见到的那只瘦骨嶙峋的秃毛狗。只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居然还带卷舌的：“它是男孩儿，名字叫Dream。你也可以叫它梦想。它今年九岁了。”太过惊讶，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我就望进了一双似曾相识的蓝眼睛。

　　第81章预谋

　　那只狗模样高大神骏，一身的金毛油光水滑，熟捻而热情的舔着我的手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只手才炒过肉粘了油。我愣了愣，不敢相信这是上次手术之后我睁开眼睛见到的那只瘦骨嶙峋的秃毛狗。只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居然还带卷舌的：“它是男孩儿，名字叫Dream。你也可以叫它梦想。它今年九岁了。”太过惊讶，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我就望进了一双似曾相识的蓝眼睛。
　　幽深的眼眸蓦然闪过一道光芒，如流星划过湛蓝的天宇，眼波流动之间，仿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唇边一个浅浅的笑容，让我的眼前一亮，也不知究竟是他明亮炽热的目光，迷惑众生的微笑，还是那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光头照亮了阴暗的天色。
　　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法移开我的视线，说不出心头有什么感觉。依然是俊美如古希腊神祗般的容颜，即便头顶一颗锃亮的脑袋也毫不碍眼，反而觉得很有个性，更加惹眼，左边嘴角笑起来依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酒窝，但那双曾经熟悉的眸子却让我感到陌生。
　　“你究竟打算让我们在门口站多久？”这才注意到站在Mark身边的卫红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念电转，原来这就是卫红想带给我看的人，原来那以后他们一直有联系……
　　不知该作何表情，我压住心头的不适，终于勉强堆上笑脸：“Mark，很久不见，你好。”伸出手本来是想跟他握手的，却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伸出手倒像是要接他手里的东西。就这么一犹豫，Mark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很久不见了，莉，你还好吗？”他叹息般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我几乎是用力挣开那个久违的怀抱，客气地点点头：“好。谢谢。你呢？”
　　“我过得却一点儿也不好。你还在怪我吗？”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还没答，丫丫已经飞扑到门前，一边用眼睛瞄地上的口袋，一边好奇地问Mark：“叔叔会讲中文？”这才意识到我们刚才的对话气氛有多古怪，母语是中文的我非要坚持说英文，本来说英语的那个人却仿佛在炫耀他学中文的进步，努力用中文作答。而且都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我居然还把客人堵在门口，简直是昏了头。
　　“叔叔在学习中文，讲得不好，请多多指教。”Mark蹲下身来平视丫丫，又把地上的大包小包打开来，居然全是买给丫丫的礼物。
　　老实说看到丫丫跟他言笑晏晏，即使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感觉上还是非常非常的别扭，再看到这些东西，当即拉下脸来教丫丫：“你跟叔叔说，谢谢叔叔的好意，但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你不能收。请叔叔走的时候带回去。”
　　丫丫向来对礼物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看到我凌厉的表情，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乖乖照做。而Mark的中文显然还没精通到理解无功不受禄的含义，只好把求援的目光投向卫红。卫红正要劝我，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见到王瑾和他盛装打扮的女朋友陆静予，我比任何时候都后悔自己就这么蓬头垢面围着围裙来开门。第一次看到静予化妆，她本来就生得标致，又比我年轻了一轮有多，再这么一打扮，艳光四射地站在我面前，基本上就是花季美少女与乡下老保姆的对比。
　　“呵，这么热闹。”王瑾把红酒和葱递到我手里，目光不无好奇的掠过Mark，又对卫红笑笑，似乎并没把Mark认出来。这也不奇怪，就算Mark没有改头换面，他们之间毕竟也只有一面之缘。
