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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恍兮霞梦

一
霞兮天仙梦
劫车归山城
1
远古的冓火终于引燃了黑蒙蒙天地间的云霞。东方山峦上一团白亮中泛出一抹红晕，像女儿家粉面含春，让人羞于凝视。
不大一会儿，围火狂舞的蛮女飞上天幕，化成了空中一条条、一朵朵、一片片、一团团天仙，缭绕，迸放，狂野，天真，展示狩猎捕捞的惊险和粗犷、恋爱追求的火热和奇妙。一忽儿，冓火就燃成了女娲神每天都烧起的一炉熊熊天火，冶炼出无数瑰丽无比的五色石，一块块都擎起来去填补混沌中的黑洞。
朝霞给冬日裸露的山峦、树林、坡沟、房屋……都拂上了红纱。夜是黑的，静寂，寒冷，而黑夜却孕育出了霞彩这个神女，于是一切又都温暖美妙起来。座落在山岗上面树林子中心的林区大院也在霞光里醒来了。
从冠云岭上会看见山岗上这么一幅画卷。一排排直立高耸的槐树披红挂彩。要在其它季节就会看到一片片叶子从墨绿色映成了绿莹莹、黄艳艳的碎玉。白蒙蒙轻纱一样的朝雾，增添了虚无飘渺的韵致，笼住了远处的林子，飘浮在山沟里，缭绕在冠云岭这个壮士的腰间。大院人影晃动。
院外，一个单薄的青年站在打麦场上，久久地向东眺望，似乎每天都会例行这么一出典礼。
霞彩仙子载歌载舞，典仪热烈隆重庄严。天幕东方终于簇拥出了天地的主宰，光辉的源头，太阳。古代人们还称呼为天神爷，慈祥，明睿，观照着大地上的万物。他看着你，你却看不清他，太亮了，刺人眼睛。乡里人又称它为日头，说他像天的头吧。天神爷照着你，你不能不感到自己的渺小，不能不想到只有从它那里才能吸取无穷无尽的能量和光芒。
眼光微微下移，仍然向东眺望。由近及远，土黄的、淡蓝的、青灰的、迷蒙的山峦，重重叠叠、挤挤抗抗地远去了。这便是伏牛山区。其中一座山，名字就叫牛脊背，就在洛河边，你从地图上可以查得到。不会是狩猎社会的野牛，而是农业社会降伏的耕牛。人类在这儿从猴子进化成了人，全世界的生物学家都瞩目这一山区，据说挖出来了距今四千多万年前的“跗猴”（弄不清啥猴儿，有说不是猴）的化石，那是国内发现年代最为久远的原始灵长类动物标本。一窝一窝，恐龙蛋化石更是不在话下。还有十万年前智人头骨和牙齿的化石。河边有唯一的大禹手书真迹“雒河”。人类最早必定就在这儿降伏了比自己强健有力、体形庞大的牛，驯化了牛，结盟了牛，这才有了农耕的力量，山就叫做伏牛山了，联着黄土高原，挨着西南边的神农山。伏神伏魔，全都荒诞不经；伏牛，却是实实在在的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人类重大历史事件。人们看着有神力的牛，慢慢地牛群和大山重叠在了一起。人们也想降伏牛一样的群山。可笑可叹的是，历史却会把人变成牛，常常牛都不如哩。至少已有上万年时间，人和牛这对老伙计谁也离不开谁了，分都分不清了。应该写出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做《牛文明论》。老百姓有句口头禅“牛，真牛哇”，也许印证着这一人类共有的上万年的感受。眼前，山上山下，无数田地，都还是牛这群老伙计来耕耘。
东边，二三十里远的地方矗立着牛头岭。岭那边，看不见的那山川中间，流动着可以说是耕牛社会文明也就是中华文明主流之一的洛河。那美妙而又文雅的河，从上古就流传着一连串美丽女神的传说。长河就像一个放牧的女神，徜徉在山间。河畔座落着一个古老的县城，牛氏县的中心。哪个知青不想回到从小玩到大的城里去，不想见父母朋友。
城里还有一个处子的身影，袅娜，天真，妩媚……有两年多的日月了，深深地藏在任广为的心底。不敢去想却又常常出现心空。
也许这次回城会有幸看到她。
上午土阳关大青林区知青都要向这升起霞光的地方走回去了。
昨晚收到电话，场部知青打来的：“弟兄姐妹们，出大事了，有人欺负我们知青。我们已经起来了，开会，声讨。要团结不要分裂，谁做知青的败类谁倒霉。赶紧回来！张立武代表全体知青要求你们立即杀回场部……”
几乎每个早上都要面向东方发一会儿呆。这时候，有点儿苍白的白晰脸庞就能红润起来。阴郁的眼睛也有了光亮，
好像只嫌视野不够，竭力向更远的地方甚至虚无的境地眺望。瘦削身躯支撑着相对来说有些硕大的脑袋，昂成英雄豪杰的模样。手持一本厚书就像提剑在手，联想古往今来的书生意气。也就独立寒冬这一会儿气壮山河，忘乎所以。不自觉地挥一下手，拂去幻境。回归平凡，顿感在这人世上沉重、压抑、渺小的实在。深思的眼睛警觉而又不动声色地看看四周。
2
“广为，广为！你是干啥哩？快吃饭啦！都等着你出发哩。”
大院后门口露出大鼻子王化云，端着碗，喊叫完就缩回去了，怨声载道了。
任广为急忙走回大院，刚到后门口听得一阵响声，感到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震动。
人类最能干的老伙计挤挤抗抗地出来了。鼻孔和嘴巴对着寒冷喷吐出白色的热气。牛的热气必定进入人的鼻孔，没有办法，同在一方天地。黄牛多，黑牛少，红牛也有两头。性格绵软的，牛角又尖又长。性子暴躁的，会被截去角尖。人如果大都变成牛就好管理了，就实现了众生良善的世界理想。谁来管理呢？当然都想做管理者了，于是就有斗争，或者叫做政治。问题是斗起来就要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了，成为人类智慧之最。其实，好多人头脸虽然没变化成牛，心性变的可不少了。
有几头牛松快地叫了几声，欢庆着又一次从牛圈里解放出来。牛群中间，一头大牛如同鹤立鸡群，格外高大威武。两只长角好像双臂伸展，又像宋太祖赵官家的长帽翅。浑身都像披着漆明发亮的高贵金黄的绸缎。瞪着明亮、深沉而又和善的圆眼睛，朝他看过来。牛眼说话了：老弟，你比俺们强到哪了，忧郁个啥？人眼回答道：老牛哇，人的社会生活你就不懂了。我们还在以你们为基础、作主角的社会阶段，且受我一拜。牛说，感谢你老弟的理解，上万年没有的知音哪。俺们贡献终生，最后贡献血肉，都因为你们的本领太大。咱两个前世有缘，后会有期。哞－－
牛屁股后摇晃着工人石信子。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应当尊重。不过，老石不讲究别人的态度，搭蒙着眼皮，一幅模模糊糊的神态，哼唱着小曲。夜晚在大院里手扶拖拉机车兜上给知青唱《十二更》，一更怎么，二更咋样。记性不错呀。那是当然，打小哼到老哩。总要交待小青年们，可不敢说出去，说我教唆你们，是你们强制我的。
老石是土著，由于有工资就在土阳关一带数得着，后找的老婆年龄小他二十多岁哩。老石管不了二婚老婆，也就不管，“全当墙窟窿”。她一来大青林区，林区黄主任笑得可好看了，说话就温和起来了，十分关怀。
大鼻子说老石精着哩，装信毬，遇上运动没人揪。
石信子见人是不打招呼的，顾自照看牛群走出大门，走向云雾缭绕的林间山坡，悠悠地吼唱山歌一样叫骂着：“黄犊子，日你妈，狼食啊！你跑啥！狼等着你哩。”
清冷的空气中，热烘烘的臭骚气味扑鼻而来。牛群跌跌撞撞地冲出憋了一夜的足有几万年历史的黑暗牛圈，走向舒畅的蓝天、高原、大山。
进门就是伙房，胖师傅正好做象征招牌。师傅喜欢读书人：“快吃饭吧！书也不能当饭吃。”
伙房师傅请的是土阳关的临时工。黄师傅肥胖高大，过量的营养化成满面红光。头顶光亮红润，可能是耗精过量的表现。听说，早年间土阳关街上民间自发比赛，老黄的家伙雄霸一方，翘起来威风凛凛，挂着一支冲锋枪满院走动。娶过五个老婆，前四个都是被他弄死的，第五个哀求他套上垫圈这才勉强应付着过得下来日子，但也成了可怜巴巴的病秧子。
草民百姓传说，日子日子，每天原叫每日，每天都日才能生出孩子才是过日子，不日就不叫日子，叫活着，叫混日子。就连天心的日头都说的是这个亘古的大道理。早起或是下午，跟任广为这样的酸文人可不一样了，这地儿的村人是这么吼叫出来原始诗歌的：天都日红了，还不嫁汉。
广为不觉得饥饿，硬是塞进去几口。今天起码要走三十里路，说不了得走九十来里。肚子不如头脑那么饥渴，头脑最需要的是百科知识、人生至理和历史答案。
黄师傅说：“你那副精瘦身架子就得多吃点，有力气。”
广为说：“小时候，三年灾害饿坏了，吃不多。我是想吃胖。羡慕你哩。”
“那，学做饭吧。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朱元璋那个厉害皇帝都巴结做饭的，他怕闹他的命。首长吃过饭都跟炊事员握握手哩。”老黄心广体胖，豁达地笑笑。“说笑哩。读书好。”
3
宿舍门口，知青们兴奋地嚷嚷着。
“欺负知青没有好下场！嘻嘻。”劈叉腔，王成民嬉笑着嘶喊着。同时举起麻杆似的胳膊，手握亚铃。口号配合日常锻炼。他有毅力锻炼，身体比刚下乡时好了许多。
“不批准我们回场部，就是**！”小李应合。手掌垂下，腿拉成弓步。下乡成了练武术的好时机。谁敢**他。
林区黄主任不敢。昨晚他请示过场长。没办法，陶书记也没门，让他们回来吧。黄主任钻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大露面。自从林场来了钦差的知青，黄主任得罪不起，有失山大王的威风。
“快点了！快点了。弟兄们快点了！”像喊叫又像哼唱，偏偏没说姐妹们。杨军贵早已披挂整齐。身架强壮高大，显得挎包很小意思。精力太充沛了，轻快地弹跳几下。腰紧黑色练功带，足蹬白色运动鞋。天没亮，他已经跑上跑下，到四五里外土阳关街上跑了一圈子。
看着广为，军贵说：“书生，就你慢。快快快！班车十一点过石河口，三十里路咱走着去跟不上就惨了。”
广为说：“好好。”
成民从军贵身后闪出来，弓着麻杆腰，手握亚铃举了几下，表示性格，显示近乎，明晃晃的大嘴巴总像要流涎水，阴阴地笑着骂：“就你他妈的慢动作。”
广为不想挨骂，但也不想和他计较，冷冷地走回屋里。
大鼻子王化云正在接受张冬梅的关照爱护。碗也要冬梅给洗。冬梅挺文气的，个头好像高了一点点，两道黑眉毛好像浓了一点点，上唇绒毛好像黑了一点点。每晚，俩人都守在女知青三人小屋里，温馨幸福。化云个头不高，文弱书生的样儿，但是鼻子长。人都说鼻子大了有福。可不，大象鼻子大，走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胜似闲庭信步，寿命长达八十。上小学的时候，大鼻子就有女孩儿同上学、同玩耍。嗅觉灵，听觉也灵，全场、全县甚至全国的消息他都打听得到。嘴皮子更厉害，好吹，一说就要半天时间，唾星乱飞，人称吹壶子、扇板子。
大鼻子不光和女生有说不完的话，还和任广为也谈得来，云天雾地。世界，国家，中央，省市，没有大鼻子不知道的，提供很多真假难断的小道消息和奇闻异事。最吸引知青的，是中央的消息了。中央呵，就像《西游记》里的天庭。能从花果山上到天宫，除了孙悟空，哪个猴儿、哪洞妖怪都不行。更别说林场的小猴儿、小妖精了。咱去不了中央，嘴巴说说也行。
听说了吗？尼克松总统的助理黑格将军，偷了我们的九龙杯。知道怎么要回来的嘛？玩魔术，玩九龙杯，然后指着黑格的公文皮包说藏在里面一个。周总理最会说话。一位西方记者问周总理“现在的中国有没有妓女？”总理说：“有！”全场哗然，议论纷纷。总理补充：“中国的妓女在我国台湾省。”顿时掌声雷动。还有个外国记者不怀好意地问总理：“在你们中国，明明是人走的路为什么却要叫‘马路’呢？”总理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走的是马克思主义道路，简称马路。”又故意问怎么你们中国人都是愁眉苦脸低着头走路。周总理反问走上坡路的人怎么走路，说走下坡路的人才趾高气扬。毛主席给周总理写了几首诗，其中有一句红色江山谁来守。总理对诗江山我来守。
不说小县城，就是小乡村也是到处都有人议论着国家大事。最艰辛的物质生活，伴着最高超的精神会餐，这是中国几十年的社会现象。这现象由“**”而强化。
自然也谈女人。某某公社头头搞了几十个，真他妈的厉害。某局长正在搞女人，被人将照相机伸进纸糊的窗户里照了相，证据确凿，只好调动工作。城墙上那个洞，是县人大某某和某某两人的聚会场所。推荐工农兵大学生，谁推荐呢，谁想随便推荐你。这不，两个女知青喝了安眠药，救醒来了但是脑子却不顶用了，呜呼。
大鼻子又催了：“走吧！快收拾东西。你看芳茗都等好久了。那像你，不顾别人！”能说到一起的老同学发话，即使是训斥也听起来顺耳得多了。
张芳茗笑得明媚灿烂，站在男生小屋的门框上，盘起来的时兴的头发快要顶着门上沿。平日，她的大辫子都垂在腰间，垂在男同学从中学时代就留意的心上。广为也不例外。个子本来就高，空中优势很明显。
从小学都上一个学，但是，能和这个出众的姑娘搭上腔就不是容易的事了，其实她对人都是很温和的。你看她，居然买得到粉红色的运动衫，修长的蓝裤腿从上到下嵌一条白纹，运动鞋白亮。走起路来，就像记录片中的长颈鹿轻飘飘地游动，让人仰视。从小到大，她都是同学们活动、注目和谈论的热点。每个姑娘都能鉴定比较自己的魅力大小，掌握分寸并且可以运用自如，享受性地渡过自己的黄金岁月。漂亮大方的芳茗在林场男知青中挑选余地不大，这是因为男知青不是本人及其家庭很一般就是有家庭问题。家庭问题不大的领导干部子女，几乎全都光荣参军，走上了入党提干的金光大道。剩下来的只好进入“广阔天地”－－其实只算一个山窝或者圪瘩村儿。
王奋力在男知青中大约是唯一的例外，家庭最红。戴着正牌绿军帽，穿着正牌军装，估计黑亮的皮鞋也是军用品。他爸爸贵为军分区副总参座，从越南防空战场上下来。他下乡，大约由于哥哥已经参军离家太远，也由于爸爸刚从炮火连天的越南战场上幸运地活着下来，老是提心吊胆的妈妈非要小儿子留在身边不可。奋力没有高干子弟的派头，这大约又是一种派头，年纪小却沉稳精明。
一年下来，知青群分开了感情投机的小圈圈，算不上利害关系的小山头。最有实力、最能出头露面或者最有背景根底的几个，形成贵族群，张军贵、王奋力和张芳茗等，常常一起活动，打篮球，打扑克，谈天说地。广为和大鼻子算是一个文化圈子，联系着相隔二十里远的县五七干校垦殖场的同班同学雷隆长。几个书生交流着读书体会，悄悄地写点散文诗歌加小说，议论自然古往今来，自觉酣畅潇洒、目空一切、不可一世。还有武侠圈整日苦苦练功，把每一个同伴都当作假想敌。看着你的时候都是在捉摸着狠揍那个部位，打翻在地呢还是点到为止。音乐圈夜晚弦歌不断，魅力十足，风流大方。
在一个目标上，各路知青英豪步调一致：回场部，就是回城回家。一伙知青上了大路。路上八个人的队伍，隐然三个群体，连接还算紧凑，只是说话交流不一样。
贵族圈腾起暧昧的笑声，以致引起儒生圈的注意聆听。
张芳茗嘻嘻地笑着，像个老大姐似地说：“你做了啥梦？床单上有两块硬痂哩，肥皂都打了两三遍。”
一张洁白的圆圆脸庞，红润的小嘴唇常常笑开来，露出雪白牙齿。身材苗条个子高，就显得脸蛋小小的。
王奋力偏着头，不好意思地说：“谁让你洗的？我说过不让洗。洗洗运动鞋子就行了。”奋力脸有点儿黑红，五官周正，普通话呢。
杨军贵眯起小眼睛，嘿嘿嘿嘿笑得开心，指着王奋力：“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老实交代，和谁做梦办坏事！嗯！说！”他不喜欢和女知青打交道，有点瞧不上男女之间的唧唧哝哝，但也开玩笑。
成民弯着腰子放肆地笑着，大嘴巴明晃晃地流出一丝涎水：“还有谁？还能有谁？茗姐啰。”
王奋力这个沉稳精干的小伙子不会轻易谈恋爱的，大概追求很高，或者时机未到。杨芳茗看起来关心爱护的是小弟弟，也就更加大方。小弟弟有发展成夫君的可能性。
“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在土阳关干枯的河川里滚动。
4
坡坡岭岭，公路上老半天不过一辆汽车。早听说班车要通就不开通。
说说笑笑，青年人走路一点都不觉气疲累。说话声和笑声在河川（没水的河，下大雨会发点洪水）、山坡、土沟之间不断传动。土阳川阳气太盛，天造地设了一带黄土岭，粮食不愁吃，却没水喝。一川人都喝水坑水池里的雨水。走出二十来里，看见了山崖半腰炸药炸出的一条水渠。水渠弯弯曲曲，直路有一里长它就要弯上五六里。半途而废了，碎石狼籍，崖头破损。看来人们尝试过从石河口向地势高的土阳关引水，失败了。广为心里一动，想起了新出版的《列宁选集》上的话“苏维埃加电气化就是**主义”。
四野里，有几块地里人们修着梯田。两千年前也能修。这是啥科学进步！这是牛马化，退化。学大寨十来年了，仍旧在学，学，动不动掀起“热潮”、“**”。半坡上插着一面红旗，有的地头竟然插着让人观看的一人来高的标语牌，红漆写着“农业学大寨”、“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之类。十来个穿黑裤袄的人，有的露出**裸上半身，都弯着腰子，手持铁锨直直地挖下去，翻起深红的土块。真正地挖地三尺，又在推广深挖深翻的经验。下乡的知青和回乡的同学暗地里骂，日他妈胡几巴弄哩，翻那么深，剜墓窑子哩。死土没养料倒翻上去，种个毬庄稼。唉，农业人这么活一辈子，牛都不如，不知啥时候是尽头。当然要削尖脑袋去吃商品粮了。
广为想起了中央文件上说的美国农民韩丁，一个人呀，操作各式机械种了一千多亩地。唉！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参考消息》报纸上说，美国人都登上月亮了。中国人，阿Q，你还不觉得可悲可怜、可耻可笑、可恨可愤吗！整天日弄人能弄出个啥！
地里留着密密麻麻的玉谷茬子。要在城郊，玉谷茬子都被人拔出来烧火做饭了。
也有让人眼一亮的景物。高高的柿子树顶，枝枝杈杈里面留着几个红丢丢灯笼一样耀眼的牛心柿子，给明年结柿子做引子，让人觉得甜蜜可口，正可解渴。扔石头可能打得下来，下来可就摔成一摊稀糊。上树也不行，柿子隐在树稍子中，胳膊够不着，掰树枝也不顶用。
大鼻子和冬梅并列而行，青年男女都有那么多话头，说说笑笑。大鼻子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前面走着贵族，后面走着恋人。广为夹在中间。
芳茗在学校是班干部兼校花，见识广，心性好，会照顾情绪，回头对广为说：“你的书太重了吧。广为你最像教授呵。”能有漂亮姑娘这么几句话就够广为的意思了。
瞧瞧吗？！四五本书。这三本厚似砖头，《列宁选集》，《资本论》，《中西文论》。县高中牛老师借书给他的得意学生，常年不断。正在十岁出头要读书的时候，“文化大革命”革了书的命。除了红宝书之类，书都有毒，受到“批判”，劫后余灰，东躲西藏。近二年，广为才挖出一些找书的渠道。母校是书籍最大的来源。
杨军贵表扬说：“广为肚里有货。只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嘿嘿。”
成民轻蔑地说：“有毬用。县中的教师不都叫游街贴大字报了。”成民的爸常年在大街上卖红薯。他很为出身而自豪，十年前就在街上堵截广为，说咱是贫民，你小地主……
广为笑一笑作答。岂止是像，可叹没有作教授的机遇。连当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也不会有。推荐上大学，后年他们这一届知青才能轮到。场里会有一个指标。谁会有办法？家庭优越的，有背景的，这不用说了。杨军贵怕不行。他爸据说五九年还是六〇年打成过老右倾，脾气很大，打过仗的，“小彭德怀”。地委书记的小车他也敢拦住大闹，要求平反，坐在车前的路中间不走。地委书记拿他没办法，估计资格也没他老。儿子的气魄自有家传。杨芳茗也不好说，她爸也是右派。右派也分大小，估计她爸的右派帽子不大，没听说有军贵他爸类似的壮举。广为更不消说了。父亲的右派是在二十七八岁时就打成的。爷爷还是地主，估摸着不是“分子”，也就二十九亩地，雇了一个长工，解放二十年来就给村里做腌臢人的长工不如的贱民：村里给他指定了几个厕所天天担尿罐。王奋力想上大学，可能性最大，但他不是坐地虎。场部还有二三知青的家庭实力都很强大，会有一番谋划厮杀。
王奋力冷冷地看着前方，不参与这场书的讨论。谁不爱看书，本人看的书你们都看不到。见过***吗？见过***吗？哈，你们能看到的叫***。
上了陡坡，几个人一齐欢呼。
南北横卧一脉高山，而正前方一段高山峻岭人称牛头岭，正好挡着走向东边的路。山上东一片西一团郁郁葱葱的松林，那是龙湾林场多年造林的成果。公路弯弯像一条灰蛇，从牛的一只蹄子底下往上钻，绕过它的腿弯，爬上肚皮，上到脊背，再冲下去是四十来里长沟，深沟尽头便是洛河、场部和县城。
5
石河口这地方和土阳关大不一样，山岩石峰，河水悠悠，颇有小江南的景象。山区都有两样地形，一样就像土阳关，地势高，一般在洛河北岸，一样就像石河口，在河南。四五里一马平川，河边参差几片房屋，掩映着绿中有黄的竹丛。悬崖上竟然悬着小庙红墙。
知青们来了精神，快步奔下去。
这时，远远的，公路上一辆红底白顶的班车像一头受惊的鹿，飞驰而去，消失在山沟里的树林中。
几个人都一齐停下脚步，松挎了身体，喘着气。每天就这么一趟邻县的车，今天怎么过得快了半个钟头。还有六十里呀。芳茗哀鸣了一声。
大鼻子嚷嚷：“抗议！我抗议！知青们团结起来！”
军贵瞪着牛头岭，像要和它决一死战，骂了一声“奶奶的”。
成民袖子捋到胳膊弯上：“妈的。扒，扒车！全国知青都扒车。”
军贵说：“扒吧！谁不扒谁不是爷们。奶奶的。国家派我们上山下乡，总得回家，扒扒公家的车，不算啥。”汽车都是单位的，司机也就很牛皮，很吃香，搞女人的风流事也就传闻多。
大鼻子提供情报：“有个地方，知青扒车还打司机。司机太气了，开车压死俩人。”
军贵伸出手，手腕上套着护腕儿：“他敢！要他的小命。广为，说说你的高见。”
广为不能不发言了：“扒吧！拦住车，再说两句好听话。”
成民说：“好听话中屁用，他是看咱们的身手。”麻杆腰上缠着黑色松紧带护腰。裤子捋上腿弯，绑着白色护膝。
大伙走到山下，沿着公路又走了一段，在一个上坡的地方停下来，静静地等候。有车就必得从这里过。
汽车响声传来，跟着，山岭后冲出一辆货车。
几个人赶紧摆手。
解放牌汽车开过来，轰轰响动。好像慢了些，快到跟前，呼地一下加大油门冲过去了。车窗里司机漠然的脸膛一晃而过。司机们颇有对付拦车的经验。
大伙失望地看着上山的卡车，感到无助的失落。
过了四五分钟，远远的又是一辆。
军贵粗粗的眉毛堆在一起，更加浓黑。小眼瞪圆了，扬起肌肉饱绽的胳膊。咬着牙，说：“这回，男同胞，有种的，打横排。谁都别动。叫它压到身上，看他有没这狗胆。奶奶的。”说着，一步一步，带头走到路中心。
男人可不能让人瞧低。壮烈的感觉产生了。几个男的走到路中间。傲然地看着下方公路。
这段路不陌生。四年前上初中，在县委张书记领导下大修备战路的时候，全班同学开到这个叫大窑垂的地方修了一个多月路。每天都大干，抡镢头，拉架子车。白面掺玉谷黄面的馍最吸引人了。住在牛圈乌黑的棚楼上，自下而上的气味太大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地块这条道上拦车，就像几十年前的土匪。
时间漫长，不知会出现啥样结果。不过，走六十来里路太长了，也太无能了。
张芳茗板着个脸，嘴唇想笑不笑的样儿。总算找到个话头想笑，脸庞和嘴巴都显得僵硬。
一生中，也算个关口，算个话题吧。
来了。山岭后转出一辆车，拉的是煤。远远地，加油呢，吼吼地，饿虎一样扑来了。
知青们拼了，站成壮烈的一排。大都仰起了脸，不看车。压住我们，司机你也得坐几年监吧，工作就没了。何必这么无情。你没孩子吗！孩子就不用下乡了！
广为盯着饿虎样扑来的绿漆的汽车头。看得清驾驶室里司机胖胖的脸、紧张地攥着方向盘的两手。
四五米的地方，车才慢了些。急刹车，车尖利地叫了一声，停在离小伙们尺把近的地方。两个小伙只是本能地仰起上身。
司机推开车门，吼骂：“找死吗！”
知青们早一拥而上。
广为边扒车边说：“师傅谢谢了。六十里实在不好走。”
军贵催促：“罗嗦啥！快上快上。”
呵，浑身轻松了。
司机无可奈何地缩进车门。
忽地一下，车猛地窜出去。
知青们都赶紧抓住身边的车厢板和煤堆上的货箱，上身仰起。拐一个弯的时候，车没有减速。要不是抓牢，就会甩出车去。
广为放出马后炮，喊：“抓紧！”
这司机，想出事呵！想出事又不担责任呵！会说是知青强硬扒车。
汽车旋转着爬上高高的牛头岭，便飞也似地扑下去。两耳边冷风呼呼地响，冷得刺疼。
6
公路隐隐隐约约在山下大沟里绕，像草丛出没的长蛇。高高的山岭上，覆盖着灰褐色的草皮。一片树林，又一片树林，浓绿的是松树，灰黑的是槐树和杨树。都还没长到十来岁。这一带，就属于县龙湾林场的势力范围。老人们都说，五八年以前满山满沟的原始森林。都烧了，炼钢炼铁了。人定胜天，创造奇迹：几条山沟成了大火炉，人们站在山上往火沟里扔树木。史无前例呀。要是留意，会在沟里寻到几个像椅子那么大小的生铁疙瘩，铁块和石头熔铸在一起，黑一条，赭一块，灰一片。真是常说的铁的见证。
偶而看得出两棵核桃树，那也是“大跃进”建设四十里核桃沟幸存的成果。那时候，抡镢头的男女老少，红旗标语，漫山漫坡。县委梁书记坐着吉普车视察来了，就激起了峡谷震荡的呼声：“梁书记万岁！大跃进万岁！”……一场史无前例战天斗地的闹剧过去了。光靠人拉肩挑不行。现代化，工业化，才有移山倒海的巨大力量。这是近几年读书才懂得的一个道理。
深深的山沟里，大石头就像砖块，不多几个人影麻麻点点。蓝天和山尖之间飘荡的一块白云，遮住了阳光，在沟底和山坡上的明亮中游走着一大块阴影。
汽车飞快，沟底坡后会闪出几间乌黑的瓦房和草屋。小坪上有人坐在石头上，小娃儿乱跑。
青年们半个耳朵都冻红了，边缘有些乌青。大鼻子竟然钻在冬梅怀里。冬梅盘膝坐着，一手扶着车厢，一手搂着有福人的脑袋。大都凝视前方，心早已回到城里。时间少的也有一个来月没回城了。到了山里才觉得城里不一样呵，反差太大。山里有啥，新鲜凄凉的空气，荒野寂寞的树林，云起云落的山岭，老死不相往来的村人，还有啥能吸引人的？电影，闹市，书籍，篮球赛，男男女女……全都在城里。
一弯，又一弯；一坡，又一坡。一顿饭的时候，眼前忽地开阔许多，大沟两边分开，天空也宽阔起来。忽然，汽车冲出深沟，出现了一番天地：洛河川横在眼前。河川空旷，天空高远。河滩冬日里褐色的槐树林一大片又一大片。树林子挨着一块块绿绿的麦田。长长的河川，连缀着一个又一个树木掩映的村落，白色炊烟飘荡。
你肯定知道黄河是中华文明河，但可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条几乎和她平起平坐的支流吧。这条河，像黄河一样，流动的是“文明”呀。听说过“河图洛书”这么个典故吗？黄河波涛中出来一马，背上画图；洛河浅滩里出来一龟，背上刻书；学者研究，说是宇宙、华夏、万物的布局、规律和象征，必得人类生存几万年才传下来了这么一点精华。之后，这河流动得更加五彩缤纷了。宓妃洛神出没波涛。到了三国时代，河边徘徊过中国历史上独一家称王称霸的诗人之家。这家父子三人中最小的风流文人曹植，作为藩王来首都朝见，回去时走到河边，凝神远望，迷离恍惚，仿佛，看见了一个仙女。翩翩身姿就像惊飞的鸿雁，婉转体态就像灵活的游龙。远远望去，光芒万丈，像是太阳升起在朝霞之中；近一点看，明艳光灼，像是荷花从碧波里生长出来。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多少年来，《洛神赋》伴着洛河，在流传，在吟诵。
丹升冉冉，霞飞飘飘。彩霞像仙女的翩翩舞袖。建功立业，著书立说，才是人生真正的事业……一个被歧视、被压制的“可教育子女”的心里，仍然有着自己的梦想。
河水流动，明晃晃的如银泻地，在树林枝杈间闪现着。槐树都有三层楼高了，说是六十年代林场造的林子。夏秋之间，树顶黄鹂婉转鸣唱。仰起头寻找，脖子酸了的时候终于看到绿叶中的黄黄身影儿，高不可攀。就去小河沟里玩。翠鸟儿一条直线飞过来，站在细细的草梗上。瞄准了，一下子咪进水里，随即叼出光亮的鱼儿，又一道丽影飞去。早上到河滩跑步，鞋子和裤腿被路边草丛上的露水都打湿了。碰见锻炼身体的人，习惯不用搭腔。最能锻炼的几个家伙，浑身冒汗，生龙活虎。地里活却都不愿出力，锄地就像给篮球场划出粉线一样轻松快捷，上午十点一过就只顾自地扛锄回到宿舍睡觉。咱管不着这些。下乡头几个月，场部中心区夏主任指定任广为负责四十个知青劳动，因为广为年龄大，高中当过班长，填写材料利量。两个月后选举知青干部，曾是同班同学的余抗美到处活动起来：“不能让广为干，会把咱们累死。”成民说得更严重更恶毒：“不能选小地主。选王奋力！红色江山万年长。谁站错队就是阶级立场问题！”结果选了王奋力。王奋力年龄小，爸爸的职位可就最大，谁不服气呢。不想吧，还是常想起生气的事儿。只看自己的景致吧。
向南那一头，河川最开阔，隐隐现出城墙、房屋。那是秦朝就设置的牛氏县城。
公路边高高一排白杨，下面显出场部大院一道白粉院墙。
军贵嘭嘭地拍着驾驶楼顶，大喊道：“师傅，停车！”
汽车依然飞快，路两边小杨树向后飞跑。耳旁风声呼呼。
张芳茗伸出白玉般的手，在驾驶室窗口师傅的脸边柔柔地挥动不停：“师傅，师傅，请你停车！”再硬的心肠也不能拒绝姑娘的祈求。
汽车冲过场部百十来米，这才停下来。
几个人跳下车，喊叫：“谢谢，谢谢师傅！”
师傅不答。车忽地开走了，挟走了一团滚滚尘烟。
“哈哈哈哈……”笑声响起来，开心轻松。让这些不断体验工业化优越性的青年“扎根”山窝，真是乖乖哄乖乖。问题在于大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哄”下去，谁不想“哄”谁就遭殃。
几个人凯旋而归，走向场部大门。
二
知青大闹腾
刮目看英雄
1
群山里冒出来牛崽样一架坡梁，似乎冲到静静的洛河边饮水，形成了一道大湾。人们都知道坡跟的湾里埋有龙骨。身上受点伤出了血，只要拿白色的龙骨刮下一点粉末按上去就会止住。挖出过恐龙和大象的骨架，挖出来一堆原始社会的骨器、石器和玉器，挖出来刻了符号的牛骨和龟甲，证明这里亿万年前就适宜动植物生活，是古代文明的一个发源地。也许，女娲、洛神原来都生活在这块风水宝地上。湾子南边紧挨着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县城。湾子东北方的河滩上，座落着县龙湾林场。
林场建立在五八年“大跃进”年代，主要任务是协助干部群众在两三年里砍伐了方圆上千平方公里的树木，用于“大炼钢铁”，把自古以来蓊蓊郁郁的山岭削刮成了秃头。之后，主要任务是由上级拨款来造林，每年十几万元几千亩山地。工人说你看看植树的山上，一元钱人民币都能铺满。林场一项明显的劳绩是，洛河滩这一段布满了树木。职工百十人，拥有五个林区。最远林区距离场部上百里。一辆大拖拉机运东运西。场长笑称自己是“雷半县”，管了半个县的地盘。
林场大门旁“万岁”之类历史性的白粉大标语旁边，墙壁上新贴着歪歪斜斜的标语“打倒**知青的工贼”，墨水淋漓。
返回的知青不再陶醉扒车的凯旋，脸上登时严肃起来。
一进门，白晃晃黑乎乎几幅标语分外惹眼，贴在山墙上和树干上。
“打退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黑潮！”
“罗大力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包庇**知青的人没有好下场！”
伙房里出来两个工人，一见他们就绕开去。
大槐树下，知青宿舍一扇蓝漆门打开了。
白白一张脸探出门来。一见他们，张小强就跳出门来，欢天喜地地喊叫：“大青林区人回来了！回来得好！回来得好！大长知青志气，大灭敌人威风！军贵！立武让你们立即来见他。”小强长得俊气，比大多姑娘们都好看的脸盘有红是白，可是两眼都是傲气、楞气。局座的爸爸娇生惯养出来的。
小个头的小强后面，跟上来了大块头的梁勇敢，一起吼叫。勇敢生就的门神脸，两眼死板，腰间缠着练功的铁鞭，显得威风凛凛。
声震大院。远远有人往这边打量。
大院确乎大院，足有三五十个农家院那么大。院中间一座高台，上面塑着一尊巨手高举的伟人像。果树排排，花圃座座。果树下都挖出了围成圆圈的几个坑，正在上粪期间，气味飘来飘去，闻多了鼻子也就习惯了。大门向南开，北边正对会议室。会议室两旁办公室，除了财务室，都是场领导个人的办公兼卧室。书记门前办公室台阶上，正蹲着几个管大事、定命运的人影。大院东边，两棵老槐树荫着伙房前饭场的几十个水泥桌凳。大院东北边，扒掉院墙新建了二十来间知青宿舍，用的是国家给每个知青的三百元安家费。大院西边，住着一般干部工人。宿舍通道后面，有一个照样有果树，不过一堆一摊烂东烂西的旧院子，住着临时工和家属，包括四个右派。
2
头顶亮光光的老人家，就是陶书记。叨着烟，坐在小竹椅上。雷场长和办公室主任余修明都蹲着。聚的时间不短了。这种时候往往是在开全场最有权力的会议。都往知青宿舍瞄了一眼，就不再看。气氛是严肃的。
余修明知道领导对他有点责备。叫你管知青，管的是个啥，没想到会闹乱子吗！余修明想破了头，不知咋办是好，只好不时看看领导。他最会笑，对谁都笑，一张大嘴老是露出白牙。
陶书记资格老，打过仗，听说上级批准他保留战争年代的驳壳枪。儿媳妇不想跟他儿子过，看见这把枪对着她亮了亮，就不敢说啥了，继续过日子。像老陶这样的张飞、李逵式的二楞子领导干部，县里有好几个，大都有点名气。战争年代更是少不了的，看看哪本古书上都有。可以总结出来一条历史的规律，谁拥有这样的干将谁就能得胜利。有几年，汽车司机老是从山里往城里悄悄地运输偏易柴火，都是领导的有关系的，算是不正之风。陶书记有个战友，见不得这种有损于革命事业的丑恶现象，披着羊皮老棉袄，成夜守在大桥头拦截没收，战果累累。搞得县委没法处理。
老陶说话是带把的：“小雷，他妈的个×，今年拨款造林任务大，钱还是那几万块。逼老子去告状呀！”不提眼前这场闹腾。
雷场长点着小烟袋锅，尊敬地笑笑，说：“你再去缠缠，能行。”
看余修明心神不定，一个劲向知青宿舍方向看，老陶这才提起大家心头的事儿：“妈的！这些公子小姐，不是解放前财主家的公子小姐。这是干部家的。人家的爹娘，跟***拉锯那几年我就听说过一两个。咱谨慎着弄事。大青林区的知青回来就回来吧，入了冬山上的活也不多了。修明，你安排好回来知青的生活和工作，叫拖拉机上山去把他们的行李拉回来。”老爷子早过了花甲，眼看就要古来稀了，粗鲁是粗鲁，待人常是随和的。业务上必定不在行，在行的是打仗“拉锯”，光是战争年代打出来的权威就够用一辈子了。光亮头皮上稀稀拉拉几根白毛。脸上常带着笑，也好跟女职工－－不过都是年龄大的－－逗笑：“秋兰，你守了两三年寡了，那地方长住了吧。要不要给你捅一捅？早点找人吧。你睡不着觉，林场也没办法。”秋兰骂他：“老不正经。”他嗨嗨嗨地鬼笑，说：“不用怕。老了。蔫了。不中了。”
雷场长显示着思谋的神态，说：“能咋办哩？先顺着，看他们能翻多高的跟头，能跳出**党的手心！谁让咱贪图廉价劳动力！没想着，弄来些少爷少奶奶敬不起。”
余修明请示：“一天工七角钱，这些天算不算工？”
老陶说话有些抖抖索索了：“算，算开会、练球。总得叫吃饭。修明你照看好。闹两天就没劲了。”
余修明露着白牙笑：“好好。陶书记一下子开了我的心窍。”
陶书记的豁牙兜不住风，但是战争年代打出来的气势依旧，眼中冒出点儿冷硬的光：“这算啥大不了的事，死不了人。一两天，我们开个全场干部党员会，把这些个知青搅和进去，政治学习，讨论布置明春的生产。妈拉个×的。老陶我见过的孬孙子多了。”
雷场长扬扬烟锅说：“对着哩。由陶书记把舵，这船开不翻。”
余修明试试探探地说：“要不要找时间开个家长会？”
陶书记说：“现在就要开始做家长的工作，分别打电话，找人。等时机成熟再说开不开。”
领导班子的反应是快速的。小年轻，闹吧。孙猴子能闹到哪里去。
这里当权派说着这里的话。那里造反派办着那里的活。
3
小强和勇敢郑重其事地迎上来一一握手：“欢迎同志们呢！雪中送炭。”这可是以往没有过的。
小强昂着头，满脸的蛮劲儿，敦实的个头。
勇敢则是虎实的个头，紧着黑色练功带，别着精致的匕首，运动裤扎着脚脖子。
军贵嘿嘿地笑，露出一口白牙：“挺像回事。像样板戏，‘可见到同志们了’。到底咋回事？”
小强板起脸，严肃地说：“进屋说。立武，弟兄们回来了！”
蓝漆门大开，出来了几个男女知青。不同以往，表情严重，有着迎接挑战的神色。
抢先出来的是余抗美，高声叫道：“欢迎！欢迎！”黑黝黝的脸，继承和保持了工业局长爸爸的本色。眼窝里一双强悍的眼睛。从小学起，无论啥冲突，余抗美都是胜利一方。说话口气逼人：“我说知青是团结的嘛，看看。谁敢分裂？！我们就叫他知道知道知青的厉害。”门牙有些翘，上唇常常遮不住。
屋里传出张立武的声音：“进来吧。战友们！”声口跟两个月前不大相同，缓慢了些，带上了威严。
广为和立武从小同学。“**”开始一年后，几个小学六年级学生聚在一起，成立了战斗队，住在教室里。找学校总务缠磨着，要纸要笔要墨用来贴大字报，钻研红袖章印上黄漆字的技术，跟另外几个战斗队吵吵闹闹。立武在六九年的战备返乡运动中回了老家。等到从老家回来，说话不同以往，深沉老练得多了，吸香烟，玩乐器。
小屋里热气腾腾，烟雾缭绕。相对两张床和几把椅子上坐着十来个青年，似乎开着重要会议，好像回到“**”头几年，带着冲动和热情。窗前应是会场中心，站立着张立武的身影。本来很低的个头，衬着窗户似乎高大了许多。披着有历史背景的黄呢子军大衣。左手夹一支烟，伸出食指缓缓地弹了两下。
立武缓缓走前两步，语重心长地说：“欢迎同志们，望穿秋水哪！你们回来得很及时，知青，知情嘛，我们领了同志们的情份哪！就像宝玉知道林妹妹的心。”像电影上的人物，不论是架势，还是语态。虽说有点突然和新奇的感受，但还没觉得有多别扭。
扬起夹烟的手，说：“这个，我们要为知青讨回公道。我们再也不能忍气吞声了。谁**知青，谁就是人民公敌，无论他是走资派还是小工贼！”
余抗美往起一站，说：“对。谁也不能软蛋。我爸参军南下那年月，掂着脑袋拼哩！他说，过洛河的时候，对岸咪击枪子嘭嘭响，河水到处开花。他们才不怕哩。也就我们这样年龄。”
小强和勇敢都叫起来：“好！”
立武眼神变化更大，从过去的基本平静偶而冷冷一瞥变成了高瞻远瞩、俯瞰芸芸众生的庄严，时不时严厉地傲视一遍人群。
广为敏感地扫视小屋里的青年。年纪大点的女青年，不动声色，做出虚心、矜持的样儿。刘薇，在女知青中最深沉了，听说和立武谈得投机，晚饭后常常一块儿散步。年纪小些的女青年，小到十六七岁，大都在纯纯地笑，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口，简直是崇拜地瞻仰着立武。
立武有才呀，读书不少，出口成章，古代诗词典故随手拈来，音乐才能更有魅力。好多个早晨，大院外，迎着朝霞，对着果园，立武引吭高歌。之后，拉起了平常人见都见不上的西洋乐器小提琴—这乐器真他妈的太像一个乐女了。立武下巴抵着小提琴的大屁股，一手掐着小提琴的细脖颈，一手拉着琴弓在小提琴的胸腰处反复来回地按摩。西洋妹委婉动人的乐声，飘漾在绿叶间，给林场增添了西方艺术别致高雅的韵味。咱国的二胡和坠子像啥，像农家女哭天抢地，头扎在地上凄厉地哭叫。
立武英俊，只是个头低得多（否则就没别人的活路了—余抗美玩笑语录）。
不过，立武有些复杂。神态有一点傲慢、冷漠，似乎看穿一切，蔑视一切，还有点玩世不恭的味儿。他早有未婚妻了。表情和脸色，让人觉得出心理上一种沧海桑田过来人的老练和生理上成婚几年的早熟。
军贵说：“究竟啥事？快说说。”
奋力平静地看看窗外，不愿过多参与和表示。作为知青的头儿，和场区的头儿开了一两次会后就没啥领导的活儿可以干了。
芳茗笑笑地看着人们。在每一个人多的场合，她都成为引人注目的中心。
小强站起来，急急地说：“罗大力，民兵营长哩，欺负我们，大吼大叫。”小强十六七岁，一看就是不懂事、瞎胡闹的青年，但也不坏。
 
 
立武不满地瞥他一眼，威严地展开手掌向下压一压：“不要激动嘛。坐下来说。” 
于是，都挤挤地坐下。独有立武站在人群中，取出塑料烟盒，抽出烟卷递给张军贵、余抗美、张成民，还向其他人让让。 
勇敢从桌上拿起打火机，卡巴一声打着，先给立武点烟。 
4 
立武肩膀向上一耸，黄呢大衣像雄鹰展翅，气魄宏伟，缓缓地说话，令人想到天安门，想到电影上的演讲：“同志们：问题的严重性是，个别混在职工队伍中的坏人对伟大领袖发动的上山下乡运动极为不满，伺机捣乱，迫害知青。有些地方，甚至有强奸女青年的现象不断发生。是可忍，孰不可忍！”在揭示重大意义之后，开始具体揭露。“大前天吧，罗大力竟然在田头训斥张小强同志，大呼小叫，极为嚣张凶恶呀。小强嘛，年纪小些，这个，果树枝修剪多了些。这可以辅导批评嘛。但是，令人气愤的事情发生了。罗大力竟然像对四类份子一样训斥，还骂人。这不是在我们知青头上拉屎拉尿嘛！我们知青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我们的老一辈出生入死闹革命，打下红色江山就是让他们这些地痞无赖欺负的嘛！听说罗大力武斗中殴打对立面很积极呀。啊！我和余抗美作主，声讨这种罪行，团结全体知青，也要团结爱护知青的广大职工群众，众志成城。已经向场部提出强烈抗议。到目前为止，场部只是让罗大力写了个检查。这怎么可以！要在全场大会上给全体知青检查。要批判。‘宜将剩勇追穷寇。’军贵，奋力，广为，芳茗，你们看哪？” 
原来事不大，还可以再问问详情。 
立武他们等着表态呢。 
军贵豪爽地说：“这还有啥说的。知青一条心。你们放心，我们支持。奋力，广为，你们看吧？” 
几个人都点点头，不过速度略微不同。 
其他人鼓掌。窗外果树上几只麻雀扑楞楞惊飞开去。 
立武说：“大将！大将！我们增加几员大将。罗大力，你逃往何处去？我们要写《敦促罗大力投降书》。” 
余抗美、小强等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返回知青的手。大家有些感动，想起会师之类历史大事件。 
立武总结说：“这样吧，明天上午召开知青大会，就在场部会议室。” 
余抗美强硬地说：“开会。开大会。斗争到底！” 
小强几个知青纷纷响应：“斗到底。” 
似乎一种激动而又庄严的气氛，在小屋里膨胀。好像在做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几年来，已经经历过好多次这样的时刻。还有了从斗争中产生的领导人。 
立武，众望所归，浑身都散发光泽。关键是头脑，是雄心。面目英俊，鼻梁挺拔，声调缓慢，目光威严，缓缓的手势强硬有力，像是挥动一天风云。不过，个子太低也就腿短，两只脚分开八字，走路就像头大鹅。这个缺点现在的情势下可以忽略了；产生这种联想的人有一种心理在作怪吧。然而，而然，眼神，嘴唇，表情，动作，似乎都有一种霸气。如果在解放前，他一准是闹革命的大人物。他爸爸便是红军时期另一条战线的老干部。如果不出事，怎么着今天也是省市级高干。可惜了，叫敌人抓进监狱过，又出来了。整风时被打成叛徒，官做不大，县局局长，古代大约是八品。到了“文革”被打成叛徒的更多了，说明被敌人抓住的也太多了，例如刘少奇、薄一波。老子对着儿子自怨自艾：唉，祖坟上没有那根蒿，出不了大官。最惨的是，运动中被批斗得厉害。造反派押在卡车上游街。脖子上挂着写有“揪出叛徒走资派”字样并打上红叉叉的大牌子，铁丝勒出红里青黑的痕迹。花白头发被人往后死揪。一边挨棍棒，一边高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立武正和伙伴们在街上闲逛着看大字报的时候，在百货公司和邮局那一段街上看见了，头一懵，愣在街头好一会。啥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卡车轰轰地开过去。好像爸爸也看见了儿子。好多天儿子都缓不过来气。工资不会少，孩子们吃穿都带着干部气息。只是，参军提干入党，政治活动都受了影响。立武以往不多说话，做事低调，小个子小到了人不大见到的地步。因为他最怕听到“叛徒”两字，太痛苦、太悲惨了。也由于此，广为从没听说立武喊他“小地主”，因而二人能谈得来，友谊长青。 
而现在，立武挺身而出，有当年老子的胆量气势。从书上所能读到的看，那些有名的政治人物不都是这样找个事由或者理由就闹起来了，你想都想不到的事由或理由。陈胜吴广编造了个公子扶苏伸冤的理由，就要“大楚兴，陈胜王”了。要知道，龙湾林场这个上山下乡的地方比起农村来那是太优越了，光是科局级干部的儿女，将近四十个知青中就有六七个，目前都被立武统一战线了。整个林场当权派也就有陶书记一个老革命，副科级，文化程度低，职务也低得多了，土八路，一辈子只怕没有打出过县境走出过山窝。不过，林场有四个右派，其中两个原来官职不小，一个在京城国务院的大约是厅局级，一个在省会公安厅的起码也是科级，其貌不俗，都身材高大，一看就知道是走过大江大海的八仙。刚下乡的时候，会上领导交待过知青们，不要和他们多来往，阶级斗争是残酷的，被推翻的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要复辟他们失去的天堂。 
立武伸出食指弹弹烟灰，同时右肩向上一耸不让黄呢大衣下滑。这形象，这威仪，绝了。似乎电影上看过，又记不大清。在学校，有一个像电影里国民党军长的校长和一个造反派教师，还有那么两个高干子弟同学，能摆出这么个派头。知青心里大都佩服起来。怎么一年多相处时光都没看出来呢？应该可以这样，人家爸爸出生入死干过来的，人家也有胆有识。 
立武仰头望着窗外，明窗映着剪影很是壮观，缓缓地说：“这样吧，大青林区返回的知青今天先回家住，明天八点半一准参加会议。军贵，成民，奋力，芳茗，你们四个，留一下吧。” 
这就是说，四人有实力进入立武为核心的领导层面了。 
广为年纪不小，但作用微妙，会让人揪住家庭问题。不能计较，正好远离麻烦是非。看自己的书吧。书不看轻人，最知心。 
广为和大鼻子四人，带着一丝失落，表现出不在意的平淡表情，走出林场知青革命运动的中心小屋。 
三 
果园冬日静 
老董话语讽 
1 
当空太阳偏西，真切地感到自己站在两个月不见的大院里，油然而生出一丝愉快感觉。挨近山城，就像挨近了热闹的大世界。 
大门口腾起一团尘埃，制造了一种与知青闹事不同的气氛。哗哗的扫地声显示出坦然的心态。自行其事的老王头若隐若现，挥动一把大扫帚，似乎有着习性成了自然的旋律和轨迹。七十岁的建场元老，老党员，老模范，不愿退休吃闲饭，甘愿看大门，得到领导职工一致赞扬。这样的人，应该没啥说的吧。人和人的差别太大了。 
食堂门前大槐树下，工人李小民蹲成一个刺猬样的圆球，头脸夹在两个膝盖中间，伸着两手正忙着择菜。不过二十七八，平日走路已经直不起腰来。信息灵通的大鼻子说：“淘空了，成了空壳子。都是山里的女人日的。他自己交待，搞了五六十个。在那护林搞到那。林场没办法就把他调到眼跟前看着。”广为惊诧：“他吸引力有那么大？”大鼻子哼一声：“毬日样。有些乡下女人，一块钱，几角钱都答应。招临时工造林，大权哩，一天工钱一块多哩。”人都有追求，感性的追求易于实现。 
办公室台阶上没了人影儿，当权派大概也进入屋里开会商议去了。 
大鼻子说：“我去找人吹吹，等会一块回城。”拉上冬梅，猫腰穿过几棵高大但是枝叶垂地的果树，走向职工宿舍那一排。 
广为对小李说：“咱们转转。场部太有吸引力了。” 
两个人晃晃荡荡，跟老王头和气地打个招呼，出了大院。老王头这样的劳动者，应该是什么世道都需要的吧，都应该尊重的吧。 
眼前摊开来百亩果园的美景，令人每每联想到文学作品中似曾相识的自然图景。四周矗立着大白杨。身边，白杨树干白晃晃地捅上天去，通身上下布满好像大眼睛一样的皱折。鹤立鸡群似的，一生尽是风光。倒下时也要山崩地裂似的，旋转乾坤，不亏为树一世。苹果树正在壮年，一年结下的累累红果让人心疼，有几棵树梢挂着一二红果。一辈子为自己图个啥，生育机器嘛。群居一起，正好比赛评比先进模范，出“人”头地的主导心思成了唯一目的。成群便会一定程度上为了群体泯灭整一个体，也会在某种特性和质量上畸形发展。 
不思考了，思绪太灰色了，把广为的脸色都浸润成了苍白色的，看书，思索……常常对自己喊：老弟你太书呆子了，你找你苦闷的根源，你追求你人生的目标，你于是陷入了虚空的黑洞，可能对生命个体不利。还是欣赏美吧。 
姑娘的美你难以得到—应该更多是你太高要求了—那就欣赏植物的美吧。唉，植物也是人化的。一排排憔悴的葡萄累得爬在铁丝架上，藤条错乱虚弱。落叶被吸干了叶绿素，遗弃在地，苍黄棕黑。想自生自灭都办不到。受着有智慧人的支配和制约，上粪，修剪，果实多结再多结，有个尽头吗，不会，永无止境，因为人心贪得无厌。人为了人，可以改变、压制和扭曲一切，这些植物不就和相当多一类人被强制或者诱惑成了变态畸形的越小越要小的脚、越大越要大的乳房、眼睛和屁股一样吗！人世间，生物界，都是如此，你干吗还有那么多的怨天尤人！要不支配制约人，要不受制于人，二者必居其一。强弱对立，根本规律，能有第三条道路吗？有也不过是一种暂时的状态吧。也许，人是在不断地追求中不断地达到更高状态的和谐。不由自主地摇摇脑袋。 
也有植物不大受干扰，凤毛麟角，能够长成参天大树，这往往是那些不成材料的树。道家真人庄子宁当公社干部而不愿去当省部级但也就容易牺牲的高干，议论表扬过这类大树。果园里就有一棵。走进果园自然就要走近这棵老槐树。独个儿长在空荡荡的地方，年代一长就能枝叶繁盛，长成好大一片，实际上已经是林场级别的风景名胜。树下荫着一大块地，成为劳作的人们休息活动的中心地带。老槐树能给人槐花吃但也不是人的必须，能给人荫凉，材料却不大实用，于是它能生长下来，成为一个景观，眼看着一茬茬的杨树、槐树倒在它脚下。树荫下搭着看园子的草棚子，离地三尺。旁边一口井上安装着生锈的抽水机。趴着井圈子往下看，凉气扑面涌出。井里水深不见底，黑黑的鱼脊梁扭动着。井壁上会从石缝里蹦出一两只青蛙蛤蟆，啪地落下井水，溅起水波，碎了明镜似的水面。田园风光，在古代也是人们美化的对象，为啥自己心里仍是不能舒畅。只有好的人人关系才会有好风光吧。这关系能有多好？再好人心底也都想出人头地呀，都想比别人干得强一些、级别职位高一些，那还能好吗？！也可能就是哲学家说的，人就生活在苦恼中。那么，心态才是最要提高美化的了。 
向远望去，白杨树干间隙展开来大片槐树林。挤挤抗抗，每棵也就两三平方米的位子。河滩的林间很少草丛，沙石满地。县委在树林中开过大会。 
2 
果园一角，传来哼哼唧唧的猪叫声。广为曾经穿着长筒胶鞋，到猪圈起过粪。 
通，通，通，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果然来的是饲养员梁结巴。还有点聋，有点傻。老梁发红的脏头发蓬蓬松松，穿着黑胶筒鞋，背着大捆的黑皮水管，累得呲牙裂嘴，露出大黄黑牙。老梁每天都忙活得很，憨乎乎地一笑用作招呼。他的人生可谓劳碌中快乐着。 
广为想到要和工农打成一片的教导，回报以诚恳的一笑。 
旁边葡萄地里，一群男女工人忙忙碌碌。婆娘们坐在地埂上，戴着手套拿剪刀修剪葡萄枝。长发头顶着长头发，连干活边小声议论着。一阵儿就会腾起谐谑、放浪的笑声。 
“来了来了！瞅着瞅着！金大辫子。”全场而今的中心人物、“工贼”罗大力也在忙活，吭哧吭哧地拉来一架子车猪粪。他比知青要大十几岁。五官周正，简直可以说英武强悍。脱掉了上衣，肌肉饱绽。兼着民兵营长，训斥坏分子成了习惯。他吆吆喝喝，口气里却有点虚张声势。 
一个婆娘说：“吆喝啥哩！嚣张啥哩。等着人家吆喝你吧，开你的批斗会！” 
大力说：“我不怕！有理走遍天下。糟蹋果树还有理。天下哪有这个理！”腔口像是有意让广为他们听到。 
云香她妈李家花继续说：“你有你的理，人家有人家的理！别说了。是非从口出。” 
“打你也是理。”大力抱起这婆娘，扛在肩头，开始旋转。 
婆娘们惊叫着，笑骂着。 
大力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放下李家花。 
李家花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口里哎呀呀地叫。 
一个婆娘说：“你给知青做的啥榜样！这就是你的再教育！” 
队长胡师傅一直在忙碌，嘿嘿地笑。笑着的时候表情也是严肃的。胡师傅是正儿巴经的人，劳模，党支部委员，园艺队队长。 
3 
这会儿，隔着两排葡萄架，站起来了一个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人。 
小李吃惊地低呼：“你看，老右！” 
极右，林场最危险的人物老董，似乎微微地笑着，眼神却强悍尖锐。红红的脸膛，抿紧的嘴巴，高鼻梁和嘴两边长长拉下来的纹路，都显示出心性和强势。个头高高，上身穿着四个兜的深蓝色中山装，肚子鼓出。眼泡，颧骨，大嘴巴，也都鼓出。大步子走路，稳重有力。古书有龙行虎步的说法，不知道这是不是。气魄雄伟呀。似曾相识，不敢拿一个人来比。 
广为一直感到惊异。右派，四类分子，大都被整得服服帖帖，一脸恭顺麻木、可怜怕事的表情，随时提防祸从天降而落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能逃命那怕钻地而入也无妨。场里那两个省级市级右派，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年轻轻的却满脸皱纹深刻。而这位首都级的极右，必定常戴高帽子，挂大牌子，双手向后高举，居然保留着这等神态。头发向后梳，前额越加宽广。看他的眼睛吧，黑亮的瞳仁外边一圈黄红的光彩，真是一双虎目，有着阅历万千、杀人无算的气概。本县人氏，富家出身，出外闯荡天下，听说在国务院工作过哩，六九年战备疏散从北京的农场发配回原籍的林场。古书中落难人东山再起的可不少，一般场里职工不会得罪这个老门老户的人。听说他打成右派后修炼成的园艺技术也十分了得。人们知道，每年实际上都由他指挥着园艺队长胡师傅给果园打药杀虫、剪枝培土。 
广为招呼：“董师傅！胡师傅！都忙着。” 
老董摆过来目光对准了他，似乎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一笑：“回来了！回来了好。” 
胡师傅转过脸笑一笑，又去端详葡萄枝条，和职工一起继续自己手里的活计。 
老董鼻腔习惯性地喷了一下，马也是这么喷的，“吭”。他的迸射火花的眼光还是那样，照得见青年人所有思绪的沟沟岔岔，严肃地调侃：“工人拼命，知青革命。工人劳动，知青运动。” 
广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工人是老革命了，领导阶级。” 
老董盯着他，经历过长期严格无情审查的人才会无意识仿照出这种样儿，说：“拿着书哇。看书好。看书也是干活，脑力劳动。吭。人都不知道看书好了。”说着，弯下腰去。葡萄架里传出喷鼻子的声音。这人，一辈子都认死理，倒大霉了还不改本性。 
走在回大院的路上，小李带着神秘、敬仰的神色，小声说：“老董会武术，春上干活时就跟我们吹，他一下子就能踢断人的腿。说他跟日本人打过大仗，指挥过上万兵马。老董说他五十多了心还不死，说不了还能回北京哩。老家伙可精啦，说，首先保身体，到那都要带着老婆，研究吃的。咱县出他这个档次的人物不多，比县委书记的官肯定大得多。”小李每天用手掌拍击树干百次以上，两手起了老茧。一早上天还漆黑，他就悉悉索索，摸着黑披挂起来，拉开门出去练功，啥也不怕。小伙子瘦削身材，以前说过总怕受人欺负。广为建议他练功。他勤奋刻苦修练了一年，推崇老董的武功也就内行。 
噢，老董估计是个民主党派的干部吧。也可能是共产党的干部，“犯错误”早了些，经验老到。广为还听立武说过：“老董这个极右也太耿直了。新任的吕局长，大学生，造反派，人不赖，管着咱们场的，来到葡萄地头摘了几串。一看就知道是领导干部嘛。老董葡萄架那头远远见了，吆喝起来。弄得局长不好意思。” 
4 
场门口涌出一片喧嚣的声浪。生龙活虎，红红绿绿，跑出来一群男女知青。渲泄着使不完的精力。吼吼地大喊着：“打球！打球！” 
大门外篮球场上响起“通通”、“哐哐”的声音。沉闷的河川都一下子活跃起来。 
军贵矫健凶猛，气势如虎，上篮动作很耐看。 
芳茗好看，球艺可不咋的，但是粉红身影成了全场眼睛的聚焦点。 
大院里知青宿舍传出小提琴、二胡、坠子和笛子中西结合交响的曲声。有人引吭高歌：“……快马哎，那个扬鞭哎，叭叭地响哎……哎唉嗨哟哟，哎唉嗨依哟……”是小强纵情歌唱。 
场部能不吸引人吗！ 
小李受了刺激，说：“我得练练功夫。”说着，朝树林深处跑去。 
文体活动，广为一样也不行。体育活动需要营养饮食跟得上，光这一条，少年时代家里就难办到。只好读书，个人行为，节约能源。躺在床上，不死不活，全身僵硬，头脑发热。读着书时，也想到应该活动，到处跑腾，拉关系，建功名。放下书时，好像梦醒，回到现实，沉重压抑，难以动弹，明明白白，单调无聊。于是，重回大梦，无非扩展读书范围，西方，古代，自嘲是报纸上批判的崇洋媚外、复古守旧。在这个人世上，他没有一样实力，无论家庭，还是经济、个体。只有用书来支撑起自尊的天空。然而，正和自古以来书中小姐恋上穷书生的故事相反，二十岁已过，还没一个姑娘看得上他。尽管他仪表端庄，尽管他志向远大，尽管他中学时成绩突出。根本原因他明白：他不但是穷书生，还是他刻苦攻读的马列著作中所开创的“无产阶级专政”下被专政的“贱民”。难道爷爷担了二十年的尿罐子，父亲当了十几年的右派，还不够“刑期”，还要一代代传下去！谁来跟你受污辱、受批斗？研究答案和出路是他读书的一个原因和动力。 
“广为，走了！”大鼻子王化云在大门口招手。 
老朋友给他心理上的安慰。大家心里清楚，谁也不说谁，他爸清理阶级队伍时从干部清理成了担尿罐的城关镇四类分子。幸而老门老户一大家子人，他有根据地。 
广为走过篮球场，没人喊他一起玩，不在一个圈子。 
5 
一起回城的还有工人老唐。唐师傅唐大命，拉着小女儿的手。陈旧灰蓝的衣服，蓬蓬松松，像电影上和尚的穿着。 
走着，广为问：“人咋说哩？” 
大鼻子化云哼了一声，说：“我见了宋九尚，他说：‘几巴。张立武真敢胡闹腾。知青自己糟蹋果树，还老虎屁股摸不得。’你说咱咋办？” 
广为平静地说：“能咋办？得罪不起，成气候了。叫咱闹也闹不起来。” 
大鼻子说：“走着看吧。人家也不指望咱有多大作用。明天来开会，不是场里开的，是立武叫开的。刚刚，余抗美那家伙见了我就瞪着眼睛说：‘谁敢背叛知青，吃不了兜着走。’” 
广为说：“场里头头都没办法。咱就任其自然吧。” 
大鼻子说：“你不叫任广为了，叫任自然，你老是这么说嘛。” 
广为笑笑，说：“我这是古人的高功夫。” 
不能总把师傅撂在一旁，广为扭过脸问：“唐师傅，你总在场部干？” 
唐师傅背起了女儿，一步一步扑踏扑踏地走着，说：“哪里。大多时间在下边林区，跑遍了咱场的地盘。四十多了，孩子妈有病，这才申请调回来。去年还在茅屋林区，足有四十里路。” 
广为说：“林区伙食费多，不如在家省钱。” 
唐师傅眯起眼笑：“嘿。我差不多每天都回，半夜再上山。累了，眼皮睁不开，常常睡在半山腰。” 
说的平平淡淡，却让人吃惊。这人恋家的劲头真大。圆膨膨的脸，似乎比别人的脸庞都大。似乎肿胀的肉堆里一双小眼睛总是弯弯地笑。大厚嘴唇。胖大身子活像《水浒传》里的花和尚，说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就有点污辱老工人了。有人却说他糠包菜，身子空了，跟他那红眼睛老婆搞得太厉害。难道他是和尚还俗就迷上了俗，是天蓬元帅回到了根据地高老庄吧。肥人的性欲就大吗？ 
大鼻子惊呼：“茅屋林区有狼。” 
唐师傅拧了一下闺女的鼻子，把上嘴唇快要搭拉下来的鼻涕甩到路边，平淡地说：“我不怕。掂着护林的棍。两下里都认识哩。有一回，天晚了，我从牛头岭顺着废公路下来，叫只狼给瞪住了。狼可不小。瞪了一会，上来扑。我给了它两棍子，打得直叫。它还扑。正好，一辆汽车开下来，大灯耀眼，才把狼吓走。我坐上车下到了林区院。” 
大鼻子说：“真有你的。” 
广为吃一惊说：“护林真危险。” 
没啥意思继续这个话题，向县城望去。但愿呆在城里，要不就走出大山去。




第二卷  山城风情

四
小城夕照明
大街常闹腾
1
太阳已经在黄牛一样卧着的西岭上徘徊了，红亮了许多，就要落入它的巢窝。千百朵白云难分难舍地望着夕阳，都是满脸红扑扑的颜色。东边南边的山峦，眼前的牛氏县城、房屋、树木、路人，都披着红袍一样。每次回城都感觉快活的知青，又一次欣赏山城这常见的景致，身上也披上了红纱。
从西到东，能看得见，至少有两千年都矗立着高高的青砖城墙。城墙而今已经损毁不少，应该是自建国后才开始了不能逆转的颓败毁灭历程。有了现代的大炮炸药等武器，有了经济科技的发展，城墙越来越没了实用价值。豁豁牙牙的轮廓和密密麻麻的荒草显露着。
城墙东北角有个大杂院里，她，那个美妙的小姑娘正在做饭，还是做作业，或是抱着她的小弟弟呢？一想起来，心居然跳动了。可笑！
城墙上头坑坑洼洼，还有不少顽皮娃们打仗藏身的黄土洞。县人大那俩男女找这么有诗意、有历史意义的地方乱搞，要在大人物、大名人身上就叫生活细节、风流韵事了。晚饭后，小城人们的闲情逸致之一就是逛一逛城墙，望一望山河景象。觉得自己就在一幅画图中逍遥。想起了秦汉唐宋，怕也如此这般。就会感到河山的苍桑无限和生命的灵动永久。仅这自然的生活就够人陶醉了。即使古代文人也向往和描述的是这样的自然生活。就像老唐，一辈子也就一个红眼睛老婆就够他迷恋了。大多数人并不嗜望太多非分的幸福比如权位、威严、欲望、不朽。你有权位，有欲望，也只能给这山城变些模样。山还是山，城还是城。
但是，人生活着，就要向上走，走一步是一步，艰难着哩。**年前妈带着广为姊妹仨生活在百里远的深山窝里。生产队的人本来就穷愁，又多了这三张嘴。吃饭问题严重。生产队照顾了一家人口大的贫农五六斤麦子，打开牛皮纸一看麦上全都搅活着农药六六六。后来，爹爹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干部农村家属转市民的关口，头脑清醒，一分钟也不耽误，连夜跑动着央人情办手续。别人说急啥，明早再办。那可不行。人生有的机遇瞬间即逝，年将不惑总算弄清。这样，全家都成了有购粮本的市民。而另一个大意的人晚了一夜就错过机遇，手续被新的文件精神所打断，叫老婆孩子埋怨了十来年。提起这件历史性的家庭大事件，爹爹就得意洋洋，居功自傲。其实，他之所以在这件事上机警，全因为生活中原以为可信而忽然不可信的事儿太多，他总算吸取了人生的惨痛教训。每当这时，妈就泼他的凉水：“五七年要有这精能劲的一小半，也不会全家遭难！”爹没话可说，比较尴尬。大跃进那几年，爹在山上劳动改造，昏倒在水库工地上过。还有，盖房子摔下来过。幸而快要落地时被人推了一把，这人就成了爹妈念念不忘的恩人。爹爹肯定是个苦命人。一岁就没了娘，常年害病，大了些又叫炮弹炸过，再后来就更是凄惨了。妈回老家，带着一双儿女投身大跃进，拼了命地修水库。没啥吃，娘仨差点都“折损”了。一到“**”，爹爹批斗、武斗能熬过来，就够幸运了。戴高帽子游街不可避免。爹爹的一个绝招是，躲在屋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免得挨打。可是，爹爹的肝病加重了。
公路东边，流着洛河。洛河上千里长，明灭闪烁、曲折婀娜地流动下去，滋润着一群又一群牛一样的大山，串连起来几百个村落乡镇和几座县城。快要汇入黄河的时候，孕育了一座中华民族最为古老悠久的称都十几代的洛阳。而离洛阳四百来里路的深山区这座牛氏县城，人称“小洛阳”。洛阳时兴的衣着啥的，没两天就在山城大街上出现。运动也是。先是学生上街，游行，批斗，烧书，打砸，抄家。满街大字报。只要有点显眼的墙壁就要涂上红漆，制造“红海洋”。过一段日子，咱这里武斗跟不上怎么行，抢武装部的枪。机枪架在卡车头上在大街上飞驰而过，戴墨镜的武卫队员站在两边车踏子上挥动手枪。乒乒乓乓，开过五六仗，死过几个人。据说，两派都认为不够劲，没有山外边大城市武斗来劲，跟不上形势。
想得多了，没用。不如看书。书上也没啥解答，大都浅显平淡。只是唯有读书才能安慰自己，于是养成了就像人说的“毒瘾”一样的“读瘾”。也许与此相联，书都被“**”批成了“有毒”，难找。幸而，城南的县高中成为一个挖掘书本的矿洞。
一条条山脉闷头闷脑地静卧了不知多少岁月。只有一线洛河曲曲折折、明明亮亮地流动着，却是由西南往东北流去。洛河这一段比较宽阔，最宽约有七八里的这一节座落着古老的县城。两千多年来，城里没有多大变化，有中心地带的官衙（名字变了叫县委、县政府），有离官衙不远西南角的牢狱，有大片秦砖汉瓦和木椽土坯的民房。城外倒有一些解放后的新建筑，北关的体育场，南关的戏院又叫大会堂，还有电影院、水塔、猪场等不大惹眼的事物。城外西岭的南头，居然有座险峻宽畅的山寨，不知是土匪也可称为义军盘踞的，还是百姓避难用的。大约也有久远年头，让孩子们好奇心大发，常常去探幽寻胜。上面有几百丈高的悬崖，有深深的岩洞，有房屋塌毁的地基，有深不见底的古井，自成天下，称王称霸。像这样的山寨比古庙还多，全县山区能找得到几十处，都是高山峻岭、风景名胜。
2
静静地坐在晚霞中的小城，让外出的孩子觉得安宁、朴实、亲切。
南北大街最长，也就四里来长度。过一辆汽车还行，过两辆就要司机们瞪大眼会车了。这条街算是全县的长安街，国家大事、全县大事都在这条街上出演。特别“**”，三天两头游行示威，批斗人。山城闹得像一口翻滚的开水锅。
开头是“破四旧”，地富反坏右被红袖章押解着出场（运动至今一直贯穿），高帽林立，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街对门有一家人，名声很大。母亲被称为“母老虎”，看面目确也强悍泼辣，横肉饱绽。儿子据说在中央领导面前抢镜头。一家人被从北京限时限刻赶回老家。“**”一起，都被批斗。“母老虎”嘴巴一直不停，不知嘟嚷些啥，被人打倒在泥窝里，再拖着拉了好一段路。
接下来，在大街上演挨批斗角色的有教师，有校长。
很快，出现了真正的斗争对象“走资派”县委书记、科局长。县委书记威武高大，当过正团长，整个地区几个县里就他的级别属于十三级高干。书记还有个高挑挑的女儿如花似玉，是广为同班同学，令同学们又爱慕又畏惧。竟然，大书记也戴着高帽子游大街。
头二三年里，一听到大街上有“滔天巨澜”般的喧闹声，任广为他们一帮孙猴子就争抢着钻出小巷。后来见惯不惊。
而每回热闹中心，差不多都会有白二蛋。这是一个县级明星，常常站在十字街头，高高个头，寸把长怒发冲天而立，浓眉紧连，吼吼，唱唱。聚拢来一圈子人，小孩儿居多。常听得一声惊叫，人圈轰地炸开来。但也没啥事故发生。人们称不打人的疯子是“文疯子”，而打人的就被称为“武疯子”。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广为依旧看得真切。来了!游行队伍开过来了！只见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头，不知啥时候闪出一条大汉。嚯！那大汉身材高大，膀大腰圆，雄纠纠，气昂昂，扛一根铁条（用“条”这个字，客观准确一点）。铁条足有大人大姆指头粗，一米多长。胳膊上缠一条红袖章。头上戴着那时地质队或是煤矿上才有的柳条安全帽。眉毛浓黑，大眼瞪得像俩牛蛋子，杀气腾腾，颇有农民起义军头领梁山好汉黑煞星黑旋风李逵的威仪。学着解放军正步走路，腿却抬得老高。嘴里念念有声。这不是平日里常在街头撒泼的白二蛋又是谁！
革命队伍里有人看不过眼，就赶他。他也不着恼，过一会儿，照样冲在前线。有人说，倒也好，壮了声威。白二蛋也有闹革命的天赋权利嘛。得到默认，更加革命。口号呼得震天动地。时不时，自己带头振臂高呼。群众队伍也就应声齐呼。不带节奏的呼声也有，群众能判断出来，响应或者不应。
这是“文化”。白二蛋不知何时“武化”起来，最最革命。打人极凶，并且不像革命群众一样遵照最高指示“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旗手**同志“文攻武卫”的号召下，革命群众武装起来了，“文疯子”也变成了“武疯子”。
城关镇游街大示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又一次欢庆革命的盛大节日。押来地主、富农、反革命和坏分子这“四类分子”（右派级别稍高，一般在机关单位斗争，也不尽然，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是革命理论“活的灵魂”）约二百来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低着头，哈着腰，像被俘虏的兵将一样走在前边，其实遭遇远远不如战争年代的***俘虏兵。队伍里，有打小旗的，有敲铜锣的，有戴高帽子的。全是“残渣余孽”，“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牛鬼蛇神”。竟有一人，后脑脖根顶着一口倒扣的瓷水缸，双手撑起，不然足能套住上半身，上写着该牛鬼蛇神的名字，打有红叉。革命群众中有人走在黑帮两边，边走边打，不过打的多是男性。也许，孔老二“男女授受不亲”的流毒还没有从灵魂深处批倒批臭。
白二蛋显示威风的时候到了。抡起铁条，拣着女人打。城关镇革命委员会门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鬼，估计是地主婆，胳膊上挨了几下，便往同伙堆里钻。白二蛋那里肯放，瞅机会又狠狠地抡了一下子。
游斗县城一圈子后，凯旋而至镇革命委员会所在地，最革命的人和反革命才准进去。院两边办公小屋里，各各推搡进去一两个四类分子。
广为钻进一间小屋里。但见一个农家小伙子，必定是贫下中农出身，大巴掌一气不歇，左右开弓，啪啪啪三十来个回合。那“分子”脸就肿了起来，也不敢去捂，身子歪斜，赶紧又站直。如果歪倒一边，另有人伺候。各屋如法炮制。怪的是，听不到哭声。都在狠劲地打，专心地挨，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不知白二蛋在哪一间，定是有女“分子”的。这个白二蛋，变成二蛋听说有恋爱破灭的原因。白二蛋风头最足，也就引人议论。听得人说，他不务正业，三十大几娶不上媳妇，便疯疯癫癫，喧闹街市。曾被关进洛阳精神病院检查。他不知就里，坐上电椅，口中仍作疯态故状。谁知一通电，他连蹦带跳，大呼喊疼。而据说，真疯是不怕疼的。医治归来，仍横行大街。“**”天运来临，遂得一吐胸中块垒。也许，这是白二蛋此生最为光彩的一刹那。
不上几年，风暴渐趋和缓，转向高层，由文化大革命的领袖们互相争斗起来。不知在哪个小屋子里演绎。争斗结局是，永远健康的率领百万大军身经百战的副统帅、党章规定好了的**人竟然说是叛逃，投奔亿万人民先前极爱的老大哥转眼就痛恨之极的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不料说是油尽机落，可怜一家三口葬身于熊熊烈火之中。底层的游斗就少见了。
白二蛋也就处于低潮，仍旧站在街头，故态复萌，回归悠久的历史传统的精神状态。仍旧发出狂言，振振有词，理直气壮，但不再打人，回归“文疯子”状态。
在这条大街上，广为曾经看到爹爹低着头，头上戴着高帽子，夹在一长溜高帽子中。他跑开了，泪流满面，从此热闹的吸引力对广为来说大减。
这么些年来，大街也有变化。有一阵子“红海洋”，街两边墙壁塗上红漆，画上红旗和红太阳。两年前，铺上了新建的县水泥厂生产的水泥，平展展的。刚铺的时候，一天夜里竟然印上了两行狼爪印。
七八年中，大街上不变的是两边墙壁上随时会贴上标语和大字报，有的地方建造了高高的大字报专栏。县委、县政府大门两边长长的墙壁上常年累月贴着几百张大字报，不断更新换代。人们看大字报，也就是说看人斗人成了饭后欣赏习惯。与人斗，其乐无穷，全国皆然。
这还不算，最有时代特征的是十字街头矗立着一根比三层楼还高（全县最高的县政府大楼也才两层）的木杆。木杆顶上架着三个比牛头大得多的大喇叭。就像千山万水无形中盘踞着一个大大的神物，只能看得见从天而降下一张大口。每天从早上六点钟播放《东方红》开始，一天三次，每次一个来钟头。奇怪的是，晚上开播也是先唱《东方红》。大喇叭威力所及足有半个县城上千家人。还是全县几万个喇叭的龙头。几万个大大小小的喇叭必定一起响动，山山水水都史无前例地同声同气了。时不时的，大喇叭都会深更半夜里大声广播，这往往是“最高指示”发布的重大事件。大喇叭反复地播出“一个人有动脉、有静脉……”这类神圣指示，大街上就争先恐后地响起了热烈隆重的锣鼓声和口号声。山城内外就要沸腾，游行队伍彻夜欢呼。“一个人有动脉”的指示发出没几天，好多造反派都成了这次指示中所说的“新鲜血液”，突击进入党组织。
大喇叭下面几十家人受罪不轻，耳朵聒得生疼，久而久之也就耐得下了。
大喇叭下面栖息着广为一家。
3
十字街口有一个黑古隆冬的小门洞，进去了拐两个弯就进入居民大院，其实有四个院子联通成一气。这边前后院，另一边也是前后院并有小门洞通向大街。十几家人共用一个水龙头（在这边前院）、一个厕所（在那边后院）。
即使科局长的灶火也大都是在房檐下角落里垒起来一个泥巴锅头。广为家是大院唯一的右派家庭，锅头便盘在了过道一角。全家住着一间十几平方米的隔间。
任广为家所在的后院住着三户同一单位的干部家庭。三位一家之长，老任，老熊，老梁，都是刚解放参加工作的同龄人，另二位出身好些，都做了股长。股长大概就是组长，叫起来却规范得多，冠冕堂皇。院里摇晃的暖壶有的涂着红漆字“××股”。老任也带长，司务长、总务长却比不上其他的长了。老任一人掌着单位的财权，却是监督批斗的对象。管财务的都危险，运动一来先被对上象。相处好多年了，平安无事。等到孩子们长大，有了比较，关系复杂起来。
老任家没啥资格争强好胜，属于一贯被监督、时而又被同情的一方。熊家和梁家的老大孩子都参了军，复了员。同一起点就有竞争心态。
老任心里也不份，不小心说了句：“我孩子能在高中当班长，参军也会有干头。”高中阶段，广为奋力学习再加积极劳动（走五七道路）。赶上什么“教育回潮”，学校重视文化课学习，厕所里也安排了人监视学生不能作弊串通。广为的学习成绩全校数得着，在讲究阶级斗争的年代里居然当了班长。其实当班长的决定性因素是，跟广为从小学就一起玩儿的同学，爸爸做了县高中的书记。老任的话马上有人汇报上去。曹副主任当着老任老婆的面，端着茶杯，站在大院台阶上板起脸子训了老任一通。老任一口气不吭。老任老婆后来说：“死鬼气！四个主任就他不是人。镶着金牙呲出来多长，脸色乌青，就像训小娃子哩。不算人！财务组老鹿的女人跟他一个村住，说他年轻时就是个赖痞，拉着老鹿到处勾女人。唉，我咋到了事上，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想顶他一句，又怕老任受罪。命。命里受人气。”
老熊的孩子在部队上入了党，老梁家的孩子没有。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老熊的孩子长得白净文气，挺有技术，爱鼓捣电器。有个女军人竟然追到家里来，给了老熊家光彩，也给了另两家心理打击。
广为穿过黑乎乎的小巷进了院子，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戴着红星绿军帽，穿着红领章绿军装，一身崭新，正从熊家大屋向小屋走去。个儿不高，身架却好，胸部鼓出，女人最惹人注目的两段曲线十分突出。走起路来腰有点扭，屁股有点翘，比较妖娆。说话还是普通话呢。女兵，好多都出身于高干家庭呢。老熊家灶火内外忙得不可开交。
广为妈端着擀好的面条，正站在过道里等着锅滚。锅头盘在过道一角，全院几十个人每天都要走过几遍，有的走十几遍。吃啥饭保不了密也没啥密可保。
看见儿子回来，广为妈松一口气，说：“昨夜黑梦见你回来，今天可就回来了。”
妈的眉心刻着两道竖纹，眉头挤得近了两条眉尾就有些下垂，形成人们常说的苦相。妈和儿子脸盘都方方的一个模式，表情都快要一个样儿了。她常常怔怔地望着一个地方。常常说“我不识字咋还恁多的想法，叫我连思想也没有就好了”，“我命苦呀。小时候，算卦先生都说我命不好，孤身一人送母亲。”妈刚刚利用等锅里水开的时间又想心事了。
广为知道她又在想些啥。妈不知几百几千遍向儿女们痛说家史，从儿女小时到大，就像这大喇叭广播的样板戏。唠唠叨叨，一般都要从她最崇拜的外爷说起。
五
外爷长梦破
闺女苦难多
1
你外爷，那才是能人呵，置业手！从小没有爹，十四岁孩子从寄养的姑姑家回来，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可怜着哩。虽说一字不识，他心气可不小，下决心成家立业，叫乡邻们都看看老于家后人的本事。你外爷他妈，就是我奶奶对着儿子哭着说：跟邻居家借个簸箕拾掇粮食，都要站在大门口好半天呀。儿呵，你要争气呀！人活一口气！可别学你那吸大烟遭罪孹的爹。
你外爷有气性着哩，没明没夜，下死力干活。凿窑洞，盖房子。一所院子全是从岩脑上卸下土去劈出来的。靠边起，他留下来七八丈长宽一个高土墩子，直楞楞竖在院子外。老实兄弟问干啥哩，回答说咱会发家，留着土堡子，看家护院，土匪来了咱全家都上去住，还能晒粮食。
这么勤劳的俩兄弟，还愁说不上媳妇嘛。老大家，转过年生了我。不上三岁，我娘去世了，头脑里连个影都记不清，照片那会儿又没有。
你外爷破费钱财再娶，非要个儿子继承家业不可。娶一个，可又死一个，病秧秧。娶到第四个，生了你大舅，自然娇生惯养。
先种的是另姓旁人的地，后来才有了自家的几亩坡地。半夜里，弄不清时辰，月亮地到处都黑古隆冬，起来摸索着就上了后岩脑。只听得牛脖子上铜铃铛响个不住。套上牛大黄，一股劲犁了二分地。抬头还不见天亮，就倒在地头睡了一觉。眼一睁，哎，天大亮了，出云彩了。你外爷又套上牛大黄，鞭子轻轻一扬，往前犁地。黄土坡上，只见你外爷轻轻巧巧地扯着缰绳把着犁，捋着袖子裤腿，满脸红光，个头高飒飒，鼻梁高，脸方方，多有神采呀！要不你舅咋能生得恁排场，叫人家京城大教授恁雅气的大闺女看得上哩。唉，光知道在地里没日没夜死出力干活，也没留张相片，都忘了叫他上县城拍一张。
一个人，一头牛（乡音念“ou欧”），就闹热了洛河川，一点都不觉气空落落的着急了。“哒哒”地骂着牛，也和牛拉家常。你外爷犁地干活，会学着豫剧，有念有白，自编自唱，出口成章。你外爷说，老闷着头干活会把人憋死，把人急疯。
辽天地里，就像演了一台戏。牛大黄跟着一身精气神，扬起脖颈叫着“哞—”你外爷就像唱一样对着岩下的院子，对着村寨，悠悠地喊叫起来了：
……哎－－
天边烧火哎－－好霞光，
犁地都穿哎—花衣裳。
乖儿乖女哎—乖庄稼，
结亲不去哎—攀皇上。
大阁楼碗哎—鼓尖尖，
羊肉扁食哎—咋恁香。
置业兴家哎—日子旺，
不枉人世哎－－来一趟……
就在岩脑下头院子里，你外爷盼来了传宗接代的乖乖儿，就是你大舅生下来了。你外爷不识字，心比识字人都灵。他羡慕读书人，供儿子上学。你舅透灵哩，一上上到县高中，还当班干部。
唉，我的亲爹哎－－，我的亲娘哎！你都咋把儿女老早就撇下。可怜女儿一辈子受死那症了。不哭了，我爹萦记着我哩，不叫他的魂在老阴界那边难心。
光种地不中，难发家。你外爷叫上兄弟，打火烧馍去卖。过了二年，红薯收得多了，掏几口地窑都盛不下，又开粉房。过二年又开染房。七年八年过去，地都翻了几番，一所宅院也起来了，一驾牛车，一匹骡子，一头驴。老天不负有心人。人都说于家人真争气。
要不是土匪抢，你外爷非要叫划成分的划成富农。抢了两三回哩，倒没伤人。
虽说有爹看着长大，头疼脑热的到底不如娘细心。爹还摆着大家长的威风。七八岁，爹就不许我去赶集了，更不许看戏。傍黑敢在村街上坐的时间长了，爹就关了大门，站在院子里，任凭女儿喊叫，就是不开。直到婶子说话，大伯子才转身回窑里去。婶子开了门，我吓得又不敢哭了。再也不敢了。叫我爹管得一辈子不敢反抗，不敢有自己意见。封建呀！爹对娶来的女人，也没好脸，还动手打人，封建着哩。这一点他可不好。
缠我的脚，先拿瓷片割断脚趾头缝的筋，喔哟，疼死了。拿布条子死死缠弯脚，走路一挨地就疼得人一蹦。嘴里唏溜唏溜个不停。夜里疼得睡不成。脚缠到半头腰，我死也不缠下去了。你外爷竟也开通了，只怕是让我不耽误干活吧。结果我是个半大的脚。
广为妈的脚比一个巴掌长些，大姆脚指比其它脚趾大得多。
你外爷常常教育女儿：乖，做好活，省得到了婆家受气。我听话着哩，小小年纪纳得好鞋底子，纺得好棉花，织得好布，做好一大家子饭，有空又去地里死做，顶得上个大人。十里八村的人家都知道老于家有个好闺女。唉，苦命，一辈子劳碌牛马的命，一辈子伺候人，过去是地主家，现在是你们。
孩子们常常插嘴：“还有我舅家哩！”舅舅两个孩子生下来，都要妈去伺候。
2
有好名声找婆家好嘛。好的个啥，找了个火坑推我跳下去了。
你家是大姓。从我家往西走，离村寨十里有个村子，叫古树。老辈人说，几百年前大战乱，这洛阳一带，竟然都没人烟了。咱那地方，洛河水里出过啥子古书的呀！墙倒屋塌，烟薰火燎，荒草地里散落着白骨头架子。听说，好几头老虎，还有白老虎，比牛还长，就在灵山下头河滩上深草丛里转悠。新皇上从山西大槐树下迁来了人。有一个姓任的看上了这地方：黄土坡，洛河畔，最主要是见着了大片的荒草地、断墙头中间活下来一棵大槐树。成年都过兵匪，烧杀抢掠的，竟能够保住命，这槐树的命那是真硬。命硬了好哇，四边风水也好呀！能长大树就能旺子旺孙。这地儿好。西边挨着古韩城，东边有县城和洛阳。河对面是灵山，石山上有周朝传下来古庙一座。庙里长着一棵白果树，有上千年了。俺们五六个人伸出来胳膊量过树身，搂不住。年年正月十五，方圆几百里人都去灵山上赶老婆会。老婆会那几天，四乡几十里的婆娘们都解放了，都不害怪了，平日可都是受压制的，这几日佛爷下旨叫高兴哩。妇女去灵山上走圈子，唱经歌。庄稼人还去乞娃娃，灵着哩。白果树下摆着一排排泥捏的娃娃，描红画绿。你舅就是你外爷去实心实意乞到的。他掏银钱买了树跟摊位上最高一排里一个泥娃娃，拿红绸子裹住，两手捧着走。喜得跟啥似的。走着走着，不小心绊倒在地。自己先不管脚疼，忙看着手里的娃娃。哎呀，碰着了腿脚，蹭了一层皮。你外爷连声说：“乖娃呀！疼不疼！怨我啦。乖乖儿，咱回，咱回家就安生了。”后来，就生了你舅。你外爷去还愿，赶一头驴，驼上去一大布袋麦子哩。你舅七八岁就匪气，憨胆大，趴高上低，蹦下粪堆崴了脚。你说咋有恁灵哩。好在，你舅到现在那腿脚不注意一点都看不出来。
任家一姓中你家有七八口人，二十来亩地，多是水浇地哩。你爹文文气气，长得好，上中学学习也好。订下了亲事。
你外爷家挨着寨子住，看着离城才有三四里近，刀客可也不少。就这乱世道，你外爷还破死破活干，非要发家不可。送儿子上学培养。日子十分兴旺，正像他的名字，那是他老子给起的，几辈子人都想着旺家发达。于家到他这一辈，兴旺发达了。大灾大祸跟着就来了。祸跟着祸，老辈子人说话那都不是瞎说的。天上过飞机，从来没见过，真怕人，轰隆隆像打雷。日本人来了开始“跑怕怕”，“跑老日”。听说鬼子来就往山上跑，寻个洞藏起来。这日子不是个长法。赶紧把闺女嫁出去，省操心。就这么，算好了日子，瞅准了战乱时候的空档，这边套上三挂牛车，那头赶来三挂牛车，套红结彩，浩浩荡荡，一顶轿子娶走了我。一村里人见了，都说男家有根底，小女婿真俊气、真文气。你外爷听了呵呵笑。他后来可就不笑了。夫妻都才十三四岁呀，啥都不懂，谁也不跟谁说话，不说，七八年都不说。他住在县城上学，我在家里干重活。
3
到了大户人家熬媳妇，其实是个不要工钱光做活的长工。你爹小女婿去上学。我整天做活，包了一大家人吃饭，成天赶驴磨面，有空就干地里活。吃顿面条饭就得擀一上午的面。胳膊困疼得夜里往床上使劲儿抡。可是，小叔子闹气，大不了几岁的婆子看不惯我。大户人家家法大，老公公整天瞪着眼，大声喝斥。有几次，他们都要打上身了。
听着我哭诉“爹呀你把我送进了火坑”，你外爷长长地叹一口气。唉！乖娃呀，命，老天爷给的命。回去吧。住娘家，不是长法。干好活噢。哪家的媳妇都难熬。熬吧。熬到你生的乖儿子当家你就气势了。再后来，我爹套上牛大黄拉车来接闺女回家住上几天，老公公只说活太多就不让走。爹只好赶着空车回去。你外爷心里想，我得把家业干大。干大了人家才不会小看咱，女儿在婆家也才少受点气。
你外爷脑子灵，开了染房。四乡里都来于家染布。生意好，战乱年代开染房的人少，不抢生意。你外爷想凭着咱为人好，该不会有人打主意。可是刀客看在眼里，抢了染房，没有打死人，留着活路。你外爷人精没得罪过人，领着家人爬到堡垒上，眼睁睁看着大包小包被抢走。蒙面盗贼，必定是知根知底的乡人。抢走了人家来染的布，就得赔。家是败了，败了是好事，三年后解放时定成分你外爷家没叫定成富农，成份是中农。
牛大黄老死了，累死了，喘气就喘了三天。你外爷伤心流泪呀，守护了三天两夜。大黄是老天爷派给他的不会说话的牛兄弟，帮着他这实受的种地人养家糊口、发家致富。他俩一块种地，一块拉车，比啥人都近，你外爷说比老婆在一块的时间都多。你外爷先后娶过四个女人哩，都病故下世了。我得说，你外爷对女人不如对他的牛亲。他给牛大黄灌鸡蛋，灌药，喂草，都不顶用了。气是一口比一口地弱下去。牛眼布满血丝，瞪得溜圆，慢慢泛白就像死鱼眼。老牛眼泪汪汪的，流出来好多泪水呀。牛通人性哩。一家子那个四爷几回都要下刀子。你外爷狠狠地把他骂走了，非要把牛大黄埋到地里不可。一家人都劝你外爷，说你就是埋了也有人黑地去扒开，这牛活着是人的家什，死了是人的肉食，这是它的命。你外爷只好噙着满眼泪，离开了老伙计，说你们干啥不要在我眼前，远着点，气味也不要飘到我鼻子里来。
唉，咱们都是牛！你外爷、我、你爹，都是牛托生的吧。一辈子劳碌命。
那边任家，我作小媳妇受罪受症受气。你那苛夫爷上过大专学堂哩，还叫圣仁哩，人是直正，也常年下地做活，没做过啥坏事，思想可就全是老封建呀。那时候上大学不卖地是上不下去的。你爷回家种地，看世道混乱就不愿意出去工作了，三天两头赶集市。才二十来亩地也忙不过来，雇了一个同村同姓的长工喂牲口种地，到头来正好斗争他。他对人是该咋着就咋着，可那脾性声口我可是知道，说话死难听，净得罪人呀。
刚解放，我没去开过批斗会，那老怕人呀。家是家法，老辈人再咋着不好，那是封建家长嘛，不能当众撕人家脸皮呀。那时候条件多差，娶的女人大都薄命呵。你那爷娶过仨女人都亡故，撇下仨孩子。接下来，娶了个大闺女这才走到白头。喔哟，那俩人太能说到一起哩。小媳妇只比儿媳妇大不几岁，要摆婆婆的架子。儿媳妇成了一家人的出气筒。老公公有两回抄起大杠子竟要打我呀，他咋想不到这恶事会传下去，传到孙子辈去。
门外来了算命的，用小雀儿叨纸片，给我叨的纸片上面画着恶水缸。算命的不收我的钱，说是命太瞎。这日子可咋过呀！我看着井，痴呆呆地想着，没有过头了呀。一姓婶子说，任家的老大媳妇，你可不敢往绝路上想，你才多大，往后日子长着哩，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娘家来人，你那地主爷不叫回。你外爷亲自套上牛车接人，你大姨跟着来闹，硬拉着我走，才叫回一趟娘家。
战乱不停。老百姓想的是保命。你爹被抓过一回小伕。炸弹飞来，轰隆一声，土尘埋住他，过后竟能够拱了出来，吃尽苦头回了家。唉，炸死了我也不受后来这症了。你爷分附俩儿子，沿着洛河上去，四百里外深山里平静。你们有文化，会算帐，去粮行学做生意吧。俩儿就去了，一去三四年。
后来解放，你家定成地主成份，挨了批斗。也不叫我回任家了。
4
住娘家那咋会是长法！你外爷咳嗽着，憋得脸红脖子粗，说：“闺女呀，你咋恁模糊，不想想将来！乖呀，你去吧，去山里找你男人。听说他解放就当了干部。人家还要咱，就跟人家过。人家要变心肠，城里的干部听说都换媳妇了。这一解放啥法都没，倒是赶着出来一部婚姻法。我给你准备了回程的盘缠钱。”我哭着说：“爹呀，我伺候你一辈子。我兄弟又去当兵了。家里没你的亲骨血。你干活使下病了，我咋能跳起腿光顾自己！”爹不停地咳嗽着说：“憨闺女，胡说的是个啥！我得了这痨病，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咋能耽搁你一辈子。你还没活成人，没有成家立业传后人哩。乖娃，去吧，沿洛河上行四百里路，大山窝里那河边，有一座城。你将来的日子，生儿育女，只怕是就在那里过了。我有时间就去看你，就是死了阴间我的魂也要去。”
我哭着上了山，四天三夜，转车，走路，又坐马车，翻山越岭，一山又一山，一岭又一岭。我站在山顶望着远处深山，想着身后劳累得了瞎病的爹，想着前头路是黑的不知咋样。其实也怕你爹另说下了女人，老难看呀，那可咋办哩呀！不由得对着老天放声大哭。
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到了洛河边上一个镇子，叫陶朱。生意铺面多，听说早先是啥个范蠡，带着西施，来这做过生意，几千年这里生意都在山里数得着，直下洛阳城。光是河边放到洛阳的筏子，就铺满了河湾。
见着了你爹，我低着个头。真封建！那时候妇道人家真没见过世面。你爹慌慌地接着了我，说：“也不早捎个信叫接接。正想着回去看你们哩。”嗯，大了，吃过苦了，像大人了，知道萦记人了。话还是说不成几句，只是忙东忙西，打洗脚水，买饭菜。人问接的是谁，他说我屋里人嘛。
后来听你爹说，熟人拉过他去相亲。说是有个好女子，人家看上了你，几年也不听你家里说有人。你爹挣脱了拉紧他的胳膊，说：“真好笑！我家里有女人！”“有女人也能离嘛。现在不都是。张县长、马局长都换人了。解放了，婚姻自由了。你们干部最自由。”“不行不行。咱们家没这规矩。老辈人说老跟俺们说，不能做悖良心事。”“唉，正经人，实在人。”媒人感叹。
成亲过了十年这才夫妻团聚，这才是结了婚入了洞房。以前没在一起过过，这才知道啥是小家家。我这一辈子都感念着你爹是好人。第二年就生下了你。
跟着，带你回去看你病重的外爷，给他送了终。你外爷正愁着入社，一入社他一辈子干下的地呀牛呀家具呀就全充公了。可他抱着你，高兴得笑了，说：“真乖！我外孙恁排场，长大不愁说媳妇。”没想着，你长大了说媳妇恁难。
你爹拼命工作，在单位是骨干，每年都拿奖状。有危险哩。那时候票子不值钱，一万块才顶现在一块，路也不能车。你爹经常抱着长枪，押着几担票子走山路。打解放有那么六七年，你爹一生中最舒坦，不怕活有多累。打这之后就进入了黑古隆洞的死胡同。我老说，解放了我出了火坑，没几年咋又进了冰窟窿。苦命。我信命。
对我说：“别对旁人说我的年龄。我要争取入团。”你爹二十五六了，过了二十五就规定不能入团。上边号召动员叫大家帮助党整风，年轻人都想着争取进步，就要在会上发言。你爹好表现自己，提出一个领导有脾气的意见，还说了人家一句话，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形势就像娃娃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说变就变呀。你爹被打成了右派，送到**队。咱院老梁，那时候见我说：“你还不回去，在这儿干啥！”一张脸黑青黑青。我受不了气呀，只好回老家，带着你俩。唉，真不懂事呀！后悔死了。
再后来，六〇年，六一年，六二年，死了几死呀，差点把你们都折损了。破死着干呀！就那也评不上模范。不挨干部打骂就算不错了。就那，吃不到嘴里。大食堂端回来三碗饭，一碗大，两碗小。你姊妹俩呼鲁呼鲁吃完小碗里饭，都伸着筷子在我碗里叨红薯叶。邻居说我：“你不敢这式呀！你得干重活，拉土方，修大坝哩。你可不敢！”我气得往自己脸上捭巴掌，哭着说：“我咋恁没本事。俩娃子都养不活。俺娘仨死了算了！”
红薯叶是吃不到嘴里的好东西。淀粉馍，柿子叶，榆树皮，棉花籽……啥都朝嘴里塞过。淀粉馍，玉谷芯、玉谷杆做的，吃了拉不出来。你们都在茅坑里一个劲喊屙不出来呀。我拿着纺花的锥子朝你们屁股眼里剜，你们直流血喊疼。柿子叶一煮，吃着是浓的，又涩又苦，难吃着哩。没饿死咱娘仨算是命大。唉，命！
眼看着没咱活路了，我发了病，自己不知道啥，院里邻居说我哭着喊你外爷来看我了，腔口都变成了你外爷的啦。果然没几天，你大姨、你二舅都来接我回了娘家，勉强顾住了咱娘们仨的小命。
不说了，你们也大了，记得事了。后来你二舅一大家加上咱，十几张嘴，实在过不下去呀，只好回到山里来。
下雨天，有个妇联隔着窗户喊叫我去砖瓦窑开“分子会”，我就不去，我说我是中农。
到处搬家，这住住，那住住，房子塌了两回差点压死。老天爷不让死。唉，跟上你爹，啥罪都受了，啥难都经了……
六
文章教子成
惊慌人疑病
1
“哎呀！”广为妈夸张地惊叫一声，“锅滚半天了。”手伸出去下面条。
手上满是粗糙的黄白色茧子。黄黄的指甲厚厚的，有三四个裂开了间隙。从小干活，多半是地里活，几十年都没停过。广为爹每月工资才有三十块钱出头，兼着司务长那些年在单位食堂交九块，交些房租电费之类，剩下不到二十块是母子四口人的生活费。全靠妈平时揽来活干，挣点出死力的钱贴补家用。妈能整夜拧麻绳、纺棉花、纳鞋底、砸核桃、砸石头。
养活大了儿女，烦恼又来了，儿子说不上媳妇。妈的叫声，广为听得出一种遮掩不住的难堪心情：邻家的好事咋就轮不到儿子身上，儿子还大两岁呢，早过二十了；全怨老的没本事，没运气，唉。
广为看妈的脸，妈有意别过去。妈老是想着儿子的终身大事，想有啥用。儿子不大乐意，这回不再说啥，体谅妈的心情。妈受症太大。大跃进，妈去修水库，当时广为只有四五岁，至今记得那成千上万人像蚂蚁一般的劳动场面。妈有时驾在两根车杆中间拉一车土冲下大坡，有时挥着老镢头弯着腰子破上命地苦干。说不定那片土里有“瞎火炮”，一镢头刨住炮眼就要血肉横飞了。大喇叭常常表扬妈，可是等评模发奖的时候，却没有她－－“右派”的老婆，地主的儿媳，不挨人斗遭人打就算侥幸了。这还不算难，最难的是没吃的。妈说，那几年没东西吃，老饿呀。都上地偷粮食，都偷。只有我不敢。邻居说：“广为他妈，你不偷娘仨不都饿死了。”硬塞到我裤子口袋里一穗玉谷。走到地头，我还是怕呀，怕斗争，怕丢人，又掏出来扔到地里头。差点饿死咱娘们啊。妈常常哭泣，在夜里。有一回，妈哭过了又仰天大笑，被抬到村医疗站。治过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人对妈说：你爹的鬼魂伏住你了，他说老萦心你哩。妈又哭爹呀爹，你是叫我回娘家里吧。眼看着命快完了，广为爹骑车四百里路日夜不停赶回了家。妈后来带着俩孩子投奔叔伯舅家。
“给你爹下的兑碗面叶，你也吃点。”妈在锅头腾起的雾气里说。
屋里黑乎乎的，不过自家的物件都在脑子里很清晰，多年来都在给老任的清廉作以证明。不过，自打解放起一般干部家庭大都如此而已，而家长们拼命工作的态度和敢于献身的精神大概是史无前例的。山墙每隔个把月落一回土，下雨时节间隔要短得多，有时“轰”的一声，听惯了也就脸不变色心不跳了。黑潮的地面比过道低一尺来许。潮湿的墙跟列着十几眼小黑洞，无底洞口常常露出尖嘴、黑亮的小圆眼。破床板下堆着烧饭用的核桃皮，通夜里咯咯喳喳地响动不停，拍一下床能静上三分钟，拍多了就失去效用，只好拿出缓和共处的大政方针。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一张小床是广为的，一张用四块门板搭起的大床睡四个人。爹妈和小妹妹睡一头，十七八岁的大妹妹睡一头。一张借公家的八仙桌靠着大床。广为上山下乡有了一点财源，家里总算有了件像样家俱—一个没上漆的白茬箱子。小货箱子倒有四五个。唯一国家级别的宝贵家俱是在北京买的缝纫机，价值父亲四个月工资，漆明发亮，摆在最显眼的窗口。爹妈对访问的同事邻友常常夸耀并做示范表演。
广为爹躺在这样的小黑屋里把报纸上发表的英雄人物报道读给全家听，啧啧称赞：“看看人家杨水才（或者王国富），这才是真正**党员。大队支书呀，全家住一间小黑屋。领导村里人盖起一幢幢新房，自己才住一间烂草房，硬是累死了。真正的**主义战士！”妈吃力地认针穿线，长出一口气，叹道：“都像他们，这社会主义早建成了！”昏黄的灯光下，爹把报纸凑近眼睛。爹妈脸上都是无限景慕的神色。小黑屋静下来，咯喳咯喳的微声响起来。精神的“高境界”和物质的极端贫困却能高度辩证统一。
2
广为爹从办公室回到屋里，在床上躺着歇息。他每到月底都要通夜结帐，年底更是紧张，算盘珠子一夜作响。自己制作了一套棉褥绑腿，熬夜直到窗户发白。而现在，晚期肝硬化，静脉曲张，浮肿，脾肿大，全家都能听得懂这类复杂的医疗专业术语，并且知道不远的将来必是腹水、脾破裂、肝昏迷……幽暗中，苍白的脸盘，深幽幽的眼睛。那眼睛定定地仰望上空，许久不眨。看见儿子，没说啥。父子从来这样，近二年才多了些话。
拉开电灯，看清了，爹靠着叠起的被子仰卧着，两手抱着头顶，幽幽的眼睛向上凝望，必定有段时间了。见了儿子，才收起沉思默想。只是看了一眼示意问候。
广为爹面容苍白憔悴，论年纪不过四十三四，但是不戴帽子时就显出了谢顶。幽深眼神，整个精神状态一看就像小树经历过风暴摧残而且长期生活在巨大岩石之下，跟他二十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的照片相比反差有天壤之大，少年时代一张照片更显得俊雅。其实这眼睛也是精明的、睿智的、忠实的，却尽量掩饰着精干。想得太多了，难堪太多了，常常显出故意的平淡和漠然。全单位的财务包括司务，由他来掌管多年。县里开千人以上的大会，最想抽调他去负责司务。打算盘左右开弓哩。下象棋也在单位数得着，只是不大上场。他一个右派，每年还领奖品，有笔记本，有牙刷缸，还能当模范。前些年，为了避嫌，几个月连家也不回，以前的南关家属院人都不认识他是谁。总是想着不惹人注视，不让人看见自己最好。
广为想，应当多跟老子说说话，爹妈目前最大的心事必定是儿子的前程包括婚姻。广为爹那些年不管家，只顾自己表现，受罪也是自己的。这些年不行了，唯一儿子的事要让父辈操心和难堪了。广为爹能受得了批斗，但是实在受不了儿子一辈人步后尘走他的老路。知青只要有机会就往家里跑，住在家里不想走，爹妈没有撵过他。
儿子先开口了：“场里知青有人闹事，叫我们回来。”
广为爹缓缓地坐起来，看着窗子，慢慢地说：“噢。咱别管。”年青人气性大得多，没经过世事呀，不知道那人心有多严重凶险、无信无义呀。
大约刚刚院里的情景有点刺激，儿子有意说：“也没啥了不起的。张局长，就是打成叛徒的那个局长，他大儿子领着闹事。一大帮子人起哄。还挺有股声势。”
广为爹这才注意地看了儿子一眼，眼光里有谴责、担心，也有期许，不再说话。爹保持着家传的父辈威严，但是近二年有点失效。他好像也有些认可这种逆反状况。半天，说：“回来也好。大夫写了张药方，几样中药城里药店都没有，有空你骑车去乡下跑跑。”
这事自然要做的。儿子嗯了一声。
广为爹的口气严重了些：“可不能在公路上大撒把了！单位你老冯叔在汽车上看见了，赶紧给我们说了。啊！”
广为骑车的时间一长，在公路上撒开双把飞奔，腰不用弯，颇感快意、潇洒。爹妈不许，那就答应下来。
3
广为爹不看他，慢慢地说，提出了思考很久的启发式教育：“我见了你老黄叔说起过，他也说年轻人趁年轻多学习为好。看你老黄叔，爱看书，能写文章，到那个单位都数得着，离不开。领导眼里有他，群众心眼里也佩服。”
老黄叔家，多年前南关家属院的邻居，“**”运动开始结下了情谊。老黄叔军人转业，待遇高，文才好。会写文章，进过西藏，个子不高却娶了高个儿女人。谁知，“**”一开始就倒了霉。为了纪念一个名叫什么“正”的牺牲战友而给孩子起名字叫联正，被一帮革命群众说是地主后代“联着蒋中正”，把老黄叔揪送到公安局去关了起来。老婆正要生孩子，没人伺候。是广为爹对妈说不怕，这种时候正是看人的时候，你去吧。妈伺候他老婆月子，给的报酬可不算少哩。这以后多年还被老黄叔家感谢，有时间就要问候。妈和老黄叔的老婆结成朋友，爹和老黄叔也谈得投机。
广为爹早就抱着的心愿是让儿子学习老黄叔，学会写文章。这本来就是儿子的愿望。广为爹有意无意不断地强化儿子这个理想的事业心。
爹娘不知道的是，老黄叔好看的女儿尽管小了儿子五六岁（所以爹娘竟没想到）却常常出现在书呆子儿子的心空。没想到。咋能想到呢？一般的孩子都不会这么做的。他们要知道了会怎么说，那要到啥时候才能成家。
广为爹殷切地看着儿子，又说：“你小崔叔前一向来咱家，见你初中的作文放在床头，拿起来看了一个中午没休息，看完了非常高兴，说很好。找个时间，你们谈谈。还有老黄叔家，去请教请教。”
广为爹非常看重、十分羡慕会写文章的才子。崔叔原是同单位的小青年，在乡下工作，爱写个通讯报道，便经常有文章登在市报上、省报上，如今成了县委副书记的秘书。广为爹很钦佩他，常在一起谈论。其实，广为爹也能写好文章的，打消这念头的是右派的文章登不上去，稿件要单位盖章哩。广为爹想让儿子实现他的心愿，也是为儿子策划远大前程。
写通讯报道，岂止此而已。儿子读书痴迷，儿子理想远大，能说到一起的朋友都是好读书的。那书上的世界比一般人的大多了。古今中外，无所不包。穷困、凄凉和屈辱统忘却在九霄云外。不甘寂寞的灵魂在书的无限世界里驰骋。目遇神交的全是人类的精英。他们的生活何等光辉！他们的目标何等崇高！他们是真正的人，而我……不知不觉，儿子的心胸已经宽广到了无边。世界大千，天高地阔，漫漫长夜之中，一豆孤灯之下，年轻人瘦弱身躯中的一颗心常常激动不已，经常想的是做一个怎样的杰出人物，岂能碌碌无为而草木一生。立德，立功，立言。决不会虚渡此生。就连婚恋，儿子也想得非凡。
比较选择，看书时十分敏感每个大人物男女感情这方面的事儿。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两情相悦，男欢女爱。如痴如醉，比翼双飞……
他还挑选出最理想的几对认真阅读他们的光辉而美妙的事迹。夏禹新婚三天告别妻子女娇，去做天下人的治水大业，一别八年，开创了万世大业。导师马克思作为一个被排斥的犹太人却追求贵族小姐燕妮，理想实现。中国两千年帝制中最有品德的开国皇帝刘秀，王莽赶得他顺着洛河往南阳逃跑，留下了掰倒井、黑了宿等等一长串名胜古迹。这个古代的美男子，得到了著名美女妻子阴丽华的美妙崇高的爱情，两情相悦，夫唱妇随，广施仁德，千古佳话。即使不能实现的爱情，就像写作《神曲》的意大利大诗人但丁对贝娅德丽丝的单相思，多么令人神往，那是精神大创造的动因。一个人不是轻易就能得到高尚爱情的，但是应当在青年时有过追求，否则会造成精神和心灵的千秋遗恨，也成了仅有一次的生命的最大缺憾。常见那些姑娘，面目姣好而已，看不上我，我还对她们没感觉哩。这些话，不知有多少遍在自己心里说出，支撑着时时虚弱就像泄气篮球一样的心理世界。可是，也得替人家想想：地主就像印度的贱民，子孙的脸上都会打上烙印，就像林冲这个“贼配军”脸上刺了字一样。没有女人愿意当“地主婆”，给自己套上枷锁，来受批斗屈辱，窝囊一辈子。
儿子拧着眉，坚定地说：“整天看书干啥哩！你们都等着看，我会有大文章。”
眼睛里有一种硬气，似乎望着远远的地方。孩子不算大，可是眉间也像爹妈一样刻下了一道深沟，才过二十便显得老成。文弱，瘦削，干不动重活，今后的日子咋才能过。成了家就要上牛头岭砍柴，不像能干得了那活计的人哪。
儿子要做大事业，写大文章，当父亲的能不高兴吗！但也别张扬啊！孩子，人世太复杂了，你也快到我倒霉那个年龄了。广为爹皱皱眉，但是看得出脸上压抑不住地出现一丝笑意。这是最大的安慰。好多年了，广为爹指点儿子的时候是屈指可数的，但是他观察着儿子，为儿子的学习成绩和心胸壮大而独自快乐。在这人世上，广为爹可以快乐的事太少了，最大的事儿看来就是儿子的成长。不过，广为爹也常常训斥儿子。儿子太书生气了，世务不懂，关系不会，家事难做，笨手笨脚，好笑可气。常常一点小事都不会做，比如给行李打包的小事儿，打成的包难看极了，稀松鼓囊。爹继承上辈严厉教子遗风，曾给儿子一个骂名“高级笨蛋”。儿子也继承家风，给父亲面子，没有抗辨。
广为妈端上来碗面条饭，一眼看出爷俩谈得高兴，便也高兴地说：“吃着说着。”
广为爹满脸放松展开，幽深的眼睛闪出光泽。用筷子调动着碗里的饭，起高声埋怨起来：“醋。咋忘了醋哩！”醋润肝。广为爹的肝病是全家一大担忧。
妈也高声回应：“忘了忘了。给给给。我急着给广为盛饭。”
两个妹子，一个上高中，一个在小学，都好学，都知道好歹，吃了点东西，扔下饭碗就去上自习做作业了。
4
院里响起一个高腔门，对着这边的：“老任，广播时间到了。”
老梁放在窗台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放出了中央电台的音乐。老梁和老任这段时间都在听小说联播《艳阳天》。
老任慌慌地端着碗走出去，蹲在地上，边吃边听，十分享受的样子。这同时也是在启发儿子。
时不时，两位家长简短交流几句。
老梁个子高，走路大步有力，最有干部的气魄。他管着信访接待，训起人来很有威严。脸颊长满密密麻麻的胡茬。乡下来告状的人一见他的脸，一听他的腔，就吓得直哆嗦，往后缩。
老梁感叹《艳阳天》小说中的一号英雄人物：“萧长春，大队支书，人家那才是党的好干部。县里有些这长那长的，在这方面应当组织他们学习学习。焦淑红一个大闺女追他个鳏夫萧长春，他都很慎重，不轻易答应。不这样做的话，孩子们就会有样学样，变质堕落呀！”后一句话是有所指的，现实意义很强。他反感生活作风差的人。老梁担任的工作岗位，和整顿作风有一定的关系。有一晚，广为看到乌黑的院子里几个人影来回走动，忽快忽慢，就觉得反常：颇有敌后武工队的影像。第二天就听说了，老梁率领办公室和保卫股的精兵强将，终于在下半夜时分，把单位一个单身疯扫女子和武装部一个男的堵在前院那女人住的小屋里。老梁在院里兴奋地说：“生怕他们感觉出来，打草惊蛇！嘿嘿，守了半夜。要发加班费。”后来，对两个“犯错误”的人大概是训令检讨、批评调动。
广为爹回应道：“正经人多的是。”广为爹也看不惯胡搞的人，颇有点自傲。这些家伙，搞关系怎么就轻而易举。有的人到乡下工作，十来分钟停车休息去要水喝，都能花两三块钱犯一回错误。不过，广为爹实际工作中对这类人可不错。有一人就因男女关系被开除留用，广为爹在财务上帮了他很大的忙，俩人说起话来很投机。想来，广为爹四十而不惑，人生经验教训多了，但也可能是这类人对右派没法态度强硬吧。让人奇怪的是，大约不能都来真刀实枪，机关单位的人就在口头上过瘾，说话带把，低级玩笑不堪入耳，就像罗大力爱把女同事当众扛到肩上去转悠。
两人的谈话简短精炼，以不影响收听广播为准。
就在收音机旁边老熊家小屋里，老熊的孩子正在和女战友谈情说爱。
老梁收住筷子，停止咀嚼，在收音机声音中极力捕捉别一种声响，有一会儿功夫。
放低声音对老任说：“十二点，一准……”筷子指了指老熊家小屋。
老任明白了老梁说的啥，从门帘缝里看到影影绰绰，年轻人正卿卿我我。老任匆忙吃着饭。
老梁仍然低下声：“十二点，你看吧，老熊这孩子到时间就摸到小屋里了，第二天五点整出来。几个夜黑啦，我们趴在自己屋里窗台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任不知该咋说话，想了想，说：“年轻人。唉。”他宁愿自己的儿子也有这般造化，而不是被人轻视和同情。
老梁说话声放大了些：“有样学样。老的不自重，小的就会更严重。”他指的是老熊参加工作就跟山村的女人离了婚，头个孩子也不要了，娶了个城里的大闺女。其实，老梁也闹了，只是没有跟老婆离得了。
任家屋里，广为面前摆着饭碗，碗后用手立着书本，吃着，看着，想着。
广为妈说：“别看了。人家说吃饭看书影响消化。”
广为听得出妈的话，但是没有反应，一会儿，才弄清楚，回答了一声：“噢。”
5
门外有人喊：“广为妈，在屋里？”听得出，是老冯叔的老婆范老师。
广为妈赶紧迎出去：“小范来了！女儿也来了。进屋进屋。”
范老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个小包，说：“我带点腌菜，老冯亲戚送的。你们尝尝。”
“哎呀。这咋老是叫你拿东西。范老师，你别客气。”妈感动地说，接过孩子，“我抱抱。我抱抱。这孩子见我可亲啦。”
“这算个啥。哪有你的恩情重。我对孩子说了，没有你姨，就没有你。”范老师实诚地说。
范老师三十多了还没生出孩子来。广为妈帮助她在北京亲戚家住了几天，找到治疗的医生，治好了不孕症。范老师感激涕零。
广为妈说：“说话过重了。过重了。也就是住他舅家不几天。是你命好，老天保佑你。”
广为妈请范老师坐下来，说起了孩子、老范和单位的事情。
范老师长方脸盘，身材高，有文化，加上家里条件好，找对象反而困难。挑七拣八，在县城是有数的老闺女，一直到了三十而立这才成家。
范老师今天好像格外同情地看看广为，问：“今天才回来？”
广为赶紧回答：“今下午。”
“去了俩月？”
“范姨记得清，有俩月。”
广为爹听完广播，回到屋里来，余兴未了：“《艳阳天》，写得真好。我和你老梁叔听了一个多月了。噢，范老师，你来了。”
广为爹坐在他的老位子上，床边靠桌子的地方，问：“老冯哩？”
“老冯下象棋哩。迷住那玩意了。”
“好嘛。上了一天班。老冯在单位责任不小。闲了玩玩，对着哩。老冯棋艺提高很快呀。”广为爹揶揄地一笑。
范老师实实地说：“他没事有个事吧。那像广为。广为好学，见一回都拿着书本呀。我们做老师的最喜欢这号学生了。”又一回表扬了，脸上是真诚的表情。
广为抬起头，谦虚地笑笑。
范老师脸上正正经经的，似乎有些难说出口，又下了决心，要表示更大的同情心，郑重地说：“广为妈，老任，我老想问你们，可别见怪。这，广为这么大还不谈对象，这孩子身体没有问题吧？”
这女人，咋能这么说话！好在，这女人也确乎关心，带着报答。她生孩子有过问题，就想别人没找对象也是问题。
老任慌忙辩护，也就没法讲究说话的艺术，失去了他一贯保持的沉稳：“没有，没有问题。”倒像被打中要害一样。应对政治批判问题已经老练，遇到了生活新问题就有些着忙。
大概是看到儿子床单上的遗精，看到儿子睡着时挺起的样子了。爹妈随时都在看护孩子。儿子身体不能说强实，但也正常。有问题？这要传开来那可是大问题了，可怕呀可怕。不过，你这儿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说有过异性来往，怪不得他人有议论嘛。
广为妈脸色变化，呆呆地，出现了她多年都会出现过的没有感觉似的表情。黄亮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口张着，眼珠好久不动。
这女人，咋能当着父子、母子这么说话！看来性格就这么个性格，不够精明成熟，也可以说是好心，肯定不是看轻。可是你知道吗：这话头，这情景，已经刻在了人家心上，一辈子都抹不去了。
广为合起书本，塞到裤子兜里，平静地说：“范姨你坐。我出去找同学。”
广为出门时，听到范姨在表白：“我老是想问问呀，应该问问嘛。孩子不小了，像他这年龄，大都成了家，起码找好了对象。咱这孩子学习好，可是大事让人萦心呀。你们给我的情义多重哩，我想托人给他介绍对象。”
妈回过神来了，说：“没啥。没啥。你也是萦记嘛。你只管介绍啊！咱的孩子，你们看着长大的，学习、身体都没啥说的。只不知道将来有啥工作，唉……”
广为逃也似地离开了家。他要去找最能谈到一起的老朋友雷隆长。多少天都没有和志向远大、刻苦攻读的学友聊一聊，觉得脑袋饥渴。
七
县城风情多
同学苦中学
1
 
