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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罗红玫


　　第一部分

　　第1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

　　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
　　往夕尽管浓情蜜意，今天依然形同陌路。也许作为庄博涵的女人，随时要预见这种结局吧？一天一夜之间，天堂和地狱同时向我打开过大门，我苦笑。
　　此时此刻，放肆的哭和狂放的笑，都解救不了我内心锥心刺骨的疼痛。
　　我再次翻看手机，仍然期望可以收到他的只字片语。我太高估我自己，我亦太低估庄博涵，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多情、自私、冷酷。
　　这样的男人，注定让女人流泪。
　　天空的阴沉将一切笼罩，这样浓重的氛围下，城市里的光景就像一部陈年旧片，除了黑白，再无其他色彩。没有夕阳也没有雨，只有难奈的炽热蔓延。
　　此刻，身体却感受到与外界不一样的气息，凉意游走其中，如同空气，无所不在。
　　这条曾留下我和他喁喁细语的花园小径，周围种植的蔷薇花瓣已呈现出落败光景，在墨蓝色的暮霭浸染下渐渐失去灼灼光华。一个人行走，孤独如影随行。
　　用钥匙打开门，这是他的家——浅色调的房间，窗帘遮掩住屋里的明亮。
　　但却寻觅不到他的踪影。
　　房间里到处都浮动着寂寞因子，我赤足走在木地板上，用他的杯子喝水，闭上眼睛感觉唇边的温度。百无聊赖之余打开音响，蔡健雅柔软的声线如流水般流淌。
　　可惜，她唱的是《陌生人》——一转身谁能把感慨抛在脑后，在事过境迁以后，这段情就算曾经刻骨且铭心过，过去了又改变什么……
　　都说歌声可以慰藉心灵，此刻钻入耳中的绵绵细语，却更像一句谶语。
　　越柔软温和，越有杀伤力。
　　三天，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个煎熬，每一秒都是。惶恐而绝望的感觉，一点点地重叠，侵蚀我的心。
　　电话铃声突兀闯入，我将它拿至耳边。
　　“小溪，你找到庄博涵没有？”电话那头是我的好朋友钟可意，庄的失踪，她的关心和焦急不亚于我。
　　“没有。”我木然地说。
　　“他失踪三天了，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可意犹犹豫豫地问，“要不，咱们报警？”
　　“钟可意，你信不信我？”我没有回答她，反而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我当然信你。”钟可意说。
　　“庄博涵没有出意外，我能感觉得到，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他的气息。”我肯定地说。
　　她叹气，却拿我无可奈何。在她的心里，我的回答是不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谎话？
　　我的男友庄博涵，几天前还在床上咬着我的耳垂说着动人情话，如今却找不到他的人，寻不到他的影。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他如同一粒尘，从我身边轻飘飘地飞离。
　　他的公司，他的99号酒吧，他的家，我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停留过的余温，可我却找不到他。我不厌其烦地追问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无所知。在我转身离去的瞬间，投掷在我身上的目光，有多少同情，又有多少嘲笑？

　　第2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

　　场景带着熟悉意味扑面，主角却已更换。
　　命运的轮回，曾经担忧过的预感，我以为永远不会到来，实际却在靠近。
　　但他一天不出现，谜底就会持续下去。
　　晨曦带来的第一缕阳光在抚摸着我的脸庞，我用枕头蒙住脸，不想睁开眼，不想清醒着面对以后的未知，不想在失望里度过一天又一天。
　　可我毕竟还是凡夫俗子。要衣食住行，要上班，要在这个城市努力打拼，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嘴里还吸着豆浆，刚咬了一口滚烫的叉烧包，电话铃声却不识时务地响起。
　　“林小溪，幸福路金源大厦那边有人要跳楼！你不用来报社了，直接过去！”编辑室主任在电话里吩咐着工作。
　　改变行车方向，我跳上了一辆去往幸福路的公共汽车。
　　好不容易气吁喘喘跑到目的地，眼光所到之处早已是人烟密布，此时此刻所有的面孔全都仰望着同一方向，一切视线都在十楼高顶聚焦。
　　楼顶上的那个小黑点，在深邃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孤独而瘦弱，每动一下便显得岌岌可危。我驻足观望，取下相机对准楼顶从不同角度闪了几张照片。
　　“你说这太平日子，好端端的表演什么跳楼好戏！”围观群众中有好事之人开始议论。
　　“年纪轻轻的姑娘，却偏偏想不开。”旁边的人开始附合。
　　“现在的八零后九零后，心理素质真是差，一点小事就要跳楼寻死！”
　　“听说她被男友抛弃，一时想不开便自寻短见。”有知情者开始透露，随后是同情或者鄙夷的叹息声。
　　正说着，那小黑点缓缓移动一下，引起下面观众发出遍地惊叹声，穿着制服的警察开始出动，忙碌地搭着充气垫，拿着扩音器安慰轻生者，有条不紊地维持着混乱秩序。
　　我的心情被楼上身影牵动，来不及多想，便朝楼顶上跑去。
　　“喂，你干什么？”刚到入口处，只见一个年轻警察伸手拦住我的去势。
　　“我想上楼。”我指指楼上。
　　“这是我们警察分内的事，不需要旁人帮忙。”他不苟言笑地回应。
　　“警察同志，你就放行吧！我真不是去添乱而是想去帮忙的。”我请求说。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话？”他指指我胸前的相机，“你是记者吧？如果你上去冒然拍照吓着了轻生者，连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想也不想便取下脖子上的相机朝他手里一塞，堵住他唠叨的话语，在他诧异的瞬间我已经推开他朝楼上冲去。他在后面喂喂地叫了几声，但是丝毫不能阻止我急速奔跑的脚步。
　　一口气跑到十楼，缺乏锻炼的我早已经汗流满面。七月的天气，天空似有火团烘烤大地，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怪不得四处这么燥热，简直让人窒息。虽然喉咙干哑，我还是捂住张大的嘴，刻意平缓急促的呼吸，以免我的出现成为一个突兀的焦点。

　　第3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

　　此刻，场面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有几个警察带着一名中年男子无奈地劝说，对面的她显得瘦削而单薄，这是一张年轻而姣好的面庞，本该享受青春的年龄，脸上却写满了厌世。
　　“你下来再说，好不好？”在场的心理专家耐心地履行劝说职责。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不会回头了！”女孩激烈地喊，身体随着喊声摇晃几下，在场的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楼下观望人群发出更大的哗然声。“他已经走了，到另一个女人身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离开你，你就以死威胁？”心理专家皱着眉头问。
　　“不是威胁，而是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女孩毫不为劝说所动，脸上带着决绝的冷漠，“我全心全意地为他，从大学里退学是为了他，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可他现在竟然不要我了！”
　　“你所爱的人变了心，”专家沉静地接过话题，“既然他已经喜欢上别人，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为你悲伤。那么，你何不朝前看？”
　　“朝前看，前方有什么？”女孩喃喃说道，眼神痛苦迷茫：“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
　　“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保证一次恋爱就会成功，哪怕是我也不行。前方也许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如果你死了，你就永远没有机会。”
　　女孩呆呆站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正在这时，从楼角阴暗处跑出来一位妇女，脸上纵横着疯狂的泪，她大声喊道：“秋秋！”
　　女孩有些动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妈妈！”
　　“秋秋，你下来，有什么事妈妈陪着你，”妇女脸色惨白，说道，“如果你坚持要死，妈妈就陪你一起死！”她一边说着，一边以绝然的姿态朝女儿走去。
　　“妈妈……”女孩子哭着喊出声，“我怎么忍心让你陪我一起死……”
　　“那你就下来！”妇女急迫地喊道。
　　秋秋被警察小心翼翼搀扶下来，母女两人相拥哭泣。
　　一场即将发生的悲剧终以和平之结尾收场。
　　警察纷纷撤离，楼顶上只留一个呆若木鸡的我。风带着沙粒吹到脸上，我这才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冰凉和一阵细微的疼痛，眼看一场暴雨蓄势待发。但什么时候我竟然哭了？是为眼前爱恨情仇交织的她，还是为我那可堪可怜的复杂感受？
　　不知一个人站了有多久，我突然看到空荡荡的胸前，一阵激灵：我的相机！还在那个警察手上！这可是我全身上下最为贵重的家当！
　　可等我急匆匆跑下去之后，四周执勤的警察早已不见踪迹。急得我头上沁出一阵又一阵的冷汗，相机没了，照片没了，叫我如何跟报社交代？
　　2
　　果然，当天下午我便被请进了编辑主任室。

　　第4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4)

　　“林小溪，你是出去采访还是出去玩的？照片没有带回来一张，竟把相机给丢了！你看看，”她越说越气，将几张报纸砸在桌上，“其他报纸的相关报道都出来了，可你呢？”
　　我自知理亏，也不敢有任何反驳或者狡辩的话语，任她的唾液星子飞溅到我的脸上。
　　“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终于说教完毕，问我。
　　“您扣我工资吧，那相机多少钱，我照价赔偿。”我平淡地说着，心里却叫苦连天，看来shopping计划又得延期了。
　　“等会儿到财务查下相机多少钱。”主任面无表情地说。
　　“哦。”我机械地答应。
　　她想到什么，突然又喊道：“林小溪，还有一事。”
　　我回过头，她继续不苟言笑地交代：“记得写个检讨交上来，让其他同事引以为戒。”
　　原来是为这事！我像被拔光了羽毛的落败公鸡，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同事罗绮拍拍我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小溪，怪不得今天你要倒霉，你看看是什么日子。”
　　日历上面显示今天是七月十三日。
　　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罗绮说：“今天是十三号，一个月中最不好的日子。而且这个星期你的运势是树大招风。保持低调！我劝你不出门则尽量少出门，还要切记关闭手机，切断危险通联渠道……”
　　“那我不上班你养我？”我不客气地回敬她。
　　“你还不信？那你今天怎么会倒霉！要不就是被门板夹了脑袋，相机是我们记者的眼睛，你怎么能轻易交给一个陌生人呢？”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鬼使神差便相信了一个陌生人，想到那个看似一脸正气却带着我的相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警察，禁不住恨得牙痒痒。下了班我一定要去附近的警局查一查，有没有那个带着相机丢失的家伙，如果有朝一日被我逮到，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出口恶气。
　　心情糟糕透顶，我将上午的委屈全部化做手机上的几十个字，一股脑儿倾泻到庄博涵的手机里。他的手机已经处于停机状态，将我所有的疑问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我根本收不到他安慰性的只字片语。
　　已经有好久，庄博涵不再耐心地听我诉说工作的不如意、生活的琐事。
　　最近几天，他干脆玩起了人间蒸发。
　　编辑室主任突然说召开临时会议，大家抢座拖凳一派拥挤地走向会议室。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声闷雷，乌云如波涛汹涌，刹时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阴暗里。胆小的女同事发出惊声尖叫，天气一直以来的压抑终于迎来了暴发时刻。起风了，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粒和尘土打在玻璃上，嗤嗤作响。
　　而这时，任凭编辑室主任在台上唾液横飞，我的眼睛却始终关注着未见动静的手机。又是一天即将过去，庄博涵，他究竟去了哪里？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第5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5)

　　也许是我的叹息声太大，也许是我焦灼的表情吸引了主任的目光，总之随之而来的问题让我再也无暇顾及手机有任何动静了。
　　“林小溪，你再重复一下刚才我讲的重点。”褚主任严厉地说。
　　“这……我……”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求助的目光飘向周围的同事，可他们在如炬的目光下哪敢给我任何提示。
　　“坐下吧！”她再一次冷冰冰地开口，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色，有些话从她的齿缝里穿过话筒刺入我的耳膜，“我们刚才讲的是一个优秀记者的素质……开后门的也就这水平。”
　　美编小李哪壶不开提哪壶，捅捅我小声说：“喂，林小溪，她说你是开后门的。也难怪，你爸在这里当了那么多年社长……而且听说以前她对你爸……”
　　“以前的旧事，与我有什么关系！”火腾地冒上心头，我回敬他一句。
　　散会之后，回到办公室的我依然气愤难平，拉着同事喋喋不休：“相机弄丢我已经说过照价赔偿，凭什么说我是开后门来的……”
　　罗绮拍拍我的肩，“得了吧，只是说你开后门而已，哪这么大火气！谁叫你有一个曾经当社长的老子，我们想还高攀不上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窗外的狂风终于止住，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将这个城市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里。
　　终于捱到下班那一刻，我站在报社外面的公交车站等着开往警局的公共汽车，希望此行能够有所收获，找到被那个警察拿走的相机。以前都是庄博涵开车接送我上下班，不知道获得多少同事艳羡的目光，而今又被打回原形，重回到挤公交车的窘迫，我只想早早离开这里，免得遇到同事的询问，又要想出诸多理由搪塞。
　　公交车站的遮雨篷下，雨水激起的一层层水雾，吹在我裸露的胳膊上，于是我跑回办公室抓了一件工作服套在身上。
　　一辆黑色沃尔沃在重重雨雾中从远处驶来，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眼光再牢牢锁在他的车牌上，想看得更分明些。几日下来，我对眼前经过的所有沃尔沃都关注异常。这次，明知希望已经渺茫，我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雨雾后的车牌——
　　竟然与我心里默念的数字吻合！难道真的是他？！
　　在我来不及思考的当口，那辆车已停至眼前，他摇下车窗，喊我的名字：“小溪。”
　　几天来，我四处寻找着他，他毫无踪迹，却不想此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惊奇和喜悦在此时卡了壳，原来看到他的出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小溪，”他再次喊，“上车！”
　　我默默走过去拉开副驾座的车门，却看见上面已经有一位妙龄女子，我愣住足有十秒钟，有几粒不知趣的雨水飘进了我的脖子，我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第6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6)