　　我悄悄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把大家让进客厅。介绍到静予时，卫红忍不住打趣：“王瑾，这就是你不对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还藏着掖着，生怕被人抢了似的。我听说十九岁的小伙子和四十九岁的老头子都一样，最喜欢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看来王瑾你是老了。” 因为我的缘故，这几年她和王瑾也算混熟了，开起玩笑来也没个顾忌。王瑾笑得满面春风，也不跟她计较。她又转过头来逗静予：“多大了？满没满二十？才二十四？你要叫我阿姨哦。我儿子都上大学了，跟你还是校友。”逗得静予满脸通红，直往王瑾背后躲。
　　我心不在焉地泡着茶。卫红恋爱早结婚早孩子生得也早，据说当年他们单位有条土政策，大学生转正以后才可以申请结婚，她在实习期间为了和蒋云辉结婚还跟单位闹过，到今天二十多年恩义说断也就断了。只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跟Mark……
　　我承认吃惊之余，心头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对自己说，这只是女人的嫉妒和虚荣罢了。就连王瑾口口声声说愿意等我，一转眼又把静予领到我面前，尽管我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难免还是会有一丝酸意和失落。尽管静予是个好姑娘，除了姓陆之外，跟陆杨的性格完全不同。先不说她长相如何，光是她天真质朴的个性已经十分难得，除了她之外我还真没见过有什么留学生没听说过LV的品牌也不知道什么叫波霸奶茶，王瑾找她绝对赚到了……
　　一走神，就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只感觉全部人的视线都落到我身上，我有些莫名其妙，端上茶，叫大家稍坐一阵子，聊天上网看电视打牌玩游戏，或是出去转转都行，我还有两道菜要做，就进了厨房。
　　刚进厨房就听到门铃响，照说人都该到齐了，我正在奇怪，卫红已经站起来去开门，嘴里大声说：“这个才是我的男朋友，刚才买酒去了，王瑾你认认清楚，下次别胡说。”又对我一笑：“你说带两个三个来都没问题，我就不客气了。你该不会这么小气吧？”原来是我误会了……我愣了愣，迅速朝Mark扫了一眼，恰与他的视线相撞，我脸上一热，赶紧追上卫红，抢在她前面打开门。
　　卫红的男朋友叫威廉，是个圆圆胖胖笑容和煦的洋人，十分健谈，说得一口流利中文，对中国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报上打出征婚广告征求来自中国的适龄女士为友。卫红应征与他结缘，而后发现威廉跟Mark在同一家工厂工作，考虑到Mark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于是复活节假期她就自作主张把Mark和Dream都叫上。
　　四下看了看，我确定厨房里只有我和卫红两个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就这么简单？你不是想当红娘？”
　　卫红对我一笑：“我哪敢啊？就这你都在给我摆脸色看。其实我倒觉得……”
　　“觉得反正海天也死了，他未婚我未嫁，本来就是奸夫淫 妇，正好送作堆？”
　　看着一声不响走开的卫红脸色发白，我有些歉疚。其实卫红的心情我很明白，自我感觉置身幸福里的人总巴不得全世界都跟自己一样幸福，就像当初我和海天给陆杨介绍男朋友，怀着最善良的希望，希望身边最亲的朋友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幸福可言吗？何况，在这个世界上，如果逼不得已，我可以跟任何一个男人，只除了他……
　　手指一痛，水果刀不小心削到了手指。刀口冒出的红色不断扩散，我依然看着手指一动不动，直到突然冒出来的Mark把我的手指放进嘴里，我才惊醒过来，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指，对他嘲弄的一笑：“你还真是老狗学不会新游戏。”
　　“都过了四年，你还是这么恨我？”Mark却没笑，定定地望着我，用英语轻声问。这才发现无意之间我竟然把水果刀对准了他，刀尖所指，他神情惨淡，满脸自嘲。
　　讪讪道了声歉，我收了刀，把伤口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找了一条创口贴贴上。Mark在我背后问：“你还在恨我吗？”
　　我连眼皮都不抬，继续用水果刀削梨：“有区别吗？我恨你或不恨又能改变什么？”
　　“为什么独独对我如此冷酷？你连陆杨，连那个司机都可以原谅……”
　　很早以前他就问过我为什么不告陆杨，别的不说，光是非法向未成年人发放色 情照片这一点就可以报警立案提出刑事诉讼，还可以提起民事索偿。我只是摇头不语。可能Mark永远都不会明白，我跟他不同，我不想余生都活在仇恨里。自从陆杨和王瑾分手，陆杨搬出了那栋公寓，我再没见过她，也没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就这样最好，永不再见，老死不相往来，仿佛从未认识，即使再次相遇，也视同路人。