 
全县最长的大街隔不上百米便笼罩在一团昏黄的路灯光下，街两边数不清的小巷口黑古隆冬的怕人。说话有危险，会被揭发批判并且贴上大字报，人们还是天天说个不停。吃喝住穿，低下可怜，人们还是照样生活下去。 
百货公司由于有炮打三叉戟飞机画面的国庆节欢庆墙报，被揭发有意违背中央关于没有用导弹击落林副统帅北逃飞机的调查传达。百货公司门前，威震县城中小学生的大花子狗监视着街上走过的人们。没见它攻击和骚扰过哪个女人，但余抗美指出它见到女人，血红的狗鞭子就会直撅撅地翘起来。街上走那么多女人，那该强硬多少回，受不了吧。噢，余抗美揭秘，亲眼见到花子狗在漂亮的同班女同学×××经过时确实发生了异常事件，不信咱发誓。 
县城唯一的书店只有几百本红色的书籍，或者红封面，或者红字，进去一百回出来时百分九十九都是空手，还是常常走进去观察搜索。看来，只要统一发工资就能维持着企业运转。 
县政府大门朝里过道两边新贴了大字报，风一吹呼啦啦响。虽说晚上不方便观看，仍有革命性强或者窥阴私习性保持一贯的人影，仰着脸孔，弯着腰子。 
街上人影里，深山里人样子很明显，两只腿弯出一个椭圆形空档，两只脚尖走着路时都向内弯，像是一辈子挎在马背上的老骑兵。偶而，能见到有人脖子上挂着半个脑袋大的瘿。县剧团的造反派贴出批判刘邓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大字报，说他们在深山沟演出时发现有的家庭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修正主义实在是可恶呀。但大字报后来被另一派评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社会主义新中国十多年难道还有这样穷吗，这是恶毒攻击，给帝修反攻击我们提供了炮弹。 
不想这些大事了。要是凑巧碰见她，那就够他兴奋好一段了。 
黑古隆冬的街角亮着一只玻璃罩煤油灯，灯光映出烧鸡世家李老二的光光胸脯。花一角钱能买一片肉，好吃呀，味道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都保留在舌头上。广为这么多年也就悄悄当过一回李老二的顾客。 
电线杆旁的烟摊后面，坐着全县人民都想见一见的不老明星古大个。个子太低了，只有一米，也许不到。但古大个叉开两腿端坐在烟摊后面，气宇可不低下。和正常人无异的长方面孔，年老光头，颇有威严。文化也不低，老先生戴幅圆圆的水晶眼镜。解放前在县衙门口摆摊写状子哩。老婆个头不低，却常挨打，据说跑到床上也不行。扫帚疙瘩扔到地上说下来拾，于是老婆乖乖下来挨揍。三个儿一个比一个高。本身是最好的广告资源，回头率超过排场的女子。你走街偏头看看可以，站下来端详就不行了，会遭到斥责：“看啥看！走开！”没见过世面的你顿时会矮了一截，不能不灰溜溜地走开。 
2 
隆长的家住在南关，租的房管局房屋。隆长的爸爸，是山西省南下干部，在这个县和国民党“拉锯”两三年，现在才是个农业局副局长。据说被干部开会批判为一贯右倾，站在会场前面的台子下面，由着几百名干部大吼小叫。大约还有影响升迁的原因是“拉锯”时在出俊鸟的深山区找了隆长的妈（当然是个子高高的山里美人），有可能老家有原配而按照婚姻法自由离掉了。老雷个头不高，虽不到五十但是大脑袋上就长出了雪白短发，长圆脸，红光满面，和蔼可亲，很像一尊佛像。儿子有他的特征，个头也不高，脸盘倒熔铸了妈妈的长方形。 
广为走进临街的通道，恰好见到隆长的妈妈，问：“姨，隆长在不在？” 
隆长妈忙高声说：“吃饭了？坐坐。”隆长妈干活利量，目光显示着刚强精干，明显是操持一家子生活大计的强人。养活了五个孩子，有时会抱怨他们尤其是隆长不听话。还抱怨隆长爸太实诚，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非要说老实话、办老实事，那就挨批挨斗吧。 
广为进屋坐下，又回答吃过了，下午刚回家。这时，门外过道中，似乎有一个女子苗条的身影飘了出去。后面是个大院，有四五户人家。广为问隆长在家吧。隆长妈说你去后面屋里看，他在。 
广为走到后面隆长住的小屋，见隆长一边问候来了，一边朝床上的席子下面塞书。 
隆长习惯地坐在小凳上，以床当桌，边看书边吃饭。隆长能找到那么多的书。 
广为笑着揭穿朋友的隐藏行为：“慌慌张张，塞啥宝贝！” 
类似情况发生过几回。广为常常直接去翻席子，里面大都是他想看的书。果然，《静静的顿河》，发黄的旧书页，像块砖头。 
广为毫不客气地说：“啥时候叫我看？” 
隆长微微笑着说：“我看完，我看完。” 
广为紧追不舍：“啥时看完？” 
隆长照例无奈地说：“三四天。” 
广为说：“好。我三天后来取，你没看完我就天天来恭候。” 
隆长无奈地笑笑。 
两人就这么开始了会见。 
隆长个子不高却墩实雄壮，头颅长长方方。谁都知道看人要看眼睛：他的眼神有着同龄人少见的深沉和坚毅，并且有一种成熟。总之，每个有点阅历的人一见到他都会说，这家伙是个人物，大英雄和野心家都是由这类人中冒出来的。不过，心机显得太深，行事爱走曲折或者极端，这就让人由敬佩转加嫉妒和防范。他同班的人曾经拿电影中的朝鲜特务绰号用来唤他“老狐狸”，同学们听了虽觉太过但也颇有同感，都会心一笑。独有广为体谅自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隆长有着比同龄人更多的痛苦、艰辛和劳苦，读过更多的中外书籍，写过更多的大小文章。你不能不佩服他的毅力、他的壮志、他的能力。 
3 
任广为和雷隆长的友情，追溯到小学。小学的时候，十二三岁的隆长便被学校领导看作是出众的苗子，“文革”一来竟然被扶植做了城关第一小学文化革命委员会主任。隆长爱学习，小小年级已经看起来沉稳多思，很有城府。隆长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全校千名师生，念的大约是自己写的老师改的报告，无非是表忠心什么的。 
而好朋友任广为则因为出身问题戴不上红袖章，回到家里，走不进门口，呆若木鸡地坐在门槛上。广为妈正在擀面条，看见儿子坐在门墩上的样子就火气冲冲地问咋了。妈和农村的妇女都一样，动不动就想打孩子两下。儿子说成分不好，入不上红卫兵，说着痛哭失声。妈放下擀面杖，抱着儿子，一起哭，也不怕门口过人，不怕对着大院子。大滴的泪珠子滴在儿子脸上热乎乎的，滴到儿子嘴里咸咸的。“哎哎！上辈子人缺了啥德，给后辈子人罪受？！广为，入不了就等着吧。咱没法子。都怨你爷。你爹还不叫我埋怨。”儿子说：“同学说，有人改姓妈妈的姓，只要妈成分好也能入红卫兵。”妈哭着说：“要能行，你就试试。”后来问了老师，老师说要问领导，之后没了下文。 
后来，“校文革”开大会批判女校长。女校长管理认真严格成了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关心青年生活成了引导教唆女青年腐化堕落。女校长身体不好要躺一会，任广为在内的一大群人在小屋子内外击鼓敲锣，故意闹腾。幸得小将们不知道北京的中小学比赛着打死了几十成百的校长和教师，否则真可能有样学样地大闹腾起来。 
不过，没几天，“老文革”随着不知一阵什么风又成了“臭文革”，隆长等头目失去职务，在各教室几个新成立的红卫兵司令部里转悠，看看哪个能钻进去。真是小孩子胡闹台，国家大事要让不懂事的孩子们关心，甚至让他们打死人，不知是什么远大战略宏图。其时，任广为和张立武在县法院院长儿子的带领下已经建立了叫做“万水千山”的新组织，不让犯过错误的人弄脏了组织的纯洁。刻公章，三个局长的儿子不拿一分钱，却让广为跑到爹的办公室借了两块钱，报销不了也没人再管了。两块钱，广为一个月定量十几斤面粉钱哪。而局长大都是一百多元一个月的工资。这是广为干的第一次赔本生意。边革命，边游戏。 
不到一年，孩子们全都风吹云散，各自去玩儿了。除了打麻雀、逗蛐蛐，任广为还参与城关镇不同街道孩子们之间的土坷垃战役。不久，“文革”和学校都不再理睬小学生了。任广为和雷隆长走到一起来游泳钓鱼、绷弹子—玻璃球、读小说、刨红薯。 
隆长到农场挣钱，小小年级抱着把大扫帚扫大院子，挑粮食，干的都是力气活。弟兄姊妹五个，尽管爸爸是领导干部但是家里生活担子也重。 
再后来，雷隆长和任广为一起组成了小工队，干过好多苦活累活，主要是砖瓦窑场的力气活。通夜守护着，间隔十分钟每人往窑上担一担水。天再热也要给大砖窑往外搬出停火不久的红砖，挺着叠起十几块砖的胸脯跑二三百趟，一锭砖二百五十块才有两角工钱。给窑场翻土，每天每人最多十四立方，挣得三四元（市民大队拿走百分之二十才给开张证明去窑场领工钱）。夜里，累得胳膊困麻极了，啪啪地直拍床板。向山外赶牛，送牛们赴刑场。四个人赶上五六十头老弱病残能爬动的牛，二百里山路走上四天，有时赶夜，睡牛圈。老牛看他们的眼神，就好像说它们全都知道咋回事。盖房子和泥巴搬砖搬瓦更是不在话下了。劳动建立友情。学习更能促进交谊。劳动还促进读书，主要是因为比起劳动来，读书真是享福的事儿。两人劳动间隙都带着书来读。 
4 
正说着话时，广为忽然心里一动：“你从哪儿借这么多书？” 
隆长不动声色地说：“借嘛。我认识中学程老师，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写过一本小说《不沉之湖》，反映大学生活，出版不了，运动耽误了。他因为这本书受过批判。人才多的是呀！埋没的多了。我这儿附近有一个小学老师，吕晶玉。会写诗。” 
这二位文曲星，广为都知道，咋就没想着去结识哩。特别是吕晶玉，那是个苦人，有着古书上志士的样儿。黑瘦高个，长发飘扬，两眼高瞻远瞩，犹如一个苦苦追求的黑魂，飘荡在屈辱苦痛的人世上方。红卫兵抄家时从他家阁楼黑角落里抄出了他那死去的教师父亲的书捆，里面有老蒋的画像。于是，立马捆绑起来，游街，暴打。老婆当即流产患病，不上两年死在床上。一气写下四五十张大字报，贴在居家的大街上，表明自己爱党爱国为人民甘愿赴汤蹈火的赤子之心。自然没有啥效果。小学教师不能做了。捕鱼，砍柴，养殖，整天挽着裤腿。洛河滩晃荡着一个黑鬼。听说还写诗，面对河水独个儿张臂朗诵，疯狂徘徊，想当屈原哩，不知啥时候会投入河波。这样的人，隆长一个领导干部的儿子也敢接近。被接近者，该有怎样的信任和感激，借几本书看更是不在话下。然而，他们才会有几本书。书几乎都有封资修的“毒”，几年来群体单位烧毁收缴，个体家庭也烧毁禁止，谁看书谁在众人眼里就是危险分子。 
书的前后中间都盖着县高中图书馆的藏书红章。广为翻着书，坏笑着，捕风捉影，想诈他一下：“刚刚有一个女的，从你这出去，是谁？”一个书生老实头，提到年青人的事却一改平常，你看他刺激兴奋的样子，似乎精明强干起来。 
隆长审视他一眼，确定广为没有看到什么情况，笑一笑：“谁知道是谁。后院多的是人。” 
广为盯着朋友，带着一种看透的表情，微笑着说：“我知道是谁。以前你的书也借了学校的不少。” 
隆长曾经和广为谈起自己班的女同学栾长霞，当然是夹在一群女同学中的。问这女同学长得怎么样。这是男青年的普遍话题吧。广为说，很文雅，长得好哇。眼前浮现出中学时代，下课铃响了，那边一群女学生也叽叽喳喳地跑出教室，抖开长绳。任广为只记住了栾长霞，她就在其中蹦蹦跳跳。映着东升的朝阳和挺拔的白杨，苗条的高高的身个，白润的椭圆形脸庞，淡眉轻扫，眼角上挑。那是个美女，无缘得识。谁能谈到她的对象呢？隆长虽说矮点，但才学可以。不过，长霞家是城关农村户口。但前段时间，听说她回母校做代课教师了。 
隆长脸上平静如常，只是低下头去打开书页，似乎专注地看着，过一会儿，说：“你知道你就知道吧。” 
这个老朋友好玩深沉，不轻易透露心迹行踪。 
隆长伸伸懒腰，说：“看了一天书，到外边透透气吧。”他讲究体育锻炼。 
报纸广播样板戏都在提倡革命英雄的坚强无畏生活，在狱中锻炼身体的事迹很多。两人又像往常一样走出去漫步。 
八 
夜游话世界 
攀城抒情怀 
1 
茫茫夜空竟有这么大，覆盖下来谁也逃不出去，伸出手去却啥也感觉不着。千万座山峦经历黑夜太多了，隐隐约约仰着一张张比夜空还要黑暗的脸，沉重无边。它们默默地吸收着阳光，身躯的深处蕴藏着光亮的介质，酝酿着有朝一日摇动震撼或者喷发火焰。山峦的黑暗中间，长长的河水像一条曲折的银线，小小的山城每夜都发出一团弱小的灶火样的光亮。最有智慧的人类千万年来制作了种种灯火，不断翻新，这才给自己一点黑暗中的主动。黑夜和白天成为辩证的一对永远，而今由于人类，在黑夜内部黑暗和灯火也成了一对永远。人生前程似乎有着模糊的明亮，一忽儿却又成了绝望的无边的黑暗。 
两个青年朋友常常在夜晚时分漫步交谈，走到远离城区的田野。感到开阔和放松。一会儿，无声中凝望天空、四野，各自在自然感受中放开自己的心思的骏马；一会儿，你言我语，或者热烈讨论一个中心议题，或者漫无边际、海阔天空。话里正好交流近期所学所思，也在鉴定对方并且具有竞赛意识。 
沿着公路向南，单位稀稀拉拉，土产公司，烟草收购站，座落路边。经过他们的母校了。都向那个方向望望：永远敞开的大门，大门不远处他们坐过的长排教室，看不到却能头脑清晰的教室后面并列五个篮球场的大操场。一排排挺立高耸的白杨围着教室，直通通的树干白亮白亮，坐在教室时往外一看就是它们的高大形象。升高中要贫下中农宣传队推荐，公布的红榜上却没有他们这两个公认学习好的人。他们一齐去找“贫宣队”的老荀，请同班的小荀引见给他父亲。老荀坐在坑上，表情很严肃，说话很讲政策，从一个解放前要过饭的人变成了颇有政治水平和权力的人物。推荐嘛，当然要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人了。贫宣队和学校领导班子一起几夜不睡，反复研究呵，才有这么个结果。我向他们反映反映吧。估计没啥用。哼，以为我们不知，推荐上的人表现差的有的是，只不过他们明里暗里找你们了。孩子不大又爱学习，不上高中太可惜，两人的父亲开始出马，找自己在单位和学校的熟人。有些说话算数的人说了，呵，孩子上学都不行！年纪不大你叫他们干啥！等着，我打电话，我去高中找人，我找教委……还要不要我们的贷款？要不要我们办事？后来，高中新生多加了一个班，班里有他们二人。 
他们在这儿上过两年学，正好教育“回潮”，但是学校更得讲究“五七”道路，以保证路线正确，避免授人以柄。每个假期师生都上山干活，头一年每两个星期都走着去二十五里外高山上的校办农场。当然，学知识是主要的，师生心底更陶醉的是这个。统一考试的时候老师竟然检查上厕所的同学是不是作弊。于是，两个几乎上不了高中的朋友却名扬全校了。都能在黑板报上发表小说诗歌。统考成绩总在最前列，每个期末的英语成绩广为都是全校唯一的一百分。数学、物理、化学几乎全是一百。千方百计地找书读。不但看大学文科教材，还攻读大学微积分、物理和化学。拼命读书，夜以继日，常常虚火上升，满嘴潦泡，牙疼腮肿。大操场上，全校组织学习讲用，隆长上台汇报自己的学习，罗罗索索说得可不少。还有，教室外女同学活跃的身影，教室里心理微妙甚至好笑的对答争吵。一个又一个永远刻在头脑中的细节。例如，班级黑板报上贴有一叠格纸，那是广为的小说《我们这一代》。同学们边看边议论。过了几天，仍有一个不认识的邻班女同学仔细翻看，还用笔摘要哩。再有，不能忘记的老师：博学正直、埋头苦干的牛老师，才多艺广的武老师，严肃庄重的唐书记……国民党军官一样严厉的校长，有时会出现在你不留意的教室窗口。自习课上，教室为啥静寂无声了。啊！黑长脸，两角下拉的嘴唇，瞪着的眼睛，黄呢子军大衣，可怕。 
一步步从高中门前走过去了。中学阶段就这么过去了。不由自主，脚步迈动。但是高中永远都在心中，都是上进的一个起点。他们时不时会去拜访老师。 
一排树影横在南边，从河滩直上山寨。从树干空隙看得到旷野，那是山区少有的平展宽广的田地，再远有村寨的灯火像是不大一片火星。转脸向东远望，看得见洛河东岸一带二十来里黑暗中也有几团火星一样的灯光。一个草木之人，要想在广漠的黑暗中发出自己的光来，可就要变成干燥的材质，点燃自己，毁灭生命，才有那么一忽儿光亮。痛哉斯思！可是，许多人就像木材一样不由自主加上自由自主地走上发光的路去。两个年轻人其实正是这样。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山城一派灯火，想着怎样既勇敢又巧妙地投入其中。从他们在黑暗中发亮的目光看，又能看出狂妄的（当然他们在尽力不断地警告自己要掩饰要含蓄要潜龙勿用）他们似在远望更远更广，华夏，大陆，历史，未来。 
2 
黑夜静寂，但却有一轮月亮给人若有若无的慰籍。月亮冷冷的，悄无声息，这就能和人保持距离、隐蔽自己吧。月亮又放出银辉，似在倾听你的心声，还让你联想无穷。 
两个青年话题漫无边际，其实往往只有两个中心，一个大的，事业包括县市和全国以致世界的政治经济大事，一个小得多，关于两性及情爱。 
广为忽然问：“你们垦殖场最近怎么样？老罗对你咋样？” 
月色映在隆长若有所思的昂着的脸盘上。口里却能准确回答：“还不是那个样。知青，争先恐后了，开展谈恋爱运动。刘新昆，和黄莉莉谈上了，金童玉女。”刘新昆，个儿高大又会武术，人很仗义。黄莉莉，圆圆的脸蛋，温柔贤淑很清纯呀，这下有护身佛了。“林红军正在追王铁梅，这家伙整天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写了几页纸贴在床边。上边写着‘世上只有藤缠树，那里见过树缠藤’，民歌也能激励自己哩。哈。” 
“剑兰哩？”剑兰是同班同学，局长的女儿，没啥架子，平易近人。一个女同学，居然组织同学们去打小工盖房子。“文革”开始那两年，竟然在街上抄写大字报，就像学习雷锋一样认真。估计后来抄不下去了，太多了。父母都是老革命，而且正直有政声哩，也就干不上去。剑兰相貌表情，都过于端庄。 
“谁敢和她谈！一张革命像。谈恋爱，是小资情调，她会走在前面吗！” 
“也是。” 
“她写入党申请书了，准备组织铁姑娘队大干。说话办事都像她妈的样，好像在做思想政治工作。不说这些。” 
两人一年来都有相同之处是，经常请假往家跑，在家也不干啥，看书。 
忽然，隆长声音有点变，悄声地说：“看三国，曹操，刘备，很多大人物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想，国家领导那么大的权，想干什么，别人能怎么着了他们。历史记载的时候，还会说是风流韵事。” 
广为也紧张了，心空忽然飘来一团遮天蔽日的阴影，巅覆了思想认识的天地。感觉得到一阵寒意。他也想到过这一层。不过，中央的事就像天庭一样高高在上，下边人一点也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神圣着哩。他说：“可不。人都说，为人不当官，当官都一般。谁都在争着干上去，能上学，能指挥人，能说一不二。不过，我没地方听说过大头头们有啥事。” 
隆长似乎放开胆子说：“我听说了一点。咱不知道内幕，到底有多少有多厉害哩。打倒了才知道。刘少奇做地下工作轮换了五六个老婆，有一个是苏联女人。元帅有几个都很花。掂着脑袋干革命，两性的事算个啥。不过，有人知道这些事哩。军队的文工团，大领导从中选美，弄回家当服务员。” 
不敢想。人家出生入死、百战余生，还在乎这些。书上不说得很多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宫女，仅仅为了一个人。这是什么道理！强盗、魔鬼的真理。杀人，大群大群地杀人，制造恐惧，就是这道理的依据。却套上那么好听、那么花哨的名头，圣上，皇帝，奉天承运，经营天下，仁义道德……能干而又走运的人为所欲为，登峰造极。老天爷干脆让他们长成不是人的大人物算了，虎头或者龙身，也好看得明白，做得顺手。不走运的小民百姓却可能连个老婆也说不上。这个话题，两个涉世未深的人常常无法深入。 
“哎，老罗啥样嘛？”广为回到老话题上。老罗是隆长所在的场长，腰有点弯，身体有些瘦，很有领导的气质，沉稳老练。但是，广为却记得爹对他说的话：同一年参加工作，年龄一般大，你当上副主任是你的出身好能力强运气好，但也不能欺负人嘛。叫我到你家里干活，担水劈柴不说，还叫我洗衣服！把我看成啥了。右派是国家、上级定的，不是你家的。我后来抽身走了。他就恼火上我了，处处给我小鞋穿，大会小会点。现在，广为的心里放着这点疙瘩，支配他去询问老罗近况。一个人做事真得讲究点，否则会传下去产生不良影响甚至不好名誉。 
“老罗对我不错，说话很关心。看起来是个能干的头儿。不过，这个老罗，升不上去，革命意志消沉，竟然弄个纺锤整天拿在手里纺羊毛线。嘻嘻。四十来岁的人，干不上去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多用公车往家拉些柴禾。多吃几盒别人送的点心。悠哉优哉。” 
沿着月光下的田间小路，两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信步走。天地之间，说话就是最重要、最灵动的事了。没有一个人影，没有车影，也没有猪狗、牛羊，寂静让人声音不觉放低了一点。黑黑的枝叶间，偶而一只鸟扑楞楞瞎飞瞎撞了一阵。 
广为的脑子里一一闪过隆长所在垦殖场知青中自己认识的人的影像。好多很好的姑娘，好像都不是他的理想。那到底什么样的才是呢？他也想不清。应当在他们中选择一个，最好能认识认识。隆长是最好的桥梁。再看人家看得中看不中他。估计没好果子。一阵心里不好受，他漠然地看着远处高低差次的房屋和树木的黑影，又看看更远处的豁豁牙牙的牛背一样的山影、无法再向远处观察的深邃的夜空和上面的星星、月亮、云朵。都对他冷冷地，除了家人，还只有朋友隆长近乎。 
3 
隆长问：“就没有你有好感的人？” 
广为打了个颤，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个，觉得没希望。”树稍间，洛河上，顿时叠印着一个模模糊糊却魅力无穷的影像。 
“说吧。” 
“算了吧。希望很渺茫。不说了。”不能说，美妙的圣洁的心事不能说，说出去就像婴儿诞生到了天地之间，有空气污染，有冷热刺激，有形体损耗，会夭折的。 
朋友不再逼问，体谅他的心态，何况又没一点影踪，只是说“随后告诉我吧。”随口又问：“你们场的情况哩？” 
广为轻松了许多，回答：“立武揭竿而起，聚众闹事，正在罢工请愿。我等得以回城。有位小青年干活中胡乱糟蹋果树，叫一个工人师傅盯住猛批，小伙子争吵不休。立武坚决支持自己人，于是发动起义，开展运动，正在轰轰烈烈。” 
隆长说：“厉害呀。只怕他爸不会允许他如此这般。不过，也说不来。老先生受了那么大的气，也得泄出来一点。肯定憋出暗疾了。不信你等着。”从中央到地方，连县里科局长都挨批挨斗，脸面扫地，他们的孩子也受气不少。隆长受爸爸的牵连就不小。中学快毕业时，有一年参军时分，隆长报名、体检都过了，就是没有被批准。 
参军根本没有广为的份，但是他竟然去观看征兵场面，也想碰碰运气。他看到，隆长给征兵办公室送进去一叠他写的文章和诗歌。到了录取的最后关头，他又看见隆长竟然咬破手指，写下一张大大的血书，送到征兵办公室，坚决要求参军报效祖国。 
这是少见的壮举。但是感动了青年人，却不能感动军队和县武装部招兵的人，不起作用。隆长回到家里，关起门来，自个儿哭了好久。爸爸妈妈大开着门，面对面坐在小凳子上，只在自己的屋里叹气。妈妈有时责备地盯着爸爸，意思是你这老革命咋就让孩子受这委屈。爸爸苦笑，意思是我们自身还是泥菩萨过河，锻炼吧，总比我们那时候强，那时候可是说不好就没命了。不时望望他的屋子。这孩子，有一股犟性子，又读了那么多书。咱不用多说他。终于，哭完了，想完了，走出门来，脸上的表情多出一些刚性，该做啥还做啥。 
年轻人不由自主地要去搞政治，主要原因是他们的生活严格地隶属于政治。广为问：“街上大字报写着，县委执行修正主义路线，压制造反派，妄图复辟资本主义。” 
隆长说：“噢。井岗山那一派闹事。不是有一个正牌的大学生造反派当了县委副书记嘛！主要是他们那一派没掌实权，让工农司拥护的人掌了大权。井岗山老是往山上跑，哈，跑反了。我看毛主席那时候其实是坐一会儿井岗山，大多时候都不停地往四边城镇出击。” 
“文革”没两年，河南省造反派“二七公社”大胜利，因为老人家说了“大局已定，二七必胜”。“二七”掌权，领导人服务员都成了省市县各级革命委员会委员，可是“二七”又分出派别。县里的“二七”分成了“工农造反司令部”和“井岗山革命造反司令部”，都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都说对方不捍卫，于是开打。两仗下来，井岗山处于弱势。但他们早有成竹在胸，走老人家走过的路，上山下乡，建立根据地，当山大王。工农司便开着汽车架着机枪下乡大扫匪大镇压。不过，两派的头面人物也不时在县革委见面。工农司一个领导人洪新青，是大学红卫兵头头，赫赫有名，却下放在中学教书，一教四五年。一年前，县委更新血液，洪新青一跃成为副书记，坐第三把交椅。县委另外两个一正一副书记，屁股也都坐在工农司一边。井岗山很感委屈压抑。工农司寸土不让，针锋相对。 
隆长沉思着，忽然说：“什么时候我们去找一找洪老师。” 
广为说：“他没给我们上过课。”听说洪老师上政治课颇有名声，气势如虹，挥洒自如，口若悬河，加上独到的切身体验，直把学生们听得目瞪口呆。大展当年校园内外、广场大街大辩论的功底和雄风。 
“那有啥。一个学校的嘛，他会认的。等等再说。他需要的时候再说。批林批孔，总有些事能联系上他们。”隆长深谋远虑多了。“我们场子的事，都要参与。年轻人，不干这些干啥。马克思，列宁，不都是搞政治的！写文章只是一种方式。”隆长坚定地说着，个子矮点，正像列宁的姿态，手势有力，目光坚定，眼前的一切都不在话下。 
“我看看吧。”右派子弟十分谨慎。“我还是想多读书，弄明白多些道理，写些东西。歌德、席勒、萧洛霍夫和曹禺，那么多人，都是二十三四岁就写成名著。”但只是静止一会儿，又有些冲动。人生年轻阶段，正要体验成功和失败。 
“他们写作都有体验，你有啥？因为出身，吓得啥也不敢想不敢做。” 
“也是。”顿觉矮了不少。只有一个打气的工具，那就是书了。 
4 
不知不觉，从南边田野绕回东南城角。城墙残缺不齐的阴影让两个人清醒了，决定上去看看。爬上只剩下土堆的城墙，对着城里一派灯火。那个最大的院子是县委县人大，那个并排的大院是县政府—现在叫县革委，那是北关的县车站，十字街头高高的大喇叭下是广为住的地方。而在东北方向有个不显路灯的小巷子，是广为心里隐秘的地方。全城大约六七万人口，全县地盘不小人口却只二十五六万。广为并没想着在这小地方、这深山窝里施展，应该走出重重大山的围栏高墙到更大的空间去，平原，大海，美欧，去遨游。只是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业，根据他所能看的书籍，跑不出文科类的吧。 
隆长也在专注地望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对着山城，忽然朗诵式地说道：“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做谁做，我们不干谁干！”最高指示，伟大领袖青年时代意气风发的抒情。 
广为既有感染，又有担心。一本一本的书已经渐渐明确了一个念头是希望工农业、科技、文化—和他的特性、他的知识最有关联－－的社会发展。有了这发展，一切问题都好办了。美国都登月了。美国农民韩丁一个人操作机器能耕种几千亩田地。美国一人一票。美国人讲究个体生命第一。读着马列，却向往美欧，真是矛盾，便给自己辩护：马克思高度评价美国哩，列宁说苏维埃加电气化就是共产主义。一点权利有啥好意思拼命争夺的。古书所说的小人、奸邪，才只为自己转瞬即逝的权利和人生而迷恋。他不想陷入这县城的、单位的矛盾冲突泥潭，但是泥潭所在的地面是实实在在站脚立身的地方，给你周身的痛苦和幸福，而那些想法则是空中楼阁。唉！联系实际吧，这已经是许多人包括父亲给他的批评引导了。 
这截城墙没有一块砖头，就像古往今来这社会没了传统盔甲披挂的束缚和维护，但也说明社会长治久安没有发生战乱—这里有世界各种因素的制约。山城不知将来有什么样不同于以往两千年的变化。定然与世界更多联络。电话，飞机，谁知道还有多少高科技玩意儿，科技万岁，全世界科技文化联合起来。 
两个踌躇满志的青年摸索着小路走下城墙，有一段是屁股坐地出溜下去的，拍拍有些疼感的手，腾起尘灰，呵呵一笑。走进了路灯也照不到的阴影里，后来分了手分别走进夜晚的明明暗暗之处。




第三卷  林场闹腾

第三卷林场闹腾
九
会议演大泽
帅才用情错
1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温暖地照看着龙湾林场大院，天穹瓦蓝，空中明亮，然而好像有点儿异样。是知青头一次没有领导指导或者批准召开会议，这就像没有太阳一样，心理有点不顺当。咱管不了，随大众坐朝庭，开会就开会。陶书记、场长他们大约呆在一起研究新情况。三十来个知青走进场部会议室，依旧嗡嗡嗡说话，依旧是女孩子（女青年占一半以上）的天下，更多是她们在调笑、起哄和抱怨。
院子北面的会议室好像为知青设立的一样，恰好装得下四十来个人。本来那是林场精英的会议室，全体职工（很少全体，四五个林区要有人守护、有人巡山）开大会要在木材加工厂大车间或者大院子里。进门就能看见一般较大单位会议室常有的布置，西面墙壁上方贴着马恩列斯毛五张伟人像，而小单位则只会有主席像。伟人像给人古今中外、天下一体、雄伟崇高的感受，渺小的你顿时就会虚心静气，摆正人生位置，按照谆谆教诲去生活和斗争。两边墙壁上贴着纸张精致、书法端庄的最高指示，由于看到过、读到过万遍以上每个人只要看一眼就能不拉一字地背诵得出来：“抓革命，促生产。”“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东面墙壁上挂着林场植树造林也就是势力范围大地图，图中间洛河蜿蜒贯穿，深绿瑟图案是造林面积，逐年扩大已经有十几片十几万亩大小。图上标明，这是战无不胜的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全县人民“**”以来的光辉成果。墙角小桌子上放着一般人家都没有的晶体管收音机，直接联系着北京和全国以及世界。
余胜利俨然主持人，坐在会议桌—乒乓球台近门一边，像个领导人的样子，点头查看人数，声腔颇有气势地询问黄勇敢：“还有谁没有到？看看还有谁没有到？弄个本子记上，等会点名。”
还有主要人物张立武没有到，还有张芳茗、小强，不过他们肯定在场里，在宿舍研究重大问题。
长军伸出细长脖子望望窗外远处的宿舍，对着一个男知青诡秘地笑，说：“小强站岗放哨，立武芳茗商讨。”
张军贵头靠墙壁，摊开四肢，和王奋力开着玩笑，眯缝着小眼睛，嗨嗨笑着，嘴里说着：“真他妈的，真他妈的。过两天，我们篮球队拉上去，灌篮，灌他个鬼孙，不叫他拉稀才怪。嗨嗨。开完会，咱就练球，元旦，哥们打他个底朝天。我再问他还吹不吹了，看谁抖威。”球友们热烈地讨论着下一战。
男女大致各坐一边，但男女交叉错乱的状况比起往常似乎成倍增长。
大鼻子当然和张冬梅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冬梅织着一件银灰色毛衫，在大鼻子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大鼻子泰然自若。
他旁边是和张立武谈得来的刘薇。眉头微皱，沉思默想。人都说，这姑娘有头脑，她正在运用别的姑娘不大灵光而她却有修炼的头脑。话语就少，有一种矜持和深沉。还有人说谈过恋爱得到教训的女子自然多思，咱管不着，不问。
刘薇旁边，还有一个胖胖的姑娘寥智明，似乎总是在想着让人们不要注意她。这就当然形成朴素无华的风格。人们说她心眼最多，遇事绕弯，不表态，不积极但也不落后，不谈恋爱，不多说话，常常笑笑地对待一切人。只有暗暗怀抱一个远大目标的人才会有她的表现。这个目标，大约就是上大学。她有学习的勤奋，也有可能性很大的条件，这就是她的爸爸一直做着教育局副局长，尽管挨过批，仍然是有名的文化人和领导人。应该有爸爸对她表现和进步的总策划总指导。寥智明拿着本书，悄没声气地看着。旁边人拍一拍她的肩膀，她才轻轻一笑，并不看人。
张春莓，端正平静，不爱说话，个子低一点，做事慢一点，在校时成绩差一点。爸爸在县土产公司。
不爱说话的还有刚过古人所说二八妙龄的云香，早下乡将来工龄长、工资高哇。妈妈是本场职工李家花。微微地仰着小脸，微微地张着小嘴。细长的眼睛看着窗外。笑一笑大都要低下头去看自己微微起伏的匈部。两只小辫搭在窄窄的肩头。山乡更多出现的粉红色上衣，配着青灰裤子，带襻儿的鞋子估计是自己做成的。看起来妆扮的才华还没有修成几分，谈对象的心态远远没有出现，要当个狐狸精修炼的路子很长哩。梁勇敢已经勇敢地向她展开攻势，但听说战况不佳。董生成，十**，远远地向云香瞟一眼，一会儿又瞟一眼。这是个老实娃子，爱学习，不大说话，原因也是家庭出身不好，好在他爸没被打成右派。眉眼端正，因为发愁前程必定也有爱情而有点儿少白头了。他特立独行，不与人打交道，显示出他爸传授的精明谨慎。
2
这当儿，门口忽然一亮，应当说是焰火礼花一团。全场最美的女知青晓紫姗姗来迟，只一笑，满脸花朵。她的一笑，是一种最好看的招呼礼仪，并不对那一个人，却似乎大都注意到了。书上都说鹅蛋脸好看，她的脸就是标准模式吧。由于赶路热，脸庞红红的，匀着粉粉的一层脯呢，最好用常说的春天一树桃花来形容。你要面对面的话，说不了不敢盯着她的脸看，可她却正好把你照咪得一败涂地、丑态毕现。据说张立武和她斗过法，比过眼功，但后来两败俱伤，很少对话。书上说大眼睛好看，她的眼睛就像蓝蓝的湖波海浪，非要沉没几个不善于游泳戏水冲浪的小伙子不可。矫健丰满的身个不算低，靛蓝球裤色调悦目，运动鞋也是白色的，一闪一闪。看到她会想起林边溪流上面乍飞忽停的翠鸟，看到翠鸟也会产生反向的联想。喜爱打球哩，猛抢猛投，不过技术仍然是业余水平，但却足够横行乡里。难道她是书上所说的西人包括鲜卑人、色目人的后裔，三国五虎上将马超率领的部队据说是早就开到中国的罗马军队。时间一长，血缘杂揉，就看不大清楚后人的出身了，应该能看出中西优良品种的相貌姿态。中华民族，也就是中化民族嘛。这样漂亮的姑娘，应当养尊处优，养在温室里，种在花盆中，等着兰花一样的超市牛市。岂知，她干起活来也像打球，冲在田地前头。晓紫，如果不是有人说你十四五岁就谈过恋爱，你不就成了任广为等类书生的梦中女神。广为带着无限叹惋，没有把心思对准这等＊＊＊＊＊，只在看到时心海才翻腾一番。
她明亮的大眼已经瞅出适合自己的空档，身子一扭，走到冬梅旁边挤一挤坐下了。
大鼻子王化云停了一霎那嘴巴，很快滔滔不绝地继续下去，出现了口才发挥的最佳状态，对话的桥梁越过冬梅搭在晓紫岸边。
大鼻子没想到今天有此艳遇，顿时进入一级战备，跟女孩子套近乎那是拿手好戏，面不改色心不跳，而任广为就像心怀鬼胎无法开口更无法有进展：“晓紫，你们女篮队准备下一场比赛吗？我们去加油！我给你们照相留影。”
姑娘说：“太好了。下一个对手是商业局女篮。听说，洛阳地区最强的县女篮队，下个月来我们县，我们要迎战。”
大鼻子开始加油：“不怕！我们是深山老虎。叫她们看看山里女篮的厉害。进得来出不去。”
晓紫务实：“吹乎。不能吹呀。人家很厉害，出省打呢。不剃光头就不错了。我们又不是专业队。也不发生活补贴费。发身衣服，林业局都心疼。看，这裤子是我们家从洛阳买的。”
大鼻子赶紧跟上：“我叔在洛阳。要啥跟我说。百货公司我姐说刚进了上海的新货，你去看看吧。我陪你去。”
“好。太好了。明天。”
冬梅的心里有了变化，脸色凝重了，眉头有些靠近了，有点鼓的眼睛似乎跑神了，手里的毛衣针无意识中抬到了警告战备的高度。幸而，晓紫的头脑也不差，转过脸来观察会议室群体，一会儿又会惊叫一声。
任广为坐在会议室里面的一排，便于观察。同排坐的都是平时就显得老实不惹事的男女青年。不大说话，静静等候，听从分付。
3
大家都在等待知青风潮的核心人物。立武确有帅才啊，你看他千呼万唤不出来，难道要奏响颂乐、号炮三响，手下喽罗一字排开时才隆重登场吗！
这是人生第一次爆发的阶段。头一个揭竿而起的人没有好下场的。立武知道陈胜吴广，知道赤眉绿林，知道闯王献忠，但也知道井岗山，知道朱洪武。洪武，立武，总会有些相同之处的。虽说是小小林场，可也不能掉以轻心。立武把握局势，调兵遣将，已经掌握了风潮的走向。谁都知道，是他在林场上了井岗。他正在把伟人的事迹拿来对照，高瞻远瞩。战地黄花分外香。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压力越大，情势越危急，越需要女性，需要性和崇拜。这是人的规律，革命的规律。胜似闲庭信步嘛。早上，吃饭前开过核心班子会议，指定余胜利主持今天的知青会议。立武严肃提出，要查出那些不同意见者、消极态度者，准备给以处理。余胜利说，要不咱就动手。立武说，哎，暂时不需要的。其实，小会的班子中就有不同意见者，那就是王奋力。要讲策略先不管他。还有消极态度者，看来张军贵和张芳茗出于不同心理而附和，还要做做工作。早饭后，张立武毅然决定，分附小强请张芳茗到宿舍商议大计。
从门帘掀起的缝隙里，看见了远处芳茗走来的苗条身影。立武有点心跳，但是他的见识、雄心和所有的观念都让他定下心来。也就一个爱追求什么进步其实是爱好时髦的女同学嘛。个子高难道就高不可攀了！还没听说过这样的女性。父辈聊天的时候，乡间野地闲话的时候，立武听过多少风流韵事，一年年地清楚了人世、人生和人心。
近了，芳茗的笑声传来了。
“立武哥！”小强唰地掀开门帘，让立武有点惊慌。“芳茗来了。”
立武头也不抬，镇静地说：“你在门外，我们说些事，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要进来。”
芳茗掀开门帘，笑着说：“立武，有啥事？”
立武披着黄呢大衣，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正在俯看几张工作安排的大纸。立武身上伟人的影像越来越多，气魄宏伟，唯我独尊呀。
听到芳茗的声音，马上大声说：“进来进来！”
芳茗迈步走进来，一直看着立武。这个立武，在中学的时候，互相之间说话不多，但是知道他有才能，二胡拉得好，经常参加节目演出。没想到下了乡，还要搞政治。她的交际经验使她不愿得罪任何人，也许立武成了大事，握到实权呢。
立武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信任地看着芳茗。有点仰视，这就不大方便了。立武亲热地说：“芳茗，你坐下。”
芳茗犹豫了一下：“会要开了。”
立武哈哈一笑：“那还不是我们说开就开。我们不到会主持，怎么开！让他们等我们吧。”
这一笑，不管是笑声还是表情都流露出了些微霸道和无赖的气息，尤其是嘴巴弯曲的形状。是女孩子的直感太敏感了吧。
芳茗这才坐下去，穿着白色的确良裤的腿那么修长，两只粉红布面的鞋子交叉在一起。等待地看着他。立武确是个人才。人不可只观貌相。个头低心胸不低。才能要到一定时候才能发挥呀。
立武缓缓地站起来，黄呢大衣好像给人增加高度。在床边的空间漫步两个来回，站下来，侧着脸孔缓缓地问：“芳茗，你说我们能达到什么目的？”
芳茗想了想，带着请教的口吻说：“让老罗检讨检讨。”
立武一挥手扔出烟头，坚定地说：“不。不能仅仅如此而已。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知青，要团结成为一体，成为战斗队。林场要有我们说话的位置。入党，提干，招工，明年起推荐大学生，都要由我们说了算才行。”他看见芳茗吃惊地瞪着他，带着格外信任的神态说：“你看看这份纲领文件。我连夜搞的。我们一起来干。我对你，是信任的，你有工作能力，特别是活动能力。有形象，可以代表我们场参加各种会议嘛。”
芳茗赶紧低头看塞到手里的《知青工作大纲》。
“底子只能先说到此。再说一点情感的事。”立武有深意地凝视着芳茗。
对方感觉异样，已经抬起头来。这种眼光，女孩子一看见就懂，就像鸟儿看到弹弓和猎枪。也可能有小女孩子不懂，就像麻雀雏儿呆头呆脑地站在初次试飞歇息的枝头。芳茗可不是小麻雀，从小就在活跃的男女同学堆中活动体验，有时是女王，有时变姐妹，有时则回归同学朋友。但是，她当然和其他女孩子一样，要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立武呢，有未婚妻，还有密切的女朋友，个头也太低了。所以，在她的心目中从来未把他当作对象。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世故而又一时不知怎么应付的笑意。
立武当然知道她这样的女子有多少处世良方，但是他果断地走近她，心好像跳了一两下。
她想后挪一下上身，又一想自己的实力就停止撤退。
立武只是微微俯下身，就挨近了这个想过好久的女子。需要心理强大的核聚变力量，温柔地说：“芳茗，我喜爱你。”
尽管芳茗在人和人的关系上成熟老练。见过世面，但也有点无所适措，瞪着眼惊奇地看着立武充满情热的脸庞和眼睛。这脸庞英俊而又老练。嘴唇微微张开，边缘泛出青色，唇形和颜色竟能给人一些赖痞的感觉，显示着男人的威力，嘘出轻轻一股烟气。眼睛热切的深处尽是＊＊＊＊＊的火。这样的人啥都不怕的，不怕死，不怕负心，不怕一切。芳茗可是害怕一切。再说，那有这么闪电式的情爱，这不是让人笑话嘛。正在犹疑之间，立武的脸和唇已经热热地贴上了她的白润粉红的脸颊。
芳茗一下子弹跳起来了。一下子就高出十来公分，战略地位居高临下了。
但是，芳茗的表情由吃惊转为笑容。这是立武在既往的情事中所没有遇到的。不是默许和玩笑，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老练。芳茗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她能和那么多的同学和朋友交谈说笑，应付自如，就像样板戏《沙家滨》中的阿庆嫂见识过三教九流一样，一个刁得一参谋长岂在话下。
立武走上前两步，脚是外八字型的。芳茗退后两三步，匈部高高。
到此为止，虚图后事吧。立武清醒过来，收住了战略进攻。他的此类征服女性的战史，挫败的不多，今天对象不同。
芳茗笑笑地说：“我们赶紧开会吧。小强啊！都开会去。”说着，矫健而又沉重地撤退了出去。
4
立武定了定神，拿起材料，耸耸大衣，犹如鹰雕振翼，扑向会议室的臣民。前面小强开路并呼叫会议室中的黄勇敢接驾。
会议室余胜利正苦于弹压不住吵杂喧闹，看着门外，如释重负地说：“汤司令到！”汤司令是《战上海》电影中的***军官，成为小青年们效法和玩笑的榜样。
梁勇敢也跟着说：“来了。”
而芳茗进来，没有激起多大反响。任广为、长军和王奋力，也就四五个人注意地探索芳茗的表情。头发没有凌乱。衣服和平时一样整洁。关键是表情平静，带着微微的礼节性笑意。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让人想起电影上***军官会议，等待委员长的到来。委员长进来了，大衣堵住了大门的光线。平静威严地扫视一遍，缓缓地走到乒乓球桌最惹眼的地带，早有一个占据空间较大的位子空在那里，不用余胜利指点立武也清楚那是属于自己的第一把交椅。
立武坐下去，眼睛继续审视着众人。芳茗咧着嘴，但没有迎视他的眼光。刘薇则是幽怨万分地看他一眼，犹如放出刺穿心胸的咪线，又低下头去，找云香说着什么。任广为，一贯深沉的样子。王奋力，高干子弟，冷在一边是不好看，可是我的父辈那才是真正的高干、老干。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这才开口，缓缓地有威力地加点热情地说：“同志们，我感谢知青同志们。胜利，小强，勇敢，你们说，应不应该感谢各林区返回来并肩战斗的同志们！”
胜利带头，雄纠纠地喊叫了一样：“应该！太应该了！”
立武举起夹烟的手压一压：“我们知青，就应当知情嘛！情是我们的中心哪。同志们，战友们，两年来，我们在林场的广阔天地中，遵照伟大领袖的教导，刻苦锻炼，茁壮成长。别的林区在崇山峻岭之上更加辛苦。我们只知道我们这个林区，所有果树呀，我们都担粪浇灌，打药剪枝。麦地，我们种。玉米地，大热的天，我们锄。创造很多财富。但－－是－－这个林区有那么一个工人中的败类，竟敢欺负我们的知青。工人阶级是好的，但是工人中是有流氓的。我从工人中了解到，该人打人骂人，犯罪行为很多，但是竟然被林场当做宝贝打手。眼看就要打到我们身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要跟他这样的渣滓争个高低。我宣布，经过临时领导小组反复研究，全体知青继续开展政治学习活动，同时向林场党政领导提出我们的意见。同志们，赞成不赞成？赞成的举手！”
小强大喊：“赞成！谁不赞成谁就是知青的叛徒！”
立武向他摆摆手。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后来一下子都举起了。
立武站起身来，气魄雄伟，扬起夹烟的手：“知青万岁！我们一定胜利！我们已经有胜利了，胜利你讲讲。”
余胜利咽了口水，握紧拳头说：“立武讲得好。我们受够气了。如果我们不是知青，这家伙就会打上身来。有我无他，有他无我。我们就是要争口气。我们的老爹能打仗，我们也能打。从今天起，学习，打球，一直斗到他们屈服。”
立武微微地笑着，烟头举在嘴边，架起一条腿，摆出了风度和气魄。等胜利讲完，他转脸向着军贵、奋力和芳茗：“诸位，谈谈高见。”
军贵笑着说：“那还有啥说的。团结一致，斗争到底。咱还不耽误为场争光，练球。打他个落花流水。”
王奋力说：“没意见。”
芳茗说：“同意。”
立武笑笑地看着其他人，有意地看了芳茗一眼。
芳茗也是笑笑的，遮掩着担心和羞怯，一直思索着解脱的好办法，有啥人事关系呢，要不要告诉父母和好朋友，暂时维持现状了。
立武又扫视了一遍。
刘薇依旧低着头。云香张着口，崇拜地看着。很有一些年龄小点的知青，兴奋地望着立武。大鼻子王化云没话找话的样子，与晓紫搭腔。任广为得过且过，眼睛看着窗外，心神大约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太虚幻境、灵山宝刹，好久不眨。
立武提高一些嗓门，一下子惊得知青都看着他。他说：“好！看大家的意思，很好。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场部已经同意我们的要求，这是我们的胜利。昨天办公室主任亲自找我说的，批准我们开展全场知青政治学习活动，已经派拖拉机上山拉回林区知青的行李。谁回来的时候没有打好包或者有事，可以在明天上午随车上山。办公室今天分配房间给山上下来的知青住宿。我们的政治学习是严肃的，每天上午集体学习，下午自学，或者分组讨论，从事有益于集体的文体活动。由胜利和芳茗作为召集人。还有一些同志，各有所长啊。例如任广为，刻苦攻读，我听到他背诵《离骚》呢，中国最古老的长篇诗歌啊。我们需要宣传阵地，出墙报，就让他负责。”就有知青向广为投以赞扬的目光。
“王化云嘛，口才好，我们肯定有需要发挥这种突出才能的地方的。那么，今天上午的学习活动到此结束，同志们自由活动，但上午是不能离开林场的。”
化云睁睁眼，以示领情。
“呜拉！”小强和黄胜利几个小青年兴奋地大叫出了电影中苏联军队的口号。
军贵两臂伸展弯曲，下腰屈腿，拧转脚尖，举手邀请芳茗和晓紫等男女球友，准备到球场上大展身手。
立武招呼业余音乐团队，到宿舍去。
不一会，球场咚咚响动，矫健身影跳跃。王化云破例跟着女篮队员们到球场上去观战助威了。
宿舍传出《三驾马车》和《洪湖水》的歌曲，好像还有《知青之歌》。
任广为跟着一群人去办公室找主任分配房间。冬梅嘟着个嘴。
十
待时再造反
书自有玉颜
 
 
1 
生活继续着。“文革”也好，知青闹事也好，人们仍要吃饭、睡觉、找对象、做事情。山上林区知青的行李拉了下来，分配了宿舍。任广为和王化云两个说得来的老同学住一间。各林区的正副主任和党员都下山了，大院里晃动着林场栋梁们的身影，给人沉稳、精明的印象，啥话也没说啥事也没干仍然给人份量。茅屋林区主任，那是个干家，话都好像不会说，只知道仰着黑红的脸孔憨憨地笑，一个人干的活超过一个林区，他们的造林面积最大。大青林区黄主任最精明，一来就跑到办公室老同学余修明那里不出来。 
全场大会就要召开。 
立武披着大衣的身影站在门口多了些时光。立武指挥知青增贴了大字报和标语。立武的宿舍人影出出进进，这些身影中像小强、勇敢和胜利这样的铁杆多见，其他人少见了。张军贵主导篮球大战。余修明说全场领导对篮球队期望很高。老头子陶书记颤巍巍地亲临球场观战，咧着大嘴笑个不停，给篮球队许愿打气。王奋力除了打篮球（他球艺不怎么着），就是看书学习。余修明找他谈了话，希望知青主任带好头，早日入党，给领导干部父母争光。芳茗打篮球发挥空中优势，场下身边不离同学好友寥智明。俩女子吃饭干活都肩并着肩，旁人无缘置喙。 
大槐树下，吃饭的人群比日常增加两三倍。 
任广为和大鼻子正坐在水泥板饭桌旁吃饭，面前的夕阳光芒被遮住了一半。 
大鼻子化云认识人多，打招呼：“老高，不回家吃？” 
“今天有事嘛。” 
声腔有种力量，阴沉自信。来人咧咧嘴算是和他们招呼。长方脸盘。两条细眯眼睛，一张宽嘴。老是向下看的样子，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好像只能看到两只上眼皮。看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帽沿下边细细的眼缝中全是黑影，如果能够仔细看去那是一种冷酷无情、阴狠交错的眼神，似乎在抱怨和反击生活的不平，让人知道只要伤害到他就会有毁灭性的反应。也让人感到一种自信和威严，感到这样的人有应付危难的坚不可摧的生命力。 
老高深蓝的干部帽两侧的短发有些白了，镶着夕照的金边。客气地问：“你们不回城吗？” 
大鼻子说：“回。明天下午啦，后天星期天嘛。” 
老高不看任广为，却嚼着咸萝卜条说着：“饭碗旁边放着厚本子书。这位同学看书很多吧。” 
任广为也要客气：“闲书。没用。消磨岁月，有时间没事干嘛。” 
老高这才注意地看了广为一眼，说：“哪能。理论结合实际，就会有好的效用。安。毛主席说了：‘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我也看书呵。毛主席要求大家看《红楼梦》哩。《三国演义》，《水浒传》，我都看。安。咱们可以交流嘛。”听来，老高说话常常加上“安”这个河南老乡常用的词。 
任广为说：“好，好。请教你。” 
老高说：“不敢。我虽说爱看书，小学却没毕业。安。”吃饭下筷子好像也很用力。说着时，抬起眼皮，细眼睛慢慢地扫视一遍几十个人的热闹饭场。 
大鼻子赶紧说：“老高指挥过战斗队，在咱县也有影响，是咱县工农司造反司令部的服务员。” 
任广为带着敬意说：“呵，风流人物啊。 
老高呵呵一笑：“毬。好汉不提当年勇。唉—”毬是很多人的口头禅，也属于地方方言。 
大鼻子说：“说不了那天就上去了。” 
老高停下筷子，说：“可不敢乱说。安。不像你们知青，前途是光明的。”向旁边一瞥。 
大鼻子又拍马屁起来：“老高率得动好多人马。老高要干咱场的事，那是脚踢手拨拉，不够他干。” 
老高不抬眼，说：“臭狗屎还有两个苍蝇轰哩。毬。你这小伙子，我要没经验，非让你拍马屁拍晕了。安。嘿嘿。”老高说话不大抬头，不大看人，但是看来头脑很敏锐，气度也不凡。笑起来只有声音，脸依旧板着，显得阴沉。一看就知道这是林场一个精神强有力的人物。 
吃完饭回宿舍去。任广为放不下刚刚的事，问：“老高看起来很有威力呀，强人！” 
大鼻子嘴一撇：“威力大着哩，大过头了。造反派派性大，打派仗乱枪打死多少人都好说，可要私设公堂单单打死一个人就不好办了。老高带着一帮人硬是把林场另一派的头头拷打致死。他手下的人从打人的房间跑过来说‘老高，快打死了。他硬是死都不改口呀。’老高一听，咬牙切齿地说：‘把他的购粮本收了！’前些年，打击破坏‘文革’的坏分子，就是咱们上高中时什么教育右倾‘回潮’的时候，他差点被抓起来，工农司的战友护住了他。可是，干不上去了。最危险的是，苦主的家人亲戚直到今天都不断气地去告他，这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铡刀片，只等着咔嚓一声了。往后他一日不进监狱一日就没有安稳。老高也是穷命子，从小没了爹娘，身世说起来就太复杂了。到处乱逛，长大后倒插门受气，经过争斗才成为一家之主。” 
大鼻子确乎灵通，场灵通，县灵通，还能说得上国灵通。主要原因大约是老门老户的，亲戚朋友多。 
2 
冬日天短，大院门外的麦田都不见了，都溶入日复一日、有人喜欢有人愁的黑暗。天穹中央倒算光亮，黑中透蓝。月芽儿常常遮在浓云里，更让人难以看清真面目了。窗户的灯光照出树木粗粗细细、高高低低的影子，那一棵也没有让人想去抚摸。夜晚和寒意让每个知青都进入宿舍小天地，开始了晚间活动，有恋爱的，有做毛线类活计的，也有闲聊的。不知什么地方鸟儿尖叫一声，让人想像得出四野、河滩的空旷黑暗。 
空荡荡的小屋里，任广为独自躺上床去，瞪眼想了一会儿，从枕头下掏出一本厚书。这世上最亲是父母，其次是书。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好多年没有见，倒把人的胃口吊起老高。岂止颜如玉，简直是企盼古今中外聚焦的女神。人说这就是看书看呆了，自己也觉得是，可是无法处理这种心态。看这本《怎么办》吧，俄罗斯民主主义革命家车尔雪夫斯基在流放的军队堡垒中百日之间写成的长篇小说。写的是三个年轻革命者的无私爱情和人生及社会追求。小说一开头，采用惊险小说的办法写有人投水消失，却原来是革命者罗普霍夫为了摆脱感情的纠缠，给朋友们留下爱情发展的天地，设置了假自杀。罗普霍夫帮助薇拉摆脱了势利母亲将她嫁给一个坏家伙的危机，两人恋爱同居，后来薇拉和他们的一个好朋友建立了新的更热烈的恋情。三角恋中，描写他们的情操、信念和追求，特别是用梦想的形式描写理想社会的追求。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导师列宁推崇说，此书太好了，是革命青年的教科书，他看过五遍。 
可是，在黑暗残暴的沙皇专制下，罗普霍夫他们能上大学呵，能构想理想人生和社会。就说列宁，被抓进监狱中还能为掩护写作而在一天中吃了五个面包做的墨水瓶，在流放地能和克鲁普斯卡娅结婚。最主要的是，他们没有被打成“可教育子女”被群众监督，竟然都有很好的姑娘爱着自己。 
3 
看着看着，出现了常常遇到的看书现象。一字一行能看下去，知道文中的意思，头脑深处却想着另外的事。从大鼻子引起的，他又到女青年宿舍去了。这一向，去的不是冬梅的宿舍。大鼻子和晓紫谈笑风生，相跟着来来去去，还真像一个大姐姐和小弟弟了，一起回城，一起返场。大家都觉得奇怪，也有点酸。漂亮的高个儿姑娘，怎么看得中个儿不高的大鼻子。化云没有强有力的家庭背景。如果是王奋力还说得过去。听说有人正给奋力介绍县委领导的女儿，门当户对。大鼻子给姑娘上贡多？可不，大鼻子有一台很少见的半导体小收音机已经移到了晓紫房间。要知道，全场才有一台大的半导体收音机，放在会议室里开会使用，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的最高指示、新闻报道、文件资料。大鼻子能说会道？有的知青说，晓紫精着哩，玩他大鼻子化云哩，等着看吧，不会跟他的。不跟，只玩也好嘛。大鼻子，必定和《红灯记》中鸠山队长一样水中捞月一场空，可是，有月亮捞也很美妙和惬意嘛。 
而他任广为，尽管高中时就威名远扬，却没有水中月亮可捞。我的个头比大鼻子高得多嘛，相貌可说是堂堂一表，从北京复员来的王奋力表哥见了我们说中我的长相可以做仪仗队员哩。反过来想想吧，这月亮让我捞我会犹豫不决。为啥？因为晓紫大方泼辣，听说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谈恋爱了。谈过，也许不止是谈，行为过。任广为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谈”过，又没有办法区分。有人会不在乎的。自由恋爱，任广为不反对，但让他去和“谈”过的姑娘谈，就没啥意思了，索然无味。很奇怪自己有这种狭隘意识，但是没有办法淡化它的支配。 
任广为一遍又一遍地扫描林场的女知青。芳茗、晓紫、刘薇、云香……没有自己的心上人，上心的人。芳茗好，但是高不可攀，她也是右派子女却有资本选择白马王子。你要有自知之明呀！古往今来的智者都这么说。别光想自己的优势，自己的眼睛主要是看别人用的，看自己是不能看得全面的，看不到背面和脑后勺。自己的问题太大了，跟着你的姑娘要从此被人歧视甚至批斗和欺负的。 
不！我才二十出头。这一生应当有段美好爱情追求的经历。我要找到我愿追求的姑娘。这姑娘应当美妙异常，但不必是相貌第一，只要两情相愿。没有能力和地位去找什么西施和貂婵这样的女特务。有情，应当互相吸引和爱慕。这是当今的书上都写着的普遍原则。有什么样的姑娘爱我呢？ 
获得你所爱的姑娘的爱，这才是人生最美妙的事。 
可是，出身，前程，人生境况如此低下，连一般人都不如。该怎么办呢？西关姓王的富农，家有大虎、二虎、三虎和四虎，五官端正，结结实实，但是都没说上亲。一家人都不大说话。听说要用一个姑娘换亲。这样的人家多的是。据说中央的领导大都是出身不好的人，出身好的没钱上不了学，出不了国，认识不了国情。中央领导们，你们忍看同类如此可悲！你们的儿孙不会如此这般吧！ 
十七八就要谈对象了。比起旧社会已经晚了。男子二八，女子二七，天作地合，生理已经适应婚姻了。二十出头，更是好像麦子成熟的五黄六月就要过去。大家都在收割，偏偏你却要错过时辰季节。 
命运如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穷乏其身……这般年龄正要追求远大。目标远大再远大。我的人生不应当碌碌无为，不应当将婚恋、将对象看得那么重要。要有不朽的精神文化贡献给祖国给人类呢！不敢想什么政治、经济，这些领域没有插足的可能。就像拳击台，我这样的人上不去的，远远地看了，一旦爬上去就会被身经百战、技艺高超、力大无穷的专业高手们轻而易举抛下去。我要登上精神文化的拳击台，赢得我的美人爱慕！ 
我决定了，这青春岁月就让它消亡吧，让苦读来充实，让整个人生的成果来换取。瞧不起我，姑娘们，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的功勋事业！我叫广为呵！ 
不知有几点钟，没有能够显示家底的手表。站在门外台阶上，豪情万丈地撒尿，哗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尽量充分扩大，显示着快意。这是书呆子所遮掩的“可教育子女”的威力。看得见的十几个知青窗户有一半还亮着。 
给大鼻子留着门，任广为浑身无力地掀开被子，睡去。 
4 
好像有个姑娘，眉目不清，远远地孤芳自赏地站立着，楚楚动人的含羞模样儿让人万般怜惜。 
广为的心跳得厉害，踌躇不决，要不要走上前去。旁边，影影绰绰都是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猛醒来，眼睛瞪大。一阵心慌。窗玻璃比屋子光亮，仍然是夜里。传来鸟儿一声凄厉的叫声，又静寂了。隐隐地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睡不着了。继续想吧。父亲病重了就会住院。大妹妹对象怎么找。到了二十七八、三十而立，独立荒山顶上，模样寒碜，表情呆滞。农村姑娘容易找到，只要人好就谈，可是自己的有点姿色的农村女同学好像也都高不可攀，精明灵透。找一个“份子”的女儿，父母却怕儿子承担不起生活重担。像父亲一样管帐、挨斗……他妈的，走，出国，马克思和列宁都说工人没有祖国，中央的头儿们年轻时不都出国吗！想一想可以，生命危险那可不是说一说的小事，即便单位的头儿们也都厉害着呢。人心可怕。过吧，毕竟还是知青，有报酬，能看书，从历史书上看今天的国家已经是不错的状况了，没有战乱，“乱离人不如太平犬”。明天下午回城，再在街上走一走也好。多年没出过山了，郁闷的心胸想出山去开阔开阔，看大城市、看大世面……最让广为梦想的是，怎么能到城里他最想到的一家去朝圣！




第四卷  洛神新赋

十一
朝圣霞满天
可怜入迷幻
1
没有想到，心诚则灵呵，广为的梦想实现得这么快。
第二天傍晚，胭脂红一样的夕阳让围巾似的西岭遮住了下半个脸蛋。夕辉，晚霞，就像处子的红晕和光彩，给洛河、山城、田野、房屋和树木都拂上轻盈的青春的红纱。十字街，大喇叭，楼房，树冠，就连大字报和标语，都披着霞衣。清冷的初冬，万物肃杀，绿叶凋零，这一刻里却好像给人春天的暖暖的感觉。自然比起人为来总是那么美好、那么广博。
大街上走着广为妈、广为和小妹妹，走向东南六七百步远的地方。不一会儿，进了一个小巷。山城这样的小巷多的是。天已渐黑，依稀看见巷里小路铺着的大大小小、稀稀拉拉的圆石头，路两边有架子车轮压出的两条深深的车辙沟。窄窄的小巷却很长，可以看到远处拐弯的山墙。称作桃巷，大约桃树多吧。几家墙头伸出条条向上举起的枝干，春来必有桃花云霞的绚丽画面，“人面桃花两映红”。巷子里大字报少见，生产队队部大院门口有那么几张，内容都是打着大旗的鸡毛蒜皮，吸引不了生产队之外的人。白粉刷出的半人来高的大标语，不大一会儿就能看到一条，雨雪风霜早已消磨得缺竖少横，都是全国到处都有的“战无不胜”、“斗倒斗臭”、“红色江山万年长”之类。
晚饭吃得有些早。广为妈拾掇着碗筷，说：“咱去你老黄叔家走走。好长时间不见你姨说话了。”
广为心里格登一下。这是他星期天赶回家来的最重要的原因。觉得要做而难做的事情，听天由命，甚至想法都不敢从深深的潜意识里浮出意识的水面。
广为爹操心着儿子的人生和事业，正在和广为妈研讨着一些近期以儿子为中心的家庭形象树立的问题，说：“广为，英明去上自习了，你们仨都去吧。正好，你和你黄叔说说话，请教请教写文章的事。”
广为一般是不和妈去串门的。妈有几家说得来的人，大都是让她把孩子带大的人家，来来往往。
广为不觉少见地留意起自己的穿着。最能上得了场面的是蓝色的小大衣，几年来都时兴着，哪个青年甚而干部要不购置一件可就不大好看了。比棉袄大一些，棕红的仿毛领子，身上热时可以随时披在身上，披出风度来。爹是没有这般时装的，经过爹妈的研究，下决心给儿子做了一件以壮声色。
走着路，广为盘算着见了老黄叔都问些啥话，见了冯姨怎么说，见了他们的女儿怎么办。
广为妈唠唠叨叨不知说过几回了，又说了；“要不是你黄叔参军入伍会写文章，要不是你冯姨成分瞎，你冯姨说才不会瞧上他。说你叔个头低，小时候见过他冷天吸溜着鼻涕。你冯姨精明能干，个头高条条的，当姑娘的时候就长得好，一群闺女里就显着她。穿得破破烂烂，胳膊上露着洞，正在麦地里剜野菜。你叔探亲回家说媳妇，站在路边一眼看上她了，旁人家的说媒都不说了。你姨跟着你叔，这辈子吃穿不忧，有儿有女，过上享福的好日子。”军官有地位。
小妹丽明到了总能找到妈说话毛病的年龄，说：“妈你都说过几回了。老黄叔带上冯姨走几千里到部队上，走南闯北。冯姨不识字，现在会看书，黄叔教她。”
广为妈仍像以往被批评时的反应一样，笑笑说：“想起来就说嘛。人的命，说来说去，根本上由天来定。我咋没过几天好日子哩？命。我咋没学会识字哩？五八年上识字班，我一个人拉扯着你哥你姐，没一个人帮忙呀。我坐在上房屋识字班里学，你哥你姐，一个四五岁，一个才两岁，都在门外哭闹，你咋能不跑出来哩！唉。”
小妹自告奋勇地建议：“妈我现在教你。”
妈大声笑起来：“都啥时辰了，学成个啥精！你们好好上学吧，那都是我学的。”三个儿女在学校都爱学习，当干部，这是爹妈最大的荣耀。妈给自己的定位也是填表时的社会定位，就是没文化的农村出身的家庭妇女。
2
三人穿街过巷，拐弯抹角，从一个过道进入了一个大院子。大院不是农家院，全是财政局租出的市民住房，没有大门。正疑惑之间已经站在大院中了。大院也像一个巷子，几十家人都在门前搭着自己用砖头和木板用心垒成的花式不一的小厨房，只留出正好错过两个人的小路。为着下雨走路，路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砖块。手伸出去便能取下厨房顶上晾晒的萝卜条、酱豆之类，不值俩钱，夜晚都不用收回屋里。被褥衣服都收回去了，用来晾晒的电线和绳子纵横交错在眼前的空明中。
夕辉已尽，唯有光亮，必得认真寻找脚下的砖头。走了好一段复杂路况，广为妈在依稀留有对联的两扇门前停下来，敲敲门，喊：“小冯！”
“来了，来了！”门里，女人慌慌地答应。
门一下子大开。
“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昨个我还跟老黄说，想去看你们哩。广为，你们姊妹也来了。太好了！赶紧进来。”屋里灯光映出苗条的高高身个。看得清冯姨了。一双大眼显得精干，好像能一下子看穿人的心思，却尽是表示热情。经历过许多磨折，却尽量显示平淡。额前留着古老戏剧上女子们常有的刘海—整整齐齐的一排密密发帘，守着乡情的姑娘们多留这种头发，年龄大的也有。
屋里分为外间和里间，里外都有床铺。里间重要，兼着会客室的作用。进里间看见两边两张床，宽的大人睡，窄的小孩子睡。床中间放置的枣红色油漆桌子，床头的缝纫机和红漆大箱子，都在公开告白这一家庭具备了中等人家的经济实力。桌子靠墙，墙上悬挂着像片镜框。镜框中夹着家史中辉煌的或者浓情的黑白照片，常常需要对客人指点和讲解。外间头顶头两张小床。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糊的报纸整整齐齐，发白的泥土地下光光的很是平整。
屋里只有最小的男孩小庆，像个女娃娃，眼睛大得就像睁大一样，探讨着来客。
冯姨站在屋子中央，两手扎撒着不知干啥好，热情地说：“咋不叫老任一齐来！全家都来多好。快坐下歇歇。老任身体咋样？”首先问候重要的事情。
广为妈坐上床沿，平平常常地说：“还不是老样子。慢性病慢慢治吧。唉，就是这命了。”
冯姨马上说：“可不能忽视。我知道，他那病主要是气上得的。我见过，只要保养得好那事就不大，有人得了二十几年哩。不叫太劳累了，不叫生气，吃清淡的东西，注意休息。可别叫老任再拼命干了。俺老黄说过，老任人好就是太死心眼了，想当好干部焦裕禄？那焦裕禄全国能有几个。人都没有了，名声有啥用。再说，光咱们的出身都把人害死了，人家会叫咱当榜样，做梦吧。先想着治病，过好家里生活。你看看，你这几个孩子多好，站在那多好看，学习多争气。这就是你的福气！别老说啥命不好。孩子大了，该说媳妇了吧。林场闺女多，谈了没有？二十来个女娃都没有你对眼法的？”说着，看着广为。冯姨真是人精，啥情况都知道，啥心态都清楚。老黄叔必定一直接受她的指令。一句话，一件事，都能联系到一起来看，做个单位的领导那是不在话下的，她现在作为家庭一把手的地位应该是很清楚的。
丽明和小庆玩起来了。
3
广为不好意思听到这样的话，对着镜框看。
“看起来你没对着象。”冯姨说。
广为妈一贯实诚地说话，何况对着要好的人。好像对任何人都要坦白一切，好像对任何人都在说着“我是好人，我是老实人，我没有害人的心，天地良心”。她说：“没哩。他不急我急，心急火燎。小冯你也萦记着，看有合适人家没有。”
妈说话实实在在，不讲面子。就像她干活，不论是娘家，是婆家，还是公家、自家，就像她爹爹总在身边瞪着一样，扑下身子干，没一点虚头。其实，爹爹反而对她的做法叹过气，劝她不要死干，说我闺女老是实心眼啊。
冯姨满口应承，又端详着广为：“我萦记着，我萦记着哩。恁好的孩子，听邻居都说广为学习好。有个他的女同学，说起来，那可是表扬广为啦。该谈就谈嘛。到你老黄叔成家那个年龄了。他那时候就算晚的了。我比他小好几岁哩。不过，搁到现在也不必过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再说，急也没用。在农村，我十五六还没说下婆家，那时候十二三都有家啦。你婆急呀。急有啥用，婚姻不透嘛。我才不急。俺们一起去地里剜野菜，路上碰见一个算卦先。老先仔细看着俺们一群子四五个闺女，后来指着我说：‘就这一个，吃肉的脸，一飞千里。’果真是的，不上俩月，叫你叔娶走了。广为妈你别急，命里注定的。我可信命啦。你能不信？！”
“我咋能不信。叨卦的黄雀，给我叨过两张呀，都是恶水缸。一辈子都受症。要不是老任心好，这家难过。六零年那几年，俺娘仨不知咋才能熬过来，死了几死，准是我爹显的灵，佑护着他闺女哩。”广为妈也是一说就停不下来，一般都要联系到自己一生一世这个最大的的论据、最根本的题材。
冯姨转换了话题，对着广为的小妹说：“我看看，哎呀，闺女长得多秀气！上四年级？”
丽明正和小庆继续着打手背的游戏，不让小庆打得到她的手背，不抬头，回答：“四年级。”
冯姨这样精干的人知道怎么说话，老是说让人心里舒坦的话：“必定学习好。看你这几个孩子吧。广为妈，你还愁个啥！”
广为妈笑起来，两条愁眉苦脸日积月累而修成的八字眉也扬起老高，露出牙来：“唉。我是过他们哩。过的是他们姊妹们。都不叫**心学习，我也操不上心，不识几个字。谁知道他们将来咋样？”
冯姨继续宽她的心：“不会比咱们差。爱学习，有将来。你等着吧，将来让你天天都吃桌摆宴席。”
广为妈开心地笑着：“你姨真会说。我和她一说话，心里就舒坦一段日子。咋就忘问了，老黄哩？云英她们哩？”
冯姨说：“老黄，还不是整天忙，写啥材料，单位立等着用。云英她们上学晚自习嘛，该回来了。”
两个女人说不完的话。许多情况要交流，许多事情要商榷。譬如，每月怎样精心安排搭配粮食，那些熟人咋样，有一个不是人的家伙老对成份高的人有意见最近怎么个样子，县里有了啥新货物，去哪里揽活计、干小工挣些钱，快到每年外贸局招人砸核桃剥仁的时间了。
广为这就搭不上腔了。也许不该跟着来，可还是来了。隔着几步远，他盯着墙上的照片。黑白照片，大过一巴掌的几乎没有，谁家都这样。一张照片上有云英的影像，看不大清。他想站起来，犹豫着，怕被冯姨识破用心，只好坐着遥望。广为看出来，冯姨和妈说着话，不忘照顾他们，有时还看一看他。
说着说着，两个女人又说起她们一生最大的业绩—儿女。冯姨掀开箱子，掏出一双新鞋子，炫耀着：“看俺英吧，十二三岁就纳鞋底子了，做得多好。前几年干部家属战备下放农村，俺们回了老家，想着回不来了，将来说婆家也有点本事。没想着又回来了。所以我说，世事变化大着哩。广为妈你不用老萦记孩子。他们有他们的生路。他们有他们的本事。”
广为妈连忙接过鞋子，用老行家的眼光左看又看。嗯，给她妈做的，黑平绒鞋面，绣着小红花。鞋底子针脚整齐细密。她说：“啧。啧啧。搁在旧社会，闺女不愁说婆家。咱们十二三都得做这活，谁做不了，人家会笑话。啧。”
冯姨继续夸耀：“俺英年纪小，心气可强啦。啥活一经她手，就都会啦。”
广为妈把鞋子递给小妹丽明，说：“我像你这么大就做这活了。现在的孩子，多有福。”
丽明看了看，说：“妈，现在学习任务你不知道有多重。这都好几年前做的。你问英姐还做吗。”
“那是。那是。”冯姨说。“云英她们姊妹都有奖状，墙上这都是。我知道你们也有好多。孩子们这一茬跟咱差别天上地下。广为，你叔回来了。”
4
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跟着，老黄叔掀开了隔间的白门帘。
黄叔四十出头就被人按习俗称为老黄叔了。长脸盘，高鼻梁，五官展开，眉毛向上扬起，表情温和平实，神态自然大方。短发短得就像光头。走起路来潇洒自然，像一个古书中的文人雅士独个儿仰首挥袖地逍遥街市，但有时的眼神、动作和板着的脸膛却显示出一些军人的刚性果决。看见来客，微笑着说：“都来了。好。嗯。老任没来。广为没上山？”
广为连忙站起回答：“从山上下来了，今冬不上山了。”
老黄叔正襟危坐，显出军人习性，口中习惯地“嗯嗯”着：“好像又长高了点。林场的活看来不大累。”
冯姨说：“你们爷俩说话。广为来投你的师哩。都是书呆子，正好说你们的大事。俺们说俺们的家事。”
小屋于是出现两个会谈场所。
老黄叔微微笑着，看着他：“嗯。近来读些什么书籍？”
广为在这个公认的笔杆子面前不能不恭恭敬敬，何况他还有个对他任广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女儿呢，望着老黄叔回答：“从文化馆、单位和学校，还有同学那里借的书，有啥借啥看啥。《资本论》，《列宁选集》，俄罗斯小说《怎么办》、《静静的顿河》和《被污辱与被损害的》，《荀子》，《史记》，还有《中国古代文论》。”
老黄叔点点头说：“嗯。大学读书范围。我也想上大学，那时候成分不好上不了。参军行。到部队上，手不离书，领导很支持，加上写材料，跟着打仗的部队写报道，登在《解放军报》上，给部队争了光，领导给我记功，提级。读书吧！一生能读书，也是一种幸运生活。你写些文章没有？一定写了。”
广为难为情地说：“一些拿不出手的小东西，诗词、小说什么的。都用不上。”
老黄叔正色说：“诗歌小说更高级嘛。倒是不易发表。嗯。不发表也是艺术嘛。生活中有没有艺术，那是不一样的。我没时间去弄小说诗歌，但是喜欢看古代的诗歌，唐代的看得多些。爱看李白，白居易，韩愈，刘禹锡。还爱看鲁迅的书，太深刻了。‘沉舟侧畔千帆过。’嗯。看你们年青人读这么多书，我很感慨。好好学吧。现在的世上要做成事业，不读书可不好办的。读书又要分析，要争取用得上。”老黄叔已经有了教师的口吻，说话实在，认定道理，坚定不移。冯姨说的话，妈转述过：“老黄是个老实人。读书读成的。”
广为说出了此行的显眼的目的：“我爹让我向你请教，要有文章就想请你看。”
黄叔严肃地说：“你有文章，我可以看看。不过，我对文艺的作品不大在行。实用的文章，倒很拿手，有发言权。慢慢学习，不急于求成，嗯。学习是一辈子的事。对我们来说，学习就是生活。”
“谢黄叔，我的信心更强，干劲更大。”广为觉得，这时正是社会经验需要的地方。“刚下乡，还读大学物理、数学，后来看用不上了，才集中学社会科学。”
老黄叔说：“你学的范围很广泛。这也好。学者嘛，博览群书。博而后约，集中一样，再出成就。”
5
正要深入谈论学习之道，回家的人打乱这个打算。这时候，听见了好听的一声：“谁来了？”立即心慌意乱不已。
白色的门帘掀开了。头脑中两年多模模糊糊的影像显出惊喜妩媚的真容。
“姨，你们都来了。”笑容如花。
广为妈笑起来，说：“闺女回来了。多好的闺女，小冯你有福气着哩。”
书生觉得，云英太美了，读过的书中描写赞美女子的词语都不起作用了，想不起来了。粉脯脯的容长脸庞，就像初升的红日，环绕着彩霞，让人不敢去凝视。那双密密的长长的睫毛下面闪耀着纯真光芒的眼睛，像湖水上蒙胧着一层雾气，让人屏心静气。书上常常描写的鹅蛋脸，额头、脸颊都光润自然，曲线柔和。下巴微微鼓出，使她的红润的笑口和玉白的牙齿更加好看。广为注意到有一种自然、纯朴和迷人的气息洋溢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像古书上乡间闺楼中的小姐。
广为警告自己，别一个劲地盯着人家的女儿看，会显得无能和愚笨的，冯姨的眼光非常锐利呵。不知怎的，他却把手在腿上擦了擦。
云英没有招呼他这个大哥，伸出润洁的手掌捧着小妹丽明的脸蛋，感叹着：“真好看呀！丽明妹长得多好看！”
十一二岁的小妹已经被人们注目了，长得十分秀丽端正，大大的眼睛，圆圆的鼻头，有着老任家的沉思的神态。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美丽动人，相映成辉，组成生活最美的图景。
而云英，更有二八妙龄姑娘的纯净的光晕。笑起来的样儿那么艳丽妩媚，使广为不敢多看，心里发虚。他想起了拜伦和普希金的长诗中对姑娘的描写，想起了《楚辞》和《洛神赋》中的诗句，想起了模糊的神话形象和清晰的电影演员。他感觉脸颊热热的，更加担心心中的隐秘感受不能保持，怀疑着精明的冯姨已经将可以定性为单纯呆板的小青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更加无地自容。
广为尽力不去看云英，其实这会越加暴露特定心理的。他去看黄叔，看墙上报纸的标题－－“热烈庆祝革命委员会成立”、“大树特树毛主席的绝对权威”、“继续开展批林批孔运动”……可是那团光影却不离身边，在发光，在发热，在旋舞，在迸咪。那清脆、圆润的声音，格外清晰悦耳，占据着他的感觉和思绪。
老黄叔说：“嗯。咱们说咱们的。”
有一刹那没有悟过来黄叔说的啥话，好在很快回到实在情景里来。他脸上有点发热，说：“黄叔，我正构思一件作品，大约两个月后就请你指点。”从未有过的情景激励了自己，又觉得话里有种企图。觉得眼睑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好，好。年青人只管学习，不急着见到功效。嗯。古人说嘛，志大者声必宏，器高者意必远。学不可以已。”黄叔有着老人家的权威，不怎么笑，点着头说。
冯姨又夸耀起来了，眼睛亮闪闪的，似乎看了广为一眼：“俺英，学校宣传队非让她参加。你们说，影响学习不影响？参不参加？”
云英嗔怪她妈：“妈你别说了。”
冯姨笑着：“好好。我不说。”
广为妈说：“咱英的人才，人一看都看得上。宣传队就宣传队，孩子能锻炼嘛。”
云英高兴地说：“姨也支持呀。”两只手仍然拉着小妹的手。
云英好像没有对广为看一眼，是在扫视中包含了他吧。她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姑娘正该这样。这就是青年的常态。
广为妈想起了家里的人，站起身说：“该回了。他爹算完帐了，等着熬药哩。”
冯姨起了身仍说着：“再坐坐。再坐坐嘛。不轻易来。回头有空我们就去你们那儿。”
不再坐了。起身回程。
普通人家的一次拜访，可是却是任广为一生中印象深刻、余味悠长、既导致了心灵极致之乐又最终得到永生永世绝望的一次朝拜。
大院上空黑古隆冬的一层，再往上看见有着无尽的探索的空间，星光灿灿，月光皓皓，那上面有人们千百年来憧憬的神仙境界。其实，人间也是有仙景的，所不同的是，既有黑暗和低下的角落，又有奋斗和进取的道路，还有时有仙境一般的幻景。这是二十岁出头、没有恋爱过、正要起动爱情神圣事业的人才会有的天空和夜晚。
窗子犹如繁星。人们各有自己的生活，不论高低贵贱都有忧喜悲欢。
老黄叔一家挤满巷口，说着：“隔日再来。多来呵。”一团人影，格外突出的是云英的妩媚纯洁的＊＊＊＊＊面容。
尽管黑暗，广为仍然不敢再回头去看。他想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量爱慕小他许多的她。他还感叹，黄叔当年挑选媳妇的情境不会再出现了。
6
广为妈带着儿女，离开大院，走几步说一次：“回吧！……回吧！有空去呵！回吧！”
寂静的巷道里声腔更是响亮了。
广为妈带着儿女回家。一路走着，广为思绪联翩，沉醉在刚刚的情景中。
快到十字街的时候，小妹忍不住说：“妈，妈，你看我哥，一直仰着脸，不看看脚下。”
广为妈担心地说：“小心绊住石头瓦块。”
广为这才回过神来，仍然不说话，却闷着头走路。小妹看看他，不再说啥。
进自家大院巷口的时候，广为想起近期大院的事，问：“从部队来的女兵，走了吧，咋说哩？”
妈叹一口气才说：“走了。听老熊说，这事只怕不能成，人家是外地人，还在着部队。”
广为“噢”了一声。
妈又说：“你梁叔很大意见，说：‘这算啥回事！部队怎么教育的。’唉声叹气的。你爹回屋对我说：咱管人家哩。咱自己的事还管不来哩。”
大院平静如常，天这么黑，偶而还有人穿过院子到自来水龙头前担水。
这一夜，广为又是好久睡不着。父母睡的大床下边老鼠咬核桃皮的声音不停。床上，他在想着美事。
广为认定了，对于情窦初开的他来说，黄家姑娘已经从美好的印象上升为最理想的偶像。这难道出自于家庭之间关系？不，不！他的阅读，他的阅历，云英的形象，都决定了他二十出头才生发出这种心态。会形成一种精神生活，不必落实到行为。有一个最明显的因素，不知她的确实年龄，但也估计差不多，才有十五六岁吧。感情不在乎这个。而父母们却要考虑孩子们成家，那要到啥时候了。爹妈首先不会同意。那就自己想想作罢。做人不能太实际了，那叫形而下之。纯真妩媚的笑脸，滴露含烟的花容……这是一切。美妙的爱情（注意：目前只是单相思，是辽（阔）天地里烤火一面热），一生难得。幸而有家庭的联系。它是不能由物质决定的，也不由人定，还不由自己所决定。只能由本性，由生命深处多少年积累而成的极致追求所定。很有可能，水中捞月一场空—想起有的知青对化云和晓紫二人关系的品评了。捞月就捞月吧，有诗意，有美。却可能给人家造成麻烦、损害。唉，爱有奉献，但愿让人家愉快。
广为觉得，一种急于干事业的愿望，一种配得上偶像、叫偶像家庭看得上的心理动力，涌出在心里，在身上。他要起动青春的生命，去创造自己明天的朝霞和红日。
……不知不觉，忽然置身在幽幽深谷里，在盈盈河水旁。桃花、杏花、梨花的绯云，一片又一片。一处晶莹剔透的霞宫，一位纯真的女神似喜似忧，独自漫步……
这位霞女，要有多么高大的体魄，多么神圣的力量，才能赢得她的芳心？要做英雄。啥是英雄？最古的英雄是盘古了，盘问古代到啥时候的意思吧，总之是开天辟地的神，天神爷了。那时候，天地混沌，看不大清，黑暗闷人。只能听得星球撞击的爆炸声，只能看到一闪一闪的光芒。天神爷，手持石斧，挥动劈砍，开出了晴朗的天。他用石斧划出大地上的山、河。他每天都要起来照看，晚间睡觉。大砍大削，也就粗糙，地没有弄好。这才有了后来夏禹王的治水疏导、划定九州、山海万里。天也不精致，有窟窿洞。女娲就炼了五色石去补。女娲造了人类，是按照盘古和女娲的样子造成的。每天早起，她都要唤起盘古，夜晚再走出门去叫他收工。
本来就是盘古的子孙。要做盘古式的英雄，这才能获得芳心。
广为在梦里也确定了人生的目标。爱情的神效产生了。日常看不到她，就看早晨的霞彩了。
●十二
串联共聚义
弃之如敝屣
1
上午，广为精神抖擞地出发了，去和隆长商议商议写作、合计合计干些什么，尽管什么都很渺茫。
走在这条方圆几百平方公里山区层次最高的热点大街上观察，已经形成一种享受性的习惯。
百货公司门口，大花子狗站在街边老地方，血红舌头伸得老长。不由人不绕个弯子。却正好迎面看见林场阴沉的老高。
看起来老高早已看见他，迎着他，而且首先开口问候：“广为，哪里去哩？”
广为回答：“走一走，找个同学。”
老高期待地看着他：“广为，来来，咱说点事。安。站路边。来。”
老高算是上一辈的人，居然要和他密谈，必定是夺权之类的事，他能想啥。广为随着老高站到百货公司门市部的台阶下边。
深蓝的干部帽下，抬起眼皮，看了看路上的人，站定了，又审视着广为，一会儿才说：“广为呀，你们知青挺有干劲呵。安。敢闹腾。”
广为据实说道：“这事，我不太清楚。是立武他们搞起来的。”
老高垂着眼皮：“你们都是同学嘛。安。有个想法，给你们说说。上级早就要我们大搞批林批孔，这才是正路嘛。不搞运动，就不是革命路线。安。建议你们一起开展批林批孔运动，轰轰烈烈地搞起来。”
广为看着老高。老高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低垂，一张脸老是阴沉沉的。老高嘴巴咧着像在微笑，注视着他。老高个头不高。竟然来找广为这样的知青，看来他的人马不多，有点让人同情的样子。看来老高一直注视着林场动向，有心把握形势，造反就是为了掌权嘛。
广为沉思着，说：“你说得对，运动才是正经。”
老高殷切地说：“我给你交个底吧。我刚刚见了局长，他兼着总支书记，大学生造反派。安。他很支持我，让我带领全场抓起运动。我因此先找你们有文化的知青。我们一起来干吧。”老高说“安”的时候，可能为了习惯性地停顿和思考。
一起来干？广为不吭声，但心里却蠢蠢欲动。以前不认识老高，现在也不知他的心理。世上的事，那有那么清楚的。
老高说：“我想找找你们几个年龄大点的知青。你帮我一起找找吧。安。近处有谁？”
广为已经定下来，看老高怎么干吧，也许是个进取的机会：“近处？百货公司就有军贵家。咱们去吧。”
老高嘴里迸出俩字：“咱去。”
2
两个政治人物并肩走进花子狗看护的百货公司。雄壮的花子狗只是看看他们，判断两个穿小大衣的人像干部，不会有啥问题，也就没有表态。
两人边说边行。广为指一指，诺，军贵家，公司大院里那个小院里。走近的时候，老高收住步，让广为敲门。
军贵开门看见他们，伸着懒腰，热情地招呼进门，说：“这个懒觉真美呀。日他妈。昨晚去北门外打球了。你们不叫醒我就要睡到中午。来来。坐坐。老高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呵。嘿嘿。”
屋里贴的画报不少，还有彩色的，体育运动的画面居多。自行车是永久牌的，就这一点就可以说拥有一般谈恋爱的资本。军贵的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运动衣，运动鞋扔得到处都是。
广为开场说：“老高来说点事。”
军贵说：“说，说。买啥东西？”
老高咳嗽一声：“是这样的。听广为说，你在知青中有威望，能顶大梁用。”
军贵细眼眯着笑，说：“哎。可不能这么说，我就是篮球爱好一些。看来你们有大事。”
老高阴沉地说：“安。批林批孔是我们场，也是全国的大事。今天我来，就是想和青年们一起把批林批孔搞起来。安。我们场没有按照中央的部署开展工作，因循守旧，成为运动的阻力。一个大院，一个林场，竟然连一条批林批孔的标语都没有。这些同志，糊涂到了何等地步。安。目前，只有我们老工人和知青一起站出来，才能出现新的局面。”
听着听着，军贵脸上严肃起来，低下了头。过了一会，抬起头来询问地看看广为。广为的眼神却明明是让他看老高。他又沉思起来，眉头皱紧，嘴里说：“他妈的。头疼。嘿嘿。”
老高说完了，不再吭声，等待军贵的表态。“**”以来，人们总在表态。表态好坏，马上就有反应。看谁最先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问题是，弄不清那个才是真正的革命路线。
军贵终于表态：“这事，可不小哩。哎呀。咱不是政治的料。我就是爱好个篮球，干重活咱也不怯。咱听领导的，不费事。你们干。你们干。我支持。嘿嘿。”没想到，雄壮有力的军贵还是政治上谨慎的人。可以少犯错误，不蹈老子的覆辙。也可能是投入的效果目前还看不太清楚。
老高失望地看着军贵，不知说啥好了。
广为为他解围：“那好。军贵懂大局，咱们再商量，有事就告知。”
两人在军贵热情地送别后，走出百货公司大院。花子狗没有理睬他们。
广为主动地献计献策：“找立武吧。立武有见识，有魄力。住得稍远一点。”
老高咧咧嘴，低垂着眼皮，闷闷地说了一个字：“走。”他脱下小大衣，披在肩头，点燃一支烟。脸色苍白中显出青色。
这人，阴得很呵。广为告诉自己。
3
两位想改变林场政治大局的人物，肩并肩却不大说话，走进一条曲里拐弯的小巷。
照例由广为探问：“张叔，立武在不在家里？”
立武的父亲，副局长，坐在院子里一张竹椅上，温和地说：“他在。”又朝一间屋子喊：“立武，有人找你！”张局长白发苍苍，年纪不小了。一张沧桑的长方脸膛，深深长长的皱纹纵横满脸，但是，那沉稳的气度，那脸上的神态，却让人感到这是个不得志的人物，拥有中央领导的资历。张局长旁边有两个女人，一个老的是立武的母亲，一个年青的定是立武的未婚妻，个头不高长得好，容貌端正、性情温良的样子，大约农村老家出来的，还得张局长给她找工作。
立武掀开门帘，说：“噢。来来。稀客。进来坐吧。”
 
 
广为请老高走在头里，进了门，各找一张椅子坐下。 
立武拿出装在一个少见的精致圆筒里的香烟：“老高，你吸，我知道你吸烟。怎么样？广为还是不吸。不吸烟，不喝酒，不搞女人，活在世上可是没有乐头，太不活赛了。老高，怎么样，烟不错吧？” 
老高叨上一支烟，立武帮他点燃。长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说：“好烟。好烟。安。这是高干才能吸上的嘛。” 
立武说：“今天你就是高干了。二位有何见教？是否共聚大义，批林批孔。” 
老高抬起了眼皮：“立武果然有头脑。安。坐坐。咱详细地说一说。” 
立武从桌前掂过来一张靠背上蒙着狼皮的椅子，坐下去，一手擎着香烟靠近脸旁，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慢慢地说：“请讲。洗耳恭听。” 
老高足足地吸一口烟，垂下眼皮，缓缓地说道：“立武有号召力。广为也讲你有气魄。安。目前全场知青唯有老弟你能振臂一呼，风起云涌。” 
立武“哈哈”一笑，拿烟的手轻轻地摆了一摆：“毬。老高你不必客气。我知道你曾是风云人物，造反多年，多指点吧。有话直说不妨。” 
老高看着手里的烟卷，沉重有力地说道：“知青的事怎么往下搞？安。不说，我已经了解。我有一条大路，请你们一起来走。” 
立武静下来听，警惕地看着老高，又看了一眼广为。 
老高只管讲自己的：“这就是，批林批孔。安。这是我们场，也是全国的大事。今天我来，就是想和青年们一起把批林批孔搞起来。我们场的头头们没有按照中央的部署开展工作，只知道造点林、发点钱，浑浑噩噩，就连生产也没有统盘打算。安。一个林场，竟然连一张批林批孔的大字报都没有。我们老工人和知青一起站出来，定有一个新局面。” 
立武弹弹烟灰：“我想过。我们知青的工作正要深入下去，群情激愤，民心可用。已经让余胜利联系县领导。我父亲的老战友已经在地委复职。我有打算的。” 
帽沿下边眼睛亮了一下，继续缓缓地说：“给你交个底吧。新任—噢，快一年了，林业局长兼总支书记吕局长已经指示我调动各方面力量，领导批林批孔运动，将龙湾林场建成一个咱县林业抓革命促生产的试点和典型。安。” 
立武说：“唔。可以嘛。这个事情，我们把余胜利他们找到一起来说，如何？”说着，用力看看老高。 
老高派性斗争中出来的老手，意思立刻明白。 
广为也能够明白这里面的含意，这就是不让他参与组织发动工作。 
老高说：“今晚我们林场见，就在你们宿舍吧。安。广为一起去呵。” 
广为点点头。 
三人分开手。广为带着冷落感，自去找老同学去。看起来，他们还会找上自己，只是不会让自己参与什么领导。他知道，那两人等一会，也许下午就会走到一起来秘密商议。唉，出身不好，就不计较这些了。走自己的路，让人家去说吧。广为记得这是《资本论》上的警句。他仍然去找隆长，这老朋友从小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骂过他小地主，一块儿长大，现在也没有冷落、歧视他的地方，倒是以能调动一切力量。 
●十三 
勇堵常行路 
道具自是书 
1 
老朋友却没有透露一点他的恋爱情况，也许是珍视爱情吧，倒符合他一贯的性格特征。半年前，雷隆长已经步入爱河。其实早在中学时代，他就注视着那个苗条的身影，脑子里挥之不去，看书干活都没有法子分开。他下了决心，成大事的人难道能在这件区区小事是迈不出步子。他思谋了种种接近的策略，终于走上了世界各地青年通常都走的路子，那就是到她家附近巡游，准会有遇到的机缘，当然最好准备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天下午，蓝蓝的天空上飘荡着白云朵朵，悠然自在，好像俯瞰着地下人们的活动。它们准会观察到一个小伙子费尽心机的这次感情化的行动。小伙子顾不了那么多了，街上的眼睛也不在话下，熟人要来都来吧。满世界都那么光亮，给这次行动照得雪亮。不过，这样的行动，人间大地到处都在上演。 
从南北大街中间的一条巷子里望去，能看到县文化馆金碧辉煌的古代建筑。文化馆原是一座庙宇，全城大概只有这一座建筑保留了飞檐画栋，保留了高高的木柱和琉璃瓦。这二年春节文化馆才有了文化活动，也不过出台了图书借阅、画展之类，但是青少年仍然人头汹涌攒动。平时，恢复了图书室的借阅，不过书少得可怜，只一个人是县委领导的老婆在值班，一问三不知。借书是最好的借口。文化馆附近百十步，便是长霞的家。 
隆长踌躇满志地走出小屋子，走到大街上已经觉得胆力少了一半不止，只好机械地惯性地往前走。这个过程中有过两三次心理的自我充气加油。 
到了，快到了文化馆，不能快步，要熬时间。失望了，走到门前都没一点影像。 
回头再走这段路。遇到了，怎么办？打招呼，果敢地打招呼。当然要自然。 
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偶然出自于必然，无非精确时间难以确定而已。好像出现了奇迹。熟悉得不能那么熟悉却又有些生疏的身影飘过来了。 
苗条的高身个儿，白润的长脸盘儿，两条长长的的黑辫子。 
迎上去，大丈夫、大事业、英雄人物这些都在支撑隆长的心理。于是，迎上前，带着抽搐了一下的笑容。 
2 
眼稍上挑，双眼皮。通身都有温文尔雅的神韵。看到同学了，姑娘眼睛里闪现一丝礼节性的笑意。 
隆长急忙问候：“长霞去哪儿？” 
栾长霞自然回答：“回家。噢，你到文化馆？” 
隆长努力堆满笑容：“是。你现在干什么？”这就进入实质＊＊＊＊＊谈了。 
长霞也站定了，平静地回答：“代课。就在第一小学。” 
两个年青人第一次面对面谈话。都是客气话，都是必要的话，可是这些话里有着内涵。同学多年，互相都有印象和好感。天赐良机—其实是他们都有些期望的并由隆长设计实施的良机。于是，往下的谈话都顺理成章起来。老师，同学，工作，看书……看书是最能深入开展的话题。隆长竟能够因势利导他们的话题。而长霞也可以创造性地发挥。 
“最近看什么书？”隆长问。 
“看教材、辅助教材，还看文学。” 
教材不是隆长的兴趣，文学却是：“什么文学？” 
谈话进行到这里，表明共同语言已经形成，战略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达到。 
“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暴风雨》。” 
“噢—”隆长惊叹一声。 
有啥惊奇的？！你们这些男子汉，自以为了不起。我在学英语，当然要看，还看原著呢？长霞心里想的没有说出，但是也说道；“我在攻英语呢。” 
“呵，原版。” 
“对照版。” 
男的提出了要求：“能让我看看？” 
长霞犹豫一下，不是小气呵，是怎么稳妥地交接和持续性发展，脸上掠过一种羞晕：“回头吧。” 
隆长要进一步地探问，这些提问更能显示自己的优势：“写什么东西？肯定有吧？在学校，我看过你的文章，优美细致。” 
长霞知道他的心理，哼，自以为了不起的，你能写别人就不能呵，不过没你那么锋芒毕露。她说：“写嘛。爱读书的人谁不写。散文呀，诗歌的。拿不出手。” 
心里想你的拿出手了吗！ 
隆长带着敬仰的神态—长霞想太夸张了吧—说：“呵。我看看。我一定得拜读。你不会无视同学的期盼吧？” 
长霞笑了，笑容美妙镇定，文静的她也有心态的表露。说：“好。等我改一改。” 
是时候了。不能让这个自负的家伙那么得意，瞧，他已经忘乎所以，两只强盗一样热烈的眼睛盯着她。她应该撤退：“我还有事。改日再谈。” 
说完就匆匆地走了。这是不是有些失礼？够他的了。 
形势急转直下，出人意料。姑娘的心，天上的云，不好把握。一直望着长霞的背影，长隆痴痴地站在巷子中。两条辫子打着她纤细的腰。她表演文艺节目很多，县高中那个英俊的老师在他们上自习的时候老是叫她去参加排练演出。风姿都那么美妙，两只现代姑娘都有的大脚却有些微微外摆，这不算什么难看，是一种姿势。留下了信息，留下了进一步发展的契机—借书、写作。 
碰到，虽然是设计出的路遇，毕竟不是主动性强的登门。诸葛亮还要人三顾茅庐哩。美貌的姑娘岂是轻易付出感情的吗！非要把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向人们公告有位楞头青向姑娘求爱了。 
才经过一天多的酝酿和策划，隆长就毅然决然地走到小学校去找同学。 
3 
从路遇之后到第二天早上，栾长霞感觉着一种心神不定、如痴如醉的感觉。心脏常常莫明其妙地猛烈地跳动一阵。思路也飘忽不定。长霞感觉到，隆长必定会在第二天打上门来杀入学校的重围，到两千多名学生、上百名教师的垓心去夺走心上人。两人的会见将会是决定她一生的关键时刻。回忆中学时代，她怀着快乐和柔情回忆起他的一言一行。回忆给予她和隆长的关系一种诗的魅力。她确信他爱她，这种爱情使她觉得荣幸和欢喜。而对其他同学或者对象（不少人都给她提对象了）的回忆里却始终搀杂着平凡甚至庸俗的成分。想到将来她和隆长在一起的生活，灿烂的幸福远景就立刻展现在她眼前，唯独没有想到风险；和其他人在一起，未来却似乎单调愚笨。 
她家就在文化馆三四十步远的地方，三间小屋。一早上，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像腾云驾雾。后来，她走进小屋去换衣服，那一件都不能趁心如意。照镜子时，她想到这是她最得意的日子，下定决心准备足够的力量来应付自如。七点钟她刚要出门的时候，一直由于她的变异而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妈妈说：“再吃点。” 
什么？在这美妙的时刻，犹如莎剧中罗蜜欧与朱丽叶的那个月夜，“再吃点”，多庸俗呵！ 
妈妈当然个子高高，年青时一定和女儿一样的俊气，可是艰辛的生活让她变成了能在街上骂人的妇道人家。爸爸作为解放前旧政府的成员，多少年来不敢抛头露面，坐在家里练成一手好字。全家里里外外的活儿只好由母亲打理，她也就这么粗糙，有时连嘴里都喷着难闻的气味。 
不长一段路，深怕而又期待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没有，没有也好。走到学校，刚刚走近分配给自己教学用的小屋，长霞觉得身上一颤，扭回头竟然看见，陆陆续续的学生人流那边，操场旁边大树下站着一个人。他在向她微笑。 
“这家伙，真胆大，”长霞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心上来了。脸色苍白，表情惊骇。 
“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无可奈何地想。我要跑开，我要躲到教室。不，我不是一个胆怯的人。 
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微微地笑着转过身来。看见了他的强壮的身姿和那双紧盯着她的深沉的眼睛。 
她直视着他的脸。 
“栾老师来得挺早，”他微笑着说。庆幸自己，满意自己的预测和策划。 
长霞好像有点儿痉挛，用了异样的声音说：“进来吧，请坐。”桌旁只有一个座位。 
隆长坐在了小床边沿，开口说话，没有望着她，为的是不致失掉勇气：“一本书，借我两天就足够时间。”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 
她的尽力平静其实脉脉含情的眼睛，时而望着他，时而看着桌子上的学生作业－－“IlovePeakingTiananmen……”（我爱北京天安门……）她羞红了脸，说些啥呢。老谋深算的家伙，你能冲进校门，也就能冲开姑娘的心扉。她艰难地呼吸着，不再看他。一瞬间，他是多么亲近！又一瞬间，他变得那么疏远。这是个想出人头地的人物也就是个野心家，他将来会做什么事情，对她会怎样呢！她打开小锁，从书桌里取出莎士比亚剧作汉译对照本《哈姆雷特》：“给，哈姆雷特。”她为自己的机智和沉稳而高兴。 
“好哇！我看完，会提出意见，请你指点。”他说，没有看她。 
正在那一瞬间，一个学生跑进来了，说：“老师，我来拿全班作业。” 
“铛，铛……”校园里大树下的铁铃响起来。让人微微一惊。 
长霞赶紧从桌上取下一摞作业，交给学生，说：“我该上课了。”离上课也就十分钟了。 
又一次仔细观察隆长的时刻。个子不高，生着一副沉静和果决的面孔。他的眼睛放射出特别温柔的光辉，脸上微微露出坚定的、高傲的微笑。他的宽阔的脸膛里跳荡着勃勃雄心，是否给人太明显的印象了，会造成不利。听说他一直不顺心，生活坎坎坷坷。究竟是雄心造成不利呢，还是不利造成了雄心，抑或互为因素？ 
隆长坚定地说：“两天，我来还你。要和你评论评论世界级的文学人物。谢了。” 
他坚定地走去，目不转睛。什么也挡不住他壮实的身个。 
她心里既甜蜜又有一种难以预料的惶恐。




第五卷 龙湾龙蛇

十四
群雄闹纷争
独翠映日红
1
星期日下午，任广为几经思索，最终还是赶回到林场。明知这些人心性厉害，觉得这些事不那么好看，为啥自己还要参与。是怕孤单歧视想要改变处境，是想侥幸获取利益，还是所谓的锻炼锻炼？
大树旁，张立武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
就在广为要进门的时候，余抗美从大树下面快步绕过来，也要进门。
余抗美一边掀开门帘，一边说“放放水真痛快呀”。看着广为也要进门，好像一愣，问他：“有什么事？”
广为笑笑：“和你的事一样。”
余抗美乌青的脸上眼白更显得白了，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商量大事呵。”
广为有点不高兴了：“那就商量大事吧。”说着先进了门。从小学起，余抗美就以局长儿子的高贵身份，时不时对“小地主”进行威吓。
此人养成了高傲、蛮横的脾性，即使对同是县领导的子女也是如此强劲。他这样的人，总能找到比他人优越的地方用来压倒对方。他已经捞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同学作对象－－两家都同意的那种朋友，还是叫未婚妻合适。他应该参军的，为啥来当知青，岂不委屈。大约也是哥哥当了兵，老爹就让他下乡了。
立武坐在屋子里，正和几个人谈话。只是用夹烟的手点一点，示意广为坐下。
军贵、奋力和芳茗几个巨头都在，都神色严肃，似乎商量着攻打冬宫。这一代人“**”开初那几年才有十二三，插不上嘴。现在我们长大了，该我们说话了。大有作为，关心国家大事，这是领袖的号召、年青人的责任。世界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神圣的气氛笼罩在小屋子里，在大伙的心头。
立武继续他的讲话：“……考虑好了吗？从当前的时局来看，我们下一步的政策方针如何制订呢？这个，我们的运动，应当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了，这是我考虑来考虑去、几天睡不着觉的结论。在县城这两天里，做了一些必要的工作。电话联系过我爸的老战友，现在官复原职，是地区的一个局长。他说，按照中央的号召，开展批林批孔是大势所趋。同时，联系了我们林场老造反派老高同志。他前些年是风云人物，经常组织龙湾人上县城游行，开着大拖拉机呢。是县工农司的一个服务员。住得离我不远，原来是在一个巷子里。昨天，广为他们到了我那里。下午，老高又去找了我。本来说他也一齐来开今晚的会，后来他觉得暂时不合适，就让我们转达他的慰问和支持，并希望我们一齐进行批林批孔运动。他已经争取到局领导的支持。”
小强想要欢呼。被立武用夹烟的手指弹压下去。
余抗美说：“操。这几天有点闷。这回有大事干了。咱就干它一家伙。”
军贵点燃一支烟，沉思着。
王奋力对芳茗说：“看来运动要深入了哇。”
芳茗沉思地笑笑。
立武站起身来，披着他的黄呢子军大衣：“咱们上有中央的号召和形势，中有局领导的支持，下有林场造反派和知青的团结一致，一定能把林场改换面貌。这叫得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人和，谁敢螳臂挡车！从明天起，全体知青上午继续政治学习，学习批林批孔材料，传达上级指示精神。”
小强觉得不好说但还是嗫嚅着说：“罗大力那狗日的？”
立武轻蔑地一挥手：“这个小爬虫，能奈我何，我们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几个人都呈现着期待的神色。这就是当领导的精神优越所在。其实，人类中血淋淋的争斗大多数都仅仅是你高我低的个别人的心理问题，出自于人性中的好强。看透了这一点的人，没有希望时，就只好在权力场之外的战场上称雄，例如科技、经济和文化。此时此地，却只给人开了一个政治权力的擂台赛。要像外国人一样，政治权利用投票来决定，那就文明进步了。不是说远古就有选举和禅让吗。
立武高瞻远瞩，伸出一只胳臂，成竹在胸：“这一回，我们是拿定了胜利的法宝。‘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我们要管林场，我们还要由龙湾林场向县城进军。”
广为献计献策：“还要一些措施吧？”
余抗美毫不客气地说：“不用你操心。我们都想到了。我，小强，勇敢，成民，都是执法队，以前叫作武卫队，现在我们叫纠察队。”
立武调兵遣将起来：“哎。这回你就没想全面。这回要拜广为作大将，多让这位秀才出些力。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我们有帅才，也有将才。广为，主要负责批林批孔专栏墙报，找大鼻子一起干，今晚就组织稿件，明天就在会议室编写，后天贴到大门一进来的仓库山墙上。奋力，芳茗，你们今晚就翻翻报纸，拟出十几条标语，一写完就刷出去，明天给全场造成一种气氛。就这样吧。”
广为显出思考周密的样子，说：“稿子不能少，要求全体知青每人写一篇。还得请示余修明，要林场提供用具，让鲁师傅作美工。”知青竟然没有一个做得好美工。
立武气魄十足：“好好。我去找余修明。你现在就去具体布置。再抄些报纸上的文章，画点画儿。要的是制造声势。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其实只有十三万。各位，这几天就别想睡懒觉了。今天连夜干吧。我们要轰轰烈烈干它一番。”
2
第二天，林场大院让人耳目一新。大标语刷了几十条，黑墨汁沥沥拉拉。歪歪扭扭的大字都是围绕着批林批孔的意思，把报纸上的口号移动下来，保持全国一致。大院走过的人都看得见会议室里一团忙碌。广为伙着几个人正在紧张编写专栏墙报。
已有两个人架着梯子，往仓库山墙上贴着写好的报头和图画。画着一个健壮的铁姑娘，有点像晓紫，脖子上围着干重活用的白色圆垫肩，一手护着胸前的红宝书，一手握紧一只大笔刺向一个穿军装的人和一个穿着长袍阔袖的人—都知道是林彪和孔老二。走过的人大都停下来观看。
老高披着小大衣走回林场，细眼抬起，脸上少见地露出笑意。广为请他批评指正，他走着说着“好。好”，却走向陶书记的住室。
“极右”董师傅站下来，抄着手，看了看。没有理睬广为请教的礼节性示意，昂着头向大田走去。也许，他要停下来看一看，会有一些兴致—墙报上有一首五言诗，广为写的。
这首诗，是在太平顶林区大山上的松林里萌发灵感的。激动之下，当晚就在高峰半腰小屋里煤油灯下琢磨出来初稿。写的时候不停地闪过这样的念头：要让芳茗、晓紫和云香她们看到，起到微妙的作用。由此可知，广为对以上三位姑娘都有意，都欣赏，尚谈不上爱慕。假如有她们或者其中一人欣赏批评，就像《红楼梦》里贾宝玉参加诗会一样，那该有多么美好！唉，很清楚，贾宝玉和任广为不一样的一点是，人家是王候之家、高干子弟，比王奋力家还要高贵，而他任广为却连贾雨村都不如……我要为我的后代打出一片江山来，不能让他们再像先辈一样受人歧视。小诗叫作《咏松》，象征手法很普通，没有律诗的讲究，只是一种在虚弱的基地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自白，实则爱情宣言，以当时世界流行而在中国二十年后才“拿来”的某种文艺理论来剖析则可以说是生殖崇拜。诗曰：
傲然凌绝顶，
直插霄汉中。
怒立搏雷风，
笑舞驾云虹。
银雪裹世界，
独翠映日红。
巍巍青铜柱，
欲将天宇擎。
只有一起编辑墙报的鲁师傅欣赏。老鲁是个三十出头的工人，整年巡山护林，竟然爱好美术。常常一个人坐在高山峻岭上画画儿。大山里能有任广为这样的知音，他十分高兴。面色白晰的老鲁好像领导一样果断，说：“写上去，我来写，配上画。多点美感，多点趣味。”于是，起着重大政治作用的批判墙报，穿插了一首小诗。
让人不好意思的是，除了看画面，没几个人详细阅览，更没人对小诗表态。董生成倒是看了看，没说啥。尤其，芳茗、晓紫和云香好像墙报旁边连芳影都没见着。不要急嘛。广为有些泄劲。更没有意料到，余抗美和小强雄纠纠地走过时，脸都不扭，目不斜视，好像带着敌对和轻蔑。
知青开大会的时候，任广为他们的墙报组就在会议室中间忙个不停。立武特许在不影响开会的情况下，抓紧出墙报的工作。
3
会上，立武手上夹着烟卷，就像县委领导一样，沉着有力、抑扬顿挫地讲述了目前批林批孔的重大意义，布置了今后的战略部署，要求全体知青团结一致，走上批林批孔的战场。
随后，王奋力开始朗读报纸上相关材料，什么“罗思鼎”，什么“梁效”。青年人好像上了好久没上过的历史课，听到了“**”名人和样板戏英雄人物之外的孔子、秦始皇、盗跖、商鞅、吕后这些人的大名。好像，好多年了这才发现我们的背后有那么多的人影、那么博大的背景。有好多内容，听不明白，也不去弄清。你说啥就是啥吧，开会读报历来就是这么一种情形。
会议开完，人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立武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抽烟。
余抗美也不动身，眼瞪着，黑黑的脸向右上方一拧，说：“我还有话。不能让那些峨眉山上下来的人摘桃子。”
立武看着，等他的下文。
小强呼应，瞪着广为：“对。我们是用拳头硬顶下来的。能写几个字就看不上我们了。”
人群后头，成民阴阳怪气地说：“清理阶级队伍了。
没走出会议室的人都注意到了。
任广为一楞。头脑里清楚，青年们也都意识到，话里所指主要是他，而不是强健有力的军贵和奋力等人－－也许带点这方面的意思。
广为站起身，气愤地说：“我请假，回城。”
立武缓缓地站起身说：“哎。老九不能走。”开始运用领导艺术，转身招呼：“抗美，小强，走，到我屋里。”
抗美脸一扭，说：“不去。”
立武沉下脸来：“批林批孔是大局。谁影响这个大局，谁没有好果子。走吧！”说着，独自大步走出会议室。
小强拉着抗美走出去，撵上立武。
三人一起走去。抗美和小强自觉地护在立武两边。这就更能显示出立武的实力。
好久，难堪屈辱的情景依然维持着。在学校，这样的情景有过好多次，都在脑海里一一贮存着，随时闪现出来叫人难受。
大鼻子小声地劝广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广为脸上已经变了几种颜色，眼神由迷茫变成愤怒，又变成凶狠，懊恼地说：“剩这点活，你们弄完。我，一夜都没睡好，回宿舍歇歇。出这么大力，费这么大劲，这是干啥哩！真他妈的。”
说完，沉重地走去。有些趔趄地走回宿舍。
进了门一甩门，重重地躺上床。
快吃饭的时候，大鼻子回到宿舍，气愤地说：“刚刚听小强和成民嚷嚷，想打人哩，说几个人都想揍你这个地主羔子。只等立武同意。立武好像没同意。”
广为半天没吭声。眼睛里阴沉的无奈中有着永生永世的沉痛，看着一个地方。后来，缓缓地说：“无赖小人们！世上没有理了呀。”
想起了军贵的强健。对比自身的文弱，一百斤都不到的体重，手无缚鸡之力，只有读书的大脑袋。也没有拉帮结伙的实力、企图和能耐。唉，练武功已经晚了，当初也没想练。生活就是这样的简单：弱肉强食（欺）。最根本的问题是，他的家庭没有根底，处在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下层。陀斯托也夫斯基的长篇小说《被污辱与被损害的》，广为阅读时曾经沉浸在那种无奈的氛围里。但又想过，书中的女孩子不过是一个人被势利的贵族家庭所遗弃，而自己这一类人则是整个家庭几代人都被污辱被损害，并且似乎永无奔头。
大鼻子，一样的文弱书生，一样的有问题家庭，关心地问：“咋办呢？”
广为愤激地说：“打，就和他狗日的拼。不打，咱就少管点闲事少出面了。我想立武不会不顾及一点老同学的情面。”
大鼻子哼一声说：“余抗美不是你同过班的老同学吗！”
广为说：“这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也留意这些家伙吧。没道理，只有实力。耍流氓就是这样。看来，咱得另谋出路了。天地大着哩。”
大鼻子说：“强人也强着哩。”
广为说：“咱也强起来嘛。无非找几个会武艺的。我不吃饭了。你别管我。”拿起一本书，进入多年来的避难所。
十五
颠倒观人生
挥洒千秋评
1
午休自然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抗美、小强和立武。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几个人，不行，脑子不受控制地深入思考，绞尽脑汁。带着越来越愤恨的情绪。大道理引导纠正自己的想法也行不通。
下午，广为决定不再到立武那里去，更不去管墙报的事，拿着本书走向大田。要走成一个古诗词上才有的与世无争的书生造型、隐士形象，飘摇地漫步，独个儿徘徊。林场比起城里的好处在于树林、田野，让人读书、散心。
麦田像浓绿色的云空，想像人在绿绿的云中悠荡，心地一阵快意。单纯的绿色给人愉悦的感觉，并且将要长出金黄的果实。要说，一个平凡农人都会有他的诗意人生。不去管别的事了。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我岂在意。绿苗大田，一棵棵裸露着枝枝杈杈的苹果树成排成行。它们平等划一，人是它们的主管领导。人不大需要独立成长的树，需要的是在千篇一律的范围中有点多产的树。这样，由人来主宰，它们之间的竞争性就不强了，没有到了争斗打闹的地步。
顺着大门前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下去，也就二百来步，便走到大田中心那棵百年大槐树下。
扫瞄一遍宽宽的机井和看护大田的棚架。
坐到离地三尺的棚口。看一会儿书，不行，书上的世界进入不下去，一会儿就又跳出来了。便发一会儿呆。望一望远处几排白杨树，一带槐树林。树林间隙闪耀着洛河水流，再远便是围墙一样的黄土高山，山峰间隙起伏着远方淡蓝的山峦。再远，太平洋，美洲，欧洲。马列的著作写着他们走过多个国家，太自由了。而现在，休想吧，能有个好点的生活也就是有如意的对象，再分配到一个养活一家三口的工作职业，就成为终身大事，草木一生，万事皆休。
远处，小溪流上，翡翠鸟飞箭一样咪来咪去。自由自在，没有那么多烦人的思考，一心只想着水中的鱼儿、窝里的小鸟。美，美得沉醉；吃，吃得低俗；两者也能完美统一，形成平衡状态。如果打破这种状态，就会有破坏和悲哀。
云英那妩媚的笑容，不停地闪过脑空。人之所以为人，有高出水平线的追求，有空想和梦幻。我要奋斗。我是人，我不能做一般吃吃喝喝、碌碌无为的人。但是，这种政治的奋斗，看来不适合自己，自己没有实力，也没有适应的心性。
看景，思索；思索，看景。忘乎所以，不知时空。
2
有人从苹果树掩映的大田那边走来，悉悉索索的步声惊动了广为。
老董董光许来也。曾经冲出深山、遨游九洲的先行者，他有多少经验和教训哩。董师傅昂首阔步，双手背后，鼓出肚子，成了眼前世间唯一的高大形象。他看着广为，凌厉的眼神似乎看穿一切。那身蓝色中山装已经泛白。
广为站起招呼：“董师傅，干活呀！”
董师傅在没人的时候就讲究礼节多了：“我看园子。你看书！好。吭。”
董师傅走近他，在他旁边坐下去。极右派看到没有旁人时，就会恢复本来的面目。宣传、会议、书籍都对阶级敌人说得很清楚。他按照客观规律开始了自己阶级必然要进行的活动，首先谈起来了，不怕这个小年青人，何况知晓这个知青的根底。就像自己人一样谈起来了。
“看书是好的，要结合实际。实际可是很难结合，太复杂了。吭。复杂正说明事物的奥妙，不是一览无余的单调。”哲理，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有多少思索，多少惨痛，到了升华。
广为是虚心的，古书上教导人们以礼待人，古今同理：“董师傅经见得多了。我正想着，像你一样闯世界。也想走出去。闷得慌。”
董师傅脸下部似乎微微地笑着，眼睛却严厉地向远望去，大概回望自己的一生苍桑，特别是想起打成极右的痛苦屈辱经历。眼仁底部映出一圈黄褐色的光亮。沉默一会，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青人。他坦率却又漫无边际地说起来：“真奇怪！真可笑！几个知青，仗着干部家庭，竟然敢在总是斗争他人、殴打他人的工人头上动土。我虽然老是叫他们斗争，还是要说，知青这一次是胡闹。吭。胡闹也是革命！好多事情，倒行逆施，也中。这个理竟然是倒着的。哈。我发现，正像人眼成像据说与真实倒立着一样，这世上的理也是倒着的，行得通的。几千年书上写的，老祖宗这么样子传种接代一起传下来的，都弄反了！怪呀！吭。”
看看广为波澜不惊的样子，估计他有同感，董师傅继续大发议论：“不说别的了。国家也和孩子们一样胡乱闹，好像精神犯了病。传达文件上居然说，走后门也有好人！吭。这不是老糊涂了吗！事可以这么来，理不能这么说。世上没有正理就乱套了。吭。这样说岂不要人无所适从。下发的文件越来越奇怪。”哲理之后，终要具体。
这可是“恶毒攻击”。但现在，两人世界里，极右董师傅是豪强，特别是不在意这个“右派”后人会去告密，一眼就把这个年轻人看个通透。
“报纸宣传吕后事迹，什么继承刘邦路线，什么能力强。吭。看来，**想当吕后，想当女皇武则天了。”老董看了看小青年惊奇的眼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站在一条水平线上谈话的对象，憋闷的心胸需要释放：“我看她不好当。首先和丞相这些老干部的关系都处理不好嘛。吭。想让她当，也得给她点实权、给点军队嘛。又怕她当，怕她像武则天一样穷奢极欲，找面首，杀妃子。不停地批她。她当了吕后，那就看吧，新式‘**’，大跃进，饿死人，都来了。”
“**”那么厉害，有一点反动言论都可能坐牢、杀头，但是人性改不了，还是有人说来说去，竟然要管权力中心的事，高天滚滚寒流急呀。绿色的麦田幻做会场。那些麦苗、苹果树都会举起拳头，高呼打倒批倒。
3
“你们跟着瞎起哄，搞什么批林批孔，真好笑。我看着真好笑，真可恨，真胡闹。孔夫子怎么可以批呢。吭。他落后了是真的，有不少歧视妇女之类的问题，但是他老人家是中国人也是世界人生活的导师嘛。中华文化大厦，靠他老人家作为一根主要支柱来支撑嘛。你读过《论语》、《中庸》和《大学》没有。那上面的话，多在理，人类的理。没读过批什么！工农兵，懂个毬！跟着瞎几巴闹，为着几碗饭饿不死，低下着呢。历史上都有。魏忠贤阉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痞子无赖起哄闹事，贡献祥瑞，玩弄**。凡攻击孔夫子的，都有道德上的大问题，做亏心事，做恶事。批孔，这不是在批爷爷批祖宗嘛！你不想传他们的种了，那就批吧。换成外国人的种，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对孔夫子，对古代文化，我的态度有个八字方针：尊敬继承，批判再生。用人类进步主流文化来再生。吭吭。说是批孔，我看是批周公。谁最像孔子？报纸上都写着，‘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翼如也’，就是两条胳膊架起来，周总理就是这样嘛。吭。法家香起来了。可笑。商鞅好，吴起好，秦始皇好，怎么都不得好下场，怎么都断子绝孙！好大的家业、国业、皇业、帝业，怎么都一下子土崩瓦解见鬼去了！你不讲人性人情，人也不会跟你讲。就说商鞅吧，把全国人都搞成**犯、装甲兵和亡命之徒，把国家弄成大监狱，把封建社会、小农社会、放牧社会复辟成了军事奴隶社会，吭。怎么样？倒是一会子见效了，富国强兵穷百姓，并吞六国，横扫天下，人莫予毒。能有多久，还万世以至不朽呢！做梦吧！心脑最容易出问题，有啥办法保证呢。我看始皇帝是中心出了问题，只怕是叫谋杀的。自己先完蛋，家族也完蛋，几十个儿子都让胡闹的胡亥二世给屠杀光了，一个大皇朝也完蛋。中心开花了，没一路兵马去勤王，去复辟，去中兴，去弄个南北朝。这里面有道理在，有中华大道在呵。中华大道，简单说就是阴阳辩证之道。帝制社会，必要讲究道儒法并举，霸王道杂之的辩证法。既要赢政，也要仁政嘛。既要郡县制，也要封建制。譬如秦这个字吧，上半部春而无日，下半部秋而无火。这能长久吗！再譬如阴阳男女公母协调和谐。始皇帝因为他妈银荡疯扫就痛恨女人，要性对象而不要老婆，死了没有管家婆，没有吕后。我看了，历朝历代，没有管家婆是不行的。刘邦有吕后，刘秀有阴丽华，唐朝有武则天，宋朝几个太后都被称作女中尧舜，明朝有马大脚，清朝太后带着儿子进关出关。再说吧，始皇帝才活了四十九岁，过激就会要命，刘邦这个年纪才起兵。始皇帝开辟帝制，也才风光了二十来年，暴起暴灭，几百年的家业让这个败家子给毁了。那能有周朝联邦共和八百年好哩。吭吭。周朝之前也是联邦共和，加上了周朝的井田制，真正的封建社会主义，**制讲礼义。集权专制可只是为一个人、一家人、一帮子人的；要联邦，为所有家庭，各个王国、侯国、族国共和联盟。无为而治，黄老之治，这才是传统的正道。吭。好多年小老百姓都有一个误传瞎说：老的旧的都是封建。可笑！啥叫封，啥叫建？就是封王建国嘛。秦朝咋是封建社会咧！要封建的话，他的二十来个儿子也就死不了了，一人一个小国家，作了皇上的藩镇。皇上有了难，烽火一连串千百里长远，就有人起兵勤王嘛。秦朝就会像周朝八百诸侯长达八百年的天下，就像汉朝封建制加郡县制双重体制的四百年，后来的皇朝都是照着周朝汉朝学的。吭。始皇帝他不懂封建，他那郡县制是官建制、专权制，是官权社会主义，一只脚怎么撑得了大鼎。官就几年任期，才不会也没法子操心他的皇朝寿命。他不懂得双重体制的稳固性呵。有三足鼎四足鼎，哪里见过独腿的残疾撑得起身体！健全社会有立法、司法和执法三重体制。**选举就更好了，大同盛世。好世道的最终表现、最终目的是家庭的生活，是个人的幸福。寡人好色不要紧，只要与民同乐就好。谁不好色，谁不好谁就不是正常人嘛，不过要讲究发乎情、止乎礼。今天，世界都发展到那里去了，美国人都上月亮了。反西方干什么，马克思主义不是从那里来的嘛，科学技术那一样不是人家开创发明的。我们吃的住的用的，那一样没有西方人的发明创造，还骂人家，谁都没有中国人这样黑心烂肝肺。讲究个人生活，自由，平等，**，这有啥不好，这是长远目标嘛。一时达不到可以慢慢来嘛，不能定成资产阶级就要批倒批臭。资产阶级，截止目前历史作用最伟大，马克思说的。四十年代，全国没一家不叫喊**的，都像疯子一样热哩。”
董师傅目光炯炯，谈吐挥洒，从千秋史迹中信手拈来典故人物。大中华，那是一个超级生命，成了他反复透析和诊疗的对象。他就像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医家，使用身边仅有的一二科学仪器，主要用着古医法的望闻问切，抓住了核心，追踪着神魂，弄清了要害，疏理了脉络，找到了细胞，研究着基因。应该说打右派这二十年里，他不知多少遍地思考探索。今日今时，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黄河之水天上来，浩浩荡荡，翻卷奔腾。
“就说咱的历史吧。你肯定看过几大本子历史书吧。吭。文景之治，唐宗宋祖，领导都很好嘛，尊重人，与民休息。有了宋太祖遗命规定，三百年宋朝没有杀一个读书人，只杀了一个武人就是不懂行的好元帅岳飞。普天下物质丰裕、文化发达。元军横扫亚欧几十个国家，但宋朝却是那么多国家中最后灭亡的。十万人跟着小皇帝跳海呀，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政权！明朝，咋不叫成个黑朝，那就名符其实了。刻薄寡恩呀，朝堂上打那些高级干部的屁股，打得人没脸没皮了。杀人，忠心朱家的书呆子方孝儒也被株连十族，就不能关起来吗？！好吧，亡国的时候，大臣干部们跑了个净光光，说投降都投降，因为那是朱家的政权。好人，不管是小民还是万岁爷，很难承当好人一个词。光武帝，刘秀，这是个好人，圣人。就在对面村子住过（他气势如虹地指了指河对岸），夜晚时住的，所以村子叫黑了宿。那是个有学问的皇帝，能耐强呵，就没咋见大文人辅佐，昆阳大战带着三千人冲进四十万大军，三十岁，一统天下，太平盛世。德行好哇，两千年开国君主就他一个开国的圣王尧舜。光是处理家事就很仁德。吭。等到明朝叫花子和尚朱元璋，他和他那个儿子明成祖都是大恶魔托生人世的，枉杀多少人都不当一回事，杀的花样还要千奇百怪，剥皮揎草,株连十族。从他开始，比着谁最黑、最毒、最会骗。等你弄清了很多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年轻脆弱的心脏会受不了的，会脑溢血，会吓死。恐怖才是专制社会历史政治的实质和真相呀。吭。啥叫仁爱！弄得孔老夫子可悲、可笑！清朝，萨满教，据说跟印第安人是一族的，从西伯利亚下来的，挺利害。从家天下变成了族天下，把不是满族的天下人都当作奴才，野蛮落后，亏得西方军舰洋枪把铁屋子轰得七零八落。社会是咋发展的？奇怪呀！我也头疼。只好认定一个：生产力，里面是科技。但是，我认定一个，发展的社会，就是人们更加生活自由幸福的社会。”
广为的耳朵里好像突然听到大树上响起的鸟儿叫声。
轰隆隆，西边远远的公路上驶过几辆汽车。这些声音，使得董师傅回到了眼前的林场现实。
“咱们场，有一个人，高绍信嘛，吭。想当林场的朱元璋。他无时不想着兴风作浪，篡位夺权。他打死人，失了势。毕竟不是一百年前嘛。我们都奋斗了多少年，世界格局都变成了啥，原子弹镇着呢。机关枪扫灭了横扫世界的骑兵阵。大炮轰塌了雄踞千年的城墙。核武器镇住了暴民的国家。那能永远乱杀一气呢！人类会毁灭自己吗？自己的小命也很主贵嘛。找到我的小黑屋子里了，拉拢我。想着我是右派，有怨气，会跟他干，当他的替死鬼、敢死队。哼！我岂是他这种人的同类。我给了他个难看，叫他滚出了我的小屋子。你们要小心惕防哪。上挂下联，经常跑林业局找主子，肯定蒙住你们这帮闹事的知青。这个人，林场职工都知道都害怕，武斗杀人，无信无义，不择手段，无赖地痞。孙中山说过，政治就是欺骗。马克思说，政治包括三个含义：残酷、血腥、欺骗。等你长大，你会弄清楚很多事的。但愿你不会被打成新生资产阶级。但愿从你这一代人起都有公正的起点、光明的前途。天乎天乎！命矣夫！吭。”
董师傅无可奈何而又雄浑悲壮，怒目苍天，眼神像一双寒光闪闪的干将莫邪，直要刺透到苍茫天地和大千世界的实质中去。他的匈部就像要爆发的火山。他评说千古，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对话、最主要是能听懂他所说的话的人，危险系数不大。好多知青，你说啥历史，他一窍不通，只会眨巴眼睛，可悲。这个青年书呆子，饱读诗书，苦苦思索，面相端庄，心地正直，正是老董寄予厚望的新生一代。
老董的话犹如千钧霹雳，击倒了广为心中臃肿而又浮躁的知识和理智的围墙。尤其是最后那二三句话，让广为大为震惊，以致于他呆呆地长久地看着苹果树后面的远方：苹果树后面竟有那样的人心的复杂。老董不仅贬斥身边的人，而且老先生对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对政治都这么敢言。政治大人物，那都是些什么人呀！一条小命对他们来说岂在话下。一个青年，知道的太少了，可能连大象的一条腿都摸不清。我太小了。受不了了。
4
老董注意到小年轻人这么个神态，想，不要让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受不了，转换话题以做遮掩，似乎不离刚刚说的话其实已经没有火气和危险，不讲政治了：“噢。五十年代初，我认识北京一个人，爱到旧贷市场淘宝贝。吭。从一个地摊上淘到一卷电影胶带，两块钱买回来。你猜是什么，孙中山讲话录影带。等到纪念孙中山诞生九十周年的时候，上边都想找有孙中山影像的电影，怎么找都找不到。听说他有，买走了。多少？吭。两万。那时候的两万，盖一座三层楼哩。这人呀，你都不知在什么地方会发财。”
这些话震动性远远不如刚才的话，就像巨大伤口抹上土粉面作为应急的药物。广为的年青脆弱的心灵仍然处在刚才受到的震撼中。我看的书太少了。我经的世面太少了。世界，你太复杂了。有人什么也不知道也就那么活过一世，问题是胡乱渡过或者胡作非为了一生。老董的话，广为要反刍一段时间，也许要反刍多年甚至一生。老董的话，是从血与火中得出来的，应该有无数人的生命做代价。
广为应该有回应，仅从礼貌上说，也从道理认知上说，都要回应：“我也在思考。读书，常常有一半的动机是弄懂世界。我知道的太少了。简直是井底之蛙、蚂蚁缘槐。我怕我经常很可笑。”
一番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之后，董师傅展开一幅优美温馨的林间小景。他望着远处，平静了许多，竟然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有个侄女，十六七了，长得好。吭。”说完，停下来。原来，董师傅与他见面又有一个目标。
广为知道他在给自己介绍对象。可是，云英……挡住了一切对象的路。他不吭一声，无言以对，装成没有听懂的样子。
董师傅给自己圆场：“不过，她家在农村。吭。”意思是不再提此事，或者说球踢到了你那里看你的反应了。
广为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对待这种事没有经验和能力。
董师傅不看他，但话题从世界之大降落到家庭个人之小，慢慢地严肃地阐述着他的人生感悟：“人嘛。要会关心自己。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想要啥，什么群众都不管他人死活。心里不好受要会自己宽松，自己开心。对人最危险的事可以说是心里难受想不开，气血不通。这是致病第一原因。中西医结合，西医为主，它科学见效，中医为辅，但是这个辅却是整体的、基础的。中医原来不叫中医，叫‘中’就小看自己了，叫医道、医术，叫岐黄之术。就像咱中国人原来不叫中国人，叫华夏人或者中华人。譬如说，按中医理论，相由心生，病也由心生。精生气，气生神，神生魂，魂魄在心。反过来魂影响神，神影响气，气影响精，精影响体，这是中医的大道理嘛。心理最是影响生理，心理和生理合起来才是身体。身体首先要好。悠悠万事，唯此为大，不是克己复礼，而是自己身体。吭。我这一二十年，走到那里都把老婆带在身边。吭。她没工作，她的工作就是过好家庭生活，给我做这做那，关照我的身体。我抓鱼儿，她会烹。我半夜里在树下面捡一包拱出土的知了虫，她会油炸。看我这身体，看看这肌肉，看看这肚皮（老董做出相应动作）。吭。我一个人，早过了五十而知天命。但是，能对付你们知青几个，别看有的带刀子，有的练武术。我从小读书练武。那一年，跟我叔两个人，从城里摸黑回村子，半路上碰到七八个土匪，大呼小叫的。妈的。老子不怕。我俩立即卧倒在一座坟头。对面人摸不清，他们也担心害怕，不敢动弹。我大声喊：‘卧倒！三班左边包围，二班右边进攻。’哈。土匪全吓跑了，跌跌爬爬。吭。那年我十三岁。这些年，叫我夜里看果园，他们选对人了。我只要这里一站，不用吆喝一声，小偷吓跑，狼都不敢来。一个人在黑夜里称王称霸，嘿。没想到学了一身本事，用来吓唬小偷吓唬狼了。我是打过仗拼过命的呵。跟日本人打。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凰落架不如鸡。”
广为认真听着。接受再教育，没想到这一次的再教育这么深刻。董师傅真是师傅。老右派找到一个一吐愤懑的机会，给右派后人灌输他多年的体验和思考。广阔天地，才有这样的人。城里不行，很难有这样的人。自己所住大院前面门市上有一个老先生，也就董师傅这么大年纪，也是右派，解放前当过倾向***的反动学生。形象可观，颇为庄严，但表现相反。挨斗挨打，跪在地上举起胳膊投降。一个大个子楞头青同事，一说话就嗡嗡地发出回声和颤音，在他撅起来的屁股上踏上了一只脚。整天关在小屋里，从不多说一句话。总是走路低头不看人，碰上单位的人在眼前老是低着头。害了绝症食道癌，死了不到一年。人都说是窝囊死的。让人奇怪的是，听说喉咙咽气的时候，竟然放了一个相当响亮和悠长的大屁。
董师傅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机会对着天地山川大发宏论。他又回到年青人身上，慢慢地说：“看书吧。有机会外面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能读下来，能走下来，没有折损，就会有造化，就是大修炼。现在嘛，当然想锻炼，想体验了。没事干，那就运动运动好了。出身不好，父亲又是右派，必定没有什么前程嘛。同学，邻居，一辈儿的娃子闺女，骂你小地主的不少吧，必是从小到大。最怕人的是，将来成了家，受人气，当批斗对象。谁跟你哩，只有一样出身的女，谁也不说谁。只怕出身不好的女也要挑挑成分。这么着，活一辈子也太窝囊了。还有怕人的事，北京呵，天子脚下，‘**’一起就斗死老师校长上千人。郊区几个村呵，****，大杀四类分子，全家都杀，斩草除根，小孩子也完了。活埋地富，往坑里面铲土。小孩子说：‘奶奶，迷眼。’奶奶说：‘孩子，闭上眼，一会就好了。’唉。苍生何辜！苍生何辜！你还想参军、入党、提干、上学，休想吧。那咋办？唯有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说不了，这真说不了，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上大学，当干部。不受人歧视，不叫人骂地主羔子。能自由恋爱。会有的。读书吧。吭。前半辈子读好书，有了知识本事，自然有施展才华的时候。连我的心都不死。我总想着有回北京的一天。国家有需要我的一天。五七年我说了几句实心话，不就是建议**开放、发展民营企业、关注民生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嘛。几千年连皇上都叫上奏章议事哩，有时候草民都可以，何况我还是在朝的官员！就给我戴帽子，把我从国务院部门中打下来。**没整死，又弄到农场，又发配回来。事情那有这么简单！这些事都要上历史书的。董光许吾处江湖之远，仍然忧心国事哩，则忧吾君就是中国人。吭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北溟有鱼，其名为鲲。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闯荡江湖大半生，什么都看得透。从小攻读古书，有着现代人很难具备的文化素养。身在中央政府，眼界宽广高远。林场最大的监督对象老董坐在棚口仰望长空，也有些茫然，好久不说话，肉块紧绷的脸膛显示出力量和信念。
静穆的大树下，一老一少两个有着历史渊源的人沉默好久。不想说啥，啥都不说，却像在说很多很多，说着这山、这河、这人、这天地……
望望已经和刚才不同的果园、白杨和洛河滩。人和树，太大差别了。
林场大门那边走来几个人。老董立即站起身，昂着黑发向后梳理的头颅，头顶心有点亮的地方是谢顶，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向大田北头走去。
十六
良心笑年青
新主大会拥
1
没过几天，林业局党总支下达文件，提拔老高做了支部副书记。事情明摆着，正书记老陶眼看就七十岁的老人家，他那古里古董的性情就是干也没多大劲儿了，林场的世事也就老高这个铁腕一手大拿。老高在大院里匆匆地走过，脸还是板着，眼睛不大抬起，笑起来只是嘴巴咧一咧。身上的变化却比较显著，换掉深蓝色扁平干部帽，戴上了高帽子。这个样式的高帽子刚刚时兴，黑卷毛的无檐筒子帽，电影上哥萨克戴的那种。
老高忘我地工作着。站在大院里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和人谈话，谈话现在是他的主要工作。在林场闹腾奋战多少年，他才干到今天与人谈话即领导工作的地步。跟书记场长在后者的办公室旁边谈话。跟办公室主任余修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谈话。跟干部工人在各处谈话。跟立武在麦田地头谈话。
又没几天，大鼻子传来消息：立武和奋力成为入党培养对象。伴着大鼻子的声音，知青宿舍那头传来声声欢呼和阵阵乐曲。
门口走过余抗美，却是另一番模样。本来就黑的脸更是漆明发亮，皱着眉头。他感到委屈和无奈，自己一直冲锋陷阵，却不如王奋力受重视，应当是自己爸爸的官位不如奋力爸爸的高吧。他对小强和勇敢的欢呼很不满，训斥过勇敢一回：“兴奋啥！你这个笨蛋。”勇敢委屈地看看他，没说啥。他发展了女知青小莲作为打打闹闹的朋友，可谓政坛失意情坛得意，常常钻在女青年宿舍里，谈笑，打牌，下棋。有未婚妻不影响他跟另外的女子打闹，女方无知也就无怨吧。也有人说姑娘有过情人的，是抗美夺了过来。上了床就跑不了了。那女孩子漂亮，在十字街百货公司门市部里做着很吃香的营业员，那可是全县的中心。能做上这份工作，抗美的局长爸要起到决定性作用。
2
作为大院以及林场新的主人翁，老高在这人生的高峰期紧张工作，全力以赴，以致于中风感冒。但他发扬党的好干部焦裕禄的精神，坚持工作，不回家休养，住在陶书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广为已经听大鼻子说过，不少知青都去看望高书记，包括大鼻子自己。怎么办？应该去看看，同时提醒他不要忘了串联时期自己的拥戴首功。
下定决心后，广为走向高书记的办公室兼卧室。猛然想起看病人要带礼品，算了，又不是住医院。领导住院，那才是所有下级最重要的关口，只有看望和礼品才能消灾去病。广为没有这么做过。
走进新领导人的房间，看见老高站在床头整理自己的衣裳。床铺的整理，已有人代劳。有人捷足先登地照顾病人。女知青中最有形象的芳茗弯腰站在床前，整整齐齐地叠好被褥枕头。她没有看广为一眼，麻利地清扫床铺，然后收拾牙膏用具，桌子上的东西也加以整理。
桌上放着一大束塑料花，插在瓶子里。花束后面摞着花红柳绿的点心盒。老高的心理必定波澜壮阔。
也就几天时间，人们对老高的态度出现天壤之别。以往只能遥遥相对的文雅活泼的女知青，竟然自觉自愿地看望伺候。从一个没爹没娘的流浪儿，到一个拼夺争抢的造反派，再到一个走社会主义的当权派，反差起伏太大，再有思想准备也有点晕眩。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遵照伟大领袖的教导，戒骄戒躁，保持革命的本色。但有一条，他早先认定现在体验着：有权，就有一切。权力，只有权力，才是推动世界历史的动力，才是人生最大目的。
广为想礼节性地笑一笑，没笑出来，用着与上星期不同的语气问候：“老高，听说你不舒服。”咬文嚼字，也不过平平淡淡。应该叫高书记。应当亲切，却没有。
老高一直没抬眼皮，嗡声嗡气地说：“好了。小小感冒，毬。”后面这个“毬”，显出了平实随和。
下面该说啥呢？“高级笨蛋”搜索枯肠，静了一会。
芳茗做完手里的活，没说一句话，知趣地走出房间。广为也不敢看这个漂亮大方、体贴人意的姑娘，以往看一看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广为现在说话利量了一些：“高书记你太忙了。全场工作，你都操心。注意身体。”
老高咧咧嘴，坐到床沿上，等着小青年出招。
广为也坐到床沿上去。说些啥呢？咋套近乎呢？今天已经不是一星期前老高要找他的时辰。老高一手捏着全场的大权和知青的出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主要因素不就是新任局长吗。
广为想出话题：“批林批孔墙报，请你批评指导。”
老高说：“可以嘛。安。下一步，我们还要开全场批林批孔大会。你们要做生力军呵。要配合立武。红花也要绿叶扶。安。人都不能拔着头发离开地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特定的历史条件嘛。”老高尽量学习他揣摩多少年的老干部那一代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气魄风度。
这后一句话含义广为已经领悟。广为没有说话，沉思着。
老高说：“还有啥事吗？我这可有不少事。”
广为说：“立武、奋力，听说都成了积极分子。”
老高说：“是呀！他们在知青中的威信高嘛。”
广为有点激愤：“人得讲良心呵！”
老高生气地说：“啥叫良心！安。”怒气未消，抬起眼皮。指责我呀！你那算啥功劳。
广为不说话了，沉默一会儿又说了句糟糕的话：“我算是多知道点人心。”
老高更生气，眼睛瞪着：“你知道能怎么着！安。”
 