　　“杵在那干什么？上车啊！”庄博涵不耐烦地说。
　　“坐哪儿？”我下意识地反问，长期属于我的位置现在已经有人占领。
　　“随便！”庄博涵的语气开始不甚友好。
　　我屈服地一躬身，坐到了后面。庄博涵发动引擎，沃尔沃朝前驶去，车上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讲话，有种对峙的气流在暗暗涌动。
　　我从倒车镜里偷眼看她，很狐媚的一张脸，有点像某位混迹于好莱坞的中国女星的目光，晶光闪耀看似不动声色，却时时放射出魅惑之光。我在看她的同时她也在偷眼瞟我，我们目光相撞的瞬间，我的眼神立刻游离开去。她的嘴角浮起一丝不知是讥讽、是嘲笑还是胜利的微笑？
　　我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感到全身更冷，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
　　“你怎么了？”庄博涵问道。
　　我赶紧回答：“这天气太糟糕了，忽冷忽热的。”
　　却见她躬身将一张CD插入车载视听里按下“播放”键。
　　原来庄博涵是在问她而不是关心我，可真令人尴尬。
　　激烈奔放的拉丁音乐流泄在整个车厢，让这本来就窄小的空间充满燥热，仿佛时刻准备着爆发。黑眼豆豆合唱乐团本是我喜欢的乐队，却因为她手指的启动，此刻我对这个乐团和这么喧嚣的音乐也不自觉地生出一丝厌恶。《Remember The Name》放完之后是《Don’t Phunk With My Heart》。
　　车驶出去不多时，她说：“我到了。”
　　庄博涵将车子靠边，她袅袅娜娜地起身，对庄说：“再见。”然后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拜拜。”她为什么对庄说“再见”对我却是说“拜拜”，故意弄得有区别的样子？我带着有些愤恨的情绪，狠狠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3
　　“庄——”“小溪——”我和庄博涵同时开口。
　　“你先说。”他说。
　　“庄，你这几天去了哪里？”我急迫地问。
　　他不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急切想要知晓，他却漠然处之。
　　“还有，我不喜欢你开车送那些模特回家，我也不喜欢看到你对她们关怀备至，我更不喜欢那些女人无视我的存在……”我一鼓作气，将刚才隐忍的怒火全说了出来。
　　“小溪——”庄眼神闪烁一下，没有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地点着我的额头说：“知道了，就你八婆，我的小八爪鱼。我庄博涵，只对我的小溪动心。”
　　这样，再多怒火和埋怨也会烟消云散，我也真是贱骨头，最受不了庄博涵的糖衣炮弹。
　　可是今天，庄博涵的表情很怪，他在沉思用什么样的语言放在此情此景更合适。
　　“小溪，”庄开口了，声音如同沾染了雨水的凉，表情很严肃。

　　第7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7)

　　有种未可知的预感扑面而来，我的全身有些微微发抖。我说：“庄，抱紧我，我觉得有些冷。”
　　他没有理会，而是不疾不缓地说出几个字，却像投下了一枚重镑炸弹，引起我心底波澜壮阔的海啸。
　　“我们……分手吧。”
　　“什么？”我瞪大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庄离开几天，沓无音讯，现在他出现了，没想到看到我的第一眼便是向我提出分手。
　　我以为他在逗我，庄以前经常逗我，他说最喜欢看我生气时脸颊气得圆鼓鼓的模样。
　　“我说，”庄开口，明显比刚才流畅许多，“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比较好。”
　　这次我听清楚了，庄博涵确实说的是分手。
　　“庄，你开玩笑的对不对？前几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今天你就要说分手？你生我的气对不对？顺路载一下朋友，我又何必生气呢？”我已由刚才的气势汹汹变为小心翼翼，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迁就庄。他偶尔的宠爱会让我欣喜若狂，但他更多的冷漠，却让我备感惶恐。
　　“小溪，你冷静一点吧。我说的是真的，我们不合适。”庄博涵隐忍着不耐和厌烦说道。
　　“可前几天……”我拼命地克制情绪，颤声低语。
　　“当时我和你在一起，并不代表我不想分手。”庄的爱情哲理开始抛出来。
　　“那你是为什么？”我急不可待地追问。
　　“我们的感情，你认为还有多少？”庄说此话的时候，显得是那么理直气壮。
　　“是不是有了第三者？是不是刚才那个女人？”我的心开始沉入深渊，一定是吧！分手可以有很多理由，你和他性格不合适、性生活不美满、你又不能融入他的朋友圈子……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够爱你，或者是，他的爱已经转移给别人。
　　“小溪，你想得太多了。有时候感情的转淡并不一定代表有第三者。”
　　“庄，我一定要知道原因，为什么？”我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
　　“很多女人都问过我原因，可是谁又从我这里得到过答案？”庄的声音彻底冷淡下来，他仅有的耐心在几句问话中，一点一滴地消逝。
　　沉默，车厢里有种可怕的沉默。庄的话勾起一些陈年旧事在我脑里如走马灯般闪现。
　　“小溪，要不我送你去可意那里？”庄有些迟疑，试探地问道。看吧，男女之间虽然曾经亲如一体，再多炽热的话语在床上堆积，但亲密关系一旦破裂，立刻成为让人想要甩掉的包袱，甚至连多一分多一秒都不想再相处下去。
　　“哦，不用了。”我疲惫地摆摆手，“我就在这里下车，自己坐车去。”
　　“还是我送你过去吧。”他带着歉意说。

　　第8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8)

　　“你他妈的给我滚！”我突然凶狠地冒出一句脏话。
　　压抑许久的情绪化做愤怒，烧得我的双唇不停哆嗦，大脑一片空白，竭力抑制眼眶里即将掉落的泪，在庄面前，我还想保持最后的自尊，哪怕这些姿态只是故作出来的强颜欢笑。
　　“我现在就要下车，停住，我要下车！”我不停地捶打车门，以一种决裂的姿态想要冲出这压抑的车厢，安全、生命，所有的一切全被我抛在脑后。
　　在这辆黑色沃尔沃里，我们曾经上演活色生香的男欢女爱，也曾经一路欢歌笑语着出游，可是现在，它承载着别人的快乐，它赋予我的只是背叛和伤心。
　　庄博涵一连大叫几声“喂，喂，喂”，眼看喝止不住，他一边伸出一只手制止我狂怒的动作，另一只手和眼睛又不得不盯着眼前的道路，以至于几次分神风驰电掣地越过迎面而来的汽车，惊险得如同电影里面的特技表演。
　　终于，庄博涵拗不过我的固执，哧的一声将汽车停泊在路边，他替我打开车门，无奈地说：“林小溪，你走吧！”
　　我甩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也许此刻在旁人眼里，我是无理取闹，庄是孤立无奈。但别人眼中看到的世界，永远都是事情断点的折射，真实只存在于当事人心中。
　　我故作潇洒，甚至还放声大笑了几下，可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笑容是何等的嘶哑难听，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庄在后面大叫一声：“小溪！”
　　我停住脚步，缓缓地转过头，拼命抑制脸上激动的眼泪，不想庄看到我哭泣的丑陋。也许，庄刚才所说的一切只是对我开的一个巨大玩笑，尽管这个玩笑很逼真，但它毕竟是玩笑，那样，我会忘记他刚才的残忍，仍然会笑容中带着眼泪扑到他的怀里。
　　可是他缓缓说：“你先平静一下，你的东西可以过几天再去收拾。”
　　庄博涵，处理感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从不拖泥带水，冷静得可怕，冷静得残酷。于我又能说什么？我只能点头，咬牙切齿地说：“好。”
　　庄将车开走了，留我一人失魂落魄般在街上游荡，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即将归去何方。街道上到处是泥泞的积水，我落寞的脚步踏在地上，冰凉的雨水濡湿我的两只裤脚，湿气从脚心开始一直往上窜。我感觉很冷，可是，让我更冷的不是天气，不是雨水，而是绝望无助的心情。
　　偶尔有过往路人经过会送上好奇的一两眼，但他们的好奇心还不至于驱使自己走过来说出需不需要帮助之类的语言，谁没有见过在雨中哭泣的女子？谁没有自己或悲伤或欢乐的故事？谁不曾经历感情的创伤？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体会到个中的酸、甜、苦、辣。

　　第9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9)

　　往夕尽管浓情蜜意，今天依然形同陌路。也许作为庄博涵的女人，随时要预见这种结局吧？一天一夜之间，天堂和地狱同时向我打开过大门，我苦笑。
　　此时此刻，放肆的哭和狂放的笑，都解救不了我内心锥心刺骨的疼痛。
　　我再次翻看手机，仍然期望可以收到他的只字片语。我太高估我自己，我亦太低估庄博涵，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多情、自私、冷酷。
　　这样的男人，注定让女人流泪。
　　再继续暇想下去，恐怕我会崩溃于此地，于是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接通之后电话里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喂……小溪，什么事啊？”
　　我只有找她，我的好朋友钟可意，也是我的合租伙伴。听到她的声音，我感到鼻头更加酸楚，那种亲人般的关怀令我无法抑制住悲伤。毕业之后我和可意为了互相有个照应和缓解经济压力，于是一起合租了一个两居室，那房子是钟可意的亲戚留下的，他们全家已经移民新西兰，于是叫可意帮他们代看留在内地的房子，象征性地收取点房租。
　　可意现在在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当护士，昼夜颠倒地上班让她的作息时间与我经常背道而驰，所以常常给她打电话过去都是有气无力的应答声。
　　刚想张口，排山倒海的悲伤却堵住我的喉咙，我蹲在地上不管不顾嚎啕大哭起来。
　　钟可意立刻被我鬼哭狼嚎的哭声吓飞瞌睡，慌了神问我：“你怎么了，小溪？出什么事了？”但不待我回答，她可能已经明白八九分，除庄博涵，谁又能令我心神大乱，落魄失神？
　　“是不是庄博涵有什么……不测？”钟可意犹疑地问。
　　“不是，不是！”我疯狂摇头，可任我怎么崩溃，她在电话那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那是……”她不解地问。
　　“他出现了，可是……”我哭得声嘶力竭。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说：“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我抽抽泣泣地说：“算了，你不用过来，我打个出租车回去。”说完挂断电话。
　　下雨的天气，出租车却又出奇难打。好不容易看到一辆空车却因抢车速度不够被人捷足先登。十分钟过去了，我依然在雨中不停招手，又不停叹气。
　　我开始奔跑，前面的路口应该比这里好打车吧。果然，我看到一辆闪着“空车”的出租车，为怕别人再次抢夺，我以百米冲刺，迅雷不及的速度朝前奔去……
　　眼看着我就要冲过马路了，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辆凯迪拉克不知从什么地方什么方向蹿出来，也许他已经看见我了，只听见狂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嘶喊扎入耳膜——
　　可此时我已经闪避不及，整个人从飞驰的车身擦了过去，惯性引起的冲力让我猝然倒地，一阵尖锐的痛从膝盖处传来。

　　第10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0)