　　就像那个超速的卡车司机，尽管我怨恨他夺走了海天的生命，但如果不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在汽车燃烧之前从已经漏油的车里救出我和海天，又叫来救护车，我们连最后的一线生机都不会有。更何况即使起诉对方危险驾驶罪名成立，让他坐再多年的牢，海天也回不来了。保险索偿本身就已经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工作。若是加上仇恨与意气，情况只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不是宽容，我只是不愿再纠缠于过去。而在所有的人与物里，还有谁比Mark更能够提醒我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那些曾经犯下的不可原谅的错误？
　　“你误会了。我不是原谅，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只是不想计较。过去的已经过去，人总要向前看。”我望着Mark，“而且我也不是恨你，我只是无法面对你，无法面对过去，面对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说到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也只是我自己罢了。
　　“即便已经过了四年？”他忧伤的眼神一如四年前我手术后那个夜晚，他牵着满身伤痕历劫归来的Dream来看我。
　　我点头苦笑：“对不起。我应该感谢你的，感谢你救了我的命，让我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还有母亲可以陪着她。也感谢你遵守诺言，一直没有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心脏病发那次给卫红和蒋云峰打电话开门救我的是谁，送我到医院的是谁，就像我知道一直很注意形象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剃光头。只是手术后我剃掉的头发已经慢慢长起来了，四年之后的他却还保留着这个造型。
　　“我想要的不是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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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接他的话头，也许我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他想说什么，而那些话即便撕去了谎言与伪装，依然是我心中的禁忌。
　　热油已下锅，我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看他还站在离我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我对他客气地笑笑，提高音量：“你出去吧，这里吵得很。”
　　“我看你做菜。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他挽起袖子想帮我洗水槽里脏的容器……
　　“不用，你出去玩吧。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做。你看卫红和王瑾他们都知道我的脾气，不来打扰我。我很快的。”我坚持。目送他落寞的背影出了厨房，心下一松，也不去想自己究竟在紧张些什么。
　　准备好晚餐，解下围裙，走进洗手间。镜子里，不施脂粉的脸有些憔悴，脸色发黄，嘴唇焦枯，鼻子和额头冒着油光，因为长期睡眠不佳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阴影。头发虽然染过，但隔得太久，疏于打理，发根还是看得出星星点点的斑白。
　　早就不同于当年的我了，虽然拾掇拾掇未必能看出奔四，跟韶华之龄的陆静予站在一起还是有自暴其短之虞。拿起一管口红又放下，最后只洗了个脸，把胡乱扎在后脑松松的髻重新绑好。
　　客厅里，王瑾，静予和卫红正在教威廉扑克牌“打拖拉机”。四个人玩得津津有味，叫他们洗手吃饭也不大积极，说要打完这一局。我在丫丫的卧室里找到Mark，Dream和丫丫，只见一只小小的直升飞机忽高忽低在半空旋转，Mark正在教丫丫使用遥控器。Dream警惕地望着飞机，呜呜低鸣，每次飞机逼到眼前，往往会吓得倒退两步，逗得丫丫咯咯发笑。
　　不大的房间挤了两人一狗之外，地上还乱七八糟摆满丫丫的玩具。通常丫丫只会给少数她特别喜欢的客人一一展示介绍她收藏的最心爱的玩具。至今为止似乎只有卫红的儿子和王瑾曾经得到过这种待遇。
　　“妈妈，叔叔送我的航模飞机，真的很有趣欸。”看到我，丫丫飞扑过来抓着我的衣角撒娇，奇迹般地完全没踩到地上遍布的陷阱。看着丫丫乞求的目光，我的心一沉，尽量心平气和的对丫丫说：“刚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这东西太贵重了，你不能收。你还给叔叔，谢谢叔叔给你玩。下次妈妈一定给你买同样的。现在把你的宝贝收一收，我们洗手吃饭了。”丫丫不满地扁扁嘴巴，一脸委屈，看我毫不动容，还是依依不舍地把遥控器还给Mark。