 
广为说：“好。那我走了。”说着，起身走出，走出从此分道扬镳应当说领受压制的第一步。 
年青人呀，真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情世故。此刻，两个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老高恼火许久，冷冷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院。偶而晃过一条人影。你小年轻见过啥，地主出身，右派儿孙，也不看看自己。听说，跟老董走得近。想起老董，老高恨死这个极右派了，不给面子不说了反歧视我，这回有你好看的。本来要调动一切积极力量，没想到有那么些人就是狗肉不上桌。想一想没权的痛苦。老子我受过多大的症才走到今天的地步。不是以前的高绍信了，是领导干部，是高半县。龙湾林场获得第二次解放了。人们再要与林场打交道都会绕不过高绍信，要找我办事。 
广为当然想起董师傅对老高的评价来支撑自己的脆弱心理。 
3 
全场批林批孔大会，在老高的充分准备之下，隆重召开。 
职工食堂前面老槐树杈上吊的一块铁板，好久日子没有响动了，锈迹斑斑，搭拉着两绺白乎乎的鸟屎。这天下午被小锉子挥动铁棒敲响，声震大院。 
小锉子边敲边喊，眉目生动：“开会了！开大会了！加工车间！去晚了没处坐。”小锉子二十三四岁，长着山里人的弯腿，平时大庭广众只见他吱吱哇哇爱说话，却也说不出啥分量。总像是要冲锋在前的样子，健壮有力，捆人打人像一把好手，临时抽调到专门捆绑人的保卫科已经干了五六年。这一向都觉得使不上劲，有些憋闷。直到今天才觉得日子恢复正常。 
头一天山墙上已经贴上正式的会议通知，人们都知道。安安生生不知多长时间没有这样的大会了。男男女女，说说笑笑，从四面八方慢腾腾地往大门西侧的木材加工车间走。 
百十个人，大车间坐得满荡荡的。木头上，砖块上，坐的都是人。老老少少的职工散在会场四周，花花绿绿的知青偏向中间，严肃庄重的右派窝在大门一边。 
不少人提来小板凳，扛来椅子。女人有打毛衣的，有抱孩子的，都专心地说着闲话。男人吸烟，说着脏话，有时一阵笑声，笑得暧昧、诙谐、滑稽。罗大力和小锉子两个人说着笑话，掰起手腕，终以小锉子失败告终。小锉子那里服气，扬言：“来日再战。最终有打败你的一天。”罗大力抿着嘴，大度地笑着。 
男女知青形成离得不远的两个热点，接点处平日谈情的五六对青年自然地凑在一起。大鼻子和晓紫，抗美和小莲，都在其中谈笑风生。 
寥智明手里拿着书，却和张芳茗谈得投机。 
右派也按习惯来开会。庄重谨慎，最是开会的模样，简直像几棵枯树桩戳在那儿。京级右派老董若无其事，两手抱着一个膝盖，不时闭目养神。省级右派满脸深刻的皱折，修炼到家，出神入化，看不出一点喜怒哀乐了。市级右派黄石年轻但已四十不惑，林业学院毕业，平时好像不会说话，这时像驼鸟一样埋头在一本专业厚书的沙堆里。小个头却在研究油松咋能高大的课题。林场造林的高层次任务都由他来承担，好几座高山顶上有他开辟的实验苗圃，被当作场长的“黑高参”。县级右派老周最有特色，圆圆胖脸颇像弥勒佛，弯弯笑眼，笑口常开。中山装，看起来像大干部，说起话来却满嘴“他妈的”。他管财务，办公室里空酒瓶子满筐满箱。常常捕鱼打猎。有一天早上雾气大，一枪打在一个正在草丛中方便的龙湾村人屁股上。“他妈的。看着真是个野鸭子嘛，咋回事，一打中反成了人。鸭子托生的？嗨他妈的。哈哈。”领导群众的关系处得都不差，用化外之人、无所事事、佯狂作傻的表象图得生活自在。有人问他，你咋能叫打成右派，我看你像中派。他笑着说：“谁他妈的知道。叫我说话我就说吧，结果……他妈的。人长一张口，多吃饭多喝酒，肥了自家。说话可就是对外了，跑气了，可不能乱放。喝酒喝酒。一醉方休。” 
会议中心摆着两张桌子，上面铺了有花样的床单，放着热水瓶和茶杯。没有烟缸，烟灰直接弹到灰土地面上就行。车间墙壁中间挂着一幅长标语“轰轰烈烈开展批林批孔运动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陶书记、场长、高副书记坐在桌子后面，不时交头接耳。老高板着一张脸，不看一个人，只用耳朵和心，但是人都知道他正在审察着每一个人。 
老高在林场最亲密的伙计老顾从茅屋山上赶下来了，坐在桌子旁边抽着巴掌长的旱烟袋。他和老高可以说是一块造过反，一块抗过枪，一块上过场，一块挨过整，就连打死那个姓刘的也是一块儿干的。老顾身材高大，短头发，狭长脸上浓眉两道，两眼放光，下半边脸胡子拉茬，笑一笑张开大嘴满是黑黄的牙。这模样，从林子里转出来，会让人以为闪出来一个剪径的好汉。 
余修明弯腰走动，出来进去，忙着会务工作。眼窝里的小眼笑得弯弯的，一张大嘴露出白亮的牙，地区林校毕业的知识分子修养能让人看出来。 
4 
老陶沉不住气，说：“咋还不来哩？这小吕子。不把咱林场当回事。” 
场长说：“一个县的林业都要他管，忙得连轴转了。” 
广为坐在大鼻子化云旁边，又一次感受知青情侣的柔情蜜意，拿着一本书保持一贯本色。他的旁边坐着职工宋九尚，高中学历在职工中不多见因而有点知识分子的名气，和广为说起话来共通之处较多。宋九尚三十出头，沉稳刚强，目光锐利，高鼻梁下面嘴巴紧抿，个头不低，年青时要更为英俊。副局长看中他做了女婿，属于林场有潜力的职工。他不时地扫视着会场，有一种潜在的气势。 
靠近会议桌的地方，立武坐在椅子上，披着军大衣，叨着香烟，自信地望一望会场，目光严峻冷酷，这样的目光全场没有几双。小强自然坐在他身旁。勇敢没有带刀，但是腰间紧捆练功带。军贵低着头和人说笑话，不时哧哧地笑，眼睛越笑越小。 
不知谁轻呼一声“来了”，都向会场外望去。 
来了几个陌生人，看来没有坐车。连老陶都不知何时迎出门去。这时，前呼后拥地走进来。 
来人就是比老高、老陶都厉害的吕局长，二十八九岁的“新鲜血液”，属于半年前突击提拔干部那一批上来的。提拔资格一是造反派，在大学时代纵横天下，二是大学生，在深山窝里锻炼过两年工作过几年。使任广为奇怪的是，这位局长好像并不是怎么“厉害”的人。年青的脸上神态端庄，表情温和，有一种单纯的学生的神态，简直可以说男生女相。这种凭直觉看人的看法是不会错的，错的是眼前的客观事实：这样的人怎么当上了局长，应该都是老高那种人物呀。想起了中学老师，他们大多都是这样的人，有那种共同的远大追求和美好理想，还有献身的神圣精神哩。古人就说看人要看眼睛，这双眼睛不阴不毒。不过，这样的人如果有朝一日与老高那样的人狭路相逢最终可要落败的。但愿局长不要落到如此地步。再说，局长表面如此，实际上必定会有两手，心性不会真如你这位小年青白面书生的推测。 
“同志们：全场批林批孔大会开始！安。首先，让我们衷心欢迎吕局长光临我场指导工作！”老高高声宣布开会，带头热情鼓掌。 
掌声热烈。吕局长点头微笑致意。 
老高继续讲话：“吕局长的光临，是对我场的最大关怀和支持，是对批林批孔运动的最大推动！安。同志们，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号召我们批林批孔。我们一定要……” 
老高讲下去，稿子大概是余修明的手笔。 
“下面，欢迎吕局长给我场指示讲话。”老高声腔有点嘶叫了，正式当上领导第一次讲话，后气接不上来了。 
吕局长站起身来，微笑着说：“同志们，长期以来你们为我县林业做出了很大贡献，现在批林批孔运动将使林场焕发青春，做出更大贡献。我相信，在经过充实调整的林场领导班子的领导下，林场将会出现一个崭新的局面。县林业科学研究所还有一个大会，我必须赶过去。你们继续开会。回头我会听你们场的汇报，一起研究你们场运动的开展和事业的发展。” 
说完，在一片掌声中，局长带着几个人匆匆地走出大门。老高、雷场长和余修明赶紧送出大门，这才返回，脸色都已变得严肃。 
十七 
私愤曾看轻 
立威借老董 
1 
这就显得全场唯有老高的实力最强了。老高的声腔听得出威严中带点儿谨慎，宣布继续开会，深入开展批林批孔，说：“现在由，陶书记讲话。” 
陶书记在掌声中站起身来，板着脸，声腔里有点颤巍巍的，用着全国一致的公共语言，说：“同志们，批林批孔嘛，那是非常重要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呀，亲自发动的，全国亿万人民积极参加，史无前例呵。党支部希望大家认真学习，抓革命，促生产，我们场就会再上一层楼。高书记嘛，年轻有为，多年来对我场感情很深，给党支部增添了有生力量。下面大家继续开会，深入进行，结合我场实际情况狠批他娘的林彪和孔老二。”说完，坐下去。 
老高看到有点冷场，说：“按照陶书记讲话精神，结合我场实际，深挖孔老二的思想表现。安。我先说一点。孔老二要克己复礼，复啥礼呢，旧社会的礼嘛。旧的一套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场……” 
人们一下子有点紧张，侧耳聆听。 
“老一套也是不能实行了。安。支部研究了一些打算，等一会就请大家商议。林彪要尊孔，我们场也会有人孝敬复辟的老祖宗。安。要我说，可敬的先生，只要我们在，你就休想了。所以，毛主席要我们批林批孔，非常必要，高瞻远瞩呵！下面，安，大家继续，请余修明同志主持。” 
余修明的作用这时体现出来，先对两位书记点点头，然后咧着大嘴说：“下面由－－宋九尚同志发言。” 
宋九尚从上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站起身来，朗声诵读起来，几乎全是报纸上的话。末尾一点实际是，造林还可以再加节约，提高效益。坐下去。 
余修明说：“下面由知青代表王奋力同志发言。” 
王奋力同样掏出发言稿，用普通话念诵一遍。好像比宋九尚的话更加规范，也就是说搬来了原汁原味的报纸语言。结尾代表知青表态，扎根林场，一定要把批林批孔的伟大斗争进行到底。 
再下面有女职工发言。却都没有什么现在的实际好联系。 
这时，立武站起身来，严厉而又高傲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慢慢地说道：“同志们，批林批孔，知青要做先锋。林彪在《五七一工程纪要》里攻击知青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这是无耻谰言！他们及其子孙都没有上山下乡嘛。啊！但是，某些人的思想意识里却迎合这种反动思想，对知青态度恶劣。这是我们不能答应的。知青同志们，你们说呢？” 
“不能！”“不答应！”小强、勇敢和抗美，十多个知青高高低低地回应。 
“希望林场重视知青工作，让知青起到先锋作用，与职工主力军一道搞好批林批孔。我的话，完了。”立武耸一下军大衣，坐了下去。他显示了威力，维护了自尊，给前段活动画了句号，这就初步达到目的。别人不会管这事的，必须由他来了结。心底里，他对老高产生了疑惑：这个政治流氓不会兑现承诺—本来也就没啥明明白白的承诺。老高要的只是自己权力的稳定，在自己获得权力的前提下承认了既有的利害关系。初出茅庐，让老手玩了。本应该由他立武代表知青发言的。再走两步看吧。 
这期间，罗大力脸色由红变青转而发白，皱眉聆听，有一阵似乎要站起却被小锉子拉住衣服。他也觉得出了，立武发言里只是扫了一下他并没有穷追猛打。 
会场有一阵儿冷场，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种知青造成的局面。 
2 
老高却是要掌控大会局势的，要把形势导向有利的一方去。他思谋多时准备了一招杀手锏，采用打击地富反坏右的法宝，震慑大大小小和从前的他类似的野心家和冒险家。在他几天来日夜思谋的时候，反击那个瞧不起他的老右派的愤恨念头一直像毒虫一样活跃在心里。报复的时辰已到。老高厉声说道：“同志们，批林批孔，我们更要保持高度警惕性，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防止阶级敌人乘机破坏。安。据职工反映，我们场的果树打药问题严重呵！安。老胡，你这个园艺组组长说说。” 
胡师傅在一堆人中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职工，职工都有反映。我呢，我是负责人，开始也感到不好办，有点问题。这个，这个给果树打药，药量太大，对身体不好。不过呢，有书。前些年，虫害也太厉害。苹果减产很严重。” 
好像有人疑心过这件事。想到吃苹果吃葡萄，自己的身上也会带上杀虫药，大家都有些害怕。纷纷议论起来。 
老顾一扬小烟袋锅，厉声说：“老董，你给大家交代交代你的动机。你为啥反对老胡的打药方案，硬要加大剂量？安！”老顾嘴右边一只上牙有点儿呲。 
老董自觉地站起身来，移前两步，低下头，作出挨批挨斗的经典姿态。 
小锉子吼叫起来：“全场都吃苹果葡萄。多可怕呀！我们的果子销到县城，这不要毒害全体人民群众嘛！用心何其毒也！” 
百十双疑惑气愤的目光都向着极右老董射去。啊，想不到哇！阶级敌人疯狂地恢复他们失去的天堂。 
老董尽量镇静地给自己辩护，但也带上一点儿慌张，说话没了流利：“以往苹果虫太多。我主张按照园艺学教材提出的杀虫药剂量。有书在嘛。” 
罗大力对死老虎的吼声可不小：“我们早就觉得危险极了。你这样的阶级敌人能信得过嘛！”这样的腔调，能够扳回被知青胡弄多日的窝囊局面。 
一双双目光发亮，斗争气氛形成了。极右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去。罗大力和小锉子跃跃欲试他们的拿手本事。老顾叨着烟袋，嘴角下拉，凶狠地瞪着老董，眼睛有牛蛋那么大。 
老董的脸上既像听天由命的顺从，又有负隅顽抗的表情，声音不大，说：“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问林学院毕业的黄石。再不，明年你们不照我说的办，看看结果吧。这么大的事，能随便吗！” 
雷场长一本正经地说：“黄石同志，你说说打药的剂量有没有问题吧。” 
一旁的人推了推黄石。这只驼鸟才从书籍的沙堆中抬起头，茫茫然看着老高，看看大伙。黄石应该是近视眼，却不戴眼镜，有可能想着工农化。打量着要不要像老董一样站到前面。 
老董期待地看着专业权威。其他右派见惯不惊，不改表情。 
弄明白了农药问题，却没法弄明白农药后的人事问题，黄石想了一想，平静而又庄重地说：“从园艺理论和方法上讲，剂量虽然按照高指标投放，但是还是基本符合要求的，当然还应当结合当时当地的情况斟酌。” 
老董出了一口气，低着头。 
老高狠狠地瞪着老董，说：“这不就说明用了最大剂量嘛！看起来，果实喜人，实际上有隐患。安！这个问题，我们还要继续进行深查深挖。危险啊，林场可能出现危害人民健康的严重刑事案件。主席说得真对，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呵！安。暂时，我们不扭送公安了。安。董光许！你要老老实实，每天都要向保卫科汇报思想。” 
董光许老董低着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失在前段时间不但没有接受老高的召唤反而意气用事给了难堪。只能这样了。他垂着手，两条胳膊直直的与地面呈九十度，忙说：“是。是。”这种表现，显然出自于多年形成的习性。按他的心性，挨批斗该多伤自尊心哪，反弹是必然的，回去睡觉都不好睡吧。半夜必要惊醒，耻辱感呑噬着心灵。 
老高转向老陶，表示对老干部的尊重，问：“陶书记！” 
老陶点点头说：“就这么着。就这么着吧。” 
3 
老高声音提高了，掏出笔记本：“安。同志们，批林批孔，提高了我们的思想觉悟。大批促大干，我场将要出现新局面。毛主席一再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为纲’。政治运动不能削弱，只能加强。为此，支部决定每周召开一次大会。安。我们的创举是高峰峻岭上也要批林批孔、政治学习。这些天呀，场领导班子反复研究过了，决定采取以下大政方针。”开始念笔记本，字字有力，似乎使出几十年修炼的底气。“安。第一，春季植树造林扩大面积，保证按质按量圆满完成国家下达计划任务。安。第二，将河滩百亩槐林更替为速生速长的杨树林。第三，建立木材加工厂，职工三十人以上。第四，根据我场林区多的特点购置解放车一辆。安。第五，逐步改造农田为苗圃，向全县提供植树造林的有利条件。希望全场每一个职工、每一位知青，都投入到这一伟大的改造运动中来！” 
有掌声用了提前量。老顾用嘴叨着小烟袋，高举双手鼓掌。过一会儿掌声一片。 
老高兴奋地抬起眼皮，双手下按。八年了，别提他了。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有这么一句台词。不说少年的磨折，仅“文革”从政以来也有八年了。终有这么一天，出人头地，一呼百应，达到多年梦想的一天。为了这一天，老高心力交瘁，太多痛苦屈辱了，成果远远没有付出的血汗应有的代价那么多。 
有的是异议，具有林场全局观念的行家里手多的是。宋九尚对广为悄声说：“老高真敢砍伐树林，发大财呀。场长老早说过，局长和场长带领职工栽的那片树林三十年不动。没想着这才十五六年就动了。这下给老高做了一锅菜。” 
广为不动声色，注意周围的人有无反应。罗大力他们离得不远。 
老高意气风发地宣布：“今天的大会开得很好，为今后我场的大发展举行了奠基礼，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安。我宣布，散会。”优美雄壮的词语出自于广泛流行的领袖语录。老高摹仿着从报纸照片中看到的历史性形象，少有地昂起头，举起一只手掌。 
走出会场的人议论纷纷，大都感到兴奋。林场出了个能干的领导，前景光明。人们有一个不想透露的想法：别的国家不知道，咱中国古往今来拿大权、干大事的人看来都要有霸气，无所谓信义，不是流氓就是能人呀。恶人干事人都怕，好人干呢坏人不怕。因此上只要治住坏人就能治好天下，这就要比坏人还要坏或者好坏辩证统一。好人不行啊！广为就是这样想的，同时他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管他啥关系不关系，下大力气干事去，该干啥还干啥，啥世道啥头领都要干活的人嘛。 
天有些晚了，霞彩一绺舞向当空，几朵白云镶着红边。大院这几年少有这么多红红的人影，热闹异常。有人急回宿舍取出碗筷，铛铛敲击，奔向大槐树下的食堂，证明着吃饭永远第一这个人类社会生活的最大铁律。




第六卷  书生意气

十八
伐林权在手
子婚为装修
1
龙湾林场旧貌换新颜。大院人影晃动，呈现着热气腾腾的景象。新的核心老高披着小大衣，戴着高帽子，领着余修明、罗大力和肥老周那么几个办事人员，走来走去，指挥调度。加工车间伸出院墙扩展出一个院子办成了木材加工厂，高速扩建。堆放木料的空场子那是一定要大的。车间加盖三十间出来，边盖房子边生产。招录临时工，承包活路，城里老高家所在小巷找他来干活的人可不少。购置汽车，销售木器，由雷场长负责。老雷已经带人奔赴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
老陶则打打牌，听听汇报，胡乱发几句执行不执行都可以的指示。坚决一定不能影响老人家的好心情，每天要人亲切问候。老干部退休的事就别想了。邻县曾经想要创造政绩，敲锣打鼓戴红花，欢送一批六十岁以上干部退了休。恰好伟大领袖坐火车路过，市领导当作新生事物汇报上去。他老人家七十多了，只说了一句话“那我回去也写个退休报告”，吓得市委县委赶紧悄悄地请回了所有退休的老干部。再也没人敢提这类事情，全国都是这情况。
砍伐树林的包工队进驻了大院。几十个大汉步伐一致，每日早早地挎着绳索，提着斧头锯子，拉着架子车，摸着黑急急地扑下河滩。面对几百亩千万棵槐树，就像虎狼之师面对投降的四十万赵国年轻军人一样想要一夜坑杀，都露出贪婪凶狠的神色。嘭嘭哐哐，滋滋拉拉，森林大屠杀的声音一天又一天回响在空旷的洛河滩上空，盖住了水流声，吓飞了鸟鸣声。众树呆立，凄怆恐惧，失魂落魄，就像历朝历代都出现过的静候屠刀的华夏兵民。从河滩到大院的路上，大田中心那棵老槐树眼睁睁地看着一车车子子孙孙的条条致致的树干从身边经过运到了加工厂，连树枝也捆好运回来。经历过华夏两千年未有之百年变局的它老人家无言以对，麻木不仁。
伸长十来倍的重载车辆上坡过坑的时候，民工们弓起**发亮的黑红色脊梁，头垂得几乎点着大地，明亮亮的汗水啪啪地下落。不像人们看到的文学中劳动者高唱歌曲的典故，什么“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是的，这里没有地主和奴隶主，有领导干部，有国家职工，分工不同而已。他们大部分都劳动，不过工种有些技术含量高，有些轻松干净而已。转念又想，奴隶主、地主不管理吗？管理不是劳动吗？离开管理可以吗？不行，不过换一种管理方式和名称而已，关键在劳动成果的获得之上。但，谁现在发出《诗经》中的怨恨之声，那是要被批斗的，会坐黑牢进行劳动改造并且出了监狱也是终身的**犯的名誉待遇，会被判决为“对现实极为不满，以反动歌曲作为对抗社会主义的工具”。
这里的劳动场面好像也体现了老高善于幕后操作的特性，属于“非杭唷派”。少见的劳动无声派系。此时无声胜有声哪。都在沉默而又卖力地干活，可能是珍惜好不容易捞到的挣钱机会，生怕别人来抢。也可以说是觉悟高哇，主人翁姿态。一个工也就两三块，有的活儿计件发钱，够咱的了。有粮本能买一二十斤面粉，不过俺们都是没有定量购粮本的。黑市上也能买到十斤吧。十斤呀！不是乡里乡亲的老高、老陶、老雷等公家的头儿，四下里那是不好找到这样直接来钱的活计的。怎么着也得去送点小礼，几斤核桃呀毛栗子的不值俩钱的东西就行的。领导人经济上直正，礼多了不好收。**党管着呢，老是发动运动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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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的活计多起来。出乎预料，出于省事懒惰损坏果枝而引发的闹事，结果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劳动量报复。可见知青能和一般职工闹，遇到强中更有强中手的造反派就傻眼了。多数知青恢复了刚下乡时的状态，竞赛着谁的劲头大、热情高、功效大、表现好。人生就是这么怪。群众就是这么怪。据说，法家认为，只要治住了孬人就能治理国家。这可能是千年万年都颠扑不破的客观规律。法家商鞅还认为，治理国家就要用坏人做官，这就能管住他们并管理社会，可以任意宰割。而好人做官则难于管理，固执己见，动不动就拿出卫道士的高姿态，认定了道义高于君主皇帝。
晓紫的身姿和干劲在女知青中格外显眼，矫健，泼辣。那匈部，那腰身！就像小青年老是偷偷看的书上古希腊女神的罗体雕塑。晃动的屁股那么丰满，充满力量和魅力，那真是此时此地天地间最美好的事物了。她肯定是个中西黄白混血儿，具有杂种优势，代表着人类发展的趋势。据说雅利安民族就有一大群人七千年前到了印度，就成了今天的头脑发达的当地人。她的根要在当今的意大利。如果她是任广为的老婆，就要让她披拂宽广的霞衣，让她起舞蹁跹。
广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意识早已混乱不堪。
反而广为和化云这两个书生被遮蔽了，用武之地有限。军贵他们身强力壮，干活时常常显得生龙活虎。而广为尽管保持着踏实苦干精神，却体力不支。亏得伐木工作时间不会长久。十年植树，一朝砍光，就是这么个数字关系。
广为想了，林场的变化，大会战，是正事，看来老高这样的人确有能量。他想，就按老高他们给自己的定位，认真努力干去。自己这样的人的确不能领导人。领导就要霸王道杂之呀。
不过，大田的变化，广为就不能完全理解了，想像得出老高狠狠地说：“砸了老董的饭碗，叫他上山去卖弄他的本事吧。改成苗圃。”大多苹果树被砍伐了，树干运到加工厂，树枝当作柴火销售。已有一半麦田铲掉了麦苗，改成一畦一畦整整齐齐的苗圃。杨树苗截成一手多长，插下去，夏秋就能长成一人来高。还有梧桐树苗圃，隔年秋冬会长成一层楼来高、绿油油的、粗粗壮壮的树苗子，贵着哩。农家院里种上几棵，夏日就是几团荫凉，长得也快，三五年就能做家具，做棺木，再没有的好材料了。油松苗圃倒不多，这是因为山上早有苗圃。这些树苗子，如果农村市场需要，能赚钱，效益不比果树低。问题是，方圆百十里有没有那么多人拿钱来买。说不了，种树也会像农家户养鸡养羊那样成了报纸上提出的“资本主义尾巴”。
星期天仍是有的。头一天下午，广为抱着一丝侥幸和梦想，在沉思中把书籍和日常用品打点进上面漆有红星的黄挎包里。
另张床上，被子里露出一个大鼻子。
大鼻子忽然说：“广为，等会儿一块走。”这家伙，眼还闭着。随着，臭袜子的气味也从掀开一角的被子里逃逸过来。不把人家姑娘薰倒才怪。
睁眼看见广为惊奇地看他，又说：“人家表现哩。咱走咱的。”
广为也觉出来，大鼻子和晓紫近来生分了许多，像一本厚书那样的半导体收音机回归小屋子。看来是有事业可干，就会少点卿卿我我吧，也可能就是众人说的晓紫不过把他当做成家前的弟弟了。大家公认，男女之间喜欢说话不一定是谈恋爱嘛。女人更喜欢男女对话，据说超过了对性的需要。
广为安慰似地说，尽量冷静客观：“那就一起回城。晚上一起找隆长吹吹吧。”
大鼻子回归常态，要找同类，要干事业了。忽地一下翻身坐起，掀开被子，高兴地说：“好。好嘛。听说隆长在干校闹事了，也搞批林批孔哩，批老罗哩。哎，闹大了。比咱们场的事厉害多了。知青分成了两派，老同学们分成了阶级敌人，干起仗来了。新昆站在隆长一边。剑兰是反对派、保皇派。就在一条深山沟里闹将起来，像不像鳖泛潭。只怕是一闹，就有机会到县城里来，到林业局吧。听说，剑兰的劲头也不小哩。泼着哩。女人闹起来不得了，比男人还要一根筋。”同时，手忙脚乱地准备起来。
他这一说，广为更要急于去找隆长了。两人约定吃完饭，晚七时整由化云叫上然后一起去。
3
走进自己家所在的黑乎乎而又熟悉亲近的小巷，看见门市部后面的房檐上几根竹竿和树干搭起了简单的脚手架。
听到空中有爹的声音，从房子高处传来。
广为爹正站在架子上，指指划划。单位房子的建造和维修，都属于总务，都由他一手操办。
老熊的老婆害了慢性病，每日由老熊搬张小椅子，坐在小院里看看人和景，听听收音机。这时候，她望见架子上的广为爹，急忙使着气力喊叫：“老任身体不好呀！怎么扒高上低的！广为妈，你，还不快说说哩。”
过道里，老熊手拿做饭的勺子，也停下步子望着，叹息着：“这老任！”老熊伺候老婆好，那是出了名的勤谨人。老婆仍对他没有好评，病人的要求常常也是病态的。腰老是弯着，不直起来，便于忙活，也就成了固定造型。
广为妈冲出屋子，大喊起来：“老任，老任！你不要命了！上恁高干啥，有啥不能下来说！一会儿不见就趴高上低。”
老任爬下来了，走回小屋，脸上带着受了批评依旧自得其乐、不好改正的笑容。
小屋里的几件家俱都挪动了，横七竖八的有些乱。
老任笑笑地躺上床去歇息。
广为妈一见儿子就兴奋地说：“你爹大干哩。趁着前院维修，也把咱这个小黑屋修理修理，跟领导打了招呼了。这屋子，来个人多难看。孩子大了，得讲究一点嘛。”
妈说话总会联系上家庭中心任务。噢，明白了。这就是爹妈多日酝酿振兴家庭大计的必要措施、重大步骤，目标是儿子的终身大事。爹从广阔无边的社会大事业上分身来搞他忽略已久的实实在在的家业了。
“妈，你们等着我回来再干嘛。”
广为妈累了两天，这会儿仍然精神抖擞地说：“不够干的，咱家这点点破烂。多少年了，你爹才迷过来，才算知道自己的日子重要。明儿星期，你们干一会就行。也就是把东西挪到你熊叔家。你爹说了，这种潮湿地面整成水泥地才行。窗户，找来了两扇老格子窗。对了，你爹还把你老梁叔家的房子也翻修一遍哩。老熊叔家的房子好点，他说不用改。”老梁叔家的大孩子复员分配了工作，实诚勤谨。对象的问题，采用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老办法，实际上是等着家里人给找对象。家里人给他弄了间房子。
广为爹开始实施树立家庭形象的基础工程。爹也有权哩，可是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因为只要是管帐管钱的人运动一来都先倒霉。现在，儿子已大，当爹的也就活道了点儿。
“吃饭吃饭！”广为妈说话大声大气，这么多年在家是不受啥气了，一直占着上风，只有偶而遇着一件大事才会有他爹的威严。
儿子回家饭菜就要讲究一点，也不过是蒜水捞面条之类。虽说没有肉（两三个月兴许有一顿饭有），但在一家人的印象中，这种水平可不算低，比那六十年代那三年灾害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等将来姊妹们都有了工资，生活还会好得多。会经常有点心吃吧，就像现在人们传言那个县委领导老是把别人送的发霉点心从后门倒出去，偏易了捡破烂的老头子。
妹妹们学习都很自觉，都有着共同的目标，连无意识中都有奋斗的推动，居然都克服出身不好的重大问题而当上班长。大妹妹带领同学们，响应那个精干劲头全县闻名的城关镇五七中学书记兼校长麻书图关于新校舍全部教室自己盖的号召，顶着大太阳拼命干活，昏倒在校园里。真是又红又专的一代，不过到了社会上肯定不会行得通。姊妹仨散落在屋子里各个角落，都吃饭吃得快，急着有事，看书或者做作业。爹妈吃着饭看着孩子们。这才是他们一生最大的创造、财富和希望，他们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九
意气谈笑间
同学待出山
1
饭碗里有点底的时候，听到前院有人喊叫。
广为紧忙扒了两口就丢下饭碗，说一声“去找隆长”便走出去。
两个人一起走上街头。大鼻子刚从情场转向政坛，看着街上司空见惯的情景萌生了新的感觉，又冲动了，跃跃欲试。
广为觉出这一点是不难的，因为他也蠢蠢欲动。
街上仍是文化革命的老景致。县委县政府门口大字报被风吹得哗哗啦啦响，等有时间再详细欣赏。也许他们也可以参与其中，成为生力军。花子狗仍在百货公司大门口瞪着行人。小贩稀稀拉拉。剧院没有戏，作为县委县政府的大会场的作用早已大过了演戏。
隆长这回警惕性高度集中，把宝贵的书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藏得很巧妙—你总不好意思爬到黑古隆冬的床下边翻开人家的纸箱子吧。伪装是床沿上的一本放之全国而皆知、也常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马恩选集。这就没有引起书籍以及爱情的话题。
三个同学开始随意谈论，意气风发，很快就靠拢了政治生活的大主题。
雷隆长腔调沉稳有力，底气十足。这回他的行事可算是激进，心思已经大白于天下，无形中起着头领作用，但却没有给人盛气凌人的感受，也就是说方式手段让同学能够接受。
任广为深思熟虑，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畏首畏尾。
王化云腔调高吭，展开了扇板子的多年高功夫，热情过度。
有时，走过门口的同院人会被激辩的声音吸引，扭头瞧瞧他们，会发现没啥大不了的，几个爱吹爱扇的“圣蛋”而已。然而，三个“圣蛋”终于唱成一台戏，要对全县的政治（表现为两大派的斗争）表态参与。
广为头脑里有过一闪念：最终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鼻子摆出消息灵通人士的权威，坐在床头，摇着皮鞋尖，说：“隆长，我听说你在垦殖场闹起来了？咱们同学说的。你和立武都扯旗造反啦！我们场造反派变成当权派了，老高和立武都被招安，梁山宋江卢俊义。”
广为说：“老高招安，讲究策略，照样高看王奋力。立武也没见干个啥，正恼火着哩。抗美不抗了，玩美，找女人玩了。”
隆长坐在小凳子上，深沉地说：“怎么能说是闹呢！是全国都在进行的批林批孔运动。局领导支持我们。”
广为上身仰在小椅子靠上，干脆单刀直入：“什么批孔，就是批不对眼法的领导。你不是说老罗不错，对你也看得起嘛，怎么闹反了？”心想肯定是他老请假回家，老罗看不下去，说他几句吧。恰逢林业局的运动型领导掌权，这就在干校那个山沟沟里竖起了旗杆。
隆长正色说：“哎，你可别这么说。老罗是有领导的水平，可他政治上、心性上有问题。老是日弄人，最会捣鬼，看不惯了就整治。你不是也说过他吗！”
广为点头，心想这家伙也是的，不正道。但是，这样一来就是对头了，对头就是敌我矛盾。有点忧心，非要扫到自己身上不可。
大鼻子说话不客气，同学之间，能在这么个小屋子里说话也就直来直去：“你有几根铁杆？不是光杆司令吧？”
隆长表情凝重，看来这个问题是纳头的问题，不说吧有的是人给他们传播消息，说吧不太美气，只好说：“有七八个吧。知青多点，你像新昆、宋体义他们，干部中也有同情的。”
“剑兰啥态度？挺厉害的？”广为问。
“保皇！人家是铁杆！辩论的时候嘴脸恶着哩。谁娶了她一辈子不要想熬出头。”小学都一个班，长大却闹反。一家人也如此这般。“**”一起，十字街口不知哪路人开起了批斗大会，中间戴高帽子的是一个老中医。口号声中，他那十**岁的女儿从人群中站出来，站上一条长凳，对着另一张凳子上高帽子遮不住白头发的父亲，愤怒声讨，揭发老中医药价高、草药差的罪恶事实，支持广大人民群众批斗这个封资修的残渣余孽。
批林批孔批领导，广为想就算是锻炼吧，年青人嘛，没啥像样的正事儿干就只能干这种政治运动。斗人谁不会，野兽都会，还会咬人、羝人、吃人哩。唉，自己一下子就可以说卷进来了，因为连剑兰都知道他和隆长两个人从小都谈得来。
隆长拿出了杀手宝锏：“局领导支持我们新生力量，只有这样做才符合中央精神。剑兰说她们也是新生力量。局领导主持，已经在局会议室，召集我们两派人开过两次重要会议。我们准备了充分的材料，在会议上作长篇发言。老罗难堪得很，下不来台。”
大鼻子不意为然地问：“能有个啥结局？老罗算老干部了，在县里有潜力。”
隆长皱着眉头说：“理想的结局，当然是老罗下台，换人。不理想的，当然就是我们整天受压制，抬不起头，窝死在那条二十里长的深山沟里。”
广为忧心忡忡地说：“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老罗像林场老陶一样当太上皇，你和剑兰都弄个头头当当，班子里的头头又不只一两个嘛。弄那么厉害、你死我活的干吗？我看人家也没啥大不了的问题，再弄也弄不到那里去。‘**’斗了七八年，现在不都照样一个锅子里搅勺子。”
大鼻子轻视地笑了，眼神聪明透顶，鼻子更有福气，手势动作都在显示和证明自己见解的正确无疑：“广为你又在调和。阶级矛盾呀。毛主席不说了吗：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失败了，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
广为坚持自己的看法，继续发挥，像一个思想家了，说：“谁是啥阶级都弄不清，一会儿是资产阶级，一会儿是无产阶级。我看不就是个权力在谁手的问题。一些人掌权了，一些人没权了，无论什么手段和理由，只要能掌权都是能干，这就是人类政治史。权，超过产。咱中国人都是宁可无产，也要有权，其实有权就有产。我看了，人类历史基本上只有两个阶级，有权阶级和无权阶级。马恩应该写：全世界无权阶级联合起来。**主义，核心是共权主义。我任广为主张共权主义！”眼前闪过俄罗斯小说中的革命者、巴尔扎克小说《幻灭》中的苦读志士……有点儿神圣感了。
灵机一动，豁然开朗。觉得这是自己的发现性认识，是有些狂妄。浑身都有点儿颤动，有些儿飘飘冉冉。
2
广为还想说，产，就是生活环境是实实在在的物质条件。马克思主义原理说物质生产是人类社会第一性的、基础性的。就说隆长住的小屋子吧，广为还没有呢。能租到这样的小屋子是隆长爸爸曾经出生入死的功业才能导致的生活条件。
屋子七八平方米，房顶黑乎乎的檩条要仔细看才能弄清。一条电线垂下来吊着昏黄的电灯。黄土墙早已变成黑灰墙，大概小屋做过烟薰火燎的厨房。只有靠床的一面贴着旧报纸。因为糊墙用量大，报纸成了县城的紧俏贵重商品，要七角多钱一斤，而订一份报一个月三十张（大约一斤重）也才一块钱。一张破席子小床，一张小烂桌子，其余不足道也。跟俄罗斯小说插图上的住房无法比较，跟马克思像片中他租的伦敦房子也差之千里，跟电影中外国的住房更有天壤之别。我们应当多想想这些物质生活，马恩原著的原理呀。
革命运动中成长的年轻一代典型人物隆长有点泄气，但又鼓足勇气和气魄。他坐着，摊开两腿。大人物是怎么做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想了一会儿了，说：“广为你想得美！空想！做梦吧你！小心人家批你修正主义。整天打倒修正主义，你再填上一个去，正眼都不看你。再一个，现实斗争，你想调和，他们可不跟你调不跟你和。你的缺点就是爱调和。老罗这回在局里开会，竟然学着刘备掉下鳄鱼眼泪，心里咋想的，肯定恨死了我。剑兰可不跟你调和，满腔怒火，狠不得一剑刺死我。一绷上斗争的弦，谁都不松呵。”
化云嘻嘻地嘲笑着。
“唉。”广为叹一口气。只好认了现实，就想隆长怎么能得胜吧，说：“那你可得上挂下联，挂得越高越好。我们场的老高就是上挂林业局局长，当上了副书记，拿到了实权。咱上回聊天说起过洪老师，我们一起去找找他吧。”
隆长老谋深算，这条线索早就连在心头，说：“我想过。他属于工农司，正让井岗山攻击得难受，挖出他不少毛病，派性，蛮横。听说老师还好色，乱搞女人。嘿。他一来气，把井岗山的一个后台，就是那个麻书图给撤了职。老麻是干家，很正气，县里影响大，脾气却躁得很。这一下子，他倒有了赤膊上阵的时间，有了理，到处告状，东奔西忙，上洛阳，到北京，钻山沟。井岗山的李略域，听说过吧，赫赫有名呵。两个人常常一块跑。”
岂止听说过，在大街上见过几次。初初一看，这个“**”前的高中生貌不惊人，低矮瘦小，浑身就像才刚干完地里活的山里汉。慑于威名，再看那厮。两只深眼窝里一双竭力平静却又不怕天不怕地还要表现正气浩然、目光远大的小眼睛。那是伟大导师言传身教和领导带动而形成的一代风流人物的神态。一条胳膊就像时代伟人那样弯在腹侧，那是他威名的一个标志。人们传说着李略域的英雄事迹。前年，井岗山的大头头李略域被工农司从深山区抓住，捆绑得死死的，走在大街上仍然气势如虹地高唱：“戴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武卫队揍他，较着劲吼着：“我们才是主义真！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没有好下场！打倒反党***主义的小爬虫！”押到县委大院就和对立面辩论，大骂工农司是蒋介石白匪帮、日本鬼子扫荡队。他只顾自地走路，不屑看一眼武卫队的小喽罗。武卫队一个以莽撞凶狠而称霸的家伙张大虎大吼：“站住不站住？老子开枪啦！”李略域胳膊被绑在身后，昂首挺胸，旁若无人地走去。这边张大虎一气之下对着他开了一枪，打坏了一只胳膊，成就了李略域猛如虎豹、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威名。后来，张大虎有啥遭遇和处理就不清楚了，但肯定不能举着枪扫荡全县了。
麻书图威名不在李略域之下，何况还是李略域上县高中时的副校长。麻书图高高瘦瘦，其貌不扬，其神昂扬，干起事来一往无前，在那里任职都会有一番举动，在学生中的威望非比寻常。眼睛总是一直看准前面道路，脸孔上鼓出高高的鼻梁，下巴却略向后缩，高高的瘦削身架，弓背弯腰匆忙走路，都让他看起来有苍鹰一样耸身腾飞的姿态。
隆长神色凝重地说：“听说，麻书图和李略域他们鼓动一些有怨气的人老是到县委家属院去找，黑夜也去闹，叫头儿们有点怵。洪老师一个心病肯定是县委所在大街一带动不动就会贴上一堆大字报。井岗山有一帮子笔杆子，日夜写文章。洪老师应该需要招兵买马。得让人给通报通报。找找哪个同学帮忙引见？”
大鼻子自告奋勇：“我负责，洪老师教过我课。一两天准能办成。”
场子的事比起县里的事小多了。就干一干这个县城政治。余抗美之类打架闹事的人，上不了这个台盘。张立武不想出这个力。林场换了人间，老高一手遮天，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反倒歧视起来。从林场从山窝里走出来吧，天宽地阔，弄点大动作，起码出一口闷气，有体验有锻炼将来也好创作。
二十
奇特莎剧论
城月玉人心
1
隆长推敲着那里是诗意之地，去见长霞还书。他精心地看过了《哈姆雷特》，思考其中的特点，联系现实本质和人生体验，要拿出自己的真知灼见去慑服那个聪慧女子。时间当然要在私人化的夜晚，罗蜜欧和朱丽叶就是在静静的有月光的夜晚谈情说爱的。《西厢记》里的佛教净地寺院也成了“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情场。然而，目前现实，别说栾长霞，就是县委书记的女儿也没有朱丽叶那样的私家后花园。县委书记全家住在县委大院篮球场边三间房子里。书记女儿参军入伍了，是第一第二世界不同于他们第三世界了，长得也高挑漂亮，小学时代就很难捞到机会和她对话。隆长想，会晤地点就在校园，操场，或者上到城墙上。长霞会等待着自己的。已经很明白了，她也对他有意。她会在学校等着他的。才子佳人古今如一，难道说让佳人爱上丑人、奴才。
隆长手拿浅绿色封面的莎剧，满腹韬略，走向栾长霞当教师的学校，离她家和县文化馆不远的地方。
2
作为先进教师，长霞像往常一样，夜晚坚持在学校批改作业，只是今天晚饭后去得早了点。中心小学比较奢华，不像大多学校那样只有七八个教师共聚一齐的教研室，靠大门一溜小屋都是教师单独的办公室。
电灯照亮小屋的窗子。白纸蒙着下半扇玻璃窗不让人向里望。窗子上贴着一幅小小的红烛画片，展示了一幅美女教师拥有“蜡炬成灰泪始干”献身精神的画面。
今天不同以往，她的心不断地跳，时而疑心有人走近便跳得更厉害。微风吹得门扇轻轻开合，不由人不几次往半掩的门外看去。想起了“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戏曲。屋里灯光、校园路灯、高高的树影和澄澈的月光，在门口交错掩映，迷离恍惚。
强制自己低下头认真改好作业。学生的作业，认真的不算多，要打好多红叉叉。这几个学生，明天必须谈话。给他们讲学习方法。再让他们检查。不行的话，就要在班上批评（可以不点名），沟通家长……二十岁的姑娘思绪忽地又来了变幻。他要来了。说过两三天就来，今天是第三天。
不由得，从窗上向外望望。月亮太好了，一点也不算巧合，因为古今中外都只有这一个月亮，而情侣却有万万千千、千年万年。千年前西域那罗蜜欧期待的月亮，现在又升起在长霞所在的校园当空。就像冰清玉洁的脸庞一样，清光夺目。四围渐次昏暗，正好给年轻人一种迷蒙神妙的心理色彩。操场空旷，却让人想像出无数花朵绿丛，蝴蝶飞舞，云霞绚烂。
3
“谁呀？找谁？”门外不远处响起老人的粗腔粗调。没想到，外力产生了作用，比起戏剧就多了很多非诗意的干扰和烦躁。看大门的师傅常常称职地巡视。俏皮捣蛋学生不喜欢他，称满头白发的老师傅为老白毛。绝大多数师生十分尊敬地称王师傅。
“我找栾老师。”来者镇定地回答，虽然能听出他心里有点儿惶恐。
长霞早已慌乱无主，走出去呢，还是不，就像哈姆雷特说“死呢还是不”一样难以确定，但是时间在推移。就在无意识中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白毛认出了栾老师苗条的身影，松口气说：“噢。”慢慢腾腾地走去。
隆长出了一口气，展开微笑：“同学相见，师傅阻拦。”
长霞笑笑：“王师傅能认出好人坏人。”
隆长自嘲：“看来我不算坏人。”
长霞再笑笑，说话却没有温和：“谁知道，人是会变的。”这句话可不吉利，长霞会后悔地想起这句话来。
隆长高兴地说：“好。一来就有唇枪舌剑。可不能做孙权的妹妹孙尚香。咱们进到香闺绣房呢，还是站到月下校园？”
长霞说：“闺房那能建在校园中心，这是教师办公室。”
隆长自信地走进来：“噢。那就领教了。”
都从对方的身影看到一种外强中干的慌乱。
冷静了一会儿。
长霞有事做，收拾作业本，搬出高凳子请隆长坐。
隆长把作了一阵护神佛的《哈姆雷特》还给长霞。
隆长开口了，开门见山，表露出不以为然的态度：“这就是外国人所说的最高妙的文学作品了？！我觉得比起我们的《红楼梦》来相差何止千里。文学作品还可以看出不同民族甚至中西方的心智特性来。让我说嘛，曹雪芹，曹写神，写作之神。”
长霞主攻英语，对外国文学当然读得多多，说：“我的看法，最宝贵的是主导思想，人文主义，人类进步，而不是无助于世、只是让社会封闭循环的神秘主义、颓废主义。”
隆长立即进入辩论状态，：“《红楼梦》没有人文主义吗？平等对待下人使女，追求人和人的真诚相待，反感功名利禄。还有自由主义、浪漫主义、个性主义、理想主义，等等，等等。”从“**”大辩论起，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已经是好多人养成的习性。
姑娘坚持己见，维护人类正义：“作为王子，**人，国家领导人之一，哈姆雷特从人文主义的外国大学回来，希望用正义、博爱和自由的社会理想改造政治。从自己做起，不愿采用任何暗杀阴谋手段。这就是西方法制和**制度主导的社会发展的开端。”
隆长似乎抢着说道：“我正想谈一谈这一点。世界、生活、政治，都应该是复杂的，不应该是单调的。”
长霞说：“你说现在英国政治是单调的？”
隆长：“对。政治框架单调，倒也规范。不过，复杂性转移深入到了别的地方。还是回到哈姆雷特吧。这个英国的王明和张闻天，读书读成了教条主义。留学生大都是这样，不合时宜地生搬硬套外国的一套，这就导致败亡。成功才是准则。存在即为合理。不成功就是错误。”
长霞惊异地说：“啊！你的高论跟我们的课本一样嘛？”
“跟课本一样有什么意思！什么课本，愚蠢的语文，让人比小兔子、小羊还要蠢的课文。课本愚蠢，编课本的则奴才般的卑鄙和欺骗。根据人生记忆和心智成长的规律，小学时期完全应该像古人一样先记忆高层次的也就是所谓圣贤的人生认识，然后在以后的生活中慢慢理解、掌握和实践。而现在却非要说是科学的教育，教什么小兔子、大灰狼，那就不如干脆从人类早期学起，学爬、学走算了。更奇怪的是，一上学就学‘万岁’、学‘红樱枪’。唉。这把孩子们都教成了啥！”
长霞惊奇地望着读书多的老同学。他怎么有这样的思想。他不怕吗？
老同学感到触及了一点儿危机，会让姑娘惊慌逃逸，便迅速回到了正题上。不满现实，这是谁都知道的思想问题。公安局的判决书和布告上都有这么一条。
 
 
“其实，人类社会的斗争规律是一样的。既然叔父使用阴谋毒计，那么侄子完全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他却像孔夫子、宋襄公一样，相信自己所主张的仁义之道，不在他叔父祈祷时下手，错失良机，随后步步错乱无章，身死人手，为天下笑。真是薜宝钗讽刺的‘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呵。” 
“啊！”女子都要有些单纯。“为天下笑，贾谊说的是不择手段、残暴凶狠的秦始皇！” 
贾谊，一个女子也知道汉代洛阳的年轻才子贾谊。报纸评法批儒，引起人们读起了《过秦论》来。可以看出来，长霞读报读书，教学研究，一直勤奋着。这样的姑娘难得。 
“他失败了，死亡了，他应该得到的王权落入他人之手，理想不能实现，一家都被人耻笑。” 
“换上你，怎么办？” 
“一剑了之。把悲剧变成正剧。” 
4 
长霞就像无意中杀死岳父的哈姆雷特的未婚妻娥菲丽雅一样沉默了，头脑混乱了。她如果由此生发，会联想到她未来的遭遇。 
慢慢理解吧。连这简单的道理都不能理解。没有一点儿政治的体验，难道没有读书的思考。隆长的话震动了她的心灵世界。 
她低拢秋波，长长的睫毛下眼睛沉思着，纤纤的手指摸弄着鼓出的胸脯前的辫稍，别有一番令人哀怜的形景。 
隆长心中升起一阵满足感，但他要的不仅是精神的胜利，而且有爱情的美好，是眼前的漂亮女同学。他笑笑，改换另一独创性论点。 
“我读后就想，”话语温和思考，有向人倾诉、请人指正的意味。 
长霞从深深的残忍思考中抬起了眼睛。朱丽叶那有这样思考的痛苦，只有幸福和痛苦的爱情感受。 
“我想，”隆长向上望着，引得长霞也心驰神往。 
“哈姆雷特王子的叔父值得思考。这个叔父为什么没有家庭，没有儿子和老婆，那么他弑君杀兄的动机何在？就是为了过两天权力的瘾，再传位给侄子？！不会。也许，哥哥会在一个特定时刻，例如外出访问时请兄弟监国。叔父的家庭在剧中没有反映。母亲嫁给了小叔子。干部们也都臣服。国家一片稳定，一切如常进行。” 
长霞不能不望着隆长。 
而隆长则依然望向夜空。有的女子要用智慧来打动，打牌一类玩闹的层次就太低了。 
“这里面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王子的父亲和叔父是一人两体。” 
“一人两体？！” 
“人性两面。” 
“人性两面？！” 
“对。父亲是人文主义，不会阴谋诡计，被人暗害。而叔父则是另一个父亲，阴恶的国君，不择手段，甚至就像大多数皇王一样连亲人也残暴地对待。中国历史不也都这样吗！杀子弑父，不知有多少。汉武帝杀儿子和老婆。隋炀帝弑父。唐太宗杀兄长和他们的十个儿子，逼退了父亲，半年后父亲也完了。宽厚的宋太祖，洛阳军人，我认为是被他兄弟宋太宗杀害的，二十来岁的大儿子也被杀了。不过，好在重文轻武、宽松仁厚的基本政治路线继承了三百年。而因为权利杀子的皇上，则不知有多少。如果写哈姆雷特回国后面对一个善恶并行的父亲，你说怎么办？他肯定有着深层的痛苦，甚至想弑父。” 
深刻，怪异，荒诞，却似乎有理。这个人是不惮于阴谋的，如果他搞政治的话。听说他已经在垦殖场闹事。自己家庭出身不好呀！何况，自己一家都是农业户口，人家是市民，有购粮本，家长必定计较。也就是说，门不当来户不对。 
如果一起生活，他会怎样呢？会不会像吴起那样杀妻求将？会不会像《西厢记》里那个野心勃勃、滑头轻浮、玩弄爱情的张生一样最终一走了之，中年以后又假惺惺地回忆悔过、编造谎言？！张生张君瑞，就是唐代诗人元稹的化身，完全可以像李白那样过上几年婚姻生活再上京嘛，难道科举还限制年龄不成！编剧为他制造脱身的借口，嫁祸于莺莺的母亲。母亲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张生而加以考察吗，她决不会让一个青年和女儿有了性生活之后再轻易走掉的！兵慌马乱，性命之忧，难道赶考就那么重要！不能一道上京城去找找老战友吗！所谓名剧是男人共同参与编造的玩弄女性又给女性加上罪名的千年骗局。长霞和自己的女友一致认为，张生的风流不定才是莺莺悲剧的根本原因。不能让张生类的文化流氓太得意了—但，吊诡的是张生这个文痞却是确有才华，创作出流传后世、又感动又蒙蔽千千万万人的名作。听说，现当代文学上有的是“才子加流氓”。优秀文学原来是男权文学、流氓文学。 
长霞不再一脸惊奇，但是不能不深思。这个同学正像中学时代一样，人们对他疑信参半，佩服学识，反感阴沉。是生活的深入吧，一般人是无法深入的。这种复杂、深入，甚至可以说恶的性质，却能吸引人去探究。唉，人是复杂的，生活是复杂的，不可能有单纯透明的人，即使有这样的人又会蠢笨平庸。何况，这个才子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种爱意，应该会珍视异性的爱情。 
“人类的父辈都可能有罪恶，我们都要面对，都可能有弑父心理。父亲和叔父，就是一个人，一个领导者，一个人类完整的人，人性的善恶两极。去掉了那一个都会是失败和毁灭，当然新的结合体应当进步，但这种进步决不能单向度，而应是辩证统一基础上的更高层次的整体性进步。哈姆雷特和莎士比亚都痛苦的是，人性只在于夺权而不能提高整体的一步去改革国家和人类社会。这才是莎剧的伟大之处。正像《红楼梦》一样，梦想人们真善美但是决不可能，只能有一点残缺的零星的所谓美和善。生活和梦交替错综，辩证统一，谁也离不开谁，但是各自的性质是很明白的，这就是：生活基本上是黑暗、痛苦、不定的，而梦则大概是轻盈的、美好的。复杂性在于好多人经常就生活在哈姆雷特那种超越不能的痛苦中。愚蠢的人则不会，只管去本能地夺取自己的好处。对了，贾宝玉对父母都很少亲爱感受，更多厉害关系。他的爱移情到了贾母、恋人和姐姐身上。” 
理论认识的高超足矣，姑娘已经陷入云里雾里。下一步，应该走到月光下的校园和城墙。 
5 
隆长谈天说地，挥洒自如。他站起身来，似乎随意地说出：“到门外去说话吧。校园之广，天地之大，对于话题有启发引申的作用，乃最佳论坛和背景。” 
他成功地带出了她，虽然她目前还拥有自主权。两个年青人走出小屋，走在校园众目睽睽而又雅致暧昧的月光下，在操场上转悠了两圈，后来就走出校园，上了大约二三百步远的西街城墙。 
破旧的大门口值班室里，一蓬白发、古板严厉的王师傅带着对所有闯进校园的陌生人的不信任，却笑笑地回应栾长霞的笑脸致意。 
同学之间不问问同学和老师的情况是不可能的。路人听到也不会说啥。 
隆长问：“高中老师，你有过请教吧？” 
长霞生怕别人疑心而迟疑了一刹那，说：“顾老师说需要英语老师，已经向学校推荐了我。” 
隆长沉吟着：“噢。恭喜你。你干得了。”顾老师，那个英俊高大的英语老师，非常看重欣赏长霞。虽然没听说顾老师有啥问题，但是一个青年不能不隐隐地寻找情敌，不能不果断行事，尽快打响总攻战役。 
长霞已经带着关切地问：“听说你们场闹运动？” 
隆长说：“噢。局领导指导批林批孔。听谁说？剑兰？” 
长霞回答：“没和她说过话。一个巷子里同学传说的。” 
隆长猜出是同场的那个中间派女知青了，说：“噢。别提这些。上城墙吧？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借着街上微弱的路灯光线，沿着上城墙的小路，慢慢地往上走。有时会两手触地。有时会惊呼一声。隆长说：“拉住手。”就拉住了手。似乎一阵热流涌进身体。长霞想抵挡，却不由自主，时移境迁，同时又隐隐地乐意这样的接触。 
正对西关的城楼，也就两层房屋那么高，破旧不堪，眼看就要湮没在社会生活的不经意的发展浪潮里。等到下一代人，就不会有城墙的印象和记忆了。也不见得吧，你看，城墙向北百十米拐向东去，向南一二百米外也是一个城角。唯有这个留存着城楼的西南城角，十分完整坚实，因为它的功能仍然必要—围护着监牢。砖制的厚重城墙，围护着专制的通用工具监狱，自秦朝起都有两千年了，大约一点都没有变化。 
城墙上坑坑洼洼，靠城牒处却有平展的砖路。一块砖足有两只脚那么长。隆长和长霞说着说着走到了一处坑洼地带。四处荒草高高，土地上长出了片片绿芽。两个人都向远望。 
西山乌黑，像一架屏风。当空，一片浮云遮住了害羞的月亮。大渠的水流声比白天大一些了。空落落的县城却一片寂静。 
两个人心在跳。都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属于人生中的第一次。找出了话头，却都感到心不在焉。 
隆长看看长霞。长霞却不看他一眼。长霞头脑里有一个闪念：在城墙上谈恋爱，好像有着深远的历史文化背景，但也似乎象征着啥呢？也许是预示着从根就有的攻守成败。 
男的要主动，就像披坚执锐、甘冒矢石地攻打坚城。古往今来，多少猛将吞吐万里如虎，踏平城阙，屠杀老少，缴获美女。隆长凭着袭上心头的狂喜和恐惧知道她在那里想些啥。有幸福，也有恐惧，还有不信任，但是毕竟有多年的中学同学同班相知。 
她站在那里，似乎高踞城楼。她的衣服和姿态如常，但是隆长感到她好像月亮，对，像她的名字长霞。月亮就要化成霞光。她使夜晚的一切熠熠生辉。她那眼睛出现了照耀周遭一切的微笑。“我要拥抱她，能吗？”他想。她站的荒草丛生的土墩对于他说好像是不可接近的圣地。他害怕，努力地抑制自己、振奋自己。 
他说话了：“长霞！”叫名字显示了郑重。 
对方“嗯”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头。 
他说话有些颤音：“你知道，好几年，我都对你，向往，爱慕。”说完了。 
长霞说：“我知道。”过一会儿，脸上闪过俏皮的笑：“不过，不是你一个。我相信。” 
“我们一起，会做出大事业贡献给爱情的。”隆长说，凝视着她。 
她没吭声。正是这种念头，才让她走到这里。 
隆长望着东方，朗诵一般：“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长霞卟哧一笑：“山城内外，洛河上下。” 
隆长把手伸给她。她犹豫了一下，也把他的手握紧。 
“我要抱一抱我的美人，只是抱一抱。”隆长色胆包天。 
她想说没说话。太快了吧。应该有春夏秋冬，曲调有过门，交响乐有序曲，戏剧有前奏。 
隆长因为自己所说的话吃了一惊，脸都涨红了。他走近她，在头脑的一阵冲动中，两只有力的胳膊抱住了长霞。他的嘴不由得去寻找猎物，但是长霞却尽力地扭开了脸。他只好停下进一步的举动。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在月光下古老的城墙上。 
他感到她胸脯的柔软。她感到他下身部位的坚硬。男才子和女才子回归基本的人。两个二十岁的人都进入了异性之间第一次的情感世界。 
这样的情景维持了好一阵。感到昏沉中情爱的醉人。 
城墙下横流的大渠，水声哗哗，月光在水面上浮动闪耀。渠那边公路上人影来去，忽儿一辆汽车轰隆隆驶过。 
女子都能在陶醉中保持灵敏的感觉。她听到城墙上不远处传来声响，推开了男的。 
这时候，隆长才看到城墙上边，远处走来像他们一样的情侣。 
隆长开心地咧开嘴巴笑起来了，幸福地亲人一样地凝视着她。 
长霞低着头。忽又抬头埋怨似地看一眼他，夜色中仍能让人感到万种风情。 
隆长不顾眼前站着擅长演出文艺节目的朗诵高手，山里腔加上普通话土洋结合，自顾自地朗诵起来：“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第七卷  山城轰动

二十一
大乱见枭雄
从政作奇兵
1
三人聚会的第三天晚上，任广为早早地来到了隆长家，没进门就听到大鼻子得意忘形的畅笑声传出来。
兴奋的隆长一见他就说：“走。见洪老师去。化云联系到了。我也有联系。就今天晚上见面。”
大鼻子兴奋地扬起大鼻子，说：“同学们跟洪老师联系的人不少哇。你不知道有几个人都是怎么巴结的。本事大着呢。领导一家人不敢有病，一有病啥都能替他想到做到。你烦他，总不会烦治病吧，总不会烦名医程老先，好药灵芝草吧。嗨，咱们，错得太远了，都不入行、不懂事哩。”
广为没坐，说：“那人家还要咱干吗？”
隆长收拾着床上的书籍纸笔，说：“当官的，拉帮结伙，能人倒不少，就是读书写文章的少。咱走。”
三个从政的年轻人雄心勃勃地向县委大院走去。
夜色如网笼罩县城。现在人们还不知道这三人是何方神圣。很快就让你们知道的。
广为谨慎地想，县里的事搅进去就不好出来了，不搅进去也没啥可干的。走吧，做人的准则有就是了。很快人们就会知道他们，瞄准他们，大字报贴上他们。在大字报和有关他们的材料上，他们会被写成啥样的坏人呢。还可能被对立面抓住，毒打，批斗。全当作人生有过这一回吧。农村的四类分子和他们的儿孙还没这样的机遇呢。爹十来年没干这些，不也被批斗，戴高帽子。为了后人，尝试一番。
县委县政府大院超过林场大院，必定是全县最大的院子。大院里套着若干小院子。县委领导住的院子不大。
转来转去，走到一个不大的院子里三间房子前。
他们轻轻地走，几乎同时收住步子。
院子里没有路灯，黑糊糊的，几扇灯窗光线有限，照出窗前一片光亮，照出门前几只脚。大鼻子轻轻地勾起食指敲了几下门。
门里传出洪亮的声音：“谁？雷隆长吧？”
隆长回答：“是。洪老师。”
屋里人说：“你们可以进来，坐在中间等一会吧。”
三人屏气凝神地掀开竹帘走进门，在房中间停下来。都站着，观察房间，推测领导接见的情景。
房中间也就十二三平方米，摆着锅头和案板，放着竹椅和凳子，无非比高中带家眷教师的房子多出这一间。一切都在说明主人作为党领导干部的朴素作风。发黄的报纸糊贴的浮棚显出上方芦苇方格的痕迹。比一般人家高超的地方是烧煤。山区没有像样的煤，要从二三百里外拉无烟煤烤火做饭。一般人家做饭依然烧柴草，局领导以上的干部或者车队、煤厂之类单位人员的家庭刚刚烧上煤。中间屋的东头是全家卧室，西头看来是办公室。东头屋门帘映出书记的女人的身影。她正在东头屋里，辅导孩子学习，习惯了丈夫下班后照样接待人的工作状态。
过了一会儿，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子掀开门帘从屋里从容走出。剪发长长，腰肢柔柔，上身穿着工作服。不看他们，径自走去。相貌可观，黑黑面庞，显然农家长大。整体形象给人山区女干部的印象。竟然和书记谈话多时。她所从事的革命工作以及所反映的问题看来比较重要。会不会……广为立即制止了自己低俗的念头。事情也打断了思绪。一个人竟然啥想法都有。然而，令人惊叹，有些意外的想法却有生活的真实基础。
2
三人在屋里响亮的召唤下，神态庄重地走进里间。
“同学们来了。好。坐下。”洪老师站起来示意，随意地走动着。在讲台上他也这么着。这就叫气派，自然而然，见过大世面，做过大事业，平淡中能见奇崛。
也就三十出头，给人突出印象的是出众的精悍劲儿，连相貌也说明这一点。由于脸庞方方正正就略显有些短，面部犹如刀砍斧削，棱角分明，肌肉紧绷，明暗对比显著。略深的眼窝里一双强悍犀利的眼睛无所畏惧，看惯了“**”中大学、省会几万人几十万人游行和武斗的暴风雨。雄立高峰傲视长空风云，随时都会像打雷闪电一般振翅扑击。鼻子略显得短却高耸鼻梁。嘴巴大约由于脸颊瘦削陷落就有些鼓出。又像大闹天宫的美猴王孙大圣，可能这也是见到他的人的共识，只是没有人敢于透露。个头不低，身材瘦削，穿一身蓝灰色中山装。看到洪老师，学生的耳边就会响起高尔基《海燕》名篇中的那声呼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洪老师可谓暴风雨所诞生的。听说他大学时代脱颖而出，叱咤风云，自然成为学院红卫兵的领导，跟着成了省造反派大组织服务员之一。破四旧，砸毁了火烧了好几座寺庙在内的古迹。演出了重头戏：批斗院长书记和老师。很快遵照中央“**”领导小组的号召，把矛头对准省市走资派，在省会给他们戴高帽子、游大街。罪行嘛，有的是路线错误说不清，有的则是在他们治下饿死百万人—这到那里也说应该批斗。奇怪的是，有的走资派则是按照中央“三自一包”精神救活了大饥荒后包括部分大学生在内的农村人。造反派把他们揪出来狠斗猛批。后来，洪老师率领造反战士跟全省保皇派对着干，调动成十万人在省城和几个城市发动中原大战，动用汽车火车，连直升机也用上了几架。开动几架起重机吊着钢轨去碰撞对立面占据的国营大厂高楼。场面壮观，千年一见。他这一派也不是打倒一切的，拼命保了好几个省委领导，使他们少受好几回批斗。一位省委领导升迁京城，去年作为中央领导回到省城时记起了小洪他们（也许因为中央都有坐“直升机”的“儿童团”，省里也要配套），关切地问了省委领导一句“小洪在哪里”。省委领导紧忙回答“在山区当县委副书记”。中央领导一走，省委立即指示组织部补办洪老师任职县委副书记的手续。其时，洪老师刚从深山区再教育基地调到县高中任教，一夜之间县委赵书记亲自带人接他进入县委大院。第二天“新鲜血液”又称“儿童团”就坐在县委常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讨论大事，参与决定全县二十六万人的命运了。而在北京，有的年轻人一下子参与决定亿万人民的命运了。新拍了一个全国都热的电影《闪闪的红星》，就是这些青年俊杰的象征写照和广告宣传。
3
大鼻子热情殷勤地介绍：“洪老师，隆长你认识的。”
洪老师点点头，锐利的眼睛盯着隆长。
隆长便显出气度不凡、风雨如磐的样子，同时看着洪老师笑一笑。
大鼻子又指着介绍：“广为，高中同学，多年老伙气了。”
洪老师说：“噢。”眼睛注意地看了看他，表示有印象的意思，毕竟在过一个县高中，教师们对学习好的学生重视这是传统。
广为正色以对，这时候应该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君子神态。脑子里出现了奇特可笑的想法。要不要说些啥引起洪老师的重视，好像没啥可以说的。留个印象，做回体验，伺机而动。洪老师的大事，广为很难理解，插不上嘴。自己更没啥个“隆中对”一样的六韬七略。古籍上那么多的无为而治、修德怀远、文章教化的大道理，说这些大话在此时此地就很可笑。那就只管自己，按照《荀子》一书中所说的做正心诚意的君子。揣摩过《三国》，如果回到兵慌马乱那会儿，自己是没有郭嘉和诸葛的奇才的，更没有司马懿的高超，勉强做得个鲁肃。
隆长诚恳地看着县委副书记，深沉有力地表白：“洪老师，有什么任务就说吧，我们保证完成。”战争或者武斗年代肯定要说上刀山下火海之类的话。
“好。”洪老师不遮不掩，痛快淋漓，果断强悍。“你们，从侧面出击。知青说话了，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说着，伸出一只胳膊犹如鹰鸷展翅搏击。
隆长虚心地请教：“洪老师，你说我们从那一点说起？”
洪老师把一条腿架在一只圆凳子上，就像当年在教室里一只脚踩在讲桌抽斗里一样。这是沐猴而冠呢，还是有风度有魄力，不好分得清晰。
他拧着脸想了一想，说：“就从报纸上宣传的法家讲起吧。讲秦朝千年帝业，讲社会主义的曲折，讲反动派的残酷。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嘛。其实就是敲击、包抄。叫他们吃一惊，乱一会子阵脚。大风大浪，锻炼成长。我拿这句名言，赠送你们。”
隆长点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们认真想想，争取一星期内见到大字报。”
洪老师从藤椅上一下子立起身，对山窝里的学生一代说：“那，咱们就不必多说了。还有没有问题？有事找我。”
已有人走进房中间等候接见。
二十二
评秦大字报
搬石隐患早
1
三人一起走出，带着响应伟大号召关心国家大事、参与县政的激动，带着县委领导直接授意也就前程有望的兴奋。走向大街，重新回到隆长小屋里商议起来，热烈投入，小声气的话多了不少。门户不再开放，只留下一条缝儿。
隆长忽然说：“广为执笔。”
广为立即回答：“可笑。这样的斗争大事我懂个啥。你谦虚啥哩？”
隆长说：“那你们写一部分，也好负点责任，不能光叫我一人当出头鸟。”
隆长毕竟是隆长，计议长久，考虑得就是多呀。
大鼻子看着隆长，没有话说，不好表态。
广为更加清楚他的意思，心想你这老朋友真是老狐狸，多此一举。说：“你写吧。这种事你懂。我看看改改，就算我们一块写的还不行吗。我和大鼻子都出力都出头，名字全署上，张贴一起去，出了事情都跑不了，不叫你一人吃亏就是了。人得有情义嘛。咱们结识又不是一年两年。”
隆长无话可说了，想了想就按进度说：“我找工农司的老笔杆子请教请教。”
决定下来，隆长执笔，三人天天晚上会商。隆长白天写作，晚上就拿出一沓子稿纸。看来垦殖场他是一点也不想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天，三人确定了隆长草拟的标题《从秦王朝的建立看复辟和反复辟的斗争》，还确定了全文纲要。当然，先要谈谈秦王朝建立过程中的复辟和反复辟，商鞅的变法和被杀，分封诸皇子建议和郡县制的较量，赵高胡亥的篡位和残杀皇子，王朝终结者子婴的复辟措施，刘邦继承秦始皇的新事物，云云。接着，必定联系现实，得出一个道理，“**”以及新生事物即洪老师一类的新领导班子，要经历重重斗争，这就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复辟，维护新生事物。
其实，心里都知道，井岗山的人复个啥辟。他们反的是不分给他们交椅的派别。工农司，何不学习梁山上的寨主宋江，排好座次，招揽天下好汉。都想当朱元璋，却又没老朱的生杀大权。
秦朝，短命，不是好兆头，干吗这么喜欢秦朝。董师傅说得对。别管这些事吧。广为心里不止一次敲打着退堂鼓。又用董师傅说的锻炼来作掩饰。
纲要写了几张纸，都是隆长坐在小凳子上、趴在床沿上写成的。勤奋能吃苦，使隆长获得暗暗的佩服。
隆长说：“吐血了。胃酸，疼，老病犯了。一看见血丝心里都凉了。没办法，坚持干。不干咋办？！”
广为主动地说：“我让我爹从单位拿一些墨汁和白纸，明晚我带来。”
2
过了紧张的两天。
干了一天大田的活，晚上广为和化云自觉赶早上门了。
小屋里已经摊着十几张写了大字的白纸。
屋里一个高个子同学招呼他们：“嗨！你们来晚了！”
广为和大鼻子都高兴地喊：“新昆！”
新昆会拳术，讲义气。真要和余抗美那样的人有啥冲突，不会只是挨打受气了。
隆长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呵欠，不客气地说：“抄吧。留了十来张，好让人看出字迹不同，参加人多。明天星期天，一起贴出去！”
隆长文章的一个毛病就是臭长，这篇又是六七千字。隆长说：“不长不能说明问题。”
广为接着讽刺：“不长不能显示能力。”
隆长笑笑。
大鼻子说：“谁看哩？”
隆长说：“你放心。井岗山那帮子笔杆子看得才仔细哩，想从里面找出洪老师、赵书记的蛛丝马迹，找出可乘之机。”
夜里十一二点，大字报抄好了，改正了。
隆长说：“签名吧。谁也跑不了。”
不再多话，广为首先在大字报末尾“雷隆长”名字后面加上自己的名字，大鼻子和新昆如法砲制。
签名这项仪式之后，真有那么一会儿震动：豁出去了。名字不仅是名字，是性命，是人们的褒贬、赞赏和反击。广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又想，患得患失，非大丈夫作为。
最后约好时间各回各家睡觉。
一早，广为吃了饭就要走，看见爹看着他，眼睛里似有担心和疑问。想想，还是走去。
大约**点钟，正是太阳东升，在县委大门对面错开一点的街旁，四个青年就像几年来的人们一样张贴大字报，亮出了他们的从政态度。
选中了一扇高高的墙壁，架起新昆借来的梯子，开始张贴。上下四排大字报，整整一面墙壁。
没贴好已经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有一个刚看了开头，就索然无味地离开了，还撂了几句：“没有啥活人活事嘛。秦王朝，那辈子的事。”
3
广为想,这样的文章又难写又烦人。还是写那种自己喜欢的吧，人们不看也无妨，能留传下去的时间会更长些的。
过了一星期，广为在大街上走的时候，遇上了初中的邢老师。
邢老师招呼：“广为，来，站一边说说。”
没想到这么一个非常稳重，迷恋老婆孩子热炕头，热爱学生的老师，竟然卷进了派性斗争，成为激进的井岗山人，敢找工农司的人辩论，敢表达对县委领导的不满。大约是麻书图的感召吧。原本规规矩矩当先进的邢老师，被麻书图提拔进了校领导班子，后来就成为其得力干将。
“广为，我对你啥样？”邢老师原本一个大道理满口的书生，而今开口就讲实际，讲个人关系。
广为说：“老师你看得起我，不嫌弃我的出身。”
这是实话，邢老师爱护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对广为很重视。挑选广为写些代表班级的文字材料，感谢信之类。这些广为心里都记着。邢老师的话估计和大字报有关。老师的言行里政治性这么强，是广为没有估计到的。
那时，广为尊敬邢老师，曾和隆长一起到老师家里玩。老师有漂亮的高个儿妻子，有抱在怀里的孩子。从农村青年选拔为教师，幸福得令人羡慕。教学态度又是那么好，给人正直能干的感受。那时，广为和隆长才十四五岁，正在邢老师的教导下学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英雄主义精神。广为曾经多少次地想，遇到报纸上那些英雄所遇到的危难，一定要做一个英雄。正在和老师谈天说地，做英雄的时机说到就到了，忽听外面传出惊呼：“着火了！救火了！”他们立即在老师面前表现自己，冲出房门，看到隔壁大队院墙上腾起红红的明亮的火焰。三人勇敢地爬上墙头。空旷的院子一角有一大堆玉谷杆着火了。火光映照着忽明忽暗的人群。人们议论着：“棚子里睡着要饭的，不知道出来没有？”火里看不到人影。可能要饭的弄着了火，一走了之。广为走在墙头上，在隆长前面。在高高低低风打雨淋而破损的墙头上，走过火堆查看有人没有。熊熊大火直冲而上，有房脊那么个高度。大火堆中心发亮发黑，烤热了周围的人。一不小心踩空了破烂的墙头，就会掉下去烧焦。
但现在老师和学生都走向政治斗争的火堆。
邢老师盯着广为说：“噢。那我就放心点了。但是，我要说，你们起了帮助那些变质分子的作用。我是念我们的师生情的，才这么说。”
呵，邢老师慌了，看来他是对立面的中坚力量。
邢老师说：“你们就这么写下去？”可能代表对立面做政治工作的。
广为知道自己的分量，有自己的想法，就说：“邢老师，我出身不好，知道自己的分量。你知道我跟隆长好朋友多少年，还一起上过你家。遇到事不能撇下朋友不管。不过，我对这种事不热，因为热也不会对我这样的人有多大好处。我还是学我的习，读我的书。”
邢老师高兴地说：“好好。你能认识清楚就好。学习吧，知识总会用得着。管这些事干啥。唉，我也是身不由己了。”
广为看着老师，想再说些啥，想不起来。天气很冷。一阵小风，脖子都有些凉丝丝的。尽管明亮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邢老师想说些啥，却停下来审视着他。
广为的眼光意思是：请老师讲吧，不会有啥问题。
邢老师说了：“广为，我知道你这样的人。我想告诉你，你和隆长不一样。别和他太近。他……我们老师在学校都知道的，这人心性不地道，太复杂了。他接触的人啥都有。”
广为无言以对，想了一会，总不能把以前所想的一切告诉老师，例如隆长没有歧视过出身，隆长一起干重活谋生，隆长……迎着老师期待的眼光说：“我心里有底。老师。”
邢老师说：“那好那好。以后我们师生再说吧。”
广为想，别再管这些事了，胡闹腾个啥。咱和人家不一样，走自己的路吧。你不就是一个中心意念吗。
二十三
金屋贮阿娇
河滩乐陶陶
 
 
1 
修理后的这间屋子称得上窗明地净了。广为爹妈幸福地陶醉在基本建设的成功之中。不停地欣赏，美化，搬东搬西。滔滔不绝地介绍给串门子的人。 
广为妈急着要请小冯姨来分享快乐。 
其实，最大的改变不过是潮湿低洼地面用土垫高，铺上水泥，水泥下面居然垫上一层油毛毡。水泥没敢用得多，地面也就粗糙，多灰多渣。窗，不过是两扇陈旧的老式厢房门，不知广为爹从那个角落里面掏出来，横放着当作大窗子用。至于家具，则仍是借用的八仙桌和白碴厢子，纸箱不好算数。 
广为爹发挥聪明才智，改造家庭的兴致更大了。找来破旧的自行车轮铁圈，一个嵌进去木板就成了桌面，一个截成了三节焊起弧形的中间来做桌腿。这项大约移植来的新玩意让他得意了好多天。全家树立了凝聚力的中心，吃饭可以像不少人家一样围成一圈了。 
冯姨和黄叔都来参观庆贺了。小冯姨啧啧称叹，说：“广为妈，你的日子越过越好了。房子也是人的脸面嘛。广为爹要像以前，啥也不敢，光想用一家子人饿肚子害病证明自己清廉，那可是太憨了。过吧。广为再带回来个媳妇，广为妈你说你还要啥哩！” 
广为妈张开嘴笑呵笑的，想不起说啥了。想起来了，说：“广为爹，买架纺车，我纺花。” 
冯姨说：“哎哟！纺啥花哩？现在都用机制布。都穿的确良哩。” 
广为妈说：“我得纺花。我还得织布。闲着不是闲着。自己织布，穿着舒服。”一个不识字的中国妇女竟然跟印度的圣雄甘地想到了一块，走自给自足的农业路线。实际上，广为妈已经把纺花织布当作了传统的生活艺术。而广为爹走的是工业化路线。 
广为爹进一步显示实力和才干，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吹出来好：“我正想着，后院宋家快搬走了。他家那个小屋子，我得去房管局找找熟人，租来给孩子住。学习起来方便。孩子们大了。” 
冯姨望望窗外老梁家正在翻修的住房，表示欣赏：“好嘛！再没恁好了。兴他们住好，不兴我们？是我们工作比他们差，还是我们长得比他们丑！还不就是硬给套了顶铁帽子压得抬不起头。老黄你不要看我，我知你的意思。我就说了，你咋着。不怕。怕啥？咱在老任家咱不怕。人家那两家住的都好过你们的嘛。你看你，把老梁家的房子扒了扩建，下大本钱了。好在，只要老任想着家里头，他能管好单位的家，就也能管好自己的。你们，一个有笔杆子，一个有财权，咋就比他们穰茬。我看你们的头脑比他们的灵哩。比比上学时候就行嘛。” 
广为妈舒心地笑了：“他姨，真灵。” 
那俩受表扬的丈夫也微微地笑了。 
2 
坐在家里，享受着一种新鲜舒适感，广为想到了理论联系实际。他想，从房子的改变，应该认定经济基础的提高是具有决定性的因素。我们的国家，社会主义的发展，最需要的是经济建设，不是花样繁多的运动革命这些闹腾。我的写作，应该从这方面下笔。要像上海的《火红的年代》一样，写出一个话剧来。 
大字报贴出去，就像扔出一颗石子，不过见到了一点水花。对立面的大字报还不都是这个样，谁会理睬，只知道了你的态度问题。没戏唱了。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想不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好在隆长的恋爱如火如荼，已经在小屋里见过面，感情的方式比城墙上更进了一步。年龄大的文雅的姑娘对感情的投入是更深入执着的。 
更大的进展在于，双方父母都有所察觉了。 
隆长妈忧心地说：“她家是农业户口？这可不行。孩子咋办？按政策户口要报到她妈的队下，一辈子是农业人口。”隆长爸倒豁达：“你早先不就是农业户口！人是能变化的嘛。”隆长妈就生气了：“说的是啥！那时候跟现在一样吗？！那时候分啥市民农业，粮食尽着吃。现在，一人就那二十来斤口粮。结婚就生孩子，快着哩，两三年的事，孩子就张大嘴跟你要吃的了。咋办？你说！”“咋办……这也确实是个问题。慢慢来。他们谈，咱还是不管吧。”“那不行！”“那不行？你还不知道你这孩子的禀性气性！慢慢说，急不得。”“不行。这是我娃一辈子的大事。我哪能不管哩！” 
隆长妈以家长的身份向隆长提出了问题，宣布了决定。隆长当然不能接受，表示反对。 
而在长霞家，爸妈听了女儿的报告，只好让闺女自重。慢慢谈，认识一个人需要时间。再说，咱是农业户口。加上，你爸解放前只干过两年旧政权职员，但就算成历史问题，至今抬不起头。二老商量来商量去，比崔莺莺的妈妈还做难，连反对也不能，只能任其自然。从此，二老就生活在不安之中，五内俱焚，火气升腾，熬药锅就没停过了。 
孩子们的自由恋爱成了父辈的忧心忡忡的危机。你要反对，风流才子会编演《西厢记》，罪责转嫁到老人的头上，万劫不复呀。外国会演《罗蜜欧与朱丽叶》，父辈更是被打成杀人团伙。没一部文学作品站在父辈一边。 
至于大鼻子，仍然联络着晓紫。常常到女知青房间去消磨时间，深夜返还。半导体收音机也几度漫游。据大鼻子说，已经邀晓紫去过他家，传看了手抄本《少女的心》，你可以想像发生了啥问题。按照书上的进步说法，大鼻子的模式是世界潮流，最是自由，不仅对社会对父母而且互相之间也讲自由。 
倒是新昆，对象稳定，你欢我爱。成为时下广大青年的榜样。 
广为不知多少遍地梳理着林场姑娘们的情况，不知对谁产生感情，更是因为不知谁会对他有意。好像有，唉，水平差，说不到一起，他没有一点心动。想，感情不是理智的产物，是生命的遇合。这就给了他参加林场劳动的潜在动力。 
3 
对于体力劳动，他不仅是理性地认知，不仅是习惯性的行为，还确实有感性的愉悦。人应该体力劳动，虽然说这种话的人大都是一点也不参加体力劳动的。在广为来说，却感到这是人生的定律和乐趣。他怀着兴奋的心情参加洛河滩槐树林砍伐后的植树造林。 
槐树林砍伐后，四乡里连河对岸的人也跑来挖光了树跟，河滩坑坑洼洼，石沙斑驳陆离。林场决定种植杨树，每人每天任务四十个一米方正一米深的树坑。然后，栽上树苗，倒上黄土肥料，浇水。 
春天就要来了。春天更会鼓舞广为，让他坚定而又独立地去发奋。明媚而又温和的阳光照着洛河滩，抵销了偶而几阵寒冷的小风。夜间天气冷到零下，雪面仍然冻结上了一层明亮亮的薄冰。每天早起，广为锻炼身体，跑步时脚跟不能着地，直跑到浑身发热，有时跑到脸上流汗。跑到太阳灿烂地升起来，融解了覆盖在坑洼水面上的薄薄冰层。空气被太阳温暖了，蒸汽从地面升起来，交接颤动。野草大片大片地返青了，叶片鲜嫩细微。柳树、槐树和杨树枝条上长出一些粘粘的绒绒的嫩芽。 
广为下到河滩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早。从高坡上，可以看到下面河滩仍有大片槐树林，北边靠河水的地方空出来平坦坦的场子。渐渐地，当他走近河滩的时候，可以望见几个知青，其中有衣着鲜艳的晓紫，有大方的茗芳，有勤劳的云香。望见一群职工和民工，有的在测量着竖行横行，有的操起铁锨干起来。 
广为认出了弯着腰干活的老董。老董身边一个文气的小伙子，没有见过。问了旁边的知青，知道是老董要他探亲的儿子跟着来义务劳动。 
广为握紧铁锨，找到一处空档开始干活。挖出一个大坑，很简单但是很吃力。一会儿就会流汗。 
旁边的知青，愉快地干着，动不动就要打闹。 
过了一个来小时，身边的知青没有露出疲惫的样子，广为却开始担心自己支持不下去了。翘起一铁锨沙子石头，感觉得气力使尽了。伸直了腰，深深地吸一口气，向四周望去。这一看，看出了奇跷。 
他发现，大多数男知青，不用说军贵、立武、抗美、成民和小强，甚至奋力，都比他挖的树坑多，因为他们挖出的树坑大小连他挖的四分之一大都没有。上午二十个坑的任务他们快要完成了，也就越干越勇。 
看到广为瞪着一个个小巧的树坑发愣，虎实实的军贵发话了：“奶奶的，非叫我们挖那么大的坑干啥！埋他爹还是埋他妈哩！能种树就行嘛。我们问过工人了，几十年都挖这坑，这能行。”旁边有知青在发笑。 
广为心里翻江倒海起来。怎么办？太明显了，证据太确凿了。可是，军贵说得有理。军贵他们有胆量。自己却太文弱，太呆板。没有人监督他们。老高远远地站着，不到这边来，来了怕事多。罗大力已经怕怕了。 
再看所有的人，还真的只有不多人按规定挖这么大的坑，不多这几个就有广为他。他又一次感到懦弱蠢笨、痛苦万分。 
广为决定，随大众吧。他感觉到越来越吃力了，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最难受的是心劲没有了。这样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自身智力，还是生活能力，抑或单位规定？广为吃力地挖下去。 
军贵他们都扛起工具，身手矫健地凯旋而归。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汗流满面，从鼻子上骨碌碌滴下地。脊背湿透得好像浸在水里一样。他感到他快要支持不住了。挖了一排四个，又挖一排。广为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 
大鼻子走过来，低声说：“广为，你这笨蛋！歇歇吧！” 
4 
广为倒下沙地去，摊开四肢，头枕铁锨木把。他望着旋转的蓝天，白云似乎拂面而来。书生呵书生，真是嘲讽的称号。他又在习惯性地深入地思想。我是在为自己劳动，为单位劳动是次要的，当然比较和世故是必要的，但是，特立独行的人决不能平庸。一点亏都不愿吃的心理，让人沦落。一切活动的目的，是为了生命层次的提升。想过多少遍，不要再划地为牢吧。身上产生了新的力量。慢慢地，又有些劲儿了。那是心底处产生的，是意念，是神魂。人的强大最终是神意的强盛。 
广为站起身来，从容地散步，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冷的空气，观望着洛河滩、种树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发生的变化。河滩以及河川和山峦，整体静寂，更显出不时响起的铁锨碰击石块的声音。云朵悠悠地浮动。那些受了惊扰的鸟儿不知在那片树林里悲鸣。田野轮廓模糊。不远处小溪旁，发黄的草地里好像蹦跳着蚂蚱的小小身影，一只翠鸟箭一样飞掠水面。广为想起了晓紫。她在人群中一齐挖树坑，绷出了白色运动裤子上的曲线。太阳升起在空中。时间好像停止了。在自然景致之中，他得以品味悠久的洛神传说。女神会有多么美丽呢？不会像原始社会的蛮女吧，手提尖底的花纹陶瓷水瓶，健壮的腰里缠着鱼网，跟着一条花狗。 
一只小小的白色水鸟无声地滑过河面上空。赞美的神圣的辞藻飞掠心头。河滩如此亲切，如此令人陶醉，永远是梦中的仙境。从小到大，广为都觉得洛河滩是他最美的圣地。 
忆起少年的夏日河滩。连天大雨刚过，骄阳戏泳云涛。光身儿几条，也就辨不出面皮眉目，也就没羞。涨水混浊，腥凉水气随风扑鼻。绿叶小树连根须奄奄飘零。沙滩上转圈儿撒欢。逐撵，光脚啄出串串小窝儿，驱动了牛样的群山，旋转了磨样的云天。瞟瞟上游。河边有花衣、尖叫、傻笑。顿涌豪气如洪。吼一声已是天日倾斜。扑通，扑通，溅起快活极了的叹息。皮肤上热辣辣的沙砾连同囫囵身个儿便一下子溶在温润的水里。狗刨式，如鲸吐水花，扑冬冬，扑冬冬。乏力，便随波逐流。又刨……爬挣上对岸，肋骨条条，仰天喘嘘得金阳摇摇摇欲坠。抓鱼吧，水边的小鱼好有玩味儿，大的都有一指来长呢，彩色的小小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关起它们来，用沙石围起一个又一个坝子。水一漾，一漾，戏弄着卵石小池。浅浅的池水里囚起来两条巴掌长的鱼儿。那白条儿定在水中间愣怔，忽而光亮地一射，即而烂漫地兜圈，数不清的鳞甲上炫耀着数不清的太阳。老绵鱼却伏在沙上一动不动，只两根胡须轻摇，瞪两豆狡黠的圆眼。哗——，喧闹中扑来二排谑浪，鱼儿便乖机倏地逝入欢畅奔放的大河。河里的沙砾都有意思，金光闪闪的片状，有的小姆指甲一般大呢，不会是铜。淘金，大家都听说过的，为啥没人淘。手上掬一把沙，沙里面还有黑黑细细的铁沙。洛河，必定是一条黄金河，看谁会开采。不仅仅有着建房子的沙石，那也值钱万万。母亲河，竟然给了一代代儿孙造窝筑巢的材料。走在荒凉的河滩上，梦想着碰到一窝小水鸟。只要有大的水鸟在旁边猛叫，就赶紧寻找，不过很难找到。又揣测到了夜晚，妈又告状，举报出邻人告的密。父亲呢，定然一声不吭，铁着脸，一眼也不瞄他，顾自吃饭、吸烟、看书。只好久久立正，如父亲在大批判会上且戴块大木牌，——暗自想笑，即而打消，低眉顺眼，熬得分分秒秒悠悠如年，不挨几下破鞋底已是从宽处理。还是妈请示解放。手一挥，不管，且痛快！蹬胳膊伸腿，做裸体操哩……母亲一样让人依恋的河，河滩，水波。胸中忽然流过一种避免不了的惆怅和孤独。 
太阳越升越高，照亮河川，照亮一切。在冷风的吹拂下，胸中又一种壮阔的情感也像洛河一样向东北方向奔流，重重大山遮蔽不住，流向大海洋。他感到，他有坚定的信念，理解现在的精神状态。他的二十年岁月是独特的，在人生的复杂低下体验中获得的最宝贵东西，那就是远大更远大以致于渺茫的极致追求。如果不是这样，就连异性爱情也容易对待。想到这里，他觉得眼睛湿润了。他似乎看到了未来，毕竟只有二十出头，二十年后他不会像父亲那样的凄惨，他的儿女更不会沉浸在屈辱的感受之中。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们。人们用铁锨和镢头在无尽的浑厚大地身上搔痒痒一样地活动着。一个女知青发出快乐的尖叫声。又有一个在打闹中蹦出人群。 
河滩上有一片亮晶晶的浅浅的水洼，也许是去年发洪水时留下的，水里竟然游动着小鱼儿。几个女知青分散在水洼旁边，用她们灵巧的手撩起水花洗手洗胳膊。她们不断地掀起吵闹的浪潮。 
广为重又在沙堆上躺下去，仰望蓝天。凉风擦过大片大片鹅卵石，擦过洛河水面吹来，带着一丝丝冬日刺人的冷意，扫过全身，给他少有的抚慰。他没有被姑娘们抚慰过呢。而另一种超脱的感觉十分美妙，十分独特—他相信仅仅是他自己的，认为自己已经融化在河川中，没有了他却又到处都有他。消沉、委屈、沉闷……都消失了一会儿，代之以对生命、对自然、对理想的信念。再以后遇上难受人的事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让时间来解决，让自然来鼓舞。随着时间不可变更的推移，事情会变化，心情可能又好起来哩。不能在难受的当口一下子就决定自己的行动。 
人们都在忙碌，弯腰弓背。他们自有自己的人生，享受着这样的生活，尽管互相摩擦和争斗着，也许摩擦和争斗又是必须和享受。戴着长毛高帽子的老高，虽然提着一把铁锨，但是不大动手，全是指挥式动作，阴沉着脸，使人服从和忍让。看来他的体质也差些，阴气太重了。强壮的罗大力绕过几个职工，悄悄地遛到女工小林身后，用手在她的黑头发上虚晃了一下，然后大叫：“哎呀，游蜒！头发上！”小林被咬了一下一样惊叫，团团打转，两手猛劲抚弄头发。直到罗大力笑得倒在地上，这才感到上当爱骗，于是操起铁锨追打着罗大力。 
广为感到，这就是他的生活，他不应该自外于它，而应该溶进去，同时又能超出。他常常抬头去看周围人，人不能约束自己，或用一种简单的实际目的，自然为好，想看就看。年轻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劲挖，竞赛一般，实际上也算竞赛活动。一排排树坑整齐地摆着。一些人在吃力地挖坑，劳动对他们是艰苦的。 
继续干了。遇到坑里大石头的时候，他就改变姿势，时而用锨刃去铲，时而用锨把做杠杆，时而跳下坑里。在缓慢沉实的劳作中，他没有注意到时间是怎样流逝的。 
当他再次向周围眺望时，几乎不认得这地方，一切都变得迥然不同了。大片空旷的河滩上排列着一行行笛孔一样的树坑，在阳光下吹奏起了绿色的歌曲，弯弯的河流、起伏的山峦舞动着生命和青春的旋律。




第八卷 出山壮观

二十四
父子另册见
纵车斥大田
1
广为应该想到却没有想到，前段活动尤其是大字报都是原因，导致一个被沉重打击的结果。他在女知青那里更没有同一水平线上说话的可能了。自然地，直接打击的手来自实权人物老高高绍信身上。
自打造反夺权起，老高拼死拼活六七年，这才时来运转，掌握了林场实权。他很快平息知青闹事，显示了报刊上所谓的“新生力量”的才干。和几个原领导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这个老造反才不怕群众运动，反而能够掌控，组织起一场又一场群众运动，看你搞运动的小年青有啥话可说。伐林植树，开会批判，谁都得出力—牙都豁了的陶书记当然可以不出力而听汇报，那是人家熬到的功业。要反对我吗，有群众，群众当然听党的，党支部的，也就主要是我的。接下来，春季植树造林就要展开，之前搞几天民兵训练，让知青们玩一玩。
林场人，甚至县局的人，都要常常在老高的心里转着走马灯。老高思忖着怎么对待，是拉，是打，是放，是收。林业局会议上，垦殖场的老罗主动打招呼了，认可他的领导干部地位。好嘛，都是中层干部，共同战斗。老罗谈起了任广为：这个青年为他的右派父亲打抱不平哩，勾结雷隆长闹事。老高说：这家伙，我也是烦得很，他不知道他是个出身不好的右派子弟吗。这次民兵训练我就取消他的资格。以后嘛，好说，互相通气。老高也想到，广为和隆长是朋友，他们贴大字报大概跟上头人通过气，大字报向着自己所在的工农司。但是，怎么没有上头人打招呼，工农司也没人谈过这支散兵游勇组成的忠义救**。当然要一切以自己为中心来行事，掌握好度数就可以了，度数就是非把这个狂妄的书呆子整下马来，俯就我的调度。王化云就不错嘛，找我汇报思想，让他叔到我家去送孩子穿着的洛阳货。
党支部在老高提议下决定举行民兵训练，也通过了老高的提议和名单。雷场长嗡声嗡气地说了句“你说任广为是右派子弟，我看知青里面右派子弟就有四五个嘛”。老高说“就他一个不老实，跟老董说话套近乎”。没人再复议，通过。
老高拿出仅仅扣除了任广为一人的名单，让余修明招集知青会议。余修明转发给王奋力，通知知青。
会议室里开会，有人发现任广为没到，报告余修明。余修明看看名单，似乎是顺口问老高：“高书记，这任广为的事，我说说？”
他这个支部委员，想耍滑头。老高看见人都朝他看，正好，狠狠地说：“任广为这种人怎么能参加民兵训练，安。训练好了，枪口对准谁呢？安！”
旁边人没话说了。知青们，闹啥闹，好多家庭都有问题，长着尾巴。立武，你清楚自己的分量了吧。小强，你爸那问题，大字报可是贴上过大街的。余抗美，你爸抗不了美，你也抗不了。差不多干部老子们都有毛病，逞强横，好女色，贪财物，打死人，饿死人，都见过大字报，群众眼睛是雪亮的。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啊！
民兵训练好几年没有搞出这么大规模的动静了。从县武装部领来三架重机枪和几十条步枪。就在大田中心老槐树下训练开来。青年人非常兴奋，进攻出击属于每一个人的本性。
老高威望日隆，形象比那棵老槐树还高，的确成为林场中心了。他披着小大衣，戴着高筒帽，“安安”地回答问话，走来走去。指导知青的时候，难得地咧咧嘴笑着。武斗那几年，要有这几十条枪，有一架重机枪，都能扫平全县山山水水，打死几个人也没啥问题。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日本人那年打到县城来的，也不过一小队，不过是先有飞机扔了几颗炸弹。将来再有战争，就要像从前从这里经过的李先念率领的红军，上山去。
2
大约十点钟时分，从场部下到大田来的路上驶来一辆自行车。
谁看到车上的人，谁就似乎集中注意力去摆弄枪支。大鼻子避到一架重机枪后面去。重机枪上着草绿的漆，炮筒一样粗的装水枪筒卡在盾牌一样的护甲中，长长的传送带能一气打上千百发子弹，枪筒打红了有水散热。它要一开口，成百上千人也难上前跟它计较，专门对付人群或者马队冲锋。有了机关枪，就再也不会出现成吉思汗了，过去耀武扬威的千军万马没法横行直闯了。这就是科技的优越性嘛。
骑车的是广为。知道唯有他一个人被排除在民兵训练之外，当然一夜没睡好。这回可算尝到一点政治斗争的苦头。他没想着和老高斗哇。昨晚回城路上，大鼻子就告诉了他，劝他明天一早去求求老高。广为摇摇头，说老高不答应或者推给支部那就更难受了。他打算表态抗议即可。
晚上，一家人坐在小桌子前吃饭。空气有些沉闷。爹妈不知啥事气着了儿子，儿子吃不下饭。青年人，苦恼就是多。
大妹想着班里的工作，当一个班长烦恼就多。主要的烦恼是一个女同学对她这样的人当班长不服气。小妹本来多嘴，一看这状态就只好顾自吃饭，接着去做作业。
吃完饭，广为拿着一本书，愣愣地，看不下去。
广为爹一直注意着儿子。他不会有啥前程了，光是病就够他受的。他坐在桌前，想了一阵，慢慢地问：“有啥事了吧？”
儿子想摇头却没有，茫然而又愤然地看着窗户外，说：“老高，这狗东西！没当上书记时还在街上拉住我，找人支持他。现在，他连民兵训练也不叫我参加。”
广为爹沉思着说：“这种赖痞，咱得罪不起。我见得多了，狠着哩。以后小心吧。说不了，会有老罗掺的鬼，这人毒。我想过，你们只要踢尥就会挨鞭子。”
广为说：“我不怕。”
广为爹说：“不怕也得讲究办法。青年人，都是这样，想锻炼，就会受伤。慢慢经历，长自己的本领吧。”
说到办法，广为想不起来了。
广为爹接着慢慢又说：“认了吧。咱的条件都知道。”
广为青年人的火气上来了，说：“我明天去抗议。”
广为爹说：“没用。认了就是。说话得注意。不叫人捏住把柄。现在人就爱捏住你说话的把。”
广为爹几天来都为家庭建设而兴奋，这会儿一下子回归无力的病态，只好躺下去。广为看着爹。爹睁大眼睛仰望上空。广为对爹感到愧疚，同时更加恼怒地想，我不能走爹的老路憋得自己害病，就从出口气上想也要去争一争。
3
第二天，广为借来自行车，直冲林场。路不远，还是骑上了车，只有车能给他壮点儿胆气了。冲到大槐树下的时候，想起了爹的话，想起了一个人趋利避害的世间道理，但又觉得不能软弱，无非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嘛。妈的，不管了。
大槐树啥都见过，前一向刚刚见过子孙们的浩劫。它仍然苍绿，仍然直立。
围绕着大树，民兵中知青占多数。都在老高的指挥下摆弄着枪枝，瞄准假想中的阶级敌人，当然最大的敌人是美帝苏修***，其次是地富反坏右以及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广为之流。广为曾经在学校是班长，下乡时办理大伙的手续，开头还带领大家劳动。他怎么沦落到了这一地步。管不着。只管自己好了。
芳茗和晓紫手持步枪，朝向北方，这就看不到身后的事。
立武倒是看得清，不会轻易表态。广为不是近人，自己称不起头又想要面子，只能去找雷隆长一起闹。立武心里也寒心：老高这人早已把他抛在脑后，处处都用王奋力压他一头。入党的事更别提了。这人真流氓呵！一般人流不成他这样的。那天伙着广为找我保驾，今天就大杀功臣起来。老高要是做皇帝，绝不会做高干子弟出身的秦始皇、唐太宗和宋太祖，那是必定走要饭和尚朱元璋的老路子的，火烧魁星楼，斩尽杀绝有功的能人。立武仍穿着黄军大衣，但好像觉得那样一种伟岸的气象缩小了好多，口吻倒仍然保留几分强势。
几个知青都在竖起耳朵聆听。
小强对着余抗美兴奋地叫起来：“这个板机，我弄通了！”
广为走到老高面前，支好车子，尽管书生但也凭着年青人的血性，严正地看着这个无信无义的头头。
老高不看广为，吊着一张脸，但是等着他发话。
“老高，我抗议你的压制、歧视！我是知青，不是四类分子。你要为你的错误行为负责。”广为堂堂正正地说，心里却发虚。现在需要的是说话，几句话就行了。
人们看过来。都不说话。罗大力也只是看着，这回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将来更大反响。知青，不是别的。听说，广为在县城贴大字报。他怎么得罪了老高。老高这人的品性，谁不知道，不知啥时候还会进监牢。
老高不抬头，应该说不抬眼皮。他也衡量思考过不少。造反这些年，当过县工农司服务员，进过林场革命委员会，却也被抓被打过。进驻县革委的军管会不好惹呀，一下子就打发他回了当“**”前就当的山上护林员。由此想到王奋力的爸爸，从美国飞机轰炸下的高咪炮防空战场上下来没几年，杀机不会小过军管会那个团政委。世道能看十年就算了得，能看二三十年的少见。说不了啥时候打死人那事发了，就会坐进去。到那时候不知谁会真心照应他，别看现在人都孙子一样听话。对这个不懂事的书呆子要注意分寸，杀杀锐气，还在一个场子里别弄成死对头，读书人不定从那里来些运气哩。
老高沉着脸说：“这是党支部的决定。安。”
“党支部决定也是错误的。我的话完了。”广为骑上车，扬长而去。
老高毕竟不是从前的山上护林员，瞥了一眼，厉声说：“枪交给他能放心吗？！安。”
二十五
愤然天地通
县令准出行
1
阳历三月，像知青一样的草木发出嫩芽。而天却奇冷。打春，天还会冷上两三阵的，倒春寒也刺骨。
自行车归还给单位。广为满怀怒火和悲愤，想干点啥出气的事，没有，或者不能干。老高呀，你这个赖痞，你欺我和我的家庭软弱无力。很清楚，大闹，只会招来更大的欺侮。不闹，必定难受生气，会生病的。唉唉！
漫无边际，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走。只是想走，浑身有劲道，头脑里像发动机快速转动一分钟一万圈一样。心里蓬起一团难以熄灭的大火，熊熊燃烧，烧红了西天。在晚霞里，他通身像一个激愤的火人，盲目地茫然地走在好像燃着大火的大街上。花子狗成了火狗。人影成了火红蚂蚁一样的人群。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白二蛋就是这么变成的吧？
爹爹那时也是这样吧，更会糟糕，后面会有人监视着他劳动改造。而自己，还能一个人自由走动。一生看来就这样子了？！可不，不！真糟，有点想哭，想软弱无能地哭泣。抑制住眼睛里面、喉咙后面的热流。不能。我是广为，我还要广有作为。安静下来，超尘出世吧，与世无争吧。不能。可又不想大闹，只是想出出气，就走自己的文化路。
他喜欢人多，尽管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却怕深山的孤单而喜欢热闹。
满街人，没有人同情他，更解决不了他的难题。
邮局其实是县城的中心，两层楼，解放前盖的。门口贴着新报纸。走过时都要看看，也许有用得着的新闻。
机械地看着报纸头版。新闻……想起昨晚到今早的大喇叭好像都报道了同一件事。知青。郏县。中央派人乘飞机到广阔天地看望知青，**同志送来批林批孔的宝贵资料……
突然，一个念头跳出来。到郏县去！起码可以游览散心。至少也要让老高，让知青看看我等替天行道、大闹天宫的本领。日子过得太窝囊了。我还年轻，我有知识，我不怕你们这样的射贼！我们不但到县里，还能到省城，到全国，到联合国。
广为感到心里出现了强烈的冲动。赶紧走，找老朋友隆长商议。很清楚了，只有在隆长那里，才能找到自己的战友和价值，找到那怕是迷茫的前程。至于非议他的心性和个性的问题，广为想，谁就那么好，让我瞧一瞧，关键是谁能看得起我呀。
几分钟时间，广为加快步伐，赶到了隆长家。
“隆长，隆长！”广为没到小屋跟前就喊起来。
隆长仍然看书，头脑里同时思考着啥时间回垦殖场才好。没有一个知青是想回百十里外的大深山沟的。目前，那更是个是非地场。老罗成了对头，很阴险的，嘴巴会笑，白厉厉的牙，眼睛却阴恨毒辣，发红。剑兰她们处处做对，见面都不打招呼了。听到喊声，他急忙站起，走到门口：“别急。又有啥事？”
“中央派人到郏县慰问知青。”
隆长说：“唔。我听到了广播，正想着怎么用到场子里。”
“我们可以去取经！”
隆长眼睛一亮：“想想，叫我想想。好！咱去找县委赵书记让他批准，场里的小头头就不敢不听。明天，叫上化云、新昆。好！”
两个人坐下商量起来。一下子觉得天宽地阔，时来运转。
一会儿，就一起出门去找化云和新昆。
说了想法。四个人都兴奋不已，觉得是件大事，就站在城墙上商量起来。
2
第二天，四个青年一起朝县委县政府大院走去。县委书记这样的大领导，他们不怕。批斗陆蝶衣同学的县委书记爸爸的场面都见过。陆书记干过团长，几个县的县委书记都没他的级别高，十三级，属于高干。十四级就不算高干了。一比较就会见到差距：广为爹二十五级后来升了一级，隆长爸十八级。陆书记多威严呀，走进县人民大会堂即县剧院，高大魁梧，威严肃穆。对着干部们招手示意，嘴里“唔唔”地不断应答着路两边敬仰的问候。可是，批斗走资派的时候，工农司围着他闹。井岗山拥着他出了大院。他坐着全县唯一那辆吉普车在井岗山一派保护下连夜上洛阳。矛头对着他的工农司派出解放牌汽车，电话又联络石河口公社的人截停逃跑的走资派。终于在牛头岭堵住了。兴高采烈地抓回来，就在大街上摸黑游斗起来。陆书记挺胸抬头，不减威严，“唔唔”地回答批斗者的声讨。不管怎么说，县委书记的威风有时候就不算大了，比起打屁股的古代县官差之千里。**党又不停地宣传干部是人民的服务员。当然，类似**反革命、大跃进的时候，县委干部都是一言九鼎呵。只是到了“**”，斗这些官儿的造反派身后有人，那是最高领袖呵。那个官儿也不敢顶着干，要他们的小命算啥大不了的。这样，四个“**”中长大、不懂世事的青年，就上县委大院—过去的衙门直接请见全县第一把手。
隆长说，赵书记的办公室兼卧室就在第二排平房第五间。
门开着，厚棉的门帘搭着。化云掀开来。
里面没啥高级设置，一床，一桌，几把椅子，再加一个小煤炉。小煤炉夜里要拿到门外，免得煤气中毒。四个人探头探脑地看，没人。
正在失望，传来一声洪亮的斥责腔口：“你们不要老缠着我嘛！”
广为纳罕：“如今的县委大院怎么有人这么厉害。干部们早已恢复了正常工作秩序，一个个四平八稳，屏气凝神。必定是赵书记。”想着,就见一群乡镇干部拥着一个人从花纹转墙后面走进来。
砖铺路那头，前头一人的气魄使人一看就能认出赵书记来。戴着一顶黄呢子军帽，肩头披一件草绿军大衣就像展开双翼，大步走在头里，大声对后面跟的人训话。几个公社干部追着他的屁股，要求处理啥子事情。
赵书记头也不扭，边走边响亮地说：“你们自己干，不要光求人！自己干。自力更生。老是要钱要物，咱们县难看不难看。我好有脸面去洛阳开会吗！有啥规划，拿来我看，我支持。下个月，我下去到你们那里，不要老是窜来城里。直接给我打电话来。”手也扬起。披在身上的军大衣由于动作大而鼓起来。
赵书记魁梧但不算高大，一张大脸，长长的眉眼。四方大嘴巴，男人嘴大吃四方，女人嘴大吃糟糠。军人的气魄，看来也是从军队下来的。正在用高高在上的魄力维持着两大派别争闹的局面。
他身后的几个人还跟着缠磨，不停地喊“赵书记，赵书记”。
隆长他们赶紧迎着书记大声招呼：“赵书记！我们找你！”
赵书记审视着他们，停下步子，说：“说吧，啥事？”
隆长急急地说：“我们是知青。”
“好呀！”还是审视着。
“赵书记，中央派人到郏县慰问知青，搞批林批孔。”大鼻子也是急慌慌地说，深怕书记听不完的样子。
“我知道了。”
隆长紧张地请求：“赵书记，我们知青去取经，对咱县运动有帮助！”
广为不愿说话，观察着书记的表情。
赵书记认真了一点端详着他们，一忽儿，爽快地回答：“好呀！你们去。”
书记一言九鼎，何况拍板一件小事。几年来光上大寨参观都有几千个城乡干部了。
隆长说：“书记支持我们太好了。我们下乡的场子咋办？”
“噢。你们回去就告诉他们：是我批准的。叫他们有问题就打电话给县委办公室。好嘛，青年人有想法。搞运动很需要嘛。回来给全县开会传达推广。就这么办了。”
赵书记就这么三分钟不到批准了一件在知青看来很大的事情。他立即转身，军大衣又一次像巨翅一样展开，走进门里。公社的头头们也跟着挤进去了。屋里响起书记的大声高腔。
不用追进去了。这么快捷，出乎意料。四个人恍若做了一场梦。
广为心里顿时宽敞轻松。心里在高呼：老高啊，知青们，欺负我看轻我的人们，请你们看看吧。我任广为是有能力的。
广为对大鼻子说：“你去对老高他们说明赵书记的决定，回来好报销路费。”
大鼻子想了一下就说：“好，我去说。叫不叫人知道？”
广为长出一口气，说：“说。叫人知道。谁想去有能耐也来让县委书记批。我明天也回场里去。”要让世人知道：广为广为，广有作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大鼻子一笑。
3
四个人决定到河滩商议出差大事。大鼻子借来一架照相机，正好留影。
河水不停地流，流向山外。他们的心也向山外开阔的世界奔流。在空旷的河滩上，他们照了几张像。合影一张只能三人，有一人要操作相机。
隆长思谋着说：“我们还得商量周到一些。到郑州找找能人。梁建国同学认识一个大组织的头头。”说出来的话透露着他仍然不够老练，毕竟二十出头，再加上长期过着书斋生活。不过，都想入非非了。
广为发着狂想，忘乎所以，说：“干脆我们到北京，在那里认识人不更好。弄不好再认识一个比赵书记还大的领导人。‘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李白，杜甫，白居易，大诗人那一个不是到京城才能成名！大深山里，太捂人了，心里太憋气太难受。得出去，到大地方见识见识。”
隆长说：“对。正好我想到了。毛主席也是二十来岁上北京的。只是北京没有关系，谁有大干部让我们认识？”
新昆说：“我有个远门子亲戚，在北京大学，工农兵大学生，学外语。”
广为省怕朋友说他心眼小，说：“你们都知道我舅舅在北京。我们去找他家住。”在北京工作的舅舅是妈也是全家一直以来的骄傲。广为想到了一行人去住舅舅家的麻烦，可是他没想到这种麻烦有多大，还不懂人情世事。年轻从一种角度说就是浅薄愚蠢和轻举妄动。
年轻人就有这么少的关系积淀，有的只是一番冲动和向往。上京城，是自古以来有志青年的必由之路。四个人在空旷的河滩上抒发着豪情壮志。
最后大家决定，先上郏县再说。
回到家里，广为压抑着内心的冲动，尽量平稳地报告：“爹，新闻报道中央给郏县知青送资料，我想了想，又跟隆长他们商量了一件事。”
广为爹警觉地看着他。孩子不定啥时候会办出蠢事来的。没办法，大人常常没办法。好在孩子没有别的不好，就是老在运动、在大事上打注意，闹腾个不住。爹的覆辙儿子就要重蹈了，只有听从命运了。又想，年青时不闹，年纪大了怎么闹。不闹也是窝囊着过。闹闹也行，锻炼嘛。唉。
广为接着说：“我们几个去找了县委赵书记，他批准我们到郏县去。”
广为爹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松一口气，说：“去就去。正年青。可得注意安全。”儿子毕竟不同于自己早年了。就像“**”不同于“反右”。闯一闯，再差不就是打成新右派！反正也是右派子弟待遇。随着儿子的长大，他觉得年青时代的想法有不少回归了自身，不想再那么窝囊憋屈了。儿子的想法和做法，都像是从他心底里出来的。
广为妈正在门后的案板上擀着面条，听到了，转回身说：“出去干啥？！外面人恁多，坏人多？安安生生比啥都好。”
广为爹瞪妈一眼：“孩子有事。二十出头了。”
广为妈不吭声了。
广为又说：“我们看情况，还想上北京，看看运动。上北京就得去我舅家。”
广为妈说：“哎呀！那你舅麻烦可大了。大城市人住的地方不大，他们都去挤，该说咱不懂事。”
广为爹说：“可不是。”
可是，为了儿子，广为爹妈商量了一阵，只好认了。
二十六
中原飞车龙
逃票赴京城
1
四个青年直接取得全县一把手的批准，告知所在单位，坐上了全县唯一汽车站的客车。汽车隆隆轰响着，钻入长沟，爬上山顶，冲下大坡，跨过河水，向东北方向疾驶二百里。
心都像悬起来一样跳荡。胜利喜悦好一阵才有点淡化，新鲜感却又不断产生。
广为想到，如果不是汽车，怎能轻而易举地日行千里，西方人发明的科技力量给人类贡献真大。写这样的文章才是正经。而这次出山，对自己来说是争脸面，开眼界，最终为的是好文章。他这样的人，干别的事情例如政治是没多大干头了，只有学习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事业。他眉头紧皱着，深思着向远望去。
出山，每人都盼了几年。天天出门看见大山。山，山，还是山。近前，苍苍石山和黄土坡岭接天而起，庞大沉重，无人能撼。不知几亿年前造山运动中啥样旋转乾坤的力量摆弄而成。远处，从深蓝到浅蓝再到灰白，一道道山峦好像无穷无尽的铁栅栏，在小青年的眼里山区就像被判无期徒刑而管押的大监狱。一看见山，或者让你认命悲观，或者让你拼命逃离。山区最吸引人的是城，山外的大城市会当然更加繁华。
隆长伙着三名同学朋友，堂皇地出山了。他平时一点也不讲究穿着，这会儿穿上爸爸的旧皮鞋，让人顿觉威武雄壮。他同样兴奋，但想的自然复杂得多。黄挎包里带出了前段搞运动整老罗的材料。
化云和新昆谈得热烈，正在大谈两个场、一个县的知青，话语中有一种超越感。出山给大鼻子这个扇板子增添了更多吹牛的本钱。
早上出发，下午到了联通天南海北的火车站。都坐过火车，乍一看见仍然感觉异常震动。站在月台上，切实地感受着工业社会的巨大威力，心里就想：不行，不能在农业的山里窝着草木一生，出来，非出来才有前程，才能联通国家和国际的大能源。远远的，一带黄土坡半腰上绕着弯开来一列绿色火车，成一弧线。响起一声长长的鸣叫。喷吐白雾，雄壮的城墙一样高大的车头渐渐逼近来了，排山倒海一般，铁轨和地面都在颤动。山里人感受格外敏感。
坐上火车，风驰电掣，几个停歇，夜晚便到了省城。
火车开到离郑州站还好远的时候，四人全都从车窗探头向前眺望。呵！我们来自于西方的晚霞，浑身都是燃烧的欲望，驾着一只火凤凰，扑进了大城市万家灯火的现代生活景象。霞，让广为联想，让广为激动，为了霞他才敢作敢为起来的。一大片望不尽的楼房直到天边。都有多少个县的多少万人在这里生活，难道不能多我一个。人怎么能有比山还大的力量。一个人在这大海中算一滴水吧，能在这海中跃出水面，升上天空，那的确厉害，不能不让人慑服得山呼万岁。小小的你不能不带着心里的虚空仍去奋争。
2
街道纵横交错，一时不知向哪里走去。只好满脸堆笑地问询像是本城的人。
一个工人挥着大扫帚打扫着站前广场，尘土滚滚，行人远避。隆长避开去，竟然感叹：“能来当几年清洁工也行呵。”马上激起两人表示赞同。
长排的路灯，商店里的电灯，照得城市如同白昼。好像大城市人都不爱睡觉，满街人影幢幢。车辆在泛滥的人流中纵横驰骋。有的车简直像是用头拱着人群往前挪动。喇叭声，吵嚷声，各种杂音一会儿也不消停。一个清静惯了的山里人肯定吃不消这份闹劲。热闹却吸引着山里青年。他们早就烦透了夜山常常见不着人的静寂单调的黑暗。觉得自己有点像飞蛾扑火一样，急着到城市来。走着不同于高高低低山路但却嘈杂拥挤的平路，躲闪着东南西北的人，东张西望，不由自主地感叹着。
找了一家不咋样的旅店，他们住下来。这家不起眼的旅社，仍有着家里没有的条件，例如洗澡的热水。谁也不习惯像城里人那样洗澡。安顿下来，再上街逛荡，贪婪地吞下所有能感觉到的城市印象。
第二天起来，吃了油条喝了小米稀饭，四人登上京广线向南开的火车。车上人挤得满满的，连地上都坐不下去。怎么有这么多人！也只有人不值钱了，只能自己看重自己，和别人的看待反差之大不能想下去。新昆指着前边说：“看，看。有人站在煤水车厢上了。咱们也去那里松散。两个小时就到许昌了。”四人一起吆吆喝喝地穿过人群，走出把头的车厢。在两节车厢接头的地方，看着车下飞流的轨道，四人一起扒着铁栏爬上煤水车厢顶上。前头就是蒸汽机车头。车头呜地长长地狂叫一声，喷出白雾，飞快地奔驰着。
不出山不登上火车顶永远看不到这么壮观的景象。真如古诗所说驾驭长龙冲开云霄。身后几十节绿色车厢在平原大地上蜿蜒滚动。这是世间最大的移动物体了。铁路两边，树木、麦田、村庄都纷纷后退，越是近前的景物越是快速。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村庄和山峦反倒像在和火车同一方向竞跑。有了这样的体验，再回到山窝里去那是更难安居乐业了。
3
转乘汽车到了郏县广天公社，看到一面高墙上写着红漆大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公社干部照例接待了他们，坐在小会议室里讲解他们的运动经验。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着。最高指示，运动批判，全是人和人没了没完的斗斗斗。幸亏火车和广播早就发明了，不然在这样的时代谁有能耐整天做这些事务。广为想，自己不能公开的想法正符合马克思的批判怀疑精神嘛。
 