　　那辆凯迪拉克迅速在街边停住，他从车上出来走到我面前，毫不客气地掀开我的裤腿，原来我的右膝盖被蹭破了皮，渗出几丝殷红的鲜血。
　　“我送你去医院。”他冷冷地说，“这次意外引发的后果，我会全部负责。”
　　我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虽然从膝盖传出来的疼痛讯息让心翻绞，可却敌不过庄即将离去的痛楚。现在，我只想找到庄，看到他熟悉的脸庞，在他的怀里撒娇痛哭。
　　咬咬牙忍住疼痛，我对他说：“不用你管，你走吧。”
　　他不由分说拽着我的手，几乎是霸道地将我塞进车里，然后一踩油门。
　　“喂，你干什么？”我恼怒地质问，“我都说没什么事，你把我带到哪里去！”
　　他不再说任何话语，平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大理石雕像，眼神盯着前方，任汽车飞驰在街道上。
　　4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来回行走的人，四周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带着宁静的肃穆，这里是天堂的素静，还是地狱的虚无？
　　我木偶般任一个白大褂将腿包扎得如同一只粽子，完毕之后我问他：“我可以走了吧？”
　　但他还是不饶不依，说：“你做个全身检查，确认与我无关之后，要走要留都随便你。”
　　“不需要。”我简短地说，一瘸一拐地想要离开。
　　“我说需要。”他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魄力，“你把手机给我，我通知你的家人过来。”
　　不想再跟他作任何解释和争辩，我把手机取出来给他。
　　此时，另一个矮矮胖胖医生打扮的中年人步入病房，他指着我说：“张医生，你带她去做一个全身检查。”
　　“好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地答应。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这个医生对他如此恭敬？从他撞倒我到现在，我第一次细细地打量他，这是一个英俊的男子，有俊朗的面部线条，挺秀的眉，只是紧抿的唇线让他的神情显得倨傲而漠然。
　　张医生拿着听诊器在我身上摸索半天，拿出温度计塞在我的腋下，随后又带我出入各个检查室，做了心电图，照了CT，折腾半天才放我回到病房。
　　这么几经折腾就已经快是华灯初上，可意一定等疯了，我习惯性地想掏手机跟她说一声，摸遍浑身上下却不见手机踪影，这才想起手机已经被他拿去。
　　“喂，”我喊道，“你快进来。”
　　连他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问，只能用“喂”代替。如果是平时的我，定会为这种偶像剧才会出现的邂逅情节雀跃不已，可是今天……失恋对于女人来说真是可怕，此刻我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连疼痛都可以置之不理。一个男人给她带来的伤痛，大得可以抵过天和地。

　　第11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1)

　　我“喂，喂”喊了几声，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那张熟悉的脸庞。
　　“林小溪，看你中气十足，气色红润，并无什么大碍嘛！还非得打个电话回去让爸爸担心……”她不无讥讽地说。
　　“林小河，我又没有叫你来，多管闲事！”我也毫不客气地回应。
　　“你说什么！”房间里的气氛立刻显得紧张而局促，她站起身朝外走，气极败坏地说：“林小溪，就算你下次求着我来，我也不会出现！”
　　“恕不送客！”我针尖对麦芒。
　　她恨恨地跺下脚，然后大踏步走出去。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我的眼神也汇集出一丝复杂。眼前这个人，她身体内流动着一半与我相同的血液。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林小河。也许是从小与父亲分离太久没有父亲管教的原因，她的性格粗暴而火辣，交往几个男友都不能忍受她的古怪脾气而告吹。现在的男友简毅倒很是包容着她的臭脾气，只是因为工作调动又不得不与林小河异地而处，长距离的恋爱让林小河患得患失，如同踩在高空中的钢丝，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她的脾气也越发暴躁起来。
　　而我们的姐妹关系也一直势如水火，当我们相遇时，早已经过了能够和平相处培养感情的年代，立场的对峙让我们之间的相处永远都只有两个季节，要么是寒风刺骨、冰冻三尺的冬季，要么就是灸热灼烧、遇火则燃的夏季。知道内情的人会为我们关系的紧张扼腕叹息，不知道我们关系的人，则要误会我和她是水火不容的仇人。
　　他默不做声地看着我们两姐妹斗嘴，也许有些疑问，但还是没有问出口。就算问了他也不会明白，不会明白我和林小河之间那种与生俱来水火不融的矛盾。
　　我看着他，把手一伸，“手机拿来。”
　　他取出我的手机递给我，蓦然间，我接触到他的眸子，那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眼，黑黑的眼珠似乎沉浸在一潭寒水里，仿佛笼罩着一层飘渺疏离的神色，让人望一眼便心生寒意。我别过头，竭力甩开刚才心底浮起的丝丝颤动。
　　我给可意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目前所在。
　　不过多时，张医生递上检查报告，他迅速浏览一番，对我说：“检查结果显示你有轻微贫血症状，但与这起事故无关。另外你所受的伤只在膝盖处，这是一份检查报告。”他边说边把报告递给我。
　　我接过来正在埋头看的时候，他接下来的话语让我却大为光火，他说：“我帮你垫付了三百元的住院费，现在还欠有五百三十六元七毛的检查费，剩下的钱你得自己补上。”
　　“你说什么？”我对他的好感转瞬化为零，怒气直冲到脸上。看来我今天回去之后一定要看下黄历，是不是诸事不顺。先是庄博涵毫无预兆地与我分手，再是遇到一个看似英俊却是冷血无情、一毛不拔的铁面公鸡。

　　第12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2)

　　“你不至于这么快就想撇清关系吧！”我气势汹汹地说，“咱们到交警大队把情况说清楚，是谁撞了人，转身就想撇清关系！”
　　“小姐，”他没有被我一阵恶狠狠的话语给吓住，反而冷酷犀利地反诘：“闯红灯的人可是你！要不要去交警大队，你自己考虑清楚。”
　　他来到我的床头，拿起上面的对讲器说：“周护士，请进来一下。”
　　不一会儿，病房里便出现了一个大眼睛、圆脸庞、娇小玲珑的护士小姐，一进来水汪汪的眼睛便紧紧锁在他身上，眼中情意倾泻无遗。可他头也不抬对她吩咐：“给她注射一支缓解贫血症状的复方叶酸注射液，费用开支就记在我的账上。”
　　“许医生，”护士小姐望着他，似乎有些犹豫可还是问出来，“她是你什么人啊？”
　　“周筱竹，你的话太多了。”他说，“不过记得对这位小姐温柔点儿。”
　　“喂，你说什么？”我朝他喊道。
　　他定是在暗讽我的脾气暴躁，换成你今天失恋又莫名其妙被车撞到，你脾气能温柔么？
　　但在这个护士耳中听起来，却是另外一种意思。她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到护士值班室拿来药箱。
　　正在这时，钟可意风风火火地闯进病房，拉着我的手紧张地问道：“小溪，你没什么事吧？你可别吓我。”
　　看着紧张我的可意，我不得不浮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把报告递给她说：“刚才检查了，说我没什么事，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
　　一见我没什么大碍，可意长吁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他，她喊道：“许诺医生，是你送小溪进医院的吧？真是谢谢你了。”
　　我一把拉过可意，“你认识他？”
　　“是啊，”可意点头，“他是我们这里的脑科医生。”
　　怪不得刚才那位张医生对他那么客气，原来是同一个医院的同事。
　　“谢谢你，许诺医生！”我故意大声地说。
　　“你们……”可意疑惑不解。
　　他刚要解释，我做出一个暂停手势，摆摆手说：“不要浪费你的口舌，我自认倒霉。”
　　他冷冷地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我的床头上，说：“如果你的身体出现车祸后遗症，请拨这上面的电话。要是没什么大碍，那我们从此之后互不相欠，再见！”说完再也不看我铁青着一张脸，他径直走出门。
　　5
　　“可意，他是你们这里的医生？”我怀疑地问。
　　“是啊，怎么了？”可意点点头，“他是这里的脑科主治医师，医术那可是一等一的……”
　　“你看他像不像《暗之末裔》里的邑辉？一样的冷……”
　　可意吐吐舌头，“口不饶人是你林小溪的特点，不是哪个医生都有邑辉那么变态的。”

　　第13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3)

　　我对那个医生像不像邑辉并没有多大兴趣深切研究下去，如今我关心和在意的，只有一个人而已。可意问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又把我拉回残酷现实中，我向可意断断续续地诉说了下午那一幕，说完之后，我们都陷入无边的沉默之中，还是她先叹一口气说：“小溪，放下吧！这是轮回。”
　　“我一直都幻想着这一天永远不要来到。”我悲戚地说。
　　“永远，你都说这只是一个幻想。”可意安慰我。
　　可此时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所有的言语传到我耳朵的时候，都像肥皂泡般啪地破灭了，我的双手攥紧，眼泪憋得我的腮帮有些疼。可意无需再多问也知道我此刻内心的煎熬，她一掌打在我的背上，“在我面前，你装什么坚强！”
　　我的眼里已有泪影聚集，很想伏在可意身上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周护士在此时端着注射器和药走进来，可意向她点头，“周筱竹。”周护士也淡淡地望了一眼可意，不冷不淡地颔首。
　　那支长长的针头在我面前寒光一闪，我打了一个寒颤，问道：“可不可以不打针？反正也不是我付的钱。”
　　她翻翻眼，一副懒得理我的模样，双手自顾自地取出卫生棉签，蘸上酒精，擦拭针头，调制药剂——然后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转过身，把裤子褪下。”
　　我不死心地再次哀求她说：“要不让钟可意给我打针吧，反正你们都是护士，都一样。”
　　她不为所动，扬扬针头挤出几滴针剂，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不一样，她是她，我是我。”
　　我用求救的眼神望着可意，可意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她与这个脾气古怪的周护士也没有多少交情。周护士再次提高声音说：“脱——裤——子。”
　　我哆嗦着褪下裤子，露出屁股上的一块皮肤，当冰凉的液体抹到身上时，浑身的肌肉收到紧张讯号，立刻绷紧。突然一点尖锐的痛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我，我哇哇叫了两声，周护士还是不疾不缓地推着药液，对我的嚎叫置若罔闻。这是哪门子护士，简直就是个冷面杀手！
　　针刺的疼痛带出我强忍的眼泪，她一走，我的泪便喷涌而出。
　　可意体贴地抱着我的头，轻轻拍打我的背，“小溪，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的安慰非但没能止住我的悲伤，反而让我的泪泉聚集更多，我伤心地大哭不止，似把所有的委屈都在此时宣泄出来。可意说：“小溪，要不我给庄打个电话？给他说下今天你的情况。”我眼里噙着泪朝她点点头。
　　电话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可意不时望望病床上的我，满脸焦灼。她带着歉意说：“也许是庄在忙吧。你也知道他的工作，有时在暗房里是不会带手机的。”

　　第14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4)

　　我把头慢慢转到墙壁那一面，不让可意看到我失望的眼神，凄然地说：“他怎么还记得林小溪？”
　　话音刚落，可意的电话响了，我停止说话，眼睛不由自主地上瞟向她的手机屏幕。
　　果然是庄的电话，但可意将电话接听之后，话筒里的喧杂之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特别明显，可意一连迭声地问道：“喂，喂，喂——是庄吗？”
　　庄回答的什么我听不到，但可意没说几句便挂了电话，她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庄好像在忙着冲制照片，他说你没什么事就好。”
　　“他在哪？”我问。
　　“公司。”可意再次吞吐地回答。
　　“那我马上过去。”我跳下床开始穿鞋。
　　“你这又是何苦呢！逼得太紧的爱，会让人感觉窒息。”可意劝道。
　　我看向她的眼睛，语音带着怒火：“失恋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松。”
　　“那当年的谢悠然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对她又是如何？”可意反问。
　　我闭上眼摇摇头，如果能够摇掉往事该多好！可惜发生的事实从来都无法改变。那一张长期浮现在我脑海中，尖尖的苍白脸庞，大眼睛里永远带着哀愁和泪意，现在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看着我，如今，终于轮到我了！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不会选择走今天这条路？
　　谢悠然，曾经是庄的女友。可是，因为我的出现，她成为了前任。
　　我现在才明白当时的选择带给她的伤害是多么巨大，但今时今日我已经无法再回头，我对可意说：“往事不可追，也许当初我真的错了，可是如今，我只要庄，庄博涵。”
　　钟可意无可奈何，她知道劝不动执意往死胡同里钻的我，于是她说：“庄在99号酒吧。”
　　我苦笑，“他果然在那里。”
　　钟可意扶着我一步一步离开医院，没想到到了晚上出租车依旧难打。站在医院门口，我焦灼地等待，不停地走动，生气地跺脚，可是没用，出租车并没有因为我的焦灼就适时出现。就在我又快等得不耐烦想要破口骂人的时候，一辆凯迪拉克经过我们放缓速度，他摇下车窗，“怎么，又在等出租车？”
　　是刚才那位许诺医生。我扭过头不看他，可意对他笑道：“是啊，这里的出租车很难打。”
　　他打开车门，对我们说：“上车吧。”
　　现在不是顶嘴闹气的时候，虽然不乐意，我还是坐上了他的车。上车之后他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是谁说我要回去？”我说，“我现在要去99号酒吧。”
　　许诺开动引擎，汽车飞快向前驰去。他随手打开了音乐，舒缓而宁静的钢琴曲立刻流泻满整个车厢，那份平和舒适让人感到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我想到庄博涵的车厢，充斥的永远都是嘈杂喧嚣的JAZZ、RAP，我并不反感时尚音乐，但我也喜欢古典而舒缓的乐曲。