　　Mark追到走廊上拦住我：“为什么不能收我的礼物？”
　　勉强压住胸口的怒气，我冷冷扫了Mark一眼，没有说话。走廊光线阴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湛蓝的眸子在阴影里灼灼发亮，刺痛我的双眼。沉默之中只听到窗外狂风怒号，不停撞击着脆弱的玻璃窗，就仿佛那些压在心底被封印得太久太久的情绪呼啸着快要裂胸而出。正要开口，我看到Mark背后王瑾诧异的表情。
　　这是一顿中式的复活节晚餐。除了使用公筷和一两道西式甜品外，无论是吃饭的形式还是菜的品种以及上菜的顺序都属于地地道道的中餐。可惜这餐饭吃得异常沉闷，丝毫不见中式酒席上的热闹喧哗，也和饭前打扑克牌时活跃的气氛大不相同。我想原因不在于我的厨艺，大概王瑾已经认出Mark，频频投向Mark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好，搞得静予一脸困惑也不敢问。Mark则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垂着眼皮，只管默默喝酒。尽管卫红和威廉刻意制造话题，还是没什么用处，就连平时多嘴的丫丫都格外安静，只在吃最后一道甜品时好奇地问：“妈妈，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红酒烩西洋梨。好吃吗？”
　　丫丫吧嗒着嘴巴，一脸馋相：“好吃，还有没有？怎么以前没吃过？”
　　“这里面有酒精的成分，小朋友不能多吃。不过你要是喜欢吃，妈妈下次再做给你吃。这是你爸爸在世的时候教给妈妈的。以后妈妈也教你做好不好？”我的话让席上气氛更加沉重。
　　丫丫点点头，盯着我盘子里几乎没动过的那个梨：“妈妈，我只要一小片。”我柔声劝她：“宝贝，梨是不能分的。你要是再吃一整个，可能会醉的。这个留给你明天吃好不好？”王瑾马上接口说把他的那个也留给丫丫，小家伙才怏怏不乐的下了桌子。好在有Dream，丫丫很快又玩得兴致勃勃。我开始认真地考虑养只狗给丫丫做伴的可行性，也许比回国领养孤儿来得更实际些。
　　饭后打了一阵子牌，气氛还是有些沉闷。王瑾和静予最先告辞。我送他们出门，因为王瑾喝了酒酒，让静予开车。静予去车库倒车时，王瑾终于忍不住问我：“这几年你不是在等他吧？”
　　“当然不是。” 听了我的否认王瑾还不放心，踌躇了片刻又强调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算你不喜欢听，这句话我也要说--他真的不适合你。我不是对他有偏见，如果他足够爱你，就不会在你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我不觉失笑：“你想些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在等他。我跟他之间从来谈不上爱。很多事你根本不清楚。你就别操心了。”
　　王瑾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上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今晚风大，冷，你快进去吧。”
　　到卫红和威廉告辞，我才觉出不对。席间几位男士都有喝酒，Mark开了一辆卡车来，却喝得脸色酡红，目光迷离。偏偏卫红和威廉开的是一辆两人座的S-M-A-R-T，连叫她顺便送Mark回家都不行，加上又是威廉买的酒，若说没有预谋我还真不相信。

　　第82章蛇的命运（全文完）

　　到卫红和威廉告辞，我才觉出不对。席间几位男士都有喝酒，Mark开了一辆卡车来，却喝得脸色酡红，目光迷离。偏偏卫红和威廉开的是一辆两人座的S-M-A-R-T，连叫她顺便送Mark回家都不行，加上又是威廉买的酒，若说没有预谋我还真不相信。
　　丫丫早就被我赶回卧室睡觉，就连Dream也老老实实趴在角落打盹，偌大的屋子只剩我和Mark一个站在门廊，一个坐在客厅，突然显得过分安静，窗外的风声听起来也就格外惊心动魄。为了打破一室沉寂，我率先开口：“还想喝点什么？茶，果汁，还是咖啡？要不来点水果？”
　　“不用，谢谢。”Mark彬彬有礼地说，又仓促的改变主意，“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要一杯冰水。”
　　他低着头坐在长沙发上，像是在沉思又像在研究茶几上的木纹。我把冰水轻轻放在他手边。他受惊般抬起头，看到是我似乎反应不过来，呆呆看了我半天才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谢谢你。”他的笑容跟平时感觉不太一样，介于羞怯和天真之间，带着几分孩子气，就连他两只手捧着杯子的动作也有点憨态可掬，让我想到丫丫喝水的样子。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我终于下定决心：“Mark，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他继续盯着我看，直到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不，我可以打车回家，明天我再过来拿车。”听起来思路尚算清晰。我也不勉强，做了一个抬腕看表的动作，提醒他时间已晚。他的目光稍稍聚焦，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我可以再喝一杯水吗？”