 
然后经干部指引走访了两个散落在原野上的二三里有一个的知青点。听说外地知青来访，知青点的青年格外热情，介绍中央来人和他们的学习情况，送给他们好几本批林批孔的资料。也有人不满上头的知青工作，希望趁此良机改善生活条件。四人全都用笔记记录。这就是出差学习呵。 
接下来，怎么办？在郑州的小饭馆里，四人讨论着隆长的议题，决定扒车上北京去看更加壮观的景象，似乎大鼻子口气不够坚定。 
火车站一头远远的地方必有人们包括车站人来往的交叉口。从那里，四人急急地走进全国南北大动脉的车站。 
开往北京的车停站几分钟让人下车后，列车员松懈了一会儿，旅客下车买东西，这时四人就上车了。没有钱就得偷偷摸摸的。这是人生里很少有的体验，一个书生只能这么办了。反正知青扒车已经被公众认可。有种刺激、任性和非理性的感受，更有种小人物敢于担当的念头，反正在山里难有。以前承受心理和政治的歧视，今天则是跟社会捉迷藏。当兵的早就奔赴全国各地，剩下来的也要闯荡一番了。 
火车开动了，向北，四人无声地相视一笑。哐哐当当急速的响声击打着人心。跨过黄河的时候，看着土黄色的河滩、发亮的河水，感到古诗中曾有过的激动。闯荡人生果然刺激。夜幕低垂，火车携带万钧之力冲入黑沉沉的前方。一会儿，闪过一片城镇的万点灯火。过了安阳，这时车厢一头出现了列车员，锁上厕所门，喊了一声“查票”，顿时车厢有点动乱。 
火车走到邯郸车站，四人被列车员移交给车站派出所。两个人审问他们：“那里的？”隆长回答：“洛阳，知青。”“那里去？”“北京，上访。这是证明。”“成分？”“中农。”登记在一张纸上。“你呢？”对着新昆。回答：“城市贫民。” 
奇怪，只问成分，阶级斗争观念很强。面朝广为：“你？”“革干。”广为想起这个招牌。家庭出身不好的开始用起了这个名分，县委陆书记的女儿同样如此呢。“革干？”惊异。旁边的治安员说：“有这一说。”“噢，那就革干。” 
接着训话：“你们扒车，严重违法……”好在知青扒车已在全国普及。“必须好好教育，悔过自新。这样吧，上车，回你们那里去。”对知青有啥好办法呢。青年职工可能从上山下乡的地方刚刚回城，别让同学笑话自己。 
治安员看着他们上了回程车。 
一小时后，在安阳车站，他们又开始了讨论。昏黄的灯光下，隆长咬着牙关思考，后来说：“我是决心上北京。你们呢？”广为说：“上。”新昆说：“上。”大鼻子作难了一忽儿，说：“赵书记可能等着我们哩。要不，我先回，向他报告。”隆长想了想，说：“这也好。” 
大鼻子向他们招招手。 
三人研究了逃避查票的几个办法：在注意邻近车厢查票的基础上，一是早点上厕所锁上门，二是立即迎头走向查票处说是到邻近车厢去急着找同事，走到查过票的车厢，三是迅即借票应付。 
然而，他们重坐的火车没有查票，一路提心吊胆中到了北京。在朝霞的映照下，用了走车站一头的老办法出了站。 
二十七 
首都见世面 
儿戏上告玩 
1 
路上停步了一会儿，广为向朝霞凝望，举行私人化典仪。云霞，我望着你，你分得清我注意到我了吗？！ 
霞彩仙子同样回望着你呢。你就闹一闹吧，年青人，犯错误这是必然的，幼雅愚蠢也是必然的，会出现不少将来一想起就会脸红的低级毛病。感受山外的世界吧。 
直到隆长喊叫：“广为，干啥哩你。快走！小心人逮住你查问。” 
北京呵，在中国就只有你是最终向往的地点。走半天都会走不出楼房的阴影。一座座高楼冲天而起的气势，远远超过自然的大山而让小青年震撼。 
当然先坐车到天安门去。这里的一切，天安门，大广场，大会堂，都让人感觉渺小，也让有着勃勃野心或者说是雄心的青年企望有朝一日也能登高一呼，俯瞰众生。而当个人溶进满广场的游行队伍时，会为这群众包括自身的伟力而兴高采烈。这种力量，主导着国家的命运。 
三人照像观光，然后走向前门闹市，再到王府井等等天下闻名的街道游览一番。得偿多年宿愿。 
晚上，一行人到了舅家。舅舅十分惊讶，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安排来人吃饭。舅舅一家五口人只好挤进一间内屋，客厅里打地铺让他们睡觉。舅舅无可奈何地劝他们玩一玩尽快回家，说广为真不懂事。 
第二天出了门，商量一天行程。新昆要到北京大学找熟人。隆长说我们到一个地方吧，带着广为转车到了天坛再向前走，走到西南方一个巷子里。 
广为问：“啥地方，这么背？有啥好看的？” 
隆长说：“到了你就知道。” 
到了，小巷里有座大门，白底黑字牌子上有中央接待处之类的字样。 
广为惊奇地问：“中央接待处怎么设在这个破巷子里？你咋知道这个偏僻地方？” 
隆长笑笑说：“老楚说的。” 
2 
噢，老楚。老楚差不多“四十而不惑”，越来越坚定了信念，非告赢不可。已经告了四五年的状，从县委到洛阳，又从省会到北京，颇有以此为主业、以敢告能告来支撑自尊心并加以炫耀的意味。隆长和广为一起见过老楚。老楚一家住在一间漏雨的小屋里。屋里乱七八糟。床边放着好多本杂志材料，这是全屋最有亮点也最无价值的东西。 
老楚打开一本《红旗》杂志，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批语。老楚得意地说：“这都是我的心得体会。要想告赢，非认真学习不可，吃透中央精神。” 
老楚是猪场干部，能写材料。他已经有点背弓腰弯，一张白晰的方脸神情显得执着，自我感觉很精干很老练的样子。老楚说：“我带着老婆呀，她还抱着孩子，闯进省委大院。省委大院呀，那是一般人能进的吗！门口两个持枪的警卫，旁边是接待办事处。要是到接待处去登记呀，那就休想进大院了，更别说省领导接见。先是填表，找谁？你说找大头头，那怎么行。我呢，围着大院找后门。不管那个大院都不只一个门。哈，真叫我找着了。” 
老楚胜利地笑起来：“有门房，不怕。这时候我们就像省委干部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门房的人嘴张了张没说啥。进去了就由着我打听，由着我寻找。找着了，副书记呀。书记跟我谈了谈。大干部态度不错，小干部才一脸六月冰霜。” 
老楚脸上现出人生最大成功的表情：“他同情我，在我的揭发材料上批了字，要求县委一定解决问题。” 
解决了没有，老楚没再说下去。 
出来他家门后，隆长说：“老楚很惨，苦楚着哩。老婆让场长给强奸了。怎么都告不赢。办公室也不叫呆了，罚看大门，倒有时间看报看材料了。”广为说：“不是说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有群众监督吗？”“监督个毬！有那么一阵糊弄，后来就一直是雷打不动了。贴大字报，中个毬用！那是引蛇出洞。” 
老楚的高个儿老婆身材苗条，穿着土气，满脸灰气，眉头皱着，两眼被怒气恨火薰烤得像焦黑的炭头。走起路来仰着个脸，挺着个胸，腾腾腾地一往无前。 
后来，老楚夜里开大门的时候让在门后，一辆满载肥猪的卡车却撞倒了水泥砖砌门柱。一边门柱上用水泥竖着雕塑了龙飞凤舞的大字“五州震荡风雷激”，轰隆倒了下去，接着就听得“哎哎”—“啪喳”。自然地，基本上了结了一件人间冤案。 
3 
广为猜着了一些，但还是问：“我们上访啥？” 
隆长答：“上访我们场老罗阻挠批林批孔。” 
广为问：“这，值得吗？” 
隆长答：“怎么不值得！要不，我们来一趟北京没啥理由啦。” 
广为说：“看看世面就行了。这一告人家，人家可是咋报复咱也没啥说了。再说也不是我们场的事。” 
隆长说：“你还想调和！不叫你参加民兵训练就是人家合伙坑你哩。都是一个林业局管着。”说着，拿出一份材料，“签名吧，一起做事，总不能光让我一个人担当。” 
广为看看材料：破坏批林批孔，真扯淡。扯淡的东西也许人家不那么计较吧。我看这种方式够笨拙了。找领导、拉关系就行了，其实干脆与他本人建立私人关系，啥都不用再多说的。又不是战争年代，有人有枪的时候可以突袭包抄。现在人都没这个可能了，能凑合着过就行了。原本没有多大的仇气，可这一下子不就糟了。他犹豫着，要不要签名，新昆和化云的名字已经让隆长写在下面了。 
广为吞吞吐吐地说：“白纸黑字，咱慎重为好。” 
隆长生气了，脸扭过去看接待处拥挤的人群。 
广为也去看人群。告状应当在法院，怎么这里有集市一样多的人。大概都是上不了法律的事，或者上了法律判决不满的事。上不了法律告个啥，有用吗！妈说过，咱中国人自古以来讲究的是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没想到自己也成了上告的人。不需要吧。自己不过赌口气，却要弄成真的大事，你死我活的。人和人能平常相处就平常处吧，何必！他广为的路应该是读书写作，一个人坐在家里干事。他其实对老高和老罗恨不起来，人嘛，啥时候啥地方不是相互倾轧，这就是荀子说的人性恶，百姓说的狼多肉少。这要一告，以后就别想照常相处。老高不让他参加民兵训练的事，比老罗恶得多，他广为也没想过上告，表个态也就罢了。看看历史，大屠杀吃人肉都平常稀松。他们祖宗都是山西大槐树下迁移到战乱瘟疫灭得人烟稀少的中原的。只要不打仗，看看中原，二十来年已经有了六七千万人。生活本身就是力量，时间本身就是法宝，女人生娃子就是社会的根本发展，填饱肚子的玉米红薯就是第一性的物质基础。反过来想想参加不了民兵训练的事，毬，不算啥大事。“文革”到今天，弄得多少人脸面扫地，自己爹也是这么难受的。可是，有利的好事你愿意干，有险的事就退缩了！不答应隆长，不够义气。罢罢，古典小说人物也如此这般叹息，就答应他吧。他在材料上签上了名字。 
隆长收了材料，便去像医院交费口一样的窗户前面报名取号。 
有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唠唠叨叨。三四个人有兴趣听她的，广为也有了观察的兴趣。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弯着腰，一手柱杖，一手拿张报纸，神神叨叨，对着人们抱怨：“不收我这纸！叫我写材料。我那会写哩。我村队长，队长呀，脚踩着主席像了。说他，他不认，还打我。我非告他下来不可。” 
看来，比他们的事还严重哩。又想，真是无事生非，可自己不也是这样嘛。 
隆长兴奋地走过来，拿到了一张表，填写好交过去。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拿着一张通知单说：“走吧。十八号接待室。” 
4 
接待室也就一间房子、一张桌子，三四把椅子。办公桌后面端坐着一位军官，三十多岁年纪，魁梧高大，端庄威严，像审问一样说：“坐吧。说一说你们的事。” 
隆长坐下了，掏出那叠材料，开始汇报。汇报很详细很具体，腔调很平稳也可说是平淡。五六分钟时间了，他似乎被自己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所打扰，头上冒出汗气。他掏出手绢擦了擦。 
军官正襟危坐，但是看来不耐烦了，眉头皱得近了些。 
隆长继续述说老罗的问题，无非是没有积极批林批孔、对上级阳奉阴违、迫害知青等等。 
军官严厉地发话了：“这些都是你们当地可以解决的问题，怎么拿到这里？中央如果解决这样的事，还要地方党委地方政府干什么？嗯！” 
很难堪，态度太糟了。广为觉得自己的作用该发挥了，立即严正地说：“同志，我们是按照中央的号召，按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搞批林批孔运动的。现在运动处于发展阶段，需要中央的关心和引导。” 
中央的代表—军官反而和气了，降温不少，脸色平静，说：“噢。这么办，你们把材料留下，我们研究处理。” 
隆长想了想，交出了材料。 
两人告辞退出，结束了一次与中央的联系。 
接下来，到北京大学去。公交车停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古式大门前边。红色的围墙护卫着一座座有着顶部仿古式琉璃瓦出前檐的高楼，令他们感叹。五四以来的名气、名人大都和这所大学相连，不能不让人心潮起伏。在深山窝里，那有这样的环境条件。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走出大山。 
登记后走进去，在学生宿舍找到了新昆。新昆的熟人白白的脸，很文气，有家庭背景的，被推荐上了北京大学。他说你们再来晚些天他就上德国去了。留他们住学生宿舍。广为说：“天这么晚了，我和隆长回我舅家，免得他担心。” 
舅舅开门看见他们，松了一口气，说：“这么晚了，我骑车上北京站去找你们了。早点回来。不能乱跑哇！” 
来北京的目的也就是感受一番。但是，上那个接待处的事却留在心里成为一个小小的负担。 
两天后，他们用省钱的老办法，摸到北京站西边那座桥下过道上，从桥边攀上去，走进了南下火车里。




第九卷 霞曲袅袅

二十八
曲线献情曲
闭门造话剧
1
出山了一趟，叫广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生活的道路：不是啥运动、政治，自己没有兴趣，更没有野心和条件。他要读书和写作，此生能成个作家、思想家之类的人物－－不敢，只要写上几本好书，就是他的最终人生价值和目的了。就算是古人所说的“立言”。他要完全写自己所感受、思考和认识的人类所趋向的理想和追求，当然要建立在吸取全部人类所创造的知识精华的基础之上即拼命去博览群书，写自己的个性方式、自由向往和美好感受，决不值得去做那种简单政治的工具。那些社会活动的参与和观察，仅仅是他追求的前提和基础。他要独立自主地生活，尽可能自由地去思想、创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乐趣。与人交际，喝酒递烟，拉帮结伙，巴结权势，那种生活太不适应自己了。世俗的好处没有就没有吧。了解一点信息就可以了，没有信息就不稀罕，照样过自己的生活，还不能说是日子。信息的最大来源是大鼻子。
大鼻子兴奋地谈了他怎样给赵书记汇报的情况。他头脑灵敏，联系实际。对比可见，广为连同隆长都有点好高骛远，不切实际。赵书记很高兴，说“好哇好哇”，带着大鼻子，在大会堂给全县干部开大会。大鼻子坐在台中心，台下是一千多干部坐满的大会场，背后坐着两个县委书记做后台。大鼻子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简直还可以说口若悬河，做了赴郏县参观学习知识青年批林批孔运动的报告。他有这样的才华，达到了一个高峰。从隆长在中央接待处的表现看，假如隆长做报告，效果不会有大鼻子的好。而让自己来做报告，好像是想都没想的事。出身，性格，能力，都让广为觉得这样的事最好避让为好。
晓紫对大鼻子的感情必定上升到新的高峰，广为对此都不愿多推测了。
广为说，老弟你这方面真能干。这不是我能够做到的，我就能策划一番，当个军师。又说好好好，给领导了一个交代，我们的才智能力世人尽知了，让那些光会拉人打架的土豹子们看看吧。我们敢于一飞冲天呢。这就行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让林场人、让老高瞧一瞧。更多人们的心里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的，都知道广为那青年也是个人物，其志不在小也。又问，赵书记问我们怎么没有一齐回来吧。大鼻子说，赵书记一听，吃惊地说他们去北京干什么，后来就没说啥。
回到场里，没人问话，广为也就不提这件事，更不说啥批判、运动了。
隆长就没这么简单，要上林业局汇报，要在本场老罗和剑兰她们的反感中落实开展。隆长还从火车上旅客口里知道了一个他们已经模糊感到的大问题。旅客竟然敢在火车上传播谣言，说完一走了之。有个人说，什么批林批孔，林彪死了，孔子早成了灰，批的就是周公，总理嘛，咱有内部消息。隆长连夜独自去参见洪书记，悄悄地告知了这个绝秘信息。洪书记昔日大闹中原，今天却对天宫的事儿谨慎小心起来。交代隆长，可别对人乱说了。
广为要走自己的路，不再参与一切社会活动。够了，到此为止，该自己一人来学习修炼了。苦思冥想，读书绘画，其乐无比。写写画画，潇潇洒洒。好事轮不到头上，就不要它了。总比西岭上修大寨田的人强。向西望去，岭上有标语、红旗和**上身的汉子。汉子们手里的铁锨把竖得直直的，一只脚用力踏上铁锨后柄，挖地三尺，战天斗地。
仍然去找隆长玩。把赴京前在洛河滩照的相片洗了出来，提笔就在他和隆长、化云的合影上，豪情满怀地写上“指点江山”四个字。等到将来，也能回忆起来，就像毛主席诗词里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化云看到，也在他和隆长、新昆的照片上提上这四个字。
接下来，听说隆长忙着他的运动大事，好像也没啥满意的进展。
2
独自生活，自有至乐。在一个面对霞彩的早朝之中，又出现了一个灵感的火花－－为他决定写的那个话剧命名《霞曲》。借鉴但丁的《神曲》，写朝霞的歌曲。然后，开始构思大纲。
他构想着一次色彩迷离的行动。要拿着这一剧本，上门去请教老黄叔。一定能让云英—在心里还不大敢叫这个名字—知道：他写的是一封长长的别致的情书。云英，云的精英和花朵就是彩霞。传说中舜的妻子一个叫娥皇，一个称女英。隆长的情人叫长霞，长霞也很好。赞颂她们，没有比这样的写作更好的了，比一万份政治运动材料都好。日常的生活也美好起来了。
广为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但也有时会出现痴迷的表情，让爹妈不断担心和探讨。广为爹妈悄悄地说，不断听说，有的青年人得了癔病，又叫花症，就是晴浴不遂，精神郁闷，恶化成病态。不会吧。孩子虽说有点儿封闭，有点儿沉郁，可是他有志向的。他从事的事业就是书本上的事嘛。别多心了，关照着就是。你说还能咋着。不知多少次了，广为妈走过儿子的房间时常常听一听，看一看。有时就趴着窗子透视，还询问。很少的时候，儿子不在，房间空下来。大多时间，儿子读书，要不写着啥。广为妈有时就会说：“广为，出去转转。眼都看坏了。”广为“嗡”地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回到屋里告诉广为爹。广为爹说：“学吧。古时候苦学的多了，头悬梁锥刺骨哩。他那不算啥。”
广为在写《霞曲》。中心事件是知青和农村人一起为干旱的山区开一条渠，建设一座水电站。广为搜集并且研究记录了所能到手的样板戏的评论和方法，还有苏联的话剧、曹禺的话剧、建国以来的话剧、莎士比亚的剧作。从中找出方法技巧，例如矛盾展开的线索和照应，开头的技巧。要讲究性格、气氛、旋律……主题曲当然仍叫《霞曲》。
广为日思夜想，干活、吃饭都是霞、霞、霞。
午间，他躺在宿舍的被窝里也在构思，时不时起身用笔记下来。
创作比参加那些运动难得多了。在中学虽然阅读的书籍里也有大量文学作品，但是数学、物理、化学这些课程需要时间很多，何况他想博览群书，用自己的社会思想引导创作，这样他创作的功力就差得太远了，特别是语言功夫。怎么也写不出好语言，有些特性的要求联想不到。只懂得一点儿个性化和典型化，因为能看到的所有书上都这么要求就记住了，却很难实现。夏天**着上身，冬天钻在被窝里，都仍然读着写着。一天天越来越迷恋这些虚无的事。
春天里，林场把知青分散安排到各个林区。广为到过太平林区、草屋林区，到了冬天他又和去年一样分到了大青林区。好在，县城到土阳关的票车通了，来去方便。正好在这里写作《霞曲》，背景已经想像成这个地方。
3
广为想，文学应该也需要师友。不知为啥，隆长和化云不想交流这些文学的体会。也许是，隆长醉心于从事运动要联系各种人，大鼻子忙于恋爱已经达到文学所能实现的关键性目标。也可能，都有一种微妙的竞争心理，或者不好意思被批评、被妒嫉。广为便带着自己的习作去找全县文学创作集中的地方—文化馆，去找老师。
在文化馆，林老师接见了他，随即对他指导鼓励。
林老师在全县是人尽皆知的美男子，高大英俊，端庄深沉。听说考过电影学院，如果考上肯定能打响全国，但是看来人过于实在、庄重就会少些灵活巧妙，总之没有考上。其实，他比起电影上风靡全国的明星长得更有魅力。林老师恋爱结婚的是县剧团的大美人。美男美女在一起反而无法生活，尤其是美女需要人捧着万般怜惜，而林老师则是事业型人，没几年两人就志愿离婚了。
女人找了个团长。团长威武高大，平易和蔼，不过大了二十岁左右。对小媳妇，万般怜惜，亲自洗衣，而让美人躺在床上睡懒觉。人们之间流传着这类动人的细节，更有人说闲话：只要有钱花，不怕胡子扎。得其所哉。广为打败过团长，在军棋盘上，心中却暗暗艳羡。其实，周围的人好像也都一般心理。
林老师则被一个讲究文化的美女拉入了正常婚姻家庭生子过日子搞事业的轨道。
在外人眼里，林老师生活太美好了。在广为眼里，林老师是一个完人，对待学生都非常谦虚厚道。广为知道了林老师主要的人生苦恼是创作成就远远不够理想。
于是，广为成为县级作者，参加林老师主持的创作会议，认识了各乡的业余作者。全县来的作者，都能由文化馆专项费用所支持而在县招待所吃住开会。
有一个作者让人感动。一看是个山里人，个子低，不到四十岁已经满脸皱纹，朴实地笑着。住在破窑洞里，放羊为生，孤单一人。风霜雪雨，坐在山坡上写作。劲头很大，起点太低。带着一本手抄诗集。让人想说算是顺口溜却又怕伤害他的自尊心。创作是他向往的一种虚拟生活，能够调剂贫困乏味、荒野蒙昧的物质生活。他在创作过程中已经达到美的目的。
广为想到了古代文人琴棋书画的本领，同时学画。
广为决定不再参加那些活动了，还是有这类的事情找上头来。秋季，苹果熟了的时候，一年一度的推荐选拔工农兵大学生开始了。知青未到年限。职工争一个名额。宋九尚和小锉子两个人展开了激烈竞争。
宋九尚对广为和化云说，帮帮老兄的忙吧，贴几幅标语，造一造声势。九尚是高中生，看起来精明能干，光是一笔字就写得漂亮。有着二愣子脾性的小锉子干活倒积极肯干，但是小学都没毕业，怎么能上大学。报名的时候，小锉子闹出了大笑话。在报名表“性别”一栏中填了个“无”字。陶书记骂他：“小锉子，你他妈的公母都分不清，你是‘二尾（念yi）子’？！”“二尾子”是山区人对阴阳两套升职器都有的人的称呼。老高难得地笑着说：“小锉子这都不错哩。安。地区有个推荐上大学的人填写‘政治面貌’一栏，填成‘瓜子脸’。他大概想着长得好上学的把握大吧。嘿嘿。”
小锉子怎么能和九尚比。广为和大鼻子抬着浆糊桶，在大院里贴了好多条标语，写上“选拔优秀职工上大学”、“推荐我们放心的”之类的口号。
九尚懂得世故，知道人情，每天都挎着装满苹果的黄挎包往县城跑，跑林业局，跑教育局，跑县委。必定，他的岳父也在暗暗地吃劲。最终，九尚上了省农业大学。
明年就挨到知青了，上山下乡两年就算有资格被推荐。谁能上呢？广为感到自己毫无希望，好像人们也没有一个看好他的。有能耐的知青现都在竞争这个名额，鹿死谁手呢。
二十九
猪场芳心动
果园两般情
1
两双视线刚一碰撞，两张脸庞就发红发烫。紧接着，都慌忙向旁边一瞄。他和她，不约而同，悄悄离开干活儿的人堆，脚跟脚轻飘飘地飞进了葡萄园旁边养猪场。
饲养员梁结巴嘶喊着：“唠－－唠……”高高掂起一桶冒白气的煮饲料，扑通通倾倒进圈里的水泥槽里。大猪小猪快活地哼哼不停，你挤我拥，嘴里叭喳叭喳直响。
他操起一把镢头。她拿起一个竹筐，他们都预先想好了来这儿的理由。
就这么走开了事？他想。她也想。似乎有什么事会发生。浑身颤栗，等待着。
“嘻，嘻，”梁结巴露出两排黑根黄牙憨笑，醉迷迷地欣赏猪们的欢吃．看到得意处，龇牙嘴一张一闭。
啥好事儿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突发胆力：“累吧!”声音从心窝那儿袅袅地飞出来。他从来没说过这么亲切柔曼的话哩。
她微微颔首。眼睫飞速掀起，亮一下眸瞳，又搭蒙住了。
脑筋再也绞不出啥话可以说出。静默。四周模模糊糊，唯有他们互相看起来分外清晰，毫发毕现，似乎放大了许多倍。
猪场气味中，搅进了一缕甜香的槐花味儿。
“妈的！老黑!”梁结巴突然怒吼，大骂起了一头扒在另一头猪屁股上打颤的“郎猪子”。
都被震得一惊。但都不愿轻易放弃这个机遇。时间很短。时间很长。两双眼睛一会儿便对视一下，他还有话要说，说……她等待着。忽地传来喧闹声。
“噢——”
“飞得高哇！”
“哈哈哈……”
绿绿的槐叶间，白亮亮一只“气球”飘摇上升．“叭！”撞上枯干的枝尖，炸成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谑笑声更加畅快、访郎。
又一惊。都忙逃出去。
2
大田空阔，鲜艳，生长着果树、玉米、树苗和爱情。树上一个个青苹果探头探脑。苗圃地尽头横列着银柱一样严肃端庄的箭杆杨。再远点，大片槐树绿荫点缀着点点团团的白花，花上必有蜜蜂飞舞钻探。树林缝隙闪耀着白亮的河水。
一排排齐胸来高的葡萄架中间，大伙除草上粪。见俩青年娃一前一后走来，也没啥异样的眼光，自顾自地谑笑、打骂、忙碌。日复一日，人们就这么劳碌着。哑巴一样干一会活，便都憋不住要叫，要闹，寻求刺激，嘴巴早已痒得难受，打逗的计划早已蕴酿成熟，终于被唐师傅五岁女儿玩的“气球”——***引爆了。
罗大力最爱闹腾，仰仗的是一惯正经的资本，按捺不住，指着唐师傅大骂：“你他妈的净弄些高级玩意儿，扫或！你老婆玩玩，你再拿猪嘴吹大，叫你女儿出来耍弄。”
“嘿。”
小眼睛越笑越小，唐师傅并不恼，厚嘴唇向外翻开来，脸颊的肥肉虚泡泡地下垂着：“你妈的你没这玩意儿！上头怕生娃子，大把大把地发，你心疼个啥。别看你挂着党员牌子，照样跟你婆娘玩儿。我要早用能生出你个龟儿子！”
“猪货！”
“狗鞭子！”
三十岁和四十岁两个汉子大骂，大笑。
五六个大屁股，对着天。女人们头挤进葡萄叶里，像一只只受惊的驼鸟。绿叶遮掩不住阵阵畅快的笑声。一片浓叶里，穿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十分严峻：“小声点!看叫娃们听见！”
罗大力蹑手蹑脚，猫腰走上来，对准屁股蛋就是一踹。
“哎哟！大力你个龟孙子，跟你姑奶奶逗啥！”露出来了，核桃皮脸皱纹密布，四十二三竟像个老太婆。“规矩点！”李家花眼一瞪，党小组长没忘记朝十几步远的女儿瞥一眼。
女儿云香，谑笑打闹声自小儿便听得耳窟窿起老茧，埋头剪枝，清秀的瘦尖脸上眉头微蹙。
而他，董生成，还在悄悄回味着刚刚的一景。干活儿格外虎势。唐师傅哪里晓得年青徒工的心思，不得不交代：“玩命哩！日子长着哩，有你干的。我前两年玩命，弄下一只胳膊疼。”
董生成却吃一惊，茫茫然瞪着唐师傅。
这个师傅，人都不待见。给女儿玩的都是啥烂东西吧。一块小木板，画着毛草窝。写着：“小小台湾岛，四边长着草。要想拿下它，除非用大炮。”这人！
看师傅扭过头去打量什么，他又潜回内心世界，自得其乐。
3
“噢－－噢－－”
大田里忽又一阵欢腾。只见罗大力凶凶地追扑杨辣子。杨辣子凉粉托一样的奶头和屁股都颤动不停，腰一扭一扭。迈开大步，居然敏捷地溜到云香的身后，咯咯咯地笑，活像十来岁娃儿捉迷糊。罗大力左扑右剪，捞不住杨辣子一根毛，反让杨辣子抓得手背上起了三道红印。
“大力！大力！”李家花嘶哑地嚷嚷，嘴咧开笑，脸上像石落池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你要犯错误的！第一百次严重警告了，会上你咋表态的！”
“干脆点！先撂倒李家花！”唐师傅隔着十来圃地指指点点。
罗大力犹疑了一下，对大伙做一个鬼脸，一步路上前，揽腰兜屁股地搂起瘦干的组长。
她腰担在罗大力右肩头，头和干瘪的匈部倒扒在罗大力的黄军装背上。“大力!死大力！放下!放下嘛！”两只手攥成拳头，擂着罗大力绑绑硬的屁股。灰土扑飞，迷得她闭着眼。好久没有紧贴在壮年汉子紧绷绷、温乎乎的肌肉上了。闻着陌生男人的汗气味儿，她的心格登一跳。过去，她一直喜欢多瞥他两眼：他五官周正，鼻梁笔直，膘悍能干。她一直像对兄弟一样对他说话。头脑有点晕乎。她醉了。
婆娘汉子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咧着嘴巴，笑出黑的喉咙，红的舌腔，白的黑的黄的牙。有人呐喊、鼓掌助威。大田里迥荡着粗犷的欢声笑语。
杨辣子羡慕地溯起眼皮斜看着，走得很近，笑得短促、响亮、诱人。
董生成不由地微微一笑，瞥一眼云香。
云香敏感地向他一瞄，低下头，理弄着葡萄枝。
“按倒！”唐师傅颠颠地跑上前，忘形大喊。刚走近去要伸手，李家花侧起头厌恶地瞪他一眼．他尴尬地楞住了，看着自己脏里八几的衣裳。庞腿黑裤子松松地勒一条兰布带，脚套一双露出黑油泥脚趾头的仿造军用鞋。
眼睛笑微微的放出悲天悯人的大智之光．双手抱臂，挺立在萄萄架后，静观默察。啊！文学……一个个纯情男女的倩影晃过眼前，刹那间又被打闹的人群遮去。
唐师傅悻悻地踅回来，见徒儿发楞，便招呼：“没习惯吧！你们下乡没两年，不蜕学生娃胎毛。咱这儿就这么干，出活。集体热情。嗨嗨。”
嘴一咧，算作回答。他又一瞥：云香锁紧眉头，悄悄走去，坐在一丛枝叶后头。
唐师傅余兴犹豪：“按说，、场领导不叫影响小青年。其实，不管上头下头，明着不来暗着来。李家花也知道快活了，和罗大力闹。嗬！人不靠这劲头，咋能活下去？”还挤紧小眼笑。
看师傅那种窝囊拉塌劲儿，不觉嘲弄地一笑。他见过“唐师娘”，烂红眼圈，看东西像老鼠一样凑近去闻。人说她“不够数”。一对宝，窝囊对窝囊，老天不荒唐。
“爹，爹！”唐师傅的女儿跑了过来，两条明晃晃的黄鼻涕好像长虫一样钻出缩回。
唐师傅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气球”，鼓起腮帮吹得明晃晃的：“拿去玩吧。小心踩着猪屎。”
4
董生成敏捷地一瞟：云香单薄的身影一晃不见了。他遥望着洛河滩。清悠悠的河水，当清晨迷蒙的白雾渐渐启开时便依次映出彩霞、红日……”在河面上，曹子建竞迷离恍惚地看见了上古传说中的神女，写下《洛神赋》……
好多天了，云香觉得母亲一见她就有点忸怩。分附她做饭，有时温和，有时提腔拿调，过后又小心地看女儿的脸。待女儿抬头对视。母亲倒缩回视线。
难道母亲知道了女儿的心事？母亲应该高兴的。可是……难道……意识深层闪现一丝光：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吧？但马上有其它念头围剿这不应有－－特别是女儿不应有的想法。
她下了多少回决心，想把她的心事告诉母亲。
他，董生成脸色不好看，隐着什么苦痛，好像躲着她。又觉得那双眼睛总在窥视着她。今天的面和不好，加水多了面团软糊，和来和去和成一大疙瘩，顶两顿饭量。她从厨房走进屋子打算和妈商量。
里屋钻出压抑的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你妈个×！你骂谁老林！”母亲毫不示弱的声音。
“你老了老了老不要脸！”听声儿父亲动了拳头，一声“卟”。
“你要脸！你早就不要脸了！”母亲反唇相讥，一巴掌扇着父亲的脸，一声“叭”。
但，母亲倒哭：“呜呜，你打，你打！打不死我你不姓林。你爬不上局长位子为的啥！谁不知道你引逗你那打字员……”
“你那鬼脸，我看着恶心！”
“我鬼脸！我前些年也不差。”
“离！”
“离就离！”
腔门始终在压低，后来声音压得咕咕哝哝。
“哐啷……”石破天惊一声响亮。搪瓷面盆从女儿的手上掉下地，打转，滚动。
屋里顿时寂然无声。
云香楞楞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晃出门。走，不分东南西北地走。她瞅见了董生成的影儿。
董生成拿一本书，许是又上河滩念英语，对面走来。要说啥，见她不理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
她尽量走得稳一点。她穿过苹果园，走进槐树林。阵阵清香。蜜蜂嗡嗡一片声叫。她仿佛在窒息人的黑暗中摸索。忽地豁然开朗，洛河滩展开在眼前。她感到自己不配站这开阔明朗的地方。清悠悠的水流。卵石间飞起几只小鸟。脑里仍嗡嗡响。似乎无数双鄙夷的眼光从每一棵树上，每一片叶子上窥视着她。活着，究竟有啥味道！她将来不也和妈－－难说出口，这称呼－－一样吗？那爱慕的目光溶入河水流逝而去……
 
 
三十 
大命终无命 
烈女重又生 
1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平日里不得一点感冒的唐师傅忽然得了一病，口不能言，足不能行，整日里躺在床上打哼哼。烂眼圈婆娘被职工用拖拉机从城里接来伺候他。已经去过省城。几个月病不见轻，认不出人了。场里人大都去看望过了，这就是说最后诀别了。一个个离老远就捂着鼻子，出来说从没闻过这个味儿。 
董生成带上两瓶罐头去看望唐师傅。实在难忍那股味儿，惭愧自己没多呆一会儿。过意不去，便拐到卫生所去问余医生。 
余医生一见他就笑眯眯地说：“小林刚走！” 
有一忽儿，董生成没吭声，后来问：“她来干啥？” 
“说是夜里睡不着，带走一包儿安眠片。前不久，她也来要过。这种时候，难合上眼……” 
“……”无话可说。据说，场党支部早巳在会上批评了李家花和罗大力。但她们“屡教不改，顽固坚持”。都还是党员哩，给群众起的啥作用。妈的，再不改，开除！ 
罗大力倒想甩，甩不离。他婆娘闻声从三十里外的家里赶来，听从杨辣子的参谋长驻林场。婆娘不过三十四五，面貌周正，俏俏的还算得上小媳妇儿。她上葡萄园大骂李家花，一幅拼死拼活的样儿。李家花在众人掩护下藏进洛河滩的槐树林里。婆娘返身找陶书记，又哭又骂，说：“李家花不要脸，硬拉俺大力。大力不答应，她就死抱住他。没见过恁不要脸哪！你们得处理她呀！……”她说的很可能是实情。不过，陶书记仍然对罗大力说：“你他妈的也太不坚定了！”罗大力涎着脸翻起眼皮看陶书记：“你没搁在那会儿试试。”说罢，“嘿嘿”讨好地傻笑。 
余医生自言自语：“云香倒是个好姑娘．” 
董生成转过脸去望窗外。 
“李家花她男人老林在县政府当干事，咱林场得罪他们干啥。这种事嘛！民不告，官不究……” 
俩人凑在灯下谈笑，压低声音。隔着两间房便是罗大力的宿舍，听得见有人摔盆子打碗。窗外，幽幽的夜空中，月芽儿好像一只弯弯的笑眼，大约另一只闭紧了。苹果熟了，园子里随时会出现一个掠夺果实的贼影。 
“不说了，乌七八槽。弄俩苹果止止恶心。”董生成打量着窗外。 
2 
余医生支楞起耳朵听什么。 
“……大力、大力！” 
嘶哑的声音。 
近处一大片宿舍都静下来。声音从窗外浓荫里传出。 
“大力！”让人感受到一种忘我的激情，“我看见你了。你别躲，你出来，大力！” 
余医生瞪大眼：“李家花，新年代女性。嘻。” 
“大力！”声音坚决，但透出伤感。 
突然，吼声震荡： 
“喊你妈个啥哩!吊死鬼卖屁股——你死不要脸！我出去洗一会子碗，你就钻空子来了！看你那个核挑皮脸，谁眼气哩！” 
大力婆娘劈劈啪啪地打开窗子，泼口大骂：“你昨恁不要脸！你个老驴×痒了咋不去猪圈。俺大力叫你害苦了。俺跟你拼了！你咋不叫你女子来！俺要拦住不是娘要的……” 
不屈不挠的一条细影。只说：“你叫大力。我不跟你说。” 
“叫你女子云香来，我不叫大力出去我不是人！呜呜……俺砸死你！”唿唿啦啦一阵枝叶碰撞声。“大力，你骂呀!骂!你缩在床角里那个鬼形儿！……”哭骂声在林场大院上空奔突。 
闹剧开演好一会，陶书记驾到。窗外那个身影这才消逝在果园里。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怪瘆人的。不甘寂寞的蛙类若无其事地重新奏起音乐。 
“你咋啦？”看董生成呆呆的样儿，余医生问。 
没有回答。眼都不眨一下。 
“别在意。生活嘛，和书上讲的不一样。娘是娘，女儿是女儿。云香，我看着长大的……” 
他似乎没听见。后来，惨然一笑，带着满脑门皱纹离开去。他出了门，拣人少的地方摸索而去。一会儿晃到了一座土岗上。河水隐隐地响，玉带一样掩映在远处林间。 
2 
唐师傅去世了。雨浙浙沥沥，从老天爷那阴沉脸上泪一样往下洒落。雨丝闪烁。难道埋葬一个草木之人唐师傅也打动了它如此悲悯心肠!也许它是让地下泥泞难行吧。四五十口子齐出动，挤在一道土坎下的墓坑旁，为他们的老同志开追悼会。土坎下打了个一人来高的深坑，坑的一头向着坎里掘进了一个洞。唐大命躺在这地方，能够看得见他曾经干活的大田，回味着逝去的岁月和劳作的身影。 
黑漆棺材由十几个壮汉抬着扶着，摇摇晃晃，吆吆喝喝，好不容易运到地方。梁结巴眼珠像金鱼一样挣得鼓出来俩疙瘩。罗大力被压得龇牙裂嘴，喘吁吁地笑着骂：“……一身臭肉，好重！你死到……爹前头……”放棺的时候，都失了手，咚一声落在两条木凳上。 
“红眼圈”一把鼻涕一把泪，低头吃力探视，拉扯着女儿。女儿也和妈一样戴着白帽，鞋上缝着白布。女儿东看看，西瞅瞅。她妈打她一巴掌，她才干嚎一声。 
场长和老高不知干啥去了。知青来了几个，广为，化云，董生成，等等。陶书记神情肃穆，站在土疙瘩上琅琅念诵悼词。人们网在雨丝里，呆呆地听。雨落脸上凉丝丝的，心都有些凉气。“唉，这也是一辈子，人活着图个啥！”忆起唐大命的种种好处，不怕脏、累，听人招呼出力帮忙……陶书记的评价是站在一定高度上的。 
“……唐大命同志为社会主义事业鞠躬尽瘁，贡献一生，值得每一个职工……”他为自己的语调而感动。 
“嗯……嗯……”唐师傅的爱人用脏袖子揩眼。 
“……唐大命同志，您安息吧！您的遗孤，我们都会照顾的。您未竟的事业，我们继续……”念完了，陶书记仍默立片时。 
往坑里下棺，又折腾好一阵。最后，“咔嚓”一声，溅起墓坑底的泥汁。 
人群中，董生成下意识地巡视一遍：没有她。决意斩断情丝。隐隐地感到一种空虚、失落的复杂情绪。不，他不能这样活下去。他要过别一种人的生活。因此，抱着书本狠命读。他像许多青年一样想做一个文学家。他赶快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坟场，用力记下每一个印象，以便在未来的著作中排上用场。 
忽然，家属院那片绿树摇曳的蓝空中爆响一片分外惨凄鲜明的哭声。就连新寡妇“红眼圈”也被吓住了哼哼似的哭腔。 
3 
浑身猛一激棱，董成生最先离开坟场，跌跌撞撞地跑去。路粘着他的鞋。泥巴叭叭飞落。跑，不顾一切地跑，跑向他曾带着圣洁的心情遥遥瞻拜的房子。 
离老远，董生成就听清了哭叫声：“我的个娃呀！你不敢走哇！你咋想不开哩！都怨你妈我这个老昏头呀！呜呜——我就在这桌子上碰死了吧！” 
“哭个毬啥！余医生正抢救。” 
几个娃儿扒着窗门往里瞅。 
云香，云香!他冲进屋。他楞住了。 
云香脸色苍白，嘴唇掀起。嘴角冒出白沫，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余医生和老林正在忙碌。李家花看见他进来，低下头起了身，腾出空位。 
泪水毫无滞涩地涌出眼眶，大团大团淌流。他弯下腰，趴在床沿上，喊：“云香!云香！……” 
云香没有反应。一会儿，嘴角冒出两个泛着白沫的小圆泡。 
“云香－－” 
余医生拍拍他的肩：“小董，她还有救！来，让我仔细看。” 
老林轻咳一声，皱着眉，对扒在窗口上的娃儿们轻声说：“都过去！过去！”




第十卷  林场演义

三十一
污辱拔刃剑
义气送医院
1
知青又出事了。老高也没好办法解答知青这一全国性难题。何况，伐木办厂，人来人往，全是财物关系，他在小巷里的家早已被拉关系的人踢断了门槛。他的心里又加上了一块石头。老高见不的老董，已经把他打发到大青林区看园子，这回应该没他啥事，不好找他当靶子，要找就只能找广为了。可这家伙书呆子一个，不像能兴风作浪的，也似乎不屑于弄神捣鬼。立武倒置身其中，但立武这个厉害的人不能随便定为敌人，反戈一击的毒气心性并不比老高差多少。
那天早上，勇敢腰里别着一把匕首，手拿一本武术抄本，走到一棵苹果树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揣摩起来。
勇敢已经勇敢地向云香表示过殷勤和爱慕。他常常走到云香她们的房间，一遇到干活譬如打水洗衣、搬东搬西的活儿，勇敢立即展示着自己的健壮和英武。大个子噌噌噌地冲出去，两手抓住两桶水，提到洗衣盆前。云香和室友非常开心，咯咯地笑，用这个不要代价的劳动力，当然也帮他洗衣。上工路上，勇敢帮她们扛工具。长久的努力，没有得到理想的回报。勇敢正为这事纳闷。他终于找到了对立面董生成。一边练武术，一边想像着董生成不堪一击的柔弱。
练武术目前的迫切性另有他用，在于余抗美。抗美原本拉着他玩得多些，谁知年纪一般大的小强也拉他玩。为了小强闹事，他和小强常常为立武护驾。这就让抗美感到背叛友谊，常常寻找他的不是。怒目而视，他让开走就是了。当众训斥，他轻易不顶嘴。他用矫健的身手显示着忍让，但好像抗美变本加厉了。这是勇敢的一个头痛的问题。
这会儿，余抗美出来了。看见勇敢攻读武术，心里就冒火，不由得走到跟前又要教训他。好久以来，抗美就看着勇敢生气。这家伙，就像立武的保镖，屁巅屁巅。见了他抗美却绕着走，近来渐渐地不绕了，也不吭声，只拿眼睛表示不满。想怎么着！教训教训他，也能威慑一下立武和他的喽罗。
余抗美大步走，精神抖擞，肩膀都在晃动。避开苹果树一条大枝，转到勇敢正面。
勇敢抬起头仰起脸，脸上浮出逢迎的一丝笑意。
一道黑影闪过，“啪，”余抗美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转身就走。
勇敢一下子懵了，随之血涌上头脑。一跃而起，拔出匕首，两大步就扑到抗美身后。就在向余抗美后心刺出匕首的时候，他有点心慌，把刀偏向后背的右侧。
余抗美回头怒视，搬起一块石头，刹时却疲软得放下去，身体随之倒在地上。
勇敢握着刀傻傻地站着，两眼凶光。
小莲出门正看见了这一景，发出嗥叫一样的惊呼：“杀死人了－－！”随即又无力紧张地发不出声来地喊着“杀、杀……”
2
知青都跑出房间，聚拢成了一圈。
立武站在伤者旁边，皱着眉头，分付：“快叫场医！”
知青大都像追悼会一样默默站立，也有的朝前走了两步。小强从勇敢手里拿走了刀，说：“你昏了，还拿它干啥。走，进屋躺着。”
立武对想去扶起抗美的人说：“不能动！受伤的人不能动。”
余医生来了，细细地看了伤口，说：“快送县医院！”
抗美被抬上新买的汽车运往县医院。从余医生的表情看，大约生命危险不大了。包括小莲在内一些人长出了一口气。
“勇敢怎么办？”小强小声问立武。“勇敢会被抓起来呀！”
林场派出所来人了，罗大力没有来，来的人有所长和小锉子，调查，问讯。
小锉子板着脸问：“勇敢呢？到派出所去。”
小强说：“勇敢头昏，倒地起不来了。我们抬到床上了。”危难时候见朋友，小强回报勇敢的时候到了。
小锉子说：“那也要问讯。在哪？”
有分量的立武开口了，冷冷地带有威严地说：“在屋里。我担保他跑不了。事情很简单嘛。”
小锉子被挫，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说。”
立武严肃地说：“余抗美无缘无故打人在先，手持石头砸人，图谋不轨。勇敢被暴打，自卫过度。”
小锉子：“那我就记了。张立武证言：余抗美无元……”手持小本子边记边念。
立武歪头看看小本子说：“缘字不对，不写一元两元的元，这么写。故字也不对，不写古代的古。”他拿过小本子改正了。
小锉子咧嘴一笑，又板起脸：“你们等着场部处理决定，这要送公安局处理。”
知青们议论起来。抗美太欺负人了，老是欺负勇敢。凭啥，就凭他有个副局长的爸！凭身架，勇敢比他猛实。也有说，勇敢也太楞了，要命的事，不怕枪毙。那你说咋办？眼睁睁让人打到脸上！唉。
奋力、军贵、广为都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造反派老高这太平盛世也就几个月的平安气象。沐猴而冠呀。不正道，耍癞玩痞子没法服人心，尤其是整不住也痞癞的人。
小强对立武说：“咋办？要送公安局的呀！”
立武沉吟着下了决心，振兴了疲软已久的气魄和风度，不过增添了无赖痞子的腔调：“日他妈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去开小拖拉机过来，铺上被褥，叫勇敢躺上去，捂住脸。就说头脑打出问题了，精神不正常了。走！我们也去县医院。”
“好哩。”小强低低地欢呼。
带车兜的小拖拉机通通响着开到知青宿舍这边来。知青是驾驶员。
除了忙碌的几个人，其他人散了，回到屋里。
大鼻子问广为：“厉害厉害。动刀动枪，直插胸膛。不值。我们咋办？”
广为说：“生死大事，去医院看看抗美吧。”
三十二
嬉笑太平顶
两老新婚情
1
广为和另一个知青被派到太平林区。
在深深的伏牛山的一眼毛孔里，在高高的太平顶的下巴颏底，窝着一个小小的护林站。**间房屋，青瓦，红砖，白墙。站在山脚下仰望，恍惚一点世外桃源的影像儿哩。若是攀上太平顶，方圆百十里大山就全在脚下了。林区下面，几乎直立的山坡上盘挂着羊肠小路。
那一天，广为被职工叫上，一起走到下山的小路上，看见山下两个人影，就都躲藏起来。
两个老人，撅着屁股，吃力爬坡。老头身后坠着鼓囊囊的挎包，右肩扛一捆葱，哼哼呀呀，接不上气地唱着“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隐约觉得，就像演戏一样，群山都在伴唱哩。白雾缩进幽涧。郁郁松林送来“呵呵”的松涛。路边小花像儿童的眼睛一般俏皮嘻笑，明明灭灭。忽地，箭一般咪过一只无事自惊的小免儿，唬得菜花尖叫。花花绿绿、三三两两的野鸡就像家鸡一样，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悠闲自在地啄食。
突然间，野鸡嘎嘎叫着逃飞开去。一阵大笑中闪出几条大汉。
“留下买路钱来！”
“新娘子做压寨夫人！”
老秦头连忙安慰倒退两步的老太太：“别慌别怕。嘿，自家人。”扭过脸，“妈的，惊坏你们姑奶奶谁掏药费!”
几个人忙上前，说是等了好几天了。昨日接着电话，今儿就来接。远远望见，奔下来已埋伏了一会儿。
护林员老游嬉笑：“哟，新娘子，新衣裳，新手表！”
护林员小邢知识青年出身，指着山上，说：“看，‘山顶洞人’站在窑洞口迎接哩！”
知青广为也咧着嘴开心地笑，一扫多日的闷气。如果不是想有什么作为，这地方倒真太平呀。
菜花心跳不能自抑，趁势坐在草疙瘩上：“老秦啊，咋还不快拿烟糖！”
“哎呀，对对！看我兴头极了。嘿嘿。”
各叼一支烟，腮邦被糖块鼓起，抢过葱捆和挎包，前呼后拥地往上爬。
老游，四十年纪，黑蛋皮脸，凸蛤蟆眼，总露着雷公嘴里两排白牙笑，其中一颗牙镶了黄黄的金子。他受了富农父亲的连累，自己也说长得丑，至今光棍一条。都知道他有相好的在马家沟，只等瘫痪丈夫一死就结婚，工资都化在她家了。老游人模鬼样地捧着葱捆，凑在嘴上，做出吹竹笙的模样：“嘟嘟哇，嘟嘟哇，娶回一个老大妈……呜哇呜哇呜呜哇……”
小邢，脸蛋不算俏，秘密联络点竟有好几处。他背着挎包，两手做出抬轿的样子，左跳跳，右晃晃。
只有老郭，党员，护林站负责人，不做怪样，光咧开嘴笑。小邢说他是送亲的大舅子，他一把拧住小邢的耳朵。小邢杀猪似地叫饶。还是菜花替小邢求情，小邢才算逃过这一关。
满山笑声。
2
晚饭，大伙不让炊事员老秦头拾张了。小邢吃饭中间说明儿上柳沟买只羊回来杀吃，化算。老游一听，直朝老郭眨眼。
夜黑，老秦头掏出挎包里一瓶“二锅头”，使出平生本事整治了几盘菜。忽见老游和小邢鬼鬼祟祟地摸进厨房。雷公嘴合不拢地笑。“老秦；就说这是你带来的，啊！”小邢亮出身后一只软绵绵搭拉着冠子的母鸡。鸡眼皮竟搭蒙了一下。老秦惊得要叫，被老游伸出巴掌把声音吓缩回肚里，连说：“鬼儿子呀！明儿老古董又该咒天骂地了!”
“没事，他弄不清有几只。哈，咱给他背过柴禾。他也吃不了，还是儿女们来抓。我掏鸡窝，老游去陪老头子。”
“嘿。老头子灵醒着哩，急起身。我赶紧说：“怕是狐子吧!’呵呵呵……”一只手掌护在嘴边。
菜炒好八盘，蘑菇汤，小蒜苗，木耳炒鸡肉……全是山珍。老郭看看鸡肉，又疑惑地瞅瞅人脸。小邢若无其事。老游一贯嬉皮笑脸。老郭抓不住把柄，又好酒，没有穷追。大伙按城市方式隆重祝愿新婚夫妇偕老百年。哈哈大笑一通，吃喝起来。
菜花光笑，硬是被劝了三盅酒，脸上泛起红晕，嫌四盏玻璃罩子煤油灯照人，隐在老秦的影儿里。老秦晕乎乎的，一张嘴不停运动。
“嗨！差点忘了！”老游一拍后脑勺，大惊小怪，“新郎倌介绍恋爱经过。”
小邢应声附合。老郭只笑。
老秦头嘿嘿地笑，大大方方：“我听说她有二十年好名声。有意碰见她出门，——我在街上走了几个来回——，到底看清她的眉眼。先托人进攻，听说她没一口回绝，我就打上门去。”
3
一个来月前，小城南大街上，叫人烦心的喧嚣随着夜深渐渐消逝，汽车放开胆子飞驰而过。从宽宽的门缝里看得见对门茶馆：几个婆娘正拾掇家伙；“雪里迷”茶馆唯一的男性，头发胡子像雪一样白；眼睛总也睁不开，五十来岁人了皮肉还像才出壳的红雏，一辈子打单身，这会儿弯腰弓背地上着门板。
 
 
“菜花；我说过几大箩筐话，五六个夜黑，口干舌焦。咋还打不动你的心！”门里，老秦头蹲在小凳上，白晰的脸盘仰起老高，可怜巴巴地痴望着对面的老太大。深眼窝里，大眼不停眨巴，显出一种小精明，似乎要流泪。看起来要比六七十岁年轻许多，还有着小青年的一种憨态。 
老太太泥佛一样塑在床沿上，木呆呆地盯着两手里的针线活。“菜花一一”热切的喊声，使她浑身一颤。 
见她正眼看来，老秦头把她的视线引向他劈好垛齐、一人来高的柴堆，他担得满溜溜的水缸，他带来的大色小包点心。 
“唉——”老太太悠悠地叹出一口气，怔怔地看着桌上小镜里嵌着的一张发黄的“全家福”像片。 
老秦头蹦下小凳，直起身：“怕啥！儿女们长大成人，咱的任务完成。过去的人哩，咱记在心里就是。咱登记。正大光明。办完事，咱上太平顶。那儿，清静无比。邻居只一个老汉，多少年他都死咬住‘九十’岁，没纳过一天皇粮。三十来年只下山过一趟看儿女，一上汽车就扒在车底板上，又晕又吐，后来下车是叫人抬下去的。护林站的人都不赖……” 
“老了老了，咋走这条路？……”脸上皱纹没动。 
“哎呀！咱怕啥！”眼睛陡地放光，走近去，试试探探伸出手。 
“哎哟!死鬼，瞅人！”菜花头一次笑笑地骂老秦头。 
南大街一下子引人注目了。对门茶馆里热闹异常。婆娘们神秘地宣讲，油光乌青的嘴唇片子不停翻动。老秦头和菜花一出门，她们就都闭了嘴，瞪着眼珠，像看两个怪物。连小孩儿上学路过门前也偏着头打量。结婚那个喜日子，一个儿女亲戚也不来，好凄惶呀！老太大想哭，老秦头却逗笑：“我就喜欢清静自在，在太平顶惯了，不想退休也有这原因。” 
夜里，黑屋子里总觉得窥视着千百双眼睛。好不容易睡去……一声惊叫。“啪。”灯光驱走幢幢暗影。“啊，啊，”菜花直喘气。“梦见啥啦？”老秦头够意思，会体贴人，爬起来倒了一杯热水。停了一会，她才余悸未消地告诉他：“我梦见，那个死鬼，还有茶馆……”“哼！那几个娘们，‘大洋驴’，‘野牡丹’，嘁，谁不知她们的好事！正经人都不买那茶水，咋喝咋觉着一股子骚味。今下午，我看见，’雪里迷’叫她们往里面拉。‘雪里迷’急得尖喉咙乱叫，告饶。婆娘们浪笑着把他架进去。过一会儿，‘大洋驴，跑出来大笑着叫嚷‘白的！白的！’弄得街上人瞪着眼，莫名奇妙。嘻。听说，副书记也不地道，光找大闺女耍。还听说‘大洋驴’吹牛：‘要是我年青时候，县长也争着骑哩！’嗨，人世嘛，啥没有？最怕的是，咱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住监。别怕，咱有地方去，上太平顶！” 
4 
两个人来到林区，林区人跟城里人不一样。还祝贺他们哩，直闹到下一点。 
老郭刚出门小解，又跑回来，变脸变色，小声说：“快，快去看！啥家伙？”老秦摆出男人架式，硬要她看看稀罕。菜花颤颤地随着大伙走出去，站在土坎上。 
漆黑的夜。土坎下，只有四五米远，草丛唿啦唿啦响。那物儿从容不迫地走去。响声相距五六十米时，小邢吼了一声。老郭紧忙阻挡他。那物儿停下来。一只眼直瞪着这边，蓝荧荧地透亮，像蒙了蓝透明纸的手电筒。大家都吃一惊，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那物儿竟自走去。 
“老豹子吧！怪不得今晚狼不嗥了。”老郭说。 
“老豹子也来庆贺咱哩。”老秦说，“菜花。你代表咱俩敬它一盅。” 
“它想闹房哩，哈！”老游说。 
“格格，”菜花笑，忙掩了口。 
“豹子不吃人。你不惹它，它也不咬你。” 
“老郭鼓吹‘生物斗争熄灭论’了！”小邢嚷嚷。 
“真的嘛！我去年回家，见两匹豹子在前边走。只那一条路。咋办？我不怕，远远跟着。走了一段，豹子一闪不见了。后来看见，豹子压低身子在草沟里爬。” 
“咦——豹子你也不怕！老郭隔不上三天，见不着老婆就憋不住。” 
“你妈的！我能像你们！看知青小年青在这里呢。” 
“哈哈……” 
……乌黑的小屋，面柜里老鼠吱吱了几声。再不是独个儿翻来覆去，睁大眼珠，听着呦呦鹿鸣，望着忽闪闪灯焰……人活着究竟有啥味道？难道为了别人嘴里好听就当和尚不成？娘守半辈子寡，后来病死，死了也就死了，谁记得！娘不做活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四邻都是看监的。 
“嘻嘻。”窗外隐隐响声。 
老秦头支着耳朵听：“猫头鹰？” 
“像是人。”菜花说。 
老秦头吼叫：“妈的！谁？” 
唿拉拉的响声。远处传来压抑的笑声：“秦哥！菜花姐……”“哈哈”…… 
老秦头哭笑不得：“妈的。没出息！” 
“你不是说这儿太平！” 
“咋不太平！嘿，他们不过逗逗乐儿。” 
5 
第二天一早，四下里山峰黑乎乎的，小鸟儿却已吱吱喳喳，浓浓的白雾笼在院里十来步远处。老秦再三下决心，终于起床做饭去。菜花不听劝，硬是穿好衣裳。他往锅里添水：她往火里加柴。他一会儿走到她跟前轻贱一下。她便格格笑，同时警觉地看厨房门外。他哼戏曲。她骂：“死鬼！光叫人笑话咱！”他说：“咋样？比城里自在多了吧!”她偏说：“没电影没戏。”他佯装生气：“我不是电影、戏！”他担起水捅，她非要跟去不可。俩人穿过白乳一样的浓雾，挑回两桶映着一天霞彩、几山绿叶的泉水。 
只见老游他们站在台阶上刷牙洗脸，挤眉弄眼。 
吃过饭，老游他们各自掂着一根棍要去巡山，一去一整天。临行，老游正儿八经的样儿，眼睛显得大了点，眼圈乌青、肿胀，白牙露得也不多，说：“老哥嫂，你们好好玩吧！大城市公园没咱这景致！说不了啥时候就会把咱这地方辟成一个公园，变成城里。” 
“那用你说！”老秦头不领情，但讨好似地笑着。 
在莽莽苍苍、万古不灭的伏牛山的躯干上，在恬静的太平顶的胸怀里，不管有没有人欣赏都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绿生生的草木，五颜六色的花朵，金黄明亮的阳光，乳白飘逸的晨雾，婉转鸣唱的鸟儿……“咕答——咕答”，母野鸡不知在哪儿叫唤。一只花翎野鸡扑啦啦扇动翅膀，划出一道彩虹。蝶翅翩翩，乍合乍离，你追我赶。对对鸟儿轻吟慢唱，千呼万唤。小松鼠，长尾巴一闪一闪……也许这些小生灵的祖先几十万年前就生活在这儿。 
远处，黑洞洞一眼窑口，拱出一个柱杖的身影。“山顶洞人”站在那儿，枯木朽株一样，白一团黄一绺的长发蓬松飘拂。也许他也曾把这儿变成如此这般两个人的世界？也许他一直怀恋他的爱人而不肯下山到儿女那儿去？他大概不愿打扰这两个比他年轻一倍的老人，缩回到永远也无人探究出奥秘的窑洞中去了。 
老秦头和菜花的身影，一会儿映在小路口的蓝空中，一会儿掩入鲜活的绿荫里……“老游多没出息，站在山顶上看咱哩！”“人嘛！你没听出老游笑里的凄惶？”老秦宽洪洒脱。突然，仰脸朝天像叫驴一样长啸起来，“噢……”这喊山人的腔口把菜花吓了一跳。没恼，只是傻笑。“……噢”，四周沉寂已久的山也在回应呢。 
山景真好，如果退休后来这儿住上一段那是很惬意的。老秦头便在这里找到了理想境界。从市棉纺厂调动回来一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这是个修理工，对太平林区十分乐意，说比起嘈杂的车间可是太美气了。一个纺织车间就大得放下几个篮球厂，排列得满满的大机器发出的响声每天都聒得耳朵和心胸难受极了，他觉得像受刑。车间里怀了孕的女职工，不少人会生葡萄胎。太平林区，对他来说简直像仙境。还能每月回家三四天，老婆孩子没事了就来林区住上几日。 
广为却很孤寂，常常站在山梁上迷茫地眺望。有时，莫名地兴致突发，广为会嗥叫似地唱，主要唱样板戏－－因为他会唱的也就是这了。高亢粗野的声音顿时荡漾在山谷和山谷之上广大透明的空间，让他体会到人的一种神奇力量。夜里，就只能在煤油灯下揣摩能借到的几本书籍，《创业史》、《列宁选集》之类。




第十一卷 霞宫绚烂

三十三
一箭可双雕
登门见女娇
1
广为的读书创作生涯继续着。写一个话剧的时间需要旷日持久，然而它的主要作用竟然是请老黄叔看，以达到引起他的女儿注意的目标。过后，最大的可能是束之高阁。自己高中的老师，有同学在省城话剧团当编剧，说不了能请那同学给予指导。
一个明媚的日子。经过好多天的思考和犹豫，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包起来经过几次修改然后誊清的剧本稿子，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在心里面走过好多遍的路子。
曾经和母亲、小妹走过的路，有点陌生了，却又像走过多少遍那样熟悉。
天空午后偏斜的春阳，四下里高高低低的春山，只要你一出门就会看得见你在活动。弯弯曲曲的桃巷里，风雨飘摇却又永远矗立的院墙后面，桃花灼灼开放，新鲜光亮，就像姑娘的粉面，又像东升的彩霞。桃花笑容满面地看着你，完全明白你的用心。大字标语，能够公布一切资产阶级的思想情调。路上的人全都可以高呼口号。不是没有犹豫，脚步慢下来的时候是头脑中的犹豫和心中的胆怯在起着作用。但还是走了下去，忘乎所以的远大志向和情爱的痴迷占着上风。这一段路走得比平时不知艰难多少。
家属院几十间厨房还是那么拥挤不堪。会不会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弯弯的小路两边厨房，犬牙交错一样。怕遇到熟人，这里有两个差不多一般大的同学。如果他们遇见他，肯定会问你找谁，那就直话直说了。找云英，不对，找黄叔。
终于来到门前，静一静，轻轻地却又怕声音太小，用了中等的声音敲门。
门里传出期待了好几个月的姑娘清亮柔润的声音：“来了！”
2
门开了，门口站着他想过一千遍一万遍的她。想像时的她模糊朦胧，只能显示出一团红晕一样的脸庞和妩媚的笑容特征。这一刻如此清晰突出，令人吃惊。纯真的眼睛像薄明的晨雾轻烟披拂着的两汪湖水，这样的眼睛在女儿中很少见到。贝玉一样洁净光亮的牙齿，圆圆的下颏，修圆的脸形。
她显示出见到友好家庭成员的笑意，略有一点惊喜地说：“广为哥来了！”
广为哥感觉自己的脸角肌肉拉紧了两下，赶紧打出正大光明的旗帜，说：“我来找黄叔。”
她像小冯姨一样灵牙利齿地说话：“进来呀。我爸妈都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身姿那么苗条利量，呈现流线型，通身都清爽，走起路来轻盈得像翩翩起舞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当然、其实是一定要走进门的，还坐到一张高高的圆凳子上。显得笨拙吗？一贯性的个人表现。心里的秘密暴露了吗？不会。她这种年纪，不会那么敏锐吧。
姑娘原来在里屋做活，现在就坐在外间的麦秸辫成的圆圆蒲团上，两腿盘起，继续先前的针线活计。她先问客气的话：“广为哥你从林场回来了？”
他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回来了。从土阳关。”
姑娘说：“我爸也在那儿呆过。”干部常常下乡工作。
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了，不应该这么书呆子气，年龄再小也能看出来的。打开报纸里裹着的一本稿纸，说：“很早跟咱叔说，请他指导。写了个剧本请他看。”咱叔，亲近的称呼。好像没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她高兴地看着他说：“你写剧本呀。太能了。我们语文老师都没写啥。”
他应该谦虚：“只是学，差得太远了。”心头狂喜和恐惧交织，面前就是梦中的她。她盘腿而坐，在和他谈话。她的衣服和姿态，如果在别人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在广为看来，就好像灿烂的桃花开在草丛中，万物生辉。照耀小屋和他的心田的微笑那么好看。“我真地在和她谈话吗？”他想。有一会儿，他恐惧得那么厉害，几乎要告辞出门逃跑。他只得努力抑制自己，痛骂自己，寻找各式各样的理由，例如等候黄叔，例如她浑然无知，例如……他低下头翻开稿纸，字写得太糟糕了，远远比不上黄叔—爹这么评价指责过他。倏地思绪回来了，他像避免望着霞彩和太阳一样避免看她，但是不看也还是那么清晰。
“我这字就很差，”广为举例证明自我评价，却又惊异在她面前会这么勇敢和自然。心始终都在看着她，虽然有时他在看稿纸、看房间。他感到好像太阳的灼热。
她似乎凭着姑娘的敏感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这种不自然不在啥写作上，而是……她好像更加专心致志地做活儿，不过是改装一件也许是给她弟弟的花格子上衣。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太适合时宜，会冷淡了客人，她就向他微笑了一下，用灵巧的纤手带着一点炫耀地摆弄着手中的衣袖。她太美了。
人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她也真的很美—他认为最美。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想到她，心里绘出她的仙姿丽影，她那妩媚笑容，她那纤美身材。在痴心人看来，她有着任何女子都没有的美丽，不管是他所见到的还是在书上所能读到的。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就是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一切美妙都在她身上结晶。这就是古书上所描写的处子神韵吧。
他最怕的是会不会让她反感，会不会让她生厌，那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事。他觉得自己难看，自己无能，自己没有小青年的朝气和漂亮。自己太……
“让你等得时间太长了？”她说，觉得好像要下逐客令似的，赶紧停下来不再说话。
“我？没啥，没有多久……我再等一会就走，”他回答，唉，太不会说话了，太没有风度了。
她注意地看着他，好像要探明他究竟为啥慌乱。
“马上就回来了。说过时间不长。”她说。
“那好。”他说，不敢看她。心里在想：“快回来吧，黄叔，冯姨，快一点！”可是，心里又在恨自己，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吗？！那一个青年人会扔掉这样的机会？广为，你这愚笨的人，你这书呆子，你这高级笨蛋！你不行，你太无能，你太自惭形秽了，你太胆小了，你会后悔莫及，这样下去你还会遗恨无穷！你还想做啥大事，成啥人物！你完了！不，不！我不会。我……他自己回答自己，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战斗，这就是磨练。就这么一个机遇，你都始终封闭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她的长长的睫毛给明亮的瞳仁覆上阴影，带着真诚自然的神情，但是广为觉得在她的自然里有一丝故作镇静的味道。男女应该有共同语言，现在有啥语言双方能够共通呢。做活，不行。看书？她看啥书。
3
正在两个青年人进退不得、无法应付局面的时候，院里响起冯姨熟悉的话语“说咱家有客人了。英，谁哩？”
黄叔和冯姨回来了。两个人看到广为，高兴地笑着。
冯姨总能起到调剂和导演一切谈话会见的作用，说：“我说是谁哩，是广为。你算稀客呀。来找你黄叔的。好嘛，爱学习。”
云英已经收起手上的活计，走进里屋。
“他真有意思，真是妈说的书呆子！话都说不成景。”云英想，“难道我有啥做错吗？没有……他写书哩！他老想着他的事业。他有没有……”
看见黄叔和冯姨，广为就像趁虚而入，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亏心事一样，脸都有点儿热。于是，保持沉默，只是站起来咧了咧嘴。
这一切，甚至他的心思，都被精明的冯姨看在眼里。你冯姨可是走南闯北一二十年的人，一个小青年的心思看不明白还了得吗。
“你来了我真高兴，”冯姨说，老是带点夸张来显示热情。“我们都等着你来哩。我跟你叔说过你好几回哩。”
“我们说过。想学习的人太少了。你能勤学，我们很高兴。”黄叔实实在在地说。
冯姨叹一口气：“唉，爱学习的可就上不了大学。我看很难推荐上，只怕连名都没人提。咱们这种出身把人害到死地了。”
这是自己人才会这么坦率而又亲近地说话。广为说：“上不了也要学。我不在乎那种大学。”说着有点愤激起来，忍不住说：“将来，我要上书。马克思，列宁，毛泽东，那一个是穷出身。为啥掌了权就这样压制歧视我们这种人！”
黄叔脸板着，头轻微地摇摆着。经过运动太多了，说话最危险。
冯姨笑笑地，说：“广为，你还算小着哩。不知道社会复杂。咱们不去计较条件了，咱也都不想高升了。慢慢学吧。古人都说穷学穷学，穷了才学、才能学好。我们那一带出了两个圣贤哩。地里竖着俩多高的石碑，题着皇上的字。听说他们苦学的时候，生活那才叫差劲哩。”冯姨说的话回归古人原意应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或者是穷则变，变则通。
黄叔又在微微地笑：“你拿来的稿子，嗯，这么厚哩。话剧，有**万字……嗯，好。不过，我不大懂话剧呀。我看看，我看看。”
冯姨惊异地说：“呀！这么厚一搭。广为这孩子真费心血了。悠着干，噢，可别累坏了身体。”
广为难为情地说：“写得太差。文字功夫都不行。黄叔你别笑话。只管有啥说啥。我老师郑州有同学在话剧团。有时间我也找他看看。”
“好。好。年轻人有这种劲头就好。其实，学习里面有好多乐趣。嗯。不必要干这干那。自古至今，谁能留下文章，也是人生大事业、大成功。嗯。贾谊，十八岁，皇帝就召见他了，《过秦论》写得好哇。咱洛阳的才子。三十岁就夭折了，但是留下了千秋文章。”黄叔说着他的人生体会，“其实，我现在考虑的大问题就在这上头。”
冯姨满怀期待地说：“好好学吧，孩子。咱没别的干头了，咱就学。我原来不识字老想上学，没学上呀。我跟着你叔学，现在能看《红楼梦》了。古人说的话，人都记着哩：书里自有黄金屋，书里自有颜如玉。书里的前程大着哩。你妈有你这个好娃子，她的苦劳也值了。”这些话都温暖人心。当妈的这么精明懂大理，闺女也会有传承的。
广为告辞走出门去，结束了他这一次壮行。他知道黄叔和冯姨会议论他。
三十四
心事休云深
指导爱学问
1
他走后，黄叔和冯姨不但议论他，冯姨还跟女儿说起了玩笑话。
在里屋，云英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一种新鲜的感受。她没有出来送广为哥。
她感觉到他们这次见面的这个下午将会是她长久记得的时刻。有那么一会儿，她心里尽在想着。她不算小了，妈说她要在老家就该说婆家了。在学校也有几个自以为条件好的同学，总是想方设法和她说话，和她一起活动。对于这些同学，她的心里老有一种不安和排斥，虽然他们有的端庄文气、有的勇敢大方。她觉得自己还小，不能让人笑话。但是，已经有不少男女同学关系密切，整天在人眼前晃来晃去的，显示着自由浪漫。她接受不了，觉得总有点不应该的地方。现在，广为哥出现在她的眼前，一幅苦学青年的模样。但他毕竟大了五六岁的样子，好像不在一个条起跑线上，没有啥能说到一起来。
当她走出里屋的时候，妈说话了：“英，你广为哥写大文章呢。”
她清清净净地说：“我看见了。怪能哩。”“怪”这个方言，意思是“很”再加有点奇怪。那一瞬间，她好像觉得有一件大事的布局，对着她。
妈又说了，对她嬉笑着试探：“给俺英说说吧。”
猛然间，云英不知道说啥好了。她立刻想到这是妈的试探，埋怨妈妈：“妈，你老是开玩笑。”
妈脸上笑开了花：“那有啥。女子大了都得经过这一场。妈跟你说笑话哩。”
云英带着一点儿生气，还带着复杂的模糊的心情，说：“我出去买菜了。”
轻盈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她走后，双亲开始了对话。
“这孩子干劲不小，可你说说，社会都不懂能写出啥样的真知灼见！嗯。”黄叔说着，挥挥手中的稿纸，立刻又把身子俯下去浏览着。
“锻炼嘛。我看能行。人都得打这种不懂事的年纪过嘛。考状元也得一场又一场，考了县里考省里，最后才到金銮殿。”冯姨说，还在回想着刚刚的会见。
“你跟闺女说啥对象的事？扰乱她上学。嗯。”黄叔看着稿纸，似乎不经意地说。
“那有啥！也该了。你这老夫子。不想想孩子的大事。孩子大了，你不想，有人替你想。同学都有多少正打着你闺女的主意哩。”
“你……”黄叔没话可说了，埋头在手里青年人给的东西里面。
“闺女是我的，”冯姨继续说。
黄叔笑了，用笑来化解夫人的不满：“闺女不是我的？”
“一家女，百家提。广为咋不是一个考虑对象。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当好男娃多着哩！这好，那不好，那好这不好。特别是学习，你看看四下里咱认识的人家孩子，都有几个学习好的。我看，好学习都是上辈子积的德。咱也是慢慢看嘛。我看了，上回他跟着他妈来咱家，都像有点意思。我心里一直思衬着哩。”
“大了好几岁吧？！”商讨就要表示一点怀疑。
“你不大我六七岁！我想过。”
“哎，那时候咋跟现在比。”
“啥时候也不例外。女子二七，男子二八，老天爷说都该考虑了。只要他人好。人不好吗，是长得不好还是心性不好、学习不好！我看这孩子，将来比你要好。你看他多痴心的样子，对咱英必定好着哩。做女人的能不看重这一点！广为妈念念不忘，跟我说过多少回：他爹就是个直正人，解放初当干部都没有扔了不识字的包办老婆，一辈子可讲影响，一点都不风流。那像你们！”冯姨带上了一点怨气，罗力罗嗦地马虎不讲理起来了。女人都能精明地不讲理，这是她们的一个绝招。
一到这个份上，黄叔就不想和她纠缠了，转换话题，进入话剧的主题，说着自己的话：“嗯。主题还可以嘛。现在中央也强调本世纪末建设现代化社会主义强国，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上台提出‘三项指示为纲’，其中一纲是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嗯。”
冯姨见好就收场，笑了：“你看你就离不了你的文件材料。”
冯姨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她会处理好的。她自己的终身大事说快就那两三天不容她细细思量，孩子的事她可就要缓缓地办理。
2
好多天里，几乎每时每刻，无处不在，那个下午的印象都在广为的头脑里闪闪晃动、熠熠生辉。接着便是围绕这美妙印象的漫无边际的怀疑性思考。我能让她看中吗？她能对我动心吗？她们家会看中我吗？答案几乎都是：不会。怎么会呢？大人知道了，会笑话我。年青人无能和痴迷到了那种程度，他算是体验到了，印证了有关爱情的书上的说法。
期待中应有的事到了跟前。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黄叔作为一个教师而不是姑娘的爸爸来到了广为的家。
门外有人问：“老任在家不在？”声音熟悉，广为感到心中一震。
广为爹正坐着家长的老位置，赶紧站起身说：“进来进来嘛。”
靠近外面的广为和妈已经迎到门口，看见老黄叔站在门口。
广为妈笑着说：“进来嘛。我当是小冯也来了哩。”
老黄叔说：“她今晚有事。说啦，有空就会来。”
老黄叔走进来。广为爹已在里间门接着，为全家最大的事业获得指导而满脸堆笑。广为跟在先生后面进了屋子。
老黄叔照例问了两句广为爹的身体，嘱咐说：“有病不怕，就怕不会保养。嗯。谁都有点病。我这腰老早有点疼，坐的啦。”
广为爹赞同这类常听的话语，说：“我注意着哩。久病成医。咱都得当心。吃着中药。咱县李医生开的方子。我们一起去山里驻过队。你看要不要找找他。”
“腰病不算重，等等再说。”老黄叔开始谈广为的稿子：“广为写了这么厚，用功真不小。”
广为妈埋怨说：“他啥时候送过去了？净给你叔找麻烦。”
老黄叔头发理得很短，像是光头，看来是不讲究形象了。在一往无前的军队中工作却没有前进一步的可能，打发到山区县的一般单位工作，这是人生的一个重大的甚而致命的挫折。唯有书和家，给了慰藉，让他想开来。他长型脸盘上眉目舒展，没有一点忧虑，也没一丝得意，全然是中国古代思想听天由命、自然旷达的体现。怪不得他那家乡出过圣贤，薰陶着哩。他一本正经地说：“不麻烦。嗯。爱学习是好事。这种上进的事不多。我很高兴。不过，我要说，我一直注意的不是这种体裁。我写公文，爱诗文。工作上用处大。写点散文之类的文章自己当**好。嗯。话剧，没啥接触。粗粗一看，有些讲究。主题很好嘛。情节也有些起伏照应。人物形象也可以。我写了一张纸，你看看，作参考就行。不必当作教条。好好学吧，终有用处的。嗯。”
广为连连点头，现出非常虚心而又诚恳的神情。
广为爹微微地笑着。
老黄叔说得随意了些：“上中学的时候，我想上大学，学世界经济。不能如愿，就参军入伍。嗯。这以后就写些稿子，给单位写文件了。看书用的时间可不少。鲁迅的书，我一本一本搜集来看。他那小说，写的可是少见的隽永精炼，入木三分。多学学他吧。你们年青，说不了，前程远大。嗯。学吧。天生我才必有用嘛。”
广为只知道点头，为自己的能力感到有点难看，心里还有一个影子影响他说话的正常。
广为妈问话不拣时辰：“小冯干啥哩？”
老黄叔眼睛不大，但是小冯姨眼睛大，所以孩子们眼睛也能大。他说：“干啥说不清楚。我说一家子人吃穿都要她忙活，别想干啥，她说有时间想干点啥小工。嗯嗯。”
广为妈的脸上现出诚挚的笑容，笑口大开，高兴地说：“好呀。我们一起去多个伴儿好看些。”
老黄叔站起来说：“那我就走了。有事找我。有空去串门。嗯。老任你也走动走动。”
广为一直送老黄叔到胡同口外的大街上。
老黄叔觉得意犹未尽，交代了一句：“学吧。学不可以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嗯。多读书自然能站在前人肩头。”
然后，就转身走去，仍是那种自然而然地甩着手的样子。裤子很庞，也就飘飘地。老黄叔的人生，倒也潇洒自在。
３
广为站在胡同口，望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另一条拐过去的街上。他就再向远方望，向天上望。山城灯光依稀，偌大的天空则很黑，灯光没有多大力量就只好消逝在夜空，但它们依然放咪光芒，直到明儿早上的光明世界。西边小城紧靠的山峦在有的月夜里像块墨锭，今晚却溶在满天砚台一样的乌黑里。
站在全县黑暗中最亮的大街上，看到光的气焰冲天而起，倒更显出黑暗的沉重无边。这时候正在所谓深入进行“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教育，青年人的整个心灵，都像这夜晚**点钟的黑天。而青年人的追求，尽管常常盲目，却像这灯街，一直连着明天早晨的霞光。像彩霞一样绚丽的姑娘，你在干啥呢？读书，做活，和亲人们玩笑？心里让一种从未有过这么温柔、这么美妙的感情照亮了。灵魂深处浮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意识：用着最恰当的信物—写作，他已经实实在在地踏上了追求极致而又神秘的美的终生道路的第一步。
夜里，广为做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梦。梦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明媚，模糊，深邃……无穷无极，莫测高深的岁月，浑浑噩噩。生命存在，沉重，痛苦，欢乐。梦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这不是梦。远方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么美妙，那么亲近而又那么模糊和疏远。
三十五
情谊患难交
红纱浣碧涛
1
岁月如诗，人生是歌。不理睬那些运动、政治，专心地从事自己爱好的事业，任广为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更何况，心中的秘情正像早晨东方的鱼肚白一样出现在天空中。
广为妈近期和冯姨的友谊合作不断加强了。她们一起找到黄叔的熟人，去石材场做砸石子的活计。
城西石材场里，堆着好几堆大大小小的岩石。岩石来自修公路的山下。炸药炸开山崖，落下一河滩的碎石头，就有车辆运输到需要的地方。
十来个人都戴着劳动布手套，坐在石堆旁，挥动铁锤。叮叮当当地砸上一个晚上，挣一两块钱。没几天，手都磨出血泡，胳膊震得发麻。
对着大门，石堆后面窝着几间小屋。屋里坐着编起来袖子裤腿的管理员，还有两个临时工。
冯姨一去，扶着门框，就和他们套近乎：“兄弟，可要照应你们的老姐们。小马兄弟，你是洛阳那边人，我们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姓马，我姓二马，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管理员站起身，嘴里噢噢地应答，说：“好。好。老黄打过招呼。没问题。”
冯姨嘻笑着说：“那你更得叫姐呵！”
管理员嘻嘻笑着：“噢。冯姐。有啥只管说。就那堆吧。”指给她们一堆个头小点的石头。
冯姨笑着对广为妈说：“你看，人熟多吃四两豆腐。”
两个人像那七八个人一样干了起来。
哐哐当当一片声中，冯姨说：“广为妈，咱孩子都大了，别再舍命干了。干干歇歇，少砸几方少挣点钱。咱全当出门散心。你别太实在了。咱姐妹俩说话。”
广为妈放缓了砸锤子的速度，说：“中嘛。我也想到这了。我不破着命干了。身体干下病，还是孩子们的罪孽。”
两个女人就坐在石堆上，挨得近一些，说起来。
２
冯姨的大眼深情地看着：“广为妈，你老是好呀，不跟人计较，心实，我才跟你说恁些话。”
广为妈苦笑一样眉头搭拉下去：“小冯，我心实，命也不好。你好，你看你生活多强。老黄工资一个人顶广为爹俩还多。”
冯姨想想，说：“广为妈，你那些年都能不在乎运动不运动的去照应我坐月子，我都记着哩。”
广为妈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任家也不是啥好成份。咱都倒霉到这上头了。唉！”
冯姨郑重其事地说：“这些年咱也能说得到一起。我跟人都没说过，我命苦着哩，你都没想着。”
广为妈有点意外，急忙说：“没想着。”
冯姨仰着脸，星光下大眼里明荧荧的。
广为妈说：“小冯，有啥难心事。你就像我这样学个没心秤，多说说也就能好受些。”
冯姨已经带着哭腔，摇着头说：“不能说。你说是你还能说。我的事不能跟人说，只跟姐你说吧。我一十四岁就没了爹呀！”
广为妈说：“这我听说过。咱都是苦命。”
冯姨急急地说，说得快才能说出口，憋了一二十年的话：“你不知道，他，他是让给枪崩了。”
广为妈睁大了眼，说：“小冯！这，唉，妹子你咋过来哩？”谁都知道，搁在当下这事也不得了呀，叫人怕怕。必定老黄因为这就上不去了，还叫退伍转业。老黄要人要情分就不要前程了。听小冯说过，他同时参军的战友，都做到营团长以上的官职了。孩子们必受连累，在学校也不能舒心。大字报能不公布到全单位去。
冯姨泪水已经像两条明亮亮的小河了，心回到那会儿去了，身上都在打颤颤，仍然恐怖地小声说：“俺爹，他不是坏人，他是能人，好多人说他是好人，好跟人办事，救过好多人的难。洛河发大水，他都救过几个人哩，这些人还在世上，活在村里，见我都多看两眼，眼里表示着感激。爹干的事多了，出来些说不清的事。解放后，把他当成恶霸给崩了。一天崩的，就有几十个。”
广为妈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听说过，那一阵子都见过这种事。死的人可不少，一个乡都得死上几个，说有指标，全国该有多少哩，怕人，真怕人！你咋办？”
冯姨哽咽着说：“我和我妈收的尸首。一辈子不敢回想，好多年不敢闭上眼想。”
广为妈流泪不断：“小冯，妹子你真受症了。我可是知道你有多难。广为他爷啥也没干过，也就是个地主，都挨批挨斗，全家都过不下去呀。”
冯姨靠在了广为妈身上，身上不停地打颤：“姐呀！那日子真可怕呀！住到村边小房房里，夜里怕人上门。有个夜里，门闩轻轻地响。黑暗里，我快吓死了。轻轻地蹬我妈的腿。一会儿，有人摸到了床边，摸住了我的手。我哇地一声哭叫。那人才跑……”
广为妈紧紧地搂着冯姨，小声地安慰：“唉！坏人多呵。我们那个乡也有这事。”小冯真遭难了也没法子声说呀。人恶呀！广为妈和婶婶通夜砸核桃挣外贸公司的钱，后半夜里想着孩子们都睡了，说过一件事，让尿憋醒的广为在被窝里听到毛骨悚然了好一会儿。婶子压低嗓子说：“嫂子，解放那会儿你听说了吧，咱乡一个地主的闺女，硬是让几个恶人堵在麦秸垛里强尖了。”妈说：“听说过。吓死人。”婶子说：“告到农会，农会和那些人说她家诬告土改骨干分子，把她绑到了县政府。哎呀，你说咋能恁应哩：那闺女坐在牢里几个月后有身子了，这才放出来。那几个人，后来政府也没咋着。”妈叹一口气：“唉。”
哐，啪，通通……砸石头的声音不停歇。每一下都沉重无比，敲击在心头。人生都有多少这样无情的捶打，你已经不是个人了，把你当做铺路的石头。锤声掩盖了她们的哭泣声。
从古以来只能观照人间悲欢的月亮照在当空，十分皎洁，照着两个那么渺小如石块、那么软弱只能哭泣的妇女。月亮见过太多难受的事情，也像石块一样冷硬。石场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呵故乡，也是那么冰冷。心就像被砸碎的石头一样，没了知觉。通通的声音，又让人一阵阵打冷战。
过了好一会儿，冯姨擦了擦泪，低沉地说：“咱得活着，活得更好。不想这些事了，老伤心。咱砸石头吧。”
两个妇女继续劳动。冯姨闷着头用力地砸着石头，头脑却不知想到了哪里去。
一会儿，她就像忘记了刚刚的难受事，笑笑地说：“广为妈，我跟你说件事，你看行不行？”
广为妈连忙说：“你说，小冯你只管说。”
冯姨笑着说：“你家人忠厚，孩子爱学习。我想着，把俺英说给你当媳妇吧？”
广为妈吃一惊，说：“这咋能成！他俩年岁相差大。”
冯姨说：“我跟老黄年岁相差还大哩嘛，不也过得好。这年岁，搁在过去，恰好着哩。”
广为妈仰起脸看着小冯妹子，实实在在地说：“小冯，你不是说笑话吧？我想想。”
冯姨有点扫兴，笑笑地说：“你想想你想想。”
通通的声音响着。一下一下，都很着实。到了回家的时候，广为妈也没想出个结果，全当作笑话。再后来，冯姨当然没再说起这话来。
3
一天，广为在家的时候，妈跟他说起这个话来。广为十分痛心，却没法表白，心里在为冯姨感动。
广为妈低头做着针线活，对儿子说：“你说好笑不好笑，你小冯姨说把英说给你，两家结亲家。”
广为登时心里通通地砸石头一样跳动。他不好意思问妈，热切地看着妈。
广为妈依然没有抬头，说：“你姨好说好笑，跟人家石场的人都说说笑笑的，说的话可不实。我跟她说，年龄相差太大了。这不给俺娃耽误到啥时候了。我看不是戏。再说，你姨老是能，眨眼一个窍。你黄叔读恁些书都能不过她。她能把人指使得晕头转向。你要说了她闺女，她非把你摆布得滴溜溜转不知道东西南北不可。”
广为失望地放下书，怎么说呢？他说：“从来没人给咱家提亲。小冯姨真难得哩。”
广为妈抬起头来，责问：“你不会在林场找一个？！恁些人就没你看中的？”
“是人家看不中咱。条件差不多的，都没看中咱。长得差、水平差的，我也看不中。”儿子干脆实话实说了。
妈说：“那可不是。你眼窝头不能够太高。高不成，低也不就，人就耽搁了。你看，老熊家又找对象了，你们场的知青候玉华。女她爸看来挺愿意，亲自跑咱院两回了。闺女也来过几回哩，成双成对，出出进进。”肯定让妈眼馋了。
妈犯愁了，呆呆地思索起来，两手机械地活动着，半天干不成活路。
儿子的心里，感动着妈的关切，感动着冯姨的看重—把闺女说给人这是再没有的高看了，失望着妈的态度，想像着今后的发展趋势，种种情绪思虑汇聚在一起。有了这一步，事情就有希望。但也不能逼迫妈同意，妈也是为儿子着想的。
４
第二天，背对着火红的朝霞，步行三十来里路回茅屋林区—林场不断地把知青交换给不同的林区，大约学习中央调动八大军区司令。这是唐师傅活着时说过的每天一个来回跑的林区。林区在县城正西山峦群中最高的牛头岭上。两年来，就围绕着这座牛头岭，在方圆二三百里山间，广为换了四个林区。
岭下卧着高低起伏的黄土坡，坡上面披拂着东一片西一绺的松林和槐树的绿荫。岭上却昂着灰蓝色的高峰，像朝天的牛头，站在峰上正可以用牛眼观看方圆百十里山河风景。山峰临岩一端，飘渺的云雾和绿油油的松林间，若隐若现一座琉璃瓦红圆柱子的仙阁。那是老高近期拍板，用汽车往上拉了几十趟钢筋水泥材料，为即将视察的地区领导在山顶上修建的观景台。
亲人、山城越来越远。不觉之间，已经到了十里铺。据说，两千年里新的县太爷来上任，临时都要在这儿的接官亭举办仪式。
广为沿着盘旋的废旧公路向山上走。一路走，一路想。心里的念头有时发作起来，支配着他的行动，像发了欢的小牛小羊一样竟然跑起来。
却又不断地感到孤单。上到岭头，广为站住了，眺望山城。天空中一轮白亮的太阳，照得山川和空间明盈盈的，照得树叶像翡翠玛瑙。路边齐膝的草地上忽然间蹦出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子，小尾巴却是白的，飞一样掠地而过，隐入树丛里了。咕答咕答，这是野鸡的叫声，不远。扔过去一块石头，草丛中飞起两只花翎野鸡，飞到对面山坡上的草丛里。
洛河川隐约可见地横在东方。青青的河岸，斑白的河滩，灰蓝的山峦，仿佛浮动着曹子建的《洛神赋》画面，映现了原始女子汲水放牧的画面，出现了她。重重山岭遮住了大半山城，也遮住了桃巷。冯姨的话不断响起在耳边，响起在高山上、天空中。
河川的白蒙蒙的云雾间，掩映着龙湾树林和洛河大桥。桥东头有一片温泉一样冒出水的泉眼。冬天里，爹和他都帮着妈，扛着两大包单位开会用的被褥，去有泉眼的沟口洗涤。妈蹲在水边洗好一件，父子俩就各自抓住被单一头狠劲地拧，再摊在温暖阳光下的溪边地上。东关那片菜地，妈带着他和妹妹，借来架子车去买一冬一春吃的白菜萝卜,拉回来只能放在案板下和床下面。菜地旁的麦地，妈带着他去拔一巴掌来高的麦茬，一上午拔两筐，能够做饭一个星期。
洛河桥北面便是林场的槐树林。前一向，县委在林子里开了个千人大会，这样的事情不多，说明问题大才会这么做。宣布一个悲惨的消息，平原几个县特大暴雨百年一遇。离咱也才几百里路，下暴雨，脸盆往门外一伸就是满满一盆。几座水库垮塌，二十来万人淹死病死。京广线的火车都不让人掀开窗帘看了。红头绿苍蝇压弯了树枝头。县委提议募捐。林场登记捐款数量的时候，广为说上个月我干了二十天，工钱全交。于是，就扣了款。却发现大家也就一块两块多则五块。省里却不同意捐款救灾。县里也不返还，投入到了县化肥厂的无底洞中。化肥厂就在林场旁边，房子盖了一二百间，工地矗立起了铁筒子罐子。已经建了两三年了，没有出一袋化肥。回到家里，爹妈没有埋怨。
城墙下的公路上，曾经遇见过她对面走来。那是一幅红红的面容。都没说话。应该问一声的。唉。这就是无能？可是，他见着张芳茗却没有这般胆怯，两个人很能说上一气哩，不过谈的都是工作关系，例如立武这人咋样、老高造反作风等等。
若隐若现着一幅面容，有时在远方林间，有时在高高天空。命运到底给自己啥样的配偶呢？她是不是他的情人呢？觉得出一种神秘感、模糊感。人不能把握和推测。人只能看着前方走，却不知前方会怎样。但是，毕竟他两三年的思恋有了回响，这就产生了惊喜。有一种微醺神秘的诗情弥漫在心胸中。随后十几里山路，一边往上走着，一边推敲着一首古体词《游仙》：
龙驷鸾驭凤为导，
渺茫云空万里路迢迢。
广寒扶桑重重霄，
天河星波流滔滔。
微尘一点九天外，
银汉彼岸金殿巍巍高。
隐约仙歌拂浪来，
遥见红纱浣碧涛。
为她而作的这类诗词，他想像着会有机会献上的。
三十六
壮怀自然爱
光梯通未来
１
自从和老同学隆长恋上了爱，长霞就一直处在一种交织着痛苦和幸福的矛盾状态。今晚是他们的约会时间，直到傍晚吃完饭，长霞都感觉着一种近乎危险而又要扑上去的飞蛾扑灯一样的感觉。她的心脏有时会猛烈地跳动。她的思路飘忽不定了。
小饭桌旁，妈妈不停地瞟她一眼，又一眼。爸爸也是，看出了独生女儿的烦恼。父母两个进里屋时说话的声音唧唧咕咕。
 
 
她感觉到这个晚上的约会将会是决定她一生的关键时刻。她怀着快乐，怀着柔情回忆起两人的联系，总是从高中第一次有印象的时间开始。那是同学介绍，咱们班调整来几个同学……这位是雷隆长，大名鼎鼎呵。隆长沉稳自信，微微地笑着面对同学们，那种神态自若的样子，在同学中是少有的。就这付神态便能征服不少人，包括她在内。从此，她不由得不格外地注视着他的一切，有关他的消息都在她感觉中突出的鲜明。她和隆长的关系终于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诗的魅力。她确信爱他，那么，她爱他啥？他深沉，他激越，他敢替天行道，正是文学艺术中的英雄好汉的作派和风度。她又害怕，怕他胡来一气，伤害自己和家人，证明女儿家的蠢笨。都知道，在这人世上生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不用爸爸妈妈的启发和灌输，现实生活已经告诉她，连说一句话都要注意危险呢。但是，她又被他吸引。特别是，一想起那些提亲的人家，那么平庸凡常，似乎只知道挣钱、盖房子、生娃子，她就毅然决然地把心灵的天平倾向到隆长一边。 
她走进自己的小屋去穿那件绿色的上衣。妈妈在外面粗声粗气地喊：“霞，你出来。我跟你爸有话。” 
一定是她恋爱的事。走出门去，一眼就看到爸爸坐在小椅子上，脸上苦恼软弱的样子让人难受。 
妈总是被爸推到人前，家里大点的事没一样不是妈经办的。生气受罪也是妈多得多，这样妈的腔门就变得像个男人，说：“霞，我跟你爸，差不多天天晚晚，都操心议论你的终身大事。你真不小了，不敢再耽误了。我打听过好几个人，都说隆长那孩子不稳当呵，胆子大。何况人家是市民，爸爸是老革命干部，人家爸妈还不知啥态度。再有哩，咱家有顶历史的帽子戴着，不能不考虑。又是农业户口，牵涉着后辈人的吃穿。你，你自己忖量着，不敢……” 
长霞抚弄着腰间的辫子，这辫子已经少有了，说：“我知道。妈，你别再罗嗦了行不行？” 
“唉－－”妈在重要的时候望着爸似乎呼叫外援，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人都是。事到临头才反悔哩。我看了，你还是考虑考虑西河镇那家吧。” 
长霞的一条长辫子已经掠到了门外：“西河镇的事别跟我说了。书都没看几本。那有共同语言！” 
妈说：“过日子不是看书。要看人心性好不好。人家能干，部队上差点提干，回来就当队长。说要迁户口来城住哩。” 
长霞走路的声音已经响在院子外面。仍能听到被“伪职员”帽子压得头低腰弯的爸爸低沉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感到一种压力，又自辩解：看你们这半辈子过的是个啥，委委屈屈。我不能走你们的老路。 
２ 
黑漆漆的天幕上西岭的上方留下一条红红的霞影，一会儿就消失了。这样的时候到隆长家比较合适。 
进门的时候，看见隆长妈高高的身影，正想问候一声。隆长妈却很快退回到一间屋子，虽说看不太清仍觉得她那脸上冰冷刻板。长霞不知道的是，隆长为了她们的事已经和妈妈吵了两三次了。 
走得自然就缓慢些了。走进小屋的门口时，隆长已经微笑着从桌前站起。 
一看见他的笑容，长霞就忘了刚刚那么多思虑。这笑容是实在的。 
“我在等你？”他字字有力地说。“你一定会来的。不过，你克服了重重困难。这些会记在我心里……” 
呵！一开口就让她慑服。他完全能推测出她的心理。她几乎要流泪。本来没啥留意的感受，让他这么一说倒真的严重起来了。她说：“都是你！” 
隆长请她坐，自己站着开始高谈阔论，全都是直截了当的诊断，常常用不着论据和论证：“都是爱情。神圣高尚的爱情，推动历史前进的爱情。不是中国古代至今的交易交换，是建立在奥妙复杂感觉上的有远大目标的爱情。” 
他一说话，就像有魔力迷惑了姑娘。长霞清秀白润的脸蛋，让电灯的黄光抹了影痕。有些怨气又带着迷恋地看着这个给她痛苦的小伙子。个头低却雄健，说话不能滔滔不绝却句句都站在高高的层次上发话。她没有在别的地方听到过，只有在他这里。 
长霞两手抱着一条伸在胸前的苗条的小腿，兴奋地炫耀一下：“县高中让我去当代课老师。你说呢？”这个好消息，让隆长妈这个未来的婆婆知道了，能给非农业户口的难题化解那么一点呢。 
隆长坐下去，一针见血地说：“噢。咱们的陆老师是伯乐呀。当然去呵。祝贺你！回母校当老师，好像中举，受人尊重，比其它那些好处都好，好在有好名声。”他总是把人心底的东西翻出来。 
长霞白了他一眼：“咱们的班主任都推荐我。” 
隆长说：“哦。好嘛。” 
长霞像个小姑娘一样望着她的情郎：“你要一块去多好！” 
隆长斩钉截铁地说：“那伯乐就会变成情敌、校园会成为决斗场。” 
长霞说：“你老是把人看得低下。” 
隆长说：“人老是低下。因为人心底都是一样的。老祖宗、最讲道德的圣君传下来的密诀就有一句：‘人心惟危’。” 
长霞逼问：“那我呢？也危险吗？”两人一起说话都要争执不休。有时感到生气，但更多感到陶醉，因为只有在他这里才有这样的思辨。可能这就是精神的高境界吧。比两个人总是谈着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不可同日而语。 
隆长沉吟一下，果决地说：“你对我，现在，一点也不危险，是幸福，是至上的快乐，是我们共同追求的人生阶段。但是，将来，也许不要多久，就会危险，因为人的心理是变动的，又不具有物体的短暂具体形象。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对你的心理必定有永久性，因为我的心永远都在追求向上之中。” 
长霞生气地说：“我的心就不能永远处在追求向上之中！” 
是呵！太自私自信了。这种人！ 
隆长沉默不语。 
长霞两手抱臂，加了一句：“应该比你的还洁净、单纯！” 
“但愿。我相信了，你不是一般的姑娘。”隆长热切地说。 
长霞想起了一直想说的事，说：“你能不能在场里收敛收敛，只干活只读书。剑兰她们提起你，都很生气。到处宣传呢。我妈都听说了，愁得不得了。” 
这一下子又让隆长回到难受的情绪中。他恼怒地说：“不光是你，我父母，任广为，还有人，都劝过我。你想，是我不愿吗？我算知道骑虎难下的典故了。你想想，这是我一个人能拿定主意的吗？你想，这是拿主意就行的吗？好，我只说一点，过俩月，又要推荐上大学，你能推荐上吗？” 
长霞摇摇头，似乎一点希望没有。 
隆长说：“剑兰能让我上吗？” 
长霞看着他，有点明白了。利益，利害，好处，那是实实在在的，不会出让的，所有的争斗围绕的都是可以看得清楚的利益，非此即彼。把对方打入道德的下位是最好的办法之一。 
“她们现在不会收兵回营的，这是推荐之前的戏。”隆长愤愤地说。 
隆长的学习是谁都知道的刻苦勤奋，读的书超过她们几十个，却处于争斗的下风。 
长霞刚一出口就觉得多余了：“广为怎么样？” 
“他，嘿，我还有点戏，他一点戏都没有，就像当兵、入党、提干一样，站在旁边当看客。斗争也是这样，他已经养成了格斗场下看客的习性。他要上场去，哈，三下五除了。” 
“那他还那么闷着头学习？”长霞想，人家要在文化上格斗嘛。 
“那怎么办？朝前走就是了。近来，他好像连恋爱都走进了死胡同。” 
“谁？” 
“从谈话中，好像有一个小姑娘是他的意中人。我说他是辽天地烤火一面热。唉，各自为人，各走各的吧。也算他有一盏虚无飘渺的精神明灯了。” 
隆长走近她，拉起她的手：“我们是我们。谁也不能让我们屈服，包括亲人。我们要像自由的人一样，让那些社会的种种束缚，看得见看不见的，都像紧箍咒一样在我们的心里化为乌有。我爱你，你是我的女神！你是我的奋斗的动力！这里只有我们！谁也不能夺走我的情人。” 
曾被称为玉洁冰清的纤细白净的手想缩回去，却又停下来，被热情、粗壮的手指绞得紧紧的。 
隆长有那么多西方小说中才有的情场方式，这也正是长霞这个专攻英语的姑娘所喜欢的。隆长亲吻她的手，单腿跪下去，就像欧洲小说诗歌中的青年骑士。 
他抱紧了姑娘。 
窗外似乎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响着，没办法，院中的路全院四五家人都要走。 
他们一声不出地紧紧搂抱了。 
３ 
黄黄的电灯光让世界都变成一片金黄，年青男女熔化在这炽热的金黄中。没有意识，没有其它物象，只有年轻的对方。情欲的巨潮把一切思想都卷走了，两个青年第一次进入成人之门。呼吸混和在一起了，那么美好，那么愉悦。有时感到滑下黑暗深沟，有时登上眩晕峰巅。一会儿时间，犹如一天、一世纪。没有了外在的一切，只有他们相爱着，共同体验着情爱这个似乎虚无却又实在的境界。 
好一会儿，他似乎醒来了。情人的眼睛对他望着。热腾腾的手臂交织在一起，嘴唇胶在一起，身体粘在一起。 
汽车在院外大街上轰隆轰隆地开过。他极其温柔地低声地问：“霞，醒了吗？” 
她依旧闭着眼睛，微微地笑了笑，有了这一刻就是有了真实的人生。 
“隆长！”隆长妈在她的屋里喊过来，“接接你兄弟去。他跟人去红山镇拉柴火。”那里的柴禾一斤都比城里偏易一分多哩。三十来里地，上坡下沟，全靠人力。 
隆长应了一声“好”，对长霞说：“走，我们出去，到广阔天地去浪漫主主义。” 
青年男女走出门。隆长妈没出门来，仍然隔窗子喊道：“顺着公路走，到大桥头等着。带上手电筒。” 
隆长又进门取出手电筒。 
两个人顺着城墙下的大路，从城南绕到东北方向的洛河大桥去。在没人的地方，隆长就紧紧地拉住长霞的手，或是搂住她的腰，这要看此时此地的亮度。隆长的温情，使长霞感动：这家伙怎么这么多诱惑女人的技俩，都是从小说特别是西方小说中来的。和他在一起，就像站到了说不清高度的山顶上，而不是一提起亲来就有的那种平庸凡常的山洼。不过，她又一次凭着直觉产生了不安和预测：他的姿势里有一种似乎出自于一种不好说清的东西，姑且叫作不够潇洒或者放得开吧；他的心好像永远隐藏在那张得不能放声大笑的口中，里面有谁也探不明白的心机。只好用心理是复杂的－－自己的心理也是，这样的借口抚平起伏矛盾的心情。 
漆黑的天网笼罩着山峦河流，没有月亮星星的夜就是这样。但是有爱情的胆略支撑，他们什么也不在乎。瞧吧，隆长打开手电筒，一道光剑刹时飞出去，划破了黑网，搅动着。明晃晃的公路边有三三两两的人影。一会儿就会遇到两个黑影从紧密一团的状态转而分开些许，并用背对着他们。不论啥时光只要有人类在就会有情的河在流动，有微微的曲折的水光向天自白：我们是永恒的感情，黑夜里仍在奔流不息。 
隆长用蹩脚的山区普通话，在长霞的滋滋的笑声中念诵道：“安得倚天架长梯，升九霄，入广寒，吾与汝，同乐欢。”手电筒的光剑于是向上射向天空，似乎一架长梯通向黑暗深邃不可探测的高空。 
在城东大街的接口处，隆长望着二百来步远的地方那灯光明亮的十字街头，仍然用那种在理智上居高临下的风度说道：“霞，你正好从这里回去吧。你放心，有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你从十字街一拐弯就到家了。” 
三十七 
美女生乐忧 
俊男勇追求 
1 
青春是美好的，而青春常常云集在校园里。全县最美好的校园当然是县高中了。 
“文革”运动进行着，经济生活却不可能停止，党领导一切的政治生态发挥着威力，在提出建设全国小水电先进县口号的县委张书记领导下，从洛河上游十里远的西南山峡开掘出一条三十来米宽的大渠，蜿蜒下来，恰好绿盈盈地流过学校门前。渠水绕过东北院墙，流经西城墙下的石砌渠道，再向东北十多里远处延伸，灌溉着了一些土地，但是最大最终的目的是流去运行一座全县最大的水电站，变成电能输回县城照亮暗夜。 
从架在大渠上的水泥桥走过去，就进入了像一座古城一样四四方方的校园里。校园前面三排南北横贯的教室，中心围起来校部办公房，再后一连五个篮球场。球场左边排列着食堂、花圃和教工宿舍，球场右边座落着三个小院，分别作为图书馆、实验室和文艺院。校园后方，偌大一个时常放映电影的大运动场。 
一进大门，迎面一排排高高的白杨树宛若绿发飘逸、上衣鲜艳、下身矫健、轻盈欲飞、微微颤悠的青年学生，在太阳下炫耀着青春的活力和单纯的色彩。白杨下面，教室、花圃、砖路和球场上，飘悠着青年的身影。他们的心里都带着那么多永远也不能全部公开的隐秘情意。他们的头脑里流动着那么多连自己也不能把握和保留的交织着印象和幻觉的意识。无论怎样，青春都是每个人永远回味的。 
就在隆长的情人栾长霞调入县高中担任代课教师（时间久了有可能转正呵）的同时，广为的意中人云英也被推荐选拔上了县高中。推荐选拔形式简单多了，但仍然有几张红纸布告贴在城关镇革命委员会门前。 
只要是美丽的姑娘，至迟十五六岁便不得安宁了。十六七岁的云英正处在有些烦人也有些优越的心境中。 
栾老师查过中学档案，抽出云英在内的一些人进入校文艺宣传队，每星期都要定时去排演。而在排演的文艺院圆门外面的篮球场上，常常就有一些学生探头探脑地围观。 
围观的学生中，有一个最大胆的家伙曾经公然在花圃边上众目睽睽之下塞到云英手里一封信。另有两个也像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盯着猎物的猎人，不论在教室还是在操场都常常让人浑身不自在起来。而在文艺宣传队里，也放射着似乎深沉的视线在等待良机捕捉姑娘的心。 
下午，云英下课早了一节，提前来到文艺院。院里亭亭玉立着几棵一人多高的果树。都还没有从房间里取出演出的道具。 
2 
在西下的浓烈的太阳光下，她穿着粉红却被光照镶嵌了金边的上衣，站立着，背后映着圆拱门口。丰满美丽的长发用一只长长的像蝴蝶花一样的塑料发针束拢在脑后。她那常被形容为鹅蛋的白润面容抹着红晕，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总像含情脉脉。她等待着文艺宣传队的师生，也好像等待着人生情感的答案。她站成了一种等待的塑像，两臂举起手抱在脑后，苗条的腰身折成曲线，胸部微微突起，一只脚叉在另一只脚的前边，鞋尖跷起。这是少女常有的似乎无所防范的憨态娇姿。 
球场上，几十个矫健的身影，龙腾虎跃，争夺宝珠似的一个篮球。教室敞开的一个个窗口，露出正视前方或者俯首读写的头影。劳动仍然占有铁定的时间，几个班的同学正在围着猪圈忙活，抬泥沙，搬红砖。到处是青春的气息和影像。 
她放下手臂，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想要装出一种严肃而庄重的表情。她感觉她害怕这种熟悉的脚步声。多少天来都在想怎样回复这个人。但还是没有这样做的决心。一家女，百家提。但是他，这个公子哥儿，徒然长得英俊，也就只此而已，噢，加上胆子大。没有啥远大理想。 
等到看见他的一刹那，她却应答似地微微一笑。 
进入高中后的同班同学王金峰，再次来到云英的身边。小伙子热烈的眼神让人心慌，想逃避却又无法斩断人情关联。 
“云英！”他的声调柔和热烈。 
金峰容光焕发，五官方正。可是，学习就不如外表了。他的课本永远是破破烂烂的，据说是因为上厕所忘了带纸就随手把课本撕下几页。其实，能带课本上厕所也算是努力呵。老师说他马虎极了，最头疼的学生作业中就有他的，说他就是生来折磨老师的。写出来的情书，云英的水平也能查出四五个错别字。没有错别字的段落绝对是从书上抄来的，有的平易单调，有的文雅高超，令人激动之余又加好笑。上所有的课，有一半以上的时间不是在看黑板、老师和书本，倒是在看女同学或者小说。初中就被称为多情王子。父亲曾是县委副书记。 
3 
妈都开过好几次玩笑了。妈好像随口说的：“英，这么大闺女了，该说婆子家了。把你说给你广为哥吧？”闺女都埋怨妈胡说一气。向北望着远方，越过山城，蒙蒙天空和厚重的云间似乎浮现了那忧郁执着的眼神和面容，情性完全相反眼前这一个。广为哥好像不是把她当作谈情说爱的对象，而是作为一种神化的偶像来崇拜的呀！这是一种罕见的隐隐的高超幸福吧！ 
迅速地瞥了一眼，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金峰那自信十足的姿态，饱满的嘴唇边好像泛出青青的痕迹。 
“他是个会享福、有经验、难于对女人守信的家伙！”她想，嘴唇抿紧了。 
“你做啥？”她用人情精明来回答，女儿继承和陶冶了母亲的情性，不管她有没有意识到。 
“你不知道我做啥吗，云英同学！”他俏皮地笑着说。“看你排练。” 
“你有时间就看了。”她坦然地说。 
“云英，你想得怎样了？……”他委屈似地问询。像这样的低头求情，在他是下了大决心的。家庭，长相，都还有啥可说的。周围同学，已经有好几对热烈地公开化了。 
“我们都小。都有事业。金峰，你的篮球打得不错嘛！”她没有望着他，好像在低低地喊叫。 
他的脸上现出了苦恼：“云英，你一定要给我机会。我，我爱你……” 
正在这当口，文艺宣传队救了她的急，有两三个人向这里走来。有一个欢畅地叫起来：“云英，你来得真早！” 
“云英，给我交流的机会，看一看我们的缘分嘛！”他一边说，一边跟在她后面。 
“好呀！都来指导排演吧。”云英草草应付了小伙子，却热情地招呼着宣传队员，“都来指导排演吧。栾老师，你们来了！喂！”她似乎有些过分地欢呼着。 
栾老师，胸前垂着两条黑亮的大辫子，容光更加白润，上挑的长眼睛微微地笑着，身边花团锦簇，达到了女青年人生的一个高峰境界。她注意地看了看面前两个学生。 
队员们对眼前的情事似乎有些觉察，好在这种事都司空见惯了。 
云英轻盈地跳起来，拉起一个文静的姑娘的手并排走进圆拱门里。 
王金峰叹了口气，迈着有力的脚步走进圆门。美妙女子的心那能那么轻易到手呢！她们要的是年长月久的磨练，也就是说要的是一个人。她们还要选择，这就吻合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