　　第15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5)

　　可是庄，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音乐，我曾经毫无原则地迁就着庄，纵容着庄，可是如今，他竟然不要我了……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许诺的车很快停靠在酒吧门外。
　　下了车之后我对他说：“谢谢你。”
　　他说：“不用，当我还你一个人情。”说完车子飞快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我推开酒吧大门走进去，嘈杂的音乐声铺天盖地地沸腾在狭小空间，每一张沉陷在舞池里的面孔都是无与伦比的刺激与疯狂。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憧憧，音乐让人心潮澎湃，也让人心烦意乱。
　　径直来到酒吧柜台，我问正在晃动酒杯的调酒师：“小谢，庄博涵在哪里？”
　　“庄哥……他今天没有来。”小谢不敢看我的眼睛，期期艾艾地说。
　　我知道定是有人事先教他这么说，于是我不再执意追问小谢，转过头穿梭在人群中寻找，只听见背后的小谢说：“这杯鸡尾酒叫Lexander亚历山大，最适合热恋中的人喝。”
　　亚历山大是19世纪中叶，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与亚历奇桑朵拉王妃结婚时特别创制的鸡尾酒。它甜美浓醇，向全世界宣告爱情的甜美与婚姻的幸福。这款以白兰地、可可利口酒和鲜奶油调制而成的亚历山大，白兰地的琥珀色混合鲜奶油的乳白色，令人望之垂涎。
　　而在这里，不止亚历山大，庄博涵还笑意盈盈地调了许多各种各样的鸡尾酒与我品饮，青蚂蚱、白色海滩、蓝色玛格丽特、龙舌兰日出……平日里他是才华横溢的摄影师，但有时候他也会把时间交付这里，他在99号酒吧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分，也是酒吧最出名的调酒师之一。
　　当看到庄用专注的眼神望着晶莹剔透的酒液出神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不羁都化做了认真。一个不羁的男人会吸引女人的注意，而一个认真的男人则会让女人沉沦。我就是如此迷恋着庄。可是如今，庄不会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等我，更不会调出美酒让我品尝。一想到这里，我的心便像被刀剜去了一块，血淋淋的布满伤口。
　　我狼狈地拐着脚，忍住伤痛穿梭在人群里，在每一对拥抱的情侣脸上停留，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人头攒动的舞池里，没有他；喃喃私语的情侣里，也没有他。
　　但是，我看到她了——那个女人，那个漂亮的、妖艳的女人。
　　她依然衣着鲜丽、装饰华美，和身着肥大工作服、头发尚自湿漉、表情憔悴不堪的我有着鲜明的对比，她嘴角又浮起那个我讨厌的微笑，主动伸出手对着我：“你好，我叫董曼。”
　　在她面前，我被比得灰头土脸，无视她伸过来的手，直截了当地问：“有没有看到庄博涵？”
　　“很不巧，他刚走。”她不露痕迹地收回手。

　　第16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6)

　　我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燃烧到对面的那个女人身上，不想再跟她废话，我掉转头离去，就不相信找不到庄博涵！在我迈动脚步的一瞬间，只听见背后传来低吟浅笑，“你知不知道庄刚才还坐在这里和我谈笑风生，现在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我怒气冲冲地问。可意拉拉我的衣襟，可此时我怎么可能听从她的劝告？
　　“一个男人为了要躲你，既然连多看你一眼都嫌累赘，你又何必执意要出现在他面前？”她端起琥珀色的鸡尾酒浅泯了一口，嘴唇红滟滟的闪着湿润的光泽。
　　我突然想起庄说我，喝水如同牛饮，甘淳的鸡尾酒被我这样一喝，如同白开水般无味。但是在以前他最欣赏我的也就是我这份毫不做作的纯朴和天然，可是现在，看看眼前这位千娇百媚的女人，连喝酒的姿态都那么优雅……想必庄已经厌倦了我这种类型的女子。
　　我可没有她这么好的涵养，明明心里怒火坐生脸上却要强颜欢笑。我顺手抓起她喝过的鸡尾酒，不管不顾地全数洒泼在她脸上，以前只在电视里面看到有泼酒的情节，没想到由我亲自挥洒示范，感觉是这么畅快！
　　四周有几个站岗的保安开始围拢上来，她摆摆手示意不用帮忙，脸上仍然挂着千年不变的微笑：“输了爱情，不要连理智都一起输了。”
　　她娇唇微张，眼波流转，纤腰款款而动，外加妩媚多情的眼神和媚态，世间男儿怎能抗拒诱惑？难怪庄一见她就城池深陷。
　　她持续地微笑，不管是真的胜利还是掩饰内心的虚慌，不论真笑还是假意，突然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击败了我，让我的剑拔弩张消失于无形，之前鼓起的勇气都统统不见。
　　她胜利了，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我溃不成军。是谁给了她微笑的力量？是庄。又是谁令我在此之前全然失去脸上的欢笑，现在又失去理智般撒泼哭闹？也是庄。
　　现在我唯有的，只有自怜与悲哀，我无力地对在一旁愣住的可意说：“咱们……走吧。”她朝董曼点点头，“对不起。”然后伸出手扶我，我甩开她的帮助，“让我一个人走。”
　　从酒吧走出来站在街上，我不知何去何从。
　　都怪罗绮那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13，真的是一个很不吉祥的数字！在北欧神话中，在哈弗拉宴会上，出席了12位天神。宴会当中，一位不速之客——烦恼与吵闹之神洛基忽然闯来了。这第13位来客的闯入，招致天神宠爱的柏尔特送了性命。
　　13号这一天，我被背叛和出卖；13号这一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我一眼，走到一边接电话，片刻之后她就挂断电话回来了。
　　我问可意：“是柚子吧？”

　　第17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7)

　　她点头。柚子是可意的男朋友，他们之间的相处永远如同细水长流般温和，很少在可意脸上见到为了柚子而产生的坏情绪，不像我和庄，爱时天翻地覆般强烈，恨时更是天崩地裂般决绝。
　　我说：“那你回去吧，免得柚子担心。”
　　可意摇摇头，“我已经跟他说了，等你情绪平复了再说。”
　　6
　　“小溪，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可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我想回家。”我想了想，疲惫地说。
　　“那好，我们一起回去，你回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我是说家，有爸爸妈妈的那个家……”我喃喃地说。
　　钟可意一愣，但还是依照我的意思送我回了家，那里有我的父亲，曾经也有我的母亲。在家里我们洒下许多笑声，但后来，留下的都是我不敢面对的伤疤。
　　“开门！开门！”站在家门口，我一个劲儿地捶打房门。
　　“这么晚了，鬼叫什么！”一个不耐烦的女声由远及近，然后随着打开的大门，那张有着淡褐色细微麻雀斑的脸跃然于面前,“哟，哪股风把林家二小姐给吹回来了?”
　　“这是我的家，我也姓林，你可以住，凭什么我不可以回！”我回敬她一句。我们两姐妹见面从来都没有一句好话，可意也早已司空见惯，知道劝阻无用，索性任我们斗嘴。
　　不过林小河也没有再花过多时间在我身上，她烦躁地对着电话另一端那个人说：“再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不会回海云市？”
　　那个人显然犹疑不决，我从来没见过林小河的脸铁青得如此难看，她几乎是用吼出来的语音喊道：“简毅，我们完了！你跟那个温柔体贴又关心你的陈小姐一起过吧！”她狠狠地摁断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喊声。
　　距离是种美，更多的却是缺陷。当她想念他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当他想念她的时候，她也远在天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有多少人能够坚守住爱情那份真，抑制住身体的欲望？林小河的敏感和焦虑或许有些不可理喻，但在爱情中，又有多少道理可言？
　　在爱情的离别中，剩下的人永远比离去的人难过。一个是离开，一个是固守。离开的那个，远离旧的环境去寻找新的生活，新的目标，激动的斗志早已经将离愁冲淡。剩下的人，到处可触摸到的只有他的回忆。
　　年轻人为了前途而暂时分别，相信爱情你们总有一天会团聚在一起——这些话是我经常用来安慰别人的，但在林小河面前，我无法开口。
　　夜里的争吵惊动了早已入睡的父亲，他穿着睡衣，头发蓬乱，有些不相信我会在此刻回家，千言万语似乎在他喉头涌动着，好半天吐出的第一句是：“今天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说是你出了车祸，我叫小河去医院看你了，没什么事吧？”

　　第18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8)

　　心里那根弦不是没有触动的，与我朝夕相处、缠绵痴恋的爱人竟然在知道我出了车祸之后都躲着我，不愿意与我相见，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曾留下。而父亲毕竟是自己的亲人，不管我怎么对他，他的亲情永远都可以包容我的坏脾气。
　　我正欲回答，却见从睡梦中惊醒的她带着一块薄毯，细心体贴地给爸披上，柔声说：“夜里湿气重。”
　　我对爸爸刚浮上的那一点温情又化为抵触，讥讽地说：“你的好女儿林小河难道没有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爸爸早已经习惯我的臭脾气，他依然带着笑，“肚子饿没有？饿了刘阿姨去给你热饭菜。”
　　“小溪，你先坐下，我马上去给你端饭菜。”她也对我展开一副笑脸。
　　我冷漠地拒绝：“我什么都不想吃，劳你们费心了。”
　　“你……”林小河脸色开始阴沉。我看到刘阿姨对她使着眼色，林小河竭力抑制着怒火。
　　我对钟可意说：“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可意说了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之类的话，然后离开家里。
　　送走她之后我撇开站在房中的三人，径直钻进浴室，隔着浴室门我也听到了林小河关门的声音惊天动地。她刚和简毅的感情已是岌岌可危，这样狂躁的举动实属正常。我更知道，在她心里，她不满我对爸爸和她妈妈的态度。可这又能如何？她讨厌我，我更讨厌她，在我的心里，她们是永远的入侵者，永远都得不到我的认可。
　　不要再去想家庭的烦恼，我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爸爸失声地喊：“小溪，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我粗声粗气地回答：“蹭破点儿皮而已，大惊小怪！”
　　说着我再也不看爸爸失望的眼神，兀自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热水轻抚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的眼泪随着水流一起倾泻而下。几乎是自虐般地撕开绑好的绷带，让热水刺激着伤口，身体的伤口越痛，我越感觉不到来自内心的痛。
　　蒸汽氤氲铺开，水柱泛在身上，冲出一朵朵破碎的水花。在水流声的掩护之下，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我是如何哀哀痛哭，为了我逝去的爱情，为了我无法融入的家庭。
　　直到我感到脸上眼泪的干涸，这才关掉莲蓬头，穿好衣服走出浴室。黑暗的客厅，从窗口投射进来的昏黄灯光勾勒出爸爸年迈的身影，他在等我。
　　“爸。”我轻声喊道。
　　爸爸慈爱的目光看着我，“你是不是真的没什么事，要不要明天去做个全身检查？”
　　我说：“今天检查了，没什么问题。”
　　“那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你住的地方……”爸爸对我的关心不因我的冷漠而减。
　　我抢白他：“托你的福，几乎所有的领导和同事都认定我是开后门才进的报社。还有，你的暗恋者似乎还对你念念不忘……爸，你以前魅力不小啊！”

　　第19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19)