　　给他端来第四杯水后，我隔着茶几和单人沙发远远地坐下，狐疑地把目光投向他依然平坦的肚子，今晚他喝了不少啤酒，有这么渴吗？喝了这么多水，也不觉得胀得慌……
　　“为什么梨不能分？”突兀的问题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还真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学生。望着他好奇的目光，我不禁牵了牵嘴角：“分梨，在中文里跟‘分离’一个读音，既然不想跟至亲好友分离，当然就不要分‘梨’了。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就跟你们洋人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要敲敲桌子一样。”
　　他黯然垂下眼皮，语调变得沉重：“以前杰西卡也很喜欢吃红酒烩梨，还说要学着自己做……”我警觉地坐直身体：“你究竟在暗示什么？”就算我的老公跟你的女朋友有过什么，逝者已矣，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可能没想到我的抵触情绪如此明显，Mark的眼神更加黯淡，迟疑着问：“莉，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现在不就在谈吗？”我不假思索的反问：“你想谈些什么？”
　　一阵电话铃声中断了我们的谈话。我看看表，猜测是王瑾。自从海天出事，每次见面后王瑾到了家总会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已成惯例。
　　我没想到，电话的确是王瑾打过来的，目的却不是报平安，而是因为静予在加油时不小心又把车钥匙连钱包手机都锁车里了，两个人被困在加油站。“连电话都是借用加油站的，你说惨不惨？”王瑾止不住唉声叹气。
　　我有过一次类似的惨痛经验，随后就申请了BCAA的会籍，主要他们不但提供免费拖车服务，还提供专门的撬锁专家到场帮忙打开车锁。万幸后来再不曾出现这样的纰漏，身边的朋友却因此得益不止一次两次。
　　放下电话，我望着Mark灯下朦胧的醉眼：“对不起，我得马上出门。不过我可以送你回家，有什么话我们路上再说。”三言两语交待了王瑾他们的状况，我穿上外套，检查一下钱包里BCAA的会员证。临出门又有些不放心，想看看丫丫再走。丫丫睡觉常蹬被子，今晚这么大风不要着凉了。
　　远远见到丫丫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想到孩子怕黑，至今睡觉都要开一盏小小的壁灯，我心里微微一酸，随即听到门里传来嗡嗡的声音。轻手轻脚拧开门锁，从门缝中看到本该八点半睡觉的女儿大冷的天只穿一身薄薄的睡衣赤脚站在地上，操纵着之前那架直升飞机玩得正欢，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出现。怪不得今晚叫她睡觉，一向喜欢人多热闹的她居然毫不反抗，乖乖洗漱上床，原来是为了躲在卧室玩她的新玩具。小小年纪已经学会阳奉阴违，当着我的面把飞机还给Mark，背地里又偷偷拿回来。
　　胸口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我一把推开房门：“于念远，你怎么这么不学好？平时调皮捣蛋不听妈妈的话不按时睡觉也就罢了，还敢背着大人偷东西？”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把丫丫吓了一跳，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也不敢捡，一张小脸煞白，嘴里却嘀咕着：“我没有偷东西。”
　　此时飞机从我身边掠过，我不顾螺旋桨正在打转有可能会割伤我的手，伸手牢牢捉住机身，质问丫丫：“这是什么？我不是叫你还给叔叔了吗？不问自取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叫偷。”
　　“我没有偷东西。叔叔说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我已经大了，可以决定怎么处理自己的礼物。”丫丫执拗地顶嘴。
　　忍不住对丫丫吼：“你才几岁，你懂什么，能做什么决定？别人送你礼物是出于什么目的什么用心，收了以后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人家送你你就收，白雪公主吃了巫婆送的毒苹果会死，你也想死吗？”
　　丫丫畏缩地后退了两步，吸了吸鼻子，却还是鼓着腮帮子：“你骗人。叔叔是好人，飞机也不是毒苹果。”
　　我的火更大了：“一架飞机就把你收买了，你还真是廉价。你看看时间，现在你马上给我上床盖好被子。要是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马上把飞机给拆了？”