第十二卷  知青鬼子

三十八
选拔无缘分
怒火发幽愤
1
睡不着觉，迷迷糊糊的一个夜晚就过去了。半夜里，听到两只狼用着婴孩似的但内里却凶残野蛮的腔调“噢——噢——”嚎叫着，能叫到三四分钟长久。再有的叫声，是不清楚的大鸟凄厉地叫。
小鸟欢唱一片的时候，广为爬起床，打开门，看看大亮的天空一角晃动着抹了红边的绿树叶。
走出林区大门，走上一个高坡，向东眺望。背对着牛头岭，身披霞光。东方淡淡的黑蓝的山峦上空，白白的云雾中一派红光。只一会儿，云雾化作金灿灿的彩霞，山峦变成金山，树叶变成金叶，小鸟变成金鸟。再一会儿，天空好像羞出红晕，于是一切都红了，满天飘荡着红绸彩绢。
霞光中，广为闭上眼，歇上一会。烦心的事又充满了心空。近些天的烦恼事主要是推荐选拔工农兵上大学的时间又一年来到。他们下乡将近三年，达到了推选资格。一个场子会有一个名额。林场和县城正在进行着看不见的战事。没有人跟他通风报信。他的家庭也没一点劲儿起来活动。但是，他不能呆在山上发愁，下山去观战也好。
他满面忧郁地向林区主任请假。林区主任对于知青一惯持有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推测出了他的心病，但也不能轻易放松管理，就吞吞吐吐地批准了。吃饭后，他就快步下山，想起饿虎扑食的成语。
2
见到爹妈，广为尽量平静地说：“爹，妈，推荐选拔了。回来看看。”事情明白着的，不用多说。
广为爹阴沉着脸，不看他，慢慢地说：“唔。看看吧。”
广为妈也在意这事情，和爹肯定商量了多少遍了，说：“唉——城里像是鳖泛了潭，都说这说那哩。老熊和老梁见咱倒也不问，怕咱难堪。听说，农场知青有一个长得排场的女儿，刚跟一个书记的农村小兄弟订了亲。她能不上吗。又有人说了，书记干啥吃的，精着哩，让她上学不飞走没影了，鸡飞蛋打。订亲订得太快了，叫人说道。”
广为爹仍不抬头，说：“去场里看看吧，推荐名单有谁。”
有啥看的，如果被推荐上，会有人立刻通知自己的。
“这好事能降到咱头上，那就是天疙眨眼了，没留神儿！”广为妈拧着眉头说。
广为妈忽然松开一些些眉心的疙瘩，高兴地说：“看你爹吧，好事都忘了说。广为，隔院你爹给你租了一间房子。税务局老孟一家五口住过的。你爹迷过来了。他有这本事，一说就成。”
广为爹的眼睛也张大了，颇为谦虚：“这算啥！过去咱不能这么干，管着财务怕人说闲话。现在，孩子大了嘛。去看看吧。”
妈和广为绕过一个山墙就到了后院厕所旁边。厕所常常风雷盈耳，没有人注意影响，连姑娘们都是。弄得啥诗意都没有了。四个套院十几个灶头五六十口人都在这里排泄。离厕所四五米，就是这间屋。老孟一家几年来就在门口垒了锅头，坐在门口呼噜噜地吃饭。
有屋了。大人了。父母要他在这儿娶妻生子养家呢，说快也快呀。但在广为心中，遥遥无期着呢。
看房子的过程中，广为妈兴奋的话儿子没有听进去多少。倒是想到了，这屋里如果有了她的身影会怎样，满屋生辉，霞光万道。
后来，广为妈也说：“去林场看看吧。咱别生气。气是杀人刀，你爹不就是气上得的病。你生活比他那时候强到哪里去了！你们又是在林场闹又是上大街贴大字报，不是也没多大惩处，搁在五七年早打成右派去**了。咱只管自家生活。”
妈说得对，不识字识大理。生存的智慧她和小冯姨有，都是从艰难困苦里得出来的。上不了学，他照样能看书能写文章能画画。书上不就写过多少历史人物是这样嘛。他觉得自己要给自己壮气。
他说：“妈，我想得开。”
广为妈说：“你爹也是几天睡不着。我说，瞎想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想也没用。都是命。命中有八斗，不会有一担。命里没有莫强求。你可别不信，多少年代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你爹那命，克不着他爹，克不住我，就会反克住他。”看来，妈从爹那里知道了爹小时候算命的事。
也是，想到命运，就觉得紧崩的心松开一些，同时又坚信自己命运中的未来会更好。得找找，看看哪里有算卦的。王化云神通广大，那就在他面前多讲两回，引导他去寻找高人算命。
3
晚上趁黑去找隆长，果然他也回城来。小屋子不开灯，仍看出隆长一脸的难堪，不想说话。果然，垦殖场推荐的人是剑兰。没有隆长的份。隆长躺在床上。广为第一次看到他手无书卷。
隆长慢慢地说：“吐了一口痰，有血丝。心凉了。”
广为安慰他说：“那是你的老胃病。这点难都过不了，算啥英雄好汉。白看书了。唐僧取经还得九九八十一难。玉皇大帝经了多少劫数才修成正果。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咱需要毛主席诗词里这点精神。我们本来志不在此。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隆长打断了他的劝告其实也是自我打气的话：“知道。知道。可是，心里还是难受。你就不难受？！”
广为沉吟了一会儿，有意说：“长霞当上高中教师了，大喜事嘛。”
隆长望着黑乎乎的房子，说：“人家有恩师器重，天天都在身边指导。”
广为笑道：“吃醋。我看人家那是师生情谊。那有那么严重，那还不传遍学校县城，过不下去。闺女们不是那么随便的，关系太大了。咱有个女同学随便，仗着好样子，跟县委县政府的好几个领导都近乎，可不就掉价了，没人敢要。见人说话也楞楞的，不知道笑丑。你就别小心眼了。”
隆长沉默了，两手抱着脑后勺，半天，说：“她上大学的可能性都比咱大。”
广为低声说：“你找找局长和洪书记，看有没有希望。”
隆长摇摇头：“试过。官腔。”
广为又说：“你爸老干部，走走人？”
隆长更没气力了：“他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脑筋又传统。”
广为说：“我也想得不少。我这人，一辈子，留几本书，几幅画，也就对得起自己了。”
隆长瞪着黑乎乎的屋顶，说：“那些好事，大学，权力，难道咱就没份了！就像这狗屁的推荐选拔。听说，北京大学，清华，名校，中央大头头们走后门塞进去好多人。名校成了他们的私塾学堂、梨园教坊、后宫掖庭。中央文件呀，上面说：从支部到北京牵涉几百万人，走后门的也有好人。反过来说，好人就可以走后门了。还说无非弄了几个女孩子到北大上大学。从上到下，谁不想弄几个女孩子上大学。大学不成了培养妃子的后宫吗！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还不如封建社会的科举制。奴隶社会主义、骗子社会主义嘛。”
哎呀！广为直觉得头脑轰地一下子响动。这年月，不小心说一句话，都可能挨批斗、坐监牢，甚而听说有不少挨枪子的。前些年窑厂有个烧砖的工人从热轰轰的窑口爬上窑顶，通身大汗遇上一阵凉风，一时快活就叫了声“好一阵西风”，被检举揭发成了跟最高指示“东风压倒西风”大唱反调，发泄仇恨，扭送进牢房判了刑。隆长这几句话，虽说信任老朋友，却也实在可怕。隆长知道老朋友也有想法。社会上的人民群众，老高，老罗，也都不傻，能看不出其中的窍道！可不，广为其实早就在想着这些“坏思想”：干吗不送文工团、服务员里的男孩子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的大学！但是，不能说呀！一说“人民群众”就翻脸无情了。
打成新生资产阶级一点都不冤哪。要当无产阶级，当全面垄断、为所欲为、不可一世的阶级，那可不是由你的。
广为自顾自地说：“求自己的人格吧，自己的生命层次，无限提高升华，我看这是一种大事业。佛祖，圣人，不都是这样。”
隆长咧嘴不屑地笑笑：“你呀你，还是书呆子的话。出身经历捆绑了你。谁不喜欢你自己制约自己！孔夫子就是最大的榜样。谁看你的书！到头来，也不过自我安慰。甚至遇到焚书坑儒。社会太复杂了，有多少咱远远弄不清的真相。你等着看吧。等你知道了真相，你只怕会晕倒过去。不过，等咱清楚了一些人世奥秘，黄花菜都凉了，短短人生也就那么回事了。我，不甘心。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咱们二十一二了呀！时不我待。碌碌无为，万事皆休。”
广为惊问：“你想咋着？”
隆长说：“反正不能窝在山沟里了。不说这了。明天你去场里看看吧。别像我这样难受，啊！”
广为也不说话了。
三十九
大学靠家族
知青稻粱谋
1
出城三四里就到林场。从公路上看过去，大院，大田，大树，毫无情意，自生自灭。
青果红果满树。树林呈现出一条浅绿、一抹深绿、一块黄绿。空旷的河滩，闪亮的河水。龙湾林场的景致仍旧阅目。龙湾林场的人事让人难受。
职工，知青，各做各的事。熟悉的人也只是抬抬头以目示意我看见了你。在办公房的台阶上，场部的头头坐一堆儿。互相都看见了，但不值得招呼。
只有找到大鼻子，才有消息。大鼻子就在屋子里，面前有表格一类的材料。一见他，大鼻子抽出两张纸，放在抽斗里。仰起脸笑笑。
广为能推测到那两页纸上写着啥秘密，无非是批林批孔积极分子，县人民大会堂报告等。他说：“大学生。”口腔虽说有点嘲讽，但基调是诚意，否则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广为，我正想找你。”大鼻子说的也许是实情，“林场一下子推荐了五个人，领导玩招数哩。奋力，立武，芳茗，智明和我。”
广为躺倒床上去。
大鼻子希望多说几句：“只一个名额。立武走关系厉害着哩。都不松劲儿。都在暗地里活动。”
广为平静地说：“那是自然的事。”
大鼻子忽然兴奋地说：“老同学，我告诉你，你不要跟人说。我，肯定能上。”
广为说：“好嘛。别又吹乎。”
大鼻子得意忘形，说：“真的。我有人，跑通了。不跟你说详情。”大鼻子这一二年下了本钱拉关系，以他叔和他妈妈为主力，联成了网，连和隆长不对劲的老罗都拉好了关系。林场老高更是大鼻子的主攻对象。
广为说：“那我祝贺你。不过，根据我的人生体验，你就是走进了校园，也不要说自己的事定了，可能还会有人咬你下来哩。三个月后才算稳妥。”
大鼻子点点头，说：“立武咬槽得很。”
广为说：“奋力，智明，都是你的强大对手。立武也就能咬个你。我看他希望最小。凭啥？爸爸，他爸爸太虚弱了。凭运动吧，余抗美都整不住。他就敢咬你，咋不咬奋力！枪杆子在奋力他爸手里，说不了就能用上。”推荐选拔，好听，其实是家庭和社会的整体综合的隐秘较量。目前大约正在县教育委员会和县委内部进行。广为没有明说，想大鼻子应该以此类推自己的家庭和爸爸。
大鼻子正在兴奋头上，这也算人生一种享受吧。大鼻子上的眼睛有些迷离，似乎沉迷在美梦里。肥皂泡总想晚点破灭。看起来，大鼻子已经不知多少回幻想上大学后和晓紫的好事了。两人感情近来不知如何，仅从一段时期以来的表现看，晓紫不像和他正儿八经地谈对象。大鼻子付出应该是很大的，这回更是孤注一掷。
广为想起了一般知青，问：“抗美，成民，刘薇，他们都有啥反应？”
大鼻子马上滔滔不绝：“抗美？叫勇敢那一刀子戳破了虎皮架子，还没缓过来气。成民，还有两个男知青，变成七侠五义、土匪毛贼了，夜里大展身手，一包一包从果园偷走国光、金冠、红香蕉。有的知青，叫兄弟在十字街口叫卖苹果。现在，林场对知青真是宽大无边，生怕惹出乱子。某些知青也是胡闹台，也好逼着林场早些放他们去工作。”话语里有点儿比较正统的味道。
过了一会，看广为默不吭声，又关心地看着广为说：“河东公社，一个下乡知青，女的，刚刚喝了安眠片，一瓶子。救过来了。将来只怕脑子不中用了。”
广为微微一笑，意思是我不会的，放心吧，我损失不会有那个姑娘大，我有自己的志向。
广为忽然想起来：“人都说有命运。可以算算你能不能上嘛。听说洛阳有当官的悄悄请人算命。”好多年里，算命都被批为封建迷信，好像无影无踪了。近二年，听说又有些沉渣泛起。特别是林彪飞机坠落后，民间传说好多看相算命的小道消息。
大鼻子一听，忙说：“行。你等着吧。我奶奶辈人，一二十年了，老是叫一个人算卦看相。说我奶奶眉间一颗痣，有福有寿有财。我奶奶八十多了，就是有福气，子孙满堂，都孝敬老人家。这人，听说是解放前从北京回山里来的老和尚，自己说天下变了该回家了。长得一幅猪相，吃上面有福，给乡政府做了一二十年炊事员，他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的。他老早就对我奶奶她们说过：刘少奇福气都在大鼻子上，然则孤峰独耸，下巴太尖没有后福，坐不住金銮殿；林彪是个奇人，然则无人君之相，他有大难只怕过不了关口。后来都应了。我奶奶老早就让他给我算命看相了，说我的福气都在鼻子上。他来县城就到我家。一般人请他不开口，肯定不见你们。到时候，我把咱们的合影照片送给他，让他看一看。”
看相、算命、风水，必定是老祖宗几万年生存发展的智慧结晶，要不怎么古书上人大都迷信，社会上人也都暗自求拜，怎么没让灭绝呢！要到农村去搜求一本古书来看看。
广为说：“好。好。你让老先生看看。多听听没坏处。命运，就是天下、国家、家庭和自身等等一切因素组成的支配改变个人生活的规律性合力。信也好，不信也好，它都存在着。讲命运，更要讲性命。性就是个人的性质、就是主观奋斗。哎，我想问你，你们问过他没有，他有这才学，为啥不干些别的工作，却要做饭。只怕是历史反革命吧。”
化云说：“管他啥反革命的。那个帽子，想扣到谁头上都中。做大师傅，老先生说了，做饭不丑，皇上也得敬着。说是朱洪武得知一个儿子对做饭师傅不好，就劝说儿子了。我杀来杀去，谁也不怕，满朝文武任我宰杀，可就不敢得罪做饭的。他管着你的喉咙芯哩。再说了，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的。你听说六几年，那个做饭的、当干部的饿死了没有！”
2
大鼻子照旧给同学大量信息资料，心中抱有一种安慰。
没啥，老同学嘛，社会早就给广为定好了。高中能当两天班长，因为那是高中，有重视学习的老师和同学，同时有些侥幸。社会便不客气了，要拼人际关系的实力。
广为在场里走了走，也想看看人们的表现。人们照旧过日子，干工作。立武、奋力和茗芳，分别遇见过他，都若无其事的样子。智明低调着呢，逢人甚至连头都不抬。领导没啥异常表情，但心里预备了他们责问的说辞。
倒出了一件事，场部会议室的大收音机被偷走了。好像能推测着是谁，都不说。大青林区的收音机也被偷走了。场派出所没办法，领导估摸着是谁也不急。所长一再宣布最后通牒，只要在‘十一’国庆节前悄悄放在办公室里，就算是拿走用于学习，否则以偷盗论处。过了国庆节，领导又在会上说：“我们知道是谁弄走的。听听嘛，就退回来。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给两个星期的宽限。”
又到大田看了看，重温一下自然美的欣赏心理。大槐树独立田间。只见几十棵小屋高的果树放倒在地，枝叶间仍挂着青的黄的红的苹果，都像儿童的拳头那么大小了。董师傅由于打农药遭批斗而被发配到了山上去。今年的苹果果然落果很多，虫子咬得疤痕累累，大减产。大约有五六个知青天擦黑就往城里家里运送苹果，大布袋小口袋。老高气恼之下干脆又砍了几片果树。
广为又回到城里，回到小屋里看书，享受拥有小屋的愉悦。同时，想像到了，如果能上大学，这个意中人就会有更大可能变成恋人，变成妻子。痴心妄想，自言自语地评审道。读书吧，写作吧。唯有能找到的书才不看轻他。又一次感受到社会地位的低下，感到自己的渺小。
全家都不提这件正在县城沸沸沸扬扬的大事。儿子不敢看爹，爹也不看儿子。父子两个都感到羞惭和软弱。
大妹和小妹又一次进入不敢随心所欲说笑的冰河期。小妹原来爱说话爱逞能，大人说话她也敢打叉，有人进院子打听人，她就会详细具体地帮助介绍说明。为这，不知叫妈打过好多次，打孩子是中华悠久的传统。一年来哥哥的境遇，使得她的话少多了。哥哥也不让妈妈再打孩子了。
广为妈怔怔地看一样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多。她重拾旧艺，每天每晚都嗡嗡嗡嗡地纺棉花，心却不知飞到啥地方，也许是洛河岸边的老家，也许是童年少年。右手摇着纺车木柄，左手机械地扬起。左手心里尺把长的棉絮吐出一条无边无尽的白线，长度必定能够连到老家去。很快缠结出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一样的穗子。一个白线穗子，又一个白线穗子，母亲的思索和苦恼摆满了窗台。
四十
誓师昔关岳
偷瓜今寇倭
、
1
蓝蓝的天穹像个大水池，高高的冠云岭沉浸在血红血红的霞彩中。山峰上的霞彩三十多年前是用血染成的。日本侵略军要打通西部中国，杀进四川陪都，保障太平洋战争的供应，那就要攻下这座高峰。日本兵趁夜黑沿着一座座联结的山峦顶部从洛阳前来偷袭，占领了冠云岭。接下来，大部队就要攻进潼关，占领西安。
西北军一个师上万人包围了冠云岭，头顶着日本飞机轰炸。接连几天猛烈仰攻，漫山尸首。指挥部就设在现在林区这个院子里。伏牛深山，竟然有全国战略的咽喉要道。
公元一九四四年的一天早晨，农家大院里，一位三十来岁的将军，将手中几封书信一一交给身边人，料理完后事。将军神态庄严，依照古例沐浴更衣，换上了洗涤一新的军服。接着，一阵激越欢快的唢呐乐声响起来，《百鸟朝凤》，然后是《将军令》、《得胜令》……
在太阳升起、彩霞满天的时候，将军率领师部人员走出大院。队伍前面，两人高高托起精雕的檀木桌。桌上一尊色彩斑驳的青铜香炉，三支高香点燃着，青烟袅袅升起。队伍后面，两个老汉死命地仰首向天吹奏着唢呐，腮帮鼓起亮亮的两个大包，嘴角就像彻夜鼓噪的大蛤蟆一样堆着白色泡沫。
打麦场中心，将军一行虔诚地跪拜在列祖列宗的苍天之下，满面血红的霞光。
清晨的大青山寂静空旷，神秘庄严。冠云岭顶上千的寇兵虎视眈眈，三八大盖枪和迫击炮的咪程覆盖着山岗，却被众将官置诸脑后。琅琅誓言回荡在山间：“中华**陆军第一百一十一师师长董河山，谨以至诚昭告华夏祖先、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族之山川，赤胆忠心，视死如归，怒发冲冠，一往无前。生为军人，死为国魂。大道大义，吾辈存焉！天地正气，万古留传。倭寇来犯，吾必痛歼。彼苍者天，必佑儿男。此誓，中华**三十三年八月七日。”誓毕，威武的将军向冠云岭大步走去，将指挥部推进到靠近敌人的山岩下面。
不上两个时辰，唢呐声、枪炮声、嘶杀声、飞机隆隆的机声响作一片。
接下来几天，做饭的黄师傅－－那时的十岁小儿，一伙山娃子从大院向上望，能看到满坡满山的战士，大多已经变成尸首。按规定，身边人死亡可以拉下尸首来作撤离。土阳关的公路边挖了一个万人坑，一排排、一层层放着忠勇将士。扎着绷带的师长亲自致祭。唢呐奏响了乐曲，《义勇军进行曲》，《国殇》。“……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现今却无一块碑石，靠的是炊事员老黄指着那个地方扯闲话才让人知道一些。伏牛山区，战场多处。古老文明源流河洛一带，吼着大悲大喜的秦腔和豫剧的汉子们硬是挡住了倭寇西侵。董师长带着装备落后却要血战到底的军队打到第七天，鬼子支撑不住，加上全线崩溃，就连夜顺着来路逃走了。
日本兵终于没有攻进西部中国。伏牛山，原来是抵挡侵略者的铜墙铁壁。不过三十年呀！如果不是当地百姓传说，知青还不知有那么多人在这儿为国牺牲。林区有一个人，曾是师部副官，重回故地，内心感慨万千，外表滴水不露。
广为知道了这段历史，总是联想到眼前的董师傅，但他没有冒然问讯。望着冠云岭的时候，心里就会多出一种交织的情愫：再大再近的历史事件也会被忘记；雄强的健儿让后人也会不怕天不怕地；同时感到一个生命实在不算一回事儿了，还感到自己的作为太是平平淡淡。
2
从斑驳的林间咪过来几缕红霞，照在黄土墙上。牛圈出粪的活儿，干了一个下午俩多钟点了。牛快回圈了，活儿也差不多了。从不断飞出的结实如石块的黑牛粪和浓烈的骚臭味的小黑窗口，任广为跳了出去，跑到槐树林里，大口大口地吸进新鲜空气。连连叫着“憋死了憋死了”。石师傅却在小黑窗里面张着似乎流出憨水的大嘴笑着。粪堆旁边，军贵手扶铁锨把，嘿嘿地笑。成民笑得弯下腰，干脆坐在铁锨把上喊：“牛粪是臭的，思想是香的。”
就在推荐选拔上大学的风波中，场部研究，调集十来个青年重上土阳关大青岗。大青林区的活儿多需要人干。极个别知青离城近大偷苹果已经成为危害领导威信的现象，打发上山去，那里的苹果只能吃一点。个别知青整天观看上大学的好事，思想会起风波，上山去静心养性吧。然而，人只要聚在一起就会出事。
军贵感慨：“这时候，有个西瓜吃多美！我想起了前天的香瓜。啊……好美呀！奶奶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成民有一贯的目标，说：“也不能老是吃别人弄来的。广为，你出马一次吧。”
小强也呼应了：“太对了。广为老兄你光当老夫子、老好好，我们光当破坏分子！”
军贵严峻地说：“以后遇到事，都得出面，要出就出一口气，不能站老远。”
广为不愿被抛弃，说：“好好。谁怕啥。主要是讲理，有理走遍天下。”
成民轻蔑地说：“扯淡！啥叫理。有力气才走遍天下。你读书多也上不了大学，推荐名单都没有，有理吗！”
军贵挑战似地说：“别玩嘴了！书呆子就有点嘴皮子功夫。敢不敢去逗俩西瓜来？！广为你说？”
广为激起了火气：“咋不敢！”
军贵伸手一指大青岗东边，大约二百来步远的地方，说：“就在那儿，敢不敢？我俩一齐上，就现在。腿颤了吧？晕头转向了吧？稀屎了吧？”
没有留意，眼皮底下居然有块瓜地。从槐树林看过去，小草棚窝在梯田里。
成民说：“打探明白了，有人包的瓜地。个大，品种好。吃起来肯定倍儿甜。”
军贵继续用着激将的口气说：“走吧，立马就去，手到擒来。”
“去就去！”广为说。老子也是高阳酒徒。孔夫子自得子路这个武人才恶言不闻于耳。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只要心性不变，学点坏也行，辩证辩证。
“走！”军贵转过虎背熊腰，大步走去。
“好！”广为跟上去。偷西瓜，一个读圣贤书的书生偷西瓜起来。
军贵身手矫健，快到瓜地的时候，停下来，爬在地上张望。很专业的架势。
行为不同，刺激性不同，然而不同的行为确实产生了不同的表情动态。这种动态，原是广为不能想像自己会跟着做的。现在他居然这么做了。窃书不是偷，孔乙己说。偷西瓜不是偷，是悄悄吃，农村地头常见的事。真要跟看瓜的人说一说，作为近邻，吃个西瓜应该不算啥难事。广为心里为自己辩护。可是，军贵非要偷字当头，大概是寻求刺激，大概是烦透了场部，好让他们早点送走“瘟神”。
从林区的苹果地接近了瓜地，青绿的大瓜圆滚滚的足有两个脑袋那么大小，卧在绿绿的藤蔓瓜叶中。
军贵爬在地沿上，转着头探望了一会儿。忽地飞身跃下楞坎，矫健快捷，好像一头捕猎的豹子，眨眼冲出三四十米远，抱起一个大瓜，折身就回，窜进了树林子。
这当儿，广为不再犹豫，不再思考，吃力地跟着，动作狼狈，自觉可笑，抱回了一个瓜。沉重的瓜弄得他更加狼狈不堪。跑回槐树林，呼呼地喘着气，把瓜放在笑个不亦乐乎的知青面前。
却见军贵举起瓜来，往地上一摔，气恼地说：“奶奶的！不熟。都不熟。怪不得没人管。”
西瓜四分五裂，瓜瓤青白，仅仅红了两绺。
成民说：“这块瓜地熟得晚。十来里远那条沟里，有块瓜地的瓜绝对熟透。我们前天巡山看见的。”
 
 
军贵说：“咋办？咱去逗俩？” 
成民紧一紧腰里的练功带，说：“广为，不中毬用，搬一个瓜都像个大肚子婆娘快产了，挪动不得。我上阵。咱俩去逗。你们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听着，外面鸟叫就开大门迎接我们，啊！别叫主任听到了。” 
两个高个头弯腰绑紧运动鞋带，上身抖两抖，扎紧球衣，说一声“走”，大步冲出林子去了。 
3 
晚间，广为一边看书，一边推算这两个人的进程。还比较着自己和他们的生活。他们投入地打球运动锻炼身体，干活却有劲不想出力。下乡无聊，浑身都在叫着干点快活事儿。领导不想招惹他们，知青不敢和他们摩擦。自己光想做好人，却被人轻视冷落。没办法，走自己选好的路吧。董师傅该怎么看这些事呢？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院外传来“布谷、布谷”的叫声，听得出来是成民的腔。真他妈的逗趣。扔下书本，跃身而起。没走到大门边，已经看见小强开了门。仨人在黑乎乎的夜里，都露着一口白牙，轻声地笑。 
军贵眯缝着小眼，说：“奶奶的。嘿嘿。奶奶的。真痛快！” 
几个小屋子里的知青都聚拢来了。就在会议室里开了灯。拿来刀子，划开两个黑青皮的西瓜。 
“哈哈——”成民双手扑击着一块瓜，怪笑一声。 
大家兴奋地争抢起来，一边啃吃一边赞扬：“好吃。沙瓤。你俩真厉害！” 
成民说：“我俩起性了，扑喳扑喳，踏坏了一大片西瓜，就像打仗，痛快痛快。挑了两个，就跑了。嗨嗨。” 
军贵说：“他们知道是谁？” 
唉，过了，过火了，性质变了。耍耍赖痞，弄俩西瓜吃吃就是，瓜农大不过骂两声，不算心疼。这下，山民们要心疼和恼火了。很可能这一带都要传遍知青的好名声了，抗战的号角已经吹响。你比鬼子还厉害嘛，鬼子可是栽在这里。打鬼子的伤兵也许还活在这地方。没办法。广为不知道怎么才好。劝说他们，只会招惹更大歧视和排斥。世上的理，说不成。 
四十一 
无聊遭群殴 
联防抗新寇 
1 
日子不断，生活永远。传来了推荐选拔上大学的最终消息：林场只有寥智明一人上了大学。各自安心上山下乡，等待着推荐选拔工人。 
广为读书，不知读啥好，也没啥书任他选择，能找到的就看。于是，心中茫然，茫然之余仍钻书页的沙堆去。 
军贵，成民，每天都早早起身锻炼，跑到土阳关镇转一圈来回十多里。上午，干上一个来小时的活儿，不管师傅是谁，顾自回房睡觉。锄地时，步子一跨，锄把一伸就是七八步远，铁锄在浅浅的土上划出一道小沟。分配的任务很快消灭。他们那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别说师傅就是主任也避之唯恐不及，牛群都要提前让开路子。只有一个，都还顾忌点，这就是董师傅。他会武术，打过仗呵。目前，大家都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从苹果园老董的眼光看，老先生对知青的出轨作为很不以为然。 
不过，总体来说，他们是服从分配任务的。就像手扶拖拉机上黑沟拉水，一车四个知青，拿桶轮流往车上装。 
大青岗原是黄土岭，和土阳关一样没有井水，更无泉水。大院里打了水窑储存着远处拉来的水。林子里挖了两个大水坑，聚拢雨水，蛇游蛙叫，不是雨天一般不吃坑里的水。 
这一天，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升起在东方，手扶拖拉机车厢里竖着四只大汽油桶改成的水桶，两旁车框上坐着四个知青，加上开车的知青，去十里外的黑沟拉水。拖拉机通通通地发出巨响，满岗满沟满镇全是声响。喷出一道青里带黑的浓烟，冲下大青岗，绕过土阳镇，爬上黑沟山豁口。车上知青随时要看情势，准备跳车。手扶拖拉机出事的情况可不少。 
小强和成民迎着风，大呼小叫地寻开心。 
军贵的浓眉纠结在一起，思索着，茫然地看着前方。 
广为也思索着，不知想啥好了。就想裤袋里的书，戏曲集。联想到她，文艺宣传……报纸上宣传“三项指示为纲”，那两项指示一直都执行着，其实是强调第三项指示国民经济搞上去。国民经济搞上去，也就需要科学文化。有知识，就会有用武之地。也就会有生活的希望。邓小平带来一种变革、振兴的气势。说不了就会开科取士，实行全国统考。 
拖拉机在黑沟村旁熄火停下。路边水沟里大石头围出一个大池子，池上石墙中心凿了一个圆洞，流出碗口粗一股清亮亮的泉水。拿水桶接水，递上拖拉机，由一个知青往桶里灌。大约三四十桶，不一会装满了水车。 
军贵说：“歇上一会。回那么早干啥？” 
五个人坐在路边石头上，观察着村子。房屋，鸡狗，牛羊，山村那里都是这幅模样。倒是人影，远远的，都不从眼前过。 
成民无聊中又生出闲心来，说：“走。小卖部转转。” 
军贵说：“走。一起去。”这话主要对广为说的。 
广为本不想去，想一想说过的话，也就跟上去了。 
2 
代销店像大多数山村一样开在路边。登上两块石头台阶，进入到黑乎乎的屋里。要过一会儿才能看清：一长排木柜台，柜台后一排货架。 
成民进了代销店，扬起头，腰背还是弓得像蚂虾，手舞指划：“腊烛，一角五？太贵了，比城里贵。”一会儿又说：“饼干赛过耐火砖，点心能滚几架山。” 
售货员是个男青年，黑暗中白白的眼球好像警惕地对着他们，不多回话。这时，他背后一个青年从后门出去了。 
军贵嘿嘿地笑。 
广为正在这头看货，听得那头成民和售货员吵起来了，急忙靠拢过去。 
售货员说：“想买就买，不要挑刺。哪来的人？”口气强硬。大约有支书做后台。 
成民就骂：“啥东西？这么贵！坑人的。坑村里人，我们不管。坑我们不行啊！我们是知青老爷！” 
售货员说：“茅坑嘴巴。我这里不是你们耍野蛮的地方。” 
军贵说话了：“这小售货员挺他妈牛B的。” 
广为赶紧说：“大家都注意些。别吵别吵！” 
正斗嘴时，门外冲进几条大汉，手舞指划，口里喊叫着：“啥地方坏蛋，来这里破坏！抓起来！流窜犯！”激愤的哄哄声乱成一片。又涌进来几个大汉一齐来抓知青，推推搡搡，拳脚并用。不一会儿，都挤出门外。 
门外围来更多农人，大多敞着怀露出红铜色的胸膛。黑红的脸上激动扭曲。扁担、麦叉和铁锨，在人头上晃动。有的喊：“他妈的。糟蹋到我们村来了。打打，打他个狗东西！” 
冲在最前方一个汉子，个头不高却壮实，方脸膛上无所畏惧的神态，络腮胡子都是威风和蛮气。胳膊举得最高，直接和军贵这个大个头交手。两只粗壮黝黑的胳膊向前一伸，军贵便向后一退，而在军贵后面的人则堵住路子。 
军贵和成民招架着拳头、扁担，嘴里也在防护：“打知青啊！有坏分子啦！谁承头的，是不是你！你的胡子我们认准了。” 
络腮胡子说：“认准就认准。我打的是坏人。知青鬼子，糟蹋老百姓，吃西瓜还糟蹋。爷们早防着啦。打，打！狗日的。还当你们在城里横行霸道！” 
广为觉得背上腰上挨了几下子，嘴里喊着：“不能打，有理说嘛。” 
村民看他那白面书生的文弱形景，不再以他为主攻对象，把他推挤出人群。 
但是，大家一起来的，不能只顾自地走。广为冲进闹架的中心，大声喊：“打死人了！打死人谁负责！停下来，好说话嘛！不要打了！打死人谁负责！”身上又挨了几下。 
这时，络腮胡子举起手来，村民们也就收了手，对峙着。 
络腮胡子中间露出满嘴黄牙，吼叫着：“滚吧！小心着。敢来俺村撒野！别说他娘的知青，皇军鬼子都得吃老子的拳头！再让俺见着，扒皮抽筋，叫你爬不回去。再使坏，俺排好队伍去攻打冠云岭。” 
军贵大步撤退，脸却不断朝后防御和威胁：“好好，你等着！看我不揍死你！” 
知青退回到拖拉机水车旁边。 
在远远的村民警戒下，发动了水车。通通通，赶回林区。 
村民们哈哈哈笑了，有人指指点点。 
车上，军贵讪笑着说：“奶奶的。早防着我们哩。” 
成民也笑，咧开大嘴巴，说：“出动得很快呀！一大窝子。” 
军贵指着广为说：“广为真好笑，喊着打死人谁负责，打死人谁负责！嘿嘿。” 
其实他们对广为冲进闹事中心去还是赞赏的。这就好了。 
知青不再提拉水打架的事，就当逗一回乐子。 
但是，听说这个村进入了一级战备，恐慌地传播着半个县的知青串联起来了，就要报复血洗的消息。每家每户都动员起来了，全民皆兵，一夕三惊。知青，那是“皇军”，老皇上派下乡的，说是受“再教育”，一旦发孬起来谁也管不了。比日本鬼子多多啦，一个乡都驻扎几个几十个。派出所恁厉害，报了案却不敢查，不敢抓。要是农村人早就一绳子捆了起来。去年全国都刚刚枪毙了些日弄女知青的有权人。拿事的人不敢随意出头。 
大家听了，一笑了之。军贵学着皇军，眯着小眼，笑着说：“死了死了的，你的八路的。奶奶的。嘿嘿嘿。” 
主任当然不再派知青去拉水，派认识村人的阎万果去说了好话。小个头主任不大和知青直接对话，没有太大必要绝不开会，有事就靠老职工转达，井水不犯河水。




第十三卷 情满大山

四十二
求亲父母难
和尚看相片
1
林区大院中心一排房屋的正中间，主任房间外的房檐下安装着一个饭碗大小的喇叭，和县城十字街口的大喇叭一起联着全县广播网，联着全国，把大青林区笼罩在不论文化水平高低都能听懂的口头传播巨大网络里面。喇叭每天都传播中央为主的训导教育的声音，不能不听，每天都听，睡觉听，吃饭也听。阶级斗争的观念和气氛天天都很浓重，似乎越来越浓重，逐浪高，繃紧弦。播出了张春桥的《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播出了姚文元的《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全面专政，就是说之前这专政还不够全面。社会基础，新生资产阶级，必定将啥财产也没有的真正无产阶级的自己划了进去。说得也对，因为自己也想有财产，最好叫“思想资产阶级”。
广为在院子里走动时听到广播，回到屋里也能听着。只有出了院子老远才是清静。心里却增大着无名恐惧：说不了会有新一轮打右派，也会有大镇反。在劫难逃，听天由命吧。喇叭广播的内容也有让他感到顺耳的，主要有“三项指示为纲”，抓经济，搞文艺。
人家能播，咱也能播嘛。广为忽然萌生一个意念，写两首诗让喇叭播出去，让熟人们听见，让她也听到。这个灵感，让他激动了好长时间。广为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眼睛不知看什么，头脑里想的是灵感所产生意念的成长。
云英，比喇叭更加神奇，也在每天每时，每个地方，或在远方浮现影像，或在心里升腾。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广为老是感到自己的无能，感到自家的条件太差，但还是下定决心做了一个同样无能但又好像快当的决定：请爹作主。
一旦下定决心，就又迫不及待了。急急地回城，坐上新开线路、每天一班的破烂客车。
比起步行快出十几倍，广为仍觉不够速度，眼睛直往前望。
冲过了石河口，爬上了牛头岭，冲进了长沟，一弯又一弯，看到了洛河滩。
2
晚上吃过饭，趁着妈在过道里收拾碗筷的当儿，广为说：“爹，你上我的小屋里一下。”
广为爹没有遇见过儿子召唤这类事，知道一定是大事，还是跟着儿子到了新租来的小屋子里。
小屋里有些昏暗，但是广为不想拉亮电灯。最私秘、最神圣的事，只有跟最亲最能依靠的人说了，头一回从心底放到了光天化日下。
站着，背对着窗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说：“爹，我，想说老黄叔的女儿。你们给我说说。”
广为爹好像松了一口气，从其他不利的猜疑中解脱了。爽快地说：“我给你说说。我跟你妈说。再找你老黄叔家。我听你老黄叔也说过这话：孩子们的事，只要他们愿意，大人没啥说的。你小冯姨给你妈说过，你妈没想到这上头，嫌她小。好，我去说。”
豁然开朗，说：“爹，你们去说。我都想了两三年了。”同时，一个思想告诉他：不会有这么幸运的事吧？
广为爹满口应承，说：“好。”
广为爹轻快地走出小屋。
留下儿子躺在床上看书。不行，看几行字心就跑出了书本。再看，再跑。他们有或明或暗的沟通。事情不会这样轻而易举的。那也说不了。妈该咋说？妈要在爹的劝说下同意了，老黄叔家怎么回话？那女子会不会反对？
3
广为不好意思回到爹妈住的房间。
第二天，妈见了他不说啥。平时不是这样，没事就会想起事来，要不就说咋想不起破柴火了，买面买煤去。
到第三天，爹也不说一句话。沉着个脸，自顾自地吃饭、睡觉、上班。
又过了难熬的两天。
上午，广为妈在房间里默不吭声地忙着开动缝纫机。广为坐在床边，想事。
好大一会儿，妈都板着脸，没吭声气。看来，给二老造下了大难题。
房间里只有卡卡响的缝纫机声。
广为终于张开了口，说：“妈，你和我爹去说了没有？”
广为妈像是早准备着话，冷冷地说：“那不是戏。人家小，你大。咱家的光景谁不知道。人家能叫闺女跟着来受症。”
广为感到一下子身上涣散无力。他说：“你们到底说了没有？”
广为妈不抬头，说：“说了。你说的第二天上午，我跟你爹都去过了。不中。你冯姨猴精呀，她那话能听吗！一看这阵势，听我一张口，立马明白了。一会儿说说这，一会儿说说那，就是不往正事上提。人家不当回事。我跟你爹，怪难看。你爹都没劲走回来了。几天他都躺着不多说话。”
广为不说话了，唉，让爹妈委屈了。
广为妈停了活计，说：“要说，咱的日子会好起来。我也能伺候你们。能要啥号家呢？不过是，你姨性子老不好琢磨，你老黄叔都整不住她。你，要说下她女子，能不把你支使得滴滴溜溜转！还怕看不中你个书呆子，在社会上吃不开。最主要的是，咱家这成分太瞎了……”
过了一会儿，看儿子愣愣地，广为妈心疼地开导：“你自己说嘛。你不会见了云英，说说这，说说那，啊！有啥说了再往下进行。你姨也有这口风。不是三十年前了，现今时兴自由谈。你老是害怪，有啥个怪哩，不羞不丑，人都走的一条路嘛。恁大人了，有啥难开口的。可我不看好这事，不是戏，早早收心。”
4
广为回到了小屋里，盯着书，心思却在妈说的话上缠绕。一再地感觉自己的无能。唉，让爹妈难堪了。不，我要奋斗，要争取。写诗，写好了投到县广播站去。画画，到文化馆去投师。我有广阔天地，我会大有作为。于是，又充满豪气，要去走动，要去闯荡。说我书呆子，我就多离开书一会。
到哪里闯荡呢？县委，不去。洛阳，没事由。只能县城里游走。对啦，去找化云。化云上不了大学，必定难受沮丧，需要老同学的心理安慰。
一出门就感觉眼睛生疼。小屋里捂得久了，光天化日也得适应。
没想到，大街上这样多的人，挤抗不动。又到了一个赶集，又叫赶会的日子。赶集，文化革命停了三四年就又自动地恢复了。如果按报纸上的说法，这就称为资本主义复辟，街上的农产品都是资本主义尾巴。
两个百无聊赖的青年，原来都在找对方交流放松，恰在热闹的十字街口碰着面。
顶空太阳照耀下，化云眉头皱着，显然经历过一段时光的痛苦和思索的煎熬。
听广为说了看望他的想法，化云笑笑，骂道：“立武，鬼孙子，去林业局、教育局煮锅我。我也没叫他好过，把他揭发个够戗。只偏易了寥智明。不过，她爸爸教育上的，又早早打桩下线。她也够精够能了，存得住气。你看她平时说过啥话。立武后来也明白过来，见我说了：‘咱俩瞎毬咬蛋了。大学生名额早让人家捏到手心了。’不中啊！实力！广为！老子得有实力。‘**’前是‘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是‘有个好爸爸，走遍天下都不怕’。唐宋元明清，都这样。我看了，再过几百几千年，也不过如此而已。要不世袭，要不闹革命造反有权，自己再搞世袭。第三条道路就不是路，是认命。这么着，我就想过来了。别闲吃萝卜枉操心了。”
街上人来人往，闹轰轰的，到处有灰尘扬起。农人在一年里会有几个节日，隆重得很。如今这么革命，农村人仍旧记着传统的日子，自发自觉地要赶会。四乡八里，也许上百里的人都涌到县城里，交换他们的农产品和手工产品。瓷器，木器，铁器，石器，很有一些日常离不开的东西。大蒜瓣，柿饼，木耳，天麻，山珍太多了。如果政策再放开些，繁荣的山乡就不会穷苦，不会有那么多青年人逃离。一个同学当兵走之前说：“不想再喝这儿的水了。”两年回来，外甥打灯笼－－照舅（旧）。最终靠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叔叔，当上了农机站的临时工，一个月二十五块钱，总算离开了深山窝。
两人被挤到五金交电商店的前檐下。化云不时要提高腔门，广为才能听清。
广为大声说：“好嘛。比我强。没有吃上桃总算挨着毛了。我怕……”
“笛笛—”汽车也来加热闹，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资本主义基础很……不能多想。驴拉的架子车半天动不了身，毛驴竟然嘴巴朝天一点也不顾忌地长嚎大叫起来：“哇－－－哇啊啊—”
广为笑了，靠近化云一些，大声说：“怕你想不开。看来没多大事了。”
化云展开眉头，豪气十足地说：“这算啥。”忽然嘴对着广为耳朵，鼻子尖擦着了头发，想低声却又不得不抬高腔说：“换个地方说才好。唉，走不动。跟你说了吧，老和尚前一向来城了。我把咱的合影给他看了。他那双小小的老花眼还能看清哩。”
广为觉得有一种隐秘的力量出现在心里遥遥的远方。这力量，由一群圣哲－－后人又称神仙组成，这群人个个都聪明智慧，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心查阴阳两界，活在千秋万代。这些人，被称为盘古、伏羲、女娲、神农、黄帝、苍颉、文王……河图洛书，由他们创作、设计和传播。他们弄出了风水、相术、算命这一类和经书正对的纬书，成为人类玄妙的智慧结晶。他们的魂灵还在俯瞰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子子孙孙，有时也会显露一丝天机。广为呵广为，你的命运在冥冥中早已设定。你的祖宗会有哪一个神人？
他似乎觉得身上起了一层轻微的鸡皮疙瘩。眼睛直直地看着化云，点着头，高声问道：“师傅说啥了？”
毛驴还没叫完。一般动物那有人的智慧，据说灵魂都没有，但都有本能为动力的意识。此畜叫声悠长第一，曾经唬住过贵州虎。声音里意味单调，大约是求偶，看见对面街上另一头母驴，敢在闹市宣告可见其驴胆包天。在恋爱的追求上，它拥有了一个竹林七贤般的自由自在、狂放雄壮的魏晋风度，达到了报纸上批判的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颓废主义嬉皮士的地步。据说那些曹操一样的大人物在姓事上也有这般气度。但是，大人物自己行的是一套叫驴本性，对别人却行的是另一套禁欲主义。
化云瞪着乡下的驴主人。主人挥鞭给了驴两下子，骂：“加劲哩！你个驴日的。”人类社会不但制约着每一个人，而且连带地压制了驴马等家畜的浪漫狂放。只有野兽，人类暂时还管不着，不过已经缩小了它们的生存天地，也就无形中管制了它们性的自由奔放，以致于许多种类都到了灭绝的凄惨境况，要靠人类慈悲地救助濒危物种了。
化云想说得低声一些却又知道广为听不清的，只好站在小摊贩的后面大声地说：“他看了照片说了，四个人都不赖，都有才，不是农业人。说我有福，从小到老，吃穿不忧。新昆有钱。只有你，能当官。他说：‘这孩子受过症呀。’从你眉头间能看出来，有饿纹，小时候差点饿死过，还差点淹死过。是吧？你自己清楚。”
广为点头，有些奇异，说：“照片没有巴掌大，他看那么清啊！”
化云继续说：“告诉你，老和尚看得可清了。说你额头角有块疤痕，破相不能当大官。我看看。噢，有，不算清。可惜呀老兄！说你一张脸就是天庭地库都方正丰隆有后福，五官端正心地正，是官相。”
化云说话常常言过其实，但这一次应该是诚实的，因为这些话里对他自己没有美言。
农村的人，特别是年龄大点的人，就像相信鬼魂存在一样，相信算命这一类老古董。尽管“**”反对、打倒这一套，没有人敢冠冕堂皇地支持“封建迷信”。据说，报出你生出的时间，那一天那一时辰，算命的瞎子都会先掐算出你有几个姊妹，回答不对他就说你时辰不对不给你算了。说对了再往下进行。
化云带点一贯地炫耀了：“我对老和尚说，坐中间的叫隆长，比你说的这个人能耐大多了。你看看隆长的相。老和尚又看了看说，他心不正，别看他能耐大，跳得越高摔得越重。叫我不要说。你也不要说呵。”
广为心里有了底气。不过，唉，小官儿不值得干。但是总算有前程。老朋友真的这么没运气，太辜负他读书万卷了。那么有才，有料，就没用吗？
广为问：“有啥全国的消息？”
化云又现出消息灵通人士的得意，说：“邓小平不好办了，又要倒台。”
广为说：“我看到了。报纸上有迹象。老人家又发话了：阶级斗争是纲，其他都是目。走资派还在走。邓小平靠不住哇。”
化云尽量压低腔：“听说，中央斗争很激烈，老干部意见大。”
广为想，有意见，谁有这么大的胆？不过，自己真要干到那会儿也说不了。彭德怀、刘少奇、林彪不都敢有自己的意见嘛。刘邦、朱元璋为啥杀功臣。只好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也对咱没啥益处。”
心里说，云英是纲，其他都是目。
广为直瞪瞪地看着化云，感到两个人一直都想着一件事没说出来，于是就说了：“上不了学有影响吧？晓紫，近来谈得怎样了？”
化云眼睛暗淡下去，说：“说她干啥！女人嘛，到处都有。”估摸化云也向老和尚问了两人的前程，看来不理想。
四十三
母校老师好
圣蛋名声高
1
高中，也许能遇到云英。宣传队排节目，放学回家就会晚点。头脑闪过这一念头。遇到了怎么说话？
继续做诗，找些诗来看，借鉴结构方法。意境式，意象式，最好的两种。抬头看到西岭，岭上田地块块相连……写夜耕，构思是平常的，这就要结构巧妙，意境美好。灵感！有灵感的思维，是人生幸福之路上幸运之星呵。
回母校去找老师还书去的路上，一直思想紧张。没有广为渴望而又可怕的路遇。过了大渠桥，进入叠印了美妙而又朦胧影像的仙境一样的校园。
校部会议室没有表演的人影，更没乐声。
拐到校部办公房旁边一排教工宿舍。牛老师的窗子有灯光。此行不虚了。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牛老师直起身来，温和地说：“进来！”
广为推开门，看到牛老师端庄的长方脸盘从桌子上一大摞作文后面探出来，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牛老师问：“回来了！三本书都看完了？看这么快。坐下。我们当年这教材，要学一个学期。”不论那一个学生来谈论，老师都有耐心，不在乎磨时间。老师在省报上发表过一整版古代文化批判的文章。全校、全县都数得着他了。就这篇文章，当个文化局长、教委主任副主任之类的小官儿绰绰有余了。可是，没有，牛老师政治上发展余地不大。
广为真诚地说：“牛老师，我能看你几十本教材，也算大学生了。”坐在了老师书桌旁边。
听着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的话，广为感到亲切和尊敬。牛老师和洪书记同属一届大学生，但属于所谓的“老保”，好像一切都和洪老师相反。长方形脸盘上五官周正，有一种古典书籍全都讲究的正气，有一种大学生和教师的高雅、执着的文气，也有一种农家子弟几千年传承的诚实、敦厚的土气。眼神除了坚韧严正就是那种书本上所定性的教师的温文儒雅、和蔼可亲，即使经过武斗大场面也只会是捍卫者而不会是替天行道的造反派更不是指挥打那种动辄几万人联城大会战的头目。生来有做屈原那类憋屈人物的根底，只有他们的诗文和老祖宗的经典才会认同他们，给他们自卫和生存的精神支撑。
看起来牛老师受的是革命教育，其实底子里不由自主地隐伏着千年的老传承。一个人教书，老婆孩子全在百十里外。好在这样两地分居的情况，仅县高中的老师们就有六七成。牛老师更是老道德的楷模。从小父辈订下了娃娃亲，上大学前就娶了比自己大六七岁的女子。没有闹过离婚，牛老师说“不忍心”。孩子都生了三四个。夫妻两个生活的重担就够互相同情了。有同学到过他家，还以为那个老女人是牛老师的妈，都叫了“婶子”。牛老师比起现代史上那个文化名人、道德楷模胡适还要传统，还要道德。胡适还有几个情人哩，还嫖过*哩。大作家、大名人几乎全都是朝秦暮楚的家伙。就连书上那些儒家、理学家也好像只讲究男人的霸道快活。明清的名士，简直是狼猪子，纪晓岗、郑板桥，等等，等等，还玩小男人，美其名曰相公。一直留心了好长时间，广为才从姚雪垠写的《李自成》小说里那个大名士、明清重臣洪承畴身上完全弄清了：相公就是年轻美貌的男宠，就是龙阳之兴、断袖之癖。世上的事真古怪、真复杂呀！为所欲为，穷奢极欲，这是人的本能吧。可能，不风流就不能当上名人吧，就只能当老黄牛了。牛老师勤勤恳恳，备课，讲授，辅导，全身心都在工作上了。新任领导看重他了，要他负责全校的教务，却还没有给个名份哩。连党都没有入上。而他却拿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自觉自愿地继续当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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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响亮地喊：“牛老师，牛老师！跟学生谈心的吧。好嘛。教育教学没日没夜呀。咱们开的那几门新课，你安排好时间。”
牛老师起身，对着窗外说：“明天一早就安排。进来吗？”
门推开了，马主任站在门口，看着立起身来的广为说：“这就是你的得意门生吧？久闻其名呵。读书一直坚持着。好。”
这肯定就是县高中新任领导、校革命委员会马主任。半新不旧的中山上装快要挨着了膝盖，更显得个头低矮。别看着个头低，一身穿着保持着山村教师的本色，但是你瞧他那大模大样，简直不可一世了。仰着脸，挺着胸，脖颈伸直，习惯成了自然习性。满脸正气凛然。就像一匹不停奔腾、不断嘶鸣的战马。人都说，仰脸的婆娘低头的汉最难缠，老马则相反。如果说老是低垂眉目的林场老高一身阴气，那么仰脸汉子马主任则相反，阳气过盛，不会让人提防，反而产生一种敬意夹杂着讽刺的笑意。老百姓形容的话很恰当，这种常有理的人物就叫“圣蛋”。不是圣人，是圣人的蛋也不得了哇，有望孵化为圣雏，长大了就成了指导人群的圣人。你该做啥，不该做啥，就他懂了。弄得好了，有衣钵相传，徒子徒孙，谁敢反对就得准备着吃大亏。老马十年前已经闻名全县了。有人揭发出来，马主任那时是乡镇青年教师，日记里有大量不满现实的言论，农村太穷啦，农民太苦啦，学生太可怜啦，等等，极其反动。还写了不少野心勃勃的反动诗词和文章。批斗他，他却不像一些软蛋那样低头认罪，为了按低他昂起的头可费了老鼻子劲了，常常需要专人下死劲。他坚持立场，长篇大论，自命为真正马克思主义的一小马，自认为是在维护社会主义的发展。他就这样成为全县教育战线的著名黑帮之一。尊崇老马克思的小马是这样说的，先烈说砍头不要紧，我们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也不怕掉脑袋。“**”初期，公安局在县城东关抓住了他这个教师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败类黑帮”。他被人在背后扭住双手戴上手铐。其实，到处都是另一种做法，不管是公安还是革命群众，会用绳子在背后捆紧双手，再向上连起脖子上套的绳子。戴手铐说明有法律意识，比较规范，也可以说公安对教师客气一点。手铐成为特权形式之一。这就提供了让“圣蛋”表演的机会。他向东弯腰一鞠躬说是向着毛主席，向西一鞠躬说是向着生养自己的父母亲。然后，昂首阔步，好像带着公安人员走向城西南角公安司法区域。像他这样经受大风大浪却总是理直气壮的人太少了。
牛老师说：“进来说吧？”
“圣蛋”说：“今天就不坐啦。谁叫我姓马，马是要跑的。你姓牛。咱们就是人民的牛马呀。你们坐而论道吧。”说着，注意地看看广为，转身走去，昂着浩然正气的脸膛。
师生说了很多话，也都不是啥要紧的。无非同班同学怎样啦，学校情况不错啦，老马政治运动和课程学习都抓啦，等等。
自然说到隆长和长霞。牛老师提到长霞在校教课不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广为感到了一种希望。他说：“学校需要人。等老马提起用人的时候，我把你向他推荐推荐。”
广为没有直接回答，记在了心里。
出门一趟，有些收获。坐在家里写起诗歌。如果诗歌发表，对当高中老师就会多一份筹码，更不用说对情事的效用了。
不久，感到老黄叔、小冯姨来家坐的次数多了些，常常带着最小的弟弟。这就是创造条件供二人见面吧？好迹象哪，天高地阔，彩霞万朵。
四十四
老实妹受寒
呆子哥埋怨
1
天晚了。小城静下来了。桌子正中靠墙，闹钟咔咔地响。手表是不敢想的，上海牌就要一百二十多块钱，三四个月的工资哩。有的知青有，屈指可数，耀人眼睛。军贵、奋力、立武和抗美等人常常戴着手表干活儿，属于有表阶级。那些个圆圆的手表满地闪光，犹如动画片中哪咤的乾坤圈。两家邻居都有。老熊的儿子都带上了手表，给恋爱和对象增光添彩。老梁戴着崭新的手表开大会发材料，手表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不知好过了啥单位、啥村镇的干部，思想咋还没有斗私批修改造好呀。老梁的老婆关在家里哭了两三天哩。干部不戴表，水平不够高。老梁一咬牙，又买了块上海牌。而广为家原来靠听广播才能确定时间，去年就花了两块钱买了台旧闹钟，掌握时间很方便了。旧是旧，声音不小，“咔咔咔……”
小妹丽明挤在爹妈脚头睡着了。广为爹不知几次抬头看桌上闹钟了：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屋里只有闹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很响。
广为妈又一次小心地问：“恁晚了咋还不回来？”
广为爹瓮声瓮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哩。”
大妹十九岁，将近高中毕业，女同学拉她去排演大队的节目。晚饭后跟爹妈说过一声“晚上排节目”，妈看着后影喊“早点回来”。可是，直到十一点还没回来。
广为爹说：“睡觉！”
广为妈说：“闺女没有回来哩。”
广为爹说：“她不回来就都不睡觉了！”
于是，睡觉。广为爹“咔巴”一声拉灭了灯。广为妈嘟哝：“关灯干啥？”
一会儿，有人轻轻地敲敲门。没人应。又敲重一些。
广为妈要坐起。广为爹用手拉住她。
大妹又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前没了声音。
广为妈趿拉着鞋，跑出去，一看院里没人影。回去就对广为爹说：“你看你把闺女吓到哪去了？”
广为爹本想再坚持一会就让她妈开门的，没想到闺女不见了。
广为爹迟迟疑疑地说：“她就不能去同学家。”
广为妈说：“你不知道咱闺女心眼实，在学校干活能累倒下，说不了钻到哪个桥洞子里。天冷啦呀。会到哪儿呢？”
又跑出去看，院里不见影踪，伸头到老梁家厨房里透透，黑古隆冬，也没有。
广为爹妈一夜都没有睡着，总是迷迷糊糊。一会儿，实在是困，就不由得翻身。水缸里的水快结成冰了。头场雪也不会远了。窗户刚刚糊了缝隙。棉鞋已经拿到窗台上晒太阳了。闺女在哪里，看见了，在北门外桥洞里，瑟缩着。广为妈哭醒了。
天还没明，街头的大喇叭还没响，广为妈又去开门，吃了一惊：闺女站在门口。
闺女脸冻得发青，浑身抖颤。
广为妈一把搂住了闺女，哭着：“你去哪了？也不说一声！快快回屋里。”
闺女也哭了。
广为爹睡在床上，生气地瞪着天花板。
广为妈哭着，还不敢太大声气，边哭边说：“闺女你咋恁是实心眼！你不会再晚一点回来就是。你不会喊！这不是你家。你把门砸烂了，也没啥。”搂着闺女，放倒在小床上。“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吗？你不说，不叫娘心疼死啦！啊啊！”
“我在前院会议室里。”大妹申吟着说。
“啊呀！那咋过夜。天恁冷，不冻死了。啊呀！广为爹，老任，你个苛夫贼，跟你那地主爹一样恶。你老是拉着凶相干啥！都能把儿女吓死。咋就不能对儿女们亲热亲热！封建呀封建！你把我闺女害死了你心净！”广为妈哭个不停，给闺女扶到床上躺下，加被子，烧热汤。
忽又想起了自己儿时傍黑天在门外耍就叫爹爹关在门外的事了，哭着说着：“咋就一辈一辈的老封建哩，都把闺女堵到门外。闺女，你外爷也是这号德行。唉。死脑筋呀！”
听着好长时间的唠唠叨叨的控诉埋怨，广为爹不吭一声。
过了一会儿，广为妈跑出去查看闺女过夜的地方。这屋子，只有一个空水泥纸袋，几张椅子，一张桌子。料到闺女冷得不合眼，走动取暖，拿纸往身上缠。唉呀，闺女受症了。广为妈又哭，又骂老任狠心：“好嘛。叫人家都知道你管儿女多严嘛。都过到啥时候了！咋不给你闺女都缠上小脚哩！”
营业部主任从会议室一头的屋里出来说：“我说嘛，会议室里纸咋会响动，好一会子哩。当是老鼠猫了。哎呀！这孩子。孩子嘛！”
广为妈觉得身后走过去一个影子，一看是广为爹。他不吃饭了，沉着脸，低着头，朝院子外走去。
广为妈急说：“老任你干啥去，星期天！”
广为爹脸都不扭，说：“出去走走。”
2
广为爹走上大街，走出北门，走到了河滩。
他望望河边灰蒙蒙的土地，望望那些人影。唉，看这事吧！咋出这事。对孩子太严厉了。闺女让爹心疼着哩。听话，勤奋，上进。成份出身不好，可她一直当着班长哩。儿女仨都给挨斗争的爹爹争气了，给面子了。这得下多大劲，吃多少苦，受多少气才能当得下来哩。她的一个女同学，本来走得近乎，几回来过家里。黑圆脸，深眼窝，看着怪能怪热情。可是，遇到选干部的茬口，一翻脸就骂她“地主”，鼓动着人跟她打蹩劲，气得她几天吃不下饭。咱干不了就不干嘛。也怨她们的校长麻舒图，怨她们的班主任邢老师，人都太直正，老想着创业绩。最后，也怨自己家的遗传性，唉，禀性，命，都是心太实了。这能去演节目吗！闺女，你不是演节目的人。演节目的人都活道，多机警哩。你不行，你是老实闺女，乖女，做活干工作一准行。看你这事吧。就不会喊叫！爹妈真能给你推到门外，那不成秦寿都不如了！唉，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实心眼。往后在这人世上咋能活得好哩吧。自己太厉害了。不必要嘛。农村人一代代传的，现今不兴了，封建观念。自己的爹那真叫厉害，那才苛夫着哩。瞪圆了俩眼，打人不叫动一动，抡着柴火抷子，啪啪啪。可是，几个孩子照样孝敬他。爹说，任家就这规矩，棍棒之下出孝子，娇生惯养败家子！规矩是太不像话了。不能再这样了。唉。说来说去，叫外人看了，也是自己做大人的不会办事嘛。也是近来事不顺。不顺也不能亏待亲骨血。胸膛里肝区疼了。自己在这世上早过了不惑之年，再没这会儿清楚了，最亲的人是老婆，是这仨娃子。你病了，谁哭，他们。唉，我的孩子们，闺女，爹不对呀！不能再流泪了。这么大的人了嘛。
坐坐，就坐这石堆上。凉，凉了就走。
3
恰恰出了这种不尴不尬的事儿的时候，就在广为爹徘徊在洛河滩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人。
广为妈忙着给闺女灌热水到一个输液的大瓶子里，一扭脸，说不成话，还是说了：“英，你，你咋来了？”
云英来了，妩媚地笑着：“姨你不叫我来。”
姨赶紧说：“咋能不叫你来哩。快，快！屋里坐。”朝屋里喊，“英明，你英妹来了。”
云英大大方方地走进屋里，一眼看见小床上的人，便问候：“英明姐，不舒服？哪里难受？”说着，走近去，坐在床边。
英明忍不住又流泪了，说：“没啥。我不懂事。没啥。咋不叫我姨也来？”
云英说：“她有事，说你去串串门。别光让你姨她们来咱家，像是咱有多高模哩。我就来了。你身上哪儿冷？”
广为妈进来了，给闺女往怀里塞热水瓶，一上午她的话头又被调动出来了，罗罗嗦嗦地说：“英，咱自家人不说外气话。你叔人好，就是爱装封建家长的样子。唉，也怨我耳根子软。你英明姐和同学演节目回来晚，你叔就不让开门，想着警告警告她。谁知你姐不敢回来，竟就在前院会议室里过夜。唉，都死心眼子。看这事，跟人说，虽不算啥，却也怪是难看。咋都真不明事理！”
云英伶牙利齿地说：“我还当是啥大事。这算啥！以后，你不停敲门就是了，爹妈能不开门！我晚上演节目可不少，我爸都等着我回来，有时去演出地点等着我。”说话的腔调神气，跟她妈一个模子了。
广为妈啧啧称叹，说：“看你黄叔！看你姨！新社会了。唉，你叔也不好受嘛。他得改改脾气了。闺女你也不能恁死板。读了恁些书，咋给读呆了。人得活道。看你英妹，比前两年强多了，又会说，又会做。我看将来比你姨还能。”
英明含着泪点头。
云英不好意思地笑，说：“姨你批评我哩。”
广为妈实诚地说：“英，我说实话哩，人得能一点，得会说话。我家人老是闷，老是实，这不能中，应该学学。我爹可能啦，会维持人，能做生意。唉，人都是传下来的心性。看你广为哥，都不会说话，倒是会读书。也得会办事，会说话。我都老想跟着你妈学学。”
这时候，被批评的人回来了。
广为一眼就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眼前一亮。但他不知怎么表现。他不能颤抖，不能改变一点腔调。只能用力维持着平时的思维定势和行为习惯。
广为平静地说：“你来了！”
云英穿着蓝色的新小大衣，衬映着红红的脸蛋。
云英点头，沉思的眼睛看着他，眸子的光芒让他无地自容，眼睛的湖水让他遇到没顶之灾。她一定知道了他的心情。他就这样被暴露无遗在光天化日之下。
听了妈的话，广为严肃地指责大妹说：“回来那么晚干啥！以后不能了。回来就叫门嘛，那有啥。”
说完，不知道说啥了，就说：“我去办点事。”就平静着外表但又心里匆忙地走出门了。
出了门，心里全是对自己的责骂。唉，不知道是啥心理主宰着自己。无奈之余只能表现自己的权威，抑或慌不择路？估计不会给云英留下好印象了，完了。不过，她来了……他还有诗歌，有绘画，有远大理想！
广为回到自己的小屋领地，方才定下心来，继续他那被云英的光芒所照耀的事业。他只能一个人，独自呆着才能气定神闲，才能为所欲为。一旦有两个人以上，他就减弱了意志力，削减了自主性。要是和心目中的女神遇见，更要坐立不安，无地自容。他只能和自己一人生活、奋斗，制造着自己和他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沉迷于征服这鸿沟的过程。
他修改着诗歌，头脑里想像着全城全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尽管只有一条街之隔，他还是用信寄往县广播站。信封上标注“投稿”二字。
四十五
风流遗事端
疼痛叹病患
1
她呆呆地站在缝纫机前，盯着一张像片。大辫子散开来，长发披散在胸前和脑后。面容憔悴，一双狠狠的茫然的大眼睛更加触目惊心。衣服和物件散乱了一房间。她走到桌前，想了想，把手里的一张像片夹在墙上像片框下角显眼的地方，又想了想，把像片取下来准备放在桌上。
听到身后怯怯的脚步声，她停住了。她下了决心和老黄闹一番。他已经有些害怕她，必须让他怕到永远不会出现伤害她的地步。四个孩子这是她的功劳和实力，年深月久的生活体验这是她的能耐。她早已不是不懂事的乡间村姑。在三个孩子都上晚自习的时候，她决意让老黄彻底低头。
看见老黄，她就带点做作地急忙拿起像片，紧紧地捏在手里。她的脸上流露出痛苦欲绝的神情。
“别多心了。”老黄柔和地畏怯地说。其实，军人怕个啥。唉，也算是怕吧，怕自己的女人太难受了。心疼自己的女人，就让女人捏住了要害。
她迅速地瞥了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那熟识极了的姿容。文雅，但是低矮。实诚，但是带有超脱闲散的神态。当年他痛心自己断了前程，自暴自弃，在乡下工作的时候和那些风流的女人混在一起。
她嘴唇抿紧，苍白的面孔有些神经质，痛苦万分。其实，为着老黄风流的事，早些年她也闹过。近些年早已灰飞烟灭。可是，她从老黄的挎包里搜出来一张下乡照片，几个人的合影。其中，一个姑娘听说有过风流史，就坐在老黄右边。那是她跟着他到乡下的时候知道的。
“我能不多心嘛？”她尖叫似地说。
“桃青！”他温和地说。“我这么多年怎么对你，你还不相信？咱孩子都一群了。”
“我不相信。我怎么能相信！又不是一次两次。”她一点道理也不讲了，喊叫着。麻胡！监修大运河的麻胡子麻叔谋爱吃小孩子。小孩子一哭闹，当妈的就会拿麻胡子来吓唬。后来，人都把蛮横不讲理的女人叫做麻胡。女人都有点麻胡。
“那都是年轻时候，刚被部队打发回来，心里难受。那些人，**哩。你说是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她哭泣似地低声喊，也在担心惊醒外间屋床上的孩子。
他小声说：“孩子！”
她直刺老黄的心：“你还知道孩子！大闺女要说家了，你知道吧！大儿子啥都灵醒了。你要是想着孩子，就不要让他们出不去门，见不了人！”腔口都变了，有点儿劈叉，像二胡没有调好弦，滋滋拉拉。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心里太上火了，心里发急发狠才造成的。
老黄说：“孩子大了，我能不知道吗！桃青，这回我真的没有啥。”
他走上去拉她的手。她厌恶地一甩手。
老黄继续劝说着：“我能不想着孩子们！只要对他们好，我什么事都能去做。我不是老是回城嘛。我不是总问着他们的学习，辅导他们。你叫我咋办都行。”他用可怜的声音说。他的实诚的面容，更让她生气，因为这实诚也可以对着那些女人们—她们也会为这实诚所感动。
“我太烦了。我心都要炸了。我，我要死了！”麻胡子大声喊叫，心中全是愤怒。
老黄可怜地说：“想想咱们多辛苦，多操心，过了这么多年，养孩子，照顾亲戚，一回一回运动……我对你，真没啥说的。”
“死了好给你挪地场。哎呀！可怜我这几个儿女哇……云英，你爸给你们说个疯扫的小妈，给你们一个狠心的后娘，看你们咋过哩！吃不上，喝不上，你爸都得去顾人家一窝子娘家人了。哇哇，啊……”小冯哭起来了，越哭越伤心，越想越逼真。
老黄手足无措，呆坐无言，有点像摧眉折腰站在批斗会上的情景。
外间，小儿子哭起来了，大概是惊醒了。老黄急忙走过去料理。
小冯稍微定了定神，不知道她做什么似的。随后她倒在床上，脸朝着墙壁，曲起身子，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老黄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注意到她身子时而一阵颤动。他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身子，痛苦地说：“小冯，不生气了。”
小冯甩开了他的手，双手捂住了脸，剧烈地抽搐着身子。
闹腾了两天了。
孩子们早已经看出眉目了。大闺女云英说了：“妈你干啥哩，有话不好好说，闹别扭。”
妈说“你别管。闺女家知道个啥！能哩你！”声腔还从没这么样刺人过。
老黄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走出去，轻轻地把门关上。
2
老黄走向老任家去搬救兵。广为妈跟小冯好，让她劝劝。可是，怎么开口呢？有啥就说啥了。老任啥能不清楚。老黄慌慌张张地走到老任家，敲敲门。
广为妈开了门，惊喜着撞上门来的候补亲家，说：“老黄，恁晚才来？”
老黄嘴张了张没说啥，笑笑，走进了屋子。
老任说：“来，坐着。小冯没来哩？”
老黄无可奈何地说：“唉。她不知有啥病……你们去看看吧。”
老任侠肝义胆，说：“行。这就去。广为妈，咱去。”
老任就想，这个麻胡女人又是闹啥了。就让广为妈去就成。可是，老黄来请，还是一起去显得知己。
三个人一起向老黄家走去。走着走着，老任和老黄拉在后面说起了话。老任很快明白了。老黄说：“孩子都恁大了，谁不想着孩子们。小冯，脾气越来越大。”老任说：“女人，咱对她好也不能任着她的性儿来。父道尊严，夫道尊严，别看都在批判，我看都得有点。”老黄没话说了。
广为妈扭头叫了他们两回。
三人进了门，小冯仍躺在床上，不说话。
广为妈叫了几声“小冯”，她也不应。
广为爹示意广为妈看桌上放着的照片。两个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小冯起身来，拢拢头发，低着头说：“头不好受。好了。广为妈，不萦心。我好了。孩子们快放学回来了。”
广为妈就势笑着说：“不舒服了跟我说。我来也能熬碗姜汤嘛。家里还有治风发的药，要不要？”
小冯灵灵醒醒、平平静静地说：“没有啥。真没有啥了。你们回去歇吧。”脸仍不抬。心里却骂老黄你这个书呆子，请人看笑话。
“那，”广为妈说，“那我们只好走了。有啥，多说说。老黄把钱都给你掌管着，要啥就买嘛。我看了这么多年，老黄人好，跟老任都一样人，实诚人呵。”
小冯冷冷地应付着说：“嗯。你们回吧。”
广为妈告别了两个年轻一点的人，可不，也就四十上下嘛。俩人走到街上，就像小冯推测的一样，都忍不住地笑。
3
广为妈笑着说了：“嗨呀，小冯呀，大本事人！非拿住老黄，把老黄治得服服帖帖不可。老黄，文人就是不主贵。还当过兵哩，大概没有上过阵。”
广为爹考虑问题太多，慢吞吞地说：“你看她，腔口都变了。心里发狠嘛，喉咙就会紧。”
广为妈：“我说嘛，声音尖利起来。”
想了想，广为妈又说：“小冯本事大，咱孩子可又是一个书呆子呀！啥世事都不懂。啥都不会干。只会拿着书看。比当木匠好点吧，也就能做教师，能当秘书。可咱这成份，教师、秘书都不好当上。咱也没近人，没关系。”
广为爹说：“唉。我就是忧愁这。这事，不好说。不如不说了。”
广为妈无可奈何地说：“那得你娃子自己变卦。他咋生就的书呆子！”
广为爹深思着说：“他不看书他干啥，没适合他干的。走吧，走到那是那吧。也许，将来有他娃子的运道，能过到人前头。这得看他看的书了。‘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儿曹’。古人还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咱家的指望也看这书了。至于老黄家闺女这事儿，不好办。小冯太能了，能豆豆。能早点收手这件事，最好。反过来说，也没啥合适的人家。没人给咱提过。要不，我发动发动乡镇的同事给咱提亲。”
广为妈被地上的砖头块绊了一下，看着黑乎乎的地面，小心地走着，说着：“你看着路噢。要不，我咋能恁犹豫，拿不定主意。光说年龄就耽误我孩子了。我看这闺女快像她妈那样子能说道了。可咱娃子不会说话，前些天云英来咱家，你看你那书呆子吧，说出来的话一镢头一个坑。你看小冯，能豆豆，眼一眨一个窍，过日子倒用得着。可她一天一个脸，把老黄治得没脾气了。两家光论交情，那是没说的。要论结成亲家，那可就不好说了。可不敢弄得仇上仇，怨上怨。不信，你走着看。咱家没有恁能的人，羊群里能出一只兔子！我看，这事玄乎，不是戏，不是戏。”
广为爹清癯苍白的脸对着十字街的灯光，一手摸着隐隐疼痛的右胸，沉思着说：“咱不都为着孩子好。孩子愿意，咱就上劲。咱那书呆子给迷住了，这一下子说不了三年五年都出去了，要把孩子拖到二十六七。可咱也真不好办。也算孩子有些理想，能奔前走。咱不能泼凉水，只好听天由命吧，走到那儿是那儿。唉，耽误孩子成家了。就算没有晚婚这规定，依着现在的经济条件也只能晚了。我觉着，我这人能不能抱上孙孙还玄乎着哩。”肝疼不止是肝部，疼痛成了一种全身的非常状态，伴着无力、憋闷，令人虚弱、绝望。他不大说起自己的疼痛，更不能申吟，只能有时从扭曲的脸上看出他强忍着病疼。
广为妈惊诧地看着男人，急急地说：“广为爹，老任，你咋说这丧气话！话可不能乱说。咱咋不能抱孙子。有病就看嘛，人都说慢性病主要是养。明天再找邢医生开它三个疗程的中药，慢慢治。孩子的事，逼也要逼他对象成家。咱尽快说个儿媳妇。咱孩子这学习，这形象，我不信闺女们没一个看中他。只怕是他挑拣花了眼，高不成低不就的，耐到老大。我想给他说下亲事，立马成家。你这一年灵醒多了，也给他准备下巢窝了，看他娃子咋引凤凰吧。到时候，我抱着孙子，你逗他说话，咱们去城外面到处转悠。不叫他哭，不叫他饿着。你教孩子识字念书，还教你那一手好算盘，狮子滚绣球，双手打。就像北街老杨家一样，把孙子捧在手心里。叫儿子两口子全心全意干工作。”说着，憧憬地看着远处，心驰神往。
 
 
广为爹说：“医院检查，说脾脏肿大成两个那么大了，像个西瓜，随时会破裂，爆了就完了。”望着远处，两眼湿润，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亮亮地闪着微光。女人没文化倒没啥，就是心太实，好多事都不灵醒，必得你给她说明才算知晓，有些模糊。 
广为妈紧张地说：“那咋办？有恁严重？” 
广为爹说：“医生说只有脾摘了才有活头，不过也有说摘了脾一般也就活个两年。” 
广为妈赶紧扶住丈夫的胳膊，说：“那，那咋办？赶紧看病。不说他们这事了。明天就去县医院，我跟着去。” 
天很黑，微弱的路灯也灭了。夫妻俩相互搀扶着，都感到好像续上了以前九死一生的艰难人生路，前头路也没啥光亮。黑古隆冬的怕人的路，这一辈子不知走过多少回了。 
那夜黑在山上走，天地一片黑。广为爹带着刚从老家回到身边的八九岁的儿子走山路。陡峭的路倒不怎么怕，小心着就是。遇到脚下山沟里黑得很时就知是深沟，就再慢些走。可别踩住溜光的小石籽。夜黑的路他走过的可不少。可只有这晚上老是怕呀，最叫人怕的是狼从黑暗里窜出来，叨走了儿子。心里直后悔不该带着儿子走这路了。儿子却不咋害怕。开始，儿子骑在脖子上。不行，狼扑人往往从后向上扑。他卸下儿子来，让他自己走。他扯着儿子的温乎乎的软绵绵的小手，尽量让儿子走前一点儿，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后来，就抱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儿子的小腿肚不让它们晃荡，让狼叨住可不是戏。探着头，慢慢地走，大气都不敢出。不断设想着，万一有情况咋才能打退恶狼，咋才能保住儿命。村里人吼骂娃子们“狼食”、“挨炮仔”，真野蛮呀。就想起了那一年黑寂寂的夏夜里，村北头忽然惊叫起来。“狼叨人啦！”“撵狼呀！”有人变腔变调地恐怖地嘶喊。都惊醒了，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得知村边老段家，因着天热，卸下门板，一头担在门框上睡。狼就从三个脑袋前面选了最小的一个叨上脖根就走。老段婆娘怀里一空，就觉着了，本来就时时提防着哩。赶紧喊叫：“狼叨人啦！还我娃！我娃呀！”狼已经跑出院子。婆娘没命地喊叫，没命地追赶。汉子们起来了几个，拿着家伙，追赶到麦场边，看见婆娘正拉着孩子的腿，恶狼叨着孩子的脖颈，两下里正在撕夺。就吼叫着冲上去。狼这才跑了。孩子幸而有气，脖子上却咬出俩血窟窿，赶紧包扎，送公社卫生院……想着，广为爹微微一惊，就会觉得浑身汗毛直扎起来，再一惊就出一身微汗。终于看到远远的村庄有点儿灯光了。 
只有儿女才是他们人生路上的光亮了。一个儿在远远的深山。一个女在大山沟里，只小女儿在身边了。除至亲外，再没啥能依靠了。两人触摸着对方的身体，这是实实在在的人生依靠。再不能分离，可不敢像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一样了。一分离，人都死几死。感受到空落落的人间，夫妻比起儿女更要依靠。 
四十六 
诗情云水传 
霞映新河川 
1 
老黄家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境。小冯一声不吭，拿起没做成的衣服，又扔到床上去。老黄伺候着孩子们睡觉。云英回家了，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兴地说“我回来了”。她轻手轻脚，走进屋，放下自己的书包。屋子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几乎在无声中，全家人进入睡乡。 
第二天，老黄自觉地做饭、洗衣，只是往桌子上的书瞄了瞄，赶紧忍痛割爱了。小冯算是有点起色，慢慢地给小儿子穿衣喂饭。谁也不搭腔，气氛很异常。大点的孩子去上学。 
在课堂上，云英还在想着家里。发生了啥事？隐隐约约，妈生了气。好像责备爸爸。 
下午，照例提前下课后去排演节目。欢快的节奏，草原之歌，模仿马儿奔跑。草原人民热爱你，万岁万岁毛主席。穿上了黄色的蒙古长袍，长靴，好像在辽阔的大草原上驰骋，面向东方的太阳，围成向日葵花儿的形状，仰起上身，抖动着，歌唱着。 
周围观看的男同学，有的嘻嘻地笑，也有的一声不发地思考，也许有一种嫉妒。还有一个痞里巴几地小声儿说：“哎哎哎哎！这是干啥哩？啥动作嘛！啥意思嘛！”旁边几个男的发出有些儿邪乎的轻笑。虽说是好打闹的学生开的玩笑，但是居然这般放肆而不在乎批斗，这可就是近二年才有的苗头。 
天黑的时候，排演才算完毕。云英和同学们一起回家。穿过半个县城，走在大街上。跳舞够累了，说笑也让她疲劳。她和要好的女同学走在前面。王金峰就跟在后面，采取篮球场上的盯人战术了。云英对着身边的同学会意地笑笑。心里想起了家里的事情，想起了广为哥。广为哥真是书呆子，不会说一句好听话。对妹妹的口气太不好了。他只会读书写作。他还没有一次主动地寻找见到她的机会。她偶而会想，会在那一个街角、校园见到他的身影。没有，从没有过哩。 
但是，他的心，他的眼睛神态，却在姑娘敏感的心里渐渐清楚，他对她有着深深的情意。 
妈几次提出来过你广为哥怎么怎么了。上星期，妈郑重其事地说：“英，你姨你叔可是正儿八经来咱家提亲了。”云英叫道：“妈，我还小着哩。”妈说：“所以我把话头引开了。”妈的意思也很明白，让她自己选择。 
大街上人不多，全都沉默地走着。卖红薯的蒸笼摆在了街边。高个儿老头不吭声地守着摊子，大嘴巴咋像是流出了明明的涎水。 
大喇叭正在高声广播，样板戏不用听就知道下一句。中央发出号召，阶级斗争是纲其他都是目。某地召开大批判会。走资派还在走。 
2 
思绪又要随着目光转移的时候，她听到了大喇叭中传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语来。 
“……现在播放龙湾林场知青任广为的两首诗歌。第一首《夜耕》……”虽然是听惯了的本地普通话，但是声音很是清晰响亮。 
她的心猛跳了两下，向身边的同学望一望，对方只是望着她。她集中全副注意力仔细去听，索性站到县委门前书店的台阶上。同伴诧异地跟着她。 
夜耕 
天上闪烁着颗颗红星， 
地下炫耀着盏盏明灯。 
在那天地间的半空之中， 
又是什么，是星，是灯？ 
它们发出突突的响声， 
它们还在飞快地运行。 
为什么穿梭般来来去去， 
不像是一架夜巡的神鹰。 
噢，很美的场景嘛。长霞老师准能编成舞蹈，配上灯光。 
听！空中飘下熟识的歌声， 
多清脆，多悠扬，多动听！ 
噢，是她，知青小英， 
驾驶铁牛驰骋在山岭。 
小英！ 
身边的女同学打了她一下。她摇摇头，示意别出声。她的心像飘在了半空之中。她的名字！传遍了全城，不，全县了。他是有意写小英这名字的，县广播站却不知内情。一瞬间周身都沸腾了。 
再听— 
探身出窗外，拂过清风， 
珠汗映星光，分外晶莹。 
窗外，白云飞渡的岭上， 
掠过一排排葱郁的青松。 
一双明睛，两盏车灯， 
俯瞰大地，眺望长空。 
车后刚刚翻起的土浪， 
层层扬波如入云霄中。 
女同学说“描写你呢”。她回报以轻轻的一掌。是有些陶醉了。一种幸福感在心中升起。不敢看同伴的脸。继续聆听— 
金星明灯，交相辉映， 
歌声机声，交响争鸣。 
车灯的光剑划开夜幕， 
歌声和机声震落繁星。 
你听哪，她放声高唱， 
你看呵，她凝望日升。 
啊！她一定是在憧憬， 
看到了彩霞般的远景。 
如果写成描写云英演出的诗歌，那就将他的心思大白于天下了。 
同伴笑意满脸，却不再吭声，生怕干扰这诗意的一刻。都认真地听。 
王金峰站在前面等着她们，有些惊异，想叫又不敢叫。大喇叭继续广播“第二首《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 
红日，碧空， 
白云，彩凤。 
彩凤，翱翔，凌风， 
俯瞰，诧异，吃惊。 
不要诧异， 
不必吃惊， 
只因你十年一来， 
伏牛山早非旧容。 
你可是诧异从前的荒山秃岭， 
如今呵翠凝千峰、郁郁葱葱？ 
你可是吃惊昔日的三十里长川， 
如今呵大楼摩云、烟塔高耸？ 
你可是诧异铁路舞长虹， 
你可是吃惊梯田布云星？ 
你可是诧异工厂星罗棋布？ 
你可是吃惊山城壮丽新颖？ 
条条大坝锁狂龙， 
苍天随人呼雨风。 
座座水库悬明镜， 
洛河神女来梳容。 
你最好今夜再升高空， 
看一看三十川的夜景： 
三十里点点串串灯火明， 
宛然如银河泻下一地星。 
呵，你盘旋飘舞而下， 
你想看得更真更清。 
这是什么？钢铁厂，合金矿。 
那是哪儿？人民公园，文化宫。 
田野上犁动春色漫， 
车间里梭游锦浪涌。 
招待所外宾们畅叙友情， 
县委会又规划宏伟远景。 
瞧不够呵看不赢， 
满怀喜情上北京。 
飞影彩光云天外， 
向党描绘山中景。 
这首诗歌可没有写什么小英，写的是洛河、县城、伏牛山、未来。但是，她们仍然静静地听着。 
同伴刺探：“谁写的？你认识他吗？” 
她点点头却又赶紧摇摇头。 
同伴追问：“你肯定认识他。” 
她尽量平心静气地说：“听说过。咱们学校毕业的。” 
同伴说：“噢—有问题。” 
她说：“什么问题呀！能有什么问题！走吧！” 
她想跑，但却随即放慢了步子。她觉得全身轻盈，比在舞台上演出舞蹈节目最快乐的时候还多了内在的激情。同伴说：“跑啥你。慢点。”她悟过来，放慢步子。 
王金峰早已远远地跟着。小青年的爱情就是这么火热忘我。看到云英停下来听着什么，就只能走过去。他不甘心，停在路边等着。这会儿，吃惊地看到，云英走过他的面前，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有，却像一个忘乎所以的人，直直地看着前方。 
云英只是感觉着，平常见过多少遍的县城大街忽然闪闪发光，犹如童话世界。人们也像仙境中神仙的身影飘飘摇摇。她想告诉每一个人，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其实，诗歌不是已经告诉了每一个人吗。伏牛山的山山水水都传扬着“小英”、“小英”，一下子展现在霞光灿烂中。 
她忽然感到脸上热热的，一定羞红了。广为哥爱情的宣言竟然是由那么权威的大喇叭向满世界播放的。洛河川都回响着哩。他写的会有一大本子，是想着她写成的。这样的方式不多。王金峰不会写这般文章，光会打篮球、买东西。她应该多看几本书，这样说起话来不出笑话。她喜欢文艺表演，会是一个艺术家呢。 
和同伴分手后，回家那一段路上，她停下来静一静心。天空宽广无边，遥遥的霄汉上圆圆的月亮像那一付苍白的害羞的脸膛，星星不像运行的车灯倒像隐蔽得远远的却又悄密密地观察的眼睛。砖砌的古城墙这一段最完整，城牒就像渔网上的铁链，拉向星星和月亮。不知有什么意识影响着心灵，让它缓缓地冷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尽量平静地走回家去了。




第十四卷  走向极端

四十七
宴请沦老哥
红尘全看破
1
林场大院仍然是林场大院，老高却成了主宰大院的权威。他背后有年轻局长的支持，作为报纸上所说的新生力量，大刀阔斧地摆弄着大院。不过，也不好有大变化。倒是解放牌汽车出出进进，威风多了。西北角加工厂难以保持红火景象，木材太少。整个县都缺少木材。山城人做饭用的柴火山坡向远处延伸了三四十里。刀锯已经砍伐上了牛头岭，侵入了林场的势力范围。护林员就有了大权，可以制止，可以指点：要按规则给油松剪枝。大多柴火都是从方圆百把里外的象群山、大块地、崤山等深山区拉到城里的。好在从外县运来的煤多了起来。
看来，铁腕人物想不出再好的办法，想不到科技、开放，更别说解放思想、市场经济。不过，威力仍然强大，用一种为所欲为的蛮力弹压着人们充满欲望的心理，却没有了老一辈的武力根底。
老高的办公房是每个林场人不由自主都要注意的中心。老高出现在大院，对人们的心理作用，和广为的作用那当然有天壤之别。
立武仍有威力。身边总簇拥着的几个小知青是威力表现之一。披着父辈血战挣来的黄呢子军大衣--威力之二。其实，大家已经观测过他的实力有多大了。但他坦率地说“虎死还不倒架哩”。推荐选拔上大学的风波一过，立武在饭场贴出了大字报，字迹潇潇洒洒、淋淋漓漓，却是《红楼梦》里林黛玉在宝玉送的手绢上写的诗：“其一：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其二：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广为看了一阵，想不清楚寓意来。
化云说：“估摸是送给刘薇的。听说刘薇早已和他分手了。立武变成孤家寡人毬了，小媳妇早先送给别人了。”
广为解析道：“只怕是给当权派看的，像屈原一样出离了牢骚，对他们绝望了。自比美人，古诗传统嘛。中国文学就是美人文学、贵妃文学，从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诗人屈原起，李白，杜甫，就连气壮如牛的辛弃疾都自比美人，想让皇上宠幸。‘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这可是词家第一人的豪放派辛稼轩写的。”
化云说：“嗯，你说的倒像有一点。”
广为说：“你也效法嘛！”
化云不屑地说：“这事咱不干。咱是石老汉打石老婆--实打实。我再转转。”
广为一笑，说：“去吧。”
2
走着想，要不是自己有攻读和写作的事业，这实在的生活太沉闷低下了。
就在他转身回家的时候，立武带着几个人出现了。
见了他，立武那一个时期以来变得更加高傲和严厉的眼睛出现了一点热情：“广为！”似乎回归到刚下乡时随意平实的情态。
广为搭腔了，说：“都回城呵！”
立武掏出烟盒，扔给旁边人几支，自己燃着一支烟，说：“广为，今晚，去我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老同学好久没说过话了。一准去！”
广为点头说：“那好。”
立武用习惯的娴熟姿态弹弹烟灰说：“那我们先走一步。”几个人形成一种自然群体力量，风虎云龙，回城去了。
请吃饭，立武不在乎化费。可是，广为就不行了，没有这个资本，就连头脑里也由于童年和少年的饥饿而形成了计量一饭一餐价钱的惯性。这是能不能拉拢人最重要的因素。看《水浒传》时，老想着宋江这个县政府秘书咋那么有钱，总是出手十两一锭银元宝。宋江就因此而能人和，就能成大事。
天黑，广为才出发，本来常常走大街，这时却穿绕小巷子到了立武家。而如果走大街，那就会有一番诗歌描绘赞颂的奇遇。亏得他不知道痛失百载良机，否则不知会有多么难受。将近立武家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进入耳朵中的声音，县广播站的大喇叭播出了他的诗歌。
广为当下停住步不能走了。心里激动得像有洪流大潮冲天而起。这种幸福感和成就感，比高中时听到同学们传回来老师批改他的卷子成绩是唯一百分时的还要大得多。现在有一个念头能够减轻他的飘飘冉冉的感觉，那就是他的写作将来会有更大造化，会风行于世，会传世千秋。再有，大诗人，大作家，那么多年轻有为、名震东西的人物，敢和他们试比高--太狂妄了吧。一二首诗歌发表就让你飘飘冉冉，太小气了吧。你将要做一个有作为的人，怎么能连一点成绩都经受不起。心里竟然流出来一阵辛酸。耽误了，年纪老大，十多年成长时节找不到书看，不敢看书—除了红宝书一类几本，书都被判定有毒。更别说早早成才，早早写出像样的文章。
心里仍然翻江倒海。云英会听到的，他大胆地给诗歌里的姑娘起名就叫小英。爹妈、黄叔、冯姨、牛老师，还有爹爹的朋友、称赞过他的县委秘书……他们会听到的吧。广播一般都会有两三遍的。
小巷的上空竟然那么辉煌。山城，洛河，山川，人们，你们给了我新的生机。
走到立武家，看见小强掀起竹帘走出房间。
小强说：“广为，你慢吞吞的不急人！好了，老夫子驾到。上菜了！”扬起手挥一块塑料板。
小屋热气腾腾。烟雾弥漫中显现出立武，坐在中间，驾起腿，吸着烟：“广为来了，来，当老哥的挨着坐。咱们大，他们小。还是不吸烟、不沾色？苦行僧。”
小的们都咧开嘴巴笑。
勇敢仰身横躺在小床上，叉开大腿，腰里不见了练功带，也不见铁鞭和匕首，实实在在地说：“兄弟们大都破了色戒。广为老兄这几年都不见动静。要不要老弟们帮忙？”勇敢已经勇敢地缠上了一个个儿不低的女知青，正在热火朝天地谈恋爱。
小李嬉笑着说：“用不着。广为爱看书，书中自有颜如玉。”说话也都是套近乎的口气。
另一个说：“都抢完毬了。一个罗卜一个坑。”
广为说：“找不到嘛。各位老弟帮忙吧。”
再有一个说：“女的，谈谈又不谈的不少哩。你像张冬梅，广为可以考虑。”
广为问：“冬梅现在咋样？我也没好问化云。”
“咋样？单干。你想咋办？送温暖去。”
广为笑笑：“她跟化云的热乎劲，就在我面前。咋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还是她不好意思？”
“都不好意思。你们还是关心立武吧！”
“立武用得着我们关心吗！”
“那他现在不是单个吗？”
立武笑笑地看他们，这时说：“毬意思。没意思。女人嘛，经过了就那么回事。四肢柔软，头脑简单。一生迷恋，地位金钱。不说这了。你们说，林场能把咱咋样？”
“等着瞎好一个单位来招工，就推出门去。估计林场自己招工，不会想招咱们这些刺头了。”广为说。
小强说：“他不招我，我还不想当林场的国营工，成天钻山。”
招工，有洛阳和三门峡的工，有县城的工，有乡镇的工，有矿山的工，有国营工，有集体工。好的工，例如大城市的工，家长在后面用的劲大，家长劲不大的休想。
广为对立武说：“你怕啥？你有老干部家庭这个根底……”
立武架着二郎腿，点着烟，说：“别说这了。我爸说了：唉，儿子也叫人诳了。老高真他妈流氓。真流氓才能干成中国的事，就像刘邦，大流氓，大骗子。老刘邦七十二败没多大事，年轻轻的霸王一败都受不了。咱远远不够格。历史，从根本上说绝不是圣人孔孟鼓吹的一套，所以，批林批孔还是有些道理的。化云这个**犯子弟竟然都要和我争着上学。他也就能上一点货，关系不咋的。老高能吃他多少，犯不着为他下死力；下死力也不行，够不着老高他那职位的人拍板拿事。咬我蛋哩，我才不想跟他计较，弟兄们也就没有找他的麻烦。他不也搞了几个女人。隆长不是也不行吗！稀屎了吧。给县委领导保过驾，没见领导关照嘛，连给他个推荐的面子都不给。”
立武很直爽，其实不过是炫耀了魄力。吃亏也在一张嘴上。稍有些宽的嘴唇，边缘泛出一丝黑青。吸烟多了，就会影响牙齿、嘴唇和手指。面容令人感到比广为成熟了许多。化云说这叫真元大败，广为固本保真嘛。
3
广为对着文化素质高的老同学说道：“来日方长，如之奈何？”
立武叹道：“近来，我有时间看书不少。虞兮虞兮奈若何？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人生几何，对酒当歌。哈，都是这一类。驻马店、信阳发大水，崩了几座大水库，几个钟头就是二十来万人为鱼鳖。有人开车去过，问人县城在哪里。旁边人说，县城十字街就在你脚下边。看来，山区有山区的好处。唉，人算啥回事呀！你想想，咱一介小民，在人家眼里一根毛都算不上呀。把咱灭一半，灭个三分之二都不怕。放开女人肚皮，不上几年又能生出几个亿。我看过一些‘**’印的资料，就是这么说的。能吃点能喝点，别好过了人。来来来，兄弟们哪，满上，端起，都端起碰一碰。爹亲娘亲不能一辈子紧跟，不如兄弟们亲。桃园三结义，刘哥说了，妻子如衣衫，兄弟如手足。感情深，一口闷。干了！”
一盏灯下，围着小桌的一圈人都起身来，端着晃荡闪亮的酒盅，互相碰碰。四面墙上硕大的黑影晃动着。
当然，都先和立武主人公碰杯，感谢关照。也照顾广为情绪，酒盅路过他时便停下来碰一碰。
小强端进一盘鱼肉。鱼头对准立武。随手将端菜的塑料板撂在一边。大家一声欢呼：“立武喝吧。”酒场规矩，鱼头对着谁，就要喝三杯。要对着资格、威望都高的人。
勇敢高叫：“立武，三杯！”
立武让让广为。广为说：“你先来，你先来吧。你还大我几个月哩。”
立武连连干完三盅，不由得带上喝多时的情态，说：“都喝。都夹菜。别闲着。啊！兄弟们。跟你们在一起才高兴。”
热闹的酒场上，互相想方设法逼对方喝酒，甚至用吼叫、用诈骗。有的伸手直指并大叫“哎哎哎，你把酒弄到袖子里干啥你！”“有的怪笑：“哈哈。喝吧。”
小强和勇敢对阵，两人瞪得眼珠溜圆，直看对方的嘴唇，脑子里快速推测和判断，猛敲一下碗边，当的一声，同时吼出“老虎”和“虫”来。“不搁，重来。”第二个回合：“杠子”和“鸡”。“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第三回合：“鸡”和“虫”。小强大笑，命令：“喝喝！”败将勇敢于是乖乖地端起酒盅，仰起脖子像喝一碗苦药一样灌下口中，皱着眉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嚼。周围人哈哈大笑。猜拳行令的这个笨办法是两人用筷子同时敲碗并叫出一个名词。四个名儿形成一种相互依存的生物链：杠子（其实是人）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叨虫，虫拱杠子。如果同时叫的名词是杠子和鸡，或者老虎和虫那就不搁，重新出拳。
勇敢说：“咱不来这玩意儿，来高级的，上大场面的，猜枚。”
小强大嘴张得更大，说：“猜枚也不怕你。非叫你醉得爬到地上学狗叫。”
高级的流行办法是猜枚，两人各伸几根手指，两者所表示的数量相加正好和自己叫出的数字相符，就赢。叫出的数字都有文化色彩，哥俩好哇，三桃园呀，四季春，五魁寿等。谁赢得多谁喝酒少，并且本领高、名声大。慢慢地，也就这二三年，喝酒猜枚这个“**”热闹时绝迹的民族文化项目复兴起来，流行开来。永远的人情从幕后政治关系运作落实到了公开化的生活食品上来。
广为笑笑地看，不大懂得个中奥妙。一会儿，兴趣有些松懈。突然注意到身边的塑料板，从彩色画像上掰下来的，有手，有黄绿军装的衣袖，有***上的白色栏杆。这……
广为指指塑料板，悄声对立武说：“立武，要是谁告密上去，这问题可大了。”
立武满脸不屑，傲然地说：“谁敢！妈的个毳的，我们就反咬他一口。”
在小学里，本来就肤色白润的立武显得文质彬彬。“**”一开始，立武拉着广为，买来清漆、桐油和红油漆，熔化铅铝合金，专心致志地仿制伟人像章，获得不少成功的欢欣。胸前戴上了自制的金属像章。胳膊上套着自印的“红卫兵”红袖章，三个金黄大字上方还能印上放着光芒的伟人像。他们刻苦攻关，技术水平提高到了甚至能用石膏塑出伟人像来。
而今，社会力量发生变化了。立武和隆长，父亲都是干过革命的，打过仗的。现在都长大了，无所顾忌了。不像父辈那样任人宰割、批判斗争了。隆长的爸爸两次劝导隆长安分守己的谈话，广为都在场。但是，谈过话，隆长却悄悄对广为说：“他们，哼。忍气吞声。低头就低头，戴帽就戴帽。”县里这样，整个国家应该完全一致。在任何社会矛盾激化的地方，都会有他们这些功臣之后首先站出来大闹，呼风唤雨。大唐女皇时代出英雄，英雄便是高干子弟、元帅后人薜刚。薜刚反唐是一出古戏，这个青年竟然上山落草，后人竟然歌颂反叛。新时代没法株连九族、斩草除根了。林大元帅的儿子就是榜样。
勇敢已经撑不住了，把一盅酒伸到立武下巴下面，说：“立武哥，我，我代表弟兄们，敬你。我，感谢你老哥。你说吧，说啥我都敢上。没你照应小弟，只怕我正在西南城角的黑屋子里。是不是。嗯，嗯……”说着，眼中的泪珠流下鼻头两边，在脸颊上闪光。县城西南角，自古就是县牢狱。据说隔音，犯人也就不着急。全县名人麻书图和李略域正坐在里面学习红宝书和文件，据说同室，那该有多少研讨成果。
立武温和地说：“勇敢兄弟，事都过去了。情意我领了，我喝。”拿过酒盅，仰口喝下。对小强他们说：“酒有几瓶。你们自己喝，别拉勇敢了。”
勇敢说：“一二斤都灌不倒我。我才不尿小强。我是感恩老兄哩。”
立武说：“小强也都处处关照兄弟的。哎，你饶了勇敢吧，别让他喝爬下。”
小强贼笑，说：“完了。没戏唱了。”
勇敢站着，双手端着酒盅转着圈，对着大家说：“是，是。我，我心里都记着兄弟们哩。”
小强挺着匈部说：“来，都喝。弟兄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三国、水浒和西游，三大古典名著都有这般语言，在中国流传下来流传下去，化成了中国大多男人的心态，你用啥样高明的西方来的理论都化不开了。有味精，有糖精，还有香精，而古典的意识尽管流在潜意识里，却可以叫做意精、神精。
广为想到，隆长、化云和自己没有过这样的时刻，爱情不谈体会，文章不共欣赏，吃喝不同快活，除了知音之外，好像有一种隐瞒和竞争。化云或者他的亲戚肯定和老高、老罗套得近乎，这就会顺便报道老同学广为的状况。他想既是朋友就应交心，明天再去看看隆长。这位老同学气性大，不知心情平静下来了没有。就将化云所说的看相的判断告诉他免得他轻举妄动，还要问一问他和长霞的关系发展建议他珍重。从心里说，他羡慕出自于两相情愿的自谈恋情，也许他这辈子不会有此幸运。
四十八
命运看渠波
电影再攻克
1
绿盈盈的大渠水像一条长龙，绕过校园，再绕过小城，向北游动。水面悠悠的波动显示出内在的浑然气势。北边十里远有一座新建电站。大渠连同电站，起码上百年都要明摆着的前县委张书记的政绩。政治，可以指使、调动万万千人的身心，当然令人心醉神迷了。张书记高大魁梧，表情威严，调来两年多，还是“**”期间，竟然办了三件大事：一是建成了全国小水电发展先进县，二是建成了全国有线广播网先进县，三是建成了全国公路发展先进县。后两项驾着中央“三线建设”大搞战备的东风。前一项则只是国务院的提倡。
大渠修成后只有二三十米深宽，那会儿可让人出力了。中小学生都分摊了挖渠的任务。广为跟着成千师生一起挖过。广播，广为在机械厂学工一个月，组装了大量喇叭。公路，广为在牛头岭下边的大窑垂修过两个月。
张书记的功劳，写在人们心里头。不过，也有大字报就贴在县委大院老张上下班都看得到的地方，说他给外地复员退伍的侄子在县里安排工作端上了铁饭碗。
让广为有点儿惊奇的是，报刊电台整天批着唯生产力，老张却大搞生产力，在这个革命的年代奇特地互为存在。老张的名声一直流传着，尽管只在这一个县里。放眼望去，全国还有红旗渠、大庆油田。只要干正事、干实事，都会得到公认的。就像有些好的生产队，城郊有菜地的生产队多是这样，分值高，高到一块多钱哩，四乡八里都羡慕，闺女都往那处嫁。
面对大渠，两个有着远大志向的年轻朋友都想到了不言而喻的人生启示。
沉默了好久。都茫茫然地望着西南方向大渠对面的高中校园。校园里有毕业后最想接近的老师，有隆长的……称啥好呢？女朋友，太洋气，也有点生分。对象，按照这时节的兴俗还不算，只有双方家长都同意才算。情人，爱人，好像应该是婚后的昵称。其实，叫爱人很好听。隆长和长霞的爱情现在发展得怎么样呢？隆长从不提他们的事，这也可以说，他没有炫耀、投入和陶醉，就像被爱情迷惑的那些傻瓜一样。
二人身后矗立着唯一的县电影院。高高院墙一角架在大渠边上，从南边绕过来就要扶着墙慢慢挪动。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早早进入晚上的总攻阵地，利用这个空档展开了人生谈心。等一会儿，就要像打仗一样攻克电影院，从围墙上爬过去。
电影院几年来反复几百次上演着总有人看的《地道战》和《地雷战》的抗日电影。难道中国没有大兵团作战的抗日战争，百团大战呢—反党野心家、右倾机会主义总头子、经验主义的“猪狗”（最高指示）彭德怀搞的，当然不能排演了。而今晚却上演苏联大兵团作战的《攻克柏林》。那是人生的、国家的、群体的争夺，是列宁所说的政治的集中表现，比一万条大渠更壮观—不过不是一类事物，留在人类历史上。
话题自由泛滥，也有一二已经变成潜意识的热点，那就是人生、事业、爱情。
广为突破了一贯的禁忌问：“近来写些啥？”
隆长好像不愿多说：“没啥。”
“总会做些事嘛！”广为追问。
“写了篇小说，又觉得没啥意思。”
广为实在地说：“我看看。”
隆长拒绝了，望着夕阳下的校园：“没意思。没劲。谁给你发表？谁看中你？”
广为慢慢地说，向老朋友表白自己多时的思想收获：“我想来想去，还是文化事业适合我们，也有意思。”
隆长咧开嘴苦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当书呆子。没意思。最有实际作用的是政治。从政，才能做一番事业。看看这条大渠，七品芝麻官说开就开，几万人服从命令听指挥。三品，二品，一品，没品呢？那就不可限量了。”浑实的身个充满着力量和欲望。捡起一块土坷垃，扭身随手扔了出去，远处水面上溅起一团瞬间即逝的透明的水花。能在历史长河上溅起一朵水花也不得了。
广为气沮地说：“政治，这么多年，好像没有我的可能性。你也没见曙光嘛。”
隆长说：“你不也在对岸当过班长嘛。我当过县第一小学‘**’主任。”
广为故意说：“那算啥？猴王都不如。”
隆长也开玩笑说：“猴王起点，造反起家。孙悟空不也提到中央了？”
“嘻，弼马温，九品都不算。”
“齐天大圣，政协委员，也行啊。天下都在眼底，办一件事那还不容易。漫说一条渠，就是管理花果山、蟠桃园，也比你我在林场和垦殖场强到那里去了。我们只是一条受气的毛猴儿，大圣身上的一根毫毛。除非政治，才有出路。否则你就一辈子两辈子甚至子孙代代受压制、受欺负，历史上朝代都有百年以上，汉唐三四百年。明清不也都有将近三百年。要有胆识去克服千难万险，要有办法，还要有运气。失败了，掉脑袋了，该倒霉。虎死不倒架，人死毬朝上。”隆长的话里能听得出给自己壮气的意味，听得出愤激和创伤。他没有走出阴影，反而倔强地走向不可知的远方。
广为想，这些心理，这些因素，都会影响甚至支配生活的。长霞知道这些吗？她可是比自己和隆长这个野心家还要亲近的吧。
隆长结交过的那些县城级人物，谁知道有怎样的感受。从书籍上看，从中学以来所遇到的厉害同学看，隆长有了那些人物的特殊心理素质。他们什么都看开了，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不顾忌。到处宣扬极端的人生感受。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是他们千万年共同的心声。就像打江山成功的朱元璋，年少时的亲朋好友都几乎杀尽。隆长要当上皇帝，广为看你往哪里逃去。这类人只有自己一人的权威，还可加上传承自己权威的后代，才是唯一的目的。
不顾忌朋友，这不用说了。自己的女人，大概也成了最仁义的刘皇叔刘备所说的“衣衫”吧。
命运，你会怎样安排我们。
自古以来，修身齐家、内圣外王那一套倒是理想人生。
想到古代文化，广为想到了化云所说的看相。说不说呢？为朋友，也为朋友不走极端，说了吧。
广为吞吞吐吐地说：“隆长，有件事，本不可以给你说。但是，说了也有说了的作用。”
隆长警觉地看着广为说：“啥事？”
广为慢慢地说：“我想，为了老同学、老朋友，还是说了吧。化云找他说的那个老和尚，把咱们的照片让他看了。”
“噢。”
“老和尚说咱几个都不怎么着。化云说你能力强，有魄力，老和尚却说你……”
“噢噢。”
“说你，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隆长不吭声，望着远方，惨白的夕辉照着他内心各种力量交集而显示在外的奥妙的冷若冰霜的面容。
2
隆长轻描淡写地说：“马列主义，科学真理，最重人的主观革命嘛。”
两个人的心理需要休息和调剂。都静静地坐在渠沿土堆上。冥冥中真有命运、神鬼吗？都是命定，还要让人奋斗干啥？！读了不少世上允许读的书了，从小学校和社会都灌输的是科学、社会主义。但是，真奇怪，隐隐约约，还是有或大或小的神秘感影响着人生。尤其是生活在原野山乡的农村人，更是相信鬼神之事。你到那个村子问问，都信鬼信神，能说一大绺的奇奇怪怪的稀罕事。还都说就发生在他们身边。还有，多少代人逝去了，真就那么绝灭了？不会吧，有书籍，有遗迹。恐龙还有化石哩。还有别的什么呢？哲学，辩证法，有阴就有阳，京子里的基因就是阴，里面有先人的秘密吧。科学也讲环境因素，大环境，星球天体，怎么能不影响人呢？卜卦，风水，看相，测字，传了几千年哪，难道到你这一辈就一下子认透了。吹牛皮吧。发神经吧。不想了，太难弄清了。还是像一般人一样弄清眼前和不远未来的生活吧。
曾经美丽、活泼、智慧的校园已经溶进无边的复杂的黑暗里。
各自望着自己心中的丽影。
隆长突然说：“广为，说个事。栾长霞，”
广为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反常，疑惑地看着他。
“我和她谈过。不过，我有事，有大事，不想窝在山里了。我要到广阔天地，行万里路。你，和她谈吧。”隆长似乎殷切地看着他。
广为吃了一惊：隆长怎么能说出这样的事情。爱情能互让吗？就说：“胡说啥。你有什么大事？”
隆长不死心，说：“我是说真话。你和她谈，会对她好。我不行。性格不行。不搁。再说，我得出山，去行万里路。”
《怎么办》那部列宁最喜欢的长篇小说里有这个让女友的情节，都很开放自由啊。广为是中国人，有几千年传统观念的意识。广为最计较自己女人的贞洁。他决不能要一个与人可能关系密切的女性。
广为断然地说：“我怎么能吃你嚼过的馍！”这句话给隆长的情事定了性。看隆长怎么说。如果他们没有姓事，就会说明。但是，广为也不会接受，因为长霞的心已经给过隆长，更因为自己有一个相思的对象。
隆长没啥可说了。看着对岸的校园，他的女友相隔也就二百米远吧。这家伙，出人意料，说些不合情理的话。
广为说：“你俩，出啥事了？”
隆长说：“没啥。”看来有啥。朋友心眼太深沉，密不透风，不够交心。
不再提这话题。却留下长久深思的涟漪。渠水由绿油油的转而抹上红漆，漂着红绸，现在又成了黑帆布，上南流动着几条白亮的影儿。
隆长说：“给你说个情况：老罗个狗日的，硬说新昆桌子上一张照片上，是你写了‘指点江山’四个字。”
“我的照片在家里。那是化云写的。”广为说。
隆长说：“他要说是你写的，说咱们野心大。你留心着。”
广为说：“留心有啥用。老贼想害，就让他害我们父子两代吧。恶呀！想也不好想到这几个字也让抓住。反正要抓咱的辫子。都怨咱告人家了，人家不当是运动，当做仇敌。来日方长吧。”
隆长没说啥。
电影院前院的喧嚣渐渐降低。有票的观众们挤进了电影大厅，没票的就在大门前等候，或者等票，或者等待时机—大多不会有时机的。就听《攻克柏林》的战争枪炮好了。这枪炮声跟中国的也不一样。
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个敢于冒险的同类青年。
攻克影院时间已到。隆长决断地说：“上。”
二人走到围墙下面，一人扶着一人向上爬。踩着前人留下的脚窝，都上了墙头。
看看下面黑乎乎的地面，隆长轻喊一声：“跳。”便纵身跳下。
广为却是扒着墙头，探下身子再松手跳下去的。
二人蹲下观察。远处，影院巡视的手电光晃动着，有一次对着了这边。发现了，墙头、宿舍房顶都有人影。手电光柱不停转移，就像电影中鬼子打的探照灯。
巡视人咋咋乎乎地大喊：“谁？不准翻墙！”
广为心里跳得厉害，看隆长神态自如。这家伙能干大事。
隆长说：“放心。他不敢过来。怕挨揍，化不着。”
墙头果然有人喊：“你敢过来！小心石头！”
巡视人慢慢走了几步，挥舞着手电，吼叫着，却不走近，怕翻墙的家伙扔东西。
趁着手电光柱改变方向的时候，二人窜伏到一个阴影里，最后从偏僻的前方安全门掀开棉布门帘攻进了影院。剑兰，智明，工农兵大学生，可能人家正在大学校园里，搬着小板凳去到自己的电影场上。人和人，不一样。出国，中央，**人……唉！
过道拥挤着人。前排座位前边一片光亮中向日葵一样仰着几排痴迷的人脸，小孩子和大人都有。
二人只能坐在墙边，四五步就是高高的宽银幕。仰起头侧着向上看。银幕上身影全都加倍细长，希特勒纳粹和他的对手们进行着世界性的大政治。对于微不足道的人来说，可以说是人生的成功成名，对于人类来说却又是大悲大败。
四十九
父母忧心重
女儿拒情种
1
校园的白天让人快活，再忙也有好心情。上课，五六十双眼睛望着你，望着黑板。让你感到自身的作用和价值。开会，能和全县数得着的老师们坐在一起，虽说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要谦虚温和，但优越感仍然升起在心境中。导演文艺宣传队，校领导马主任比起以前的领导更加重视，老是高昂着“马头”现场观摩指导，亲自修改词语细节，这一点很像“**”旗手**同志。高看自己的老师总在身边实实在在地指导，高大，英俊，然而目光严峻。女孩子，男孩子，不停声地喊着“栾老师”、“栾老师”。作业，桌上堆了一摞，她不烦，能细致地观察分析每个学生的进步、心态和个性。县高中教师临时代课工作让栾长霞愉快和兴奋。她抱着又一摞作业回到学校分配给她的小房间。
校园的夜晚却让人烦恼。夜晚常常独自一人，于是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批改作业的时候，心不断地跑出了面前的字迹，飘悠在县城上空，探索着人的心灵主要是隆长和自己的心灵。
父母的忧愁越来越严重了。爸手摸着由于上火牙疼而肿胀的左脸颊，赤溜溜地吸气。药锅薰得满屋子中药味道。
妈憋不住了，说：“你不叫我管，我也得说出来，不说非要憋死我不可。你们谈了这么长时间，正经人家，早该见面行礼了。他家大人得来咱家行礼，四色礼。双方父母得见面呀！”
长霞没法回答。见个啥面哩。人家给闺女脸子了。前几天，她去隆长家，再一次遇上隆长妈。隆长妈正眼不看，板着脸昂着头走进里屋，嘭地一声关上门。这一声不轻，震得长霞哭起来。在隆长的小屋里，长霞只是哭，不理隆长。隆长手足无措，猜着了长霞的遭遇，去找他妈吵起来。母子俩一个比一个倔强。吵得厉害，就没看到长霞跑过吵架的里，跑上了大街。
她一个人走过南关街道，走过电影院，走过大渠，回到校园小屋。
更让人难受的是，隆长跟长霞也闹过几回了。
隆长胆大包天，长霞却从不愿在学校和隆长亲热。学校在她心目中是圣地。要出点事，那会多么丢人呀。老师，学生……想都不敢想。
有段时间了，隆长的感情似乎淡了许多，有了更多心事。有两回，居然说要四海为家，周游列国。
长霞对妈说：“见啥面。人家嫌咱农业户口，后人当不上市民。”
妈急了，唾星飞上了女儿的脸。还让人闻出口臭。这是胃不消化引起的。心事烦是导致不消化的原因之一。妈这一段日子老说吃不下去，撑胀难受。妈说：“农业户口也不是才有，早干啥吃的。勾上人家女了，又嫌弃。我女儿高中教师，你娃才是个知青。”
长霞扭扭头说：“妈你别说了。现在人不是你们年轻那年代了。”
妈说：“啥年代也得讲良心，讲礼仪。不讲就会有报应。闺女你实说，那娃子对你咋样？”
闺女探索性地看了一眼妈，说：“能咋样？本来就是替天行道的人，人是活的。”
妈咋咋乎乎地说：“那，那咋办？要亏待你，我，我找他家拼命去。”
长霞说：“妈，看你说的。”
妈叹一口气，说：“闺女你不懂。人心孬着哩。我觉摸着，你那个同学可不像牢靠人呀。野心大，咬槽，套不上笼头。光看有才，不中。她爸，你说是不是吗？”
老栾坐在熬中药的砂锅前面，捧着脸，重重地叹一口气，说：“霞，啥事都要想得开。一步步朝前走吧。能当高中教师，咱就是先人烧高香了。遇上你老师重才，加上你姨父有了权，你娃命里才有当县高中老师这机遇。搁在过去，中学教师不是容易当的，一年薪水能买一套小院哩。好好干吧。”
2
……忽然觉得心惊肉跳。门是上着的。窗外，树影参差。来了。听脚步声是他。他胆子大，啥地方也敢闯荡。不能让他进来，让他先和他家人说清。
长霞似乎不相信眼睛的视觉，伸手摸了摸门闩。就低头站在门后。
门轻轻响了三下。
她不动声色。
门外传来轻轻的声音：“长霞，不让我进屋了？”
长霞开口了，冷静地说：“隆长，先和你妈说清吧。我受不了了。”
隆长声音大了些：“那也让我进来说嘛。”
长霞咬咬牙：“咱走到今天这一步，说明我对你没啥说的。我爸我妈，都……”有点哽咽了。
隆长说：“噢。我说过，吵过。咱只能慢慢来。”
长霞拿手揩着眼睛，说：“那我等着你说好。在学校，不好见面。我不想见。”
隆长说：“那我想见。霞！”
“你就不能等些天！”
“刻不容缓。”
“我不开。”
“我……”门外没了声音。
不能开门。长霞下定决心。隆长的脾性，她摸清了不少。她要有自己的尊严，让他妈妈知道知道。
门外跺了一下脚。又传进来趴高上低的声音。这人，光顾自己，为实现自己的目的不顾一切。
隆长趴上窗台，抠着砖缝，从玻璃窗上方没有糊上白纸的缝隙往里看。
长霞往上一看，觉得哭笑不得。她枕着双臂，趴在桌上。
“长霞！长霞！开门！开门！”
隆长简直就像困兽吼叫，简直狗急跳墙。唉，他这人，有时深沉得很，有时又不理性。没想到他这么粗野固执，说不了他还认为自己浪漫狂放哩。
长霞心里一阵阵难受。我才是一只困在窝里的野兽。完了，会有教师和学生经过宿舍大路。怎么办呢？初恋那时的高雅纯洁都到哪里去了。忽然觉得这恋爱是一种误会。两人都看过那么多爱情的作品。爱情，应该是互相投入，愿为对方牺牲。可眼前这，这情景算啥哩！
她抬起头。食草类的牛、羊、鹿的眼睛都是这样清静、温和和柔弱，令人万般怜惜。食肉类的眼睛却都有阴狠的黑黄底色，显出冷酷漠然，周边肌肉皱纹紧绷。曾在隆长的诗中描绘成星星的眼睛这会儿泪汪汪的，明盈盈地映着电灯光。她柔弱无力地哀告：“我，好像有了。恶心泛酸，不来例假。”
有了喜，这本是人生大事啊。可是，现在却是她的痛苦和耻辱。幸而《西廂记》里崔莺莺没到这一步，都采用了啥高招。就能和平分手，留下诗情意景：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啊！那，那只好去医院了。”隆长没了气力。情种，有种了，却出现了泄气。
“你就不能告诉你妈。”爱人引导对象，指明解决问题的出路。
“她……好，我跟她闹！”大才子却老是拿出闹事的绝招。不能租房结婚吗？不能出逃吗？爱情书籍上早就摆出了金光大道。红拂，抛弃了“尸居余气”的大元帅杨素，夜奔未来的元帅李靖。司马相如，不过写个作品《大人赋》、《子虚赋》，可他一曲凤求凰，卓文君就夜奔，抛弃了大富豪爸爸，两人开起了小店。不行，现在这社会到哪去也不行，都要证明，没吃喝过不下去。丢掉知青的身份和教师的职业，那是谁都会笑话的。
长霞抽泣几声，隐隐地传出。
隆长捶了一下窗子，叹一声“唉”。
十几步远的地方传来厉声询问：“谁了？这么晚在学校干什么的？”
一时万籁俱寂。
草丛里蟋蟀的叫声大起来。
两个年青人都无法回应。
走来一个雄壮的青年教师，厉声问了：“谁？上那么高干什么？你来校园搞什么活动？”
“我找栾长霞同学。”隆长仍在窗台上，瓮声瓮气地说。学校的老师，大都认识，这个人看来是新来的，有点楞楞的，走路姿态像军人，大概就是长霞提起过的最近复员到学校的军人。
“看来栾老师不想见你，你也就不要呆下去了嘛。回头再说嘛。”军人形象的教师立正了说。
“不行。我们的事，不用你管。”隆长不松口，“长霞！长霞！”
长霞的哭腔已经传了出来，说：“你走吧。”
隆长说：“你不开门我就不走。”手抓着门柄摇动了门。
复员军人个头高大，强硬地说：“哎！这就不对了。有什么事明天说嘛！你们看，那边教室学生往这边看了。”
完了，成了县高中一件新闻了，明早就会传开的。也成了一个笑话、一场闹剧，甚至会影响工作。长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甚至想，闹大就闹大吧。隆长，你就不能从长计议吗？！这个二杆子，这个匪才，咋就没有早看出来哩。不听爹妈言，必定受艰难呀。
隆长静不下来。他不考虑别人的苦衷。他只知道自己的任性。
长霞趴到桌上，泪流满面。手握着弯曲柔软的长辫子。
复员军人绝处逢生似地喊道：“好了，马主任来了！马主任，有人非要找栾老师闹。”
马主任走近来，严厉地说道：“怎么回事！不要影响正常教学秩序。校外的人跟我到办公室！”其实，马主任对隆长是非常清楚的，甚至想把这个青年才俊纳入自己的手下当教师。但是，两人没机缘当面说过话。
隆长不答他的茬，不在乎他这个领导人，却一转身，通通通地走向校外。他身上似乎怒火熊熊。他感到羞愤交加，无可奈何。对妈说，无非出出气，妈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怎么办？
马主任没有阻拦，却迅即大声地对着复员军人说：“你组织个护校队，挑些体育好、个子大的学生。从明天起，晚上巡逻。每人配一根棒子。”
复员军人亮着腔门接受命令：“是！保证完成任务！”
长霞的哭声已经传出门来。
五十
出山兮茫茫
寻人兮苍苍
1
一天一天，生活照常过，大喇叭照样响，街市照样闹。
大妹下乡了，小妹上初中，波澜不惊。但是，广为妈是有些急了，却有前因说不成话，没法说该找对象了。广为爹沉着个脸，心事重重。
广为想着自己的事儿，没有办法，关起门来，呆呆地望着，眼前不是报纸糊成的天花板却又是，常常是云天、空间，说不清的地方。低下头便看书。书，最有情义了。不想动弹，有时下定决心，调整意念，才能站立，起步。去学校找牛老师，去文化馆找林老师，还找画家章老师。于是，出现了新的兴奋点，看看，写写，画画。想，这种生活倒也难得，战争年代有吗，三年困难有吗。说来说去，人生最重要的是才能和作为。
倒也有事可做，只是前程渺茫。
这天，正想着多时没见朋友隆长，同院的小梁从街上回来，对他说：“有人找你，那儿。”
竟然是隆长妈，高高的，仰着脸，站在前院。
广为赶紧走上前，问：“姨，你有啥事？”
隆长妈急急地说：“广为，好我哩娃哩。你帮帮你姨，去找找隆长。这鬼娃子，到学校去闹，回家又跟我吵。我听说，她家不光是农业户口的问题呀，她爹还是四类分子呀！我能不为他这个老大娃子操心吗！半夜老睡不着。这要成了家，往后不说自己前程，还有孩子……”
她似乎意识到在广为面前说这话不合适，赶紧停下了，又说：“隆长这娃子一生气，跑没影啦。飞天了，真匪气！这二蛋！”
广为惊奇地说：“他去哪了？”
 