　　爸爸嗫嚅着，说：“褚琴不是这样的人。”
　　“反正她看不惯我，我看不惯她！”我毫不客气地嚷嚷。
　　“小溪，你戴着什么颜色的眼镜去看人，她在你眼中就是什么颜色……”
　　“好了，好了。”我烦躁地打断他的话，“现在我不想听你说教。”
　　爸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的话，“有什么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想睡觉。”
　　我背转身，将一个固执倔犟的背影丢给他，不让自己去看他失望的眼神。
　　爸爸带着伤感的语调说：“小溪，你变了，自从你妈走后，你就变得像一只刺猬。我的小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
　　我停住脚步，没有转身，但也没有挪步。
　　“我们一直都敞开怀抱希望着你能够早点搬回来。”
　　“你们？”我提高音调反问，“你，刘阿姨，林小河？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孩子，其实你刘阿姨她……”
　　“我身上流着你的一半血液，并不代表我会认可你所有的作为。我不会回来的，妈死了，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毫无依恋。”我毫不客气地说，“爸，难道你对妈妈，没有一点点的内疚？”
　　不待他回答，我快步进入卧室，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床上，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我突然惊奇地发现，一个月未踏进的房间竟然一尘不染，床上洁净的被套散发出清幽的茉莉花香味，床头柜上我和爸爸妈妈的亲密合影擦得锃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抓起一个枕头砸向墙壁，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妥帖，对于我，对于爸爸，都是无懈可击的贴心与关怀，但是，我恨她的细心，也恨她的善解人意。我不会背叛妈妈心甘情愿接受另一个女人代替妈妈的位置。
　　这个夜晚实在太过难熬，我的脑海里不时闪现我和庄曾经有过甜蜜疯狂的日子，还有我和妈妈在一起温暖的感觉，往事越甜蜜，就越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着我的回忆，我的额头沁出汗珠……
　　我起身打开台灯，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相框，手指摸索着上面欢笑的三张面孔。我心里苦涩地喊着：妈妈……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落下来，浸湿了照片上一家人温馨的笑脸。
　　7
　　二十多年前，刚从大学毕业的母亲还是位青涩腼腆的女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她被分配到《海云新报》，作为一名小小的文字编辑。这份工作她很珍惜，每天兢兢业业地做着分内之事，像只辛勤的小蜜蜂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不停地采稿、编稿、校对，直至印成铅字。
　　而我的爸爸就是那家报社的社长，他三十有余，却一直孤身一人。他几乎是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交付给了工作。于是在母亲加班的时候，也经常看到父亲办公室的台灯彻夜未熄。

　　第20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0)

　　日子一久，她便从同事嘴里或多或少知道他一些往事，原来他刚怀孕的妻子在唐山大地震中失踪，至今没有音讯，而他则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从1976年到1982年，整整六年，他都在等待沓无音讯的妻子奇迹般归来。
　　母亲的心，在那一刻被打动。她有意无意地注视着他伟岸的身影，每天都会给他送上热气腾腾的清茶，晚上又会为他准备可口的糕点作为宵夜，她希望有一天，他的目光能够投放到她的身上。
　　可周而复始的细心和体贴并没有打动父亲的心，他甚至声色俱厉地告诉母亲并不需要为他大费周章，他已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娶。冷酷的话语刺伤了母亲的自尊，有好一段时间她都不再靠近他。
　　可有一天母亲骑着自行车下班，也许是心不在焉的态度影响了她，在她闭着眼睛也能到达的道路上，却与拐弯处一辆初学驾驶的新手车迎面相撞，当时母亲闪避不及被撞倒在地，导致小腿骨折，此后的一个月都在医院度过。
　　也许是突然失去的细心和关怀让父亲怅然若失，总之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父亲一直精神恍惚，到医院看望了母亲才知道，他的生活中已经离不开这个女子。
　　再之后，他终于敞开心扉，慢慢接受了母亲。
　　一年之后，他终于肯在妻子失踪的档案上签字。
　　三年之后，父亲和母亲的爱情瓜熟蒂落，二人共结连理。
　　结婚一年后，母亲便生了我。我们一家三口，日子虽然清贫，但也其乐融融，停留在我心中最温馨的画面，便是晚上回家看到母亲十指舞动打着毛衣，父亲在厨房里挥汗如雨为我熬着汤。在我的记忆里，父母从来都是恩爱和谐，相敬如宾。但我忘了那句话：“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我们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只持续到我大三时期。在我自由自在在学校悠闲的时光中慢慢成长的时候，却得到母亲肺癌晚期的通知……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睛渐渐开始模糊，意识飘入云端，手上的照片也不知几时滑落在地。
　　早上我正欲顶着两只欲哭无泪的金鱼眼去上班，刘阿姨已从厨房里端出清香的小米粥和冒着热气的玉米馒头招呼我吃饭，虽然胃里咕咕直叫，我还是客气与她保持距离，“不用了，我不饿。”
　　以为上班就可以忘记很多烦恼，但对着空空的电子文档，我却写不出来一个字。是谁说失恋是最大的文学家？这样的文学家，一定是在爱情离开，心情彻底平复之后。我不行，至少现在做不到，我做不到平心静气，更做不到不想庄。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庄的信息：下班后等我。
　　庄再次找我干什么？虽然知道也许不容乐观，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心潮荡漾为这条短信加上想象的翅膀——也许庄后悔了呢，如果他后悔那么我要不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第21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1)

　　爱情，它不同于亲情的深远、友情的敦厚，积聚时波涛汹涌，暴发时天崩地裂，失去时又痛彻心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愫每时每刻不知要踢中多少人的软肋，明知既是蜜糖，也是砒霜，却无从逃避，无力抗拒。
　　这次庄没让我再等他，而是早早地站在报社的休息花园里等我。我多么想冲上去扑在庄的怀里，呼吸着他特有的冷漠而蛊惑人的气息，可一是碍于周围有不少的同事进进出出，二是临到庄的面前，我却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胆惧。
　　庄见我慢慢走近，脸上却没有激动，甚至连眼睑都未曾抬一下，很平淡地问道：“听钟可意说昨天你出了车祸，没什么事吧？”
　　“只是膝盖流了点血。”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不流露心底的小小喜悦。难道他今天专程前来，是为此事？他还是关心着我的？如果庄为此事回头，那么这点小小的伤算得了什么！
　　我高兴得太早，把庄想得太好。紧接着，庄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我，粉碎我此刻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不敢伸手按过钥匙，这一接所有事便成了定局。我颤抖着声音问他：“庄，你这是何意？”
　　“小溪，这是我的房间钥匙，从今天开始你随时可以抽空回去收拾东西。可是我只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便要另换房门钥匙。我的习惯，你知道的……”庄的语气平静如水。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请求的字眼，从我的唇间毫无自尊地吐出。
　　“不好。”庄冷冷地回答。
　　他的话打击得我说不出话来，我如鲠在喉，问道：“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我……”那个“改”字在我喉咙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吐出口，由始至终，庄都没有说过分手原因，我不知这样的卑微能够打动他几分。
　　庄不会的，庄博涵不会因一个女人的哭泣而有丝毫的愧疚，两年前我已经见识过一次。他斜觑我一眼，“小溪，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可你说，全世界五十六亿人，你只爱我一个。即使到了六十亿的时候，你也不会改变。”我悲哀地、一字一句地重复庄曾经炽热如火的誓言。
　　“小溪，如果你接受我在外面有情人的事实，那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庄从鼻孔里发出两声轻笑，居高临下轻蔑的笑。
　　这笑声我很熟悉，两年前曾经在胜利的战场上看到他笑过，而今却是他又一次笑着看着一个女人的无助。我不再求庄，我也绝不会在他面前再流一滴眼泪。
　　求亦无用，庄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再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再多的柔情与哀求在他看来都是脸上涂满油彩的小丑。

　　第22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2)

　　我的脸有多痴情，在他眼中就有多可笑——残忍的庄博涵，只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受道德约束，不受良心谴责。
　　“钥匙给我，你走！”我咬着牙低声说出来。
　　看清楚真相，会令人绝望，但也会令人勇敢。再多停留一分钟，赋予我的还是只有侮辱。
　　他今天爱你，明天就有可能不爱你。现实，就有这么残酷。
　　8
　　我和庄博涵就这样分手了。没有电影里百转千回的纠缠，干脆利落得没有了一点联系。
　　没有庄，我的日子开始过得百无聊赖。曾经以为消遣的方式有很多，比如听歌就是其中一种，但他或她或者他们唱的都是凄婉的情歌：“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不想用言语拉扯所以选择不责怪，感情就像候车月台，有人走有人来，我的心是一个车牌写着等待……”
　　听，连歌里都说感情就像候车月台，有人走有人来。现在的这个他已经走了，另一个他什么时候到来？
　　爱情离开之后，要想获得新生只有遗忘——这回忆太漫长，我要一点一点才会把它从脑海里抹去。我不像庄那么潇洒。庄在两个小时之后便向所有的朋友宣布我们之间爱情的结束，随即开始新的爱情，挽着新的女友出现在公共场合。
　　逢有同事或者朋友用同情的腔调向我求证此事的时候，我都得耐着性子解释一番，后来解释得多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烦躁的味道，此时我恨不得写张条幅，贴块标签于头顶——“林小溪已失恋，请勿骚扰！”
　　于是我听《爱很简单》，听《无情的雨，无情的你》，听《一路向北》……将音量调至最大，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刺激着我的神经。可意虽然表示了强烈不满，但这个时候我都是叫她用棉花把耳朵堵上而不会关小音响。
　　到了后来，常常有楼下或者隔壁的邻居前来敲门，皱皱眉头叫我把音响关掉。以后的每天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处于失恋状态中的我感觉有特权，简直不可理喻。
　　而遗忘更是一个自我作战、无比艰难的过程，我常常在回忆的甜蜜里泪流满面，想念着，悲伤着，痛苦着，绝望着，偶尔也会期待他出现在我面前，回心转意，可是我的期望一天比一天微弱。
　　这种一个人的思念几乎快把我折磨至死，白天还可以靠拼命工作的忙碌来麻痹自己，可是到了晚上——寂寥的、孤清的长夜和曾经欢欣的、美好的夜有了明显对比，它所带来的副作用能够让人的防线一一崩溃，让人的内心柔软如绵。在对庄的回忆中，我屏蔽掉他让我心酸、心碎、心痛的部分，占据着记忆的都是他的好。
　　这天晚上，思念又如同潮水一般将我紧紧包围。我厚着脸皮给庄发去信息，隔了好半天，电话没有丁点儿动静。我将电话拿在手上，以每隔十秒的频率看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回。

　　第23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3)

　　我再次给他发去信息，他还是没有回。我执拗地将电话拨过去，我以为庄博涵不会接，但他接了，然后他在那边大声而不耐地说：“说！”
　　曾经想象过千百遍他接电话的模样，可我还是被他粗暴的语音、简单的回话，在电话这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庄博涵问我：“有事吗？”我还来不及开口，他重复了一遍：“有事快点说。”
　　我小声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
　　他冷淡地回应了一声：“我不记得。”
　　我涎着脸，继续厚颜提醒他，反复絮叨：“以前你追求我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给我发一个信息……”
　　“那是以前。”他打断我的话。
　　我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地冲着电话喊道：“庄博涵，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是……”
　　庄博涵回答我的只有沉默，我却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声。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挂断了电话，他也没有再打过来解释。
　　或许我跟他打电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心凉，把对庄萌芽的一点点希望扼杀。
　　记得一位叫摩卡的女作家曾经说过，如果在爱情失去之后想让自己彻底死心，那么就死死地纠缠抛弃你的男人，拼命地哭喊，祥林嫂一般的诉说，他呈现出的不耐与冷淡会一点点扼杀你对他的希望，这样的挽留，总有一天会连回忆的美好也一并抹去。
　　打过电话，我又回归到绝望状态。原来不爱一个人，连敷衍的话，都显得多余。
　　到了和庄约定的一个月期限的最后，我约可意一起去庄的房子拿东西。一路上可意不时偷看我的脸色，我明知故问：“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有刻花！”
　　她的眼睛眨了几下，似有些心酸，“我看你的心到底还有多伤。”
　　我指着心口，“这里就算再痛。”然后再指指脸上，“这里也要笑。”
　　她也故作轻松地拍拍我的肩，“幸好你狡兔三窟，现在至少还有家可归。”
　　“是啊，幸好我还有你。”我感叹地说。
　　“别忘了，你还有你的爸爸，还有刘阿姨和林小河，他们其实都挺关心你的。”
　　我沉默不语，这时候确实不想和她再多费口舌讨论我的家庭问题。
　　“你的家庭再糟糕，也不像我的家吧……”可意叹口气。在所有人面前，可意很少提到她的家庭，在她大学毕业之后便离婚的父母亲，现在早已经各有各的家庭，可意，是真正多余的人了。可此刻为了安慰我，她却能够主动地揭开伤口，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令我感动的东西，那就是这份友谊的存在了。
　　快到庄公寓门口的时候，可意突发奇想，说：“你说庄博涵会不会因为身体出什么毛病，故意编这样一个谎言让你离开他，但实际上他却在背后承受一切痛苦？”