　　丫丫瞪着我，满脸倔强，一动不动，小脸冻得青白。我又生气又心疼，刚想上前抱她上床，不留意脚下被遥控器一绊，手里的飞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等我站稳身体，却发现不但遥控器被我踩烂不说，螺旋桨居然这么轻轻一撞就断裂松脱了。这什么质量？把飞机翻了个身，机肚子上赫然现出“Made in China”几个大字。我还没说什么，丫丫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的飞机。”
　　Mark在这个时候出现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丫丫仿佛有了仗恃，越发哭得伤心，噙着眼泪的眼睛不时恨我一眼。Mark张了张嘴，接触到我悲愤的视线，还是悄然退却。想起王瑾和静予还在加油站等着我，我不顾丫丫的激烈反抗把她抱上床裹好被子，又承诺说：“你乖乖睡觉，妈妈明天就给你买一架新的飞机。”
　　等哭累的丫丫终于睡着，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分钟，我吁出一口长气，刚走到客厅，接到王瑾电话，叫我不用去了，说外面在下雨，风又大，反正钱包就在车里，他已经打电话叫BCAA的人来把车锁打开了，顺便帮一贯丢三落四的静予申请了BCAA的会籍。
　　我颇为报歉，赶紧解释说刚才被丫丫耽搁了。
　　“没事儿。是我不好意思老麻烦你。这个月都第二次了。这样也好，免得静予找不到人帮忙，又去砸窗玻璃，修玻璃花了一千多块不说，还把自己的手扎了。也不知道她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老是跟孩子似的犯迷糊。”王瑾抱怨着，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语调却是温柔的上扬，我能想象出他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让我想到当年的海天。大概每一个男人都觉得自己所爱的人是柔弱而需要照顾、需要保护的吧。也只有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就连最精明强干的女人都不在乎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不自觉地握紧左手的飞机，断裂的螺旋桨金属片扎得我的手心生疼，就如同那些遥远的回忆刺痛了我久已麻木的心……
　　“莉。”Mark在我背后叫我的名字，语气也应该算得上是温柔吧。
　　我缓缓转过头，望进Mark清明的眸子：“Mark，我看你很清醒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喜欢利用人性的弱点耍手段玩花招！对我如此，连对我的女儿都来这套。我老公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满足？你还想搞什么把戏？”
　　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住胸口燃烧的怒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那熊熊的怒火仿似来自地狱的余焰，焚烧着我的理智，炙烤着我的灵魂，让我的胸口被那种摧毁一切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冲动涨得发痛，恨不得能像丫丫一样在生气的时候放肆无忌地痛哭怒吼，摔门，砸东西，甚至动手打人。但我不能。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的责任与束缚，规矩与顾虑。无论是面对自己的爱人还是敌人，都不能为所欲为。所以我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质问着灾难与阴谋的制造者，用目光将他凌迟。
　　Mark半天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视良久他垂下眼皮，看上去一脸疲惫。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突兀地对我伸出手来：“你的手。”还没听清楚他说的话，我已经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放开飞机，看到掌心蜿蜒的血线。
　　看也不看Mark递过来的纸巾，我自顾自拿过整盒纸巾扯了一张纸巾揩干血迹，感觉手心仍然有点刺痛，估计有金属残片在里面。
　　把客厅所有的灯开到最大，我找出一根针，刚想挑出伤口的金属残片，被Mark凑过来的头挡住光线。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了？”
　　我退开一点，不耐烦地说：“还不是拜你的礼物所赐。你离我远点。”头上晃动的阴影消失了，花了好一会功夫我才从伤口挑出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小黑点，感觉刺痛似乎好多了。在伤口抹了点酒精，我抬起头来，正对上Mark失神的眼睛。“你当我瘟疫？”虽然是个问句，却是用陈述的语气……
　　我笑：“如果瘟疫都像你这么迷惑人，我猜成千上万的病人直到病死都不自知。”