 
隆长妈气愤地说：“我哪能知道！这个犟筋，从来都跟爹妈说不到一块。说过要四海为家哩。我跟你叔想，还是请你跑跑，城里城外，十里八里，同学家，工地，打听打听。你可不敢推辞。这会儿，只能靠你了。你跟隆长好这么多年，帮帮你姨你叔的忙吧！” 
广为说：“行。姨，我问问，我找找。” 
隆长妈说：“广为你多劳吧。有啥情况,回头跟我和你叔说说。”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大院。这是个刚强的女人，风风雨雨都不怕。难怪她就有了个更要强的儿子。 
进到屋里，告诉爹妈：“隆长跑没影了。他妈叫我找找。” 
爹说：“这孩子，唉！” 
妈诧异地说：“能跑到外国去？” 
爹说：“可不，他可想去。” 
在爹妈面前就说心里话：“马克思，列宁，都长年住在外国。孔子周游列国。” 
爹沉着脸说：“咱可不敢瞎想瞎说。跟爹妈说说就算了。单位里人谁懂你那书上的事。要是跑外国，叫叛国，一家人，亲戚朋友都跟着倒霉。长嘴为了吃饭，不吃行不行？！说话其次，不说肯定行。祸从口出。出气不如进食。不能想说啥就说啥。好多人只顾说，就再也吃不上饭了。一到运动头上，啥毛病都抓出来了，好多都是嘴上惹的祸。” 
广为妈担忧地说：“他不怕抓？在外头跑，没有证明就会叫人逮住。咱老家好几个来山里做活挣钱的木匠，动不动就叫绑到公社的小黑屋里。荒山野岭，他们也说你爹认识，电话打来。没办法，老家人，你爹保过好几回。” 
广为爹好像力气不够了，缓缓地躺下去，虚弱地望着天花板，说：“估计他跑到山外去了。就这，你也跑跑。单位的自行车，我给你借来。”孩子的前程更加渺茫，还会有大危险。不会再打个右派吧，那真可能。 
2 
连着四五天，广为就在县城内外跑腾，搜索老同学。沿着洛河，骑车跑到二十里外的村镇。公路坑坑洼洼，车上颠颠波波。想，这算啥办法哩！回来上门报告隆长爸妈，商量一番，似乎都没影星。没办法，只能相信隆长的心计能力了。学校的牛老师说，唉，影响不好，影响较大。学校每晚都有护校队巡逻。马主任严厉要求保护好栾老师。这隆长，学习很勤奋嘛，干嘛不往远处想想，来日方长，写作，教学，干事业，都有前程。 
有一个地方，去不去呢？就是长霞家，隆长跑的直接起因。广为忽然想，利用自己作为局外人的地位，到长霞家去问问。看到底他们的情况怎么样。经过一番思考后，他走到长霞家的三间屋前。 
门口黑影里坐着夫妇二人，一看就知是长霞的爹妈。 
广为说：“叔，姨，我是隆长他们的同学，叫广为，住得不远，隔条街。” 
长霞妈说：“噢。坐，你坐。”她起身退后些坐了。 
长霞爸坐在小墩子上，沉默着只用眼睛示意，叨着烟袋。 
小屋中间仍然黑乎乎的，作了背景。正中桌子上贴着伟人像。过了一会儿，广为看到了黑影中墙上的字画。录着主席语录和诗词，字迹却很不一般，有功力，工整中有着温厚文雅。 
广为先自我介绍性地开言：“我跟隆长从小的同学。由于他学习好，爱读书，我们能说到一起。想问问隆长他们的事，咋走到今天这一步了。现在他不知到哪里去了，二十多天了，隆长妈要我找找。” 
长霞爸沉思了一会儿。屋里很静。他说：“他们的事，是年轻人自作主张，新社会嘛。隆长这人，你肯定比我们清楚。” 
停顿了一会儿，长霞爸用深沉的眼睛犀利地对着广为，意思说你们是好朋友，他的思想你一定知道。经历过多少回运动的人，自然磨练出了批斗、揭发的能耐。大约中国历史上这阶段的人最复杂了。 
广为辩解：“隆长有心眼，深沉着哩，不是啥都说的人。就他们恋爱的事，我只是最近个把月才知道，大约有了变化才会知道一点情况。我也不爱问人家的事。有了这事，我才想问清楚他们的情况。他爸妈怕他想不开，气性太大了，万一跳崖跳水咋办呢？你都知道，男女这事上出的问题不少。” 
长霞妈紧张地说：“不会去寻无常吧？这娃，真是头犟驴！” 
长霞爸不相信地看着他：“他能到哪儿？我想你心里会有个谱。” 
广为抬起脸正视着老栾，目光中有一种读书人的气性：“读书人，读得多了，自然想着行万里路。就像春秋战国时代的士人，来来回回地跑，孔子周游列国哩。我心里就是这个底。” 
长霞爸转移了注意，到了隆长的身上：“早不是那时候了。嗨呀！读多了书读呆了。这个年轻人，要说，也勤奋，也有才能，时运不济呀！个性也太有棱角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服气不行呵！有能耐的人太多了。要会干，要待时。龙潜于渊，才有见龙在田的一日。也有更多的人永远潜于渊了。潜就潜吧，非要出人头地干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嘛。从古以来，隐士很多嘛。唉……” 
这个和样板戏上那个狡猾而又倒霉的情报头目小炉匠一个姓的老栾，就在对面年轻人的年龄已经任职省政府了。而后走到四十来岁的二十来年里，要在古代能隐居就太高妙了，而今天则属于坏分子被广大革命群众监督改造。没有被镇反枪决、运动斗死已经算是命大。肯定担尿罐、挨批斗。写点毛笔字，聊以自慰，还怕得厉害，心里恐惶手上就不会潇洒豪放。最大的幸福快乐，是女儿的聪明。 
可这聪明的女儿，在情感婚姻上却不够聪明，看把你爸忧心成啥了。闺女们差不多都这样的盲目任性。 
长霞妈一再想说话，都被老栾用眼神制止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往前挪挪小椅子，说：“隆长，这娃，我看不牢靠哩。你和他朋友哩，就没觉乎着！我女儿咋能迷糊了。我还得问清他们，早点了结这事早好。近来，一问，只是哭。你说，你这朋友这德性，咋不叫我们难受哩！” 
广为说：“他从小能吃苦，不管是读书还是干出力活。长大了受刺激，啥都没份，参军，上高中，上大学。家又是干部家庭，不像我这种家庭乍不起翅。所以心性高傲，不服气。想得很深很乱。” 
长霞妈说：“他家再不说个利量的话，我就叫他丢人现眼了。” 
广为说：“现在不好说别的了，他这个把月到哪里去，先得弄明白。我再找找。咱们都想过好日子嘛。再见他，我跟他讨论讨论。长霞很好，他们要能在一块儿正常生活学习再没那么好了。” 
老栾仰仰脸，想说啥，又不说了。才见一回面，说恁多干啥。人心隔肚皮。 
“叔，姨，那我走了。” 
“你走了。” 
五十一 
闹街恨情变 
囹圄了事端 
1 
接下来，广为想不能再漫游了，只好常常去隆长家商议。一个上午，隆长妈又来了，带点轻松，对广为说：“广为，隆长这鬼娃子可回来了。我们问，他不说。你去问问，他去哪了。不在他那屋，我把他关在里间小屋里。你去吧。这个犟货呀！唉！” 
广为急急地走过县委县政府，走过百货公司，走到南关隆长临街的家。从黝黑的过道拐进去，看到最里间的小屋门关着。广为敲敲门，轻声喊：“隆长，我来了！” 
隆长开了门，又掩上，走回床上盖住被子，说：“太感谢你了。听我妈说，你受累了。” 
广为说：“你这家伙，真能踢跳。上哪了？” 
隆长激动地说：“出去了，到乌鲁木齐了。” 
广为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惊奇问：“到乌鲁木齐干啥？你还真有心……” 
隆长说：“我到了边境线了。望见不远就是苏联的草原和大山。我要过去。” 
广为努力镇定自己：啊！说着说着，就事到跟前了。平静地问，古代君子要求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容颜：“你不怕抓住？抓住，你家兄弟姐妹，还有我们都完了。”全国人民都清楚，副统帅驾着战机都没跑成，老婆孩子都跟着惨死大草原。 
“不怕。跑过去就过去了。跑不过去，我带有小刀，割我的脸，死了不叫认出来。”隆长悲壮地说，脸颊紧绷着肌肉。 
广为说：“真要走到这路上去，真要走到这一步！咱们正年青，有很多书没读。古人讲究修齐治平，先修身再齐家，中年成熟才谈出仕。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隆长打断了他的话：“这就叫书生之见。早就变成啥世道了！大革命，都大玩命了。我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我受够了。大丈夫志在四方。马克思，列宁，斯大林，不都是国际主义、世界公民。世界革命，讲什么国境不国境。国家是政治权利工具。革命就是革国家的命。嘴上说得巧妙，实质上是封建社会主义家国，是奴隶社会主义，是黑暗中世纪，是大独裁。过去，共产党不都往苏联跑，现在改口了，红口白牙，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能说我就不能说。骗鬼去吧。我才不信这一套。越读书越看报，越想着都在骗人，其实都想的是自己的权力地位。我们新一代人，不怕他们。老家伙也是打这走过的，无非帮伙多。我们也要叫他们看看，并不是只有他们才是英雄好汉。我们也是，身上比他们当初的压力更大，更残酷。广为，受尽人气，我不信你不难受！这国家，这天下，有我们这一辈出现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要建一个新世界！” 
太厉害、太震撼了！广为对这些话一点也不生疏。都在他心里响过不知多少回。特别是看马列书的时候，心里不断地涌出来这些“反动”话。可隆长说了出来。说了出来就不一样。古代以言治罪。今天更严重，只是株连九族的方式改变了，慢刀子锯。恐怖永远是统治的最大法宝。隆长说出这般话来，等于他的好友也有这话。这是广为没有预期到的，不希望出现的。 
2 
广为改变了话题：“你和长霞究竟出啥事了？” 
隆长说：“她……她们家……唉，不知道咋办才好。” 
“高中牛老师说，马主任弄了一支护校队，重点防护你。舆论很大。” 
隆长疑疑惑惑地说：“这家人，闹出动静来……想跟我划清界限！马主任，是她们的邻居，估计有亲戚关系。” 
广为感到，一件眼前的事都这么复杂。 
广为说：“能和好吗？长霞不错，长得怪好嘛，文化水平相当，共同语言，难得。” 
隆长说：“她了解我。她们会愿意和好吗？我妈硬是不同意，把事走到这一步。再知道我去了新疆，万一社会管制，老罗他们也下毒手，还说得上这事吗？看来不行了。” 
事情复杂却又简单。后果就要出现。广为不能不回到主题上来，问：“你准备咋办？” 
隆长说：“跑！我要出去。” 
广为开始考虑自身，说：“隆长，你就不考虑你几个兄弟姐妹，他们要受牵连，一辈子的。” 
隆长不吭声了，想想又说：“那，重过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光看人家参军上大学当干部！不！兄弟姐妹不也一样活受症，让人看不起！” 
广为说：“老伙计，你知道我是讲朋友的义气的。可是，你的动作也太大了，不顾忌同学朋友。我家，光我爹的身体就是个大问题。往后，咱就各干各的吧。分久必和，和久必分。分手一段吧。” 
隆长泄气地说：“你看吧。我走自己的路。” 
街道上的阳光映着窗前的床铺。这么平常的光亮和日子，却有了危险的举动。靠人的思想，才能见微知著。 
突然，外面过道里吵吵嚷嚷：“鳖娃子在哪里？藏起来也不行。啥石头缝我也能抠摸出来。在哪里？你！” 
妇女有点沙哑的粗腔调。 
门唿啦一下推开了。 
“缩到这鳖窝里。你真好呀！” 
长霞妈冲了进来，大声地嚷嚷，故意让街上的人都听到。 
广为站起来说：“姨你坐下说嘛！” 
“我不坐。我找没良心人！你藏起也不中。你咋不顺着洛河跑到大海水里。你还跑，跑到天边也得追回来……” 
口臭味扑鼻而来。这种气味，出自于难于消化食物的肠胃，一般由于心事重重、失眠严重而造成。成语说心知肚明，肚有啥明不明白的呢？有一个资料上说，肚肠其实包含了进化成脊椎动物之前的最上古的神经中枢，后来生物有了脊椎，里面的神经束就生发出了大脑，但是最早的神经中枢还起着一定的作用。书生--比书呆子好听，科学分析到此为止，看看社会化的最高级生命表现吧。 
女人一老，啥形象都不讲究了。你想像不出这个泼女人，竟然生出了如花似玉的女儿。也应当，这泼女人年轻时也会苗条标致，不然省政府的干部怎么能看得上她。 
这当儿，隆长妈也冲进来：“你干啥！你干啥！你把我娃害惨了，逼走了。我跟你拼！走，谁叫你闯到我家。” 
长霞妈更厉害了，张着大嘴：“是你们害惨我女儿。我女可怜呀！你儿子搞大了我女的肚子，你们也不管。我非让四街八邻知道你们造的孽，知道你们的德行。哇，哇……” 
两个高个子女人为了儿女吵闹不休。 
大街上已经按照长霞妈的预期，聚来一些人，站在街边观赏。 
广为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干脆一走了之。隆长你能“叛国”都不顾我们的处境，我也管不了你这么复杂的难堪事了。隆长真要跑到国境线，这事还真厉害，非要跟着倒霉。没办法，走着说着，听天由命吧。运动批斗就不用多说了。隆长的爸爸就被打过“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军贵他爸一样，比打右派晚个一二年。一听右倾，就知道大小是个头儿，有过功劳，最大的头便是彭德怀和张闻天。镇压枪毙更是年年都有的保留节目。大街上张贴的宣传漫画里说，四五年前有个县城的干部被开除了，大半路程靠着两条腿回到一百多里外的深山窝里。这个见过世面的人回到村里竟然组织了个幸福党，纠集十来个亲戚邻居，秘密召开会议，制定党纲，分官任职。后来，自封的主席为了发展大计，带领三个高级干部，其中有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国防部长，到县城来看大世面。很快破案，报上级后公安局一气枪毙了为首的六七个没开眼的山里汉子。县城北关河滩，每年都要在春节前召开镇压反革命大会，至少也要杀一个人给成千上万的群众观看，群众也都爱看。 
两位母亲大吵大闹，把她们大半辈子积累的怨气、能耐和口才都使出来了。 
隆长悄没声地看着。尴尬，气愤，羞愧，无奈，五内俱焚。脸上一会儿麻木，一会儿激动。 
两位母亲都不忘瞥他一眼，但仍像斗牛、公鸡、羯羊一样争斗着。唾星乱飞。声震屋顶。虽然没有撕打，心灵却已鲜血淋漓。 
窗户外面爬上了两颗好奇的脑袋。 
隆长忽然大叫一声：“我走！你们吵吧！”他跳下床，大步走出门。 
隆长妈拉了他一把没拉住。长霞妈楞住了。 
接着，隆长妈喊：“鬼娃子，你上哪里？” 
两位母亲跟着跑出门。隆长的身影已经在街角一闪不见了。 
隆长妈喊了一腔子：“娃子你去哪里你！”就坐下去了。 
长霞妈大哭起来：“可怜我的女儿呀！咋找了个这鳖蛋娃子、匪才呀！” 
隆长妈仰起脸，大叫：“都是你家不成样的瞎材料女子，害得我娃有家难投！” 
长霞妈只管哭个不住，嚎着：“可怜我女呀！你咋命恁瞎！”。 
3 
幸而爹给了小屋子读书。一个人就像乌龟躲在甲壳里，哪儿也不想去。不断地看书，看着时想：隆长的火灾不知何时点燃；亲事渺茫，姑娘家更会淡化了结亲的想法。听天由命，等待着命运中的灾星吧。 
窗外响起脚步声，停了下来，又是妈。隔着明亮的窗子，看得到妈的头影。妈透过窗户的玻璃缝隙往里查看。妈说：“广为，别整天看，看，出来走走。眼睛看坏了。” 
广为不高兴地说：“你别管。不看书干啥？” 
妈说：“你这娃子，好赖不分！出来转转嘛。老窝在小屋里会得病。” 
广为仍是瓮声瓮气：“好了。好了。”对父母就可以不讲态度。 
妈说得对。画画儿能活动，就找文化馆章老师。 
章老师看他的画，很高兴，要他继续，说专心才能成才，别务得太多--指的是文学创作。可是，文学里有他需要寻找的深邃认知。 
不久的一日，院里响起化云有点紧张的声音：“广为！广为！” 
广为打开门说：“来就来吧，喊个啥。” 
化云进了门就打量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侦察的意味，一会儿才说：“广为，你真不知道？” 
广为平静地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读着读着，听到喇叭广播周总理病逝的消息。批林批孔批周公，可我听说周公一生鞠躬尽瘁，孩子都没有。林彪能和孔夫子排在一起，是他的造化。‘周公恐惧流言日’，孔夫子梦里见周公，周公本来是圣人嘛。周总理在四届人大上报告要实现四个现代化，我这有去北京买回的英文本。”心里掠过一道阴影：难道隆长的事犯了。 
化云心有余悸地说：“那是大事，跟咱挂不上。邓小平可能都不好办了，又要打倒。咱管不了那么大。我说的是，公安局抓回来了隆长，关在监狱里。” 
广为吃惊地看看化云，问：“听谁说的？” 
化云盯着他的脸，做出对朋友不够意思的生气神情质问：“县城都传遍了你还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俩没见面？” 
广为说：“有啥真知道假知道。我一星期不出院门了。至少一个来月不见隆长了。抓他干啥？” 
化云说：“有说从新疆抓回来的，叛国，想投苏联。也有的说，就是在外边流窜，查证明查出来的。前天下午，有人在公安局门前碰见押回了隆长，嗨，满不在乎的样子，还笑了笑。雄纠纠，气昂昂呢。” 
广为说：“查证明不会这么严重吧。出国？你老弟多跑跑，告诉我详情吧。我没人联系。” 
化云坐下去，说：“我问，我问。唉，隆长真敢胡毬弄。这下叫老和尚说准了。” 
广为说：“再问问老和尚，看咱们会不会受牵连，有没有牢狱之灾。” 
化云为难地说：“那得等他来。咱咋办？一起耍过闹过。” 
广为沉着地说：“能咋办？该干啥还干啥。他想出他出，咱们不想出，想拿着证明出，那就窝在家里读书，锻炼。唉，隆长，太不讲方式了，太不顾同学朋友了，是急着显示自己？没想到他气性这么大，一点也不沉稳。一步就要登上天，上天能怎么着，上天也是弼马温。苏联凭啥会对咱好？肃反，枪毙，他们自己都屠杀自己人。赫鲁晓夫做的报告会是假的吗？花果山，咋就不能玩下去。我请了一周假，又该回山上去了。咱就在花果山上玩。你还不断有女子一起玩。我没有，不也照样过。” 
化云厌烦人提男女的事，说：“不说那么多。公安局找咱咋办？” 
广为说：“让他找来。有啥说啥。咱能有啥。谁不知道叛国危险！咱才不干那事。”就让这话传到老罗和老高耳朵里吧。可能，下午二位拿权的阴谋家就会得知他的态度。唉，该来的都来吧，我就是个我了。反正境遇也就这么着了。岩石下的草长不高，受压抑，却又有遮挡。硬要长到涧边上，却就要经受暴风骤雨了。还傲然凌绝顶哩，八千里风暴吹不倒哩，九千个雷霆也难轰哩，早八辈子都砍成劈柴了烧成灰烬了。 
化云走出门槛，停下来说：“听说了没，立武去当老师了。” 
广为诧异地说：“没听说，我有啥消息，不都是从你嘴里听来的。去的啥学校？” 
化云说：“代课，听说两三年才能转正。在城北实验中学，初中。他妈下世了。他爸病得不轻。” 
广为说：“也行。他那能耐干得了教师。口才好，尤其音乐才能、组织才能发挥到地方了。只是，城北中学该叫人看热闹了，鳖泛潭了。他服谁，非拉帮结伙地闹腾不可。唉，他爹妈也才五十六七的样子吧。受症了，心里受症，一辈子出生入死，挣了一顶大帽子抬不起头。” 
化云哼了一声，说：“算到施展身手的好地方了。你等着听好消息吧，他用不了多长时候把未成年的初中生都能搞上。我料他敢，不怕坐监。” 
广为想说一句别把人想恁糟，想想没说，说的是：“咱就任其自然地过下去吧。”




第十五卷  百年一梦

五十二
牛棚自读书
夜月独踟躕
1
林区的人看广为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同，应该是都知道了隆长被抓的消息：而隆长和几个知青曾经来过林区找广为和化云玩。
公安局倒不见问询。只管干活、看书，修改《霞曲》。电子化，机械化，现代化，这是大道，中国必须走。如果讲明确的信念，这一条是广为最明确最基本的了。其他的，都落后自私，都玩弄欺诈，没有出路。
冷雨绵绵。吃过晚饭正走回宿舍，工人老严走到跟前说：“黄主任叫你去。”
林场有反应了。
黄主任靠着墙蹲在会议室门口台阶上，见了广为，摆摆手。
广为走到他跟前，也蹲下去。
黄主任的微鼓的眼泡对着嘴唇上的烟卷，黑瘦的小方脸上两颊陷进两个大坑，显得鼻梁嘴巴鼓出就像鹰鸷的尖喙。黄主任林校毕业，有文化专业知识，又精明，当主任十多年了。平时不多说话，像干部的风格。只听说好的是男女关系那一调子。但是没人整治这事，反倒有人说这也是本事。老婆孩子远在二百来里外的农村老家。老家跟牛老师一个县却正好脾性相反。黄主任常常在外边跑，不知是回家，还是去找人办事。
这会儿，他不看着人，似乎自顾自地说：“唉呀！这个雷隆长，咋就啥都敢干哩！”眼睛又转向远处。鼻梁像陡峭的山梁。
广为不吭声，没啥说的。主任不刺激人，懂事体。
黄主任平静地说：“看看这吧，嗨，影响别人。场里开会的时候说了，你跟隆长过去好，咱场不能没一点反应。这样，你跟知青住在一起，不大合适了。你跟工人住吧，住到严万果那间。”
果然不一样了，其实跟以前比也差不了多少。广为看看四周。这院，这人，这林子，都演变成了看管他，还有极右董师傅的全面专政的环境条件了。
广为听天由命地说：“好吧。”
黄主任似乎松一口气，说：“那你就搬去吧。”
广为走进四个人住的知青房间。
小强看见广为卷铺盖，一问知道了原委，愤愤地说：“不去！他能咋着你！隆长是隆长，你是你嘛！”
广为息事宁人，说：“也没啥大不了的。我也不想多费嘴。”
你们那时闹，拿的理是谬理但是也出得了口，现在这事却正和全国一致声讨“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大理”抵触。
小强来了脾性，乱说一气:“我看隆长那才叫敢想敢干。他妈的，怕个鬼。邓小平抓纲治国，大搞经济，我看好得很嘛。好像老邓快不行了，走资派死不悔改。走资就走资。资本主义好得很，工人都有汽车，农村像公园，青年不下乡—下乡也开着车好玩得很。人家都上到月球上去了。穷人都是胖子。尼克松都怕**。说人家水深火热，我倒恨不得马上跑过去。要是不管，都能跑到美国、跑到香港、跑到欧洲，跑过去最少五个亿，剩下的人吃风屙沫吧。叫他们抓住了去毬。咬掉我几根几巴毛吧。”
小强的口气也只是一种表示。另几位知青默默的。
对面知青宿舍门口和台阶上，几个穿着红绿衣裳的女青年说着闲话，有的扭脸看看这边，神色庄重。
大院中间房屋后面，一长排小房子当作院墙，西头宿舍，东头牛圈。广为挟着铺盖走进了比知青房间小得多也黑得多的工人宿舍。走进了一种霉气和着略微的牛骚气中。
黑暗中严师傅说了声“来了”，就坐在拦腰对着门口的床沿上。显然他从窗前移开了自己的床，把好位置让给了问题知青。中等个头，瘦削方脸表示着实诚，乌黑深沉的大眼静静地缓缓地自然看视着。他一定被交待过，接受了监督这位知青的任务。不过，事实上两个人归为一类。严师傅富农出身，看起来挺能干的，就像所有出身不好的人一样不多说话。却有一个长得不错的老婆，黑黑的眉清目楚，身架条致。小强听说他老婆也被黄主任上过，这事没法说。
严师傅说：“啥事要帮忙就说。”
广为平静地接受了优待，也不回应感谢，说：“好。”
“好”，用得越来越多，也许将来要用更多的“我交待”、“我认罪”。好在，小强这样的青年不会发狠批判，而且会同情。搁在七八年前那会儿只怕过不去这一关，任谁都会大批大斗你这个倒霉蛋。
2
夜深了。牛屋咀嚼草料的声音传过来。随即感到闷湿霉味的室内空气中飘进来一丝牛圈的骚臭味道。不知啥鸟儿偶而凄厉地号叫一声。严师傅脸朝黄土墙壁，均匀地打着呼噜。前面知青房间的窗子仍然明亮。
昏黄的电灯下，看一会《世界历史》，改朝换代，大战大灾……恍惚经历了一番幽幻，倚在静静的桌子上沉醉了。诗词又来了：宇寰无穷匮，前后万古辈。多少人说没命就没命了，宛如长河细沙。个人的渺渺乐与悲，人世的悠悠苍生泪呵。
历史是人群的叙述，小说是个体的描写。再从《红楼梦》中取得慰藉。小桌上摊开一本旧杂志，提起毛笔，在上面用心用意地抄写《红楼梦》中的《芙蓉女儿诔》和《葬花词》。伟大领袖和导师大力提倡的名著，学习起来更有保障了。他所做的大小事情，看来都可能向上汇报的。那就继续学马列原著，修改话剧本子。
好像字写得好看了些，但却软弱无力，更谈不上雄浑豪放了。诗词本身便凄怆悲凉。《芙蓉女儿诔》的结尾是“……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傍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晴雯小妹妹呀，你这光风霁月的有纹彩的云霞，美丽太过招人嫉恨，倔犟刚强早早夭折。你举目无亲--有等于无，就要有自己的智慧人生呀。如果遇到了我，一定去追求你，建立美好的二人世界，让你幸福而有大意义地生活。决不能像宝二爷那样笨拙无能。也不能学你，不应该学。隆长也有你的脾性儿，就进囹圄去了。我还没有一点出息。丈夫生身会几时，但，眼前道路应有经纬，出处进退皆有章法来讲究，从容自如，不能像个小姑娘一样任性而行、自取灭亡。
《葬花词》的结尾：“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语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奏，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语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唉，留下的只是一叶香魂。贵族女儿竟然这般自伤，父辈奋斗有何意义。历史上有多少人，寿命保不住，事业也就因而败坏。秦始皇活不到五十，不知天命，如果他有刘邦的六十出头秦朝也就不只二世了。姜太公八十才遇文王，活了一百三十，成就一番大业，子孙后代管理齐国数百年。一切的一切，全在自身的高明强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头脑竟如利刀，想得清晰利落。不能受这些感伤柔弱诗句的影响，要抄写豪放词作第一的辛弃疾词，抄写胸怀日月星汉的曹操诗，抄写雄霸千古的毛泽东诗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脑一直有着些微困疼中的清醒，从心到全身都紧绷绷的难以放松。
走出门外，到大院里散步，体味诗书上所说相似的古人境遇。看星月夜空，听林涛风声，咏身世悲欢。觉得有人从门窗里看视他，不管。
当空，月芽儿像一只笑笑的眼，网在淡云里。明月照影，对影成三人，给了孤寂一丝热闹和企望。月亮给人无限思绪。日头是刺目的，月亮却让人凝视，温柔，和善，明亮。怪不得后羿的妻子跑到那里去。跑到那里去，却要过着寂寞日月，无限愁思。
远处俯瞰着冠云岭，多少战士倒在你怀中。余亦立誓，对高峰苍天，决不负此生。想像着远处，茫茫人世，冥冥苍穹，洪荒宇宙，据说一颗小星可能实际上比地球大很多。一个人实在不算啥要紧。就有诗句冒出心泉让他琢磨：耳畔蛙鸣涨水池，目际树摇欲曙天。无穷心思叹古今，多少思想忧华年。安能百岁空消闲，要为黎元沥肝胆。
五十三
女大百家提
精设百年计
1
校园粉妆玉砌，教室、树木甚至人影都披着雪袍，连同白茫茫的山坡和云蒙蒙的天空，大雪创作出一个寒冷却又洁净透明的舞台，谁是它的主角呢，能演出啥样的节目呢？校园后方文艺小院奏出悠扬的乐曲，伴着梅花、粉蝶、白鸽一样的雪花飘飘悠悠。
排练场上，栾老师挥手示意乐器停下来，节目都停了下来。云英最后一个停下向着红太阳挥舞的彩绸，露出白牙俏皮地笑。
栾老师这段时间情绪不高，脸色苍白，好像瘦弱不少。同学们传说她的朋友出事了。
栾老师说：“今天节目排演就到这里。星期天，咱们早些回家。雪很大，注意脚下。”
打开门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几个人都“哇”的一声感叹大雪的美丽和寒冷。
校园的雪舞台上于是出现了红红绿绿的青春的身影，有的跳跃，有的走快后滑出一段，还有一个摔倒在地上引起一片轰笑声，惊飞了房檐下的麻雀。
云英和平时走得最近的女同学一起回家，又跑又滑地进了县城。
路边，褐色的柳枝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银条儿。常青松柏缀着雪球儿。街道、房屋都罩着白雪的外衣。
走进比校园更大的空间，和同伴分手后，云英不由得思索起来，觉得那些人和事又开始让人烦恼。
可是，自己其实不过茫茫天地之间的一朵雪花。雪花却要像蝴蝶一样纷纷飘舞，像梅花一样迎风怒放。忽然心中涌出一种情绪。他们，没有我的心灵交流共鸣，没有我的向往，怎么就可以向我和我家表白。他们只考虑自己的需要，却没想到我的心理、我的追求。
2
回到自家所在的大院子，看见吕叔和阿姨正走出来，爸妈在后边送别。妈好像复原了，脸上都有光泽了。人真是，一阵一阵的，心态会变换。也许，妈大获全胜，成了全家的武则天，这才维持太平，善待群臣了。
吕叔叔身为轻工业局副局长，腰板挺得硬，惊喜地说：“闺女回来了。节目演得好哇？”
云英笑起来，在白雪的映衬下红红的容长脸蛋更加好看。她伶牙俐齿地说：“叔叔阿姨要走呵。我们的节目元旦要上大会堂，到时候我给你们送票。”
阿姨披着蓝色的仿毛领小大衣，隔着吕叔叔就把手伸过来了，拉住云英的手。她热切地端详着，弄得云英不好意思了。阿姨是一个支部副书记，急忙赞叹：“很优秀嘛。闺女成为我县的文艺人才了。说不了啥时候能上电影，到北京去。我们等着观摩。”
妈笑着说：“看你姨说的，太高看了。孩子家想玩就让她玩去。还敢指望恁高干啥。”
书记姨郑重地伸出手掌，说：“你们不信我信。拭目以待。”
妈说：“到时候可得请你姨吃饭。”
书记姨仰起脸，别有意味地大声笑着说：“到那个时候，很有可能是我做饭请你们吃团圆饭。哈哈……”
都跟着笑起来。应酬的笑是需要的。
两个身影转弯的时候回头挥了挥手。三口人也挥手，然后回家。
爸爸脸色好像格外严肃，但是好像说话常常看着妈的脸色。
妈却不说话，兜着个脸，只顾自地走回屋里。
进了门，严肃的妈在床沿正中坐定，发出指示：“老黄，咱和闺女商量商量。恁大了，该一起议议事了。”
爸爸迎合道：“好嘛。”男人就要肚量大，要容让，再容让，只能容让，实行让步政策才有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嘛。
家庭于是进入英帝国女皇一般的盛世。都坐进了里屋，围着煤火炉，举行御前会议。都知道说啥，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一个女儿的终身大事，是关系到全家几代人的最大的一宗事。
妈表示一点虚怀若谷，好像不能不先说的样子：“你吕叔两口子来，你知道说了啥事吧？”
啥事？无非是提亲。吕叔的儿子，个子不低，瘦麻杆一样细高，却又有点弯。学习没听说有过好成绩。这个事，云英才不会静态呢。沉默了一会儿，议案就算被否决了。
同学王金峰从不死心地追求着。还有任家那个痴心的样子，让人担心。
才十六七就有这么多追求者，是幸福是优越也是烦恼。还可能是她没有意识到的一点，让她居高临下却看不到自己的身影，高傲优越，无法实实在在地考虑终身大事了。走路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昂起了脸膛和匈部。苗条的身姿矫健轻盈，让人感觉她那少女的身影正在腾云驾雾，自己也有点儿飘飘然然的感受。青春，美丽女儿的青春，确应让人感到天然的自豪优越美好。如果讲究什么谦虚老实木讷，那就会是嫉恨压抑摧残生命的精英，那就会遗恨百年的。
有着公主般优越意识的她，手指捏弄着罗筐里的线团，扯出一条线头来。放在火炉上，红红的煤火燃着了线头，化成弯曲的一条细细的灰线。
3
爹妈也遇到了平生头一遭这样的难题。
妈主导着会议，说：“还有个大事，你爸说说。”
老黄起到的是宰相的协理阴阳作用，在靠桌子的床前坐定后，开口了，说的事却出人意料：“嗯。英，县里建立曲艺团，招收人。我跟你妈商量来商量去，想让你报名。嗯。你看，由你拿最后决定权。我们不强求，不压制。”
云英停了手指动作，望着爹妈，一时不知怎么办。正上着高中呵，再有一年就拿毕业证了。
妈朝前探探身子，关键时刻到了，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说：“英，我跟你爸商量了几天了。咱去吧。你有这方面才能，有条件，别的人想去还去不成呢，他自己都知道高低深浅，知道人爱见不爱见。你高中快毕业，跟着就得上山下乡，一样。能到曲艺团，比农村强多了，能学音乐。虽说乡下人看不起戏子，但那是旧社会，现在新社会早二十年都没人讲这点了。毛主席的女人演过戏哩，多能干。普天下人谁不看她排成的样板戏。再说了，咱过个三四年不想干了，那还不轻易，不干就转行干别的工作嘛。下乡几年也是这个过程嘛。你广为哥不也下了三年整了，不也没出来哩。你自己拿主意，俺们不强制你。不过，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人一辈子得把握住机会呀。我要那年嫌你爸个头低，不就错过贵人了！”说着，大眼一瞥老黄，揶揄地笑笑。
老黄沉着个长脸：“老说掉底话。那壶水不开你掂那壶。嗯。”说着，殷切地看着大闺女。活了半辈子，方觉得儿女、小家才是自己的依靠和成果。女人闹一闹，由她吧，人亲了就啥都不计较了。面子上让她充大，其实遇着大事还不得男人做主做难。
云英不情愿，犹疑着说：“我有啥说的。你们都考虑了几天了。”
哟，能哩你。小女子也会拿人了。
老黄说：“哎。这事，我们也只能参谋，拿事靠你，是你的大事。所有你的事，都让你定。我们不强求。嗯。”爸爸最开明最宽宏。
妈的大眼一直看着女儿，宽怀大量地说：“闺女，不管那一宗事，俺们一点也不勉强你。”
云英忽然感到，她大了，是成人了，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了。有点意外，有点惶惑，说：“我想想。”
妈说：“报名还有两天。这事有把握，你爸文化人，县城的笔杆子就那么几个，他都认识。他能给你去找找关系。”
爸开始为闺女设身处地地设想：“嗯。要去了曲艺团，那是文艺工作，党和军队都很重视。嗯。随时，咱也能转业。不好地方是，很可能成年累月地上山下乡，送戏下乡，转山头，进深沟，急人，不能回家。嗯。年轻人嘛，锻炼锻炼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十分重要的。我想了，干个三五年非调工作不可。嗯。”
妈也往不利之处多想想了，说：“老是乡下流动，可真头疼。”
云英低着头想了一阵。上山下乡，不也一样。文艺工作，当知青可就干不上了。舞台，表演，多少青年的志愿理想呵。感到自己越来越有自信。她利量地勇敢地说：“爸，妈，我去。”
爸作为有阅历的上辈人，在过军队，多年工作，说话带着前思后虑，说：“好。你再想想，思想工作不做通是不行的。轻装上阵。上了战场就没法说别的了。嗯，嗯。”他从枕头下面翻出一本书，躺在床上看起来，进入了他所主宰的自由世界。
妈坐在缝纫机前，扯过弟弟的新衣，慢慢地收拾着，说：“英，不算小了。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也是应该的。提亲的都有好几家。你说咱咋办？”
云英干脆地说：“不咋办。我谁都不说。我还小着哩。”
妈说：“可你的同学谈恋爱的不少吧？！”
云英赌气似地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妈像对猫一样顺毛拨拉，表扬说：“噢。俺闺女有志气，先工作后生活。”
知道妈还有话，就傻傻地坐着，从罗筐里拣起妈做的活。
外面，院子里小孩子在雪地里闹，听得出小弟弟快活的叫声。
缝纫机嗒嗒地响了一阵，妈的思想也跑上跑下了几圈。妈忍不住自言自语似地说：“人生来有些事不当回事不行，可也真是人都说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有人生来好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做出事业的人大都是爱看书的人。从上古传下来的文化宝贝，不就靠书。有人就是个做活的一般人，一辈子饿不着、撑不着罢了。有人可就是文曲星。”
听得出妈话里的话。妈舍不得广为哥这个候补的女婿。妈的话肯定就是她和爸多日的商讨成果。
“不说哩，也行。说哩，得会说，还不能急。可是，人家急，年龄嘛。慢慢了解最好。跟俺们早先不一样了嘛。慢慢了解，看有没有共同语言。没有了就不说。有了也是慢慢来熟悉，建立感情。”够理解，够自由，够慈爱了。
4
这一向了，爹妈俩人在一起没少说广为和他朋友的事。有时，不避大孩子。知道知道也好。
爸躺着看书，忽然感叹：“这个雷隆长！唉，这个雷隆长！”他看着书，头脑里仍想着家事。
妈说：“这孩子，真杆子！真楞头青！他爸爸是场长哩，四七年老干部。不知道政治上影响不影响广为？”
爸说：“咋不影响！不过，这些日子倒没听说有啥问题。公安局没审他。嗯。一早上天还没明，我跑步，看见前面雪窝子里有个人影也在锻炼，是广为的。其实，啥政治不政治的，广为家那情况早就不讲究政治了。好在，孩子有志气，走自己的路，不慌不忙。嗯。”
妈说：“大了。找个工作，就这了。你和老任，不都这样了，四十大几的人能干到哪儿去。生活好、身体好，就是福。”
爸说：“年轻人才不这样想，不蹦达蹦达那能行！不闹腾闹腾那咋收手！嗯。非到头破血流不停手，不歇气，不死心。”
妈说：“我看有心气总比窝窝囊囊强。广为中学就能学习那么上劲，将来没个前程他会死心！我高看他们。”
怔怔地看着妈的身影。这会儿，云英没啥说了，嘴唇抿紧，眉头微皱。心里比较着几个身影。妈说过，人得往远处看。不想了，烦人。她噌地一下子立起了身，似乎有点儿生气地说：“妈，我去做饭。”
妈白她一眼说：“嗯。”缝纫机嗒嗒嗒嗒声音快起来。闺女心事越来越多，心性也越来越好强了。
门外木板砖头搭起的小厨房里，传出铝盆铁锅碰撞的响声。这闺女，唉，小着哩嘛，啥都没经过哩。缝纫机踩得太快了，衣服上一道缝歪了。只好停下来，费眼费心费力地拆。雪光映着纸窗，白晃晃的。广为这孩子心眼实，不会说话，连搭腔的勇气也没有，先联系联系说说话嘛。娘就给你们做主，春节，春节两家吃饭，让你们说说话。主意一定，她轻松地走出里屋，说：“我来，我也来做饭。”
云英有点惊奇妈有些无端兴奋的声调和容光焕发的面容。
院里的雪花好大，似乎漫天飞舞着粉蝶。心里想定了主意就像雪天出了日头，照着生机勃勃的雪地山川。
五十四
写画自己路
自此治病苦
1
部队文工团慰问山区军民，轰动了县城。广为又在县人民大会堂实行了更加惊险的翻墙偷袭，终于看到了演出。白玉般的团团面容，曼妙的婀娜身姿，矫健的丝袜小腿，永远留在了记忆中。如果我是军长、司令、中央首长，那该咋办呢？不是，就发挥自己的优势吧。写下三首小诗，送往县广播站。
播出来了。
对所有认识广为的人来说，说明隆长事件的影响不算大了。对云英和她的父母呢？
家庭的来往没有中断，只是间隔不定。广为妈说：“那一阵隆长叫逮住，你爹生怕牵连着你，怕把你也叫去审问，怕你挨打，几夜黑都睡不好。我说睡吧睡吧，咱操心有啥用。喉咙芯在人家手里捏着。各人有各人的命。还好，还好。党有政策。”
文化馆成为广为不断前往的乐园。春节就要来临。文化馆章老师说，要搞书画展，欢迎广为参加。广为回到家，就呆在家中构思画作。画一幅大画，让人们欣赏，让云英她们见到。
文化馆大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县里为了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决定建立曲艺团，招收文艺青年，欢迎广大有志青年报名。下着大雪，小强跑到广为家，拉着广为，“去看看，去看看”。在文化馆负责招收团员的老师房间，小强在众多青年中落落大方，引吭高歌。可惜，广为音乐水平不高也听得出声音明朗，却腔不正字不圆，跟广播上的大不相同。负责老师程式化地对广为说“你唱吧”。广为赶紧往人后退缩，摆着手说“我只是来看看，一点不懂音乐”。如果他们呆的时间长一些，就会看到云英竟然也参加了应聘考试。
2
春节就要到了。要不要到隆长家看看？不去了，咱家根底经不起牵连。街上遇到隆长妈就喊声姨。姨答应一声。互相看看，谁也没话说。姨走在大街上仍然像平日那样昂头仰脸，一双眼睛颇有威严，高高个头似乎鹤立鸡群。
画了一张大画儿，送到了文化馆章老师宿舍。章老师鼓励，展览出去，继续画吧。
心情愉快地回到家里。没进门，就见妈一脸喜气。
广为妈站在门口说：“你冯姨来过，过年要请咱们都去她家吃饭哩。”
广为一下子觉得心里豁然开朗。过道，屋子，都像被漫天雪光映得通亮。冯姨黄叔不计较非常时期，看得起他，他会记着的。
广为妈笑着说：“那咱也应该请请人家。唉，你们大了，日子好了些，都讲究来往了。你爹工资提到三十四块五，一家五口全凭这点保命钱。现在，你能顾住自己，往家里还能拿俩。你大妹也不吃家里。咱也请人。”
广为爹坐在小凳上修理着自行车圈做成的饭桌。这是爹的生活艺术品。缝纫机，煤炉子，门窗门帘，都成了爹的玩意。从前那么些年都在办公室里过夜，成年累月不回家，回家有数的几天例如春节就在家里睡大觉。目下，终于回归家庭了。不再着迷他的远大理想追求了。不过，家也成了单位的财务中心。
反而有说得来的领导来家找他谈工作。威严的领导老曹，就没来过。相信广为爹要到他们的宿舍去汇报请求和办事。同志们就不用说，接踵而来。广为爹的总务工作，发工资了，住房了，出差了，谁都联着。好像广为爹有了优越感。在家的时间多起来了。
广为爹没有对广为妈的话表态，不吭声，看起来聚精会神。
广为妈跟着儿子走进屋。
过道传进来姑娘和小伙的大方酣畅的笑声，渐渐地消失在前院。传进来老熊的喊声“早点回来吃饭”。
广为妈悄声地说：“老熊家老大又找下对象了，过年就订下亲事。老熊和他儿子这几天都忙着买聘礼。对象年龄不大，长得好，个儿不低，知道老熊的儿子谈过两三个，人家闺女不计较，可愿意了，钻在老熊家小屋里半天都不出来。老梁这些天又忙乎开了，夜里又在划道道。”
爹和广为都没话说。爹似乎着迷他的艺术创造性活计。过了一会儿，爹不抬头，说：“管人家干啥。”
广为妈说：“我看小冯有心结亲，话里说了，大人管不了孩子，说说话也行嘛。话都朝大事上引了。”
广为爹不理这个茬，只顾自地低下头去摸揣着。
广为感到天宽地阔，想出门去，想跑。但他还是坐在床沿上，呆呆地望着屋里暗下来也就亮亮的窗户。好久好久，至少有两个月都没见到云英那曼妙的身影了。春节真的会是人生青春的节日，能和她说话！而不仅仅是想像、做梦，在看书、写作和干活的时候一直都有这身影时时浮现。就要见到她，能和她谈论人生。能和她一起走在田间、河滩和山岭上吗？不会！会！不……不敢相信。但是，想像里就有一双身影遨游在澄明的远方。他的情人，他的美人，他的女神！啊！就要登上无数日子梦想的仙境，幸福的感觉像早晨东方天空的一丝红云越来越明显，成为一缕彩霞，渐渐地晕染开来。
3
广为爹扭头是责备也是同情地看了儿子一眼。唉，我的儿呵，你太书生意气了。书看多了，心性全都充实着书上那一套单纯道理。道理不是事物呵。事物的道理就不是一个两个，更不是只有一种正面的，还有反面的，混乱的。歪理，骗理，谬理，恶理，都是理。总理苦干了一辈子，病死了，广播广播也算回事。邓小平说三项指示为纲，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全中国忽忽扇扇、红红火火了一年多，说是“走资派还在走”。你想做好事，常常不得好报，这就是懂得生活的人所知道的人世真相。人，心都危险着哩。不能给你娃子泼凉水，有段憧憬走段弯路也好。你的事咱都走着看吧。爹也不是不想成全你的好事。只是现实可能性太小，为父只能沉默着观照，还是为了你。爹把事情想得全面，留下余地。要是回到三十年前，为了儿孙过得体面，爹必定去闯世界一番。
大喇叭响起来。人家功成名就的就有这么大的嗓门聒你的耳朵，编造出层出不穷的整治你的理由。人家也是地富子弟闹成了革命就压制得其他地富子弟说不上亲事。人家的儿孙必定不会这么艰难。几年里，火坑里加上了这几块干柴，燃着熊熊的心火，烤着肝木，燎得五脏六腑都苦焦了。孩子，你不知道爹爹夜里睡不着想的都是啥。你不知道爹有多后悔、多惭愧、多难堪、多愤激。不能给孩子提供生活正常的条件，无能虚弱，这是父辈的痛苦更是耻辱。四十而不惑，不惑了身体却就晚了，成了四十而难活。不想吧，事在眼前。想吧，想也没法办。我看了，你小冯姨那是人精，吃过苦受过难的精人。你看她一双圆骨碌碌的大眼，多精多能。你妈和人家比，简直没法说，实诚人，真像牛哇，只会出死力，闷不吭声。人家，像鱼滑溜溜地把握不住，像猴精能精能，眨眼一个窍门。人家话里都有话。你妈老是听不出来，给她说透她才恍然大悟。就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人家的仁义、人家的情份了。你这事我不看好，没一点信心。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跟你妈说咱可不敢热情，不能多说，任其自然吧，无非把孩子耽误到二十五六。男娃不比女儿，年龄大也好说媳妇，再说咱有工作有工资，不是在农村，四类分子的娃会打一辈子光棍。眼下，也还是任其自然吧。儿呀，你读书读憨了，读实了，爹体谅你也只有读书这条道了。你只要知道，爹娘全为你好。你要能过好，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爹就是病殁了也心满意足了。脾肿大，随时会爆裂危及生命，要动手术摘了它。可是，摘了它据说一般也就活个两年，活过五年的少。孩子呀，爹很有可能看不到你娶媳妇，看不到我的孙孙啦。
想着，广为爹感到眼睛有点潮潮的，就低着头做出专心致志的样子。
广为妈没话就找话说：“你爹要是打小学个木匠多好，能做一手好活。”
广为爹做出得意的表情，打量着自己的手艺。末了，对儿子分付：“明天，去给我跑到乡下去拾几付中药。”
广为妈皱紧了眉头，两边眉稍就都向下搭拉，说：“你爹拍片子检查，说脾又肿大了。”
广为又一下子从九天云霄跌落到渺小黑暗的尘埃，说：“咋办？光吃药行不？”心里掠过一片阴影。爹要早几年就像现在这么过着家庭生活，可能就不会有这么重的病。自己的事，前程，婚姻，必定影响着爹爹的身体，让他熬煎得睡不着，使他肝脾疼痛。广为你呀，真蠢，真是有罪呀！
广为爹点着一支烟，慢慢地喷出一口烟，怔怔地看着映衬着灰暗墙壁的青白烟雾袅袅升起，宛如一缕愁绪。
广为妈说：“你爹这一向睡不着，吸起烟来了。嫌咱家经济宽松了。”
广为爹眼里满布阴云浓雾：“先吃着药。老邢给开的方子。他摸着了我的病根病理，一吃他开的药就感觉好些。龙胆草，柴胡，黄芪，栀子，三七，知母，枸菊，地黄，茵陈，当归，蜂蜜，这几味都好办。就是穿山甲和苦胆不好买，老邢说他家乡生产队的药房有，二十来里，从洛河川西边往东边一条沟里走个四五里。明年看效果不大了再换药方子。”爹递给儿子一张巴掌来大的密密麻麻的药方。爹作为干部吃的药、住的院都可以报销。这就是社会主义优越性。但却也是复杂性，斗得你害了病，却又有公费医疗。
久病成医，广为爹对肝病已经十分了解，有时说起来竟然如数家珍一样，表现出他性格中的一点。广为妈说过他，五七年不就是爱说话倒的大霉。儿子想，你不让他说话，不让他有一点优越感，也会对心理造成伤害。他已经对自己说的话进行过滤和管制。
广为妈是有点由头就要说开去，或者想到哪里就说到那里。妈说这才是她这没心秆身体好不生病的原因。要像你爹心事重，闷着一肚子心事不说出来，早没了，五八年能过去，五九年六零年（这三年全国一致放在一起提说，妈也这么说）一准过不去。妈说开去了：“老邢跟你爹是一年参加工作的，人家学了个中医，肯钻研，县城里有点名声了。成份也不好，富农吧。也打成过右派。你看多吃香，谁都离不开人家，县委的人也请他去看病哩。人说话不错，老是笑笑的。只有一样，成色不好，走到那都出作风问题，大都是些乡下的女人，也没多大处分。”
广为爹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咱别说人家的闲事。人不赖就中，给乡下人看病态度也不赖。这人给我看病好几年了。要说也是，医生工作好，学个专业好。前些年让你学木匠，你没学下去，算了。学医不错，有深度，有学问。古人说，秀才学大夫，如刀切豆腐。看有啥机会咱也学大夫。人都需要咱，咱不需要低声下气去求人。这事，值得干。古人讲志士仁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济人济世。我看了几本治肝病的书，也没啥神秘，重记忆力，灵活运用。再要大处说，就要中医讲的，整体上看病，从生活环境上，从心理问题上，从周身各处结合，辩证施治。就像邢大夫开的方子，有的药排毒，有的药去热，有的药通气，分出君臣佐使。”
广为妈从火炉里夹出一个烧成了灰白中有红的煤球，换上一个黑煤球，边做边说：“别吹了。你恁能说，咋就病越来越重。”
广为爹不应腔，把红漆小圆桌放在屋子中央，两手试了试感觉很平稳，满意地说：“过年咱请人饭菜有得摆放了。”
五十五
佳音天上落
春节宴请乐
1
头上，对应着河川，那长长的蓝莹莹的天空分外鲜明清气。太阳金灿灿的，温暖着人们，也不分远近大小地温暖着山河树木。伏牛山区竟然像个农家院了，东西两边山岭重重叠叠地，就像婆娘闺女们都顶着雪巾。南北一道河川，田野铺着雪毯。松柏的墨绿点点团团，寥寥无几。山山水水都映出单纯的亮光。雪景很美，却总让人想起一穷二白、一张白纸的形容。不是山水没有颜色，是雪给遮盖的，是雪说的一穷二白。大地回春暖气上升就好了，薄薄的一层雪说化就没影儿了。
县城的春节在青少年稚气的眼里美妙热闹，一年里盼着这几天，能吃上一年都没有的好东西，能穿上一年都穿不上的新衣，能走亲戚去挣一角、二角、五角甚至一块的压腰钱。岭半腰的羊肠山路上，河川两边山下公路上，一到春节这些天里就出现了花花绿绿的人影。星星点点的人流中甚至出现了坐着女人和娃儿们的自行车和小拖斗车。带拖斗的拖拉机崩崩崩地山响，喷吐着黑青的烟雾。洛河两岸能一眼搜寻出来好几辆，一齐发声震动着河川。拖斗车开过的路旁，妇女们闻不得浓重的油烟味，用手撩起头巾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不起作用地扇挥几下。青年人中，能骑辆自行车，后座上侧坐一位姑娘，那是一种幸福和优越。自行车身都上心上意地缠紧了彩带。再有的人能让袖口的手腕上露出银光闪闪的上海牌手表。有车有表的人不多，显得耀眼。人们就这么过了不知多少个春节，那怕是生活极端困难的年代，也要串亲戚。两年不走关系就会凉气，那怕有血缘也得常常走动走动。这些年人们的生活一直不咋样，走亲戚拿的礼也就薄气，据说一把挂面都会转来转去地走上好多家。终于有一家狠狠心将挂面下到了锅里，这才发现居然是竹子削成的，惟妙惟肖，哭笑不得。县城仅有一家时开时停的食品厂。人们传说该厂产品“饼干赛过耐火砖，点心能滚几架山”。
偶而有辆吉普车驶过，大家都知道那里面的人都是县领导一级的。大喇叭播出了某某村、某某庄春节抓革命促生产的新闻。有一则新闻更刺激：邻县书记又搞出了政绩，大年初一早起冒着大雪背筐拾粪。
县城大街自然红火，门口都贴红对联，有的墨迹淋漓。龙湾石龙头村有个家伙对现实不满，贴的下联是“二三四五”和“六七**”，上联“缺一少十”，也就是缺衣少食。这个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反映到了县委，该人理所当然地遭到批斗。可也听说，还有个滑稽的家伙，别有用心，跳到批斗修正主义的会台上，拿着大白馍，破口大骂最大的走资派，说：“六〇年俺们都快饿死了，他搞啥三自一包，叫俺吃上了大白馍。俺们坚决打倒这最大的走资派……”大队干部赶紧拉下了这个贫雇农二蛋货。
平日叫学校拘束着的娃娃们，都像放出了笼子，不管啥新闻啥动向，在县城四处游逛。大会堂、电影院的门前，聚集青少年最多。文化馆是一处高级的热闹地点，看书看杂志有志向上的青年人挤得满满的。画展在大殿，看的人不少。放鞭，买小吃，打闹。地上，鞭炮的纸屑花花绿绿，一片又一片。小吃比平时的又多又好。甘蔗渣到处都撒落着。酸柿子酸得孩子们张着口哈气。青年人实习着走向社会的礼节，见面就满脸堆笑说“年好”，问“吃饺子了”。约好了喝酒打牌。
今年没有隆长一起来文化馆里看书。却有好事让广为兴奋。大年三十，广为妈说：“你姨说了，年初一中午，请我们一家去她家吃饭。”广为爹深沉精明地说：“咱仨去。就说你妹妹们都有同学约好了一起玩。”大妹小妹都知道个中奥妙，自去活动。广为不说话，等着这一刻。
十点多了，该动身了。广为妈催道：“走吧，人家等着哩。”广为爹思谋着，掐灭香烟，下决心说：“走。”便在前走。
2
三人怀着眼前十分愉快、同时又对未来十分怀疑的心情，走进桃巷，走进大杂院，走到黄家门口。
冯姨在门口候着他们，一见就满脸是笑地高声说：“来了！来了！好，好。”
广为妈好像在埋怨，说：“看你姨吧！多费事。想着不叫你们费事，又想着春节好日子，咱难得坐到一起来。”
冯姨针锋相对，说：“看你说的。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交情。我可是年年都想着姐你那年给我的救济。”
老黄叔扎撒着和面的两手，走出小厨房，笑着说：“坐。坐吧。”
云英苗条的身影飘动在屋子里，正摆设着小餐桌，排列好凳子和小椅。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说：“叔，姨，都来了。”
广为不敢看，也不敢说。广为爹脸上都是笑，扯好一张小椅，坐下去。妈要进厨房帮忙，叫冯姨拦住了。冯姨说：“你坐你的吧。都做好了。那能叫你拾张。”
冯姨埋怨：“咋不叫丽明她们？这多不好。都来多热闹。”
广为妈辩解说：“她们都有事，有同学玩嘛。过年都疯了。不用管。大年下还怕吃不上饭。咱坐咱的。老黄你也快来坐好。”
冯姨说：“坐好。都坐好。”
**个人，满荡荡一屋子。云英和冯姨不停地起身盛菜盛饭。冯姨的话当然最多，免得冷场。广为妈用心应对着场面，想起来就说两句。
老黄叔和广为爹一对一地说着大人之间才说的郑重的大事。老黄关切地问广为爹的病。广为爹就把病情如实相告。老黄劝他一定要重视治疗和静养。然后，谈县城各单位的情况，谈最近报纸广播透露出的国际国内形势。邓小平又倒了台。各单位都要反击右倾翻案风。美帝好像跟咱有些投机了，要没有台湾问题就好了。苏修有个特务，往台湾跑。这几年，比起往年，不错了，生活好点了，主要原因是这茬儿娃娃们大了。老黄写文件多，这些都要在文件上概括地反映出来。老任一个普通干部，也是天天学习开会，交流到了共同的思想认识。说到将来，没啥高见。只有对自己儿女的操心是真正上心上意的，推测判断，心中描绘着种种图景。
冯姨对老黄说：“别光说话，耽误吃饭。”
老黄叔说：“是。嗯。嗯。”
一直吃着饭，广为没说一句话，也没看云英一眼。
冯姨又要照顾广为这边：“广为，你展览在文化馆的画，我听了英的话，跑去看了。不赖。没想着你还会画画。好嘛。能写会画。”
广为这才说出话来：“还不行。往后，再下劲。”
冯姨说：“英会演唱。你们都会一样文艺。这多好。我很羡慕年轻。”
云英说：“妈你也快吃饭。”
跟着，她旋身轻盈地走向小厨房。一会儿，端出了一笼馒头。雪白，鸭蛋那么大小，冒着热气。云英给每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个。
广为感到自己的无能，不知道说啥好。只能看着馒头，然后程序性地拿起来，掰开来。
广为妈说：“这馒头蒸得多好。”
冯姨马上表扬了：“俺英的手艺。”
 
 
广为妈联系很快：“广为一点都不学着做饭。这咋难行！俩闺女也不大做饭。” 
冯姨笑着说：“学习就行。饿不着。自有人做饭吃。” 
广为想不能这么沉默，却只能转头去问云英的小弟弟：“几岁了？” 
小弟瞪着忽灵灵的眼看他。云英分付弟弟：“哥哥问话，回答呀。” 
回答：“我四岁。”像他的姐姐，大眼，睫毛，脸蛋。 
广为说：“你会这个么？小兔子。”两腮吸进去，嘴唇撅起来眨巴着，像兔子嘴。 
姐姐弟弟都笑。弟弟努起嘴巴，不像。 
广为妈和冯姨说了一阵话，这时候感到要表示一下心意，张着笑口说：“哎呀，小冯，老黄，咱们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饭。我真高兴。往后咱还有的是时间。咱在一起认识多少年了？打从搁邻居起，还想着你们怪有钱看不起俺，正好文化大革命前一年。说着说着可就十来年了。那时候英才有多大？广为满院子跑。” 
冯姨说：“那时候，你们搬来半年多了，咋还没见上老任的面。老黄说工作也不能恁忙吧，离家不过二里来路，天天回来吃饭都行嘛。” 
广为爹说：“唉。想表现嘛。有时候回去也是半夜赶回早起赶走。” 
老黄说：“嗯，你们都不在家，隔壁孩子扔了块火炭，你家里冒烟了。我赶到你单位报警才认识了你。” 
广为妈老是有怨气，人前人后都埋怨，说：“想学焦裕禄，过年回去也是一个人从早到晚补困觉。累出一身病，看有多好吧。” 
广为爹笑笑。 
冯姨掉转话题，说：“姐你那时候，不是你伺候月子，我才艰难哩。” 
广为妈说：“那算啥。你也给了我不少钱。” 
冯姨说：“往后都过孩子们的世事了，都大了，比咱会强得多。广为妈，你往后的日子一定是越来越好。广为姊妹们多争气，一个比一个学习好。你的苦日子到头了，等着做老太太享清福吧。” 
广为妈嘴巴张得更大，笑得两眼弯弯：“咱日子都不瞎。你看你云英闺女多排场，多聪明。云英弟弟妹妹都多好，长得好，懂事听话，聪明机灵。你和老黄身体也好，性情也好。你算是个一辈子有福的人。” 
互相捧场，冯姨说：“你也有后福。不信你看。” 
春节吃饭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 
大家感到略微遗憾的是，广为和云英没说上两句话。 
街上人来来往往。回来的路上，广为妈悄声说：“看广为吧，一点胆量都没有。”广为爹没吭声。 
五十六 
霞宫邀天仙 
忽焉云消散 
1 
广为独个儿回到清冷的小屋。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一年前从林场买回来的梧桐树苗和杨树苗，长得高过了人，冬天里没了树叶就光杆儿直立着。同时带回的月季枝条插在了树下，竟然开了花。粉红色的几团，开在实冬腊月的刺骨寒冷中。月季花每月开一次花，雪地上也开出热情的花。花很好看，不比芍药牡丹差，却不金贵，也许是它开花太殷勤了。广为觉得，自己一颗追求的心就像这月季花一样。 
老熊的大儿子和未婚妻，俊男亮女，容光焕发，打打闹闹地走了过去。人家咋都那么自然快乐，自己咋就这么曲折苦闷。人跟人不一样。人比人气死人。今天，总算进入了人生的春天，必定有更多的春寒。 
过道走过来邻居，上厕所的。虽然习惯了这种浑闲事，仍然避开，回到小屋里。 
在小屋子里想，就这么着，完了，啥也没说？就吃一顿饭吗？噢，冯姨利用两家联系，拉紧了两个青年男女的红线吧，往后的事看你们孩子啦。可以去找她谈谈了。明天，云英会出现在街上，会在文化馆这样的地方。对，明天去找她。想来想去，痴痴地，光想不起作用。记下来，这一天的经过和感想。看书，边看边想。不由自主地就会冒出一个个念头，但都围绕着她。一声声鞭炮中，听着院子里人们走亲串友的笑声。老熊的大儿子订亲，就在窗前不远的地方放了长长一挂鞭炮。嘭嘭叭叭……聒得耳朵难受，刺得心眼疼。我的儿子，将来也会这么兴头风光、多情幸运。 
这一夜很晚，小屋一直亮着桔红的灯窗。 
广为取出珍藏的一个笔记本，抄写三年多来写的诗歌，要把这个少见的宝贵礼物献给心中的姑娘。他坐在小凳子上，以床当桌，动起他最拿手的工具--笔。人生都会有这追求相思的夜，有几人有诗意盎然的夜呢？广为为自己而安慰。 
大年初二，八九点钟，广为意识里觉得这是人生中的大好日子。走出院子，打算到文化馆去寻找。一出院门，便是大街。人来人往，孩子们穿着新衣，有的举着纸风车，有的拿着糖葫芦，有的伸嘴嚼一根半人来高的削了皮、白滋滋的甘蔗。怎么走呢？ 
突然间，发现了，人流中有她。果不其然。 
云英！一个人，没有和平日的女友一起走。冬日花儿一样的容貌。一排密密的发帘下面，那双滴露含烟的双眼似乎向他一瞥。却平静地顾自走去，不搭理他，拥有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女孩子似乎可以有吧）和伸缩自如地把握对方的心态。一条紫纱巾轻柔地围绕着脖颈。合身的衣服让女孩子的身体更为轻盈、苗条。暗红色的翻毛皮鞋显得小巧，显示出家庭经济的层次。走起路来好像飘悠在云间。 
小城的一切，在广为眼中都暗淡了，唯有这身影明亮光艳。广为相信这是有意无意的巧合。跟上去，看她往那儿去。 
这发光的身影，在过年五颜六色的彩色人流中向前飘荡，拐进了走向文化馆的小街。 
2 
广为 远远地跟踪着，思考到了自己的这一行为的合理性。最合理的是审美，是追求，何况有那么一点可行性，获得了家庭的一定的允许。隆长、立武和化云都怎么做的呢？如果在文学作品里面倒是司空见惯的韵事哩。 
同学一代中惯于抠女、风头正健的几个常常吹嘘评比他们的业绩。有一个小个头、黑脸皮的家伙令人艳羡，常常伙着狐朋狗友满街寻寻觅觅，指指点点。很快，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新的猎物--剧团新任售票员。大会堂前面售票房里有一个头像那么大的小窗口，恰好能让人看到一张桃花盛开的面孔。进一步窥视发现，呵呀呜呼，这姑娘身材高挑，美艳异常。立马就打听到了，此女乃县豫剧团从深山出俊鸟的地方，也就是隆长妈娘家那一块宝地招收的演员。可惜招来后发现没有表演的艺术细胞，怎么训练都不行，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只好委屈美女卖票了，却不想产生了票房效益。也就给了姑娘广告展览美貌的良机。正好为风流浪子们提供了优越条件。此位最有胆色的好汉和曹操一个姓儿，平日便常夸口。当是时，就在大会堂前空场子上对着哥儿们夸下海口说一周假期内必定拿下。第二天，小曹骑车围绕大会堂巡视，自然“遇”到高个头姑娘上街，立马上前去将自行车前轮轻轻一拐，擦在姑娘裤子上。没等姑娘反应过来，小曹已经跳下车，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我赔你。就这么拉上了关系。不久就让姑娘肚子大了起来，小曹却回到外地工厂上班。本想流产了事，谁知姑娘深山家族不依，加上姑娘也长得那么漂亮，只好奉子结婚。小曹降伏女孩子的大业有所收敛。姑娘却被辞退豫剧团工作，当上了县城的农民。夏日里见她脸上搭一块湿手帕扛着锄头上菜地去。小曹家便座落在通往文化馆的小街一侧。 
自己相比却太萎缩，可是自己的是崇高的爱情哪！广为心里为自己辩护、壮胆。 
通往文化馆的小街十分热闹，那一头矗立着恰如动画片《西游记》中的天宫。文化馆原是县城最大的庙宇城皇庙，自然属于古代建筑，雕梁画栋，挑檐。“文革”一开始，这里就被红卫兵闯进来大破“四旧”。广为几个小学生曾经来看过热闹。空地上堆着一人来高的神像、匾额、书画和书籍，浓烟滚滚，杀声震天。近年来提倡毛泽东思想占领封资修阵地，将文化馆通体内外油漆一遍，办起了全县唯一、却就几千册新书的图书馆，每到春节也会举办各种各样的展览。这就让文化馆成了全县金碧辉煌的仙宫。 
仙女飘了进去。 
广为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时毅然跟进。正殿门上挂着“文化革命美术成就展览”字样的横幅。从正殿开始寻觅，到了侧边的图书阅览室。里面人头涌涌。 
她在。 
广为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最勇敢最厚脸皮的人生高境界，走近去，说：“英！” 
云英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话了：“广为哥，你干啥？” 
广为说：“你出来，我和你说话。” 
云英没说话，跟着走出阅览室。 
广为说：“到我那里去吧。” 
云英点点头。 
3 
两个人又走回头路了，并排，拉开一点距离，让姑娘走中间一点儿。 
路上，妇女、孩子三三两两。人们都看到广为和一个女青年走路。不会认识的。认识了也好。广为感到人生最美好时光正在其中。 
太阳照着街道，空间明亮清新。人影五彩纷呈。姑娘美丽非凡。 
说一句话吧，不能过于反常。 
姑娘却比广为正常，说：“我姨在家吧？” 
广为正视着前方，说：“她们在。咱们到我那里。”意思是我的小屋子。 
姑娘走在前面，上台阶，进院门，走过道。 
广为开了屋门，说：“进吧。”脸上应该有笑意却一脸正色。 
姑娘大大方方，走进小屋里，坐在床上。她巡视小屋，说：“有画，还有毛笔字哩。” 
姑娘已经开口，用不着广为化费脑筋想出一句笨拙的话语。广为不由得再看姑娘一眼。 
姑娘知道广为会看自己，自去观察房间。容长的脸蛋似乎匀了粉脯。湖水样的眼睛显出精明自主。挺拔的鼻梁。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细密的贝牙。不笑时就显得小小的红润嘴唇。第一次这么亲近，也就看到鼻颊的眼窝皮肤隐隐有两三个极小到了让人忽视的褐点。苗条的身个，现在就在他的床上，说话时畅笑起来竟然仰面躺在折叠被褥上，复又挺起身来。 
“云英！”广为克服着心理的颤栗说。 
云英看着他。 
说啥，说……不能操之过急。两人还没到互相爱慕的时分。姑娘没有表现出一点情意，两三年来，全是广为的表白和追求。妈和冯姨说的话，书上也有金科玉律，现代青年男女不能开口就说“爱你”，要从生活学习上共同语言谈起。那就谈共同的语言吧。 
广为说：“学校学习紧张吗？” 
云英说：“紧张什么！反正都要下乡，好多同学不爱学。我们演出排练多。你们那一届同学栾老师教我们英语，带我们文艺宣传队。”她没有告诉他，正在办理进入曲艺团的事儿，爸爸也在托人。没有必要，能不能进，还在未知数。 
广为说：“牛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对我很好。有啥事我就去找他。” 
云英说：“他不教我们。” 
应该谈谈文学艺术。可是，没听说她爱看书。广为说：“近来看什么书？” 
云英笑笑：“学习，考试，演出，时间用得不少。看也看些同学们都看的书。” 
心里有一丝失望，这就说不上共同语言了。没有共同语言还有长远的共同目标吗？ 
广为想，还是直奔主题：“有好几年了，我……” 
云英笑笑，说：“我知道。我妈也说过。你知道吗？好几个人都向我表示过呢。王金峰，他爸是县委领导，我们一个班，也老是缠磨。” 
广为想，为了自私的爱情，就要反对情敌。他竟然板着脸说话：“他爸我知道，据说从山西南下来找的他妈，还管过县剧团。” 
跟着，广为竟然板着脸说了让他后来后悔的话：“我不愿意自己的对象让人家爱上。” 
姑娘不说话了，有一阵儿。 
广为决定这时候奉出自己的法宝：“云英，我的想法，你会推测出来的。这是我抄好的诗集，你回去看吧。” 
广为精心地准备了一本精装笔记，上面抄录了几年来他的几十首情诗。这是一颗献给理想中情人的心呵！这可不是每个姑娘都会得到的。她会接受吗？ 
云英接过笔记本。封面上青蓝色底子上挂着红红的果实图案，镶嵌着金粉大字。 
云英翻开笔记，全是昨晚新抄写的字迹。头一篇竟然是《生命之春年初一》。 
广为紧张地看着云英。云英低着头，翻看着他用心血，用青春时光，用自以为最纯洁的心灵的追求，所刻写的心迹。 
等待着她的反应。 
她静静地看着，翻动着。 
《仿蝶恋花》“龙驷鸾驭凤为导…… 
这一首直白：“思之极，思之极，正街蓦然遇。九重骨槛难笼羁，跳荡直欲裂胸去，剖心向汝析。” 
“疑是貂婵又谪仙，底事普天灾三年。明眸盈盈秋波回，黛眉青青春色还……”歌颂！令人脸红。文学男青年的传统花招。 
还有“十载犹记当时影，三春辉映灵台宫。” 
阳光照在白纸小窗上，映得姑娘的脸蛋、身姿都明晃晃地十分动人。这样的姑娘，一身的清气，没有污染，是他广为梦寐以求的偶像。他凝视着，不敢有一点动静。屋子里于是很静，一会儿有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窗外也很静，似乎人们为他们空出了一个地方。 
广为知道，这一刻，不管结局如何，会永远留在心上。成为生命的重点印迹。 
云英翻看了一遍，就将笔记本放在床上，在手边。 
院里有人走动。从白门帘缝里看到，是上厕所的人。 
云英说：“世上的事都不好说定。要是这事不成，两家多年的情谊不就完了？你怎么办？”竟然想着退路。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理性冷静，显示出她没有爱慕，没有情分。倒像是早就设计和安排好了。这让广为有些不冷静了。 
他昂起头说：“你不愿意，我不会对你家不满的，我感谢叔叔姨姨的高看。感情的事，是双方的事嘛。我，我就不在山窝里了。我出去。我要到世界上去。社会就要变，不会再这么下去了。我要出山去！”话语里含有可怕的成份,“社会就要变”，这可属于“反动言论”、“不满现实”哪。 
心，凉起来。无话可说，这是笨拙，还是破灭。说完，就想不起来还能说些什么。 
云英也没话可说了，就说了句：“我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广为看着她，无可奈何。 
云英在门外停下来，干脆利量地说：“这事，我不同意。”就腾腾地走出去。 
广为困兽犹斗一样说：“不同意也得同意。”不可能这样的，也不应该这样的。美好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是互相的爱慕。女子要人爱，男子也要人爱。他在顺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意识到降级入俗。但也有一点救命稻草一样的意识，也许姑娘是要人表白爱情的坚贞和狂热吧。隐隐地觉得，云英和他的会面，似乎已经被设计好了进程和结局。 
广为紧忙走出门去，送云英出了连环套一样的院子。 
云英没有回头，一直走向明亮的大街，走进万众之中，留下了广为生命中一段永恒的痛苦失望。可是，他还没有清醒，还想继续地彻底地弄清她的心意。毕竟，这个春节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机会。 
阳光仍然明媚。空气依然清新。却感到一切都渺渺茫茫。




第十六卷 命运如山

五十七
吟诗问星涛
劝导闹元霄
1
春天的节日也就五天时光，在山城人们的欢快背景中，却有四天都在孤独、疑虑和期盼中熬过去。从年初一起第十五天便是元霄节。据说名垂史册的大改革家袁世凯害怕“袁消”。对于广为来说，很快就出现了就像老袁称帝梦八十三天就破灭一样的“愿消”。广为爹和妹妹都不在屋里的时候，也许是爹有意避出去，妈告诉了对方家庭产生的儿子所担心的反应。
广为妈说：“广为,你找着云英都说啥了?你冯姨昨儿个跑来说,云英回到家里一个劲哭，后来说你说话可难听了。你姨你叔都不好受。你姨说，广为咋恁憨哩,不会说话哩，跟闺女们说话能那样说吗。云英说了，她不愿意说对象，说她小着哩。埋怨她妈。你姨你叔都说了，算了，不愿意就算了。不耽误广为了，让你再找吧。你爹又睡不着了，说了，你姨太精。她那心思，就像琉璃疙蹦，老得担心，可你担心着担心着，没吹两下子还是吹得疙蹦一声就碎了。人家考上县曲艺团了，听说在县高中排戏。你爹跟我的意思一样样：这闺女大了,大了就有自己的主张，爹妈都管不着。看着看着，快跟她妈一样精伶透作了，一个模子磕出来的嘛。娃子,你玩不住她!不是戏。趁早收心吧！咱另起锣鼓另开张吧。”琉璃疙蹦很早就是春节期间农村孩子爱买来吹奏的玻璃玩具，薄得很，一不小心就会吹碎，有点像肥皂泡。
广为感到头脑轰地一下子。到底怎么回事？坚决不愿意吗？可是，追求的事业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哪。是人家要考验，磨炼？不，怎么着我也要再看看。真要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也就算了。不，我还得再追求，用真心去追求。书上那么多爱情故事，没有不经过锲而不舍的磨难的。也有的故事，女子是最终被打动芳心的。何况云英自认为年龄小，其实是心里清楚有那么多家庭和男孩子爱慕，要挑选。形势仍然存在有利之处，两家毕竟多年情谊。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妈看着儿子呆呆的样子，心疼起来：“真不行了就算了。天下有的是女们。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咱再找。你年龄不小，一般大的小伙子都有了。你不急我急，你爹急。”
儿子脸色苍白，说：“我回屋里去，我得睡一觉。”说着，就走回他在风浪中的小岛。
窗户里，妈朝着他的影子说：“该睡就睡，不敢累着！”
进了屋，广为无力地躺下去，看着报纸糊成的天花板。不会……人家的精明态度……难道要变成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不能恨人家。恨自己吧。也不能恨，人生的一段体验。似乎，这是那一部文学艺术中的一段。也许天命要他经验，这才能有生命的创造性表现。
广为，广为，你这个高级笨蛋，你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你的心要被痛苦和羞耻彻底粉碎的，你会得到下半辈子日日夜夜一想起来就会痛苦万分、羞愧难当的创伤。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可怜的爹一定是和妈商量来商讨去，拿不出锦囊妙计，只有感叹自家的处境和实力。我的爹爹，我的妈呀，儿让你们难过了、没脸了，让爹的病情加重了。
又翻过来想，如果小女子真有爱情，怎么能对他三年多的追求，对他心血的结晶，对他的心声，竟然没有相应的回声？没有感情，没有共同语言，只有他的追求—可能已经让人家反感的追求。《红楼梦》中，还没云英年龄大的林黛玉写的《问菊》最好，广为背诵得下来：“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自己一个男青年怎么成了柔弱的妹妹黛玉？举世有哪个姑娘愿和自己谈论？如果我有黛玉的爱，那怕她病入膏盲也会去爱她。那云英像《红楼梦》里谁人？不能类比。自己是把她当作神女了。唉。也写一首，问星吧。太崇拜了？别成了对牛弹琴，我对的是自己，自己的心灵。几年的单相思，其实是在和自己恋爱。这是生命青春的需要阶段吧，获得了一朵精神心灵的春花。
2
广为只有这种用不上的本领，写一首不合平仄的诗。他写道：
问星
仰瞻天河一星耀，
彷徨沉吟对碧涛。
金光玉辉谁与照，
银桥云路何其遥？
忆否曾降新春晨，
底事又升九重霄？
鸾驭徘徊几时骋，
不觉绿水流滔滔？
第二天下午，广为到爹妈和妹妹住的屋子，对小妹说：“丽明，你给哥办件事。”
小妹机灵地跟着他来到小屋。广为取出一封信，没有封口，也没有写收信地址。
妹妹明亮的眼睛看着哥哥。大了，十二三了，知道哥哥的情事了。作妹妹的当然大力支持。小妹秀气文雅，面容已经出现了粉粉的红脯，引起路上人们的注意，在学校也是引人注目的一个中心。让她去做这事，会不会过早地影响她。也只有了。
广为对着最可靠最亲近的妹妹说：“丽明，你帮我送到县高中。曲艺团在西南角那个文艺院里。找着云英，给她。”
小妹说声“好”，接过信走出门去。
紧要关头，寻找到了妹妹参与他的情事。
妹妹二话不说，走向大街，走向城南高中。
一顿饭的时光，小妹妹回来了，走进小屋，从里面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推想着各种后果的哥哥问了：“怎么说的。”
小妹说：“在校园里见着了。她取出信看了看，又退回给我。叫我去那里玩。”
哥哥硬撑起失败的自家形象，说：“好吧。”
小妹没说啥，看来想说点啥，不知道说啥，眼睛里是对哥哥的关心，只好走了。
3
广为又躺下去，笼罩在沉思忧虑的迷雾中。
一个人的心理有时会产生奇特的想法，让人始料不及。不切实际，自顾自己。突发行动，莫名其妙。
广为拖着沉重的思考，慢慢地摸索着走出昏暗的院门。
夜晚无情的无边的黑幕，弄不清底里，却压了下来。山城一派灯火冲天而起，伴奏着各式各样的音响，尽管这人为的热闹有时而尽却也壮观地表现着、奋争着。一只只钻天猴焰火“噌”地一声划一条光亮的抛物线窜上半空，然后炫目地爆炸，像是昙花一现，化入漫无边际的黑影。三三两两的娃儿打着纸糊的灯笼在街上游动着炫耀。最奇特的，不过是娃娃们举着的羊灯，操纵着两只羊让它们不停地头顶头碰撞。
大街南头，一团光焰的潮头汹涌而来。农人组织的社火闹腾一天是不够的。锣鼓喧天，锁呐二胡坠子一队乐器齐奏。两面各有四人扛的牛皮大鼓，直径足有一个大人来高。牛哇，生时卖力耕耘，力气之大在家畜中无与伦比，死了以后还要剥皮蒙鼓。牛向天吼叫不平呢。想那高高的牛头岭，那茫茫的伏牛群山，都要被这吼声所震惊，都会在深深的心底发出共鸣，“通—通--”愚昧就要任人宰割，进化文明才能雄踞世间。两个大汉挥舞着缠了红绸子的木槌，擂得山响。谁敢造人皮鼓呢，那是残无人道，要被抓被斗。进化成了人，就有了高一等的处境。然而，人不像牛不像马，只要追求就有人的苦恼哇。
两头花团锦簇般的狮子，登上十几条板凳摞起来的高空。一人手擎铜铃串儿叮叮当当作响的绣球，逗弄玩耍着狮子。人们那么有兴致，保持着从远古传下来的兴俗。社火的社，表示远古就有村社。一个人的悲欢离合，那就太渺小太卑微了。
背后映衬着社火的红火，走向黑乎乎的桃巷。摸索着走进家属院，心里面退堂鼓和进攻号角齐鸣。会不会都上街看社火呢？我来的不好吧？不，爱情追求都是这样狂热。自己给自己制造笑话？那怎么办？脚步却是惯性地。
元宵节，自古是中华大地青年男女寻欢作乐的节日。辛弃疾有一首词《青玉案?元夕》写的是元宵节男女情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人……
推开熟悉的门。
云英正在做事，抬头看见他，没有说话。
广为只好关上门，找凳子坐下。说，说啥？
云英家里还有个小弟弟，只她们两人。她做着自己的活儿。
小弟弟靠着里屋门口，瞪着明亮的圆圆的大眼，忽然说：“你咋老来我家？”
广为说：“没有老来呀。”想逗逗他，气氛不许可。
云英抱起弟弟，走出门去。
广为说：“你到哪里去？”
她说：“叫我妈去。”
广为觉得自己脸皮又加厚了，说：“不能说话吗？”
回答的是门外夜空黑暗。
广为感觉心空也暗淡了。这算啥回事呢！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这不叫爱情吧？自己已经不由得自己了。
4
不一会儿，有人回来。
黄叔面容严肃，说：“来了。嗯。坐。这样吧，坐屋里来。”黄叔摆出了长篇大论的教育讲坛。
广为跟着黄叔走进里屋。
黄叔坐在床上，靠近着桌子。广为也坐在了对面的小床沿上。
沉默了一会。
黄叔搜索枯肠，怎么样说话才能既不伤两家感情，又要说明问题呢？这个问题一段时期以来，困惑着两口子。从学习上入手吧。问：“最近，看些啥书？”
“鲁迅的，卢梭的，杂七杂八能收集到的都看。”广为回答。
黄叔说：“我喜欢鲁迅的书，深刻，嗯，非常深刻。我还没看到有人比他的深刻。”
广为想表示自己的独特和眼光，说：“鲁迅说的不见得全对。”
黄叔很不以为然，瞥他一眼，有些尖利，说：“当然他说的不是全对，可是他太深刻了。吃人，阿Q精神胜利。生活太复杂，太严酷了！广为，你还远远没有体验呢。”
广为想，在思想、文化、哲理上，应该尽可能坚持自己的见解，不能人云亦云，这才是正道，才是老黄叔这样的读书人最终所欣赏的。即如鲁迅，广为隐约感到，太绝对太极端了。难道五千年就只是吃人？！孔子的积极仁政，老子的无为道德，墨子的无私兼爱，也吃人嘛。没有好人了吗？鲁迅只是文学式的偏激吧。否定的太多了，似乎心理有病。再说，他自己做得好吗？十年时间自己在上海住着好房子，却将绍兴的原配和母亲都扔在寒冷的北京他闹反了的大弟那儿。上海中日大战，抗战烈士千千万万，他却躲在日本租界的兵营后面。老朋友内山完造必定是侵略中国的特务或者浪人。鲁先生自己也说灵魂深处有“毒气”，太黑暗，想当老大那怕是文坛老大的都有蛮横无理的地方。
黄叔用劝告的语气说：“广为，在社会认识上你还小……”
广为似乎要出一口被拒绝和冷落的气：“走社会主义道路，相信社会进步，为人民服务，我想没有啥可怕的。”
“嗯。”黄叔说，眼睛里似有尖利的亮光一闪。
黄叔语重心长，略带恼火地说：“嗯嗯。事物不是单调的。我见过不少单纯正直的青年和同学，身边还有这样的同事，也是爱看书，好上进，但是遭遇处境很糟糕呵！有的啥都失败了，连命说没就没了。一个人算个啥，一万人算个啥，就是一亿人也不算个啥呀！你通没弄清生活、社会哩。嗯。你爹当年不就是一个要求上进的单纯青年！嗯。”
广为无话可说了。善恶辩证，想过很多很多，直到最近仍是无法弄个明白。都不一定，于是便神秘。怎么样好像都行，只要有实力，或称权力，或称金钱，或称枪杆。有实力再讲点道理就皆大欢喜，完事大吉。霸王道杂之，霸道为本，王道为辅，这个当皇帝的道理很清楚。有了实力这个基础，才会有感情的苗木生长出来。木头能生火，铀矿能放咪，宝石能放出迷倒人类的光彩。这就是人的本性，就是世界的真相，就是哲理的本质。但是，王道、感情、贡献又好像可以说是目标，是高境界，比较起来更吸引人去奋争。然而，这些又常常成为骗术、假话和幌子。鲁迅的深刻就在于揭示了一些骗术。
看中外历史，只留下科技工具不断进步的实力印迹，又似乎只有思想精神、文学艺术永久美妙。那些不负此生的大人物的政争，那儿有科技、文化更为悠久呢，更有益于人呢。
对于一个卑微的青年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认定自己的理念，将它们演变成实力。
说来说去，终要向中心议题收拢。
黄叔引题说：“你说说自由是什么？嗯。”用哲理来委婉地劝说，以便绕开两家那点儿情缘。
广为说：“那不是常说的嘛，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
黄叔便高兴了：“对。嗯。啥事都这样。你要想得到自由就要认识必然。”
必然，即为姑娘的感情，然而这感情必然又建立在必然基础之上，其实是社会环境条件。广为的必然，在云英这里构不成感情必然条件。一刹那又来了万念俱灰的感受。随之，又出现了自己的背水一战、再坚持一下、至死不渝的信念。
黄叔躺上床，靠在摞起的枕头上，说：“英不愿意，就不再说这件事了。嗯。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他眼睛对住了广为：“不要受到那么多书本的影响，书和生活是不一样的。嗯。讲究什么爱情神圣、爱情神秘之类的思想，是不对的。那些都是资产阶级的旧思想。嗯。现在的革命青年，不应该讲这些。这你都明白，天天看报纸杂志，不都在批判嘛。嗯。”
报纸和刊物确实如此，自从自己能阅读以来，看到的都这么主张，都批判此类资产阶级坏思想。非常矛盾的是，却又赞颂马克思对燕妮的高尚的爱情，赞颂贵族女子燕妮为了人类进步事业为伟大导师马克思所做的牺牲。而马克思赞扬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大诗人但丁对他只见过一两面的短命姑娘贝娅德丽采有着深切神秘的爱，将这种爱赋与大事业、大贡献的精神的内涵，让一个人升华到了人类历史的高度。
黄叔和冯姨只所以能容许自己有今天的追求，还是说明他们有精神希冀的。他们既要听女儿的，又要从他们的角度看不会引起麻烦。可能都要掌握好变动不定的度数，善于辩证地生命化地运作。此乃冯姨的精明、黄叔的理智和云英的成长。也要看广为你的进步。
广为说：“黄叔，我回去想想，尽量合情合理地生活。你们放心。”
黄叔露出笑意，说：“嗯，嗯。读书万卷，个人的问题应该有能力对待。姑娘不愿意，咱还能再追求嘛。世上好姑娘多的是。有志气是最重要的。嗯。”
广为说：“那我走了。”
大街上，玩灯的娃儿们稀稀拉拉。一路社火大约走向了城外的村庄，隐隐地传来锣鼓声，“通通”、“咚咚锵”。北门外广场上，豫剧革命样板戏《沙家滨》仍在演出。《沙家滨》里狡猾的刁德一面对精明的阿庆嫂无可奈何地唱“这个女人哪---啊啊不寻嗯--常—”
洛河川一片黑暗……如果说有洛神的话也都是在心里头受到传说的影响而耗精费神地仿造，心神不断的仿造竟然定型下来一个同步中华文明悠久历史的女神。神，心灵精神的幻影。
事到如今总而言之，目前要务是先具备实力。
五十八
母校选人才
踌躇参会来
1
人生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巧合却只愿深埋心底。
十年前，就在县城大街邮电局前面，广为看到汽车上立武的爸爸胸前挂着“大叛徒”的大牌子被人揪着头发，呼啸而过。十年后，在同一地点，广为在前往县高中的路上看到一队人打着白色横幅走过来，上面书写着“沉痛悼念轻工业局局长”的黑字。其实也不算巧合，县城这条街最大最长，大事大都要在街上出现。
立武走在前边，双手端着胸前的父亲遗像。他的弟弟端着骨灰盒，这就说明死者在外地治病时身亡，在本地的是用棺木安葬的。
立武神色悲哀，痛苦中有着看透一切的严峻冷酷，还有着傲视群伦、玩世不恭的高傲。
立武应该看到了广为，而广为只能默默地表示哀悼同情。
立武胸前的遗像上，立武爸面容温和，额头和脸颊上有着刀刻一般的长长的皱褶，隐隐地有着郁郁不得志、耻辱至极的颓唐神情。短短一二年，立武兄弟没了娘，也没了爹。
几年来，不断听说立武爸这样五十上下的干部，出生入死了大半辈子，本应该知天命，保健康，却一个一个地病倒了，带着耻辱、痛苦和失败感甚至幻灭感，落入深深的地下。早死的人明显政治上难堪受症，心灵耻辱折磨，比生活困苦的反倒多些。林场知青从一下乡就有人陪父亲外出治病，已经有四五个了，张芳茗就是一个。父辈也就四十岁出头。广为猛地头脑和身体都感到一激，不敢想到自己的父亲，不敢想到自己也像立武一样很快会有这一天。
2
广为感慨着走进县高中，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到牛老师的宿舍。
牛老师一如往常，一视同仁，对学生采取诲人不倦的职业态度。无论来老师这里多少回数，多长时间，老师都没有一点厌倦。广为还了老师的书后，坐下来。
牛老师开门见山地说：“广为，学校需要教师。”
招工参军那么多请客送礼的情况，还有弄权的人板着面孔祭出政策道理，摆弄钓饵，老谋深算，阴沉尖酸。而牛老师，无论能不能办成事情—不是简单的好处是教书育人的重才好事，都让广为这样的人五内感佩。
广为期待地看着老师。
牛老师管着全校教务，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我和马主任，还有其他校领导商议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学校担任代课教师，说是临时性的，其实是长期的，要填写表格、检查身体。知青，政策应该会照顾的，比从农村来代课的可能会容易些转入正式。当然你如果招上工人，那是正式的、国营的。不过那就不能发挥你的学习长处。你看呢？”老师为学生考虑得很周到。正色端坐在椅子上，敦厚实在，一点也不讲究权术机心或者别的什么。长方脸盘正正气气。下嘴唇略微突出但不是“地包天”那种，更显得厚道。老师简直是按古书上那些“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的人物精神气节要求自身的。但，这样的人仍没入上党哩。
广为心里一阵感激，兴奋地说：“牛老师，这正是我好久以来的想法。咱们学校是全县最高学府，能在这儿当上教师，这是人生荣誉，也是老师们心血培育的成果。”
牛老师说：“好。那我就汇报给马主任和其他校领导。他们都注意着你这样的学生哩。马主任很爱才的。这人说话坦率，心地正直。跟我提起过，很欣赏你能创作，能画画。来吧，教学是培养人的事业，很有意思，人类灵魂工程师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我们国家，自古以来就尊师重教。这些年特殊时期，以后就要走上正道。你可以教语文，知识基础已经具备了。再听听课，多多学习，能上好课的。栾长霞的课就上得不错嘛。”
广为不想问栾长霞的事，如果能来学校自然就知道了。
广为说：“牛老师，当教师比较适合我这样的人。小时候，对县高中教师印象中那是比一般干部都要高的，同学们、大人们提起来都自然地尊敬。我可以领着学生们搞创作。”
牛老师显出自己业务负责人的气势来：“你明天来，如果上级同意的话，就先办一期批水浒的墙报。回去和你爹妈商量好。再说这也是件大事，要商量清楚。”
广为尽量从容地走出老师房间，走回家。步子似乎轻盈得多了。洛河上空明净空旷。山岭仿佛也在走动。
听了这个消息，广为爹妈好久没说话。毕竟是大事。妈探看着爹的脸。爹吸着烟，深思抑郁的面容时而笼在烟雾里。
广为妈抗议说：“你爹见家里活泛了些，吸烟多起来。以前咋不吸。”
广为爹不搭腔。爹说过，他的办公桌上有人扔烟卷。
广为补充说：“能学习，能提高，其它机会也好遇到。主要是自己喜爱。”
广为爹说话了：“你光知道这些，知道老师挨批斗吗？回回运动跑不了。再一个，不算正式，招工可就是正式。”
广为妈说：“招工也不好说了，大都是集体工，不是国营工。唉，咱没权没人，就到不了洛阳、郑州。”
广为爹呼出一口烟，说：“你要是想去就去吧。人是活的。能当上老师可算是好事。先答应下来。再问问人嘛。”
广为妈马上想到了近人，说：“这种事，问问你黄叔也好，文化人内行。”
青白色烟雾从广为爹的口中嘘出，弯弯曲曲地往上升腾，涣散，淡化。
广为感到妈的指点正好是自己所想的，下午便去黄叔家了。
黄叔一家人吃完了饭。广为说明了来意。
冯姨大力支持，说：“娃子，当教师，那可是中了。不晒不淋，能攻书。自古至今，读书人，教书先生，能做事，出人才。去吧。”
黄叔思考着，设身处地为广为着想：“事是好事。代课也不是永久的。当教师能提高自身。嗯。不过，你那个牛老师，我看不像有多拿事，不是啥人物。马主任，我知道他。老马这人好拾张，大话多，办事可不稳重。还得小心运动，教师用的是口舌，古人称为‘舌耕’，古今都讲究祸从口出，你看‘祸’这个字吧，右半边不就是‘口内’。嗯。学生斗老师，史无前例。老师也是互相斗斗斗。经过运动，人都精了。嗯。”
基本态度明了，主要是怕办不成事。
办成事，广为的大事应该别有洞天。广为投入了这件大事。
3
第二天，赶到高中。牛老师说：“家里怎么样？”
广为说：“牛老师，爹妈叫我好好干。”
牛老师说：“那好。下星期，再过四五天，你就讲语文《祝福》一课。这几天抓紧时间备课，检查身体，办手续，还要编辑大批判专栏。干吧，事很多，能锻炼人。”
这就是工作，一上套就做这么多的事，告别了悠悠逛逛的知青时代。
忙碌了两三天，还到县医院检查了身体，填了代课教师的表格。
周末下午学校教职工开大会。
广为问牛老师：“我开不开会？不去吧，手续完全办妥了再说。”
牛老师不在意地说：“没啥问题了。就去开吧。”
广为走进会场，大都是原来自己的老师。他尊敬地示以敬意，小心翼翼地坐在会场边缘。
马恩列斯毛伟人像下面，会议桌旁，并列着学校巨头。向书记佛像一样坐在会议桌旁，表情庄重平静，极少出现一丝笑容也极少说话。这是对人性有极深了解也就把握得住自己的人常有的面容，在闹腾最厉害的知识分子中间才能修炼出如此涵养和功夫。披着军大衣的老校长站在桌旁观察，永远吊起一张威严的脸。至少当过营长，杀过上百敌人，二十多年来震住了师生员工。个头高大、穿着朴素的伍副校长像个公社干部，披着灰土土的仿造翻毛领小大衣，最平易近人，最能干实事，学生常常围住他转。但学生也最想打他，他带学生走“五七”道路，上山干活，把人累坏了。广为听他说过，“**”开始那几年真怕人呀，跑到外县亲戚家躲起来才少挨打。三个领导是铁打营盘的代表，军宣队、工宣队、贫宣队和学生都是流水的兵。向书记坐，老校长站，伍校长跑，加进来一个马主任跳。马主任个头低却昂首挺胸，作为全县造反派的代表，作为党支部副书记掌握着目前学校实权，跳跃奔腾，使出浑身解数，用毛主席教育革命路线全面改造学校，注重文艺宣传，布置工农结合实践课堂，提倡职业技能教育教学。开设的新课有，手扶拖拉机汽缸活塞的运动，半导体收音机的安装，果树栽培，药草种植，等等。
教师们大都坐着小板凳小椅子，有看报纸书籍的，有闲扯话题的。站在会场边上的一个人最为突出，气宇轩昂得简直是盖世英豪，拥有全国人民都熟悉的伟人照片上高瞻远瞩的面像、立姿和仪态。他便是政治课陆老师，学生工作最为擅长，挺胸屹立，双臂后抱。暗红色围巾缠在脖颈上。只是个头矮小。说起话来，比较标准的普通话高低抑扬，就像老是发表演讲报告。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英语老教师，解放前就当过省城的教师。满头智慧白发，大专家儒雅本色。戴老师在大学教过书呀，还编过英汉字典，引起了学生佩服恭敬。一幅白边眼镜诚恳地对着所有人，说起话来满脸皱纹都挤着笑意，点头哈腰，老是重复别人和自己的话“对对……吃饭吃饭……”每堂课都挂起各种自制教具。那个学生回答问题都要准备好老师握手，女同学也都习惯了。老师从讲台上下来走到被提问的学生面前紧紧地握着手，说：“回答得很好。谢谢你，谢谢你！（英语）”戴老师态度和话语那么谦恭，广为仍然看出他的眼镜后面偶而有凌厉的一闪。
高中老师大都个性鲜明，经过“**”锻炼却又显得老练精明。性情开朗的胡老师做过大学的保皇派，和牛老师一样犯过“路线错误”。当初一个女学生竟然头戴安全帽，手执红缨枪保卫老党委。经过洗礼，再加深山锻炼，当班主任就能让五六十个十**岁的学生全都尊敬喜爱。对长霞好的英语老师，英俊高大，严肃庄重。其实也对广为很好。广为获得的每个学期全校唯一的百分卷，有两个学期是戴老师批改的，有两个学期是这个青年老师批改的。长霞坐在女教师扎堆里面，不抬头只看书，自我定位准确。
大多教师，广为不大熟悉，只听说过老教师前些年受冲击不少。其中一个很突出，祝老师。教数学课，写有书稿，讲课很受学生欢迎。听说因嗜酒等原因不能做男子营生，把个老婆送给了友人。妇人泣别，时与友人前来看顾。光身一人，无拘无束。矮矮个头，与高大突出的革命英雄人物对比鲜明；鼓眼泡上膨出两片亮晶晶的圆镜，颇似连环画《西游记》通天河里活吃童男女的鱼精。大鼻子是鹰勾的，恰类书本上电影中光会捣乱的特务地主；一绺稀疏髭须，略向后缩的下巴颏；最像爱因斯坦那资产阶级洋老鬼子的模样。五十年代劳动改造，六十年代游街戴帽，那会儿他时来运转了。“井冈山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排演“革命样板戏”之一《智取威虎山》，不拘一格，选中了属于运动对象的祝老师出演“座山雕”。舞台上那会儿，祝老师身披黄军大氅，脚蹬漆明发亮的高腰黑筒鞋，腰勒嵌黄铜带扣的宽武装带，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却原来，老师的学生们也都瓜分了“八大金刚”的衔头和威风。八人皆是出生入死、横行全县的武卫队员，用不着费劲化妆，真枪实弹，便能上场。果真放了几枪过瘾。祝老师满场窜腾，弯腰耸肩，声调阴贼恶毒，不时抖动大氅犹如巨翅舒展。台下广大革命观众笑声时起，都感叹座山雕比杨子荣“还像”。尤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那三阵杀机毕露的射笑，顿令场中尽皆丧胆，袅凶果如匪酋。真要查他档案，上威虎山外调去也。痛快过瘾，想朱老师一生唯有此时最为惬意，焕发生命光彩，不亏为人一世了。尽管后来被“老九”杨子荣踏倒在地，与快活时比较也不过十与一的关系。朱老师教数学，自然明了其中比例。
能和自己的老师一起开会，广为一直沉浸在优越感里，直到夜晚。
五十九
派性致株连
教室批斗惨
1
第二天上午，牛老师到广为又写又画地办专栏的房间来，说：“广为，你来我房间一趟。”
广为从牛老师尽力平静的面容上感到似有重大变故，果然。
牛老师严肃地说：“昨天会后，有两三个老师找校领导了。说你和隆长关系紧密，多年朋友难道就不知道他的问题。这样的人，怎么能做人民教师！必须查清他和叛国分子雷隆长的关系。领导感到很棘手。马主任也觉得人家抓的也是把柄。”
一下子，广为又感到了往常就觉得的一种无形中无边无缘的巨大威力压下来。广为没有愤慨。他早已拥有一种从多年的本能经历中形成的生存本领：无声，柔顺，软弱，退缩，不抵抗，不辩护，听天由命，一直回到内心。老子说这叫传统智慧法宝无为而为。但这在野生动物叫做装死的绝招。装死要看对象的，在狗熊面前可以，在狼群前面就没一点好处。
牛老师说：“你写一份你们两人关系的报告吧，我也说说，交给马主任他们校领导。”
广为答应：“行。”
神情是平静的，却觉得脸上有多种难受的感觉汇聚冲混。
牛老师看到自己的学生的窘迫，同情怜悯起来，同时又在心里和强大的正统的力量抗争着。他说：“唉。我也没想到，真复杂。主要原因在于，有一派人不服气马主任，整天想着争斗，活动能力很强，联系着县委。我又是老马最信任的。其实你知道我们没啥私交，是人家觉得咱肯干，愿意牺牲，才把教务上的琐事都压在我这头牛身上。牛，到哪儿就不是牛了？！唉，现在的单位大都如此而已，派性，争权。我才不想做这么多的事，光教书，那才省心。广为，你再做些努力吧，尽力而为嘛。”
广为说：“只好了。”
牛老师低声说：“马主任说了个情况：隆长那个场的罗书记，亲自写了页材料，告你和叛国分子雷隆长是一伙，野心很大，说你在周新昆桌子上一张照片上写了‘指点江山’四个字。”
“我是写了，照片在家里放着。唉，那一张是化云照着写的。”广为说。
牛老师说：“要说这也没啥。红卫兵写得多了。可笑那个罗书记揪住不丢，说你们野心大，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听说是从县委组织部你的档案里看到的。”
老贼不想叫我当干部，我也不想当。唉，过去跟着隆长告人家，这下子叫咬住不丢了，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了。恶呀！指点江山，谁主沉浮，这是只有伟人才能说的。青年人跟着乱叫个啥哩。这要在明清两代，一准会朱砂谕批砍头的，还会株连九族。文字狱多了。“**”把小青年弄得昏头昏脑，乱写一气。都不知道，就像被耍的小猴儿，又像神经病，乡下人称魔症、羊癫疯。红卫兵，不就是红卫疯嘛。小孩子懂个屁。问题就出在小孩子有力量乱闹，也能打死人。
广为告了别，沉重地走回家去。在小屋里，想过了，压抑着内心的一股潜流，不让它们涌到眼眶。闹腾的人都是老师呵，没资格的新教师是说不上话的，必定是运动健将，要有好几个人吧，曾经给他上过课的吧，应该了解他的情况吧，知道他这个地主孙子右派儿子的境况吧，却在他的人生关口，掐住他的要害喉咙，说他有严重政治问题。尊敬的老师，你们对学生在运动中的表现太清楚了，也就学会了反制。人生嘛，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必定隆长和他去年一起上街贴大字报也是隐患。另一派遍布全县，高中教师中自然也有，乘此良机给他一个教训：搅进派性斗争中去没啥好果子吃。如果只是学习，倒也平安。隆长关了这么长时间，没个罪名，也不放。工农司的人不打救，井岗山自然落井下石。两派人比着谁最革命，谁最无情。两个小朋友在县政治场上成了孤苦伶仃。只有家庭，还是父母才会关心。同学朋友全都扯淡。隆长不就不顾朋友了。同学，广为、隆长和同学们曾经批判过同班同学呢。
2
公元1969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革命大批判势如滔天巨浪，深入开展”。城关镇“五七”中学领导班子革命委员会响应伟大领袖、伟大导师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发出战斗号令，布置每排（学校按部队建制，班级即排级）批判一名“反动学生”。
广为正上初中二年级，十六七岁，寡言少语，与世无争。听说消息，感受气氛，心中不安。走路愈加低头。地下石头、砂粒、蛐蛐、烂纸……分外清晰，尽如水流进胯下，倒也略微衬出做人的高超。这一日，摸进学校，抬头瞥见本排教室三二人影进出，动态中透出严峻信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耳底传出“样板戏”。“样板戏”力量大，这一辈子都响在耳边了。
那一年，县高中仍然停办，镇中借用了原来这个县高中的校园。就是这教室，这箭杆杨。树干上长满鱼样痴呆呆的大眼。沿树身慢慢仰起视线：直通通如华表耸入云霄，一阵风吹得上身亮闪闪叶片如将军盔甲般威武潇洒。树竟如此伟岸，倒下去也要扑通巨响，震得大地抖颤。
进教室门的时候，头虽低，仍似看见四五十双紧绷绷眼球咪来。气氛肃杀，更让低落的心一沉。
黑板上排列着明晃晃剑戟：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批谁？心算着几名可疑犯。广为？登时幻出批斗台上可怜景象。难道父子两代世袭批斗对象这一角色。王老师曾讥评广为“政治不开展”。广为谨小慎微，怕出什么差错。古玉明？这家伙擅长拉帮结派，每日里打篮球、拉二胡，好不得意。修备战路胆敢装病。排委庄新同闻讯前往热情探视，掏出五角钱慰问。后来，他的哥们揭发：庄一走，一窝人哈哈大笑。古玉明笑令同伙写信感谢，并将屋外雨水弄了两三滴来当作感激的泪珠洒在信纸上。评选模范，古玉明操纵一半选票。
几天后听说，王老师原已内定批判古玉明，谁知古玉明登门拜访，扬言如遭批判有他王老师的好看，无毒不丈夫，云云，说罢扬长而去。
广为不由得缓缓看去。那厮矮胖有力，方脸小眼，颇具霸气。正与哥们谈笑风生，忽然就唱京剧《红灯记》“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
人家好汉，自家软蛋。
忽然鸦雀无声。但见窗口竖立着一尊黑影。
3
 
 
接着，王老师率领四五个排委压进教室。袁排长，深眼窝，心眼也深，不大得罪人，选票得的多。辛女生委员，原是普通一学生，忽一日口出大言“干部谁不能干”，于是大家知其志不在小也。王老师调来校后，辛走得很近，果然不久被提拔做排委。毛主席说：“干部来自熟悉。”便有同学说曾见辛带白馍给王老师吃。 
排委在前列坐定。王老师屹立讲台，颇似打虎上山的杨子荣亮相。庄团支部书记庄重宣布大会隆重开幕。王老师开讲此次大会的历史性、开创性的伟大意义。 
王老师白脸盘，黑布帽，帽沿翘起老高，更显出眼窝里圆溜溜鼓眼珠瞪得阴森。颇有一种终于施展抱负的意气。同学中传言，有人见过王老师半年前还进城卖小白菜，靠了造反派头头亲戚才恢复教师职务，并且调入县城的中学。这在教师来说，就是高升了。不过，王老师还是力能胜任的。字写得端正。教《一块银元》那课，王老师把讲台当作戏台，表演各种人物动态神情，念到悲哀处两只大眼泪光闪闪，终忍不住痛哭失声起来。更令人难忘的是，念到课本中银元铛锒落地，王老师也像课本中的狗腿子一样纵身一扑，弯腰伸手作抢夺的形状。 
王老师革命热情高，干劲大。不久前，县电影院大门外，拥有十几个蹲位的大厕所黑乎乎的墙上出现了一条攻击伟大领袖的反动标语，污辱红太阳。全县掀起大揭发高潮。只要会写字的就要写材料，可以毫无保留、毫不顾忌地揭发一切可疑的对象，同时便于公安局查对笔迹。王老师大力指导学生，说是县剧团的老林头最有可能写反标，因为剧团解散后老林头回乡务农，所以必定刻骨仇恨伟大领袖（王老师不知何故也被下放回乡过，估计有类似体验）。全排五十多人深感有理，均照办无误，尽情揭批老林头。后来，由于声势浩大，十恶不郝的罪犯（非老林头）难于支持心理，只好坦白，据说这学生还是学毛著积极分子，因为吵架而欲嫁祸于人。 
4 
“莫书元，站出来！” 
老师圆葫芦眼瞪得更大，大喝一声。 
广为惊疑之余，顿感轻松无比，恰似逃入生天。 
莫书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像个老农民，怎么批他。莫书元瞪着俩眼，模模糊糊。 
“站出来！” 
“站到前边！” 
排委一齐发威。 
莫书元双手扶桌，慢慢站起，走到讲台下左侧。门上玻璃透进亮光来，就看得清他的脸。少年老农，骨嘟着嘴，厚厚的嘴唇。必定已经成为农活的把式。不服气却又心气不足地嘟哝：“我，我咋了？”脸向门窗外一掉，又转过来。 
“你咋啦？你知道！”王老师面向全体革命师生，“革命同学们，莫书元狗胆包天，竟敢隐瞒家庭出身！” 
怪不得他平日绵得很，和广为差不了多少。 
“我……我没有！”莫书元头一掉，但话不利量。 
“你没有？！马建山，你揭发！” 
马建山是莫书元的近邻，兜出老底。原来，莫书元三岁时从富农家抱养给了中农家，他就总报中农出身。 
有积极分子奋臂高呼：“莫书元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教室里排山倒海般地怒吼起来。革命群众的义愤在沸腾。这种力量是很大的。群众，只有群众，才是最大的力量。试看天下谁能敌! 
广为想起“政治不开展”的评判，便也跟着吼叫起来，至今犹感声调不低。 
莫书元脸一掉，撅着厚嘴唇。一脸憨厚的土样。如果让他演电影，绝对分配演农人。富农的后代，想像他那富农老子，怕也是下苦力扒粪担尿、干农活儿的土人儿。 
便有平素强悍积极的同学，抖擞身手，要上前“拾掇”。幸得王老师及时劝阻。 
终于，莫书元被批倒批臭，承认了欺骗党和人民的“罪行”。 
大批判过后，莫书元悄然退学。其实，也学不到啥知识。再遇同学，脸一掉，作不认识状。 
想起来，广为早先游玩时还应邀顺路去他家一次。小小两间房，土坑旧席。广为继续学习三大革命理论知识。 
六十 
父审子报告 
毅然对山高 
1 
现在，要他广为写揭发同学的材料了。写就写吧。浑身无力，起不来床。趴在床上写，写了一份《关于我和雷隆长关系的报告》。 
要跟爹说说。爹才是依靠，妈不懂单位运动这些复杂情况。妈知道哭，也会哭闹。前些年搞“一打三反”运动，从事财务工作的人人过关，挨批挨斗，群众揭发，自己检查。北门外广场上抬着缝纫机、箱子啥的家具排长队退赔。妈就去单位哭闹过，说老任一分钱不敢拿，要学焦裕禄，家里都快饿死人了，你们看看他都累下病了，一个月那几块钱咋能养活四五口人，都是我干出力活才顾住嘴呀，你们都去看看家里有一件像样家具没有。正职领导老韩还没说话，副职老曹呲着黄板牙，端着加盖的瓷茶杯，站在台阶上狠狠地发了话：“饿死了没有！不满现实，再哭再闹一块儿批斗。这是运动谁敢抗衡。”妈老说他最不是人了。 
爹妈不管你有多少错误问题，都是向着你的。广为爹听了儿子的话，沉吟着。眼睛里好像总有那种致命的阴郁和绝望。爹说：“你把报告给我看看。” 
儿子把报告其实又叫检查书和检举信给了运动的老对象也就富于挨批经验的爹爹。 
广为爹十分认真地审查着儿子的报告。儿子说的情况是真实的嘛，由于隆长学习勤奋刻苦和邻居关系，两人才走得近，才有了从十一二岁就一起学习、劳动的朋友关系。平时，雷隆长颇为谨慎，连收音机都说不买，免得人说收听敌台。谁知他竟然为着爱情问题，疯狂……坚决反对他的投敌叛国行为，对他的资产阶级思想…… 
爹毕竟是爹，给儿子看要害文章。爹毕竟是二十多年运动的对象和老将，一字一词都说含糊不得。爹说：“你说你俩学习就对了，说人家资产阶级思想干啥，别管人家。叛国？这么长时光公安局定了吗？没有。也有人替他说话哩。冤案怎么办？也不要提叛不叛的。” 
爹说得对呀！儿子推测到了爹也经历过自己的单纯坦白所带来的惨痛，以及之后的批斗、耻辱、悲伤和绝望。病，是对自己的摧残和悔恨，是一种扭曲的出路和抗议。 
听说监狱里的犯人都说：“坦白从宽，拉到河滩。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广为沉默着收起了报告，该清楚一点儿人世的艰难曲折、人心的阴贼和凶险。唉，年轻人就是为着提供一茬又一茬被捉弄和摧残的历史养料。 
2 
修改几遍，誊好，揣着向高中走去。 
大街上人不多，从人头缝里又看到了隆长妈。高高的她扬着方脸盘，嘴角倔强地下拉，一脸的刚强高傲。应该问问隆长，否则就太不像个正常人了。朋友有难，虽说连累了自己，但也不能视若路人，更不能落井下石。应该去探探监，可是老罗绝对虎视眈眈，肯定正在策划着怎么把自己也弄进去。 
广为迎上前问：“姨，你去哪儿？” 
隆长妈停下来，笑一笑，一口白牙中银镶了两个。亲切地说：“我买点东西。” 
两人站在路上说话。人来人往不去管他，有谁认识就认识吧。 
广为看到隆长妈想说几句话的样子，就问：“隆长这段咋样？身体可以吧？” 
隆长妈讲究干净整洁，说：“都好都好。不算受症。怕是人家看他个鬼娃子是个知青，爸又是个干部，算是优待吧。跟麻书图和李略域关在一个屋子里。”三个党的儿子，大山的儿子，一个个泼皮大胆，堪称大山好汉。 
广为说：“这么长时间也不说个名堂，那就应该叫出来。” 
隆长妈叹一口气说：“唉。你叔不顶用。跑过，说过。书记答应放人了，又叫人捣毁了。” 
广为说：“再费点劲。出来啥都好说了。” 
隆长妈狠狠地说：“人恶呀。老罗个坏孙，到处拉拢人要整死我娃。这阴贼不得好报哩。你咋样？” 
“县高中叫我代课，有人捣事，学校叫我写和隆长啥关系。有啥写啥吧。”广为有意地直说。 
隆长妈要护犊子，严厉地说：“你可不能乱说，隆长都坐了这么长时间了。” 
广为正色说：“你放心。我只说他学习好。我就是不当教师也不会乱说的。放心吧。” 
隆长妈脸上缓和了，出现了笑意：“好我哩娃哩。你兄弟俩咋恁多难！” 
广为说：“你和我叔都保重身体。” 
隆长妈说：“好，好。”仰着脸匆匆走了。隆长要有他妈的个头，那就威武好多。有他爸的沉稳，却又有他妈的倔强刚强，急躁地闹出大事来了。 
3 
到了高中，广为将精心修改的报告交给牛老师。牛老师简单看了看，没说啥。 
恰好马主任来找。 
马主任看了广为的报告，说了句：“没说啥嘛。” 
难道要我揭发，真揭发出来啥不就更当不了老师了吗！ 
马主任顺手将报告撂到牛老师房间的抽斗里。他说：“看来，在县高中当教师是不行了，还不能教思想性政治性强的语文。你和牛老师谈吧。”仰着脸走了出去。 
牛老师沉闷地说：“马主任很惜才。那帮人也太能闹腾，听说还到县委找领导反映。马主任说，只能到乡镇的高中去了，只能教英语。” 
广为又出现了常有的心理现象，不说话了，明显是在发楞。白晰的脸上眼睛能看出是在呆呆地望着，心思却飞开去。牛老师能体谅这个学生。 
广为平静着自己的心，想，人生路还很长，不知有多少高山险滩，这个就不要太当回事了，别太难过，别走上爹爹的覆辙，也别像隆长那样发狂。没来学校就惹起了这么多矛头对准他戳刺，来了不更成了运动对象。有那么一些年过去，可不就变成了有文化的祥林嫂，到处说：“我真傻，真的！”或者“我很坏，真的，我是新生资产阶级分子！”她最后问：“人真的有灵魂吗？”有吗？读了这么多书也拿不准。唯物主义……不，我认为有。人有意识，意识是脑髓形式的运动，运动强烈就会变成持久、扩张的状态。就像电流，高压电离开了电线和变压器，作为一种电子形式运动，据说只要离得近照样打死人。曾经在城郊一个变压器的烂屋子里，见到过烧得黑焦的尸首，周围人都惊恐地观看着，似乎感同身受。心灵以及人脑也会放出这样的电流的。但是，如果回答人有灵魂，祥林嫂就会联系到鬼魂、揣想地狱。社会也不让说有灵魂。头脑里认识吧。那么多人都只想着肉体欲望的满足，我就为了我的灵魂的自尊自主和提高升华而活着吧。罢罢罢。上山去也。 
“牛老师，我感激你，也感谢马主任。你转告他，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看得起我。我，我就回去做我的知青了。亏得手续也没办好。上山去优悠自在吧，能看书，能写作，啥都有了。自己不做饭，这点比下到村庄里强。林场工人指标不是好得到的，林场也不想要，这就有了招工的机会。牛老师，我走了。”广为表情平静但却有些急于离开。眼眶热热的。 
牛老师没吭声。 
广为走出老师房间，沿着墨绿色灌木丛中的砖铺路走向校园东边大门。身边，一棵棵扎根在校园的白杨树浑身疤拉，人身粗细却有十来人高，耸入黑暗云霄，俯瞰着正在磕磕绊绊地走路的青年人。西岭上黑暗空中一绺红红的霞彩，好似招手而去。教室明亮，学生正上自习课。也就几个学生能参军。大多中学生都想到成绩用处不大，都有一个回乡或者说下乡的前程，只是按惯性上学。篮球场上篮球嘭嘭地响，时而铁篮框哐地一声。两拨学生摸黑借着路灯的光线仍打篮球。这种精神要是用到读书上，该有多大的造化呵。不过，教育、社会都在传扬着读书无用的革命道理。耳闻目睹告诉学生们，读书多换一个说法就是挨批多。知识分子太无能了！要做就做无产阶级革命的战士。文艺院传来一阵缥渺的丝竹乐曲，云英在内的俊男靓女已经选择了自己爱好的路子。属于自己的是牛头岭西边冠云岭下的林区大院。似乎看见自己形单影只，搬一把椅子坐在大门旁晒着暖暖读着书。还能看知青和青年职工在打麦场兼球场上比赛。更让人觉得身影凄清无助：单薄瘦弱，却显得有点大的头颅，站在田边草丛中背着手向着远方茫然眺望。牛群杂沓。手扶拖拉机通通响着拉回了水桶，哗哗的水倒进了蓄水池。槐树林、冠云岭、大块地深沟里狼的身影出没无常。野山深沟少不得的出没无常的野狼竟然也亲切了。院墙外大片的苹果园里，绿叶间该有青青泛白的果实了。还有大半辈子人生，我会结出美妙的果实来的。高中，母校，当初选拔不上，现在你又不愿接纳我，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会为你有过我这个学生而自豪的。 
拐弯的地方回了头，看见灌木丛后面牛老师背着手站在房前，面朝这边。广为大声说：“牛老师，回吧！我走了。我还常回来请教你！”掉转头向校外急步走去。 
4 
走出校门，身上忽然没了力气，只好站在桥上缓一口气，两腿倚靠着凉森森的桥栏杆。唉！啥地方都会冒出欺辱他这“贱民”的情景，校门前的大渠也是。 
大渠从西南方黛色的山峡和冒着青烟的村庄流来，穿过不远处的涵洞。那涵洞隐在水下面。谁要是从涵洞上游那头下了水，必定捂蹩在长洞里，流下来就成了尸首。一个同学的“历史反革命”父亲，也不过解放前干过县政府的干部，没有工作，就采用了这种绝对有效的方式自杀。那同学被喊来，看到了打捞上来的父亲发青的遗体，却没有哭。后来，七三年初，看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小城观众的泪花都被摧下来了，电影院一片哭声。可让人惊奇的是，这位失去父亲的同学看了电影却说：没啥可哭的，奇怪。唉。 
明明的悠悠的渠水下面，浮现出五年前的一幕。就在刚上高中的时候，县委张书记为着资金短缺、工期延长的工程而大发脾气，说：“砸锅卖铁也要修成这条大渠！每个单位每个人都分配任务。”县里给高中分配了挖大渠的任务，上千师生站满了眼前涵洞下方三百来米长近百米宽二三十米深的大渠工地。广为所在的班五十多名学生，都热火朝天地干着。 
好不容易被补录上了高中，广为心情天翻地覆，决心开创一个人生的新纪元，不管是学习还是劳动都要拼命表现自己了。最累人的活儿是向上抬泥筐。身子骨单薄也抢着干。两个钟头过去了。同学们开始用斗嘴来伴奏劳动，来消磨时间，来松散身心。 
这时，广为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下渠底，喘着气，等着同学装筐的一会儿能够歇息。 
一人来高的土坎上，小个头同学小牟一边铲下泥土，一边发挥嘴皮子功夫，运用特别显得机灵的头脑，戏弄着一个乡下同学。小牟的爸早年跑出家乡干革命，出生入死，功劳不小，干到地市级领导。“文革”一起，也被打倒，还没有解放。以前，小牟和广为一起玩耍过，大多是上不了正式比赛场面的篮球活动，不计较家庭地位你低我高，有过一段玩友的经历。看那狼狈的同学，觉得他好像有一种对大领导儿子胆怯的念头。 
仗着玩耍关系，广为就忘乎所以，侠肝义胆，抨击小牟起来：“有本事不要欺负乡下人！” 
小牟恼羞成怒，突然变了脸色，手持明晃晃钢锨对准了昔日的玩伴，大声骂道：“你这个地主羔子，我一锨铲死你！” 
一下子，社会生活的强弱、实质和严酷亮出了真面目。每个同学都登时摆正了自己真实的位置。 
广为低下了头。 
同学们不发一声，默默地进行着繁重的义务劳动，不可能会出现书上所说的那种打抱不平。啥都没有反映，都只在心里进行着活动。都知道，一锨铲死了这个地主羔子，最多可能判刑两年，但也可能最终定性为阶级斗争中反击还乡团之类的革命事件。远处的喧嚣声自然地大起来。渠沿上方的旗帜和标语刺目地血红。四周影影绰绰，苍苍茫茫。 
广为从此消沉了多少天。不知怎的，慢慢地，竟又回复了一些儿元气，感觉着脸皮厚实了许多。不厚你能咋着哩。这种突发事件，又不是一次两次，一年两年。也许，精神支撑力量是他心里不停地说着的：“我也要出生入死，干一番事业，死了去毬，为了我的儿子不再受这腌胙气。”心里其实清楚，这同学是小青年，也只是一时的激愤变态。就像前些年成天玩耍的同学、邻居也会大骂他一样。不应该讲啥仇气，可就是心底里积淀了永远不会淡化的屈辱、辛酸、难受和痛苦。 
从此以后，一生一世，都知道，广为的心里一想起来这件事就会坐立不安起来。 
只能读书，拼了命地读。常常夜里不睡觉。牙疼得半边脸肿胀起来。脸色苍白。蔫蔫的无精打采。爹带他去看医生，查摸出来了，“脂肪肝”。“这么瘦也有脂肪肝？”“营养不良嘛。”一年后，各科成绩都名震校园了。牛老师竟然在书记支持下选拔了这个“地主羔子”做了班长。这时，条件好的男同学不到毕业就参军了几十个，其中有小牟。 
母校，我敬你，我爱你，我恨你，我颂扬你，我瞧不起你！不管怎的，我都在心里有你一席之地。 
他急急地离开了是非之地，回到父亲用仅有的实力所租用的小屋里。