　　第24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4)

　　我笑了起来，刻意的笑声张扬得整条街都听得到,“钟可意，愿你的诅咒成真！”
　　到了庄的家，我轻松地用钥匙打开了房间的大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个舒适的藤编躺椅是我购置,沙发上也摆放着我买的抱枕，就连上面的十字绣都是我一针一线缝制的，我几乎有些举步维艰，这里曾经是我那么熟悉的环境，到处有着我和庄欢爱的痕迹，触景伤情之后，怎么舍得离开？
　　但四周散落的女式透明袜和卧室里那刺眼的红色蕾丝睡衣时刻提醒我，这里已经不再属于我，更不欢迎我的闯入。
　　可意见我失神，提醒般的说：“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用情不专的男人，对不对？”
　　“对！”我艰难地回答。
　　“你在两年前，也曾经视若无睹一个女人的伤心。”
　　谢悠然曾经在我最喜欢去的小吃店找我，曾经在我常去的书店门口等我，还未开口泪便先流，失神的眼神，憔悴的脸庞，嘴里反复吐着庄的名字：“庄博涵是我的……”我很平静，尽管她的失神也引起我的一点同情，可此时庄已经是我的爱人，爱情的自私让我做不到退出。我对她说：“如果一个人不爱你了，你再流泪也没有用。”
　　现在才切身体会，当时的语言有多么的残忍，这种典型说教式的语言不能拯救一个女人受伤的心，只能让她陷入到更深的黑暗中。
　　终于，她绝望地站在了高高的天台上，脚下是如蚁尘般的车流和人群，奔流的泪诉说着她无言的痛苦，在被劝说下来之后，她恶狠狠地吐出几句诅咒之语，然后孤独冷清地离开这座城市，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所以那天，那个同样站在高楼之上的女孩才会如此牵动我的心，慌乱之中我竟忘记身负职责，将重要的相机交给一位陌生的警察。
　　命运的轮盘转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我想……”我深深地，深深地叹息：“当初我错了一步，所以今日才会陷到如此境地。”
　　“也许，错不在你们，在庄。”可意安慰我。
　　“一个人忠于了自己也是另一种正确。”
　　“你柏拉图看得太多了，”可意笑道，“不要拿哲理去为一个男人的花心作解释。”
　　“你说什么呢！”我微笑着打了可意一下，“这可是林小溪的原创，柏拉图哪有我这么深刻的理论。”
　　笑容可以带动心情的放松，我感到抑郁情绪在离我慢慢远去——是时候收拾残局了，我快速将衣服收拾进旅行袋，穿过的拖鞋丢进垃圾桶……
　　临走之前我还解恨地用剪刀在藤椅上戳了几个洞，我狠命地拿刀割，拿剪刀剪，竹屑四处飞散，破坏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有残酷的快感。

　　第25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5)

　　走出门口，我笑得直不起身来，我边笑边对可意说：“如果他们做爱的时候从上面重重摔下来，那才精彩。”
　　可意没有附合我的笑话，她伸出手指抹了抹我的眼角，轻声说：“小溪，重新开始吧。”她的手指上有两滴晶亮亮的东西。
　　我转过头不敢对视她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钟可意说：“小溪，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调侃她：“你这是演的哪出戏，学袭人啊！”
　　可意说：“我和柚子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她，“柚子对你那么好，这世上还哪有那么好的男人？”
　　“好男人并不代表我不会和他分手。”可意说得很平静。
　　“你怎么回事，不会是被庄博涵那家伙传染了，有了第三者吧？”
　　“你说什么呢！”钟可意脸涨得通红，“我只是感觉他不适合我，我不适合他，就这么简单。”
　　“你们这么久的感情，你用简单两个字概括？”我问她。
　　“小溪，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和柚子分手分定了。”温柔的可意这次却显得意外的坚决。
　　9
　　我和庄博涵分手了，钟可意和柚子也分手了，这个社会难道流行集体失恋？
　　就算我再怎么难过，时间的脚步也不会因为我的失意而停住，它一分一秒不停地前进前进，一觉醒来就是新的一天，一页一页的日历撕起来如同纸片，五十三天过去了。
　　日历显示的月份是九月。这几年，每到这一天的时候，浓浓的哀思都会包裹着我，在天上的妈妈，现在过得可好？远离了人世的纷扰，是否会觉得内心平静？
　　早上刚出门便接到爸爸的电话，电话那端他诚挚地说：“小溪，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你和我们……”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便是。”我不待他说完，便挂断了爸爸的电话。
　　早上刚出发的时候，天空就显得有些阴沉，为怕麻烦我没有带伞，还未到墓地，乌云就从四面八方涌来，随后，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从天而降的雨水无处不在，雨水不是漏进脖子里，就是滴在面颊上。我只顾低着头默默行走，麻木的身体感受不到外面的刺激。
　　我手上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这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她喜欢陶渊明，喜欢陶诗中的精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妈妈身上也一直有种自得其乐的怡然之意，我相信爸爸是真的爱过她，可惜命运的安排是谁都无法想象的残酷。
　　天空中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我不知所措，我将菊花东藏西藏，竭力想保护怀抱里的花束，但始终不能完全挡住雨水的侵袭。
　　快到了。这里到处都是冰凉的坟墓。华林墓地四周无人语声，庄严肃穆，只有雨点和风声，几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摆，发出瑟瑟的响声。

　　第26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6)

　　爸爸和林小河已经比我先一步到达，爸爸一身素服，佝偻着身体站在妈妈墓前一动不动，林小河为她撑着伞。
　　我默不做声地来到他们身边，放下白菊花。十指抚摸上滴着水的墓碑，双手触摸到冰凉的墓碑，冷气浸入骨髓。在妈妈墓前，我体会着阴阳永隔的惨痛，地底下的人早已经无知无觉，活着的人却要把这份痛苦沿续下来。
　　我默默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溪，”爸爸喊道，“你什么时候可以理我？”
　　爸爸的声音细微低弱，却如同一根利刺，扎入我的心中，我背对着他，不敢看他。
　　“我不知道。”我冷冷地回答，脊背还是那么僵直。
　　“小溪，回家吧！”爸爸再次呼唤道。
　　“不，不——我不回家！”我握紧拳头，拼命抑制自己，蓦然朝前奔去。
　　轰——天空中响起巨雷。
　　“小溪，二十多年前我以为失去了一个女儿，那种痛苦……难道现在，你真的要离开我吗？”他哽咽的嗓音和着这淅沥的雨水，显得尤为凄楚。
　　咬咬牙，我以更快的速度朝前奔去，我怕再待一分钟就会心软。我没头没脑地跑着，将爸爸的呼喊和林小河愤恨的眼神全抛在身后，我知道林小河恨我，恨我的狠心让爸爸一天天地憔悴。
　　我何尝不恨她，如果不是她们的出现，爸爸又怎么会那么快组织新的家庭？好像完全遗忘了妈妈一般，他怎么可能那么快做到！男人都是如此薄情寡义，还是他对妈妈的爱和对刘阿姨的，不能相提并论？
　　大雨扑天盖地地朝大地倾泻而来，雨水浸到我的眼睛里，但我实在分不清，流淌在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咚——我只顾没命地跑，却没想到撞到一个人身上，撞得我眼冒金花，也撞得他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然后摔倒在地，手里的一把雨伞，也被摔出去几米远。我忙跑过去扶他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他恼怒地推我一把，说：“你这个人怎么走路的！”
　　被他这么一推，我双腿一软，跌倒在地。我努力地支撑着想要站起来，视线接触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波又一波晕眩的感觉将我袭中，我眼前一黑，世界在我面前关闭了模样。
　　我浑身绵软无力，在黑暗中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可眼皮似有千钧重，喉咙似被人用砂纸堵上，眼睛睁不得，喉咙叫不出，唯有反复焦躁地翻身。
　　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我始终找不到光明的出处，不停地辗转反侧，回忆的波涛将我带进爸爸妈妈的往事里。岁月如流。
　　母亲生病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难熬的日子，她是一个坚强的人，在我们面前，她并没有太多的自怨自艾，而是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不管是西医的输液，还是中医的针炙，或是江湖术士的气功，只要有说对她病症有效的，她都屡试不止。

　　第27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7)

　　但癌细胞并没有因为她的乐观而停止扩散的脚步，而是加速蔓延到她的全身。母亲每天疼痛难忍，食不下咽，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病痛的长期折磨也消磨了她乐观坚强的心智，只要我流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母亲心情不好时便狠狠责骂我，我也只有含泪忍受。
　　这时候，只有父亲的双手能让暴躁的母亲平静下来。父亲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和忍受力，在母亲焦躁的时候，轻声地抚慰她。在她失去信心的时候，一点一点给她打气，耐心地收拾她狂怒后的一片狼籍，这是那段灰暗时光唯一一点温暖。
　　有时候看着他们互相偎依的模样，虽然感叹生命无常，但是父母之间那种融入对方生命的深沉的爱，让我动容。
　　可人生的有些事情，发生之前永远没有征兆。
　　那个周末我和钟可意去看母亲，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可意捅捅我,“小溪，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你爸爸？”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八月阳光太灿烂，灿烂得耀花我的双眼，让我看得不太真切，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父亲。他右臂半环抱住的，却百分百不是我的母亲，而是一个身材纤弱、脸上颇具风霜的妇女。他们低着头，一直喃喃私语，态度颇为亲密。
　　可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说：“小溪，想不到你爸爸竟然开始……”
　　我有些恼怒地从她胳膊里抽出手臂，大声呵斥：“钟可意，你胡说什么呢！那个人明明不是我爸爸！”
　　可意被我突然暴发的气焰给吓住，口气随即转变，小声说：“可不……太阳晒得我眼睛都花了，那不是你爸爸。”
　　见我还站在那有些发愣，她拉拉我,“走吧，看你妈去。”
　　我们进去的时候母亲还在沉睡，宽大的被套里映衬出她日渐瘦小的身躯，虽然我们的脚步很轻，但这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睛，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小溪，可意，你们来啦！”然后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我赶紧拿了一个枕头给她垫在腰上，装作不经意地问：“妈，爸呢？”
　　妈妈回答：“送一个朋友去了。”
　　我和钟可意互相看了一眼，我问：“是哪个同事还是哪个朋友？他出去有多久了？”
　　妈妈笑着说：“我们的朋友你又不是每一个都认识，再说你爸出去很久了，也许是想在外面买点东西回来。”
　　虽然妈妈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的心还是留下了疑问。可意说得没有错，我们都没有看错，那个人确实是我的父亲，我不可能将共同生活十几年的父亲看错，但那个与他密切交谈的女人，我却从未见过。
　　看着妈妈苍白瘦弱日渐憔悴的脸庞，我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落日余晖的感觉，我竭力不让自己去相信这种感觉。

　　第28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8)