　　他也自嘲地弯弯嘴角：“我把这当恭维。多谢。”明亮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沉重的悲哀和别的什么，胸口一窒，之前的怒火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平息了许多。正在这时，客厅的几盏灯一闪，又同时熄灭，我们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冰箱也停止了嗡嗡的运转。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室外的狂风夹着雨点爆豆般敲打在玻璃窗上。
　　“莉？”黑暗中Mark轻声唤我，接着我听到咚一声巨响，把Dream都吓得叫了一声。
　　“别动，你等等。”我掏出手机，借着手机电筒的微光从壁柜的工具箱里找出一只手电筒递给Mark，又安抚受惊的Dream。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室外也是一片黑暗，对面住户的灯光和路灯全部都熄了，估计是停电。好在电话线还没断，我翻出电话簿查到号码，给电力公司打电话。
　　好半天都没人接电话，只有机械的女声叫我耐心等待。好容易有工作人员接听，隔壁突然传来丫丫的哭声：“妈妈”。一把把电话塞给Mark，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丫丫的卧室，打开门一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就扑到我身上：“妈妈抱。”手机的微光照着丫丫带泪的小脸，我上下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抱着她柔声问：“宝贝哪里不舒服？”
　　“好黑啊，妈妈我怕。”丫丫抽泣着说。
　　“别怕，只是停电。我们家丫丫一向是个勇敢的孩子。”哄了她好一阵，丫丫还不肯睡，磨着我给她讲故事。其实自从她上学后我就再没给她讲睡前故事。肚子里有限的童话故事翻来覆去早就讲得差不多了，心里一动，我给丫丫讲起了失乐园的故事：上帝创造天地耗时七日，在第六日用泥土按自己的形状制造了第一个人类亚当，让他无忧无虑生活在伊甸园里。亚当感到孤独，上帝又抽出他的肋骨为他制造了伴侣夏娃。堕落天使路西法与上帝对抗失败，被打入地狱，为了复仇他化身为蛇，来到伊甸园，诱惑夏娃，让夏娃和亚当违反上帝的禁令吃下了可以分辨善恶的智慧果，震怒的上帝从此把人类逐出永恒的乐园……
　　讲到上帝造人的时候，丫丫还在好奇的问东问西，后面渐渐没了声息，只有我空洞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房里，不知是讲给丫丫听还是讲给自己听。半晌，替丫丫她掖好被子，我起身拉开房门走出，与门外的Mark撞了个满怀。
　　还没来电，小小一圈晕黄的手电筒光圈把Mark的脸照出诡异的形状，我好不容易才吞下已经涌到喉咙口的一声惊叫。
　　“那条蛇，你忘了那条蛇。”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条蛇怎么了？”我反问。为了不吵醒丫丫，两个人都是压着嗓子说话。
　　“那条蛇也从此失去了翅膀和人身，上帝惩罚它一辈子要用肚皮走路，以泥土为食，还要终生与女人为敌，见到女子就要咬其脚后跟，此后女子开始怕蛇，而男人们见蛇就打。”
　　“那条蛇活该。”我冷冷地说，掩好丫丫的卧房门，快步往客厅走。拿着手电筒的Mark反而落在我的后面。“你看得到？”他轻声问。
　　“我能感觉到。如果你曾经在黑暗里生活了整整四个月，你也可以。”
　　“我不能。尽管我已经在黑暗里生活了四年，不，比那更久，我还是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他的声音听起来苦恼而疼痛。“莉，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对吧？”
　　脚下略一迟疑，Mark已经追了上来：“我猜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我，而只会往最坏的方向想。但你既然开口问了，我不会撒谎。我想告诉你一切，只要你愿意听。我真的没有想搞什么把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一切搞砸。如果你认定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不可告人的动机，那我的动机也只是想讨好你接近你，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到，”手电筒的光圈逼近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我漠然望着Mark藏在阴影里的脸，像望着一个陌生人，听着他用中文急促地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眼底充满期待的微光在越来越暗淡的手电筒光照射下渐渐熄灭，我依然毫无反应，只是冷冷注视着他开阖的嘴巴，还有他的一口白牙偶尔闪出的幽光。