第十七卷 描绘前景

疑事苹果园
药雾彩虹现
1
从二十来里路远的绿沟村知青点，大家都熟悉的张乐国来林区串门玩儿。
小伙子长得标致，风度翩翩正好用在他身上，却又有一种清高气质。这哥儿的神态风姿，别说女孩子喜爱，小伙子也都乐于相处。好像《三国演义》上说的周瑜便是这样，风雅潇洒。还看不出来有周瑜那样的小心眼。知青叫他“小孟尝”，必定有点吃的玩的，都要伙上大家。这不，带来了两瓶很难见到的好酒。还有点儿像外国书上的哥儿们像片的影子，莱蒙托夫，雪莱，风流却又有志向。
小伙子们谈得投机，绕着林区大院走来走去，吃喝玩乐，唱歌奏乐。唱俄罗斯的《三套马车》“小伙子为什么这样忧愁，为什么低下你的头……”林区树林都抹上了淡淡的有着异国风味的忧郁。不知道能当什么样的工人，能到哪里去，什么时候？
这样的歌，按照报纸上宣传的说法，那是消极颓废的资产阶级情调。知青才不在乎那些说教。
小强腔调高亢，对着树木张着大口，叉着腰。唱完了，就笑。
回到男知青住的屋子，坐下去，继续谈天说地。这屋子正在大院正中一排房子南头，宽敞明亮，前后透风。
很自然地，像大多数这样的场合，乐国和广为谈起爱情的认识。
乐国十分赞美爱情，赞美姑娘的忠贞、真挚，不计较地位、权利和经济。小伙子形象好，必性好，爱读书，拉小提琴，也就有浪漫史，有女孩子倾心相与。广为对他笑说道：“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林场老任肠。”
对于乐国的高见，广为冷静地说：“迄今未见。”
乐国自豪地说：“我就是一例。我的朋友在辛寨，局长的女儿，对我非常忠心，说让她吃苦受穷都心甘情愿。”
那姑娘，广为认得。形象比起乐国就要差些了。帅小伙当然会引起姑娘的追求。
广为冷静地分析道：“女方爱慕你有以下几点：一，你长得英俊、风雅；二，你出生于领导干部家庭，如果生在我这样的家庭试试；三，她还没遇到考验的时刻。”
乐国强烈反对：“你绝对了吧，绝对化看问题。有真正的爱情。怎么能没有呢?!没有了怎么办？！”英俊的良善的小伙子不能想像没有爱情的日子。
广为冷酷地说：“我只是说没看到过。你们招工前后，我们拭目以待。”
谁知，真正的爱情眨眼就又到了乐国身边。
春莓从来都不跟男知青说笑。这天晚饭后没一会儿，她走进了男知青的大屋子，没话也找话地说起来。平时春莓不上这儿来的。
不上几分钟，大家都知道了：哈哈，春莓迷上了乐国。这可是少有的事，一个女青年，竟然大胆地不顾自尊地追求男青年。女孩子都是矜持的呀！可她，唉，咋就一反常态了。少见少见。
大家挤眉弄眼，纷纷想出借口退出房间，给人方便，只剩下乐国和春莓。
窗外，小强几个男青年窥视着。屋外在暗处，屋里反在明处。
黄黄的电灯光下，只见二人相对坐在两张床上，开始无话可说。这就隐伏着危机。谈恋爱，前提是谈，但也就要达到共谈的层次。
春莓绞尽脑汁，想出了话头，也就有了更大勇气，抬起头来看着乐国：“你们村有几个知青？”
乐国关照着女青年的情绪，立即回应说：“八个。四男四女。”
春莓继续说着日常思维形成的话语：“干活累吧？”如果是开朗的姑娘就会接着话头说正好哇，安排得真合理，扎根吧。春莓不会。
乐国眉头总是那么微皱着，尽量自然地说：“有的累，有的不累。”
春莓进而关心地说：“你自己做饭？”应该说，我去给你们做饭，打点野味，做点烧烤，之类。你看吸引不吸引小伙们。
乐国有点烦了，净是这类话，没点超脱的：“不做就不得吃。”应该谈文学，谈艺术，谈理想，谈中国、世界。越谈没影踪的事越好。可是，春莓学习差，不好看书，也就谈不到点子上了。
没话了。青年男女，投不投缘，对不对眼，早就有很多因素了。水到自然成。不能勉强呵。光有追求是不行的。没有自身条件，追求就会变成强求。自身条件里，最吸引人的是表现在外表上的内在精神、性格、才华和心胸。站在窗外的广为即时检讨自己。
乐国说：“没话说。我得出去了。”说着，就起了身。
春莓赶紧站起来，说：“乐国，再坐坐嘛。”
乐国个儿不高却清瘦，无奈却又无情地说：“我还有事。”
春莓走到前面拦着路，对着乐国英俊的脸，痴痴地说：“我想和你说说。我，我爱你！”
乐国无可奈何地说：“我还不了解你。我已经有了爱人。”
春莓执拗地说：“那我也要爱你。”
乐国说：“我急着有事，急着去，去方便。”
乐国硬是走出了门。
门外知青悄悄地笑着.小强弯着腰子吃吃地笑。都伙着乐国走开了。
2
冠云岭下大青林区出工了。院里人来人往，牛群涌出，架子车跟上。手扶拖拉机通通通开出后门，在苹果园里震响。黄主任站在台阶上喊着：“快点啦，快点啦！今天给苹果树打药，全力以赴！一百来亩哩。”工人早已走出。女知青真是女人，罗罗索索。
广为在果园里把一捆黑皮水管拉到路中间，等着人们，欣赏着景色。
阳光充盈着清新的晨空，几朵白云像是大鸟浮在蓝蓝的清澈的水面上。冠云岭上日本兵早已无影无踪，只能在脑海中出没。沿着绿色的山坡往上看，到了峰顶就有些微蓝。面前，星星点点的苹果大都有拳头大小了，青白色脸，也有个别红润润的小脸蛋。到了林场，广为这才分清了苹果的种类，尝到了不同的滋味。红富士、红香蕉居多，甜脆，有点儿酸，闹得知青们的牙早些天就已经咬不成东西了。金冠最贵，大个儿，金灿灿，香喷喷。世间事就是不一样，连苹果都分出种类档次。女孩子也是。都戴了草帽，不过从一片衣裳或者腿脚就能马上分辨出是谁。
林场发了慈悲，今年从总部调整来了好几个姑娘。
晓紫也来了。当然数她最美，总是笑笑的，大大的眼睛一看人就能吸走神魂。红红的唇，雪白的牙，矫健的身影。漂亮的姑娘最能和人打交道。让人不由得随着这身影转动眼睛，或者想着这身影在哪里。
云香也来了，踏踏实实，不大说话，低着头干活儿。她和董生成的事儿不知有多大的进展。估计，她还没有从家庭的困境中脱身出来。
姑娘们后面，杨春莓低着头，好像盯着草丛，表情漠然。单从脸庞看长得挺好的。你看，眼睛大大的，眼窝深深的。可她就为啥不吸引人呢？！没有明媚艳冶，没有光彩照人。生动冷艳的表情，活泼的性情，自由的谈吐，自信的行动，这些花招春莓全都没有。春莓似乎一天都没几句话，呆板木讷。有人说她发过神经，太损人了，大大影响了春莓的形象。
春莓正在难言的痛心疾首中。令人同情，却又觉得她过于勉强，有点不懂事。那么，广为，你自己呢？不，不应当这样的。
3
老董戴着草帽，指挥人们做好准备工作。没办法，他是果树培育权威，连黄主任都听他的。去年没听他的，林场果树损失很大，大家心里都有数。在远离老高的地方，董师傅恢复了一定的业务权威。而且，这地方，他不生疏。他那仿佛指挥千军万马的高大身影又出现在果园中。话语也罗嗦起来，带有一点强制性：“药桶放那边！”“慢慢加药。”“先把喷雾器对着树上边！”双眸炯炯有神，威严地直视前方，好像一个个青苹果都是鬼子兵的脑袋瓜，害虫也会怕他似的。
广为和董师傅都带点谨慎，但也不想显得胆怯了。正常地问候，有时在园子里说几句话。
广为要解决家庭问题，林场和县里的政治他都很反感，一点也不想理睬。全国的政治，他也不在意，有个模糊印象就行了。但是，四月里一个正坐在凳子上扒着床铺读书的晚上，大喇叭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关于***广场平暴事件的报道。不由自主，他昂首痴望，心血沸腾，浑身都清醒无比，每个细胞都像是振奋起来了。茫茫夜空，千年万载，九州方圆，恐怖无比呀，千百万人头落地呀，竟然有人站上了大广场吼叫了。“秦皇的封建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有人不怕死，必定和他一般大的年纪，必定有老干部的潜作用，必定有他们的儿孙。张立武、雷隆长要是在北京，必定会去参与。但在第二天，他就尽量表现出平静如常了。喇叭仍然天天听，不得不听。报纸仍然看，有了就看。东北地区落下了从未有过的大陨石雨，方圆几十里竟然没有伤到人。世界上的消息，成了生活的必需品。
忽然看见小强别有意味地走到广为身边。小强隐秘地说：“广为老兄，看到没，主任不在，小余也不在。你道为何？”
广为这才注意到，晃动的身影里没有小余。至于主任，人家想在哪就在哪嘛。
“走。回院里看看。”小强说。
广为立即辞谢：“你看我能犯犟吗？我跟你们不大一样了。跟老董差不多。”
小强给予理解，说：“毬。他整咱，咱咬他，看谁本领大。我跟成民去。你们等着看好戏。”
广为紧张地看着两个人轻悄悄地走回大院，身影走出武工队、夜袭队的特色了。
晓紫忽然嚷嚷：“广为，让开让开！哎呀！药喷到身上了。”七八个知青比以往热乎得多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上学招工都落后。晓紫和广为不时说起话来。很奇怪，广为感到和晓紫说话，虽然为她的美丽所吸引，却不感到心理紧张，更没有颤抖、胆怯等等那种见到云英的感觉。
广为赶紧避开，说：“女性总是大惊小怪！”
晓紫可不穰茬，草帽转过去，红苹果一样的脸庞亮出来：“照顾你还不领情！好嘛，再**一下子。”喷药器转过来。
广为笑笑，退到一边。
晓紫咯咯地笑起来，说：“男性老是袖手旁观，还怨人家。”
广为老是沉思默想，干活儿时也这样。重活例如收麦正是大伙儿表现的时候，半夜看书脸色苍白的他就要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只能看看晓紫冲在最前边手持镰刀越加骁勇的腰身。晓紫打起篮球来，也是争抢冲撞，大喊大叫。
他突然胆大包天，笑着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批林批孔，让人们多了点古代文化知识。晓紫立即毫不客气地反击，伶牙利齿：“你妈不是女子！”
打情骂俏，只要没有实质的鄙视，最能拉近男女的心理距离。广为感受到人生中实实在在的男女交往的奇异吸引。
小强回来了，悄悄秘秘地说：“看见了，他俩有意落在后面，肯定在女厕所里。我们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拐出来。不是日鬼是干啥？”
成民诡秘地笑，说：“不日白不日。牛日心，马日胯，人日四指下娃娃。”
广为说：“不会吧。人家好，难道不会找个好时候好地方。”
小强立即批驳：“一着急，管他哩，解决了燃眉之急嘛。”
广为笑道：“你们又没按住人家的屁股。再说，去年李庆霖给北京写信，不是枪毙了一批强尖女知青的家伙，谁敢不要命！”
小强说：“那要是双方情愿，你能咋办？毬咬不了。”
广为说：“那叫人家美去。”
小强敝敝嘴：“你倒学精了，替他们辩护。”
广为说：“我想小余咋会呢？”
小强说：“那可不一定。呶，她来了，站在那，看她都不沾药水。才弄过的人怕水。”
广为想：“真毬过敏。”没说出口。小余身架不错脸却长得不咋样，平时颇有自作主张的样子。广为不感到有多婉惜。
4
他在心的是晓紫，还有云香。
晓紫，这么漂亮，人眼里都感到早已风流。大约半年都没和化云来往了。
黄主任对董师傅很客气，忙前忙后了一阵。董师傅从远处看他的眼光却锐利鄙视。曾经被工人揭发说过“落架凤凰不如鸡”，董师傅身上怎么看都有一种“凤凰”的气度。下工吃过饭，不找人闲聊，背着手，仰着威严的脸膛，漫步走在果树夹队欢迎的道路上，就像中央领导视察。黄主任不傻，也知道这种落难的人说不了那天就回程返朝，直达天听。在朝天子不喜欢，一旦新朝天子登基说不了就喜欢这样的老臣了，立即召回京城官复原职，那时跟他的距离就不是几千里远了。古戏上多的是这种官人。压制他，他将来只要分付一声，电话一打，那你就等着免职坐黑屋子吧，找你毛病还能找不出来，强尖，杀人，贪污，路线，罪名儿多了。当然啦，上级要求监督管制，那就多多上报极右派的动态罢了。
打药机打完了场部果树，立即运上山来。手扶拖拉机拉着打药机器，走在一排一排果树之间。一半的果树还不大，也就两人高些，干叶单薄，果实却已挂满树枝。白雾一样的药水喷出十几米远，眨眼就打好了一棵。绿色的苹果树叶和青白的果实流着白如奶液的水珠，反咪晃动着微微的光彩。时不时的，大片的药雾在太阳的照咪下竟然出现了彩虹，好久好久不会消失。亿万粒雾珠在炫目的阳光照咪下飞舞翩跹，排列出七彩的舞蹈队形。
苹果长势很好，绿叶遮掩不住一片片、一团团、一个个红苹果，丰满圆润，让人只想发狠地咔嚓一声来它个一大口，连同笑脸盈盈的晓紫、娴静勤劳的云香。苹果，姑娘，都映在彩虹如仙宫般的圆拱里。
广为的心一动。都是好姑娘。可是，为啥自己没有追求？是对云英这个心造幻影的痴情，是晓紫她们无意，还是自己的多疑？都是。
毒药却造出美景。刚刚喷出彩虹的时候，知青欢呼雀跃好一阵子，后来就司空见惯。心理是这样奇特，需要新鲜感、距离感、朦胧感。爱情心理更是如此，眼前的好姑娘不能得到痴心追求，远处难得一见的姑娘却让人着迷不已。
树下挖沟施粪堆出的土疙梁还在。树干旁草长得稀稀拉拉，草地上三三两两地散布着落果。林区的人才不吃这些落果，不过还是在黄主任分付下捡了不少。
黄主任眼泡鼓鼓，像一对金鱼眼，看着地上的落果，叹惜着：“哎呀！这，这顶粮食嘛。六零年要能吃上这，那还说啥饥荒。就现在，也有的是人想吃。下午吧，广为，万果，小强，你仨，下午拉到街上去吧。拣俩钱不就是俩钱，一角钱一斤处理了去毬。董师傅，你说哩？”
董师傅说：“好嘛。”
六十二
哄抢光天街
前景牛棚写
1
下午，三人拉着满满一架子车落果，带上了杆称，到了五里远的土阳关街上。
土阳关中间一条河道，却没水，大概雨下大了汇成河水能流上个两天。却有石桥。石桥东头，分布着公社各单位，对应着县上级部门，粮库、银行营业所、学校、农机站之类。石桥西头，公社大院高踞半坡，挂着牌子，估计原是地主的院子。石桥和公社之间，除了一些单位，就是乡镇人家。老门老户，好多都像二三十年前的店铺，一间屋子都有几扇陈年门板。标语和大字报的痕迹不少，**年地张贴不断，住家人干脆就不那么清洗门板了，留下纸屑字迹。
严万果认真负责，说：“咱就在这块门板下边放车吧。我掌杆秤，广为收钱，小强护住车。”
三人就站在房檐下等人来买。
等着，不见人来。走过的人也不问一声。大街上空落落的，偶而有一二人影。
正想今天不知卖到啥时候了难道还要拉上山去，就见好几个人好像冒出来似地拿着篮子到了车跟前。广为高兴了，就说：“一角钱一斤，谁要谁要？”
小强喊起来：“别急。慢慢挑。你干啥？哎哎哎！”
“一角钱，不贵呀！”有人说。
“落果。”
“落果也不贵。”
几个妇女和汉子一哄而上。
广为和严万果都慌了阵脚。
正在这时，四面八方涌出二十来个人围了过来。婆娘们居多不用说，汉子们也加入进来，大都提着筐子篮子，把苹果往自己的家什里扒拉。都不说话，闷头干着实事。
广为大声说：“慢点慢点！哎！称一称重量。那个妇女，不要走！抢东西吗！”
架子车被扒掉了围着果实的竹编，有青有白、个别红一点的苹果哗拉拉地散落街上，骨碌碌滚动。
广为和小强大声吼着，用脚踢，用手抓。
严万果被挤到人群外边，无可奈何地观看着哄抢局面，眯着双眼似乎要闭起来。他这个土阳关人，本不想认这些父老乡亲的脸，更不愿见这般丑态毕露。但一个街坊说过：“你那林区，不就是占的俺们街上的地。俺有土地证，可这五八年一入社，证作废了，地说划走就划走了。跟谁商量了。六几年还差点饿死俺。”瞧，饥荒也加罪到林场身上，谁有发言权谁都讲蛮理。
广为伸腿扫出一个圆圈，脚踢到了一个男人的手上。那人抬头恶恨恨地说：“想干啥？打架吗？”
“抢东西了！公社干部来了！”广为和小强喊。
争抢的汉子婆娘，只消胳膊、肩膀和屁股猛撞几下，就将他俩挤出圈外。
没有人理睬二人的喊叫。妇女汉子们狠如羊，贪如狼。只有三四分钟的样子，人已经散去。架子车轮下剩下几个瘪果子。
严万果惊呼：“妈的，真不要脸皮，杆秤也捎带上偷走了。”
三人沮丧地站着。远处似有小孩看着这边。房间的窗户里也会有人看着这几个被抢的笨蛋。
“咋办呢？”广为忧心忡忡地说，体会到了农民起义的群众威力。法不制众，一哄而起，是国人法宝，“**”以来发扬光大。打砸抢烧，批斗大会，游行示威，抢枪武斗。
“就说人抢了。能咋办？”小强人颓丧地说。碰上了大群强人有啥话说，自认倒霉呗。
“往年也不好办，没今年严重。我想着街上没人，不会出现啥问题，就没警告你们。唉。他妈的。这人真贱。”万果说。
“主任要说啥，叫咱赔，咱就来公社闹，看他主任敢得罪公社，咋下台吧。”小强提出了保护自己的好办法。
广为稍稍松了一口气说：“主任对这种事才不会说啥。又不是梁山上十万贯的生辰纲。认了吧。为土阳关人民贡献了一车落果。听老工人说，县领导每年来咱林区，都白白拉走咱们几车苹果哩。下雨天路不好走，还套上咱场的几头牛。快了，又快上山了。”
严万果急忙说：“我可没说过这话，呵。”
广为逗他：“就是你说的。”
严万果厚道地笑了。
小强白晰俊气的脸上眉头皱着，愤愤地说：“日他妈，给人民吃了也罢。你看人民都不要脸了。”
三人垂头丧气地拉上空空的架子车回林区去。
2
傍晚，广为坐在小凳子上，趴在床沿上，构思着一部长篇小说。长篇，太大了，肯定驾驭不了。年轻人有时间，绕弯路就绕吧，失败了全当试验。一个愁眉苦脸的青年需要给自己精神的支撑。这个长篇就叫《前景》，写一个公社书记的人生。父亲，县城的干部，原来的县委张书记，董师傅，这些人他都熟悉。还有中央的邓小平。中心题材，水电站，电气化，农村，农民……抢落果的农民精明起来，再有六零年的三年大饥荒他们也能对付了。可是，心灵生活不能不低贱。这是历史的辩证法吗？前景，谁不要前景呵！邓小平所提出的现代化前景，是广为目前最能认可的了。列宁都大力主张电气化嘛。中国，世界，进步的根本是科技工具，不是阶级斗争。峨嵋山猴群的斗争能斗出个什么来。在现代化科技经济的基础上，才可以逐步建立个体生命的尊严、幸福、自由和快乐，才可以有社会的政治**、文化进步。启蒙思想家，广为越来越感到他们平实而不是崇高绝对到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才是从人性出发为人性完善而适用的理论，是尊重每一个人而不是为了整体不惜大规模牺牲个体的世界新“道”。一个人不是一定要权柄在握的。能对上象怎能算大追求。不朽事业追求中的爱情，才是广为所追求的。女的不愿意，真的不愿意也没啥，高尚的爱本应该相互爱慕呵。云英和她的家庭到底是啥想法？总觉得他们留有一线希望，那就是看他的事业是否成功。现在，广为只有写作作为人生事业了。写作也是一种人生的权柄，让人评点、调整和塑造万事万物。它更能为生命的提高和美化而起作用。
重重山峦中，青峰，高岗，树林，棚屋，一个小青年却在头脑中联络着大世界，联结着古今未来。这样想着，便感到生命的可贵。这种精神胜利，不能不需要啊！
六十三
召儿陪父母
决意赴京都
1
早晨的林区大院空荡荡的，听得到槐树林间小鸟儿一两声鸣唱。喜虫儿，书上却称作麻雀，唿啦地一声成群地扑向草垛，喳喳地叫着，蹦着。
牛群出坡，几声牛鸣，一团土红的色块顶开了浓绿的波浪。一头犍子牛，圆瞪着眼，公然冲上了前面一头母牛的后身上。老石大叫：“老犍呵，你妈的真不要脸！”跟着人类几万年的文明，竟然没有多少文明的影响。
还有院墙内外蜿蜒爬动的长虫，乍隐乍现的飞蛾，带着毒刺的黑黄色马蜂，蹦来蹦去的蚂蚱，慈祥的母鸡和高傲的公鸡……它们，不知从洪荒啥时候起就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了。它们竟然能在这块土地上寻找到供养自己的食物。它们一代代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饮食、配种、生娃儿。它们没有人那些复杂到了神秘的一套套话语。人都被自己玩出来的一套迷得晕三倒四了。听吧，一阵属于现代文明工具的电话铃声满院震响。就近几只喜虫儿唰地飞起。
小强跑到会议室窗台前拿起电话筒来听了听，接着向着对面的房顶大声喊叫：“广为--电话！”
声音越过院中心大房子传到了后排的小屋里。广为刚刚起床，听到喊声，也对着大房子高声应了一声：“来了！”趿拉着鞋就往电话跟前跑。
 
 
夜里又没睡好，跑起来没劲，头重脚轻。想到电话会说家里有事，最可能是爹病重，就以他所能拿出的最快速度奔跑，脚跟都打着了屁股。形体动作自己都觉得难看，却不怕前院台阶上女知青的惊讶。 
妈在电话里说话，声音不算紧张急促：“广为，你爹想让你回来哩。你爹得去外头治病了。你请假吧。” 
“妈，没出啥事吧？”广为余悸未消。 
“没有。你不用恁慌。就是你爹的病再不能耽搁了。不敢累一点，算帐坐一晚上腿脚就会肿多粗。”妈低沉地说。 
广为松了一口气，放下电话就走到大房子里黄主任隔间门前喊：“黄主任！”想起了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的传言，就是怕男的腿脚肿女的脸肿，心里又一紧。 
黄主任在屋里应了一声。 
广为掀开门帘，看见黄主任正在一下一下细致地梳理他的头发。 
深山里主任也讲究形象。可不是哩，叫女人看的。方圆几十里，成了黄主任自由浪漫的乐园，手里几万块造林钱让他想雇谁就雇谁，想干啥也就容易上手。如果绘一张女人联络图就能看到他的星罗棋布的联络点。不在乎他这个山大王的知青们嘛，很快就送走了，不惹他们这些有城市父母背景的娃子们的事。万一惹恼这些青皮后生，嚷嚷起来，弄张大字报，就会把他的荤事扬洒开来。职工就他一个林校毕业的知识分子。要不就是右派之类的专政对象，要不就是一般工人。工人精明着呢，才不会说出啥麻烦，装出傻乎乎、楞头巴脑的啥事不懂的样子，还像是表现自己似的格外听话。他头不转，说：“啥事？” 
广为说：“黄主任，我父亲的病重了，单位安排去外头大城市治病，估计得个把月。” 
黄主任梳着头，鼓鼓的眼泡对着门后墙上的小圆镜，说：“噢。是大事。写个请假条吧。” 
广为就在黄主任的房间里写好一张条子，放在桌子上，说了声：“买啥了说一声。” 
黄主任撅着精瘦的下巴开始刮胡子：“没啥买的。办好你的事吧。晚点走，今上午算工。” 
客车要到十点才会到土阳关。吃了饭，问了问知青，这几天没有人一起回城。晓紫抬头看了看他。 
广为遵照黄主任的分付照顾，慢慢地收拾东西。卷好自己的铺盖，一旦自己不来林区也能扔到林场的汽车或是手扶拖拉机上拉回场部去。 
九点钟时分，广为挎着装书的小黄包，对院里几个干活的知青招呼了一声：“我回了。” 
严万果站在大门口扫地，打了声招呼，目送着他走在大门外高高的槐树下面的黄土路上。不用多看，小黄包鼓着几道横褶的是几本书，圆鼓鼓的也就是三个路上解渴的苹果。这一情况，很快就会汇报给黄主任的，也会上报给场部。终生都会有一个鉴定：广为来来回回带的是书，不偷苹果。 
2 
客车通到土阳关一年了，一天两趟，这就显示出社会一天天悄悄地发展着。重重山岭，客车出没奔腾。窗玻璃掉了几扇，风呼呼地响。人就一直顶风凉爽，痴痴地深思着。 
离城越来越近，离爹妈越来越近。云英培训好了吧，该在县城演出了吧？怎么办呢？她到底有啥想法？隆长坐在监狱里，定不下来罪名就应该放人嘛。别说干部的儿子，连干部麻书图不也坐在里面。听说县里要放麻校长，麻校长死活不出来，非要个说法。爹病重了，无法走出生活的困局，一天天加重着病情。从打右派起，大跃进监管劳改，“文革”批斗游街，“一打三反”审查过关，一个又一个耻辱的风浪打在爹这只本来就单薄的小船上，没翻船算是万幸。他大半生都是逃避退缩，躲战乱钻进深山，躲运动避进小屋，躲命运藏进内心。爹说过，几次运动，他都躲在小屋里不敢出去，生怕乱走动招惹人打上身来。谁谁谁就不懂，出门乱晃悠，可挨打了。所谓国家机关干部，竟然拥有一群打人骂人当作积极分子表现手段的痞子恶棍。他们听从领导的指派，总是在批斗会上，也在小黑屋里，轻则推搡踢打，重则拳击棍打。打死了人，便定罪名为“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自杀。一般领导的指使是暗中进行的。也有不少在当面。有一次，公社书记们商量好修理一个当过村干部的爱告状的家伙。恰好知青站在会场外看见了。公社副书记站在台子上说：“现在大家好好帮助帮助这个坏分子。”台下立即开始“帮助”。公社各单位有医院、营业所、商店、供销社、农机站等等选拔出的二十来个年轻力壮的人，围成一个圈子，你一拳我一脚，推过来，搡过去，将圈子中间的家伙打得哭叫不停。十几分钟后，书记发出号令：“帮教暂时结束。问问他，敢不敢了？”这，这套做法，历史上都如此吗？那还讲啥小康、大同、仁政。更说不上人的自由平等，还有博爱。爹躲避进了困顿人生的小屋，又躲进了病痛。中医道理，怒伤肝，忧伤脾。这两年又有他的儿子的事情，在他虚弱不堪的身心上压下沉重的负担，让他的小屋越来越黑暗，常常绝望恐惧。广为想给爹爹打破这小屋，可这小屋很可能是打不破的宿命。也许，自己将来也会有这样的命运。自己提前垒起小屋，不过变了样式，就是书和画。书和画这种小屋不一样，建立在人类思想文化精神的峰顶。 
爹一辈子所能手创的最大事迹是上北京看病吧。这是他对人生和命运的最后抗议，是他决定的家庭事业的大计。一定想到，同时多给儿子一个增长见识的机会。 
一个深山里的重病号却又能走进首都治病，这里就有社会主义的弊病和优越？！ 
爹病重了，老黄叔家更不会提起啥亲事了，云英更不会理睬他了。她一定在排练演出，妩媚姣好显得优越高傲的出众面容，引人注目，围观人群中有王金峰那么一些追求者。这些活力十足的年青人都有殷实的家庭，组成一个更大的观众圈子，将广为远远地隔开到重重大山里。 
重重大山里面，一个小青年恰如一棵小树，太渺小了，太微弱了。不愿草木一生的他，就将一本本书成年累月地垫在自己脚下，走出一个个字符的脚印，向上艰难地攀登，迷雾中看不到目标地爬行，有时还要警惕脚下的万丈深渊。可是，有那么多参军、上学和招工的同龄人坐快车、驾飞机一飞冲天，早已到了山外。只因他们阶级胜利，祖上有光，门楣生辉，父母有力。而今，痛心的重病的爹爹要用最后的力气拼上了命带着他突围出去，走向天下之中。说是给他治病，其实是给儿子谋出路呀。我的爹呀！ 
客车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树木、山峰、房屋、河流迎面而来，擦身而去。他都视若无睹。似乎一人独处，最能思考。思考让他显得身体整个儿文弱不堪，却又神意飞扬。常常，忽然忘记了自己存身何地，似乎一豆魂灵升天入地，精鹜八极，心游万仞，出入幽冥，不分虚实。可是，现实物力自有它的运动规律，总共两个钟头，广为就回到了家里。 
六十四 
送别多关照 
洒泪满山道 
1 
广为急问妈：“啥样？我爹。” 
广为妈眉稍搭拉着，说：“进屋你爹能说清。” 
广为爹坐在暗影中的老地方，慢慢地说：“回来怪快哩。几个医生，县医院透视室，都下了诊断。我这个脾脏不能再耽误了，多大了，像篮球，一破裂就是大出血，随时会要性命，得割掉。出外看病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咱去北京，只有北京和平医院能动这摘脾的大手术。再说有你舅家，能帮上忙。住大医院听说不认识人不好办。物资局老张在北京住了半年招待所，又回来等着通知，排队住院。” 
广为紧问：“咱咋去？” 
这回要靠娘家兄弟的作用了，广为妈说：“咱仨一起去。单位领导不赖，研究过了，各单位都这样：你爹病人，费用全报，单位还给报销一个陪护人的路费，给补助哩。去了只能住到你舅家。我给你们做饭。跟你舅打过电话了。你妹子她俩人，一个下乡，一个就到单位伙上吃饭。”前些年，妈去照看舅家的孩子。期间，广为兄妹仨已经去住过了，一去就是半年多。 
广为爹又缓缓地说：“去看看，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想得太多了。 
这话的含义，让广为心一惊，却又不好去猜透。 
准备了几天。广为爹分付孩子到深山区基层单位取回同事帮买的一大包木耳，足有七八斤。广为爹熟练地喝一口水喷出细小的水沫，浸润了足有两个耳朵大小的黑亮的木耳，随即卷成一斤一包。核桃带了二十来斤。要堂堂皇皇地送礼，送给看病的大夫护士那是正当的。大堆的礼品，值一二百元，四五个月的工资。 
2 
出发前一天夜晚，正在忙碌准备行李，老黄叔和冯姨来送行了。带了高级食品罐装奶粉，在桌子上放着，灯光下显得锃明精致。 
老黄叔坐在床沿上，和广为爹就病状及治疗情况一一问答。黄叔关心地问着，嗯嗯地应声。广为爹显出病情在握的样子，详细地介绍自己的病情以及将来的进展。这病，跟肝病有联系，病因差不多。这病嘛，只有北京和平医院能动这大手术。打听过了，他们动了好几年这个手术了。不少人都是五年以上存活率。东北有一个，通过信，打过电话。也有说法，说两年以上。不管它了，眼下就过不去这道坎。一爆裂，人就会完蛋。再说，还有肝硬化。 
冯姨坐在缝纫机旁，和广为妈说着事情，耳朵也听着广为爹的详细说明，有时关切地看看正在高谈阔论的广为爹，问广为妈一二句病况。 
广为妈说得多了，不由得问：“英不在家里吧？” 
冯姨声腔高了些：“在洛阳哩。在洛阳文化局学习哩。去了一星期了，说学好长一段时间，两个来月哩。” 
广为记在心里。这件事，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自家的情况太糟了。 
广为妈继续实在地说：“回来就得演出，成年累月，钻山越岭，我看，将来还是转个工作单位。”没说的话是那工作的名称多不好看哩，将来成了家夫妻俩老不在一起住不好哩。 
冯姨说：“对着哩。有个工作再说。能锻炼。过上两三年就给她找关系调工作。” 
看着广为，冯姨关心地说：“看书多了，也有不足。记住，出门到那城市里，见着啥事，人轰得越多，咱越不去凑那热闹。叫咱说话，咱别多嘴。祸从口出。俺的闺女娃子，我都反复交代她们了。人多危险多呀。到处转转，增长知识。心胸宽，眼界高。我可是想去北京了。” 
广为妈立即表态：“小冯你去吧。我在那里做饭，正好。真哩嘛。” 
冯姨笑笑：“我总会去的。等着，不急。广为爹看病要紧。啥都不说。别的啥都别想。一切为着他看好病。有啥事你们就打电话，写信。家里的事放心，我们也会过来问问。你叫俩闺女有啥事就跟我们说。啊！” 
走出门，送黄叔他们走。黄步和冯姨都说：“回吧。不送！忙你们的！” 
广为爹妈站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一句话，转回了身。 
几家送行的人陆续来过，直到十二点。 
3 
黑暗笼罩着灯光照不到的所有地方。起早坐车。三个大包作为看病的实力捆绑在车顶上。 
广为妈对着车窗外灯光下的两个女儿挥挥手。 
车发动的响声很大，车身颤抖。冒出一溜白烟，就开动了。 
广为爹转向身后看看女儿。 
广为也看着妹妹。 
车站的昏黄的灯光下，大妹小妹瘦弱的身影痴痴地站立着。最亲的人就她们了。对爹来说，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可能再也见不上了。别的人，不亲，想都不想你。 
女孩子要多长个心眼呵。妹妹们会按照爹妈的话生活。有事找熊叔、梁叔、冯叔和范姨，找爹妈帮助过的几家人呵。可是，一个院子的男女娃子都不能让人放心，冷不防就会用着具有政治强大威力的名号辱骂他们姊妹们。就在去年，小妹曾经流着泪走回屋里。哥就问她“咋啦”。小妹哭着说，南院周家的几个姐妹都骂她哩。哥二话没说，就像以前遇过的同类事情一样转到南院。周家三个姐妹，大的十八九的大闺女了，小的十一二岁，正挤在她们的黑乎乎的小屋门口庆祝胜利。门前的铁丝和柴火堆上，成年累月地搭着她们尿床的脏褥子和烂床单子，飘过来一阵一阵的骚味。她们的父亲当着副局长，住房也平常，门口垒着锅头。哥没多想，就责问她们：“成天一个大院子里，咋骂人哩？！啥事惹你们了？”四个姐妹一齐仰起脸来，本来端端正正的脸蛋都蛮横起来，泼痞地骂道：“地主！狗崽子！地主！右派！地主！”很快，骂声微调，步调一致了，有节奏的吼声也就更加凶猛有力。其势如总攻排炮，有敢挡者无不望风披靡。哥措手不及。哥出乎意料。哥想起了《西游记》的妖精。咋能跟姑娘们计较，只好退回黑乎乎的过道，离老远还听得姑娘们发出刺耳的炮声，穿过小巷，“地主”，“地主”……打那，迎面遇到只能做出不认识的样子了。小妹呀，你离她们远着点吧！咱没有再好的办法了。 
妹妹们的身影在客车拐弯后的一刹那消失了。 
3 
广为注意地看看爹。爹的眼眶泛着莹莹的泪水。刚强的父亲又一次落泪了。当儿子的为此而痛心。广为忙向远处凝望。 
车走出县城的时候，广为爹妈都忍不住头挨着头，低下去哭泣起来。妈掏出手巾要给爹擦一擦，爹拿过来自己擦。两个人心里感到，没想到自己竟然眨眼就到了四十多。眨个眼到了生死关头，别离亲人去治大病。都不在乎儿子在身后了，也不在乎乘客，也许有乘客认识他们。 
广为爹泪眼花花地向着窗外看望。山城，北河滩，大桥……这些景物，他看惯了，一旦离开倒有些舍不得了。三十年，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在这深山中的河两岸度过了，可是过得真难堪呵，过的都是个啥日子。不知不觉，可这一条命眼看就会完蛋了。去动大手术，听人说有的人手术台都下不来。前年，还跟他妈说过，怎么抱孙孙出来玩。可今年，就这些景物，他都可能永永远远见不上了。再看看吧。车很快，熟悉的村庄、树林、单位都一闪而过。儿女才是他人世上最大的业绩。儿子不能再像自己一样过了。这几年，他不眨眼地瞅着儿子朝前走，走。走到自己含笑九泉，走到儿子大有作为。给他起名广为，就要他广大有为。 
天空、山河渐渐放亮了一些。影影绰绰，看得见周围的景象了。 
客车沿着洛河西面的公路向北奔驶。河对岸，东方山峦上空喷出一缕惨红的霞彩，飘荡了一会儿，洇开来成了金黄的霞光。就像爹爹吐出的鲜血，但他鲜血迸溅的生命却是落山的夕阳。而眼前这鲜血样的霞彩，却浴出了一个鲜活刺目的缓缓东升的朝日和红彤彤的世界。客车开过北门外河滩、龙湾、林场。 
十来分钟后，客车就进入了四五十里阴暗狭长的深沟里，只能看到沟顶的山上有耀眼的阳光。




第十八卷  京城感动

六十五
舅家挤满窝
入院不可测
1
耸入云天，一出北京火车站就会仰视楼房并产生看到山峰一样的感受。广为更愿瞻仰这人力所建造的群山，为高楼大厦所震撼所吸引。宽广如洛河滩，喧嚣却如蜂房，长安街上大小车辆来来往往，载着从全中国和全世界来的人们。大街小巷，都有那么多的人，真是天下熙熙天下碌碌。首都，全国之首，脑细胞的运作成果很快就会传遍全中国的躯体，让世界各国聆听。全中国的物质和精神的精华在这儿汇萃。人们都想来北京看看。深山窝里的农人听说你去过北京就会问：“见到毛主席没有？***有多高?”
一个不到五十岁的重病人，普通干部却比农人拥有更多相关知识和医疗条件，由他的女人和儿子护理着，从遥远的深山来到曾发出指令批斗他的中枢来寻求仅仅能够延长几年生命的治疗。
每趟公交车都像满满地塞着人，比前几次来北京看到的都多。人们好像都摆出一幅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的威严神态，不说话，只用眼神对答。售票员嚷嚷着文明礼貌规则：“您给这位大爷让个座！好咧。站好了。到王府井了。注意您的小包。您的行李。慢慢下。门给卡住了。您往上、往上用劲挤呀你。好咧，关门。买票啦！五分的。一角的一张。”在北京不同于家乡，一毛钱念作一角钱。北京话也好听，高低有致，带着雍容大度的自信劲儿。车子的起停可不怎么好，猛一顿让人弯腰，忽一冲让人提脚。广为给爹在过道上挤出一个空间，放下装山货的旅行包，让坐火车小腿有点肿的爹爹坐上去。
灰蒙蒙的辽阔长空似乎比以前混浊了些。鸽群依然强劲地飞过，笛哨悠扬，绕出一个大弧。空气呼吸起来热燥燥的，有点儿糙。“**”以来千百次奉命游行示威给人们的心理作用都没有不久前一次没有明白指令的悼念集会那么大。那种泰然自若的气度、井井有条的秩序好像不见了。上车的人挤挤抗抗。走路的人慌慌忙忙。
2
三口人挤进了舅舅家的两间房里。舅舅一家五口睡里间。广为和爹妈睡外间，夜里广为睡地板。
妈歉意地说：“可叫你们过不成了。”舅妈说：“这算什么？看病要紧。”
舅妈出生在全国有名的学术权威之家。白晰的脸盘上戴着一付明晃晃的高度数的近视镜。走路一直朝前，似乎从不转脸，目不邪视。如果你不是正对面走来，而是从路边走过，那她就不会看到你这个熟人。舅舅居然找到一个大家闺秀做媳妇，这是广为妈十几年来到处夸耀的最大资本，县城熟悉的人家全都听过好多遍了。舅妈的文雅、大度和勤劳，是广为妈津津乐道的：“我兄弟真有福呀！命好呀！他娶的媳妇，大家子人，有文化，真把我兄弟伺候的到到的。懂大理呀！可知道关心我啦！可有礼式啦！没有一点心窟窿，待人可实了！”接着，便夸耀自己的兄弟：“我兄弟一表人才呀！高高大大，眼睛大，鼻梁直，当电影演员没点问题。我看那些电影明星，没几个有俺兄弟长得好的。要不，就凭他那脾性，他个农村娃子楞头青，说话冲，咋能叫人家大城市大家庭的闺女看上。”
舅舅敢说敢干，都是让外爷惯的了，从小就不安生，匪气着哩。
外爷累死累活一辈子，指望着儿子接上茬置大业。谁知一解放，上级从高中生中招收班干部参军，招到军委。那会儿，人都不想当兵，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有人东躲西藏，睡到红薯窑里，怕招兵。可舅舅才不信这一套。舅舅连跟外爷商量都没有，人就到了洛阳，过了半个月就到了东北，等着进入朝鲜。外爷满院里走动，走到厨房，走到岗台下面，走到牛圈旁看着牛嚼料倒沫。后来，走上岩脑看自己置的院子和土地。只听外爷不停地哀叹：“我干一辈子干啥哩？我这都是给谁干的！你这个兄弟，不把我当爹的看在眼里。唉！我给谁干哩嘛！”后来的二三年里，他没心劲死命干活了，痨病也越来越重了，咳嗽不停，咳出血来。躺在床上动不了。亏他死得早，没有看到入社，地呀，牛呀，啥值钱的都入到了农业社了。外爷老脑筋，要活着看到这光景，气也气死了。这说明舅舅走对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
舅舅说：“姐你做好饭。姐夫不要急，慢慢去看病。”
第二天，父子俩就坐车十几站路到了和平医院。
医院门诊楼五六层高。县城连想都不敢想。看病的人们出出进进，就像集市。多的人一般化打扮，南腔北调。有的人穿着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大都弯腰弓脊，走动缓慢。下到地下室，才有挂号房。取出证明，挂了号。上到二楼排队。医生看了广为爹的病，跟县里看的病情状况一样，同意入院。再下到地下室找入院部。小窗框里人接过医生的处方和入院单子说：“等着吧。”广为爹赶紧伸着脖子问里面：“同志请问，大约等多久？”里面女人说：“说不成，一两个月，也有可能半年。床位紧张。你们看情况，也可以回去等。”
父子俩垂头丧气地回到舅舅家。晚上，舅舅和舅妈都说不要急，我们找找人，你们先走走转转，好多年没来了，再看看景点。能找谁呢？他们也一时拿不定。
第二天上午，舅舅一家出门上班上学。
广妈说：“咱去哪儿转转？”
广为爹盘脚坐在床上，就像和尚打座，心情却烦燥不安：“都看过，有啥看的。住在这一天天，着急。”
广为妈说：“才来两三天，着急啥。等着他舅找着人就快了。”
广为爹说：“休息休息，我睡觉。广为你出去吧。”
六十六
闯院哭诉申
善心助远人
1
广为便自己出门，首先去看天字门广场。站在宽广的广场上感受和想像了一番。***城楼金碧辉煌，中间伟人像威严慈祥。当顶太阳光灿灿一团似乎膨胀了好多倍，满空明亮的光线刺人眼睛，不远处细小弯曲的热流蒸腾晃动。广场上站一会儿头顶就发热，有些恍惚。走进松树下的绿荫。走向前门大街。在大书店里给爹爹买了本治疗肝病的书。在高雅的乐器商店里，买了几本民族乐器的书籍。在百年老店里挑选了一件裙子。人家不要的话，就做自己的安慰吧，说明自己正在谈对象。
从大商店的镜子里，广为看到一个人影，瘦弱单薄，一风吹似的。皱着眉头，眼神痴痴，满脸忧郁，似乎想着很大很大的事情。形不忧者思不远。却没给人信心和力量。广为啊，你这个笨蛋，你不懂人的心吧，人们喜爱的是能力和精神所充实的仪表光辉。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妄图获得女性的心呢。人家没有爱慕你，这已是客观事实，你还死心干啥？强人所难。爹妈为你都心里难受极了。
他在沮丧中对自己说。
又坚定信念，给自己打气：那为啥书上写着那么多感人的爱情呢！走下去吧！毕竟自己已经有了起步。我是志士仁人，我有人生远大目标。我……在给父亲治病。一股辛酸无助的潜流隐隐地出现在心底。全靠繁华的大街和渺茫的远景来充实支撑自己的心理了。
王府井拥有最大的新华书店，但是三层楼都是常见的那些书籍。最显眼的地方摆着红字或者红色封面的书，没有啥人影，营业员比较舒服。如果你一走近这一区，他们马上看到你，走过来。最后，读者和营业员都失望地分开了。文学艺术购书的地方人多，似乎用不着细看便会知道个大概，样板戏，浩然。生产类的书不少，应用性很强，例如养鱼养羊之类。医疗的书不分高低深浅，十分吸引人。人类几千年积累的名著，中国几千年流传的经史子集，现在广为了解了大概，但在这儿统统不见。现实政治怎么老是和文化主流对立，不讲现实的时候就开始确立曾被压制的文化成果，问题出在哪儿？
广为从地图上查到了北京图书馆，立即坐车寻找。找到了，红色大门犹如宫门，上面嵌着一排排拳头大的圆钉，关得紧紧的。询问传达室的老人。答曰维修，多年都在维修。
书啊！连你们也难得到。啥时候拥有你们，广为就会日夜亲近。
天热呢，还是人多，要不就是心理中一种压力，反正人都有些烦燥。挤在人群里走路、坐车，晚上回到舅家所在的大楼。
2
爬上五楼，进入房间，看到爹爹仍然盘膝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拿着报纸看。爹爹离五十而知天命还有三四年，眼睛却已老花。头上从前额到正当顶光秃秃的。他干脆将周边的头发也剃掉了，这时长有半公分长。
舅舅一家闷在里屋。舅妈辅导孩子们写作业。
广为妈在几家合用的厨房里忙碌。
广为爹不抬头说：“回来吃饭吧。”
舅舅走出来。高大英俊，风度翩翩，乡音不改，说：“吃饭。正找人帮忙住院，别急。听说住院等上个把月的都算快了。”
广为“嗯”了一声，取出旅行包放进买的东西，走进厨房里。
广为妈说：“转了一天，累了吧？赶紧吃饭。唉，你爹心里燎焦，说这要住到啥时候。你舅家好，可这再说是亲戚家，住着心里不安生。你爹说了，广为也想想办法嘛，去医院看看。你明天上医院吧。”
广为说：“行。”想，自己能干个啥，谁在乎哩。
舅家吃饭都要坐在大桌子旁边，筷子有夹菜的公筷，每人除了饭碗还配上一个小菜碗。有点像电影里人民大会堂国宴上的吃法。一套生活方式和自家的不一样。
广为爹拿着报纸靠在叠起的被子上。
广为吃了饭就洗澡。等邻居从卫生间里出来，便进去。天很热自来水却太凉，加上妈给烧热的水。广为妈指出让他用的毛巾。等他洗的时候，却拿错了毛巾，拿成了爹妈用的。不算大事，将就洗完。
广为洗完出来，看到爹爹进了卫生间，却没有关门。广为爹拿起儿子刚刚擦身的毛巾蘸蘸凉水，在他的光头顶上用力地擦洗，接着又擦脖颈、前胸。
儿子在门口看见了，想说明又想不必说清了。看着爹爹光光的头顶和擦洗的样子，突然间一阵辛酸涌上心头。爹爹是那么柔弱无力，竟然期待儿子奔走。儿子是他最亲的人，最能依赖的人。两眼湿润了。紧忙走到门外过道楼梯口，做出凉爽一下的样子。二十年前，父亲被批斗**，只有他一人独自抗着耻辱、强横和恐怖。女人字都不识，也不是精明的人，是传统厚道的人。他的爹爹已经开始了二十年担尿罐的生涯，直到眼瞎才结束，自然无法依赖，反倒需要他的工资救济。而今，爹爹有了长大的儿子了。也许，儿子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吃力的支柱。儿子的读书事业，爹爹最支持，也得到精神的荣耀。儿子的婚恋，爹爹感到悲观却也高兴，因为儿子有着极高的追求。儿子的工作，爹爹用不上力气，却也觉得总会比以前生活好些。儿子会用自己的心力去维护父亲。
接下来一天，广为做了心理的充分准备，对爹妈说：“我今天就去医院，直接找大夫，看能不能住上院。”
广为爹看着儿子，说：“看看吧。听说有人就这么找的。”
广为妈说不上话，端着盘子，拿眼期待地看着儿子。
3
广为出发了。转乘几路公交车，走过了故宫西侧，走过了琉璃厂文物商店群，走过了一家大报社。首都，和山区不一样就在于它的文化积淀。山区漫游只有自己心里面欣赏的景致，而京城却是走一站路都有千万人几百年共同注目的名胜。能看到这些名胜，那是要有文化经济基础的，然后走出群山，走过长远的艰辛的路。
医院住院部大门口，人们出出进进，戴着袖章的门卫用职业的眼睛扫视着。广为做出住院的人或者职工的自然神态，不看几个门卫一眼，走进大楼。他为自己高兴，老练呀。他没带一点东西，这就和一般病人家属有别。其实门卫不算严谨。
看过标示牌，走上四楼外科。地面平整洁净，反咪着大窗户透进来的天光，让人感与县医院、职工宿舍更不用农村有天壤之别。大厅里圆柱下围着沙发，可以随便坐下，却必须是病人，且不得躺卧—旁边有说明。女清洁工弯腰推动拖把，在推过千百遍的明亮亮地板上重新推过。问匆匆走过的护士主任在哪里，护士指一指。
站在会议室门外，广为犹豫了一下，就毅然轻轻地敲门。不等回应，就轻轻地推开门。
房间里医生护士有七八人，看样子开过了会议，准备散开。两三人瞅着不速之客。
广为走进了门，走了三四步，说，说……求他们，为了苦命的爹爹！
没有想到出现这样情态。请求就是了，怎么能这样软弱无能，悲哀可怜！不由自主，眼泪哗哗地落下来，脸上皮肤有着热热的感觉。眼前泪光闪亮，模糊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医生说：“有什么事说吧。”
广为边哭边说：“大夫，救救我家吧。我父亲，一辈子辛苦工作，得了肝硬化，现在要摘除脾脏。从两千里远深山里来。请让他入院吧！我求你们了！”
泪花越来越多了，哭泣声也大了。从没有过的羞耻，从没有过的难受，从没有过的哭求。脸上出现了两道直泄而下的溪流。
医生和护士都静下来。年纪大的医生说：“江虹，你去帮他看看。”
一个丰满的姑娘走出人群，关切地看着他，和善地说：“您跟我来。这里是会议室，我们到病房。”
姑娘带着广为走向病房。走进护理的开放办公间，江虹对着一个大夫说：“童大夫，您有病床吗？主任要我带这个病人家属过来。他们地方远，父亲病很重，等不及了。有病床就给他一个。”虽然嗓音略微沙哑，但是北京话这会儿听起来却动听美妙。
医生护士都戴着口罩，正在忙碌。
戴眼镜也带口罩的高个儿童大夫，只能从眼睛看出一种知识分子的文雅来，说：“明天会有一个病人出院。就给他吧。”
江虹回头对广为说：“你听到了。现在去办手续。童大夫您给开个证明。”姑娘椭圆脸盘，神态端正庄重，为着一件帮助了人的善事而纯净庄严。说完就走。
广为对着姑娘的身影说：“谢谢！感谢你们！”
4
终于，来自小山城的普通干部住进了宫殿一样的首都大医院。广为爹拥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高凳，每天大部分时间要在床上，或躺或坐。医生不来诊断也不用药的时间可以到大厅里转悠，也可以下楼去花园中散步。
广为爹对老婆孩子说，有时间就上医院来吧。广为妈有半天没进医院，广为爹就不高兴，见了面脸就拉下来。广为妈对孩子说，你爹准是害怕做手术，整天都想让咱们陪着，像个娃子。只要呆在他身边，不说话看书都行。没做手术夜里就不能陪护。
广为爹睡不着觉，老是在半夜的时候清醒来，弄明白全家就他一个人在啥地方后往往一阵空虚、绝望和恐惧，浑身汗毛都会一根根地竖起来。难道真会完吗？还没活到自己不想活的时候，还没舒心畅快，没有抱孙孙。三十来岁那些还算强实的年月里，他总是一个人工作在外，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四五年不见家人一面，直到前二年还在单位吃饭睡觉。整个世界，对于他来说，会在一瞬间都毁灭。没感觉，更没希望，一切都是无……不，不，我还有妻子、儿女。但我本身可能就没了，那我还有啥个呢？恐怖，凄惨，也无所谓恐怖、凄惨……
住院这会儿，他好像一刻也离不开亲人了。
医院规定家属只能在中午十点钟的时候看视。而在别的时间，广为妈和儿子只能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趁着门卫眼睛没有注视的时候，急走进门。有时就不幸运了，门卫喝止住，不通融，问过话挥手赶退。这时就只好站在栅栏外一群同样处境的人中。茫然地等待着门卫开恩。有时就只能打道回府。
住了几天医院，广为爹在医疗检查正常的进程中，摸熟了情况，着手下一步的安排，这就是联系医生护士感情，以保手术安全。这项工作必须由儿子完成。
儿子中午溜进来的时候，广为爹说：“医生说了，手术一个来星期就能做。”
广为说：“挺快。”
广为爹说：“咱在家就商量过。这二年社会兴讲了后门、关系了。你看咱该咋办？”
广为立即说：“行。东西就在床头柜里。咋给？给谁？”
父子俩从来没走过关系。哪怕林场老高再不是人，哪怕隆长出了大事，他们都不想拉关系，怕不顶用，怕人家瞧不起，自己也难受。社会有了拉关系的风气，走后门也有好人嘛，可是广播报纸却总在批评不正之风，走起来不好看没脸面。这会儿，父子俩都决意拉关系，因为他们觉得为了治病给医生护士送礼，应该行得通，不难堪。
广为爹靠在被子上，低低声口，和儿子谋划着终身大事，争取安然渡过人生最大的难关：“我想了，先给江虹送包木耳，送二斤核桃就说请大家吃。同时问问童大夫的住房。这几天，我跟病友打听了。病友们都想交流情报。医院也复杂，成天运动批判，反击右倾翻案风。分成了两派。一派人搞业务，童大夫就是一个，医院靠他们干实事。一派人是造反派，能拿事。听说，副主任石大夫很厉害，主持运动，啥事不经过他都不好办。他要动那个手术都能定下来。听说，前年他动手术把纱布留在病人肚子里，后来病人一直好不了，这才检查出来。这人，可是得罪不了的人物，得找找人家，送点礼。诺，走过来那个人就是石大夫。”
走廊里走过来一个中等个的大夫，医护同样的白帽子、白口罩和白大褂，有社会经验的人才能看出形体动作中有一种强劲的风度。走近点看，口罩上面好像时时闪光的眼镜后面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往前看。
广为强化着对石大夫的辩认和记忆。
六十七
送礼求医生
遭斥泣美景
 
 
1 
一点多快要上下午班的时候，估计医护人员吃好了饭休息了一会儿，广为挎着鼓鼓的包走向从人流能够看出来的医护人员休息的方向。在一个小石桥上，他靠在石栏杆上根据推测等待着。果然，三四个姑娘走过来，谈笑风生，其中就有江虹。他站起来。 
看来，江虹认出了他，就有意让另外三个姑娘挡住身影，眼看就要走过去。 
广为站在旁边，招呼：“江虹你好！” 
姑娘们停下步子，看看他，知道大约是个病号家属，又向前走。 
江虹无奈停下来，问：“住上院了吗？” 
广为生怕她走开急急地说：“谢谢你，谢谢主任！我父亲很感谢。他要我送这点儿土产，给你们尝一尝。” 
江虹吃一惊，忙摆手说：“别。别。我们应该做的。不能这样做！”说着，向前走去。 
广为急忙向前追赶，说：“心意呀。要不过不去。” 
江虹说：“不行。不行。我们不允许。你怎么能这样？！” 
看来，礼是送不出去了。就问：“想问问童大夫住在哪座楼，好吗？” 
江虹急于脱身，向身后一指：“就在那座宿舍楼。好，我要上班了。再见。” 
姑娘走了。人生中一个意外给予善意帮助的人，即使再见也等于消失了。但是，永远留在了广为心里，留着她的身影、她的音腔、她的端正的面容。 
广为凝视着走去的身影。在姑娘中个儿可不低，丰满腰身，年龄也不算小，要有二十多岁，容貌也很美丽。用小亮指导的辨认法，大约成家或者恋爱对象已久。这些都不能计算，甚至不能再接触，因为会让当初她的纯正的善意和形象折旧污损。 
广为继续进行他的事情，走向江虹指点的宿舍楼。职工宿舍楼到处都差不多，没有阳台，窗外架着晾衣架。一进楼，黑乎乎的过道伸展到看不清的地方。幸而，就在拐角处，广为看到了童大夫的身影。 
童大夫高高的个头，从门口一侧摆着的煤火炉端进去铝锅。广为喊一声“童大夫”跟了进去。 
灰暗中，童大夫吃一惊，文雅客气地问：“您好。请问您是谁？有什么事吗？” 
广为说：“童大夫，我是16号病床，你上星期四安排住院的病号家属，住在河南洛阳地区。我家都很感谢您。” 
童大夫说：“噢。您有什么事吗？”他的平和的面容，他的缓急适度的身姿，他的温文尔雅的仪态风度，都说明他从小攻读书籍，已经是一个医学专家。不过，宿舍太糟了，也就一间。大床顶着窗户，床这头挨着一个童车。显然，他的妻子和孩子白天都不在家，一个上班，一个上幼儿园。他就对付着吃了饭。他好像推测到了来人的意思，没有让座，也没有地方可以给客人坐。 
广为说：“童大夫，我们很感谢医院。我们那里有点儿土产，表表心意。您千万不要推辞！” 
童大夫摆摆手，关键地说：“这不行！这不行的。这怎么能行呢！我们医院很讲风气。请带回去吧。病我们一定看好。这个可以放心的。” 
广为说：“童大夫，这只是一点儿心意，人之常情。手术那么大，你们辛苦。再说，我爹没有耽误住院。请一定收下，否则，我爹会不放心的。” 
童大夫说：“这不好。这不好。这样吧，你多少钱买的，我给钱。否则我不能收。” 
实在不好办了。广为只好说：“木耳也才两块多，你就给两块吧。包底一把核桃给孩子玩，别讲价了。”木耳其实快四块钱，也就这样办吧。 
童大夫取出两元钱来：“不大好。你拿着。你们放心。” 
广为如释重负，说：“童大夫，谢谢你！” 
童大夫送到门口，以目示意。 
2 
应该说是比较顺利地完成了初期预定任务。广为爹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广为又挎着小包，在十二点多的时候又走进宿舍楼。在黑乎乎的过道里，也就隔着童大夫家五六个门，找到了石大夫家。 
石大夫听到敲门声开了半个门，说：“谁？” 
广为说：“石大夫，是我。我是16床病号的家属。我可以进来吗？” 
石大夫打量着他，说：“你来干什么？有话就在病房说！” 
广为说：“石大夫，我全家人都感谢医院，让我爹爹来北京住院，还没有耽误时间。您让我进去好吗？” 
石大夫开了门，不去关，径直回头，站在屋中间，灰暗中眼镜片后眼睛光闪闪地审视着。 
广为说：“石大夫……” 
石大夫厉声说：“你干什么来了？！” 
广为心里一抖，说：“石大夫，感谢医院。我们那里一点儿土产，请你们尝一尝。” 
石大夫声音更加厉害，有着大批判会的腔调：“你这是干什么？腐蚀。当前正在反击右倾翻案风，批判资产阶级歪风邪气，你是要毁掉我们医院吗？！” 
广为说：“石大夫……” 
石大夫眼镜闪闪：“说！这是在干什么？！你什么成份！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的危害！” 
广为哀怜地说：“石大夫，我只是一点心意。” 
石大夫说：“什么心意！明知故犯，歪风邪气！我要把这些拿到医院去！” 
广为说：“石大夫！石大夫，你听我说好吗。我从来都没送过礼，不是为了治我父亲的病，我不会这么低三下四来求人的。要是我自己的事，我硬可屈死也不会受这气。我……我……”他大哭起来，又一次泪落如雨。哭着说：“我想送礼吗！我父亲才三十多元工资。我上山下乡三四年。难道我愿意拿着活命钱，来换人看不起，让人训斥！我不就是为了父亲手术动好了，保他的命！” 
石大夫静下来，过了一会说：“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好吧。你放心，我们会负责任地给你父亲治病。礼嘛，这种资产阶级的方式，不能接受。希望你检讨自己的思想，不要再这样做了。你带回去吧。” 
广为痛哭着，收拾了东西，又说了声：“谢谢你！”走出宿舍。不时地擦去冒出来的泪水。 
广为带着小包儿走过小石桥，两眼含着热泪。 
广为没有去病房，在那里会让父亲也难过的。 
广为走出医院，走上一辆开过来的车子，拐来拐去，在天安门广场附近下了车。 
天安门巍巍耸立，金碧辉煌。人民大会堂庄严肃穆。广为都没有细致观看，只觉得眼前一道色影，一排光柱。这么壮观的地方，能来到这里也算幸运。这样卑下的人生，怨谁呢，最终还是责备自己的能力吧。在这多重因素交织的时机，适时地把握好行为语言才是一种修炼。立德，立功，立言，自己能做哪一点？走，只是走。到哪里去呢？脑子不听指挥，脑子无法指挥。游人如织。天很热，空间光亮。中山公园不用买票，很美，庄严，富丽，五色坛，怒放的花。他走到一处角落，觉得有点儿累了，需要放松。在花庭里坐下来。忽然，辛酸的大潮又一次涌上心头，澎湃汹涌，排山倒海，淹没了小小的他。他失声地痛哭起来。他自觉得嘴唇向下咧着，肯定很难看。眼前一片斑驳陆离。




第十九卷家国悲悯

六十八
功大入狱早
学者风范高
1
广为爹住院一个多星期了，广为妈母子几乎每天都奔走医院。都在用心地，同时能不提起就不提起地等待着那个对于全家是最严重的、对于广为爹是生死存亡的手术日子。
星期天晚上，舅舅说：“目前看病情况安定。咱们去看望一次老先生吧，住这么近，过去几座楼就是。”
广为妈说：“好嘛。礼式嘛。应该去看看人家。老人们多好哩，恁大的人物，国家级领导人哩，跟我说话多和气哩。几年不见了，老多了吧。广为舅妈的家庭是大户人家，全国有名。”
舅舅说：“原来，岳父住的房子可大了，别墅，邻居都是有名望的老先生。‘**’一来，扫地出门，住到了大杂院。受到冲击，反动学术权威，批判斗争。老先生看得开，没有伤着身体。你们就会看见，八十多了，头脑清楚着哩。”
广为早就知道舅舅的岳父非同一般，很想感受那种全国级学术权威的风范。
联系好后，舅舅夫妻和广为母子都整理衣着，出发拜见。
下楼走不上三四百米，走进杂乱的居民楼一个门洞，拐一个角就在一楼一个门口停下来。门两边堆着一长溜旧书，足有两三千本。走廊天天都会拖地，人来人往，书籍放在潮湿的脏地上，像逃难似的临时安置，不像大学者的专业书籍。他不由得弯腰低头，看了看随意捆起来的书捆。政治书籍居多，还有哲学的、文学的。
舅妈喊着：“开门！”
门开了，昏暗的过道灯光和屋里的灯光照出了老人的身影。舅舅的岳母有着舅妈一样的银盘大脸，扶着门，笑笑地。舅妈的哥哥和嫂子都热情地问候着。孩子们都戴着眼镜，张大嘴高声迎接，询问着表弟表妹们。一家人几乎都近视，满屋眼镜片闪动。
七口人住在一个三间大的房子里，两间做了大厅，一边两个小门，中间堆着小床、桌子等等家具。在家具堆中靠窗围着一个小空间，有书架、书桌，桌上放着电视机。一个白发老人站起来，依旧弯着腰，瓮声瓮气地招呼：“来了。”老人虽说身瘦腰弯，却更显得头大额高，教学多年修炼出了深沉宏亮的声口。
舅舅大声说：“爸你坐你坐。你别管我们！”
老人又坐在陈旧黑黄的藤椅上了，默默地，一直在听着大家说话。就在这个乱糟糟的家里，他做着高深的学问。
广为妈见过好多次面了，大声说：“老人家好！我儿子看你来了。他也是个读书人。”
广为也走到老人跟前大点声说：“外爷好！”然后，就静静地坐在老人的旁边，敬仰地看着，听着。
广为从自我角度出发，最看得上的当然是老先生的智慧超群。前额宽广透出思想学问的光亮。表情平和素朴到了自然甚至无法形容的无物境界，深度眼镜后面的眼神深邃和平自然。其实，这才是佛像的面相，就像中华古代唯一有经书《坛经》的六祖慧能，就像唐僧玄奘。应该说是从孔夫子一路绵延的文化大师的仪态。而孟子、墨子、荀子和孙悟空的过于执着、剑拔弩张，就不会有这样的冲淡、高雅和超然。但是，从历史看，从哲学辩证的角度看，能在社会上实行的却是辩证综合，不能单打一，不能片面，道儒法并用，霸王道杂之。法（霸）里儒表的说法有点简单，应当道儒法生命化运作。这样也落后了，要用科学技术，用**法制，去保障公民的个性自由。想得太远了，回到老先生身上来。
你看到他就会想他是这样的人物，尽管历尽沧桑，但是除了世界上高深的学问，其他概不过问，涵养已经不是涵养而是自然生发的质素，就像一棵千年古树，像一座高大浑实的北方的山，你在树下在山上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两手捧着终生的朋友－－大厚书本。老人家可谓五岳丰隆，就是面相上说的额头、两颧、鼻梁和下颏。特别下巴，相学称为地库，向前鼓出，表明他属于有福之人。有福，有禄，有寿，有智慧名望，儿女家庭圆满。据说中国历史上帝王将相中只有一人福禄寿齐全，叫做郭子仪，天下兵马大元帅，汾阳王，挤掉唐玄宗拥立唐肃宗、善于处理纷纭关系的政治人物，关照和回报了大诗人李白，捆起了打金枝的附马儿子送给他皇帝岳父处置的关系高手。
眼前这有点亲戚关系的老人家经历二十世纪的沧桑巨变，一直处在政治、文化和教育的漩涡中心。两个同样才华惊世的兄长关在自己所奋斗成功的政权的监狱中，想来由于他们做了大官而不是像他那样终生从事学术教育，尽管他也走在“五四”游行队伍最前列并是**党派的一个领导人。
从书本资料上已经看到了，老人家是国家重点学科的奠基人，当过重点大学校长和中国科学院的研究所所长，是一个**党派的发起人和领导者，做过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在读书人来说可谓功德圆满、功成名就了。一般人望尘莫及，却因亲戚关系让广为有幸拜会。舅舅作为有文化的军官，英俊高大，一身正气，做到人事处长。当初和军事机关同事的舅妈恋爱，岳母曾对他的学问前程有点遗憾。二十年过去，加上运动频繁已经顾不上讲究这一点。
2
老人家出身书香门第，祖训为“耕读传家，不入仕途”，祖上都是举人秀才，但都做教书先生。少年博览百家，研读理学和阳明学，大教育家蔡元培都很欣赏他的好学和多才，曾为他书写条幅相赠。中学毕业后，跳过两年的预科报考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后考取官费生到美国留学，获得博士学位。学成回国致力高等教育，开拓我国新兴学科。1949年后，担任重点大学校长，转任中国科学院某研究所所长和学部委员，有十几部论著、二百多篇文章。日常工作生活，谦让平和，真诚仁德，被誉为“活雷锋”和“圣人”。“**”一来，就成了被批斗的“反动学术权威”和“牛鬼蛇神”。
红卫兵不定那会儿就给他戴上高帽子押上大街游行。弯腰“坐飞机”时间太长了，不由得微微地挺挺上身，忽然就有巴掌自天而落，拍上脖子、头顶，给心里刻下终身记忆的烙印。
两年后，老人家又变成了“光荣”的“五?七”战士。多雨季节的傍晚，田埂和堤阶滑得很，高度近视，要用两手爬过堤阶。动不动就滑下来了，不知摔过多少跤。白天干活不管多累，晚上他总要点燃小马灯读书，主要是马列原著。把厕所掏得空空洞洞，纤尘不染。担尿桶倒入大池，溅起老高的粪水，脸孔成了花猫。走路常常失衡，摔跤很多。常常让人押到各学校、工厂游斗。白天默默干活，面容平和，晚上梦呓喊叫。繁重劳动的田头停着救护车，搭着凉棚，准备随时抢救昏倒在地的人。年轻的军代表在田埂上高喊：“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苦’。”上工排队，晚上学习文件斗私批修，“献忠心，表决心，炼红心”，互相告发批斗。有罪名的人晚上学习开会不能参加，出去跑步御寒，钻到草垛里，背倚着墙躲在厨房外靠近锅炉的一边。
一位学者精神失常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睛呆滞。冰天雪地时，睡在茅屋外的稻草中，将大小便撒到自己饭盒里。打饭时，食堂师傅让他将饭盒放在地上，然后将饭菜从高处倒下，以免玷污菜勺。每天上班，有人拿着锹把顶他后背，逼他下地，若不肯走，又戳又打，到了地头将他推下水田。不久就去世了。同事们一个个倒下，大白天整个堤坝上死一样的寂静。
这样的日子，爱好文学的老教授创作诗词不少哩，歌颂不已。直到发生“九?一三”“红太阳”的亲密战友出逃事件后，普查出来血吸虫病把百分之八十的人感染上身，有人斗胆巧妙地给周恩来写信，请求把自己一批人永久留下，以免轮换第二批教职员工成为新的受害者。周恩来获悉实情，批示将劳动改造的人员撤回北京。
回到北京的小窝里，劳动改造中极端的感受体验让老人家更加珍惜宝贵时光。舅妈看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只好专门写信给他，劝阿爸注意身体健康。老人家回了一张字条，写道：“早睡不可能做到，除非放弃工作。”
就这样，老人家主攻学术的一生还算平安，他的两个兄长却就在政治事业的大风大浪中时浮时沉，直到翻船。两个兄长开初都从事文学事业，同郭沫若一起结社，搞创作，办报刊，很快成了**党的文化宣传工作领导人。从多个现代人传记中可以发现一个共同点：文学创作一不是正事，二是邪乎得很，谁要粘上它就得倒霉。这不，老人家没有文学创作，全部精力用来学术研究和教育教学，人生就少了大起大落。他的兄长们正相反，据说都主编文学期刊，发表小说和诗歌。不料，党的事业需要大哥从事政治军事情报工作，竟然就纵横捭阖在国内外政治舞台上，国内战争中心更要出现他的身影。红军长征要他去联络军阀。斯大林、毛泽东、希特勒、天皇、蒋中正、汪精卫和冈村宁次，都曾晤面会谈。真可谓自古来文人所向往的“一身系天下之安危”，“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全国刚一胜利，这“一身”便不需要了，从此危矣，忽一日成了钦犯打入死牢，不枪毙算作宽大。二哥同样出色，党报是他三十年代创办的，做过省市领导。“**”一来，抓进监狱，三年前已经死在里面。不尊祖训，祖宗伤心，个人难心，累及子孙。不如兄弟，步孔夫子从事教育的后尘，成了正果，学术不朽，生前身后都会有学生群体崇拜，统治阶层关心。广为呵广为，何去何从？书生行世，此乃范型也。
3
厅里，舅舅、舅妈和外爷一家你言我语，说不完的话，也不过三四天不见吧。主要议题是问询广为爹的病情。舅妈的兄嫂答应立刻去找医院的熟人关照。广为妈一直在张着口笑。
这当儿，老人家颤巍巍地站起来。
舅妈立刻知道要做什么事了，走过来说：“阿爸，别起来了。我来，我来开电视！”
墙上钟表指近了八点。预报电视有一个记录片，播放周总理的事迹。老人家几天前就记着这一刻呢。
他慢慢地坐下去，仰望着桌子上的电视。电视屏幕只有一本杂志封面那么大。一般人家是很难拥有的，舅舅家就没有。
舅妈打开了电视。雪花出现之后，黑白人影清晰了。老人家的同代人和领袖人物出现了，享有崇高威望，不知有多少次关照着他。近些年都有总理专门指示，邀请参加会议。老人家比周总理年龄还大一点。但他兄弟三人可以说都是在总理的直接领导下工作了一生。
看着看着，老人家两眼闪出泪花。他掏出手绢，取下眼镜擦起了泪水。接着，戴上眼镜继续观看。
屋里更加安静肃穆了，都全神贯注地观看着电视，瞻仰着全国人民敬仰的领袖人物。
周总理，名曰恩来，关于他的报道都是恩泽广施的德政。对小人物也十分尊重，一视同仁。去看“**”批臭的“大粪霸”劳模时传祥，给他提起坑下的鞋子。对邢台地震失去儿子的也许是同龄人的大娘说：“你可以把我看作儿子。”对知识分子更是无微不至地关怀，深入人心。从条凳上起立就扶着一头，生怕另一头坐着的人跌倒。据说还在出现危险的飞机上把救生衣让给叶挺的女儿呢。在四届人大上，自“**”以来头一次庄严提出了建设现代化社会主义强国的世纪目标。批林批孔批周公，周公立身行事秉承着孔子的传统。北京的人，上层人物，都对总理敬仰亲和。鞠躬尽瘁，没有儿女，骨灰洒光。可是住院几年，主席也不看看，追悼会也不见踪影。这才有了“四五”tianmen事件。记录片很快放完了。
舅舅评论说：“总理不是一出来招招手就完事了，事必躬亲，深入人心。”
舅妈的哥哥说：“伟大。没有总理做擎天柱撑着国家大厦，不好办，看看现在这景象吧。昨天，走过第二门洞，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人民日报》天天放屁！今天不见了。最高指示，反周民必反。”
舅舅说：“鞠躬尽瘁呀！可有人还不满，还批判。追悼会上态度恶劣。谁心里都清楚。”
舅妈说：“当着孩子们别瞎说了。干好自己工作。”
世事太复杂，让人穷于应付，战战栗栗。这也是有人为所欲为、无所顾忌的原因。舅舅说：“不说了。该回去了。”
广为心里早已计较着一件事儿，最后的关头忍不住了，说：“走廊怎么摆那么多书，都是什么书？”
舅妈的哥哥说：“呵，那是我二伯的书。他去世几年了，房子收回去了。儿子学工科，不愿看父亲的书。只好临时放在这里。他儿子已经说过了，过些天来弄辆三轮车送到废品收购站去。你看看，想看的拿走。我们也都不学那些专业。你看看！你看看！”
“让我瞅瞅吧。”广为走出房间，就在昏黄的走廊顶的灯下面翻看起来。
广为妈在屋里说：“这孩子，看见了书就没命了。”
舅妈说：“让他看。让他看。书就是让人看的。”
从来没有这么多书，任他挑选。大都是政治宣传书籍，不看，内部印的白皮本也不看。什么赫鲁晓夫文集、大跃进宣传资料、九评、苏联修正主义批判、总路线、三面红旗、走资本主义当权派批判……这几本值得，《论法的精神》、《契约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评论》、《查拉图是特拉之如是说》。广为顾不上通身的汗，捡出二十来本书。别让人看到自己贪心，别让人小瞧，这个念头让他忍痛割爱了不少想看的书。
舅妈的哥哥说：“拿走吧！拿走吧！你想看就算是找到地方了。”
广为说：“我把书名都登记下来，放在这里。”
“不用了。”
“还是登记吧。万一有用。”
“那你写吧。”
广为认真登记下二十来本书的名字。
参拜之行收获很大，有无形的精神的，有有形的形象和书籍。图书馆进不去，却在这里接收了一个有所作为的读书人的书籍。
广为含着胸，毕恭毕敬地对老人说：“您老保重身体！”
老人家颤巍巍地立起身。广为妈、舅舅、舅妈一片声说：“您坐着。您坐。”
老人家微微地笑一笑，看着他们走出去。
六十九
危机气氛惊
爱神入梦境
1
大街小巷，穿着蓝色为主色因而被“反华势力”称为蓝蚂蚁的人们匆匆走过，低着头的人可不少。好像觉得一张张面容沉重肃穆，怎么和自己一家人差不了多少。路过商店镜子的时候，广为又照一照：忧心忡忡已经在两眉中间刻下深深一竖皱纹，约有两公分长。唉，影响仪容，姑娘们，云英，更不愿意看他这幅尊容了。危险，要美化，迫在眉睫呀！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广为感觉挤挤搡搡的那些人，全都不吭声地应付着生活的艰难。一张张脸孔似乎都铺着忧郁的底色，在这底色上又有烦躁和焦虑，有的甚至是一种暴戾无赖。眼神最能表现，偶而一双眼睛闪着野兽样的冷酷无情的光，让你紧忙退避三舍，不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决不要被这双兽睛盯上。听说一些青年，特别是从上山下乡所在地跑回城的青年，带刀持械，常常发生殴斗流血事件，拍婆子争女孩子更是家常便饭。
电车站围着一群人，车还没有停下，前头的青年就用双手扒住了门，一只脚踩在门边，让车带着走，保持着争抢在最前列的名次。
广为仗着年轻，拱进了一辆电车。
就像书上所描写的情景，挤满一车的人都无可奈何。每人都感觉到几个身体上肌肉的柔软和热量。身上的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周围人的。女性最遭罪了，只好用大众分不清来为自己遮羞，顾前不顾后地站着。有人忍不住会哎呀一声。气味难闻，天南地北，汇萃一车，令人作呕。在一站一站的停顿和上下中调整自己，争取一个稍好的空间。
身后一个青年骂骂咧咧，腰上有硬硬的物件别着。广为感到这个青年身上的利器顶住了自己的腰，就用力扭了扭。谁知青年竟然骂起来：“妈的！你找死呀！”广为没有应声，尽管心中燃烧着怒火。
坐车的时间不应该在下午下班时分的。广为爹三天后就要动手术，在这样的时候他更离不开人了。广为妈说：“咱每天都得去，你爹心里想叫咱去，不叫离他身边。一天都不行。唉！人都怕死。他老怕下不来手术台。”
2
动物园是个转车的大站。二三十路电车和汽车在这儿停下。广为要在这里换乘开到西郊的汽车。
动物园上空，横着几道长绳一样的红红的霞彩，似乎要束缚什么庞然大物，有的绳子已经崩裂，黄的灰的蓝的碎屑迸飞。当空灰蒙蒙的。广为忽然又感到，西方的云空和霞彩又像火山口爆发时的火光和烟雾。那大楼，那围墙，都像地底怪兽伸出的唇舌。心里发闷。鼻腔闻到的空气似乎有点儿躁，有点儿硫磺的味道。
几天了，自己心里不静。怎么觉得人们的情绪都不平常呢。司机把车开得忽急忽快，人们前仰后合，纷纷埋怨，有的就轻声地骂，有的就义正辞严地责备。司乘人员也不让人，嘴里辩解：“你看，你看！车前又横过来大群人。就像非洲大草原！你来试试看！”
广为要到马路对面去等车，那边动物园围墙下面的起步站点排起了二三百人的大队伍。两个老师傅吹着口哨，戴着红袖章，挥着手里的小黄旗，指指点点，让人们遵守秩序。人们大都来自天南海北，只顾得了自己。忽地就会有一群下车的人涌过马路来赶车。
正要从路东车站开出的一辆车后绕过去，只见另一辆车从北往南飞驶而过，眨眼冲过了眼前的车子。登时就听“崩”的一声。跟着有人凄厉地大喊大叫：“撞死人了！死人了！”“我的儿呀—”
两辆车都停下来。广为绕到车头去看。围起了一个密集的大圈，圈中间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肚子从胸膛以下分开来。内脏肚腹像一个扁圆的长长南瓜，上边那头脱开了身体。
父亲声嘶力竭地哭着吼着：“我的儿呀！”一个女人已经倒在地上。像是外地人腔调。
有人指责：“什么司机！开得太快了，抢死呀！”
“这孩子正在车前走，猛看见又横过来一辆，想停下来，又想跑快点过马路。就这么一下子，嘭！”
似有一丝血腥气飘在混浊的空气中。
肇事车辆停在路当中，别的车辆绕过去继续行驶。路倒很宽。交警赶来了。
排着长队，急急地等车、上车，脱离了事故地点。车前头，西方天空的霞彩瞪着血红的眼，脸红脖子粗，刺目地发光。周围的云层却黑暗厚重。树叶都红通通的，路两边一棵棵高高的树木就像排列整齐的燃烧的腊烛。想到了教堂，想到了天国。广为打了一个寒颤。
回到舅舅家，费力爬上楼。给他留着饭。
舅舅忽然说：“姐姐，好像心理都不安定。”
广为妈收拾着碗筷，说：“我也是，有点难受，只怕是广为爹快动手术了？吸气都不畅。你老丈人、丈母娘，人一老最怕这鬼天气了，叫他们注意点身子。”
广为又跑了一天，身上困得很,沾上床就睡去。
3
……爹爹躺在床上蒙着白单子，辛酸，绝望，悲痛……远远的，像有人，又找不到人。
西天乌云间突然矗立起一排导弹火箭，世界大战？感觉恐怖。
人原来有魂灵呵，轻飘飘地，也不是轻，就是这么透明，自由。
啊！你在哪里？我苦苦地寻找着你。那种无法言喻的美妙，那种溶为一体的两情相悦，那种忘我和满意，我将要拥有。看见了，看见了，是也，非也？霞影幢幢，香雾缭绕，－－神话小说中的仙境都是这样的－－，你从云霞间降下来了。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的女人！看不清晰，隐约的婀娜身腰。我的心狂跳。我感到一种美妙的愉悦，通体透明的幸福。我想轻轻，轻轻……柔情似水，但又不敢上前，面前有一道永远不敢迈过的距离，一旦跨过就不再是这样美的情义。我应该说话吧，叫你的名字。叫什么呢？仙女—太高太飘渺了，维纳斯—滥施爱玉，西施—担负着政治重托，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不会是我想像中的你。云英，不是，她看不起我……纯贞的情人，太多的称呼了。爱人……就叫美人吧！我要张开嘴唇了，但是说不出来。浑身轻轻颤动，像杨树叶摇在微风中，会有音响的，再轻柔一些。我的美人！所有这种爱情中的人都是这样的吧，只能在心里面喊叫。有感应吗？
无法赞美和形容你，因为看不清你，因为你和我还没有感情的经历，因为还在追求的时期。只能剖白我的一切，向你。像一切雄性，我当然要炫耀我的优越，我的阳刚，我的才气，我的极致追求，我作为一个希望永生的人的一切。我知道，你是万能的，因为你在我的心中最高境地，我的一切都隐瞒不了你。西方神话说你是我的另一半，中华古代哲理说你是我的辩证统一体中的阴和虚。所以，我就是我了，全献给了你—我的美人。
绿盈盈的河水，绿茵茵的草地，她，影影绰绰，看不清。他走近去，不敢靠近。下着决心。上前，上前，上前。她等他呢。轻轻地，抱着她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觉洋溢在心中，在通身上下。下身无法阻挡地出现了一次无比愉悦的冲动，一种液体喷涌而出。
七十
大地忽闹动
悬命悯苍生
1
……突然，杂乱的声音是从未听到过的，令人惊悚。火，燃着了。云空轰塌下来，无数的人呵……有人喊：“广为！广为－－”
睁开眼，看到母亲摇着他的胳膊，恐怖地喊：“广为！广为！你醒醒！”
广为猛地醒来了。是妈在喊他。
广为妈指着窗外，惊惧地说：“广为，你听！你看！咋回事！”
广为听到了很大的声音，就像几十辆破烂的大卡车通过楼下。窗户下面看不到车辆，也没有人。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更大的声音“嗡、嗡、嗡……”没听到过，发声器很大才会有这种声音。陀螺抖动旋转的声音，电影上防空警报的声音，都有些像。
窗户对着西边，远远的，好像颐和园的方位，地上大片的光芒一闪一闪，在嗡嗡嗡的声音中卷地而来。
广为妈大声惊叫，眼睛睁圆了：“广为，楼板咋会动？！”
舅舅一家在里间都惊醒了，吵吵闹闹，惊恐不已。舅妈喊：“都醒来！穿衣穿衣！下床下床！快快！”
楼板晃动着，不一会，弹跳起来，上上下下。
广为妈疯狂一样惊叫：“哎呀！地震！”她惊慌极了，向桌子底下钻去，喊着：“广为，快，快，躲起来！”母亲，人类，大都会在不可抗拒的大灾大难中出现失常状态。但是失常中又最早产生理性的判断。唉，人在世间，恶鬼永远伺候着，以不同的形式出现。
广为这才一下子明白过来。不是苏修的原子弹，如果是核武器，要是那就一下子都完了，没你想的功夫。深挖洞，全国挖防空洞，在美国苏联能够毁灭地球的核大战中能起多大作用呢。广为也进到山城西岭的沟里挖过两个月的防空洞。
是地震！但已经不允许再多推测了，也不允许走动逃跑了。
大楼就像电影中大海怒涛里飘摇的小船一个样，东西摇晃起来。墙上挂的画和其它东西都劈里拍拉地掉下去。通，通，小柜子和小书架倒下地，散落一地书籍和碗盆。
广为妈尖叫着，里屋的人也在尖叫，却都淹没在外面巨大的声潮和屋里物件倒掉的杂音中。
剧烈摇晃，似乎加剧了。
广为扶着窗框，坐在床边上。他站起来探头看看窗外。楼下出现乱跑的人影，尖叫着。地面光亮，大楼倒下去，自己会落在那个地方。
2
广为坐下去，静默地看着屋里的乱象。书，支撑着他的心胸。古书上说，我好养吾浩然之气，威武不能屈，泰山崩于前而不惧……云英，你不会再烦恼了！你，你妈妈会有一声叹息。过自己的日子吧。早点忘了书呆子。这才感觉到，裤头前部又湿又粘，刚刚梦遗了。梦遗，十二三岁就有过一次，那时，裤裆中的家伙有一段时间老是直立着，让他很难堪，走不成路，要用手蘸了冷水敷上去冷却缩小。直到十六七岁好像又有一次，间隔到了二十岁以后，密集起来，往往三个月、一个月，有个别时候半个月也有一次美妙感受，但却带给他担心和困乏。他知道自己体弱，如果是健壮的小伙那就不好过了。国家却只因养不起人，一味地提倡其实是强制实行晚婚。这些不讲人性的老人。直到二十三岁的今天，跑了一天后又一次在梦中发泄。不想这些吧。
大妹小妹，你们没有亲人了。女孩儿，没有爹爹，没有妈妈，没有哥哥萦心你们，自己过吧，姐妹俩好好搀扶着。
人就这么脆弱！听天由命了。人类只是天体上微小如尘的一个细胞，一根毫毛，与天斗岂不是要命，不如荀子说的驾天而驭之，也不如道学的任其自然，无为而为。这地震，预报准确就可以的嘛。好像，人世那种无所不在的威压恐惧，红太阳啦，大批判啦，游行示威啦，也在这大地的震怒下显得异常的渺小。这竟然会是地震对人们的一种普遍的心理作用。
整个首都，也许更大地域，都在震动。大地摇动，放出闪光，发出巨声。天空像面反光镜了。这种力量，比什么机关报批判会都强劲，人就像蚂蚁一样无可奈何，更不可控制。大地，被称为母亲，母亲竟然发怒，地上万物只能惶恐。天空，被称为父亲，刚有三个来月，东北天上落下最大的陨石雨。天和地都怒吼了，召开了示威批判大会，批判那些依仗数量众多就可以胡作非为的人。
人自己也不安宁，刚刚发生tianmen事件。
广为注意地看看从墙上掉在书架上的钟表：3时42分。
大约四五分钟，忽然一切声音平息，大楼也不大摇晃。
刚要吭声，大楼又摇晃起来，不过幅度小得多了，要有三分钟光景。
广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床沿走到屋中间，喊：“妈，妈！”
广为妈爬出桌子底，说：“呀呀！地震！广为你不怕？快叫你舅！快叫他们下楼！”
里屋的人走出来。舅舅和舅妈对孩子们说：“快下楼！”
表弟和表妹三人，连同广为妈一起跑下楼去。广为妈喊了声：“广为，快走！”
舅妈说：“人得吃饭，存折、钱得带上。”
舅舅和舅妈一起去取。
广为想，不能在危急的时候先跑，让舅舅看到自己与亲人们安危与共。地震随时都会再闹腾，会……他站着，硬是等着舅舅和舅妈一起出来，锁了门，然后都向楼下跑去。
到了楼下，看到广为妈走回到楼口。她说：“咋不快点下来？多危险！孩子们在大马路上。喏，在那儿。”
舅妈忽然喊起来：“阿爸阿妈！去看看！”
舅舅和舅妈一起奔去。
3
天空依然阴暗，黑黑的树影不再摇摆了。大楼下，马路上，到处晃动着人影，纷纷攘攘，惊恐不已。路灯下,大多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裤头。
“地震！大地震！”
“震中在哪？”
“谁知道？”
“怎么没有一点预报？干什么吃的？！白养着这些家伙。”愤愤的声音。
“就会搞什么批判，早早晚晚批！批吧，地震，批地震吧。”
“有人跳楼了！在这！”
唿地人潮向树丛中跑去。
广为、广为妈和舅舅的孩子们聚在一起。
广为平静地看着大家，需要镇定。这时候，正是一个考验的关头。他说：“地震过去了。不过咱们还得等着。找个地方坐下来。不能轻易上楼。”
爹爹不知怎样，从眼前大楼的情况看，估计医院盖的大楼也不会倒塌，都是仿照苏联盖的楼房，原来医疗的对象是苏联专家为主的外国人，庄重华丽结实。
天一亮有公交车了，儿子就去看望父亲。国家的领导不知怎样？应该没多大问题吧。有些市民的陈旧的四合院，肯定不能应付这么大的地震。广为感到自信和高尚，一个志士仁人，应该想这些，就像诗圣杜甫“穷年忧黎庶，叹息肠内热”，忧患元元。民族危难中才会有英雄崛起排忧解难。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几年来的攻读和思考，再加上生活变故，都是对自己的修炼。修炼成为更加高级的生命个体，自由，创造，审美，壮观，天人合一。
舅舅快步走回来，说：“阿爸阿妈都安置好了，藤椅搬出来让阿爸坐。大家都放下心来吧。”
广为妈说：“命，命。不信命不中。该据咱命大。咱爹在阴间保着咱呢。咋做饭呢？”
 
 
舅舅说：“姐姐老是迷信。爹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饭不急。等等。” 
广为说：“我去医院看看。” 
舅舅说：“好！去看看。姐姐你就不去了。” 
天空明亮起来，灰蒙蒙的云空出现白色、微黄的云彩。早早在站上等着，等着了汽车，踏上去。从车窗看见，路两边都有人，慌乱地互相问候议论。还好，没看到路边有倒塌的房屋，只看到个别楼房和临时性棚屋缺了一角。但在城市老房子多的地方，看到了几处倒塌的低层旧楼房。 
很明白了，整个首都都晃荡过。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都要震惊。 
车上有人说：“唐山，唐山完了。”唐山？ 
“震中在唐山一带。唐山一座城市都平了，楼房都爬窝了。邻近的天津震得比北京厉害。惨哪！史无前例。” 
“哎呀，二三十万人可能都不止！” 
这次地震肯定要上史书的。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但愿多难兴邦。 
医院门口不再严格查问。广为急急地进入病房。 
看不到病床。忙问一个护士，才知道病号都迁移到大厅里。这是什么意思呢？ 
来不及多想，急去寻找。 
在大厅里一个地铺旁，看到了父亲瘦弱的身影。人有了病个子就显得低多了，病弱，似乎一阵风能吹倒。 
爹爹正抱膝坐在地铺上，忧愁满面，看过来看过去。看过来的时候，看到儿子来了，晦暗的眼睛一亮，说：“你那边咋样？你妈，你舅，有人伤着没有？” 
广为已经松一口气，说：“没有。都下到楼下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后父子重逢，庆幸人生，感激天地。 
广为爹说：“噢。我想着，你们住的那座楼以前是给苏联专家盖的，应该不赖。昨夜里摇晃得厉害，早上医生把大家集中到这里，原想都下到院子里。好管理吧。这下，手术只怕拖后了。” 
广为说：“我在电车上听人说，唐山是大地震中心，楼房基本上都跨了。二三十万人，几分钟，都没了。只怕是史无前例。” 
广为爹吃惊地说：“唉！我这一生都没见恁厉害的。中央肯定派人去了。唉，还真是你妈老说的，人的命，天注定。” 
广为说：“先住着，看医生怎么说。” 
广为爹松松地躺下去，靠在被子上，两手握着，说：“估计不好动手术了。等着医生说吧。这儿有医院看护。你一会儿回吧，你舅家人多，去帮着看有啥事。这地，只怕还会晃。一家人夜里咋办？要不要住在楼下头？防着下雨。你等会出去，给单位发个电报，你妹就知道咱没事了。” 
广为说：“好。我就去邮局。明儿我早点来。” 
七十一 
危境独著作 
灾变当哭歌 
1 
在医院外一个邮局大楼里发电报。做同样事的人不少，都给亲人报平安呢。忽然，脚底下一个晃悠。赶紧抬步向外跑，不到门口又停下来。往外发电报的人都这样子。看来，人能够适应不同环境。 
广为赶着路回到舅舅一家呆的地方，就在楼道口二三十米的大路边。舅舅已经买回了一大卷塑料薄膜，取下来竹竿木板和塑料布。广为帮着一起搭出个十平方的棚子。顶篷有点透明的地震棚也算一景。如果不讲闷热，倒也有野营的意味。 
雨也来凑热闹，前些天不见它的影儿。傍晚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披着雨衣坐在树下比钻进棚子里好。 
舅舅、舅妈和广为妈从楼上取下了做饭的东西，就在树下做饭。 
毛毛虫忽儿会从树上掉下一只，红毛的多，黑毛的少，在地上蠕动翻滚，也有的装做僵硬的样子。表弟表妹都惊叫着观看。 
舅妈在任何条件下都牢记着她的责任，开导孩子们：“学习吧，艰苦条件更要学习。你们的外爷上午就坐在藤椅上，想想记记，写他的大书。” 
广为特意走到老人家一家所在的地方。 
淅沥明灭的小雨织成无边的网眼。每家每户的地震棚就像雨中新出的狗尿苔蘑菇一样，横七竖八地分布在大楼下面的空场子上。一夜间，人们回到原始状态，过起了历史展览馆绘画中那种远古的村落生活。地震棚花样百出，大小不一，大的睡得下十来口人，小的只能睡得下两个人。主要材料自然是花花绿绿的塑料布和黑灰的油毛毡，经济好点的人家用的是新买的透明塑料布。人们维修着自己的棚子，用铁锹铲土，培在棚脚四边，都挖了弯弯的排水沟。显然，这么热的天，棚子却修得严谨，四面围起，这是因为大家都做了持久战的准备。棚子旁边，急匆匆地从楼上取下来的煤火炉生着了，青烟缕缕冲破雨网。穿着裙子和短裤的孩子们从昨夜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在雨中玩耍。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其实都开动着一个心中的警报器，随时准备在地震重发作时跑到大路上去。老天爷发作的时候，真是凶暴呵。天地化育，天地不仁，天地无谓，惟有应对。 
从一个地震棚的门口看到，一条电线扯了进去，电灯挂在棚顶。黄黄的灯光下，老人家坐在椅子上，白发苍苍的头颅俯在膝上垫着的一摞白纸上，正用笔写着。一个人，执着于自己的事业，天崩地裂都能置之度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道心惟微，惟精为一。大丈夫立身行事，唯道是从。广为觉得，从书上看到的贤哲形象淡漠，而眼前则是一个活生生的象征。 
广为看到了五十年后自己的身影。没有上前问候，就又回到舅舅家的地震棚前面。 
他穿着雨衣坐在树下，取出笔来，找出一片纸写起来。他在写诗呢。 
午夜，广为妈喊广为进棚里去睡。躺在棚子一角，进入了心灵的广大空间，紧张地修改着腹稿： 
地震纪实 
三更夜沉沉， 
惊起听异音。 
火光卷地来， 
大声殊绝伦。 
楼作船行浪， 
地狱须臾近。 
静坐床边思， 
心魂升层云。 
飘摇翔四字， 
霎时连古今。 
亲人远梦中， 
痛哉他日心。 
信步颠波室， 
恐呼不忍闻。 
不意今日殁， 
安然待沉沦。 
胸怀蕴万卷。 
急难见方寸。 
错乱一窗景， 
欲绝万家音。 
愿擎苍穹立， 
跺地长平稳。 
惟使众生安， 
何惜区区身。 
忽然万籁寂， 
漫漫始五分。 
急忙亲戚多， 
何忍独出门。 
相将下五层， 
终生存迹痕。 
2 
慌乱中渡过了灾后四五天光景。中央领导早已派出大军奔赴灾区，地震棚搭遍京城及郊区路边。在古代，每遇这样的上苍降灾，主张“天人感应”的书生又该冒死上书了，谏请皇上下罪己诏，大赦天下，改良政治。这种事，现在却被批判为愚忠和迷信。广为不止一次地想，中国的社会和国家，就像爹爹一样生了病症，需要动手术治疗，需要他这样的青年人投身到这项伟大事业中来。给父亲治病，是一件关系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如果自己的父母都不孝敬，那确实谈不上功德。 
广为妈母子俩一天一次到医院看望病人。 
这天上午，广为爹走出大楼，愁肠百结。老婆孩子一直等在楼前面的花池边。 
广为爹说：“咋办？不给动手术。叫出院等。” 
广为妈惊问：“为啥？” 
“大手术非要血不可。” 
“血哩？” 
“都到唐山了。” 
“那里伤人多。唉！那，抽我们的。”广为妈毅然决然地说。 
“那才有多少。”广为爹说，“看来只有回去等，医生说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打电话通知回来手术。” 
只有这样，还能咋样呢。老少病弱一行三人，买了不少糖果给关心的人，离开北京。命运，携带着天地的威力，又一次摆弄着这个小家庭。




第二十卷 绝情永恒

七十二
古都寻痴心
同学得意人
1
火车转弯的时候，就能从车窗看见长长的车身风驰电掣，雷霆万钧，冲开千山万水。让人想像，从高空俯瞰能看到平原大地上一条古代想像不到的巨龙呼啸奔腾。车轮滚过铁轨节缝发出的哐当哐当的节奏声，伴奏着广为心中壮观的思绪。不断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陪着父母由于大地震不能治病而撤退回家去。
从首都出发，过了辽阔的平原，过了宽畅的黄河，向西进入黄土高坡的山区，两个钟头后就要经过几千年的古都洛阳。头脑猛地一个激凌：洛阳，云英正在洛阳培训，去探望一下，表示自己的情意。只是看一下，应该没啥大问题。
广为对爹妈说：“爹，妈，我想到洛阳停一二天。”
爹妈都坐着硬座，在嘈杂的车厢里过了一夜。
广为爹立即明白过来，静静地说：“你去吧。”
广为妈说：“东西不少哩。不怕，我们下了火车转车就行。去吧。早点回。啊！”
广为说：“我带上这捆书，太沉了。”
黄土山区出现了平川，茂密浓绿的玉米地上出现了楼房群。九朝古都，多少战火焚毁的古代政治文化中心，多少年月作为世界东方的名城繁华发达，直到宋代才由于军事和经济的变化不得不舍弃了它的首都地位。几十万年的文化精粹河图洛书，传说就在洛阳西边几十里出现，那里正是老家。洛河黄河这一带，远古即为文化“圣地”，等待着他这样的人来复兴。
中午时分，告别了爹妈，下了车。
广为带着一捆书，找个地方住下。到处听得到土气厚道、亲近自然的家乡话。大城市上空有更多的大喇叭广播着。豫剧唱腔，大悲大喜，歌颂着新的忠贞情义。
冯姨说云英在洛阳地区文化局培训。那就到文化局去。广为走过大街，走进小巷，问询人们。终于，在深深的一条沟涧旁边，找到了。进入大院，走向四层楼房。问干部：某县曲艺团，听说在这里训练过？回答：噢，早走了。一下子，广为觉得浑身无力，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在阳光下，呆呆的有好一会儿。
去看看景致吧。柳丝里，河水中，青山上，闹市间，头脑里不断地出现着云英的影子。还是赶回山城去。
2
第二天就回到了阔别一个来月的山城。仅仅天翻地覆的一个来月，从爹妈和邻居口中知道了，从北京到深山区到处都闹地震慌了。据说都在东亚大陆的南北断裂带上，有矿藏也有地震。还真在小屋里感到过一点晃悠。
正在高谈阔论的大鼻子化云心里却一直警惕着地震，这会儿赶紧向外跑了两步。
二三人看着电灯晃悠，慢慢停止。觉得没事了。
大鼻子说：“他妈的。吓人哩。都准备着搭地震棚。”
广为说了说北京地震的经过，说：“想着回来了，一千多里，没想着还没跑出危险区。化云，说说这段时间，有啥新闻。”
大鼻子说：“广为，我去探监了。”
广为一惊：“咋样？他咋样？”
大鼻子说：“隆长还可以，调了个监房，不叫他和麻书图、李略域一块住，怕他们总结经验，以利再战。身体可以，瘦了。我流泪了，隆长只是笑。这家伙！没说多少话。你想，那种地方，能让看看就不错了。”
广为说：“你也不等我。”
大鼻子说：“那不更成团伙了。你的处境，现在也不能去。去就得熟人关系。我有人。”
广为说：“你做得好。洪书记也不帮个忙？真他妈的，这帮人没点义气。”
看样子大鼻子不再理睬地震，已经放下心来，投入到最拿手的信息话题里，说：“听说他也想放出隆长，叫否决了。对立面，井岗山，日他妈也都狠毒着哩。咱他妈的搀和了一下子，就叫咬住蛋不丢了。”
广为“唉”了一声。
大鼻子又想起了新话题：“听说没，立武，真他妈的不算人，真个就弄人家女中学生。才十三四，毛都没出。这是强尖幼女，应该判刑。搁在没根底的青年身上，说枪崩就见阎王爷了。每年春节前都有嘛。可这家伙，弄了俩哩。音乐，唱歌，演节目，小女娃轻易就被骗上钩了。”
广为看着大鼻子的脸说：“那咋办了？”
大鼻子有点儿解气，说：“能咋办？一个小女，她哥跑来跑去地找领导，后来也只好认了，估计得了俩钱。县城干部不好意思张扬，能捂住就捂住事。再一个女，乡下小闺女，老子可就不答应了，要死要活地闹，还有亲戚一大帮子，都是后山土匪窝里的传人，过去见天都打豹子打狼的。听说有一个会家，会武术呀。村里人再撩逗他，就是不出手。说是真学本领不能乱炫耀，乱使唤。有一回，背着一大捆柴火走在田头。有个小伙想他这下子腾不出手来了，就在他背后毛毛逗逗，用手指戳这会家的屁股。谁知，会家屁股沟一夹，这小伙就拽不出手指头来。哈哈。一直被拖了好长一段路，告饶了才松开。有一只狼，吃了会家的娃子。这会家，找着了狼窝。狼一见他就跑。撵了两架山，把狼累得趴下拉稀屎。撵到后来，立武这只狼答应了，立下字据，算是订亲，过两年娶为妻子。这才下架，山里人收兵回营。这家伙！真不算话！”
广为说：“他爸一辈子憋囊，他就啥都不讲了。唉。再说说咱场知青。”
大鼻子为自己的灵通而得意，说：“张乐国，知道吧，他的朋友小萌，对外宣称说是未婚妻哩，爱情纯洁着哩。去年，洪书记去她们下乡的村子视察，对知青说教，什么要胸怀世界革命的远大志向，什么扎根农村啦，什么年纪小不要谈恋爱影响事业啦。全都是报纸上的大道理。小萌竟敢当着大家的面不同意洪书记关于晚恋的指示精神。小萌说，干革命就干革命，不必要晚恋，应该干革命、促恋爱。革命领袖没说要晚恋。我要是晚恋，变成老太婆了没人要。说得洪书记笑起来。好了，今年事就犯了，其实也没啥闹腾，就是大家知道了，乐国痛苦了。搞，跟洪书记搞，还跟旁人搞，队干部，知青，怕是有瘾了。张乐国的纯洁论破产了。”
广为说：“乐国不错嘛，多有仪表。这个小萌，也太贪了。”
大鼻子说：“可不是是啥。乐国哭得不轻。断了。张春莓，这些天跑得没影了。他爸又出去找去了。怕是去外地亲戚家了。”
广为说：“人嘛。哎，哎，说说你这段的情史。”
大鼻子更加志得意满了：“咱咋能像他们。没顾上说哩。文化局裴局长，知道吧。”
广为当然知道文化局长，裴局长有才华，两个女儿如花似玉，怎么，大鼻子居然……“你说哪一个？都小咱好多哩。”
大鼻子幸福地笑着：“小的那一个，小五六岁吧，高中毕业了。我们谈得来。都爱文学，好写。”那一个，高高的个头，已经戴上了眼镜。文雅，聪明，大方，也就有点“疯”。
广为笑着高声骂道：“化云，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风流种，居然有这种艳福！”
大鼻子笑了：“想着你就有这种反应。像你这家伙，闷葫芦，躲在小屋里胡思乱想，等着神话中的海螺姑娘、七仙女吧。等到三四十岁，从天而降，扑到你怀里，谱写一曲动人的爱情乐章吧。”
广为沮丧地说：“我不是成份嘛。”
大鼻子说：“我也没有王奋斗的红衣。你别是硬不起来吧。知青有说你身体有问题的。”
广为激愤地说：“放你妈的屁！我几巴硬着哩。机会有了敢日天哩！”
大鼻子说：“那，出门吧！出去，野地里打兔子打狼都中，老兄！明晚上，县高中演电影哩。”
广为不吭声了。
七十三
冒昧闯艺院
恨心绝痴汉
1
就在当天晚上，广为把自己在北京跑来跑去精心买的裙子和书籍送到了云英家。路上走着，心里想着：恋爱应该是两相请愿，自己这样追求人家，有点强人所难了。是不是了结这件事呢？犹犹豫豫。又为自己辩护，出去了应该带些礼嘛。
老黄叔和冯姨问了北京的情况，一时不好表态。话题就限于广为爹治病的情况。
又是第二天，广为回到爹妈的屋子里，妈说：“广为，人家把东西退回来了。你叔来了，说书籍用不上，云英不学这些乐器。这不，还有裙子。我说，广为，咱不是非她才行吗？咱想想别的女吧。对象对象，对起象都该差不多。咱不说她了。天下好闺女还多的是。你爹也是这意思。你说呢！”
儿子没有说。慢慢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
倒头躺下，想，想。真的不愿意，一点也不愿意？那，那就灭了这个心思。否则，太低下了，自己都不像书上所说的爱情了，成了纠缠人的无能儿了。不过，她，她的家，好像……留着点啥。她，也不过普通一女子，也不是啥天仙，学习好像不怎么样，是自己太痴心了。天底下有的是好姑娘呀，她们了解了自己，不就可以谈情说爱吗！何必呢！广为，你没有感到难堪吗，你还像不像个志向远大的人，你太让人看不起了！但是，爱情有很多都是长期考验啊！美好的东西那能那么容易得到。云英肯定在高中文艺院里排练。明天晚上学校后操场上放映电影，打着这个借口去看望云英，也好有个障眼的法。去！明晚去！实在不行，云英反感，也算最后试探的一招吧。半年多都没有看到那个曼妙的身影了。是渴慕、读书以及理想主义滋养着心影，但也淡化如国画中的水墨仅是一种神意的符号，而不是工笔画的细致入微，更谈不上西方油画的逼真、浑厚和本真。
2
山城如大大的戏台，背景用浑实的油画和缓慢的动画构成。黄昏乌蓝的天空，无边的云层似乎夜的被褥覆盖下来。夕阳西下后，西岭上飞舞着几缕红红的身影，就要一一隐入后台。千家万户都像一个个小舞台正在开演自家的小戏剧，有悲剧，也有喜剧，更多的我国的文艺学上叫做正剧。那么多主角，让他们从自己的角度写来，都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情义道德，只要交叉就会冲突，各有各的理由和色彩。就像三国，从曹魏的角度写，从孙吴的角度写，必定和现在的蜀刘角度不一样。那么，那一种更好呢？只能是和自己有关的角度。
大戏台决定着小戏台。山城，永久是阶级斗争大批判的山城，还是突变成为现代化社会主义强国潮流中的山城，这才是大戏。如果演后一出大戏，这山城必定扩建十多倍，高楼大厦林立洛河两岸，火车穿山而过，也许这辈子还能看到飞机起落。这就是广为目前对社会发展的向往。
路灯的珠链串到了县高中，通向心灵舞台上那个理想的化身。
走向高中的人影不少，男男女女都想看不掏钱的电影。广为想，再没有这么好的掩护和借口了。小孩子乱跑乱喊，瞎胡闹。小伙和姑娘一对对的不少，爱情和人生的戏剧也许热闹，也许平淡，想来一般化的居多，但也有自己的快乐、幸福和追求。
广为夹在人流里，走进了四五个月前曾经拒绝过他的母校，为着自己的一项终身事业。
学校后操场，兼任足球场。山里人哪来那么多空地踢足球的，全国都不兴。体育老师说他会踢，同学们眼中觉得老师爱吹是爱吹倒也真有两下子。天光还亮，看得见，北头两棵白杨树之间挂起了明晃晃的银幕。银幕前面，已经坐了一大片人。
想做大事业，能这么萎缩吗？同学们都已经情天恨海地翻腾好久了，自己永远懦弱吗？不怕。有啥怕的。广为，广为，广有作为，这小儿女都做的事你都不敢做敢为了！
广为转回身，也就十多步，进了圆拱门里的文艺院子。
十几个俊男靓女，大都手持乐器，或坐或立，正在准备晚上的排演。看来，演员生活辛苦、紧张。
苗条的身影闪动中，云英的身影最是轻盈袅娜。
云英看到了广为，没有吭声。好像没有反感，也没有喜欢，平静淡然，修养很到家了。
广为说话了，既然说话就要将面孔对着听话的人，这就表明了对象，表示出一定的来意：“云英，你们还在排演？”
云英应了一声。
旁边一个男演员问她：“这是谁？”
云英平静地说：“邻居。”坐着，收拾着自己面前的乐器。
男演员立即招呼广为，指着凳子客气地说：“坐，坐。”
广为坐下了。
云英却扭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话：“我办点事。”走出了圆拱门，走出了一种可能的人生。
留心的人会察觉出一点味儿。
广为坐了一分钟，告诉男演员：“我来看电影。这就去操场上。”
广为走出了圆拱门。三三两两的人影，没有他熟悉的。
他走向电影放映的操场。看了一半，想了一半，眼里是电影在放映，脑子里是访问云英这次事件。越来越没劲看下去了，走回家去。
天空完全黑暗，像一口大锅，没有星星月亮。广为拣路灯的影子里走，不想遇到一个人。
机械地打开锁，拉开灯，躺下身体。又傻想了。总算又见到了她！她不高兴，但也没有形诸表情，很精明哪！她跑了，看来反感他这不速之客的搔扰。她回家去了，又该哭了。在她家人的眼里，自己可能已经是个流氓式的人物，是个烦人的家伙，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自家的姑娘长得好，就遇到了上门纠缠的家伙。无非复杂一点，“邻居”，爱学习，痴心，等等。怎么办呢？再想想。
3
形势不允许广为再想下去。第二天一早起，邻居小梁从街上走回来，走到广为跟前低低地说：“大门口有人找你。”
广为吃一惊，想到昨晚的事发作了，又想也不是啥大事。往外走，走出小巷，走到街上，转头看才看到老黄叔。
老黄叔矮矮的身影却似有火气腾腾，似要张开鹰翼要扑击下来似的。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心情，命令式地说：“广为，来，来，咱说说话。”
声腔不同以往，很严重。广为默默地跟着他走了四五步，走到没有开门的商店门口。
老黄叔在台阶上蹲下来，说：“蹲下来说吧。嗯。”
广为也蹲下来。
老黄叔说：“昨晚，你去找云英了吧？！”
广为低着的头点了点。
老黄叔严峻地说：“广为，我们早就说过了呀，云英不同意。你，你怎么这样？！”
广为更低地垂着头。
老黄叔情不自禁，严厉地说：“你不能再找云英了！哪有这样强迫人的！嗯。这是啥思想！”
广为不知怎样对待。不想吭声，终于落到这个地步，把事走到了眼前这种窘境。那里谈得上真正的爱情。自己追求所获得的相反下场难道如此不堪。
老黄叔护犊心切，又说：“你读过的书不少嘛，不能强人所难吧。嗯。女娃子不同意，就不要再纠缠了嘛。你如果再做这样低级的事，你要知道我，我是会叫你知道你会得到啥样的回答！嗯。”
老黄叔的话已经是激怒了，触及到家庭的安危了，有人要坏了女儿的名头了。感情不再有了。
广为慢慢地抬起头，尽量平静地观察着老黄叔。
老黄叔也在等待着一级台阶下他的仰视，一双黑森森的眼睛放咪出了他在这社会上所能认识到的威严和凶狠的寒光。老黄叔当过军人见过多少生命牺牲的沙场，坐过监牢见识过政治人的冷酷，解放、土改、镇反、四清等等红遍九州的血雨腥风都经历过，从二十多年的经历中磨炼出了这道刀光。这道刀光，堪称无极剑，激光束，核武器，发自世上最高超的人类心灵的底部。刀光寒彻骨髓，彻底惊醒了小青年的愚蠢、幼稚和狂妄的心灵。一切情意迷梦，都被斩断。云英绝情绝意了，人家本来就没情没意嘛。事和情都绝了。一切都清楚了。
青年人看了看老黄叔的表情，没有一点心理表现，又低下头去，还是没有说话。地上，一只小蚂蚁爬动着，摇着触须，上了他的深蓝色塑料拖鞋，在他的脚面上一条裸露的筋脉上爬动。他可以改变它的命运，但他没有动静。他，在这社会上，也是一只蚂蚁，经不起人家轻而易举的一招一式。
老黄叔看他这般模样，松了口气，谈判的过程也该进入绥靖缓和阶段了。目的就是停止对方的挑衅、侵犯嘛。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用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还有，有些曾经有过的复杂思绪也泛起到了情感的浪潮上面。老黄叔说：“广为，该说的我过去也说过。你是爱学习的人，该懂我们的意思。再说，你爹病很重，需要你尽孝，给他治病。不要胡思乱想。你也正年轻，来日方长，另找合适的姑娘。嗯。好姑娘有的是，不会比云英差。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这多好。不必要这样做嘛，弄得大家都不安，都不好看。嗯。好不好？”
广为仍然没有说话，微微地点一下头。
老黄叔说：“那好，我就不多说了。”
老黄叔站起来。
广为也站起来。
老黄叔向大街南头走去。一个威武的身影渐渐远去。
广为觉得头脑一时间理不清楚，怎么对待呢。他想起书上说的那样，遇到困难的青年常常抱起双臂。他也抱起双臂，茫然地看望着。
七十四
麻木兮茫然
再见心已寒
他穿着白背心，裸露的胳膊显示着柔弱，没有肌肉疙瘩，即使打架也会惨败的。蓝色裤子飘飘的，贴着瘦腿。只有脑袋大些，却一脸执着倔强、不谙世事、盲目冲动的书生气。苍白的脸庞上眉头紧皱，撅着紧抿的嘴巴。青春时节头发倒也茂盛，似乎往上蓬松竖立成了黑亮的火焰。挺着脖颈，总向远望。大街有啥看的。看上空，空中白蒙蒙的。阳光明媚，照着大街的上半部。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该怎么办？又一次，也由于自己的狂热、失算和莽撞，把自己弄进了如此不堪的地步。马克思，但丁……这是中国！一个小山城。我要出山去，到大世界走万里路。
我是一个青年，有为青年，岂能为一个女子如此丢脸。我要做一番大事业。我会让人们看到我的能耐。袖里珍奇藏五色。大江东去浪淘尽……精神胜利吧！不精神胜利还能怎么办哪！
广为就这样呆呆地站立着，看着大街上的人们。实在的生活，就这么过，想登天就要有登天的本事。十字街口，青烟缭绕的炸油条锅旁围着人，香气老远飘过来。广为你试试吧。我不过你们的平凡的生活。乡下人拉来卖香瓜的架子车，车把翘起对着照相馆的窗户。在土阳关卖过落果，在城里就不好意思了。要是成了乡下人，上城卖东西那是有实力。卖豆芽，卖青菜，卖水果，排成一长溜子。同学是不在其中的，他们也都怕难堪。都想方设法钻门子，当工人，当干部，端上铁饭碗，木饭碗就是临时工都行。我不行，没点钻劲。不过，人们，黄叔，冯姨，云英一样的姑娘们，你们会认识我的。
一对漂亮的高个儿夫妻走过抱臂独立的青年面前。
多年来几乎每一天，豫剧团个儿最高的漂亮女演员和电影院英俊的丈夫都会肩并肩地走向城南上班，出演恩爱样板戏，令一条大街、一座山城艳羡不已。
这名演员演出革命样板戏自身条件优越，总是女主角。**同志亲自主持的样板戏里一号女主角多于男主角。于是，这名女演员扮演的不是杜鹃山的柯湘，就是海港的何书记，或者是沙家滨的阿庆嫂、龙江村的江水英，都是英雄人物中要突出主要英雄人物的“三突出”原则塑造出来的一号人物。谁叫人家长得高、长得好呢。没办法，就像曾经的副统帅的特灵的脑瓜“爹妈给的嘛”。
听说，唯独女演员的婆子不满这对夫妻的感情，对人抱怨：喔哟，俺们年轻时候那见过这式，俩人好得一个人似的。媳妇像根扭股芝麻糖，太缠人，俺娃身体非伤了不可，会折寿限哩。我得劝劝她们。一群婆娘都大笑，都在山城传播开来。
英俊的丈夫大学毕业呢，很容易招惹人眼、祸生不测。前几年，“**”如火如荼，革命群众一天到晚都闹革命，红色风暴中阴暗角落里却突然出现了一阵淫风。居然发现一个流氓淫乱团伙，生产队的娃子多，五六个女孩子，两三个男青年，大白天都敢跑进野地里废弃的砖窑脱光了胡混，“群尖群宿”，“严重败坏社会风气”，“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面猪场开的肉店有个小伙子便是一分子。抓起来了，一窝端，在北门外河滩召开万人大会判了刑，捍卫了运动成果，进一步推动了“**”的顺利开展。肉店的小伙儿，看着很利量，有些小白脸，顶替他死去的爹爹到猪场工作，判了八年。就这一伙里的女流氓，一个晚上像游击队一样，埋伏在演员丈夫常走的路上，劫持了这位山城样板男，威逼着他搞她们。这位好丈夫就像日本鬼子威胁下的叛徒一样地屈膝投降了，一个接着一个地搞了女流氓。当然，他是强尖乱抹案的受害者，按说应当保密呢。就这，一点也没影响夫妻感情。看，多幸福，柔情蜜意，天天都向小城宣告。说来说去，关键是演员丈夫是位大学生。还电影院播音员哩，腔调一点也不好听，像只鸭子嘶哑着叫，叫什么叫，高危风险职业。率领游行队伍呼口号，“打倒×××”和“保卫×××”紧接在一起喊叫。喊的遍数太多了，上千遍是肯定的，又加上押韵，两句的末一字“奇”和“席”按古代韵书说是“一七韵”，一不留神，不提防就喊错了。革命群众也都跟着喊错了，发出震动县城的吼声。演员丈夫却一个人受了处罚，两三年看电影都听不到他的公鸭嗓了。最近才又听到。这，也没有影响漂亮演员妻子对他的爱。俩人应是“革命样板爱”。
我也能考上大学的，但没有自己的机会。我也要找一个这样心灵美容貌美的演员，可能性太差了……女娃子，没有情就没有情吧，不是非要你们的爱情和同情。没有你们，我照样去奋斗。
可我，大地震，天崩地裂，高楼晃摇，我还想着你的呵！三年多了，我都思慕着你的呀！云英，我冒犯你了。我永远不会再冒犯你了。你就放心吧！
正在这时候，广为看到，冯姨悠悠地背着孩子自北向南走过来。
冯姨看到了广为，一看就知道老黄已经发作，威慑发生了效应。这小伙正处在晕头晕脑的撞击之后，还没有清醒，还没有回过神来。眼看相距只有五六步远，想打个招呼，却看他漠然的神态，便想习惯性地走过去。
广为回过来一点神儿，走前两步，礼节性地平静地说：“姨你去那边。”
冯姨立即热心地回答：“我过去嘛，转转。”
广为已经作为一个熟人打了招呼，就停下来。
冯姨也就不再继续说啥，走过去了。
广为看着大街，想，不看了，回去反思吧。就走回家去，关在小屋里。
七十五
极思兮万古
呼告唯父母
1
小屋，父亲想方设法地租来用做儿子的洞房和孙子的产房的，却成了儿子伤痛后隐藏的山洞。似乎躺在荒山野岭的山洞里，伤疼呼叫没有人听到。广为从早到晚一直躺着。竟然联想起阿Q躺在土谷祠里狂想。
像大手术麻醉后一样直僵僵地躺在床上。只是，迷惘疯颠的两眼瞪大了一点，痴痴地望上去。天花板，叫得好听，应该叫顶棚，模糊的斑点有的像人脸侧影，有的像野兽……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无意识地研究、无意义地探寻。
你顺手习惯性地拿起一本书，唉，读书万卷了，知识力量并不大，无力地放下去。你向窗外望去，不尽云天，灰蒙蒙的。你觉得浑身松软，应该说是少气无力，气若游丝。全身瘫痪不过如此吧。心，隐隐地疼。你觉得这是上苍的惩罚，对你这个愚蠢的人的惩罚，对你这个书呆子的惩罚。让那些正派、仁义、高尚、清廉、爱情……让世上的好听话、书中的道义来拯救你吧！居然如此愚蠢，真是罪有应得呵。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一股辛酸的潮流只在远远的大海大洋深处酝酿回旋。
更大的暴风骤雨和怒涛恶浪是羞耻，一波又一波，一阵又一阵，说不清楚啥时候就会铺天盖地。让你一生中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坐立不安、喃喃自语、失态愰惚的羞耻。
老黄叔，冯姨，是不是只要来说句话就行了，我就能理解了，用不着那么冷酷无情吧。唉，不是亲人，就不会温存，不会宽容。你们想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我理解你们。好，好，我让你们满意！
云英同志，作为邻居，我错了，不该追求你！我有眼无珠，找错了人，真不懂事。你原谅我吧！再见！如果我给过你伤害，请你谅解，也就这盲目的半年了，我用终生的决断来弥补过错，从此还你安宁。平日里看到过同样的事情不少哇：有一个痴心人追求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落得个羞愧万分可怜万般。这，也是女孩子津津乐道的战绩嘛。
我走我的路，不再痴心妄想，特别是，不再纠缠你们。这正是你们目前所希望的。
想，这爱其实是人生追求的一种寄托，重要的应是追求呵。这寄托，可以放在这个姑娘身上，也可以放在另一个姑娘身上。只是，第一次追求会消耗大量的心理上的新鲜、强烈，会让人对爱情索然无味，会带来一种永生永世失去的绝望感受。而人生追求则应是主要的，灵魂的，永恒的。
苍茫天地，又是一个人了，连心中的身影都消失了。山山水水，都好像少了灵韵，少了神仙，就这么，山是山，水是水。
大喇叭不知说些啥。不想听。地震慌似乎还在慌，房屋里危险，危险就危险去。天地并不同情，古来文学谎言。
窗户变黑，院里人声渐少。头脑清醒，灵敏。曾经，想到“枣园的灯光啊通夜明”，自己也要通夜看书。三点到四点最困，难受，挺过去也就没了睡意。然而，有那么四五天下去，白天却困得厉害，睡觉时间仍然不短，还牙疼上火。今夜不坚持也睡不着，终于想翻身了。拉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户发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同样难受，同样的情味氛围，同样感到羞耻、无能和痛心。那个几年来心中始终存在的影子又出现了，好在淡漠浅显，稍纵即逝。远远的，老黄叔威严冷峻。忽儿，眼前人变成了老高，低垂着阴沉沉的脸，不看人，说：啥叫良心，奇怪，安。山，山连山，高峻沉重，围起一座大监狱，老罗看守着。
奇怪，人说话都没有声音，但是心里听得很清楚，就像资料所讲的外星人与人都用意念交流。隆长说：广为，咋着也是个丢人，咱不走老爹他们的路，走，咱全世界走，马克思说工人没有祖国。广为说：咱就不说祖国，只说家吧，生你养你，爹正看病哩，还有俩妹子，有妈受症受气一辈子走不到人前头，咋办？隆长说那你就进山里吧，我是不想钻那口捂死人的大棺材了，我也不怕死，我就要人们知道我。隆长，你也不能不管你的家，你也不能一点也不顾忌受牵连的同学朋友哪！好在这二年不那么残酷了，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叫得凶，实际上好像宽松一些。搁在四五年前我们怕是都要收监，打成一个反革命小集团。我还说啥恋爱，没一个人理睬。好歹有老黄叔冯姨居然高看我了一阵子哩。
2
看书吧，最容易办的事了……云英！很可能，在你心中，我就像个感情上的饿鬼吧……北河滩满场都是翻脸就无情的人成千上万。王奋斗，张立武，化云，晓紫，都举起了树林一样的拳头，怒吼着口号。旗帜飘扬，标语纵横。重机枪。高帽子，牌牌子，押着你的义愤填膺的壮小伙子：打倒反革命分子任广为，新生资产阶级任广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把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任广为打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斗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把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坏分子、带着花岗岩脑袋死不改悔的任广为押下去！嘭嘭……
“广为！广为！”
心悸动着，像要蹦出胸膛。口吐着气，醒来了，分不清梦中和眼前，两者都存在差不多的严重性。
“广为！广为！起来，吃饭！昨个去哪了？也不吃饭？！”又是妈，在窗外喊叫。
“妈，醒了。我就去。”广为说。
“那你快点。你爹他们都吃完了。”广为妈走去。妈这一代人最知道让人吃饭，见面就问“吃没有”、“喝汤（乡音念‘特te’）没有”、“饥不饥”。从小就遇着没饭吃的难题，饿怕了。
古往今来，那些圣王贤哲怎么对待人生的困境呢？广为的思路从远古混茫、神话瑰丽走到了春秋的理性明晰但也错综复杂，从神仙到圣贤了。古人都死了，没有一个回来的。说有转世，不过零星无几。什么北宋的书法大家黄庭坚是一个女孩子转生的。什么孙策兄弟是霸王项羽托生的。佛教里讲转世托生。千百年来弄不清，一直让人疑疑惑惑。但是，古人灵魂的符号却在，一套一套的，构成了一个精神文化的高超世界。能进入这个虚无却实在的高级世界的人们，都是精神力量强大独创的智者。或称神圣—最高明的，大自然般的广大。或叫贤哲—独创一座特定精神体系的大厦，科学发现让人类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或曰诗家—如曹雪芹般创造出精神的艺术世界，既富哲理又呈现生命状态。西方哲人比起中国哲人来有一个不同，那就是认为审美的艺术创造才是世上最大的生命意义。而中国古人则过于追求政治，把艺术当作工具。这，可能有生命意义探索的无限性、悲剧性和虚无性的深浅问题。政治才应该是工具。穷奢极欲，残暴凶恶，不过过眼烟云，比起一般人好受些吧。谁有本领长生不老呢？没有。彭祖也才八百寿限。还是文化事业的开拓、精神灵魂的独创、艺术生命的创造能够永存。极致高尚的艺术生命，跟着就会创造人世上群体的艺术生命。我会有自己的后人、读者、友朋和弟子。
这是唯一支撑心理世界的精神支柱了。
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还要正色诚意，直道而行。君子以道自任。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唉，怎么和林彪一样尊孔？大多数青年都是从他那里批发来的孔子语录；也许有一样的处境和心境）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形象都有讲究的。传中华大道，养浩然正气，法古今完人。
啊！老祖宗啊，精神文化的老祖宗啊！任广为礼拜你们来了。世界之大，历史之广，举目无亲，唯有你们。你们给了我生活下去的希望。自己的祖父，居然名为“圣仁”，还给父亲命名“世贤”。祖父远在老家，没听他说过教诲的话，听妈说是脾气赖的倔巴头，只不过传下了基因。只有你们，民族精神的祖父，老子，孔子，孟子，你们亲切智慧，教诲我这个精神的游子吧。道，德，仁，义，智，勇，都将是我的座右铭。追求极致，才有人生的意义。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也比取法乎下好得多。
……吃饭，啥事都有个始终。广为起床，走向父母的房间。我不是让一个美女就毁掉全部生命意义的人，我的追求更高更广更大。精神胜利，支撑着他。
广为爹坐在八仙桌前，看了儿子一眼。儿子憔悴不堪，脸色苍白，眼睑发青。儿子的身影，像一个孤魂，又傲气，又冷清。儿子必有大事。这几天儿子必定是去找黄家的闺女了。那么，必定碰钉子了。碰了钉子，就算了吧，孩子。咱现在说不成这事了。
广为妈问：“昨个你去哪了？”
广为痴痴地，低头吃着饭，似乎没有听见。
广为妈对广为爹说：“又听不见了。迷住想啥了。”
两人一起从背后看着儿子。广为恍恍惚惚的，慢慢地吃着饭。一定出了啥事。光看书没这么严重。唉！
广为妈又大声对儿子问：“昨个去哪了？”
广为一惊，说：“没去哪。”
“没去哪咋不吃饭？”
广为应付着说：“吃了点东西。”
广为说：“爹。”
广为爹说：“嗯。”
广为妈去外面洗锅，嘟嘟嚷嚷，埋怨儿子昨天不吃饭，剩饭多了。
有人走过过道，脚步声踢嗒踢嗒。
广为埋下头吃着饭，轻描淡写地说：“老黄叔昨天找我来了，在街上说了话，不叫我去找他的女儿。”
广为爹眼一睁，说：“噢。”
广为想再说些话，想不起来了。
广为爹也没说啥，也不知道说啥。知道厉害了吧，儿子，人家护女心切，回绝你了吧。你再缠人家会下狠手了。这就是生活的实质。唉，自己的病是一个明显的因素。影响儿子。走到这一步，你说咋办吧。这事就不说了，咱不说了，儿子，世上好女子多着哩。来找我儿，必定说了不好听的话，不是找，是威胁敲告，最后通牒。儿子不好意思说明。他还有爹哩嘛，找我一说不就对了，我会处理的。唉，老黄，小冯，你们太精了，也不能做得这么绝情呀。
广为打着嗝，硬撑着吃完了饭。
广为妈进门说：“没吃多少就吃不下去了。不敢夜里看书太晚，影响胃口，损身体。你爹以往不就是不注意，吃饭上不讲究，慢慢就出了毛病。他三岁就没亲娘看着。你可不敢呀！你还小。不知道好歹……”又要啰啰嗦嗦没个尽头。
广为爹生硬地说：“说恁些话干啥。他也知道。”
广为低着头，慢慢地回到了小屋。儿呵，委屈你了！
广为妈在身后说：“出去走一走。一吃完就去看书，咋能消食。”
广为全当没听见，又躺上床。
又想了一天一夜。
七十六
千载兮一别
山河音像绝
1
上午去，黄叔和云英都去上班，只冯姨在家。去，说明了，给个正式回答。要表态，要表示他任广为的自尊、志向和自信。主动地表态，比悄没声地接受要好。
广为走向桃巷。曲里拐弯的巷子，不会再来了，再见。大杂院外面塌了一半的城墙连着远处完整的城牒。以前，看到这儿的城墙，觉到过神秘、美妙，这会儿很实在，高低起伏的土疙瘩，几百年不变的砖头，十分清晰。弯弯的小缝隙，砖缝用的是白灰，那时没水泥，白灰疙瘩也很结实。
厨房排列，绳子纵横。到了门前，门开着看不到人，喊：“冯姨！”
冯姨从里间慌慌地走出来：“哎呀！我当是谁哩。是广为来了，快进来，进来。”
没有别的人，正好说大事。
广为坐在以前来时坐过的小床上。
冯姨说：“喝水吧。”
广为说：“姨，不用喝了，才吃过饭。”
冯姨说：“噢。那你坐。我拾掇拾掇衣裳。”冯姨麻利地摆好缝纫机头，开始修补衣裳。
广为说：“冯姨，我想了两天整了。”
冯姨说：“噢。广为你说。听说你叔说你了。英不乐意，那就不去找她了。”
广为自顾自地说下去：“冯姨，我感谢你和老黄叔，看得起我，不管咋说，我这一辈子都记着。”
冯姨叹一口气，实在地说：“我想过，两家怪好，结成姻縁多好哩。怨我了。”
广为抢着说：“应该怨我。怨我不懂事。我确实是个书呆子，不懂世事。首先，家庭条件这么差……”
冯姨警觉地说：“广为，我们可不是嫌贫爱富。人家闺女不愿意，这才是根本。现在新社会，闺女们自主了。不是俺们那时候。那时候也问俺们一声哩。”
广为慢慢地说：“姨，你别多想。我是怨我不懂事。话都不会说。我咋能想着这不可能的事哩。谈对象，是得两相情愿，不能一面热。我太勉强云英了。云英也小多了。你给我转个道歉。就说，放心，我再也不会找她了！”
冯姨有些伤感地说：“也别太难过。她说她小，不同意，咱就不说她了。好闺女多着哩。只是要人家同意。你爱看书，必定有人看得上你。”
广为说：“我太不懂事了，让你们费心了，你给我叔说，就说我来说了，真不懂事呀！我去找云英，是想，看她到底啥想法。现在，情况终于很明白了。”
冯姨说：“好好。我给你说。你也给你爹你妈说说，是闺女不愿意。没啥。不叫他们多心，啊！”
广为说：“这事，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大多时候不跟他们说，说了他们也不吭声。基本上都是我的想法，就像今天我来，是我自己想好才来的。我不怨你们。都放心。我再也不会去找她了！姨，我走了。”
冯姨没说啥。
广为说完，起了身，走出门。好像觉得放下了一件包袱。天有点热，广为解开上衣最上面两个扣子。他走过城墙的废墟，慢慢地走，走过保存完好的一段城墙。在这儿，曾经遇到过她。晃晃头，像要晃掉记忆中的影像。
2
走到北河滩，眺望洛河。不再想啥个洛神了。想人生……黄叔的面容和腔调又出现了。于是，又想跑，想喊。想流泪。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由自主地，已经走到了大桥下的河岸上。河水悠悠，眼前这一段河床低凹也就显得流急。醒悟了，噢，我到了河边。身上一直都有劲，这会儿忽然泄了气，活像面条。面条不算饭，女人不算汉。
树比人还强哩。树干不会软瘫，连躺倒都不会。棵棵绿树，迎风摇曳，但树干总直立向上，弯曲了也要向着无垠的苍穹探求。无数的叶子就是内心里无数个细胞一齐向着天空挥手呐喊，上身洋溢着浓绿的明莹莹的生命力，下身挺直在大地上。大大小小的绿树遍布河两岸，比起人来更加显眼。那个村头，二三棵墨绿浓郁的柏树，粗壮树干上上下下却都裂着树皮，似乎不服老的老汉挺直着腰身坐在那里观看天地人间。地头的柿子树、核桃树和大槐树，蓬勃旺盛，就像中年人对着田地，思谋着生产。果子树成片成片，桃、杏、灰子、苹果星星点点、团团串串。那是成群的大肚子婆娘们怀着小娃儿，承担繁衍生息的重任。柳树就似舞蹈着袅娜腰肢的姑娘。河滩人造林却像操场上青年学生一样，单纯，正直，都攥着你追我赶的精神劲儿。树的生命能成人的楷模呢。据说，有的树还能生长一万年，真正的万岁爷。我，我连一棵树都不如吗！找一棵杨树，就近坐下去，坐到以柔软无力来做谋生之道的草丛上。草是另一谋生之道，柔弱也就繁多，以量取胜，能够克服个体的压抑和群体的摧残。
分析分析自己的心理。
 