　　炎热的夏天伴随母亲一天天的化疗和痛苦的呻吟转瞬即逝，落叶满天的秋天又紧随而上，妈妈的病未见丝毫好转迹象，但她却用一贯的微笑告诉我：有希望的，一定会治好。也许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残酷，她对我的怨言和怒火越来越少，关注慈爱的眼神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谁也没有告诉母亲，她最后一次手术的时候，虽然手术程序一切依旧，但医生只是叹口气便给她缝合了创口，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病入膏肓，时日不多了。
　　我呆在医院的时间越来越长久，但却跟随不住妈妈生命逝去的脚步，我感到恐慌而不知所措，多少次都想在爸爸妈妈怀里放纵地哭泣，但是，妈妈面前我不能流一滴眼泪，我只能强装笑容，如果我流泪，妈妈必定比我更加凄惶。爸爸为妈妈的病，为家庭的收入开支，一直如陀螺般忙个不停，我没有找到这个机会，在爸爸怀里哭泣的机会。
　　我再一次看见那个女人，那个爸爸伸出手臂呵护的女人，不是在大街上的偶遇，而是妈妈的病房里。
　　隔着透明的玻璃，他们不知道谈了多久，有眼泪从妈妈眼里流出，有微笑在她脸上闪过，而那个女人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从她眼里流下的眼泪，爸爸则是站在一旁，插不上话。
　　我疑窦暗生，豁然推开病房门。妈妈向她介绍：“我女儿，林小溪。”又对我说：“乖，叫刘阿姨。”
　　那个刘阿姨站起身来，抹眼泪的手伸过来就快要触碰到我的脸，我适时避开，她尴尬地笑,“小溪，都这么大了，和……很像。”
　　我冷冷的眼回应她的热情。
　　她说：“你们三个好好聊聊，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妈妈朝爸爸努努嘴，说：“万峰，你送送她。”爸送她出去，她快要走出病房时，还回过头对妈妈一笑，那笑容带着复杂的意味，是惋惜,是欣慰,还是歉意？我看不懂。
　　我疑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消失于走廊深处，脑海里不停翻覆着以前见到的那一幕，矛盾聚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妈妈我所看到的一切。
　　但妈妈却开口了，她说：“小溪，那个刘阿姨，以后会跟你们一起生活。”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妈妈，不敢相信她这么冷静地将一个女人推入我们的生活，这么平淡地交待……身后事。
　　还来不及提出疑问，妈妈继续说：“她才是你爸爸的原配，你爸爸一直以为她在唐山地震中丧生了，结果她只是被石块砸中头部脑淤血昏迷不醒被一个好心男人所救，转了好几次院但是一直都联系不到你爸爸。她也以为你爸爸不在了……再之后她与那个男人结了婚，而你爸爸也与我结了婚，有了你。这么多年来你爸爸一直对我不错，我也知足了。”

　　第29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29)

　　“一年之前，你爸爸再次遇见她。她老公已经去世五年，独自带着女儿，日子过得也很艰辛。其实我们知道，我这身体早就是风中残烛，哪一天……小溪，我真的不希望你和你爸爸人财两空，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就让我安静地去吧！”
　　“不，妈！”我惊恐地蒙上她的嘴，不准她再说下去，一股刻骨的悲凉攫住了我，我失措地扑到妈妈的怀里，崩溃地哭喊：“妈，你会好起来的，别说那些话！”顿了顿之后，我恨恨地说：“我讨厌那个姓刘的，我不会和她一起生活。”
　　妈妈湿润的眼睛，怜悯地看着我，似乎要把我的模样深深地嵌进她的眼眸里。
　　我情绪平复之后，刻意将这个话题抛开，和妈妈聊了一会儿其他的事。正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学校打来的，有一个老师布置的课题通知提前上交。
　　放下电话，妈妈理解地说：“学校有事你就先回去，我等你爸爸回来就是。”
　　“我出去找他。”我站起身说。
　　在医院的花园里，我见到了往回走的爸爸，手上还提着妈妈喜欢吃的巧克力酥饼。我觉得这个父亲离我很遥远很陌生，那种想在父亲怀里默默流泪寻找依靠的感觉，怎么消失于无形了？我们父女两个一路沉默着往回走,还没到病房便看到匆匆忙忙的护士乱成一团，我的心往下沉，掉进深渊里——爸爸手中的糕点轰然掉落在地。
　　妈妈就这样以戏剧性的方式离开了我们，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她之前所说的一切话语原来真的成为了遗言，我一直固执地以为，是刘阿姨的出现让妈妈原本脆弱的内心轰然决堤，彻底失去对生活的希望，所以提前离开了我们，告别了这个世界。
　　是爸爸的错，他本不该这么早把刘阿姨带到妈妈的病房里，是她的出现加速了妈妈死亡的脚步，我恨爸爸，其实心底深处我更恨自己，如果那天不是我想提早离开，不可能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可是不管恨谁，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
　　我们的日子还得向着前方流走。
　　10
　　我的眼前有了一丝丝光明，可能是天空的光亮照到了我的眼睛，在这个焦点中我艰难地睁开双眼，却赫然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房间宽大而明亮，棱角分明的浅灰色沙发，一间客厅满是阳光，薄薄的窗纱随风飘动，角落的植物让空间充满了活力，这片天地显得那么清爽自然，轻风从窗台穿梭而过，在我身上盘旋一阵，带着轻柔飞走。
　　突然，从楼上的天台上传来的一阵阵幽扬钢琴声将我为之惊艳的灵魂拉回凡尘，不由自主被音乐所吸引。那曲调有着安宁的寂静，蕴含着淡泊的雅致，透露着微微凄凉的婉约。一闭上眼睛，心就在空中飞扬起来，这音乐让我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30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0)

　　哦，我想起来了。在那个医生许诺的车上，所播放的就是这首音乐。只可惜当时我没有心情来好好欣赏这首乐曲，要融入音乐的灵魂，也是需要心情的。
　　带着一丝好奇，我缓步上楼，为怕踏步的声音惊扰到弹琴之人，我脱掉鞋袜，赤脚走在木质的楼梯上，蹑手蹑脚像一只轻盈的猫，逐步靠近那曲调的来源。
　　走过楼梯，我来到一个天台上，四周的透明玻璃营造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花房，种了零星的花草，有月季花的朴实青草香气淡淡飘来，在鼻息间萦绕，沁入肺腑。
　　雨水落在玻璃花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别有一番风味和韵致。
　　在那些花草树木的中间，我看到了弹钢琴的他。他背对着我，从背后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一头浓密的短发和颀长的背影，蓝色条纹衬衫显得舒适妥帖。
　　由于我故意小心翼翼行走的缘故，他竟然没有发现赤脚站在门槛上的我。而我也不想破坏他的兴致，任清澈舒缓的音乐在我们之间缓慢地流淌。
　　小时候我也曾接触过钢琴，但却是在爸爸的严厉要求之下，从一开始我对这个夺去童年快乐的庞然大物便没有什么好感，学得也是不情不愿，后来学业增多，爸爸见我对音乐确实没有太多天份能够脱颖而出，也就任我发展。所以我对音乐，能聆听，却无法深其根髓。
　　终于，一曲终毕。他起身，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震惊了我，我这才发觉这是一个陌生人的房间，而且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我局促地站着，手足无措。
　　但是我心里的好奇丝毫不减，我怎么会从墓地来到这里呢？难道《聊斋志异》的情节在经过几百年斗转星移之后会有乾坤大挪移的转变，美貌妖冶的狐妖鬼魅会变成翩翩儒雅的年轻公子？
　　他回过头注视着我，我也望着他。心里不自觉浮起一丝惊叹：他好面熟，难道以前在哪里见过？话未出口，我的嘴角首先扯出一丝偷笑：台词好耳熟，想当初林妹妹初见宝二爷，心里思量的可不是这句？
　　我还没有开口问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说：“既然你醒了就请你马上离开。”
　　这种语气，带着冷冷的寒风气质。他就是那个医生，许诺，想不到弹琴的人真的是他。想不到今天在墓地，被我撞到的人竟然是他，不得不慨叹这样的奇遇，原来这世界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
　　但是，我以为第二次的相遇会有温柔的对答，却还是这般冰冷的口气。我嘴角浮起的那丝笑不由自主消失于无形，对他刚涌上来那丝好感与好奇又化为乌有。我不冷不淡地回答：“谢谢你，许诺医生。那就不打扰你了，再见。”
　　我扭头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在背后说：“不要因为减肥就不在意你的身体，你本来就很漂亮。”

　　第31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1)

　　“谁说我在减肥？”我问。
　　“如果你不想下次再在一个男人面前晕倒，就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你是由于贫血才晕倒的——还有,这是伞。”说着他递过来一把蓝色条纹雨伞。
　　定是前段时间和庄的分手令我一直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来，生活、饮食各方面都受到大大小小的影响，身体素质急剧下降，以至于在大雨倾盆中昏倒在地。我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眸子明亮、深沉而冷漠，似浩瀚的大海，没有人可以望得见他的深度。
　　他后面的语言和拿伞的动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伸出手接过雨伞，对他说：“没想到，你的心比你的语言要热。”
　　“我是一个医生，只是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虐待自己的身体而已。”他淡淡地说。
　　又碰了一个软钉子，我心里摇头叹气，但随即又不甘心地再次问道：“你能否告诉我刚才你弹的钢琴曲名字？”
　　他刚才弹的曲子，好像余音绕梁一般，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让我不能忘怀。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他淡淡地问。
　　我对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我从你的琴声里听出一段往事，一种悲伤，所以很好奇。”
　　他的表情有些变化，那坚硬的冰山似乎有些微融化，我竟然可以从他的眼里读到默契的融合。离开钢琴的世界已经很久很久，有很多曲调我已经陌生，但他音乐里流露出的真实的悲伤，我却懂了。
　　我拿起雨伞赶紧离开，背后传来一阵灼热。是他在注视着我吗？
　　走在马路上我轻动伞柄，流动的雨水变成飞旋的珍珠滑进我的脖子，感受到一阵阵透心的凉意。如果没有手上的雨伞，我真会把今天这段奇遇当成是《聊斋志异》里面的情节。
　　11
　　雨还是不知疲倦地洒落，在天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望着阴暗压抑的天空，心情也变得为之黯然，不知道爸爸回家没有？他的风湿老寒腿如果受了冷风刺激会疼得更严重的。虽然竭力让自己不要去关心，但思想还是会飘移到关心爸爸身上。
　　我刚到出租屋楼下，便见从树荫里闪出一个人影，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定晴一看，原来是柚子，有段日子没有看到柚子的身影了。
　　他仿佛换了一个躯壳，素日里平整的衣服上布满褶皱，整洁的下巴也被野草般的胡子占据，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顺着额发滴下水来，样子显得狼狈不堪。
　　我将雨伞向他身上靠拢，他却将我的雨伞推开，迫不及待地问我：“小溪，你有没有看到可意？”
　　“她，应该在上班吧。”我说，“柚子，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柚子苦恼地摇头，“开始她说分手，我以为只是说说而已。结果到现在都过去这么久，她对我还是不理不睬，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柚子越说越激动。

　　第32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2)

　　我不知道拿什么语言去安慰失意的柚子，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对我来说，像走完一生那么长，我刚从黑暗无底的深渊里乍见一丝光明。
　　有多少次我在里面苦苦挣扎，没有人帮我，只有我自己，只有光阴的流逝。除了时间能够抚平感情的伤痛，一切的话语和安慰在此时都是苍白而无力。
　　“我只想找到可意，再跟她好好谈一谈，问清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是，她开始的时候还理我，到现在她好像越来越厌烦我。”柚子说。
　　我也不知道钟可意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就跟柚子莫名其妙提出分手。庄好歹还有一个感情转移的理由，但是可意呢？她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照常上班，按时下班，形单影只，毫无可疑迹象。她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要离开柚子？别说柚子想不通，就连和她朝夕相处的我，都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
　　“柚子，也许可意是想一个人冷静几天，要不你改天再来找她吧。”连我都觉得这样的理由很牵强。
　　“她想冷静的日子也未免太久了吧！”柚子苦恼而固执地说,“我一起跟你进去等她回来。”
　　“别，别……”我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回答，大脑飞快地运转，如果可意回来，看到是我给柚子放的通行证，不骂死我才怪。于是我对柚子说：“我突然想起有件东西在我爸爸那里，我得回去一趟，你改天再来找可意吧。”
　　说完我不敢看柚子失望透顶的眼神，匆匆从他身边离开。
　　“小溪，”柚子伸出一只手臂拦住我的去向，“如果你有机会，帮我问下可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我答应柚子。
　　我站在家门口，举起手几次想要敲下去却又放下来，这明明是我的家，可我还是不能大方推开门进去。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林小河，一见是我，她本来就不太爱笑的一张脸彻底结了冰霜，门里传来刘阿姨的声音：“小河，你愣在门口干吗，还不快去？”
　　“妈，林小溪来了。”林小河对着里屋喊道。她恨恨地瞪我一眼，低声说：“你快进去看看爸爸，他为了你受了多大的苦，可是你呢？”
　　我三步并做两步，焦急地踏进屋里。只见爸爸一只腿搭在茶几上，裸露出小腿的皮肤，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几张零乱的浸满血迹的纸，旁边刘阿姨用棉花棒蘸了酒精，细致地一点一点为爸爸清理伤口，口里不停地呵着气。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每当酒精接触到他的皮肤时，便看到他疼得脸颊颤动。
　　“爸爸，你怎么了？”这样的场景让我不得不动容，我几乎是扑到爸爸身边问道，急促中我踢翻了一只木头短凳，重重的凳子砸到我的脚背，但我丝毫不觉得痛。

　　第33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3)