　　他终于不耐烦起来，用他汗湿的手捉住我的手，紧紧放在他的胸口，厉声逼问：“你听得到吗？你感觉得到吗？我爱你，当我呼吸的时候，肺里呼出的空气都是你的名字；学中文的时候，每学一个生字我都感觉离你更近一步；每一次走近你，我皮肤上的毛孔因为你敞开，我的心跳都因为你加快。”
　　老实说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冷静。不只是冷静，我几乎是带着超然物外的心态旁观这一切。如果Mark说的话不是发生在我们之间，我可能会觉得这是我听到过的最美丽的情话。而只看Mark的表情，你也绝对想象不到他是在求爱，而会想当然的以为那张焦躁不安的脸正在对他的受害者吐出残酷的威胁。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却并未稍离Mark焦灼的面孔。多么可笑，当一个人刺了你一剑，刺得你鲜血淋漓痛彻心肺，你侥幸未死，这个人又在你的伤口结疤之后掀开你的伤口，再告诉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我想起了圣经里另一个故事，美丽的莎乐美公主爱上了虔诚的施洗者约翰，被对方拒绝，于是公主派人砍下他的头，捧着心上人被砍下的头颅亲吻对方还在滴血的唇。又有谁能说这种强烈的感情不是爱呢？
　　我的笑声明显刺激了Mark，他粗鲁地一把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上，近乎绝望地在我耳边乞求：“莉，不要那么看我，你让我的心都碎了。”他把我抱得那么紧，我无力挣扎，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回答：“感谢你的盛情。至少你还有心可以碎。从我丈夫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根本没有心了。”
　　他还是不放开我：“该死的，不管你相不相信，那条蛇，那条原本想复仇的蛇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夏娃。每个人都看到亚当和夏娃的厄运，却没有人关心那条蛇也受到了多么沉重的惩罚，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后悔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种痛苦缠绕他的余生，和所有深切的悔恨与罪恶感，无望的思念和难以控制的渴望一起，也许会渐渐淡化，却像冬眠的蛇一般藏在他心里，时不时会从阴影里跳出来咬上一口，他唯一的希望是那些锋利的牙齿会因时光流逝变得钝一些，再钝一些……而他必须独自承受这一切，因为那是他该得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渗进了我肩膀上的衣服，奇异的是这种冰凉竟然让我的肌肤感到烧灼般的疼痛，而这烧灼般的痛又因为感觉到抱紧我的男人内心的痛楚而加剧。
　　是的，我知道那种悔恨痛楚愧疚和绝望，因为我也亲身经历过。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或者更差。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去擦拭Mark的脸，还没触到他的脸，就被他抓住我的手放在胸口。恰在此时手电筒的电池终于寿终正寝，我们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让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飘渺：“对不起，莉，我发誓从来没想过伤害你的，我甚至也没真正想过让你的老公死。就算当初我拍那些照片，也只是想展示给他看。我想你们中国人最爱面子，他又自称很爱你，激怒他的结果，最多不过他跟你离婚，反正他这样的凶手也不适合你。后来我又不太敢确定他会不会伤害你。你是那么善良单纯……而我正像所说，总是在利用你的弱点耍手段玩花招。即使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你，也还是不肯放弃报仇的念头。我想过对你坦白的，我还把录像都删了，最后还是留下那几张照片……你说得对，我是活该。那次发烧生病是我故意搞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整整在雨里跑了两个小时的步，想利用你的同情心把你留在我身边。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你发现了照片……”
　　“别说了。放开我。我不想听。”匆忙打断他的忏悔，我想推开他、推开那段噩梦般的回忆，他却把我抱得更紧。“莉，我不能。如果放开你能让你快乐，我不介意放手。但是你不快乐，你一直都不快乐，那我宁愿抱紧你，永不放手。我们的命运已经拴在一起……”我没有再挣扎，可是，两颗残破的心凑在一起就能嵌合完整相互慰籍吗？我表示怀疑。
　　感觉Dream正绕着我们脚边打转，我茫然抬起头，夜还长，室内仍是一片黑暗，透过雨幕窗外的路灯却已渐次亮起。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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