 
为啥迷上了她？正是她说的“小”，主要是。小，就纯，就真。世上还有的是小的姑娘呀。确实，看来没有共同语言，说不到一起来。没有就不能死缠活缠，那就太低级了。老黄叔说的也对的。更要紧的是，两相情愿才会美好，干燥的心理天地需要姑娘云霞的映照、爱情雨霖的滋润。广为需要女子的爱，需要欣赏、崇拜和迷恋。一味地追求对方，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所以才走了大胆的一步去试探。好了。得到结果了，却又痛苦了。 
为啥神秘化？是自己的心理需要，青春期，书生气，自找的。不神秘。就连历史传说和神话中的女神都不讲啥你所执着的纯真如一。神话还是民族群体意识需要产生的、积淀的、孕育的呢。最早的神话里说，洛神，又称宓妃…… 
浑茫无历数，春秋寒温代，洛河岸边，很久以前，活蹦乱跳着一个野性的美丽姑娘。古老的山妹子的美貌和风姿，只能看着洛河两岸迷蒙幻灭的春花秋月，在美景中想像了。后来自然地有干部家的阔少提亲，有了地位就被称为宓妃。管理洛河的河伯，今天就是水利局长或是乡长、社长，娶了她。 
谁知，她却移情别恋，爱上了那世道的大明星大英雄神箭手后羿。后，就是大于酋长的部落长，起码是省市级领导、野战军司令吧。打猎，打仗，活动范围广，震摄威力强，“解放”了这一带山区。 
河伯倒了大霉，结了婚也能被甩掉，不但跑了美妻，破了家庭，而且政治上也被打倒在地，被称为黑猪，从此定为那会儿的地主分子。解放初镇压反革命，以前的乡长和保长大都要被枪毙的，如果干到战犯或者省级以上大官就会优待为“改造”。河伯的儿孙填表就要填出身“黑猪”了—猪八戒就是他们的后代吧。一家人该有多窝囊、多悲哀呢。 
到底是宓妃跑了呢，还是被迫改嫁？几千年前都一样的人生困境呵！而男女之情受制于政治却是一万年一致的规律，谁要违背规律就是殉情，就是螳臂挡车。 
再后，一世之雄后羿竟也被洛神所抛弃。也许又可以说，洛神有了一点力量就要挣脱强力的枷锁。 
洛神飞到了外邦月宫，起了个新的名字叫嫦娥。外国人富裕文明发达，兵强马壮，一身毛烘烘的，气味浓重，讲究自由平等博爱，据说那家伙也大好多哩，有性福哇。华夏女儿花得很哩。虽然说女性也很自主哩，但也就证明古代就没有你任广为所痴迷的纯真爱情嘛。叫做自由浪漫吧。有那么一阵儿的霞彩恍惚就可以了。广为，你这现代的蠢笨的黑猪，醒醒吧你！从狭隘执着、自由浪漫走向脚踏实地吧，这是悠久的民族传统、世界规律和生活本质。然则，几千年，人们都传说，月宫里嫦娥没有再婚。是在渴望纯贞的爱情吗？广为不知多少回仰望月亮了，心底抱着一丝侥幸和憧憬：如果他获得这样美丽女子的纯洁爱情，必定会万般怜惜，必定会为她摘星揽月。 
3 
好多年里，广为都在有意无意地寻找着书籍中洛神的蛛丝马迹，思考着，苦恼着，漫游在书卷中和心空上。只要一看到洛河，就会浮想联翩。 
就说三国时的《洛神赋》吧，那不是传说或者神话，那是有着很清楚的历史事实的。从宓妃到甄氏，可以看出，洛河女神也许有本性的自由浪漫，但最终却被争抢、被压制与被损害，主宰这一切的都是政治、实力，不可能由个性追求、由相貌体型、由纯洁爱情所决定。都不神秘！都只是造神的心理现象。 
《洛神赋》原名《感甄赋》。那赋里的洛神有个原型，一身映现着、交织着现实斗争的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刀光剑影、残酷无情。三国第一美女不是貂蝉，而是她，甄洛，迷倒了中国文学史上唯一政坛精英兼着文坛巨匠的父子三人。 
甄美人叫甄洛。三岁的时候，做过县令的父亲病死了，她竟然失声痛哭，一家人都惊奇得不得了。九岁的时候，她无师自通，自己看书认字，看一眼就能记住。哥哥看到她舞文弄墨，就嘲笑：“女儿家当习女红，学读书难道想做女博士吗？”她也不甘示弱，回敬道：“听说自古贤女，没有不读史书以知前世成败的。不学习，怎么才能知道呢？”这位名闻天下的绝代佳人，姿貌绝伦，气质非凡，才智过人，既贤且慧，是最重人品相貌的魏晋时期女性飘逸风雅之美的典型代表，少女时代已是明星人物。 
果然就像算命先生说的“贵不可言”。先是称霸北方四郡的袁绍相中了她，迎娶为二儿子袁熙的媳妇。定然全家呵护，过了一段好日子。 
古代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官渡之战，袁家是多数派，竟然运作成了战败派。由于公公军事和政治的失败，美人自然而然地沦为原为同盟军的曹氏父子三人争夺的战利品。 
“今年破贼，正为奴！”曹操这个老色鬼攻屠邺城，自己说是正为着抢夺老袁这个老战友的儿媳妇。老曹是抢人媳妇的强盗集团大头目，抢遍天下，为所欲为。曾经答应过关云长破城后占有秦宜碌的媳妇，可是破城后叫来秦家怀孕的媳妇一看长得好，就宣布权位金钱可以让美女不能让。一样抢女人的关帝爷算是吃了哑巴亏。怪不得郭沫若为曹操翻案，一样禀性。老曹敢于向天下宣告的大名就叫“操”哪，操天下人，操天下美女，真他妈的霸道，真正的大流氓、大恶霸。真正的世间大道理是抢。你奈我何吧。这个名声一臭，孙权和周瑜为了各自的漂亮媳妇大乔小乔，就合起伙来拼了命，在赤壁放火赶跑了曹操。 
老曹瞄准了袁家的著名儿媳，没想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曹丕捷足先登，把这个美人儿抢到了手里。敢抢会抢，正是曹公看重的传位接班的素质。崇拜女神的曹植就不好做接班人了。十七岁的曹丕看清二十二岁的甄氏相貌后大呼天神下凡。宁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老爹曹操却对儿子的微妙的不孝只能叹息了。 
就这样，曹丕抢在老爹前头把甄氏这个大姐姐变成了自己老婆。婚后甄氏幸福了几年，为曹丕生下一儿一女，儿子就是连司马懿也赞叹不已的曹叡，后来成为魏明帝。 
4 
更稀奇的是，同样多情的小弟弟曹植竟然对这个美丽、睿智的嫂嫂产生了诗人才有的缠绵绯恻、迷离恍惚的精神恋爱，却促成了甄妃最终被虐杀，也把情人捧成了洛神。不对，也许大文才和大美人真正建立了恋爱关系。 
这样，暧昧的嫂嫂就没有坚定地维护哥哥的接班人地位，而是在政治大是大非的路线问题上偏向了弟弟，种下了杀身的祸根。 
两人的爱恋也许是实实在在的。曹操统率大军南下攻吴，他宠爱的卞夫人随行。曹丕和儿女也随驾南征，甄氏却染病不能同行，只好独自留在邺城。在这段日子，很有可能叔嫂这两个相互倾慕的男女忘情地投身爱河中。甄洛就像复活一样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令第二年返回的曹丕吃惊吃醋。 
文才横溢、剑术盖世的曹丕篡夺帝位后，几次想册封甄洛为皇后，都被她恳辞拒绝。女人竟然拒绝当皇后！大约是爱情昏了头，要不咋又显得不满丈夫，苦闷度日光呢。甄洛是美人，又是诗人哩。 
那里有这样的人呢？广为查遍周围，无人会意，没有几个文学青年。可能，就在这个重要的精神领地上，他和云英没有共同语言可以交流。也可以说，他的文学才能不高…… 
曹植险些儿被杀掉，就在高高在上的哥哥面前经历了生死考验，写下七步诗：“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天下才为一石，子建独得八斗”，诗才加上老娘舍命相拼，这才侥幸得到同是大文人的亲哥的不杀之恩。哥哥还算高雅洒脱的，也就计较点儿后世名声吧。 
奸雄的儿子总有个榜样要学习，曹丕同样有着喜新厌旧的基因，再加上无所不能的权力，猎艳也是天下第一。曹丕又要郭美人，又要汉献帝的公主，连老爹留下的小老婆们也一起全盘接收。老妈都差点被他活活气死。 
权力，地位，实力，这就是爱情和婚姻的决定性因素，就像日月之有光也。 
年轻的郭妃十分精明，挨了巴掌还能装笑。而女诗人甄氏本来就比曹丕大五岁，为人淳朴高雅，失宠了就发牢骚，搞创作，写了一首《墉上行》： 
蒲生我池中， 
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 
莫若妾自知。 
众口烁黄金， 
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 
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 
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 
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贤故， 
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 
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 
弃捐菅与蒯。 
出亦复苦愁， 
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 
树木何翛翛。 
从君独致乐， 
延年寿千秋。 
多么愁苦呀！哀求老公嘛，最后还劝导丈夫注意身体寿命这个曹氏兄弟忽视的大问题。曹丕也就四十出头就崩了。曹植也是。 
普天下知识分子都会爱怜这样的文学姐妹，代代相传地组成美人文学教派。可是，诗人、评论家的丈夫曹丕看后居然大怒。这位才智上并驾齐驱却又在政治大问题上不协调的女人确实令人恼火，那个丈夫也难以接收。郭妃又从中挑拨。甄氏被赐了一杯毒酒。 
绝代佳人死后还被用头发盖住脸，嘴巴里塞满糠，让她在阴间无脸见人，有苦难诉。 
竟然给了凶手丈夫一个诗歌题材！还竟然是设身处地的构思哩！魏晋文人气质的曹丕竟然也做过怨妇诗，就是被称为七言诗之祖的《燕歌行》：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雁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 
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 
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摇踵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生活就是这么复杂。个性就是这么辩证。政治和文学就是这么诡鹬。凶残和柔和就是这么共存。 
两年后，曹植到洛阳拜见魏文帝哥哥。复杂微妙的曹丕喝醉的时候，竟然把甄氏的遗物镂金玉带枕赠给了他。曹植含泪接过遗物，朝夕相伴，梦寐以之。回去的时候，路过洛河，恍惚有感，写下了千古名篇。 
直到曹丕死后，甄氏才被儿子曹睿追封为文昭皇后。 
这样的小事一桩，无妨于曹氏父子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唯一的既是政治上有建树的帝王又是开一代文风的大文学家的一家父子三口。老杜的诗就写道：“英雄割据虽已矣，风流文采今尚存。”郭沫若要为曹操的奸雄罪名翻案哩。千百年来，妇孺皆知的古典名著长篇小说《三国演义》犹如黄河，传诵着他们的英雄业绩。而他们微妙高致的爱恋，就像洛河，要人去探测。世世代代无以数计的读者会艳羡不已。 
这个历史上的洛神，也不好说有广为所最为计较的所谓纯贞。反倒，后世竟然出了一件相关的坚贞的奇事。 
这件事记载在《神异录》里，还被《太平广记》收录。 
叫做“邺中妇人”这一则里写道，窦建德世代务农，慷慨大方，侠义豪爽，深得人心。为逃避隋炀帝的东征高丽命令，率领乡人起义。没有资助和粮食，就仿效当年的曹操“发丘”、“摸金”，也就是盗墓掘宝，补充给养。竟然盗到了魏文帝曹丕皇后的宫女墓。 
进入密封的墓穴后，发现一个年轻女子躺在棺中，跟近世的穿着打扮大不一样。颜色如生，姿容绝丽，就像睡着了一样。氧气也进来了。不一会儿，这姑娘竟然能喘气了。 
窦建德将她带回部队加以调养。三天后，她能说话了。 
她说：“我是魏文帝曹丕的宫女，跟随甄皇后在邺城。命运说是要更生，但是我没有亲属可以申诉，也就老被关在墓窑里。不知道现在是啥时代了。”还把甄后被害的情况说得很详细。 
惊喜之余，窦建德收做了妃子，对她十分宠爱。 
历史认为比较仁德的窦建德后来被大唐军队抓住后公审处决了。出众的英明神武却也极其的凶残狠毒的唐太宗李世民自然要接收这位三百多岁的妃子。这妃子却宁愿从一而终，把情况都告诉了李世民，推辞说：“我幽闭黄壤三百年了，没有窦公不能见天日。死是我的缘分啊！”于是，自尽而亡。李世民很伤心很婉惜。 
她才是真正的洛神！ 
现实，生活，找不到我追求的美人。那我就创造一个艺术的女神。哈哈，曹子建将近两千年之后，应该有新的大作问世了--我也要写我的《洛神赋》！我还要让自己的生命艺术化，美化，德化，道化，智慧化，来配得上她，融而为一体！在老子孔子那里，在魏晋先贤那里，在修道成佛那里，在尼采那里，在康德那里，修炼或者创造大美的生命才是人生高超卓绝的功业正道。 
……知道自己的心理还是不能平静，就想这么一阵吧。以后再想了。头都有点疼了。突然地，心头又在涌动着，一阵热热的地下水向上骨嘟骨嘟地冒泡。弱者渺小的感觉这么显明。无助空虚的感受这么难受。这才是真切的处境。眼眶湿润了。 
广为茫然地沿着河滩走，走，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5 
小屋就像蜗牛和乌龟的壳，这只蜗牛乌龟懂得一点诗词。小屋让人感到一种孤独的凄凉和清冷。 
沉沉睡去，不知何时进入了梦境。梦境常常被忘记，但那一种特定生活阶段的情味心绪却是真实的梦里梦外的定型化存在。老有一种不想用符号定型的思想若隐若现：从此没有了她，终生终世，遗恨千古。 
应该保持心态平静，古来贤哲皆寂寞，理性仍然主导着自己。但是，潜意识里却有怪异在自主地运行，不定哪会儿发作一下，使得情绪和行为顿时发生危险的突然爆发。那是真我的一个存在。 
小屋上空，大喇叭轰响起来。照例先是东方红歌曲，再是新闻。 
中午了，妈把面条饭做好了，端到圆桌子上。糊涂面，面条、黄豆、萝卜条和玉米粉搅和在一起煮，就是糊涂面。糊糊涂涂吃，糊糊涂涂过，太精透了心里不安定。妈说。 
都还不想吃，等小妹回来。广为坐在缝纫机前看书，广播的声音很奇怪竟然也进了耳朵里面，就忽然放下了书。 
广为爹不说话，吸着烟。 
气氛近来更加低沉。 
广为妈想说点啥，说：“看我这记性，话到嘴边又忘了。唉。” 
大喇叭仿佛高踞九天，正在向全天下威严地发出指示。阶级斗争是纲其他都是目，反击右倾翻案风，加强全面专政，过七八年又来一次，八亿人口不斗行吗，走资派还在走，说是永不翻案，靠不住哇…… 
广为忽然来了一句，嗡声嗡气地说：“还不如邓小平……” 
尽管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广为爹一下子就明白了儿子在想啥，反应这么敏锐一定是因为当父亲的一直推测着儿子的心绪，提防着儿子的盲目冲动。可不能走隆长的路呵，人家爸是老干部。爹当即板着脸，紧张地厉声喝斥起来：“胡说啥！不要命了你。你不要命，家里还想过光景。” 
广为妈两手扶着床边，看着儿子，也跟着爹说：“儿呵，你可不敢乱说呀！乱说老是怕人呀！打死都不知道你咋死的。前些年我看相片，说了句朱德嘴唇恁厚。我是说他厚道人，可你爹都吓得不得了。把我训得可不轻。可不敢乱说了你。你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心恶着哩。你没见过批斗会！二十二三岁的人了。别光看书了，该迷过来了。” 
广为爹一直严厉地盯着儿子，狠狠地说：“你不想过日子了，家里可不管你。生活可不是你那些书上写的那样。有出息的人，还怕没媳妇。不要像隆长那样乱来，那是信毬。你要进去，我可连话都说不上。啊！” 
广为妈像求着儿子一样，说：“广为，你爹看病动手术，你还得去哩。” 
广为说：“那，吃饭吧。” 
小妹回来了。大妹下乡，让人给爹爹捎回来了治肝病的草药。四口人围着小圆桌吃起来，都不大说话。小妹快快吃了饭，就去上学。家里气氛压抑，爹的脸色不好，让小妹早早就想离开家去。 
广为总算想出个话题来，说：“爹，妈，有件事，你们听了就当个参考。” 
广为爹和妈都停了吃饭，看着儿子。 
广为说：“化云他奶奶认识一个乡下的厨子，说是解放前的和尚，会看相。从我们几个合影的相片上看了。说隆长跳得越高摔得越响。我还跟隆长说过哩。看来这话应验了。” 
儿子遇到了人生的惨败，头破血流，越来越迷信了。广为爹没说话，吃下一口饭。管他哩，总比变成神经病强吧。 
广为妈说：“真个哩。我小时候，黄雀叨签不就叨的恁差，恶水缸。” 
广为说：“老和尚说几个人里就我一个能当官，官不大。” 
儿子用宿命来安慰老子了。将信将疑吧。起码对孩子有点好处就行。唉，这一切，都是老子无能，命运不好哇。右派那会儿，自己要逞能响应号召，表现积极想入团，提个鬼意见，结果……儿子都受了牵连，将来还有孙辈人。即使不说右派，还有个瞎成份哩。命！你咋对俺们父子这样无情！无奈的辛酸的潮流涌上心头，强忍着，用意志逼退这心理，当爹的哭了那多不好看。 
广为抬眼看到，爹的眼睛明亮亮的，下眼睑湿润闪光。赶紧低下头去吃饭。他知道，这情景刻在了心上了，不会磨灭了。 
广为妈自说自地：“咱也得防地震。城里人都慌着哩。乡下人都慌了。” 
广为爹说：“灵醒点吧。别睡恁死。有事起来就往外跑。看起来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第二十一卷  果园闲话

七十七
婆娑兮独舞
果园美人殊
1
自唐山大地震死伤数十万、京津动摇后，北方竟闹起地震大恐慌，也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一天夜里，城北龙湾村喇叭忽然响起来，说地震马上就要发生。成千上万战天斗地的革命群众窜出原本用来保命而今成了陷井的人类一大发明——房屋，在田野公路上东奔西突，哭爷叫娘，直至天明，方知虚惊一场。幸喜天气还热。
那会儿，洛阳城里楼下人戏喊一声“地震”便能听得头顶楼板脚步乱响，还有人跳楼。
宋九尚前年推荐选拔当上工农兵学员，不忘旧日战友，从省农学院所在地许昌市来信说道，这里地震慌也很严重。有天夜深，同学们从楼上遥见远处一派火花，闪闪烁烁，疑为地光。学院顿时大乱，警号狂叫。广大革命师生员工随即逃出楼房。平日里浑身是胆雄纠纠、大批促大干的工农兵学员有不少男女来不及穿衣物，只好蹲伏以便遮羞保命。冷得发抖，好久不觉动静；但仍见地光闪闪。派车去查，却是建筑工地夜间施焊。
地震就地震，工作还工作，生活还生活。
听说祝老师病重住院。有个熟人病号与他同室。思来想去，广为壮下胆子去见识一番。
“座山雕”已成脱光了毛的老雕，整日躺在床上，两眼直僵僵望上去。时而架起二郎腿来，撑起窄窄被盖，便显出光光下身。熟人告知广为：他满床虮虱。
广为不便细看，移坐对面床上。年已二十余，却不知名作常识，即便斗胆请教一二。
祝老师听问，豁然坐起，手舞指划，滔滔不绝。
“达?芬奇，《最后的晚餐》，犹大是这样画的。”
祝老师做出一幅恐慌的形状，头脸向后趔。
“爱因斯坦26岁写《相对论》哪!”祝老师慨叹。
“我？有著作。写了《线性数学》这么厚一摞稿子。红卫兵抄走了。可惜，也不可惜……”祝老师自豪地尽性地说着。并无悲伤遗憾，声音响亮没有病弱的迹像。
谈得投机，恋恋不舍。
该回山上去了，有了客车坐，不到一块钱。洛河川没了吸引力。牛头岭向天昂着倔强的头。土阳关干枯的河沟，裸露着白晃晃的大小石头。玉谷地一年又一年换上绿油油的装束。槐树林蓊郁清气。
林区大院里，几个知青和职工一齐打量着他。晓紫，云香，都很关心地看他。他劫后余生地沧桑地笑笑。
董师傅从后门进来，专门走过来招呼：“回来了！”
广为说：“回来了。”
董师傅接着问：“北京地震你没有事？”
广为说：“震了，摇得厉害。楼没塌。北京没伤啥人。”
小强说：“卧日他妈呀，唐山二三十万人一分钟都完蛋了。”
广为说：“北京没见。”
2
夜里，又睡不着了，头脑里像有一根筋繃着，繃得生疼。
独自在大院里徘徊。裸露的胳膊有点儿凉意。
遥遥地，隐隐约约地，穿过树林，西边的村落里传来了一阵弦乐声，弄不清是二胡呢还是坠子。有可能是到处给人做木匠活的师徒，或者是出没流浪的瞎子男女，夜晚里坐在乡场上，或是那一家的院子里，静静地弄起了他们唯一的艺术工具。他们的四边，牛马一样拼死苦干的汉子，穿着破烂的娃娃，还有惯于受症、忍气吞声的妇女们，黑暗中闪亮着眼睛，如痴如醉地聆听着、想像着。听凭乐曲渲泻委屈、抚慰心灵。
神州山河浑厚、朴实的老百姓，一代又一代流传着二胡、坠子一类简易却又微妙的乐器。这类乐器，细长腰身下面坐着蛇皮蒙紧的竹筒，整个儿就像把人的一捆喉咙腔门和神经脊椎连带着那团心肺都剔出来了，再用马尾作的弓弦来来回回、紧紧慢慢地拉着、锯着、撕着、绞着。心肺疼得申吟、哀叫、悲号，九曲十八弯，就像黄河洛河的水流，高高低低，缓缓急急，粗粗细细。主调是一种哭泣悲咽，是呼告剖白，且是大悲大喜。穷苦无路，百般受辱，刀光剑影，大兵凶匪，贪官恶吏，地痞恶霸，吞噬人肉……几千年华夏历史都由这些曲子所象征了、浓缩了。让你觉得，你的人生就是这首乐曲，就是神州山河千万年里的柔弱无助的悲情人生。让你感到，几乎所有的人生都是一场哭叫。人呵，生命呵，太渺小了，太柔弱了，太低下了。就像蚂蚁一样，空中不知啥时候就会踏下一只铺天盖地的大脚。老老少少的山里人，有一个兴俗：每到人下葬的时候，就要吹拉这一类乐器，同时还要由所有的亲戚、特别是妇道人家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哭叫。
孤独的幼崽，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猛兽擒拿，还在呼唤着申吟着。就是这般腔调。任人宰割的牛，长长地低沉地无望地吼叫着自己的命运。老辈，自己，不都是牛吗？！被侮辱，被损害，忍让，劳苦。苦难的婉转倾诉里，满世界的冷酷就像冰雪天，小窝儿、亲人是那么的亲那么的温暖呀！心都在颤栗呀！爹只能退回到小屋—没有亲人的小黑屋，只能折损自己的心身。父亲，也许不要多久，就会离开自己去世。
自己是其中一个生命，但自己是现代的生命，也许有古代读书人的前身。要读书，要走出去，去探讨这人生人世。
只是，没有人，更没有姑娘来交流。
就在这暗夜，广为吟出了一首仿《天仙子》的词：
宇外无穷飘渺处，
静湖落星沉金屋，
碧空婆娑谁独舞？
凝芙蓉，
飘仙鹄，
一天幽情谁与诉？
清醒地感到了一阵内心发出的愉快。创作似乎有安慰和放松的心理作用。既而，漫游万事万物之中，拥有了一种任其自然、优悠自如的心态。人一辈子都要有磨难的，没有反而不正常。那就来吧，艰难，屈辱，痛苦，烦恼……总是要做一番事业。曲折越多，目标越高，管它能不能达到。
3
冠云岭不仅有过男儿厮杀的战场，也有了女儿看园的美景。
方圆七八里的土岗子就像仙山，一座大院就像天宫。院外西南面山岗覆盖着蓊郁的槐树林，早晨知青就在树干中间跑步、练拳。最奇有一点，靠近林边竟然生长着大片大片麦苗儿一样的小蒜苗。太多了就不稀罕，人们不大理睬这些在大城市里就会宝贵的野菜，物的价值也要看其地理方位。人呢？大院东北面，一大片苹果园足有百十亩，到了夏秋果实累累的时光就要日日夜夜地看护。知青广为和晓紫被安排在白天看园。这大概是因为，广为每次回家带着一个装着四五本书的小挎包。有的男知青回家，可就会带上一个大包，尽量隐蔽地溜出大院。让这些人看园就会精选最为名贵的苹果。女知青呢，带不动沉重的苹果包，脸上也不好意思。夜里难办，异常重要，自有老董和严万果他们职工睡在园中看护。广为和晓紫各有一个草庵，分别搭在果园北边和东边。
果园西边，靠大院的地方搭了一个大棚子，周围都是成年的果树。每一棵果树都被成串的果实压弯枝条，快要垂到地上。林区用木棒撑起了一些大枝。傻果树呀，你们图的是啥？只因人的精能，你们就要忘记自己个体的轻松愉悦。
蓝蓝的云空给人空旷寂寞的感受。高高的山峰成为唯一的天宇支柱。一派绿叶中万点红白，果园让人觉得美妙。
东边，正值豆蔻年华的果树可谓亭亭玉立，一排排站立在黄土地上。树冠上有红有青的圆润果实就像一串串珍珠、翡翠、玛脑。突然间会有一个震惊，沐浴在阳光中的小小的果树，个头都不大高，却在她的腰身间生长出累累硕果，有的枝条上都有三四十个，像要跳下地去，竟然挨着了草叶。红艳艳的饱满的果实像一个个纯朴的山乡姑娘粉脯脯的圆脸蛋，大群大群，那么多。真要把果树给累成病症。果树上部，树叶多些，大约不堪重负。人都把自身而外的动物和植物摆弄成了啥样畸形的奴化资源呵！
4
果树中间，轻巧的草庵一头搭在稍高的土疙梁上。离地二尺，铺一层木板作床。床边孤独地坐着身姿妖娆的姑娘。靠着一侧木柱，双手搂着一个膝盖，脚上趿着粉红色的拖鞋。俊俏的容长脸庞向上仰起，深思的明亮的大眼睛凝望远方。漂亮的姑娘应该找到有地位能办事的婆家，看来晓紫的白马王子还没有着落。
这样引人注目的姑娘，不知道招惹多少蜂蝶，只有她心里知晓和默数，有过多少激动幸福，有过多少苦恼愤怒。
就她眼前的处境就可以推测出她的家庭不会怎么优越。爸爸，一个旧社会的职员，能在新社会安稳地做一个说是有历史问题的普通干部就不错了。女儿长到十二三的豆蔻年华，美丽容光已经照亮了街道和学校，小男孩都不停地对着她看。美少女选中了一个靓仔常在一起玩耍。少年高高身材，面貌英俊。真是天生一对，地长一双，金童玉女，名列仙班。在西方国家，就是莎士比亚剧作里的罗蜜欧与朱丽叶。朱丽叶恰也是这般年纪。没几天，一对天真烂漫的小鸳鸯却被双方家长打散。家长才不管啥个纯洁爱情，也不论青春发育，正在社会**主导下教导孩子们学习学习再学习，学到二十多岁工作后，再进入对象成家阶段，或由媒人牵线，或者互相看中，谈婚论嫁，生儿育女。男孩的教师父亲尤其下手凶狠，打得男孩儿皮开肉绽，打断了少男少女的纯真情缘。这个“贾宝玉”从此立志向学，走上人性异化的文化道路。两人从此互相视若无睹，各自飞飞。奇怪呀！本真生命和文化文明能不能减少分裂，增加融合，那便是社会进步了吧。没有双双化蝶，更没有情意缠绵，那都是老戏曲和文学上的谎言，也可能真有一二痴情孩儿。绝大多数少男少女走的是晓紫的人生道路。
上山下乡，表明青年到了谈恋爱的历史阶段。种种男性的主动示意放电都向晓紫汇拢。干部，其中就有近些天林区黄主任的引诱和拉拢，晓紫十分清楚，不上钩就是了。看你胆敢挟私报复陷害，姑奶奶就敢向上告状喊冤。立武也曾色胆包天，**利诱。晓紫采取了敬而远之的好办法，让他知趣却不伤害脸面。
大鼻子化云每天都能信吹胡侃，那就在一起当作小弟弟游玩。
大鼻子聪明，读过不少书哩。大鼻子家经济活道。大鼻子有志向，伙着隆长和广为，上大街贴大字报，找县委书记上郏县。竟然独个儿坐在县人民大会堂主席台上作郏县知青批林批孔运动参观汇报，镇定自如，好有气度呀。上千名县城干部都当了听众。大鼻子差点上了大学，要不是人捣就能当工农兵大学生。大鼻子说，当不上大学生就不当，我不当公社秘书就能当县直单位秘书，我有人。
姑娘欣赏化云的才气，却始终不提对象订婚之类的正事。不提就不提，无非长远考虑问题。化云着迷晓紫。有人说，晓紫多精，咋能看上他个小低个哩，玩他个信毬哩。广为却欣赏地说，愿意让女子玩，女子愿意玩，也是有缘。
一年里，二人结伴而行，不弃不离。冬夜里在宿舍，一边做活或者看书，一边听大鼻子神侃。笑声不断，青春作伴。一床被子，两头对坐，脚尖搔着脚心。一起回城，一起到林场。冷不丁地，却在一天出了件事，搅乱中断了似乎清纯的“姐弟情谊”。
那一天早上，天气有些冷起来，晓紫往脖子上围上了红红的毛围巾。大鼻子照常来了，他是向南倒走到晓紫家，喊上姑娘一起再北上林场。
走到路程中间，成民腰缠黑色的练功带，腿肚子上绑着小沙袋，追了上来。成民眼挤着，笑里藏刀，说：“二位情人，一起走。”
晓紫瞪了一眼，说：“一起走就一起走。别叫情人不情人的。”
成民笑得眼弯弯的，挑衅地说：“不是情人走不到一起嘛，我也来一个。”
大鼻子说：“成民，咱可是多年老同学哩，一条街上住。”
成民却立马变了脸：“稀罕跟你们一起走。”
晓紫快人快语：“没有请你嘛。”
成民说：“请我也不跟你们一个样。老子才不咬这个茬。”
晓紫急了：“耍流氓！嘴干净点。”
大鼻子也说：“成民，欺负人吗？！别太过分。来日方长。”
成民满眼凶光，呈现一幅无赖的嘴脸，狞笑着说：“我就是流氓了，你们咋着，咬不着蛋。”说着，将手里的包包一挥，打在晓紫脸上。
晓紫烈性子，立即夺包要扔，嘴里骂起来：“你妈×，谁不知道你啥人！谁不知道你家老子啥赖痞！我不怕你。”
成民骂：“你爸好，历史反革命！你妈的，打我哩，我叫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说着，用武术练功的架式对付晓紫。
大鼻子急忙插入两人中间：“算了算了。斗两句嘴。男不跟女斗。”
成民说：“起开你个小开！”手臂轻轻一挡，就把大鼻子挥到路边。晓紫身上也挨了一拳。这一拳是有度数的，如果真用成民练出的功夫，晓紫早就趴在地上了。都知道成民挑衅，不是拼命，却是欺负人来了。
路人朝这边看。这人，真是下才痞，敢打漂亮的女娃子，没脸没皮的少见。
晓紫哭着骂着，往前猛扑，都被成民轻轻挥臂挡住。
成民嬉笑着：“泼女，跟我打架，嘿，我叫你知道啥叫好汉。”
晓紫哭喊：“你妈那×，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大鼻子傻眼了。咋办？他竟然说了声：“我去喊人！”飞快地向二里外的林场跑去。
见他跑开，成民不再出拳挥掌，说：“好男不跟你女人斗。嘿，看脏了我的手。让人小看。”
晓紫也趁势收了骂，却不示弱：“成民，你不算人，真有脸子，打女人。我哪得罪你了。你啥心理，我能不知道！”
成民嬉皮笑脸地威胁：“再闹，我打不死你！”
晓紫喊：“你打死吧，你打不死我你不是人。给给给！”
语言中渐渐淡化了打架的气势。
晓紫气鼓鼓地走在前边。
成民远远地尾随在后。
走近林场门口的时候，才见到大鼻子急急地从大门里走出，后面走着林场办公室主任。
大鼻子迎上前问：“晓紫，咋样？我叫了主任。”
晓紫“哼”地一声，眼泪却明晃晃地流下了脸蛋，径自跑回自己的小屋，“嘭”一声关紧了门。从此，这扇门很少对大鼻子开放了，开放了也没了温度。
过后一日，成民忽然对着广为和小强炫耀这事。小强理性地说：“唉，知青嘛，一致对敌多好。唉。”成民说：“晓紫这女人可厉害了，傍有钱人。你说是不是，广为。”广为说：“实话说，要是我的对象，打不过你是肯定的，就跟你拼了，说不了谁伤谁残谁见阎王爷哩。这大鼻子！嗨！”成民说：“要是你女人，我就不会这样了。大鼻子，哼。我就看不上他那样。”
5
太阳缓缓升起，天气慢慢热起来。农田里传出油子的叫声。树林里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组成了合唱团，却只有两种调子。偶而一只两只小鸟啾啾地叫几声，扇一下翅膀就划出一条直线，一弹一弹地飞过眼前的空明中。两三天不定那一会儿会从绿丛里蹦出一只褐色的免子，东一拐，西一扭，跳入田间。田园的乐章，田园的梦幻，会是繁华都市人的精神回味。然而，生活在这景致中的人却就不感新鲜了。
一天，一天，晓紫感到了寂寞厌烦。她望望北面，那座草庵中一直坐着个瘦削的身影，脑袋倒不小，脸俯在书上。有时，他倒背着手，痴痴地望着远方。这是志向远大的表示，谁都知道。
广为这个同学，在中学就很知名了，学习好，成份却糟。几年来，知青中看书不停的他是一个。推荐上了大学的那是一个。有一天晚上，听到喇叭播出了他的诗歌。精神心灵生活很丰富嘛。中学同学，经常看到，没有机会交谈。出身不好竟然当了班长，主要原因是学习好。下乡以来没说过几句话，其实他与别的女知青也一样不多说话，说一说也没啥。吃不了你，造不成啥影响。
晓紫起立走动，慢慢地走向东边，在相距一半的地方停下了。她喊：“广为！老坐着不好，走一走嘛。”
广为看见她了，似乎犹豫了一阵，站立了起来。手背后拿着书本，一步一步，低着头踱过来。像个教书先生。有时，广为抬头看看她，笑笑。
没想到，在果园这样美好的地方，两人看园看到了一起。晓紫笑得那样好看，对着他。其实，在大青山，有不少诗情画意。比如，捡蘑菇，几个知青大呼小叫地提着篮筐，在冠云岭下的草坡上捡到了大片大片土红色的狗尿苔。真难听，应该叫蘑蘑菇。沉甸甸地提回来，连同从门外薅回来的小蒜苗一起洗净，送进伙房煮一大锅。然后，放上盐，就那么满院里笑着吃起来。省了晚饭一顿一角五分钱。吃苹果也省饭钱。不大避黄主任，谁都不避，看园子都是这规矩。
晓紫看着广为，这个同学自知对象条件太差，竟然不愿说话。知道他看书多了，心里不知有多少鬼心思。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吧了。
七十八
巧笑兮美目
画图意难足
1
两个年轻的身影挨近了。
晓紫笑得灿烂，照耀得广为不敢正眼相看，只能向远处望望。脸上不会发红的，没有热的感觉。好，自己的心理过关了。
晓紫穿着深绿运动衫犹如青峰耸立，胸前一条红色的花纹好像横着的盘山公路兜着两座挺拔的山岗，蓝色的运动裤那么直爽，白色的宽条花纹沿着腰部划下去到了脚上。脚上穿着粉红色的拖鞋。背后映着果实丰硕红艳的小树。硕人兮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广为穿着白背心，蓝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脚上也是一双蓝拖鞋。从方脸盘上不好看出胖瘦，从背心遮不住的胸侧就能看得到几条肋巴骨。深沉的眼睛却像睁不大开一样，估计思考太多、失眠太多导致无力和恍惚。背后映着郁郁葱葱的高高的槐树，映着西北方向一座伫立的山峰。
广为说得实在：“着急吧？没办法。找书看最能消磨时间。”
晓紫说：“没啥书好看。你有没有？”
广为立即献礼，说：“我给你找，等会我回去拿来，看你想不想看。”
晓紫说：“天有点热了。咱们坐草庵里。”说完朝自己的庵子走。
广为跟在后面说：“热倒不算啥，主要是晒的问题，黑了皮肤才不化算。”
晓紫笑了：“已经够黑了。”
广为说：“健美嘛，血色丰盈。”
晓紫微笑着说：“咦！没想到广为你会拍马屁嘛，以往看起来好像不会。当然不如你整天坐着看书了，日久天长，就比我们女的还白。”
广为少见的白，白如玉润，有时脸色会显得苍白。广为说：“学文有啥好处。我倒想学你会的武，可惜力不从心，悔之晚矣。”
广为惊奇自己单独和姑娘谈话竟然能够如此从容淡定。大约自己对姑娘一直没有心怀鬼胎吧。今天天赐果园会谈机遇。
晓紫不屑地说：“文人，开口闭口之乎者也。坐吧。”
两人各坐草庵木板床东西一头。
说啥呢？随便点了。
晓紫迷惘地说：“有人上大城市当工人了，有人上大学了，咱们不知道能去哪儿？”
广为无奈地说：“等嘛。听天由命吧。能咋着，家庭都决定了。有好点的轮不着我。你等着好消息吧。我觉得你应该会去好地方。”
晓紫立即不高兴了，急性子上来了，俏丽的脸蛋都更红了：“你啥意思嘛！我要想去好地方不早去了。可见你不会看人。”这话里是有潜台词的，也是有过实实在在的事件的。这些，就不告诉你这样的书生了，省得少见多怪。而我，坐在这山野里本身就说明我的品格。
广为看看晓紫，眼光温和而又赏识。
2
晓紫一扭头，去看远山。长长的刘海发掩映着大大的眼睛，眼上似乎迷蒙着轻雾。挺直的鼻梁比起广为的蒜头鼻好看多了。红润的嘴唇抿着嘴角。她应该成为历史的名角，但已经二十出头了，在古代可说是红颜已老春去也。西施，貂婵，昭君，历史的名角有啥好的，不得善终者多矣。电影明星**凤，“**”不知怎样？
现在，这美景配着这姑娘，在这份宁静中，从历史上看很难得呀。山村里的老人说，解放前年年月月兵慌马乱，土匪多如牛毛，杀人抢妇女，绑票子，拉牲口，抬箱子。还是新社会好。吃不上喝不上，也比三天两头要命强。古人不就说嘛，乱离人不如太平犬。
广为心里一动，但是马上浮现出云英的影像。云英，纯洁的虚幻的小女子，不是恋爱的对象，是人生追求的化身。尽管难以约会，却吸引着他像飞蛾扑火。唉。晓紫美好，心性平和，实实在在，但这美却可能为捷足先登的青年所拥有。她们欢爱，她们说笑，她们……我这观念太陈旧了吧。可是不行，自己不能说服自己。
晓紫回头看见他呆呆的样子，卟哧一笑。嘴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广为解嘲地说：“我想，你表现那么好，劳动争在先，早应该招工。”
晓紫说：“干活好的可不止一个两个。不说这些了，说可怕的大事吧。听说，场里不想要我们，想把我们送到农村。听说没有？”
广为不以为然、听天由命地说：“听说一点。去就去。”
晓紫嚷起来：“广为你可不敢这么憨。不能去！眼看就能招工，不管啥厂啥矿，国营工集体工，咱去一个再说。好多家长都找林场人说了。下了二年再赶走，林场真不算人。下到山窝里去，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城。抡镢头，挑粪筐，实冬腊月学大寨修梯田。那像现在咱们干活这么轻松。下农村，我能顶住，你那麻杆腰可就弯不直了。”说着，咯咯咯地笑起来。
广为坚定了主意，说：“那咱就硬不去。”
晓紫忽然大大方方地说：“广为，你成天看书，就不想别的。”
广为说：“想也没用。”
姑娘坦率地说：“没谈过恋爱？没有，这几年我在林场了解你在这里没有动静，以前在学校要学习，是吧？”
该到广为看着远处了。一会儿，广为说：“想了几年，一个女孩子。人家说人家小，不愿意了。”
晓紫“噢”了一声，安慰地说：“你有志向嘛。读书吧。书中自有颜如玉。”深沉地看着远处。似乎在看不见的远处，人们总觉得有自己期盼的东西，其实到了远处也大都与近处一般。有时，望远是一种姿态，一种心理需要。
晓紫漫不经心地问：“广为，将来做些啥？”就像考官。
广为应考了：“能干啥？还不是文化教育。春上，咱的母校差点让我回去教书。有人咬我和雷隆长好，去不成了。不去就不去，我只管自己看书。将来，不管干啥，都想着写写画画，有创造性吧。我看了，我这一辈子能写几本好书，画一批好画，就满意了，不虚此生了。”
姑娘很理解，说：“噢，好嘛。志向不一般。能有名气，不管咋说都是教师工作，孔夫子的事业，李白的文章。一个人做事业，我知道，那可费你脑筋，一辈子成了孤人。别人只能商量，只能批评，没法合作。名字是你的，不是你媳妇的。我说的是吧？都知道孔夫子，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媳妇是谁。只怕他也不平等，欺压妇女。”
广为觉得晓紫从女性的角度和立场看问题，很实际，很准确。他讪笑着说：“嘿。你还怪清醒哩。夫妻分工嘛。要不，孔家一个人物都出不来了。妻子支持丈夫，共同为着大事业。一个人算啥，能有事业，牺牲自己也是难得。革命事业，牺牲了多少人。前人栽树，孔家后人乘凉营养，千秋万代人乘凉营养。”
“我不想牺牲，想自己快乐地生活。”晓紫微微地笑。又问：“画画是乐趣，你不也想快乐生活嘛。你画得不错吧？”
广为说：“春节文化馆办全县绘画展览，有我一张大画。你去没去文化馆？”
晓紫点点头：“没留意。没想着你还能画两下。”
广为忽然来了主意，说：“我给你画一张吧。”
晓紫笑着说：“我有啥画的？！”
广为坚定了主意：“我来画。果园作背景。肖像画。好不好？”
晓紫好像无可奈何地说：“那你画。”
广为兴奋不已，急急地回到大院宿舍里拿出书和纸笔。
小强、成民和云香那几个女知青在大院里干活儿。看见广为的样儿，小强挤眉弄眼地笑笑。
回果园的时候，看到老董正在果园西边巡视。老董威严地朝广为点点头。
回到草庵，广为说：“晓紫，这本文学期刊《朝霞》，上海出版的，你翻着看。我来画。你长得很上像。我能画好的。”书给了晓紫，让她翻看。自己趴在木板床沿上，一只脚跪地，对着床那边的晓紫，上心上意地画起来。晓紫真美，心灵也美，他要把她画到自己的心里。他感激晓紫。长这么大，二十二三，才有一个姑娘正眼和他谈话，虽然没有谈到爱情，却有着令人心醉的异样情意。
晓紫静静地轻轻地翻看着《朝霞》，有时抬头看看广为。广为给她不同以往的接触感受，清静，淡然，玄虚。远远不是那种常见的愿意付托终身的热烈爱情，而是一种陌生的心底处有关人生根本的向往，以及同情、欣赏和揣测。她想和他更多地谈谈。
团团青果，点点红果，茁壮挺拔的绿树……丰收之后是什么呢？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似有一丝平淡中的惆怅。
3
林区炊事员换了个人叫小亮，个矮嘴却硬，自吹会武功。老爱张着顽皮的嘴巴嬉笑，说话没底，说不清是谎话还是真话。吹嘘说：“我爱打架。看我个子低，力气可大了，武艺可高了。”也是，装了饭的大铁锅，他能端起来放在地上。
曾经和广为站在苹果园边东拉西扯地闲聊。广为感到，碰到这么有社会经验的人，正好交流。
小亮了解到广为最担心的事了，哈，咋能分清**，咋能找到贞洁女来对象，这是这个白面书生最头疼的人生大问题。
小亮说到女人就笑，解答广为最关心的性问题：“这还不好看出来嘛！日过的女人走路松松挎挎，你看你们那几个知青。有的大屁股掉掉的，浑身的肉就像揉过的面团，还发得虚泡了。腰胯又晃又扭，肉颤颤的。看清没有？比比她们几个吧。没叫男人弄过的，你看云香，紧夹着腿，走路轻快，浑身清爽，好像没有多出来个啥，就像面没发。多从后面练，就成了火眼金睛。当然啦，目测哪有那么准确的，除非上床。上床也不好测出来，我看是不少男人都背上黑锅了，戴上绿帽了。不过也不算啥大事，女人浑身都给你了嘛，跟你过日子。男女都一样，男的也会从童男变成男人，尿都尿不直尿不高。高得高过头顶哩，你试试，哈哈。是又咋着？没女人就是没能耐，成长慢。毬，睡在一起了，时间长了，有情意了，就叫爱情，叫生活，叫命运。只要长成仙女，啥个处不处的。吕布不是还恋着董卓那个狼猪子压过的貂婵。只有孙悟空小，十三四的娃子啥风流也不懂，拿着根棒子就像耍着大几巴。猪八戒就是人，咱这林场、这土阳关，这全国的男人是猪八戒的多着哩，百分之九十九。嘿嘿。”
在小亮的自以为是的指导下，广为从大青林区开始了一项隐秘的测量活动。好像有些可信度，却不好把握。
广为观测着晓紫。好过两三个小伙子了。大鼻子叫广为看手抄本《少女的心》。他看到广为一会儿便读得下身撑起一个帐蓬，走路都不能挺胸突肚了。大鼻子带着明显炫耀地暗示他和晓紫有姓关系。那么亲热让谁也耐不住的，又没啥清规戒律。
小亮又乱说一通，为广为进行性启蒙活动。
不知怎的，在晓紫面前为她的美丽所照耀，一离开就不再想她。这不是爱情，和对云英的单相思太不一样了。文学作品里讲究真正的爱情甚至浪漫狂热的爱情，讲究两人的心心相印，却没那么讲究纯贞。广为觉得自己不能认同。一想到自己所追求的爱人和别人有过禸体关系，就会心若死灰，成事皆休，遗恨无穷。可能是一种古怪的心理。认识到了荒谬，但却无法改变。不行！不行！我要找到纯贞的情人。
晓紫看出了广为的想法，说：“我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广为难为情地真诚地说：“谢谢你的关照。你很好，我见过的姑娘里百里挑一。”
晓紫淡然一笑。
看看晓紫，想着晓紫，联想到：人类一切活动其实最终是求美——个体生命及人类群体生命趋向极致的美。美的个体生命融会体现着人类所追求的一切。思想，科技，财富，都是生命的一个方面或者一种抽象，最终都要在美的个体生命中得到结晶。就拿权力来说，对于生命也只是一种最直接最有用但也容易变成畸形扩张甚至摧残生命自身的工具。魏晋没啥像样的武功，却有千年少有的人物，分为九品。竹林七贤是最上品。曹植和甄洛都是最上品。又称美人，内心和外貌都美好的生命，这才是最应当追求的。史籍万卷，能够看到许多理想人物模式和社会模型。真人，圣人，佛，天使，自由人，超人，伟人……大同世，理想国，仙人山，天国，太阳国，西天极乐世界；文学作品中还有大人国、芙蓉国、春草国、君子国、太虚幻境等等。我，主张人们在自身所处的人世间建立美人国！
祖国，本来就称为“美人国”－－华夏国、中华国、华人国、华国。华，本意是花。崇拜花的族群，又称华族。中华民族对世界早就宣告了追求美的特色。
美人国！美人国！美好的人类之国！每个人都能自由生活的“国”！“国”，在上古，只是一个城廓、一个部落、一个联盟、一个王国。我这里，说的也不过是可以大也可以小的一个社会组织，如一个家庭、一个实体、一个国家，甚至可以是一个即景生情的临时组合体、一种共同的感受和生活。
看吧，看你自个－－你是一个美人！你认为自己长得本来不美，但是，这里有至美的精神，自由、创造的主体精神，在你的心灵中放咪光彩，于是你肯定会美。精神，一个人的神，那是一种美的本性、基因、根源。你的精神是自尊、自主、自由、强健，博爱、智慧……那么，你就有了一轮春天的灵阳，还有什么生命的世界不被照耀得美妙绝伦、无限光明！
还可以用科学的方法，美化身形。整容，遗传学，生物工程，生命科学，都在为生命的美而打下物质的基础。
七十九
夜话同看园
世变疑危难
1
一个晚上，暮色苍茫中冠云岭似乎扬起一只剩下一丝血色的手掌挥一挥，才倒下黑暗。槐树林垂下一片睡意迷蒙的绿叶，溶入黑绿的沉寂。东方的伏牛山群已经有一大半卧在夜幕下的牛圈里。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站在麦场边凝望。
背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步声沉着，显示出尊严高傲。晚饭后，董师傅都要背着手散步去，就像广为都要佇立痴望。
痴望的远景中那身影正在淡化，仍然让心疼痛。
董师傅停下来，鼻子里发出“吭”的一声：“广为，你父亲的病怎么样？”
这是林区第一个问候他父亲病情的人。
广为面向董师傅说：“要动手术了，地震。只好回来等医院的通知。”
董师傅背着手，说：“噢。什么病？”
广为说：“肝硬化，脾肿大，目前解决后一个危机，摘脾。”
董师傅又“噢”地一声说：“能不动手术就不动为好。吭。他太受症了，身体抗不过。”
广为感到切身的同情，问：“董师傅你身体好吧？”
董师傅“哈哈”一笑：“我不会让病也来整我的。吭。我能赶跑它。大丈夫生天地间，本应无拘无束，不过确也天人感应、天人一体。我受的症，那就多了。可我没病。小青年，你得学着点。你身体弱些，更要讲究养心，正气和立志都是最好的养心办法。吭。孟夫子说嘛：吾好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至大至刚，充塞天地。一身之中，心最要强。心强则其它脏腑也会强。心乃藏魂之宫，灵魂要高境界、高素养，这就会意高志大，自然身康体健矣。”
跟董师傅对话，就像接续文化传统精华。广为决定今晚就在园子里陪着看苹果。他说：“董师傅，我也在苹果园里看园子吧，能和你谈谈。”
董师傅眼睛在余晖中如铁如血，说：“好吧。”
广为回到宿舍，抱出了自己的一条被子，放在草庵子里。
2
夜里，虫声唧唧，小雨淅淅沥沥。苹果和树叶在淡黑的天幕上映出轻轻晃动的剪影。这时候，群山静寂荒野，一如千万年前的远古。但是，那会儿，有恐龙，有剑刺虎，有大蟒，很恐怖的。这会儿，山外的世界使得山里几乎没了野兽的威胁。只剩下人，人对人有威胁。有人说，野兽托生成了人，这是污蔑野兽。其实野兽比人差多了，因为人射诈阴险，更狠毒。野兽不就是吃一两顿嘛。吃饱了就撒欢，就逍遥，就和平共处了，百兽率舞了。人却编织着阴谋阳谋、大大小小的重重网络，制造出原子弹这样野兽想都想不到的手段。野兽只有血盆大口。
一老一少，躺在远古不可能这样复杂的看园棚里。远古就是觅食，狩猎，采集，后来加上放牧。而今，却有了千万里视野、全世界背景和政治经济制约的人为因素，比起远古的人际关系可谓大之极也。
广为知道，董师傅的老婆没能跟上山来，说：“董师傅，你在这山上，着急吧？”
董师傅说：“着急个啥。随遇而安，任其自然。孔夫子说，听天命，进人事。吭。天命就是规律，主要是社会规律，它是人的命运中的决定性因素。吭。人事，也不能因为天命重要就放弃，可以说，人事也是天命中重要的主观因素嘛。哎，广为，你在北京，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广为意识到老右忘不了朝政，说：“给我爹治病。中央的事，没这方面的人知道，也没听说什么事。”
董师傅进一步说：“没听说最高领导人有什么情况？”
广为就实话实说：“还真没有。我也烦着听。不就是反击右倾翻案风，邓小平靠不住。倒是从一般人那里好像看到，有一种情绪，和tianmen事件有联系。附近大楼下贴了张纸条说：‘《人民日报》天天在放屁。’就是报纸上说的谣言满天飞。医院有个病号，跟我爹同一房间，国家运动队的。那人出国不少，去过苏联，拿着托尔斯泰的长篇《战争与和平》看。身体很矫健的样子，居然住院。敢对病友们随便说道，对报纸上常出现的几个人不满，对体育现状更不满。其他，没有音讯。”
董师傅露出一点口风：“噢。我倒有些老战友，有点消息就会给我说。你等着看吧，国家不久就会有大事。吭。”
广为想，怎么说的，电话，通信—那就很容易抓住把柄，孩子传言，见面？不管它吧。说：“那，只怕又有大**了。唉，我都不想听那些事。我厌烦政治，其实是争治、政争、政斗、政黑。搞政治的大都不择手段，狡诈欺骗，和嘿社会没啥差别，不过是心胸大些、志向高些。”
董师傅说：“广为，你年轻，经历少。吭。你没有弄明白，啥事都和政治联系着。天罗地网，你跑不脱。我觉得，风险越大反而越有意思。政治最有意思。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政治有意思的事了。好政治不就办成了国家、人类的大事。大同不是政治是啥。**不是政治是啥。吭。人啊！多少战友牺牲了，一个人遇到点批斗，算不了啥。这点政治危难都过不去，咋能承当大任。现在叫锻炼，过去叫修炼，都是说人要成气候，就要受得了大灾大难。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很简单的道理。吭。”
董师傅仰着脸，似乎在棚子的黑暗中印出浅显的线条，高鼻梁大约就是人说的虎鼻，鼓鼓的腮帮。他感慨万端。被人监管着劳动改造在深山窝里，居然刚直不屈，居然志在千里。
董师傅说：“我五十多了，五十而知天命。还不死心哪。吭。我会有用处的。政治需要我。东山再起，卧薪尝胆，都说的是我这样的人。三国演义里，我不赞赏关云长，屡屡偷袭，傲慢自大。真实的历史是他抢女人，变节投敌。可能刘玄德和诸葛亮都想借助孙吴除掉他。这个存疑吧。要不咋不发兵救他。但我赞赏司马懿，文武双全，忍功最强，主张王道。要我说，三国第一条好汉是司马懿。”
这大概就是古书上所说的高人吧。他就在身边呵。命运把他们凑在了一起，恰好可以学习，尽管广为对政治不大感兴趣。广为觉得，他应当了解政治。
董师傅没有再多话了。这是他的老练，是他的个性。他呼呼地睡去。
3
每天坐在苹果园里，正好可以读书，虽然书也不多，还可以写诗歌。省市的文艺刊物刚刚复刊，上面的文章也不见得怎样高超。广为决定给它们投稿。抄好两篇诗稿，趁着中午休息，走到土阳关镇去投递。
土阳关街上，比上回来卖落果的时候人多些。桥头西，一家小店旁，四五个人正在砌墙和灰盖房子。桥下干枯的河床上居然有一个水滩，这些天下雨，聚起来的。一堵堵墙上，粉刷的标语斑驳陆离。桥东头大树下一堵大墙上，早几年绘制的“红太阳”有些陈旧，放咪出的红漆光芒露出点点白灰。
突然地，从西边公社门前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传出广播。时间不对，中午的广播这时已经停止了呀。喇叭反复地说：中央将有重要广播，请组织收听。
一道闪电一样的思绪划过脑空。难道……不敢想。县影院每次放电影，都要提前放记录片。从记录片上看，老人家确实老态龙钟了，嘴巴张着，从来没有过这样有损威仪。但那时看到从不敢胡思乱想，想的是永远这样下去，中央必有保养性命的好东西供给。“**”开初那两年，大字报上揭露，年青战士的骨髓被抽出来，注咪到一个司令的身上。当时看着心里一惊，掠过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理。
今天的广播不同寻常。土阳关的天空似有雷霆，大地似会动摇，隐隐地都会发生，威力无边。
听，听听。广为停下步，在桥西头坐下来。
干活的人也停下来，分别找个地方坐下。一个五十上下的妇女坐在广为近处的石头上。
广播声音庄重沉痛：……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全世界人民的伟大导师……
啊！老人家去世了！最有威望和能力的人不在了！
天下就要大乱了。老百姓所说的兵慌马乱的世道难道又要出现？中国人民竟然如此多灾多难！看看天空中，白茫茫的，空明无依，只有飘浮的云层。
广为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震动，呆呆地坐着。
好一会儿，广为看到身边那个妇女慢慢站起来。她长叹一声“唉”，说：“干活吧。”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沉默地慢慢干起活来。
悼念活动就要进行。林场会开大会悼念。广为回到林区。职工都默默地干活。
非常时期，还要不要上果园睡呢？睡吧。广为想想起了欲盖弥彰这个大字报和报刊杂志上的常用词。还去，免得人说搞啥阴谋活动。
4
夜晚，董师傅并不轻声，说：“唉，伟人去世了。”
会不会有人偷听？不会吧。不要疑神疑鬼。广为说：“大事。”
董师傅说：“广为你在北京没听说毛zhuxi得病的事？”
广为说：“没有。”
董师傅说：“我知道：供氧不足事不大，主要是运动神经元萎缩症。世界为数极少的病症，侵害病人神经中枢，引起器官瘫痪，造成语言障碍。从前年开始得这病的，就是个时间问题了。”
广为说：“那么多好医生，怎么都不行！”估计，地震时老人家已经是个重病人了。
董师傅不再说这个话题：“你说像话不像话。吭。前两天，我到镇上去赶集，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人堆里，说：与天斗，天上掉石头；与地斗，地震从未有；与人斗，tianmen闹事头。你看他说得多不好。我当下就说了他几句，说你叫我们听不是给我们寻事吗！看这老头。吭。”
广为想，老董说话讲究策略吧，不怪他，运动也就是斗人太厉害了。老高瞅着董师傅，找机会下嘴咬死他哩。一般人都不能无条件依靠。
董师傅说：“一代人去了。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功业。后一代接续着，还要完成新的责任功业。社会主义强国的责任就没有完成嘛。右派，右派受了这么大的症，吃了这么多年的冤枉，更能承当治国平天下的大任。吭。孟夫子一个老学究，肯定没有打过仗，不懂行兵布阵、战略战术，没有管过经济，不懂工商农贸，他都敢说：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也。吭。”
广为觉得心胸开阔。
董师傅严正地说：“广为，我告诉你，社会主义是正道。吭。中国这么大，人这么多，不走社会主义不行。非乱不可，永远落后于人。这是我五六十年经历得出的认知。吭。”倘若出事这话能为他加厚保护层，当然应该是他的心里话。
说完，董师傅示意睡觉。一会儿便呼呼地睡去。
广为睡不着。事情太大了，头脑一时难以适应和调整。老高这鬼孙颇有点儿人莫予毒，随时会给他们套上大帽子。社会不会**也会更加严酷地专政，要杀要管。报纸广播上老是唬人说千百万人头落地。自己算个啥呢。
不知是啥鬼鸟儿惨叫一声，十分凄厉尖锐，好像批判会上的呼叫。黑暗的槐树林就像监狱的围墙。苹果树上空一片深灰，圆圆的黑乎乎的苹果四周枝叶微微摇晃。草虫唧唧地叫着。
黑乎乎的树木围着大院和苹果园。似乎，冠云岭漫长的山坡上仰攻的**官兵从他们趴着的方位爬起来，摇摇晃晃，一个个中枪倒下……怨魂不散，飘荡山间。我们付出了成千上万生命，难道说，你们没个纪念倒也罢了，为啥提都不提？老高，老罗，阴森森的。
 
 
广为终于觉得头脑困乏，迷迷糊糊地睡去。 
头顶发出哗拉哗拉的声音，啥野物扒着草棚。玉谷杆响动着，被扒开了一个窟窿。狼，不是一只狼，还有……董师傅，有狼！狼！叫都叫不出来，吓得张着口，就是喊不出声音来。 
猛地吓醒了，呼呼地出气，心崩崩地跳荡。又是梦。 
身边，董师傅仰脸朝上，身体伸直，气息平稳均匀，一动也不动，可说是稳如泰山。 
八十 
阶级抓就灵 
恐吓当人众 
1 
林区大院轰动了：场部的解放牌汽车从长长的槐树林中间的通道开过来，轰隆隆地驶进了大院，震动着人们脚下的土地。驶过早先没有规划通过汽车的大门的时候，严万果给司机照看着高度，一边打着手势一边指引：“好，慢点，慢点，过来了。好！” 
漆明发亮的卡车是经老高一手置办的，带着老高的威风。职工估计用了砍伐销售几十亩槐树林的价值。一辆大概五万元，一个工人每月工资大约三十多元，就是说需要全场职工一年左右的工资。一棵树干五元，就是说需要一万棵树。还是老高魄力足，敢拍板。 
就像电影上鬼子进庄一样，车头上架着一挺轻机关枪，老顾掌着。老高背负的那件命案，打手里就有老顾，还有罗大力。当时，罗大力多了个心眼，第二回进屋去打那个老高的对立面的时候，说了声吃点东西去，没有进屋。后来，调查的时候弄清了他的表现。罗大力、小锉子等四条持枪大汉站在车上，自我感觉也是鬼子兵，居然自嘲了一番。直到老顾说：“瞎胡闹啥！想想咋抓人吧。他会武术，打过仗，不比臭老九。”汉子们才收了口。这会儿，车一停稳就卟通卟通跳下地。黄主任向院外指一指，几个人便冲出后院门，扑向苹果园。 
园中溜光的黄土道上，董师傅背着手正在巡视，正在联想着东山再起谢安石这样的历史典故。听到动静，没怎么转身，脸扭过来，冷静地注视着。几个如虎似狼的持枪壮汉快扑到跟前的时候，他却转过身，仍然背着手，望着远方，让人一愣。 
果园东北边，广为和晓紫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都感受着生活的严峻。 
几个人这才大声吼着：“快点。快点。捆起来。绑住手。小心！老家伙！” 
董师傅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罗大力一手老练地抓起来董师傅身后的双手，一只伸得直直的胳膊用手揪着他的头发向后使劲。老顾抬脚照着董师傅的后腿弯猛地一踹，把董师傅踹得跪在地上。几条大汉熟能生巧，用一根麻绳从董师傅颈后勒过，再从他手臂下绕过来迅速缠绕几圈，然后将绳头交叉一系，用膝盖顶着他的脊背，猛地系紧绳索。这种常见的方法，使被捆者双臂紧捆在背后。如果绳子绕得低于肘部，系得较松，被捆者尚还能忍受。但如果绳子绕得高，再勒得紧，使其双臂几乎并拢在后背，被捆者就会痛得惨叫倒下。一提绳子，被捆者就是一声惨叫。被这样捆过的人，松绑后胳膊要痛上好多天，连端饭碗都困难。几条大汉手脚麻利，推着绑好了的董师傅，进入院子，猛地推进小屋。 
黄主任在屋里交代严万果：“再招俩临时工。你守好咱的摊，全权给你了。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把老董的行李卷好，扔到车上。” 
知青都被叫回了院子。 
黄主任说：“全体职工知青，按照场部指示，除留守人员外，一律到场部参加全场大会。知青快快收拾行李。一小时后出发。” 
2 
一小时不到，解放牌汽车满载而归。机枪高架，两边各有两支半自动步枪。一边车厢，董师傅垂着头，脖子上套着绳索。头顶部有些亮亮的，黑发稀疏。长头发黑亮中夹杂着灰白，飘飘扬扬，不停地遮掩着严峻的双眼。车厢里坐着五名林区职工和六名男女知青。风驰电掣，一个钟点就奔回了林场总部。 
林场总部大院已经刷上了十几条表示沉痛悼念的标语。进门的地方两条标语上写着：阶级斗争为纲，揪出死不悔改的极右派董光许！打倒死不悔改的走资派邓小平！两人平起平坐，老董也许会有个安慰。 
办公室余主任对山上下来的知青说：“同志们，要你们回到场部，是要召开全场悼念伟大领袖的大会。你们可以回家住，但必须提前半个小时到场。” 
广为看到大鼻子正在跟老高说话，就没打招呼，走出场门。却听到大鼻子喊他，便停下来等着。 
大鼻子赶上来，说：“一齐回。老高叫我反映知青有啥动向，扯毬蛋，应付了事。这回，借着悼念大会，他又整老董，说是阶级斗争有了新动向。” 
大鼻子倒很坦白，广为仍然要谨慎。广为说：“他跟老董只怕有仇气。要不，五个右派，四个他都不作对嘛。咋就老董要整到死地。老董的事，是中央的事，他管那么多干啥！” 
大鼻子说：“就是老董说的，虎落平阳。事走到这一步，没办法。” 
广为“唉”了一声，向前看着山城。坡跟的机械厂冒着黑烟。公路上车辆不少，疾驰而过。班车从身边擦过。社会生活仍然进行着，好像在沉默谨慎中进行，都生怕出现动荡。 
大鼻子找话说：“听说祝老师吧。” 
广为紧问：“祝老师啥样？” 
大鼻子答说：“死了。” 
广为又问：“咋死了？” 
大鼻子说：“不是闹地震嘛，医院决定全都迁到坡上，县里有个培训干部的校园能躲避，能扎帐蓬。祝老师哩，怪，说死都不离窝，说：你们都走吧，走吧，我正好震死在这里不用埋了。学校派的护理是个传达室退休的老头，七十多了，走都走不动。隔了几天，去到空荡荡的医院里，只见一具臭硬尸体，遍布肌虱，白花花的。” 
广为无话可说了。无儿无女无亲人，无私无欲，庄子，竹林七贤，狂人，从心里说他不认同这种人生，但也尊重。必定是传统的主观受不了客观变迁甚至颠倒，只好逃避和消失了。祝老师，你当初最好维持一个家，就会有责任，就会有温情，就会有意义。 
3 
林场西面，通向龙湾村的路边，一条土垄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树上点点如豆的泛黄的青柿子中间映出一颗两颗红红的烘柿子。一人来抱的粗糙树干上贴着一张两个巴掌大的破烂纸条。走近去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郞。 
过路君子念三遍， 
保佑家人都安康。 
丢魂了！广为感到心里猛一激凌，仰首苍茫的天穹。人有肉体，体里有魂；灵魂是第一的。乡间传说，不到五六岁的小孩会看到鬼魂。他们的灵魂和失去了身体的鬼魂能交流吗？小孩的体和魂的结合不是很融洽吧，容易受惊吓等原因而分离，这就是俗语的“丢魂儿”，于是就哭个不停。听说，大人体弱衰老，不能产生足够的能量时，灵魂便与身体脱离了，之后应该会继续存在，会被有相同属性的身体接收，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鬼魂附体。附体的人会知道很多鬼魂原身体个人的秘密。鬼魂是一种磁场吧，当遇到雷电的强大磁场就会消灭了。 
中华民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也许他也丢了魂儿了。这魂儿也陈旧了，需要更生了。 
向西看，浓绿的树冠荫着龙湾村，也就二三里远。就在那里，前一向发生了地震恐慌中夜里集体出逃的事件。现在倒也无声无息，其实仍似惊弓之鸟。国家……掌舵的人不在了。 
广为轻轻地念了三遍：“天皇皇，地皇皇……” 
“你这家伙，真逗！”大鼻子笑着说，脸上却立即出现了一丝神秘的惶恐，“悼念活动看来要进行一个来月哩。阶级斗争还真激烈。广播逝世消息发布的第二天，一早起，县委门口贴了一张标语，中间竖着写‘毛zhuxi，两边分别写着‘万’和‘岁’。公安局正查着。每个单位都要狠抓阶级斗争，严防破坏。” 
广为说：“南关、西关的地富分子太多了，沿街都有十几家，每家都有子孙。看着怪老实，不听吭声，心里不知咋想。有一家倒像老实，四个儿子没一个娶上媳妇。” 
好像和以往回来走过这里时不大一样，是啥呢，是心境。以往吸引他的身影淡化如天边的白云，想看，但心里又警告自己，同时一种羞愧涌上心头。爹爹的病目前是最重要的事。 
第二天早起，广为早早来到场里。 
余主任通知王奋斗，知青开会。大门口东边新建的大车间里，剩下的二十来个知青各寻一个地方坐下。广为和几个人坐在一段槐树干上。他们背后，墙上挂着一幅横式标语：坚决反对右倾翻案风打退资产阶级的进攻！ 
吕局长和老高进来了。 
老高板着脸，声音分外沉重，说：“知青同志们，悼念活动意义重大，正是同志们表现的关键时刻。安。谁在这当口表现差劲，谁就要承当政治责任。每个同志都要认真学习《人民日报》社论，按既定方针办，继承毛zhuxi的遗志，搞好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安。这个，我们场，很不安宁呵。那个极右派分子，煽阴风，点鬼火，不甘心他们的失败，老想复辟他们失去的天堂。安。局领导，场领导，号召全体知青深入揭发批判，全国批判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全场批判死不改悔的极右分子。吕局长，请你讲话。” 
吕局长说：“我没啥说的。高书记已经讲得很清楚。你们场党支部，工作抓得很紧，形势跟得很快。今天我来，就是看一看林业局的基层单位工作进行得如何。你们继续。” 
老高严厉地说：“安。有的知青就是不愿意分清界限，想往极右的火坑里跳。任广为！” 
广为心腾地跳了一下就像停下来。他不用看也清楚所有的知青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原来老高开这个预备会就是为他开的。咋办呢？听天命，进人事吧。能咋办哩！ 
老高利刃似的眼光对着他，喉咙里挤出了低沉的狠狠的声音：“你，一定要说清和老董的关系，说一说你们这些天究竟窝在一起说了些啥。安！” 
广为鬼使神差地一笑，似乎轻视，满不在乎，抗议老高的点名。其实却是面对命运的无可奈何。思想里也确实有过闪念，老高，你狗日的咬住我不丢了，你猖狂吧，不信你不会有倒霉的一天。听天由命吧。 
老高被广为的笑激怒了，更加难看地阴沉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想做人民的对立面，那你就继续顽固下去吧！” 
八十一 
批斗送公安 
哀悼同青年 
1 
百多名职工陆续进入大车间来，比平时用的时间少多了。人们都找到了座位，也有的带了小板凳。妇女没拿针线活。职工沉默庄重，看报纸的多了些。 
吕局长、老高、老陶和雷场长都进来了，在会议桌前坐下。几个右派也和职工一起进来了。 
人们都很严肃。 
老高一拍桌子，大声说：“把反动透顶的极右派董光许押进来！” 
不少人为之一震。全场目光刷地聚向车间大门口。 
老顾、罗大力和小锉子用在苹果园抓捕的形景，推着老董走进会场，然后放开了他，持枪站在一旁。 
有人带领大家呼口号了： 
“打倒死不悔改的极右分子董光许！”呼声稍稍参差不齐。 
“反击右倾翻案风！” 
“阶级斗争是纲。” 
老高伸出一只手，压一压眼前的空气。口号声停止下来。 
老高说：“同志们：吕局长亲自参加我们的会，表明局领导对我们这场斗争的重视。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在我们极其沉痛地悼念我们的伟大领袖和伟大导师毛主席的时刻，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仍然在捣乱。安。今天，我们揪出了极右派董光许。大家要对他进行无情的批判！” 
罗大力说：“同志们，让我们沉痛悼念伟大领袖毛主席。董光许，很会伪装，迷惑了一批人。有人认为他很耿直，很正派，懂技术。这是喝了他的迷魂汤，被他卖掉了还不知道，还帮他数钱。” 
胡师傅站起来说：“几年来，场领导都差点被他的假象迷惑，还有点怪赏识他哩。” 
又有人站起来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不可一世。” 
口气都很严厉，却说不出实质问题和具体事实。 
老顾说：“这家伙，对党抱有刻骨仇恨。国丧期间还不忘放毒，拉拢年轻一代！” 
老高对着广为，目光刺人，寒彻骨髓。 
广为说话了：“我说两句。领导要我说，我就说了。” 
会场目光一下子对向了广为这个知青。平素看书，不大说话，年龄较大，民兵训练不叫参加。这个知青最复杂呀！他将来也是个批斗会站中间的料。 
老董弯腰一百多度，头挨到了膝盖上，两臂直伸到屁股上头，两只手掌就像朝上的翅膀。老董格外注意地静听。 
全场都静下来。 
广为觉得有些发慌，不说不行，说：“我，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觉得是右派的儿子，跟老董差不多一类，也就接近他。本来都在一个园里看苹果。我从北京给父亲治病遇到地震回来后见到他。他问我北京的情况，我说不知道，不认识人。后来他说道，他在镇上见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说话不对，说什么：与天斗，天上掉石头；与地斗，地震从未有；与人斗，tianmen闹事头。他还说他批评了这老头。” 
老高问：“董光许，你说过没有？” 
老董仍然保持“坐飞机”姿势，说：“说过，说过，是一个老头说的，我狠狠批评了他。” 
老高说：“广为，继续。” 
广为说：“董光许还说，社会主义是正道。中国只能走社会主义路。我父亲病很重，我心里不安宁，需要给他治病。当然我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资产阶级就资产阶级，人家从没把自己当作无产阶级，虽说我家实际上无一点资产。我就是资产阶级新生代，马恩说资产阶级是人类历史上起过作用最伟大的阶级。 
这时，吕局长说话了：“广为就说到这里吧。” 
这是怎么回事？广为只好从此人的本性上来看待了。局长可能对他这样的知青网开一面吧。 
老陶说了几句话。雷场长也得说几句。都虚得很。 
批斗大会一宣布结束，老顾和罗大力他们就押着董光许抢先出门，上了解放牌。 
2 
老高亲自坐在驾驶室里。揪送恶毒攻击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到了县公安局。 
公安局正在忙着侦探重大案情。局长们研究后，派一个长着四方脸的科长接待。四方脸科长和老高握了手，认真听取了老高的申诉，庄重地指出：“上级指示，群众揪送这种形式今后要慎重对待，一般不再提倡。董光许罪证材料不足。与天斗天上落石头这些话不构成事实犯罪，况且他自己不承认是自己说的，需要调查。建议你们对他的反动罪行深入批判，同时搞好全体群众沉痛悼念毛主席的活动。” 
老高不甘心地说：“我们林场党支部认为，他攻击毛主席，大会上承认的。要像这样宽松，就不能加强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 
四方脸眼方嘴也方，严肃地说：“县公安局在县委领导下，按照党中央的部署开展工作。只要证据确凿，我们一定正确处理。你们这一类事还有几起。如果谁都能往这里揪送，那就会造成一定的混乱，可能变成前几年的‘砸烂公检法’。专政工具一定要维护。当前，公安正在抓紧处理大案要案，包括这些年的命案。希望高书记以及基层同志理解和配合。好吗？” 
老高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嘟嘟嚷嚷。四方脸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他有些气馁。 
只好押回董光许，推进放苹果的小屋子里。老董可以任意消受他得意的成果了。每天还要送饭，押解他上厕所。 
支部会上，老陶当着雷场长的面，对老高说：“老董这个老右，死顽固。搁在战争年代，咱能把他一枪给崩了。现如今，革命加法律。说坏话，咱就批斗。叫他回去睡去毬吧，省得萦记着这事。不许他走出门来乱说乱动。你看咋样？放毬了吧？不就在咱手心里捏着，想收就收。” 
雷场长说：“毬。这人就是这型号，这脾性咋会不打成右派。”好像他摸着一点老高心里的孤拐。 
老高想了想，咬牙切齿地说：“好过他个王八蛋了。以后再抓他。我们支部一切工作全是维护无产阶级专政，保卫党中央的。” 
老陶对余修脚明说：“小李子，你去，去找老顾，给董光许放毬了，继续管制改造。放了咱就专心悼念，大事要紧。” 
余修明看着扭过脸去的老高，说着：“我就去。” 
3 
悼念活动隆重进行着。每人的左胳膊都戴上了黑纱。没有喧哗，没有笑声。在高尚的地方会议室里设置了灵堂。会议室显得小，只能三十来个一批人进行悼念宣誓仪式，大都由高书记站在前面主持。 
广为随着一批人沉重地进入会议室。这批人一定是按类排列出来的。有流氓成性的炊事员李小民，有三个右派。 
每个人都取出筐子里一朵纸扎的白花，戴在左胸上。 
老高庄重宣布：“悼念仪式现在开始进行！” 
人们端正站立，面色沉痛。 
老高读着手中举起的一张誓词，用着沉重的声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永不忘记，您带领我们打江山，万水千山……”老高情感十分诚挚，渐渐带上了哭腔。已经有十多遍主持这样的仪式，每次他都投入感情。诵读着领袖和导师的丰功伟绩，联想到自己的身世……无父无母，流浪人间，受尽欺污，跟人打架都够不上，常常跟人的狗打架，终于“文革”造反，走到了人前头。最恨看不起自己的人了。老董，你一个极右都看不起我，我就让你倒霉，我就让你进监。毛主席整了你，我想送你的老命见阎王。唉。当上副书记也就两三年，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没了当家人，眼前路是黑的，谁知道呢。那件命案还像一把利斧悬在头顶。就不说老董出手了。老家伙闯荡天涯，朝中只怕有人，老家也会有人根根稍稍的关系，就他那嚣张气焰就可知他的本事了。唱戏上多的是官复原职大权在握参奏政敌，还会安上奸佞罪名，等着午时三刻开刀问斩。“文革”能打倒一大片，邓小平复辟上台就能打下去一大批，一朝天子一朝臣。没办法了，冤家路窄，正对面撞上就只能上前交手。就那家苦主咬住不丢这个命案，都很危险呀。他当时一时来劲，说了声“收了他的购粮本”，几个二杆子真把对立面打死了。对立面也是年轻气盛，井岗山一派的服务员，野心不小，跟老高一派人死命地抅掐，想当林场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老高早八辈子都火冒三丈了，才狠下心来。这倒好，监狱门正对自己大张着嘴哩。娃们是不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流离失所了，老婆早知道他的本事也不会离婚了，可这职务、工作、荣光面子、大半辈子……他流下热泪，哭声悲切。不，不，无产阶级革命者岂是容易屈服的。自己也是四十岁的人了。群众需要我带领，我正在领着宣誓呀。 
他不断地咬着牙关一样，坚定地念诵着：“……我们宣誓，一定按既定方针办，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 
老高痛哭着念一句，人们跟着大声重复一句。 
队列中的人早已哭起来，都哭起来。炊事员李小民哭声大起来，鼻涕流到下巴上。脸上没一点往日的淫邪和茫然，有的是痛心、是真诚，五官挤在一起显得很丑。相比之下，作为一个人却如此低下渺小，被人轻视。是伟人给了他这个山里娃子当上国营林场正式工的机遇。往后只怕不会有这种天大的恩赐了。可自己不争气，见了山里女人就走不动，叫人小看，没一点了往上爬的路子。心底的痛苦有了一次家国性命交合的时机，就这么释放出来了。广为觉得，这时的李小民令人同情和尊重。在人的一生中这样的恸哭也就那么几次吧。广为眼角留意着右派们，都流着泪。广为也流着泪，不过不能像李小民一样失声大哭，怎么也表现不了自己。 
哭过后心里就会沉闷压抑。 
到处都在追悼。广为爹也参加了单位和县里的追悼大会，回来时强行到前院，扶着墙又歇了一歇。从中央到地方，全中国都一致悼念。县城各单位都设置灵堂，举办追悼大会。县委县政府在县电影院设置了全县干部工人追悼的灵堂。林场全体职工也到大灵堂悼念了。大喇叭每天播放沉痛的哀乐，播出哀痛的声音“……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世界各国沉痛悼念……” 
广为回到小屋，窗户暗下来。邻居上厕所的络绎不绝，响声不断。 
心中比一个月前那时光少了一样。林场，县城，全国，更没有了自己的希望。 
广为站立着，站在墙上贴着的一幅伟人站立书架旁的照片前面。伟人青年时节到北京大学当图书馆员的时候都二十五六了，考不上大学，谁都不听他这个一口土腔的临时工的话，后来坐在皇宫里二十来年再没去过身边的北京大学。其实，新派的名人胡适、周建人和邵飘萍都和他建立了研讨关系和通信联系。老年时，和他侄女的谈话里，还有别的地方，都念念不忘被人看不起的小人物时节。必定有过自卑、过激和狂傲的心理。那时，他怎么样的心境，他怎样对待，他也像自己一样卑微伤感吗？有什么闺秀会看得上他，还不就靠着那张空头支票即所谓的远大志向吗？志向远大可就要舍生忘死了。每月工资，教授三百大洋，管理员临时工七块，反差太大。回到他借住的七八人睡在一起的小房间里，翻个身都不好办。前途茫茫，何去何从？……广为觉得忽地一阵同病相怜的悲情如钱塘江潮一样卷地而来，热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流下脸颊。




第二十二卷 天地幻影

八十二
中秋思月宫
伏体慰亡灵
1
广为爹和妈日常都不提起黄叔和冯姨了，更不会再提云英。他们在老任家的生活中消失了，或者说回归原位。
家里的气氛分外沉重。广为爹和妈都不大说话。广为妈要伺候病人。病人对孩子不利，也就没有干部来缠着要妈给他们带孩子了。广为妈搬出纺车，有空就嗡嗡嗡地纺线。广为爹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报纸，看书。一本《肝脾病理和治疗》翻得卷了角。也有时，仰脸静静地出神地思想。小妹默不作声地写作业。
全家不知干些啥才好了，近期目标茫然。看病，只能等待北京医院通知。下乡的尽管下乡，上学的尽管上学。广为妈试试探探地请人帮忙介绍儿媳妇，好久没有眉目。儿子也不想谈。
到了中秋节。窗外，天上那看到过诗仙的明月依然高照人间。好像，越来越多地迷恋这清冷的月儿。
晚上，晈洁圆月映照得窗户白亮。窗下，广为写下一首仿古五言长诗：
思月
中秋庆佳节，
举首思明月。
此时九霄隔，
何日桂下歇？
明月照我影，
送我上云空。
云空蓝莹莹，
中游广寒宫。
万点星花开，
一队红绿来。
致意茜纱窗，
嫦娥休徘徊。
娉婷仙子容，
霓裳舞轻盈。
袅娜月娥姿，
羽衣独冷清。
意同下凡去，
又恐咪日羿。
别来几千秋，
秋秋思泪滴。
滴滴汇清溪，
流下人间去。
一片红叶飘，
悠悠托诗意。
冉冉升云空，
渐渐至月宫。
墙外桂溪旁，
红叶擎手中。
自思形貌凡，
徘徊宫门前。
仰首彩云阁，
阁中谁凭栏？
一声愁音起，
心弦为之激。
琴音连不断，
知音人痴迷。
树鸟不忍听，
齐飞朴楞楞。
弦断音声绝，
静宇亮晶晶。
明星为之睛，
皎月为之容。
眉横黛山青，
盈盈秋波动。
广袖舞翩翩，
倩影化归燕。
离魂踱云星，
桂花香满天。
引下月中仙，
随我回人间。
人间建乐园，
百年共婵娟。
流星划天幕，
惊醒恍惚惚。
定睛看明月，
犹疑桂下步。
中秋节，多年家里都没有月饼吃，也没啥赏月活动。加上，正是国家有事的时节，很是冷清。大妹从乡下带回来了一捆蔬菜，回来团圆，算是全家的好事。广为挑选了几本书让妹妹看。
夜已深沉。
2
“哥！哥！”窗外，小妹急急的喊声。
广为从声音里听出了异常，嘴里应着，急忙起床开门。
月光照亮了妹妹的脸，眼睛含着明莹莹的泪水，说：“你去看看，咱妈，有病了，咱爹说怕是农村常说的巫住了。你快去看。”
顾不上锁门，屋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广为急走向爹妈妹妹住的屋子。
广为爹坐在床边，不知所措，守着广为妈。
广为妈盖着被子，仍然说：“冷。老是冷。”浑身打颤，牙齿得得响。脸朝着家人，睁着眼睛却像看不到人，一会儿眼睛闭起了。
广为让大妹取出一床被子给妈加盖在身上。
广为妈这四十来年的人生，自以为苦命得很，三岁没妈，十三岁起当了地主家受气的小媳妇，“解放后从火坑里出来又跳到了冰窟窿里”。六一年一个晚上精神失常，啥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哭喊。七一年在北京的兄弟家带孩子做饭的两年里，突然一天晚上大喊大叫，穿着裤头子大冬天跑到院子里，说是看到儿子修大渠，炮崩住了！哭着喊着：“广为—我广为一身是血呀—咋办哩？”舅舅赶紧让她坐火车回来了。前一向，纺着棉花，想着心事，忽然就啥也不知道了，哭起来。广为爹扶她上床，休息一夜也就回复过来。这才没几天，出了这事。
广为喊：“妈，妈！”自己有书读，妈只有胡思乱想。
广为妈变了腔口，用老人才有的粗腔门和家乡的话音，带着点儿舅舅的声调，说：“我老想你们嘛。有神人驾船，载着我和我的牛，从咱那儿灵山起程，早起满天云彩哩，顺着洛河，摸黑就上来了。我来看我的乖闺女。我闺女命苦呀。我来了几天了，就在过道拐角里站着看着你们，我这仨乖乖外孙子外孙女。中秋节团圆了。我女还纺花哩，小的时候家里纺花还不够哩！女婿身体不好了，慢慢治吧。人的命，天注定。闺女你别太难受，你儿连霪雨终有出日头的一天，就这二三年啦。过吧，往前奔吧。闺女你有后福哩。女婿你可得保重呵！”
广为爹含着泪花说：“爹，你走吧，你放心就是了。”
大妹哭出了声。
广为妈还用着老人的口气说：“我走，我走。乖，你们好好过吧。我不萦记你们了。娃们都大了。女婿你看病就到明年了。我问过天神爷了。我外孙外孙女，将来都好过，都有出息。别恁愁啦！”
广为爹按着农村人的兴俗说:“开开门，请你外爷走。”
小妹开了门，瞪着眼，茫然地从屋里看到门外。身上忽然打了个冷颤。
顿时，广为妈熟睡过去。
好一会，屋里静寂得很。屋外也很静。有人踢跶踢跶走过过道。
广为爹说：“都睡吧。没啥事了。唉，你妈以前也出过这种事。”
3
早起广播完后，广为妈才起身。没有多大异样，只说有点点困，身上没劲。
大妹问：“妈，昨晚你说啥没有？”
广为妈说：“没有呀。不记得一点了。我说啥了？不就睡着了。”
广为爹微笑着说：“昨晚上，你做梦咱爹来了。”
广为妈茫然地想想，好像有点影儿，又摇摇头：“不记得。”
大妹说：“你说你是我外爷，老想我们。神送来的。你说我来看我闺女，我闺女命苦呀。你有后福。”
广为妈说：“真的？”
广为爹说：“不是真的是啥。闺女都吓得不轻。跟你那一年一个样儿。”
广为妈流下泪来：“我又叫我爹给巫住了吧。他老萦记我嘛。爹呀！”哭声大起来。“你别恁挂牵，到阴间一二十年也不放心。爹呀！今上午，咱得供献供献。晚上到十字街烧两刀黄纸。”
供献，就是做点好饭譬如饺子，老家叫扁食，捞一大碗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上个把钟头，加上特地去买来的四块月饼放在旁边，过后照样由人吃下去。烧纸，就由一家人出动，等天黑得差不多了，去大街边点着，用棍子抖开纸灰。
广为爹妈率儿女一起在夜晚里走出门，到了十字街边，望得见东街下面的东关，东关连着洛河滩。
广为妈在食品公司门市的台阶下点着了黄纸。大妹和小妹忙用树枝拨拉着黄纸，让火焰不熄。烧成黑灰才好。火焰晃动着，黄纸烧成一只只黑蝴蝶样的灰片，旋舞着上升，飞上了暗夜空中不知啥地方去了。
街上过的人都往这边瞅，也不大稀罕。这二年老一套慢慢“复辟”了。咱中华礼式多，不但共有纪念节日，还有各家的节日，譬如给亡故的老辈人过三周年或者三七、五七、七七、百日。
广为妈又忍不住哭了，嘴咧得真难看，说：“爹呀，妈，你们都接着吧。过些天再给你们送寒衣。你们过你们的。不要老萦心俺们。俺能过得去。呜呜—”
广为爹说：“你看你看，大街上。”
广为妈不应。两个女儿也跟着轻声啜泣起来。
广为爹想到，亡灵伏体，这事只怕不是轻易会发生的。怕我家有难。只怕三五年，百分之六七十呢，自己的女人和儿女也要在这儿……我亲亲的女人，我亲亲的儿女呀！顿时热泪盈眶了。
儿子也含着满眼的泪，头脑里不争气地闪现了一下那个让他早先着迷而今怕见的身影。
一家人都落泪了，在全县的中心，县城十字街头。
广为爹和儿子都昂立着，望着明月依然圆润皎洁的夜空，似乎望着伏牛山重峦叠嶂中间，烟涛微茫的洛河上空，波船云车，洛神，高飒飒那老人，牛大黄，朝着云霞明灭的东北方……
八十三
吐血鬼门关
恸兮柔弱感
1
全国大悼念之后，好像到处都处在一种无声地等待之中，带着一丝燎焦人的情绪，等待中央，等待新的当家人宣布，等待不一样的生活到来。快一个月了，咋就还没动静。也都知道一些些，中央的事可不是好说的。可是有人坐不住了。洪书记是一个，也就格外的显眼。说是去看病，坐飞机到上海，也没得出啥情况，又飞回来。
县城各方力量群体都等着，准备一有情况就衡量一下便扑上去，抓住机会。当然，通常情况是拥戴任何新任领袖，接过任何旗号，摆出正义的威势，并借以打击自己的对立面。打击了怎么样，掌权嘛，掌了权自己的老友新朋就都成为统治阶层，不在山窝里熬日头。几千年都这样，这就是中国的发达进步。政治就是这样。运动运动，锻炼培训出一大批政治敏锐、反复无常而永远正确的人物。他们有这人事能力，庆幸能在中心闹事。群众则听上头的，听他们的。
老高就想，这他妈的形势啥都不明朗哩，好像不正常地闷着。就问吕局长。吕局长就去问老战友洪书记，洪书记说一切只能等中央的。
林场同样处在这样的情势中。广为这样的人想，管它咋样，咱看书，咱干活。林场安排，每日上午干活，下午学习。有的是文章，两报一刊最重要。然后，讨论，每人发言，尽量生动。
不知怎的，广为觉得心胸憋闷，茫茫然。机械地跟着人们干活学习。好像要有啥事，有问题，那就是爹的身体。
大院里人们走来走去，少了话语，不便笑谈，继续遵守着悼念的纪律。一到大庭广众，熟悉的人们反而陌生了。
2
国庆节后的一天下午，广为正在会议室里参加学习讨论会，小强走进来说：“门口有人找你！”
门口有人找，广为知道这就是出了严重的问题。该不会是？
门口，同院的小杨骑车找来了，看着广为，怕吓着了广为就尽量平静地说：“你回去吧！你爹吐血了。”
头脑轰地一下子，长久以来担忧的事情发生了。广为急问：“咋样？”
“吐血了，准备送到医院抢救。走吧，我带着你。”
广为赶紧委托身边走过的知青请假，坐上自行车后座奔回家去。
车辆从身边嗖嗖开过，超过去或者迎面扑过来，钢铁的身架，无情生硬雄壮的一团。玉谷地绿波滚动。山岭向身后卧倒。县城里，他的最有力的靠山会倒塌。必然会来的一天就这么来了？！
跳下车子，走进小巷，拐过一个门口，进了院子。
院子里空落落的。
邻居老熊走出门来，告诉他：“你爹大吐血了。吐了一脸盆呀。抬出院子送到救护车上了，你快去医院看！”
3
广为扭转身出了院门，时而奔跑，时而急步。
大街上千百人，各自忙活各自，和他家的大事无挂无牵，反过来说他家的事对街上人没有影响。爹爹对于他是高天是大山，对于家庭和单位之外便是云是风，是一棵树。跟重于泰山的伟人没法比。人在世间，只有极限地发挥放咪自己内心灵魂的核能量，做出大事业，才有更大意义。
但是，意义一般仍有至情至性。爹是他的天空唯一支柱，最关心他的人眼看就要消失在永恒的地下。天空惨白，茫茫一片。
县委、人大、书店、农业局……一一闪过，都没有一点吸引力了，广为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山城西南角几百年都座落着监狱，城墙保存完好，架着电网，修着岗楼。常有当兵的走过城墙中间。据说这里的地势特别，古人讲究风水地理。这个地儿，犯人听不到外面的音响，就不会着急。隆长就关在里面不知那一间。
广为快快地走过去了，走过了大渠上的水泥桥。
县医院太让人熟悉了，自己来看病，陪着爹爹来看病。
一进门就被双氧水为主的无形怪味抓获了。
问医生，问护士。有认识的人，不少医生知道老病号老任这个人。找到了病房，离祝老师住过的病房不远。
广为小心地走过去，就像怕自己弄出大事故来，就像窥探最大的危急事件。
爹爹能在病房，就还有救。病房里，白褂子出出进进，说明正在抢救。白褂子间隙看得见架上挂着输血瓶。单位的冯叔、王叔和梁叔都在。
广为妈拉着小妹的手，瞥见了儿子，哭着说：“你爹……你看他那可怜的样。大吐血呀。”
广为只能从间隙看见爹爹的下巴，看见那胸前的血迹。泪又涌上来，明荧荧的一片，看不清眼前。
冯叔一手拉着广为的手，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推他走出病房，小声说：“病房不要哭。病人听见不好。”
冯叔扶广为走到两座病房的接口处，说：“你静一静，呆会再进去。”自己回转病房。
广为呆呆地站立着。泪水大团大团，从没有过这样的流畅，简直没有一点滞涩，淌下两颊，落下胸膛。爹爹，可怜的爹！你犯了啥罪过，是妈常说的上辈子犯的吧，你竟受着这样的百般苦楚！打针输液，年年月月，简直是万箭穿身。药片水剂，简直是毒药浸渍，那来的快活舒畅。还要动刀开膛。
……五六年前的一天，广为在爹爹的单位里玩。废纸箱里信封上的邮票吸引了他。画面精致，收集起来多好。单位快开饭了，司务长爹爹在台阶上摆开了收票箱。忽然，对他说：“回去吧。回去吃饭去！”他一头扎进纸箱子里翻动着信封，说：“我集邮。”爹爹无可奈何，想说啥又闭了口。二三十个干部都来吃饭，买了饭菜，都蹲在砖地上就餐，一院子就像刨食的鸡群。这时候，办公室主任走过来严肃地说：“开始吧。”爹爹关了收票箱，走到台阶下，站到五个人的队列里。广为正在奇怪，就听主任说：“老老实实，一百--起！”五个人一起重复地唱起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坦白交待，重新做人……”语录歌《下定决心》的调子，原词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那四个人，广为这么小也知道一点来历。一个，从洛阳打下来的，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看人，似乎有点神经质。一个，从省公安厅打下来，自自然然地唱，就像他游街时戴着高帽子走在最前面，敲着锣，大声呼喊“打倒地富反坏右”。此位右派，看得很开，能说笑就说笑，能吃喝就吃喝，能玩乐就玩乐。干脆跟郑州的老婆离了婚，在下放的本城谈了个恋爱，女同事，共同语言，常常陪着小城里、河滩上闲逛，结了婚恩恩爱爱。俩人常常玩一种大家都没见过的黑白围棋哩。另两个则是本单位打成的右派。广为明白过来，急急地走开了。爹就是这么工作的。爹呀，你屈呀！
你就那两条揉得皱巴巴的黑裤子，其中一条便是日本尿素的尼龙袋改装后染黑的裤子，用一条帆布带紧腰。你还想着像县委书记焦裕禄一样忍着同样的肝疼熬夜工作，用一个小纸箱装着寒夜算帐时缠腿的纱布和棉垫。你去世后，不可能树立你这样右派的榜样的，只有你的儿女记得你的表现。你连个头都比儿子低好多，那是因为你从小到大生活太糟（还说是地主少爷）长不高，儿子能长得高些全靠着正当十五六岁到舅家吃了半年饭才没有耽误最长个头的机会。爹爹，你活下去吧，那怕瘫在床上，我也来擦屎刮尿。我小时候，你为我治病摔倒在雨地上，你养活我长成人。现在该我伺候你……
老冯叔又过来了，手按在广为肩上，让他感到亲切。
4
好一会过去，医生从病房退出去两个。
老冯叔松口气说：“事不大了。进去看看吧。”
白色床铺犹如祭坛，更如会场上的台子，躺着人生竞技场上的弱者。爹爹脸膛苍白泛青，没有一点血色。他闭着眼，应该是无力已极，也许在昏睡。抿着嘴巴，周围分布着半公分的胡茬子。他用着全部的求生欲望，正一步步地在翻腾着冤屈悲伤波浪的万丈深渊上那根晃悠悠的独木桥上挪动，独一个人。亲人看着他的奋争，远远地伸着援救的手臂，心里喊着：挺住，挺住！
广为的泪水又脱眶而出。
广为妈递给他一条已经泪湿的毛巾。
医生低低地说：“让病人睡。仔细观察。有情况立即找值班。”走了出去。
广为妈对冯叔梁叔说：“多亏你们了。你们回吧。有我们守着哩。”
单位的人交代几句，到门口又回头看看。
母子俩坐在病床旁边，仔细地观察着。
广为爹睡着了。忽然动了动眼皮。广为妈立即站起来。没啥事，就又坐下去。医生交待六天不能进一口水，待肚里的伤口癒合。爹爹又过了一次鬼门关。还有哩，大手术，大出血……
一会儿，病人轻轻申吟了一声，细听却是在嘶喊“狼，狼”。母子俩都站起来。
一夜，轮换着趴在床楞上闭一会儿眼。
我不会再有这样的人生！我不会再有这样的人生！我不愿看到别人有这样的人生！我不想让我的后人这样担惊受怕！广为的心里一遍遍地呼号着。
一绺金色的阳光照进窗来。病房在它的照耀下显出了生机，唤醒了病人。
广为爹用劫后余生的微弱眼光看看床边的女人和儿子。做梦了，恶梦，见了奈何桥，见了阎王跟前的大干部，穿着一身铁甲……狼，狼，广为儿呀……眼睛一闭地狱的影像就真切了。再睁开来，眼前是亲亲的女人和长大的儿子。
两个人如释重负地欣慰地看着他。
两年来都害怕的脾脏大出血呀，但却没有断了性命。太危险呀！太侥幸呀！
广为妈说：“咱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你咋能完了呢！你不敢多说话。小心伤口再裂开。有啥，我们做。等会先让广为去吃点饭，给我捎一点就行。昨天下午到现在了。”
总算过了一关了。
5
病房一般有三张床。临床，一个病孩子哭得厉害。医护的白大褂晃动了两回。
靠窗却没有阳光的病床上，广为爹仰脸躺在光亮里，一天到晚不能动。太没力气了，一会儿就要闭上眼睡去。手指能动一动。能说一两句话，微弱地发出声音。水不能喝，只能含一会儿润润口，吐出来用洗脸盆接着。广为爹眨一下眼，吃力地说：“小便。”广为就赶紧把白瓷尿壶递进被窝里。输液多了，就会小便多。
倒置的500CC玻璃瓶里的药水不时泛出小泡。扯出来的塑料管代替了黄色的胶管标示着进步。中间调节点滴速度的玻璃管药水缓慢地一下一下往下滴，每分钟大约五六十滴。生命就是这样的可以计算。整天都挂在床头，每天十几个小时，全靠输液维持。广为爹挣扎着，用尽力气和死神搏斗，不相信自己就这么完了。醒着时眼睛常常睁大，显示着意志和毅力。可是，睡着时老做梦，梦里却很吓人。
几天了，显然脱离了危险。广为妈需要一下午的时间，回家去办点事。妹子们只能仍旧去下乡，去上学。
广为爹看着天花板，虚弱地说：“要大便呀。”看来，他耐不住了，想不说却又不行了。
广为把便盆端起来，轻轻掀开被子，放在爹爹的屁股下面，再盖上被子。他是在伺候爹，回报爹妈的抚育之恩。小时候，有多少年，都由爹妈给孩子擦屎刮尿。现在，该孩子有一段时间做同样的事情了。他大了，平时爹没和他一起洗过澡。爹保持着老辈人的传统，要尊严。路上遇着也不说话。这会儿，却让儿子看到了他的光身子。他像是回归幼年，病弱无力地躺着，顾不上平日的威严了。大便完了，爹仰脸示意。广为取出便盆，拿起一张卫生纸，掀开被子一角给爹擦干净。
广为觉得，他和爹爹距离这样亲近了，感同身受了。特别是，爹的软弱，使得正在成长的儿子感到了相同的怜悯、痛苦和激励。
6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广为爹病情慢慢地好起来。
隐隐地城里传来锣鼓声。
广为和爹都有点吃惊。
隔壁病房传出了收音机播音：……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下面广播**中央……
广为和爹眼睛都睁得大了些。心里都有点猜测：发生了大事件！“四人帮”不就是“**”中最大的干将，十年都是他们占据着广播的中心，这会儿一没了靠山就倒台了？这事，起码是十年没有的大事。憋了一个来月，终于出了大事。按董师傅的说法，这件政治大事必定和大家都有关系。
广为说：“那我就去吃点。一会就回来。”
广为爹眨一下眼睛，示意他走去。
广为妈说：“去吧。有我在这。”
广为走出医院，远远看见游行队伍。只要上头指示游行，下头各级组织都能组织群众游上几遍，现成的行套说上街就上街。队伍开过来了，绕着四四方方的山城游行。跟以前相比，旗帜、锣鼓都一样，排着队列，举着拳头。但却好像没有以往那样火性十足、气势逼人，没有积极分子的狂热。有的是随波逐流，有的是犹豫不决，有的是莫测高深，却又觉得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这四人，十年里都是他们打倒别人，没想到也有了今日。有人领着呼口号，游行的人就举一下拳头呼一声：“打倒四人帮王张江姚！……”“拥护党中央！……”
大街上贴出许多新标语。县领导出现在游行队伍前头。
山城好像跟往常不大一样。
五六天后，广为爹仍然住在医院里医疗。广为会把在邮电局门外报栏里看到的消息告诉爹爹。广为妈每天都要做饭。她和儿女分别送到医院。
跟在北京医院不一样，广为爹工作在县城二十来年，总务工作由他来干，领导和同志们看望的可不少。各乡镇单位基层的人来了。广为爹妈帮助过的人来了，有的其实是带孩子挣人家钱的家。
临床一个老病号，当过志愿军，有病就要请示民政局拨款医疗。来看望他的几个人都是农村的亲戚，黑的、蓝的、花的衣服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天天看见干部们来探望，就喊广为爹是任主任。
广为爹笑笑，告诉他，我不是主任。
广为爹趁他不在的时候，将这个令人愉快的错误告诉了广为妈。两人十分开心。
广为妈又把这事告诉儿子。说：“人都来看你爹，你爹怪高兴哩。卖命干了大半辈子，算是个报偿。对了，你老黄叔你冯姨上午也来看过了，还拿了奶粉，你看。”
奶粉瓶是县城少见的。
广为瞥了一眼。
爹妈都不再往下说这个话题。
八十四
炸狱闹翻天
强人终入监
1
每天都要从县监狱旁边绕过来。站在医院病房，从窗子中看得见兼作狱墙的砖制城墙。北京出了大事，看来没有影响到隆长的问题。听说隆长爸到处找人，说情求助，说老干部的儿子由于感情问题冲动，跑到外面当盲流，关了两年了，早点放了吧。老罗也在活动，反向使劲。县委会议上，有人又一次提出放了算了，罪名又不好定，又一次有人不同意，说“四人帮”的社会基础就是这一类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青年人。要是“四人帮”帮一帮也好哇，起码不亏。
一天，大喇叭早晨广播完了一会儿，突然不按时间就紧张地发出通知：各单位、各公社注意，各单位各公社注意了，县委县政府紧急通知：县监狱昨夜出逃犯人两名，各公社立即组织民兵，配合抓捕……
“炸狱”了！听着广播，广为呆住了。走过这一段时感觉与平时不同了。
犯人敢越狱，最可能的是隆长。
禁锢着监狱的城墙上，不但岗楼里铁刺闪闪，从铁丝网眼里也看得清增加了巡逻的战士，带刺刀的半自动步枪划开了蓝蓝的天幕。铜墙铁壁呀，千年的牢狱呀，在人们心目中就没敢想过越狱二字，居然让一个知青给“炸”了出来，真给专政的县委面子上下不来。
老兄，你真胆大包天呀！全中国都少见。你不怕枪子撩倒，你不怕重判枪毙！你这样的干部子弟，要是都敢亮出这么个态势，那还了得。再一想，可不，他们大都不会穰茬的。父辈出生入死，儿孙岂能俯首贴耳，忍气吞声，会替天行道的。薜刚反唐，仗的是薜仁贵给大唐建过大功勋。那薜仁贵万军之中单骑救主，征服高丽，扫平西北，三箭定天山，说书的唱古戏的千百年流传。中央那十大元帅的儿子都不知咋样。林彪率着百万雄师从林海雪原打到天涯海角，虎子林立果可不就敢谋反行刺，起码敢有诛心之论。
来日方长，这一代人不会雌伏的，可真有可能血雨腥风，动荡战乱，出现秦隋之际的变局而后才有汉唐的太平。唐太宗李世民不就是高干子弟吗！不过，今天不一样了，有国际形势，有半个世纪热血中国人的奋斗，还有那些打倒在地却人还在心不死的老干部。***敢闹事。老邓不就敢坚持自己的主张嘛，这本身就让广为感到惊奇：经过“**”批斗，老邓还敢顶牛哇。六亿人民昨日遵命喊“打倒”，八亿人明天可就会热情呼唤“你好”了。建设发展才是正途，能把年轻人的才智和热血凝聚到正经事业上来。
等着吧，随时会有公安的人来审问。那就来吧。
2
 
 
广为焦虑地等待着消息，不到晚上就有了。 
“这家伙！”大鼻子没进门就说道：“这家伙，真不要命。炸狱了。” 
广为紧忙起身问：“咋样？” 
“有人在公安局门口看见了。武装部兵马倾巢出动了，枪刺明晃晃的。摩托车斗里押着隆长。手上戴着明光铮亮的铐子，还笑哩，见了熟人还笑哩。这家伙！简直成了游戏，大闹天宫哩。” 
闹天宫的孙悟空可没啥根底，农村小伙子，抓住后刀砍斧剁加火烧，然后判处无期徒刑。 
广为出了一口气，没伤着。命大，就敢闹。问:“他咋能跑出去的？” 
“俩人，被单床单撕了拧成股，从头顶出风口翻出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都跑了三四十里了。就在牛头岭上油松林里抓住了隆长。隆长自己说是去北京告状。” 
“这家伙！县委那帮家伙还不放人，也不定性。”广为说。 
大鼻子说：“没人想承担这个责任。有领导帮忙，还有高中的领导说情哩。不中。这下更好了，解放几十年都没出过炸狱的事，叫隆长干了。管监狱的等着处分吧。可有人说他是条汉子哩，都是城里的青年说的。” 
广为脸上显出听天由命的表情，沉重地说：“我要株连到了。” 
大鼻子说：“株连个毬。老高朝不保夕，告状的人正来劲。” 
广为说：“人家怕啥？上面有人。” 
“没毬了。吕局长，洪书记，一条绳上的蚂蚱。都叫办学习班了。突击入党的正交待问题哩。高中的老马，那圣蛋也不好办了，进了学习班。洪老师想，共产党只讲究路线大问题，不讲究细节，作风就是细节，一下子交待了三四十个有关系的女人。这下子，各公社的妇联跟着倒霉了。” 
“噢。那，老高离学习班不远了。” 
“他只怕不是进学习班，而是去当隆长的狱友。” 
广为想起来，问：“董师傅起作用吗?他是本地人，中央都有老战友。” 
大鼻子说：“用不着老董。老董站在大院里背着手观山景就行了。” 
有点儿试看天地翻覆的感觉。 
天已黑，广为到医院里告诉爹妈这些消息。 
广为爹一个来月都从早到晚躺着，勉强下床走几步。他坐起身。妈赶紧给他背后垫上枕头被子。 
广为爹有点激动，感叹说：“这娃子！这娃子敢替天行道。隆长只怕得挨两下子了。老高，还有老罗，那些人恶呀！从报纸上看，邓小平好像快出山了。那些老帅、老头子大都是正经干事的。他出来国家就会好起来，咱管不着，净等着看了。咱也不恼。咱也不乐。” 
3 
也就那么巧。几天后，开到医院一辆解放牌，几个人扶下来了老高。老高的双眼只要抬起来，就放出一种绝望的阴狠的黑煞气。 
医生诊过后，估摸出了情况，同意他们的要求安排老高住院，恰巧安排在广为爹的临床。出了林场，老高这个山大王就没多大威力了。 
广为爹本着恶鬼咱不挡的人生信条，问候了两句。 
老高拿出立武用过的住医院这招数，只怕搁在他身上不顶用了。他是搞武力政治斗争，立武他们那是打架斗殴。 
老高两眼阴沉，吊着脸靠在被褥上，骂骂咧咧：“他妈的，卸磨杀驴。妈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说明，老高对广为父子很清楚：他们自顾不暇，也不会落井下石，汇报他的“反动言论”。当然，他也对广为父子的政治水平不屑一顾。 
广为父子俩也就不多说话。 
几个人都对领导尽着力，跑前跑后，打开水，买饭票，收拾小柜子。只是，第二天来伺候的就只剩下老婆和老顾了。 
老高搭蒙着眼皮，说：“咱在林场，百十平方公里山山水水，二十年没有怯过谁。都得看看咱的眼色。这回，估摸着不好过眼前这道坎了。老哥你避一避吧，我已经是死老虎了。” 
老顾头一仰，挺挺胸脯，说：“人家能饶了我！横竖都是这一块子。红火过了。不冤屈。他妈的，机枪白玩了。真打起来才叫他们看看。” 
老高说：“说是说，遇事老哥你还得多想想。老董那号老头子们，不会饶过我这班人。将来这世事，最可能会是走资派跟老右派的天下。我们造反派是跟他们结下仇气了。我进到黑屋里去了，林场人都会变脸。风头上，你该揭发就不要顾忌。我都理解。” 
老顾唿地往起一站，生气地说：“看你说的是啥屁话！我能那样做人！” 
老高欣慰地说：“好我哩哥呀！你坐你坐，我知道你……咱说说往后的事吧。” 
四五天后，广为从家里走到医院的时候，发现老高的床铺换了一个病人。 
广为爹和妈都抢着说：抓走了。呵。说他装病。医生不敢编造，怕担法律责任，医方上说基本正常，血压，心律，心脏，都没问题。他还骂人哩。说有个姓董的恶毒攻击说“与天斗天上落石头”，你们怎么不抓他。说了不少。公安局有个四方脸说，你这事不一样，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都几年了，命案，搞得我们一直都作难。 
八十五 
善兮慰平生 
城阙望霞景 
1 
广为没有多说话，想着爹的身体，说：“爹，咱到大门口走走。” 
广为妈说：“正想着出去走走哩。这些天好多了，一天走两回，快该出院了。广为你不用出去了。” 
广为说：“我也出去。” 
广为爹坐起来。广为去扶，广为爹用手掌挡住他的手，说：“我来。能行。” 
广为爹慢慢地整理一下深蓝竖条纹的病号服，穿着拖鞋缓缓地步了出去。身体病秧秧的，让人看得到衣服飘飘的。跟熟人打着招呼，笑笑的。广为妈紧跟着，担心他的动作出差错。广为爹说：“没事，没事。走你的。”当你和一个人相依为命多少年后，你就不是拿他或她当作常说的丈夫老公或妻子老婆，而是一个人，人生必得有的一半了。 
走出病房大门，三个人停顿了一会儿。 
广为爹仰起苍白的脸盘，闭上了双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呵！空旷的天空一下子展开在面前。关在小小的病房里不觉气，一出来才有对照。空气里有来苏水和其它的病房味道，只是淡化了许多，还有大自然的无味的气味掺和着几丝树叶的清新味道，忽地都扑上来拥抱了他。三十年前，他上山来学做生意，生意没做成，私人的生意都做不成了，他成了名称好听的国家干部。跟着又当名声糟透的右派。目前，伏牛山总算给了他一个家，实实在在的贤慧女人，个个争气的儿女。他睁开眼，享受着眼前似乎新奇的景象。要是没有病，日子还是很有奔头的。 
广为爹声腔里恢复了一些昔日的样儿，说：“走。咱绕着病房走走。”笑笑地走在前。女人和儿子紧跟着，护理着，生怕他出啥事。 
医院西南角，厕所旁边是一间小房子，似乎人们都知道它的名字，都怕它—其实是都怕进到里面。它叫太平间。对于逝者来说，一切都太平了，安宁了。 
广为扶着爹爹进了厕所，又出来了。广为爹却转向小房间。 
广为惊问：“咋哩，爹？” 
广为爹淡淡地说：“看看。” 
他缓缓地走近太平间。一个人在医院里完蛋了就从这儿抬进去的。自己还能有多长时间呢。这回病危，差一点就到这儿来了。我就先来探探。只有门框没有门。他站住了，伸进脸去探望。 
房子里啥也没有。门对面又是一个敞开的门，外面展开了空荡荡的田野，百十步远的西岭根处黄土沟壑纵横。病故的人就从这个门抬出去安葬在岭上。能从这儿出去，而不是烧化在山外的城市里，算是福分哩。屋中间摆得下一具棺材，一夜不盖，第二天一早抬走时才盖上，在亲人的哭叫声中钉钉子。广为爹恍惚看到自己躺在棺木里，头朝外，看到儿女跪在棺木大头前面，听到他们在哭，从日落经黑夜到日出。自己是啥也不知道了，会不会有点儿知觉呢？那就更糟，但还是想有点儿知觉更好。不是说人有灵魂嘛。农村人都说魂灵七日才安定下来，百日才散。听说有人喊着刚死去的亲人，就有一阵小风在屋子里旋转，会掀翻桌子上的东西，旋转着吹出门去。要不咋有那么多灵魂的传说。但愿有吧，我好保我的妻子儿女，看我的儿有啥出息。两个门之间的脚地铺着一张席，让亲人守一夜灵。孩子们受一夜症哩。不用了吧。兴俗，怕你孤单嘛。眯眼打个盹吧，孩子们！ 
“爹！”猛然听到儿子的回答。 
背后儿子说：“爹，不看了。妈等着哩。”儿子关照着他。 
远处广为妈都等急了，走过来时，看到广为父子已经转到了大路上。 
三人又一起在医院里转着。 
2 
一声哭泣传过来。医院就是这么着，扫兴事多。 
病房一扇窗户外，有个穿着灰扑扑的枣红色球衣的男人正望着窗里面哭。窗里面也有个女人对着他哭，她身边病床上一个老汉全身弓成了蚂虾，伸出一只手像是摇晃的触须，嘴里丝丝地吐气吸气。 
广为妈感到扫兴，说“咱转回去。” 
广为爹伸出手止住了。 
大家就看那情景。男人三十来岁，越哭越恸，蹲下去捂着脸哭，一双肩膀抖动着哭。灰尘布满的袖口和领子口脏得又黑又亮。周围站下几个路人和病人，都默默地看着。 
有人问：“哭啥哩吗？说说。” 
男人说：“山里人那来恁多钱。我伯（这一带山区喊父亲是伯）得了病，浑身疼呀。住了一个来月了。拍片子，买药，借都借不下了。粮票也没。” 
周围人不吭声了，有的走开去。这样事太多了，没门。人老了治不好回吧。 
广为爹默默地看着。 
一家三口竟不知道走呢还是不走。 
广为爹说了：“这吧。广为妈，你口袋里有没有？咱给他个五块钱，十斤粮票。也算个好事。唉，比咱还难过的人多嘛。” 
广为妈掏着口袋，拿出钱和粮票，搁在那人胳膊上，说：“你拿去吧。俺们也就这力量了。” 
那人抬起泪眼，两手捧着作揖，说：“哎呀，这，这……俺，叫俺咋说哩！谢你们呀！好人哪！” 
旁边有人也掏出了两张一块的票子。 
广为爹说：“走吧。” 
三个人绕过去，慢慢地走。 
广为妈说：“唉。受症人多的是。六〇年俺娘仨命大，没给饿死了。那时候，谁给一口哩。没饿死，算命大。还是我娘家亲戚接去。那也不中，糠菜都吃不上了。吃代食品，吃淀粉馍，吃树叶，直到六三年跑上这大山，才算过了鬼门关。山区树叶、野菜还是多，看见恁些柳树叶、麻芝菜、芝麻叶、面条菜，不知道让人多高兴，都比柿子树叶好吃。大跃进，饿得咱村的娃儿成群地一早上端着盆水，往屎洞里灌，烧屎克螂吃。” 
广为父子俩没有接腔。 
广为跟在爹妈身后，感到爹爹精神愉快。 
西岭上空无私的太阳透过两排病房中间的桐树那宽大的绿叶和高高的深褐色树干，倾斜着投放过来金黄透亮的光芒。阳光由于无限的广大却被视若无睹、毫无价值了。平凡而又渺小的爹妈这一刻都披着大自然所发放的通亮的彩衣，走在从天而降的绸纱一般的光芒里。脚下铺路的煤渣竟然变得黑亮金黄，像一颗颗宝石。能看见他们的前头路都明晃晃的，也就看不清再远的景物。路边长到腰间的粉红的花叫不出名字，熟悉得很，很可能是自己长出来的野花，山野里这样的花有的是。小手掌般大的花朵散发出醉人的香味。灌木丛像拂着金黄的头巾，遮掩着一排浓绿的洋溢着生命力的腰身。 
广为爹妈平素都爱给同事、给邻居做些好事。十来年前黄叔困难的时候广为妈去照看他坐月子的女人就是一例。光是广为妈给同事带孩子就接替了四五个。从京城回来带的最多的是给那些孩子们的饼干糖果。妈捧一大捧，说：“都吃点，都尝点。”那些犯了错误的人，政治的错误也有经济的作风的错误，那些挨批斗的人，也在领钱领物的时候受到广为爹的尊重关照。广为爹想方设法给犯错误的人办事。家乡来的人，大都找到他，让广为爹找活干，做不是冒流的证明。一个家乡来的木匠，辛苦了一年，挣了二三百块钱。叫税务所的人扣住了，关在小黑屋里。抱着税务员的大腿哭却被踢开去，也退不回来钱，走不了人。黑屋里想起了广为爹，这才来回打电话过了一关。税务员脸黑眼凶，可是，一个大院里住过，县城街上走来走去，大会上进进出出，常碰见的。 
甚至家里困难的领导，也要广为爹帮助给家人找活儿干。心里都清楚，来看病的人就多，说话不多，但看得出都想实心地出力相帮的。人很有点怪，越是受气的人，越是可怜的人，反而越要可怜他人。是懂得人的苦楚了吧。同时，也增加些心理的安慰、支柱和光彩。广为爹妈给人帮助有个特点，都是平视的，没点居高临下的傲气。由此看，给更多人的慈善或者贡献，是一个人生活幸福的最大来源。一个人能吃多少、用多少，不搂（就是够）干，野牲口也能自给自足。个体生命主要的意义在于给儿孙、给族人、给社会的贡献。能耐大贡献大固然好，能力弱只要有这样的心就一样的壮观伟大。中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宗教应该都是这么认识的。 
前些天，医院给爹输血。给爹输血的人，是医院定点的，争着输，打个电话就有人叫来。一个离城二十多里的汉子，衣衫不整，黑黑的脸，大概刚干着地里活就给喊来了。汉子不安地看着旁边的人。护士说，当下他们就拿钱的，一次等于一个来月的工资。他们来之前都喝一大碗的盐水，稀释血液。家里都穷得很。广为妈嘴里啧啧称叹，说：“哎呀，人家的血跑到咱身上，多遭孽。虽说是公家给钱了，咱也不好受哩。”赶紧泡了一大茶缸馍端到跟前。那个输血的汉子，呼噜呼噜就给吃完了。 
说来说去，物质基础。这个第一性的东西解决不好，其他的都会是虚头，甚至沦为骗局。让人民生活好起来，比啥都重要，才能说别的。衣食足而知荣辱，物质生活趋向无限的发达，才有个人的自由、社会的民主。他的书，就要写这些。他决定开始构思这样思想主导下的文学作品，要看这方面的书，要体验并且分析这方面的社会生活，要对照西方国家的人民生活。行动起来。家事，困苦，这都会是永久的存在、不断的问题，解决的同时不耽误个人的有关大众的精神文化事业，可以说是求美的事业，这才是人生正经。 
想到这里，广为就对爹妈说：“我得去牛老师那里借几本书看，好长时间没去了，也问问他们的情况。” 
广为爹闭着眼，说：“去吧！老师嘛。” 
广为妈提起茶壶给爹泡着奶粉，说：“大夫门前过，起身让让座。先生更得敬着。早先，我家后沟里住个先生，他的一个学生长大干住了事，戴着大盖帽，官不小哩。学生骑马经过沟口，都要跳下马来走着经过。没想着，现今运动斗争老师起来了。”广为妈常常有话头就会说下去。说话多，对辗转沦陷在多灾多难中的苦闷心理有缓解释放的作用吧。 
广为爹睁眼看了她一下，意思是又不满现实了。 
广为妈笑着说：“不说不说了。” 
广为想着心事，走出了医院。广为妈心在儿子身上拴着，在后面喊：“广为，别光顾着想事，看着路，小心着车！” 
广为“啊”了一声，话的声音进了耳朵，话的意思并没明白。好在，一会儿悟过来了。他自顾自地走去。 
3 
向东过了大渠上的桥，过了监狱，走到一段没有砖头的黄土城墙下。高高的杨树精神抖擞，昂然挺立，树干如裹银甲且抹上了淡淡的红霞，上身圆圆的绿叶也像甲胄上的鳞片。桐树茂盛浓郁，人脸大的叶子深绿中透着草黄，显得庄重沉稳。枝叶中间，穿过一道道明亮的阳光，照在公路上，照在城墙上。广为回头看去，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西边医院的上头横着黑红的西岭，西岭的西边应该称为人想去又不愿去的西天了，蓝得晶莹的岭上沿炫耀着一团刺目的夕阳。好像是谁的眼睛看着人间的一切。大片的云朵染着绯红的玟瑰红的金黄的霞衣。天空成了历史的书页画卷，云霞变幻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符号。这些人物可都是留下大名的成功者，没名没姓的芸芸众生难以升空出现在人类文化记忆的空间。最敬仰的圣贤老子、孔子、释迦牟尼，那些人生的样板，云霞般形象，天地般形貌。他们想让普天下有更多有道之士、彬彬君子和觉悟的佛，他们全都不以卿卿我我的恋爱取胜。虽然不能有他们的道德胸怀智慧，却可以时时以他们的心胸来看待自己生活中每一现象。这样看来，眼前的生活都是对自己的磨炼，对各种人的正确态度是一种人生境界。对云英呢？ 
云英，我没有恨—那就太不懂事懂理了，也没有感情了，不会有以往的心态了。我和你，没有情感交流，没有共同语言，更没有灵魂的共通。连这霞彩都不像--能让经常瞻望。云英，你的美貌，你的自主，我仍然欣赏和尊重，感谢你给我记忆的印象。但是，决不会去找你了，别了，此生此世，永永远远！可是，此生此世，这个身影都会在脑空中闪现。不管自己穷困沦落还是时来运转，永远不再会有以往那样愚蠢的追求，痴迷的思慕。也许，对任何姑娘都再也不会有这种幼雅单纯却自以为崇高神圣的青春期表现了。沉痛地告别青春期的愚昧和虚妄吧。 
彩霞美好，但却很快就会消失，又会升起。你要经受消失后的烦恼。 
你人生的这一段初恋准确称为单相思的彩霞却是永永远远地消失了，令你沉痛万分，令你绝望虚无。明天的彩霞是明天的了。 
霞彩仙子没了野性、没了性感，升华成了通体透明的智慧化身。还是与圣徒贤达一道前行吧，无论哪一天早晚，你都会有这样的师友姐妹。本来，你的追求就没有那么多的性感，你要的是理想，要的是高尚人生。 
广为爬上了黄土城墙一处高疙瘩上，坐下来，想看霞中的山城。 
我会离开你这山城到万里之外去游学，但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心里。 
山城原有四四方方的砖砌城廓，小时候常常在砖墙上玩。没几年，城墙大部分都叫拆除了。隆长正关在自己左边百十来步远城西南的监狱里，似乎触手可及。老伙计，你跑得太猛了，乱撞一气，为的是闹一闹吧。我要出山去就会一步一个脚印。爹爹就躺在西南城外医院里。最亲的人，等你们有个着落，我再说自己的事吧。我们用着共同的劲头去为事业为声誉而奋争。牛老师在自己南边二三里的高中校园里教学，必定坐在窗前批改一大摞作业，就像老牛拉着犁耕种在土浪翻滚的山地上。读多了书，也就不把进高中做老师当成多大的事儿。但是，母校就是母校，老师就是老师。小妹在城关镇中学，要观照着成长。那儿，东北角的桃巷住着云英一家，再见吧，等我将来成了家后再探望你们吧。 
往北走四五里远就是林场，杨树林和槐树林抹出几绺浅绿、深褐和银白，像写意画的远景。树林东边绕着洛河。一条明盈盈的银线，连着黄河也就连着太平洋。河东连绵着牛群一样的山，有头颈、肩背和脊梁的高高低低的曲线，一条条或立或卧，千千万万年了，依次看去呈现土黄、灰蓝、浅蓝和淡灰。都跟着头牛，东方再远处华夏五岳里的中岳。牛性老实木讷，勤勤垦垦，只为活着，任人宰割。因此上，这里创立了牛的哲学文化，建立在农耕基础上，讲究仁义道德，柔能克刚，传种接代。可是，一旦牛性儿发作，那就壮观，会震动天下。大地不是震动了一会儿吗？大自然存在着种种伟力，人只有九牛一毛的空间，最好在顺其自然中极力发挥最高级智慧生命的能动作用。 
东北方向二十来里远一条深山沟里，大妹在那儿上山下乡。大妹的婚事不知咋办，先让她自由恋爱。听说有个青年，是同班团支书，她当班长，两人又一起下乡，谈得来。这青年，见过，也是一本正经。要是都嫌咱成份不好影响前程，大妹说不成家了，那，爹说了，只好回老家找个家。从社会整体看，是要向进步的方向发展的，也许很快会有上大学的一天，取得人们一视同仁的一天。 
回到自身，中山装，劳动布裤子，这都不起眼。最重要的是不停思索探究的头脑。 
创造美的有意义有自由的人生和生命，才是真正美好的人生。我会不断地进行自身生命的艺术化，再用艺术化生命去创作精神的生命群体。更要去寻找爱人，美化爱人。不管她是村姑还是干部，会疼爱和尊重她，心心相印，一辈子携手，养育后代，在简单的家庭生活中融合远大的事业追求，同时感受生活的淳朴美好。 
想得差不多了，去找老师去。广为溜下城墙，走向西南方晚霞里的全县文化教育的圣地。 
天边网一样飘渺的晚霞里，就在广为走进摈斥他的校园，走向牛老师的宿舍，尽量目不邪视的时候，耳朵里却听到远处飘来一缕缕悠悠的音乐。不由得停下步子站在一棵阔叶茂密的梧桐树下，泪水涌出眼睑，喉咙硬硬地压住向上翻腾的波浪。 
2009.4-10.10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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