　　“小溪，你怎么来了？”爸爸看到是我，咧开嘴，艰难地却是发自内心地笑。
　　“爸爸，你先跟我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午见着你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我回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都是皮外伤，已经叫小河去帮我买药了。”爸爸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
　　已经有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快淡忘了，忘记爸爸粗糙的大手轻抚过我头发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温馨那么柔和，我就这样偎依着爸爸，直到林小河的到来打破这种静谧的气氛。
　　她一边将手中的药递给刘阿姨，一边说：“林小溪，你终于肯坐下来陪陪爸爸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追你才摔跤的，我和妈怎么拉都拉不住……”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虽然林小河不得我心，但她疼惜爸爸的感情却是真的。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爸爸的裤角上沾满了稀泥，是墓地周围的泥土，那么他的摔跤应该是不顾一切想要把我追赶到才导致的。
　　“爸……”我不知道说什么，愧疚、悔恨的复杂心态一齐涌上心头，让我百感交集。
　　“小河，就你话多。”刘阿姨将开水和药丸递到爸爸手上，对林小河吩咐道：“今天小溪就在这里吃饭了，你快出去买菜。”
　　“屁股还没有焐热便叫我出去，”林小河嘀咕，不过还是听话站起身，走到门口处拿起那把蓝色条纹雨伞，“这把伞借我用下，我的伞坏了。”
　　“那伞……”我有刹那的犹豫。
　　“不会连把伞都舍不得吧？”林小河夸张地尖叫，“林小溪什么时候变成守财奴了!”
　　“我哪有这么说过?”我分辩，“只是这伞也是借的，你不要给我弄丢了。”
　　“这等小事……”林小河不以为然。
　　刘阿姨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碌，因为爸爸的受伤，让我不得不挤进厨房帮她忙，锅里煮的、案板上切的，都是我喜欢吃的菜，冬菜肉末、酿青椒……定是爸爸对她特别吩咐的。
　　我端着一只小凳坐在地上剥蒜，光秃秃的指甲被辛辣的蒜液浸染得丝丝疼痛，刘阿姨体贴地递过来一把小刀说：“小溪，你用这个。”我本想扭转身体，持续我以往的固执，可仅是一刹那的想法，我还是默不做声地接过那把小刀，与她温柔慈爱的双眼对视，忙不迭地转开。
　　爸爸也许是太高兴了，竟然打开沉寂许久的收音机，豫剧《白蛇传》的唱词丝丝缕缕飘入耳中：“……琵琶女彩袖飞飞纤指蹦蹦，卖唱郎锣儿当当鼓儿咚咚，楼船上杯盘丁丁酒气浓浓，汴河岸纤夫赤赤号子声，好难舍，黄河两岸新春景，踩一波长江水浪追帆蓬，春情融融春心动，桃花菲菲人面红，羞叹桥边多情汉，堪怜雨中美婵娟……”

　　第34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4)

　　白素贞初见许仙时，他就用一把旧雨伞俘虏了白娘子的春心，伞更是文人笔下两情传悦的道具……我的思维不知不觉飘远，父母以前在一起，经常一起看豫剧，偶尔还对唱一两句，眉眼对望里都是深情都是爱意，那涛涛流走的旧日时光，叫我如何不追忆？
　　当我将一盆鲜艳香浓的蕃茄鸡蛋汤端上桌时，林小河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回到家里，她进厨房拿来几只盘子，将买来的菜盛进盘子里。我却只注意到她手上没有那把伞，我问她：“林小河，伞呢？”
　　“伞，什么伞？”林小河一副茫然的样子。
　　“就是刚才你跟我借的那把蓝色雨伞。”我提醒她。
　　“你说那把伞?”林小河恍然大悟，“借给十楼的一个阿姨了，我看她出去买菜没有带伞，于是主动借给她了。”
　　“我的伞，你怎么可以随便借人？”我突然有些生气，把勺子往汤里重重一送，碗里溅出几滴红色的液体，迅速浸湿桌上洁白的桌布。
　　“为一把伞，你又跟我生气？”林小河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之间真的不能和平共处吗？看来你跟我真的是八字不合。”
　　“算了，算了。”爸爸打着圆场，“两姐妹有什么架可吵？为一把伞，值得么？”
　　我知道再争执下去就显得过于小气，于是首先休战。嘴战是停了，这一顿饭却吃得沉闷压抑，任凭刘阿姨将大堆的菜夹在我的碗里，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热情相迎，沉默地噎完一顿饭。
　　吃完之后，刘阿姨开始收拾碗筷，林小河知趣地躲进屋里看她的无聊韩剧。爸爸则叫我陪他在阳台上坐会儿。
　　此时雨已经停了，徐徐的晚风带着湿湿的寒意迎面扑来，阴沉的天空灰色浮云缓缓游动，不见一颗星，更不见月亮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产生错觉，在厨房里忙碌的人是我的妈妈，我深深想念的妈妈。
　　这幻觉很快消失，让我明白她不是，因为在下一秒便听见她在厨房叫道：“小河，过来帮我把垃圾倒了。”
　　林小河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对林小河才会用这种亲密无间的语气，对我，她只会好脾气地笑，柔和地迁就，客气地说“谢谢”“对不起”之类。我和爸爸的亲情中加入了两个对我来说的陌生的人，我们之间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永远不可能，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小溪，你在想什么？”爸爸问我。
　　“我在想妈妈。”我直言不讳，然后挑畔地看着爸爸的眼睛。
　　“我也经常想你妈妈，她是一个好女人。”爸爸直视我的眼睛，温和地说。
　　“可你已经有了一个家庭。”我尖酸地说，“爸爸，妈妈并不需要你一边爱着别人，一边假惺惺地故作思念。”

　　第35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5)

　　“小溪，你的思想太狭隘也太偏激，我并没有假惺惺地思念你妈妈，而是光明正大地一直思念着她。”爸爸说，“你不是你妈妈，可你却经常以你妈妈的思想来责备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思念一个人和继续快乐地生活，这是可以平行的两条线。可你呢，你难道希望我一直沉溺于你妈妈去世的悲伤中，永远得不到快乐？”
　　“我没想到你那么快……”我说不下去。
　　“有些事，你永远站在一种角度思考，那你思维的空间会越来越窄。你阿姨和姐姐，难道你真的想与她们仇恨着过完一生？”
　　爸爸不愧是《海云新报》曾经的资深主编，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让我找不到话语反驳。
　　“听说，你和庄博涵分手了？”爸爸没有再继续深谈这件事，而是转问另一个问题。
　　“想不到你大门不迈，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我说，语气中不无嘲讽。
　　“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牵挂，小溪。”爸爸真挚地说，继而转身喊道，“凤群，你把我准备的钱拿来。”
　　刘阿姨将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上，他拿给我：“这里面有五千块钱，拿去补偿你丢失相机的损失，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了这件事。”
　　望着这个厚重的信封，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情绪涌上胸口。爸爸，他还是时刻关注着我啊！沉甸甸的钱放在我的手上，这深沉厚重的父爱也时刻攻打着我薄弱的防线。
　　“爸爸，”我摆摆手拒绝，但这拒绝并不只是为了我坚持的倔犟，更多的却是心疼他的，“这是你的钱，我怎么可能要？”
　　“小溪，你再这样固执我可要生气了。”爸爸板着一张脸。他好像很久都没有用这种强硬的口气跟我说话了，我接过信封，低声说：“那这算我借你的，等我有了钱就还你。”
　　“小溪，还钱的事以后再说。既然你已经与庄博涵分手了，那么，搬回家来住吧？”爸爸征求我的意见。
　　就算我身上有千万根尖刺，此刻也在爸爸的柔情攻势下失去了效用。我的思想在作着剧烈的斗争，可我最终还是说：“爸爸，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我不想这么快搬回来。”
　　“好吧，”爸爸点头，“我不强迫你，至少你现在肯考虑。我真的很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我的两个女儿。”
　　12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到可意的身影。她这几天值夜班，常常是我上班的时候她在回家的路上，而我刚下班了她又整装待发准备上班。我对柚子的承诺更是一直没有兑现，这件事闷在心里，没有机会找到钟可意问清楚。
　　这天和几个同事在外面吃了饭，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走到楼下我见家里的窗口透出桔红色的灯光，心里便浮上一种温情似家的感觉。

　　第36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6)

　　我和钟可意住在一起已经三年了，从学校毕业之后，因为妈妈的去世，爸爸很快又和刘阿姨登记结婚，虽然爸爸对我依旧疼爱，但他始终是把爱分成了三份，另外两份给了我从心底抗拒的两个人。
　　每当看到他和刘阿姨、林小河融洽和谐的场景，我都会觉得局促不安。家反而成了我不愿意回去的樊笼，整天在外如同浮萍般东西漂移，走到哪里都是孤单一人，无所依靠。
　　是可意的友情将我温暖，她主动提出和我租房，把一间空空荡荡的三居室布置得井井有条，散发着家的温暖。每次在报社加班很晚回去的时候，望见那点等待的昏眩光芒，我便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拿开钥匙打开门，兴奋地叫了一声：“可意。”
　　她转过头的瞬间手带过桌上的东西，我听见有玻璃碰撞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眼神慌张地望着我，似乎对我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房里的一切依旧，整洁的摆设，干净的地面，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有人来过的痕迹，不知可意这种表情代表了什么。
　　我问她：“可意，你怎么了？”
　　她的脸有片刻的局促，站起身想要迎接我，但马上又坐下去，不安地说：“酒杯……倒了……我去拿抹布。”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桌上有一只打翻的酒杯，里面流淌出的紫色液体，已经迅速蔓延到整个桌面，紫色的透明液体缓缓地滴落在地面。
　　我不以为然地朝她笑笑，“只是打翻一杯酒嘛，不至于这么紧张吧？我来帮你擦。”说着我忙去找来抹布，一点点地擦拭桌上的痕迹。
　　擦完之后，看着白色抹布上的紫色印记，记忆中有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我颇有感慨地说：“这酒，倒很像庄博涵调制的紫色妖姬，紫的魅惑，引人入醉。”
　　可意没有说话，我抬眼望着她，她的脸刹时涨得通红，见我盯着她，她掩饰地笑笑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到。”
　　我突然对她今晚上的一切备感好奇，于是问：“可意，你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想起喝酒？”
　　她呼出两口气，平静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心血来潮而已。”
　　我试探地问：“是为了柚子吗？”
　　可意怔了一下，然后看着我，“柚子？”
　　“柚子前几天找过我。”我会错意，以为她默认我的问话，对可意说，“他一直都在找你，想问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他，可是你从来不给他机会……”
　　“庄博涵有没有告诉你，移情别恋的原因？”可意说。
　　“没有。”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意要问这个。
　　“那么我也没有必要告诉柚子，我需要重视审视我的爱情。”可意平静地回答。
　　“你，移情别恋？另有新欢？”我不敢置信地望着钟可意，“所以你一声不吭地抛弃了柚子，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我突然感觉有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质问道,“那个人到底是谁？而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竟然不告诉我？”

　　第37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7)

　　“小溪，你先不要生气。”可意柔和地劝我，“我和柚子的事已经成了定局，我不想再解释，你也不用再劝了。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前段时间你一直为了庄博涵的事情郁郁寡欢，难道我要天天笑着，看着你的悲伤？”
　　她的解释让我那股无名火熄灭于无形，百炼钢最怕绕指柔，我的火暴脾气遇见温柔似水的可意，完全不能发挥。可意已经完全不在乎柚子了，又何需我在这里为他打抱不平？爱情，原来是没有哪个人能够控制的难题，庄博涵不可以，钟可意也不可以。
　　“那个人是谁啊？”我好奇地问。
　　“我们医院的一个医生，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可意说。
　　“原来是办公室恋情。”我叹息，“看来柚子是彻底没希望了。”
　　可意打断我的话，“别在那里为柚子长吁短叹了，过来帮我收拾东西。”
　　我走进她的房间，她已经零零散散收拾好了一些东西，无数和柚子一起听过的CD，有些还是限量版的，还有柚子的一些衣物、柚子在这里看的书，都装在了一个箱子里。我感叹：“每一对分手的恋人，都有必须清理的物什。”
　　“是啊，每一对恋人分手的程序都是如此，”可意说，“所以，不要觉得你的爱情比别人有独特之处。”
　　“你的爱情理论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和庄的一切事过良久，我已经不会再因为听到这些话而刺痛胸口，更不会恼羞成怒。我笑着抽起书堆里的一本书，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说：“《神经科临床护理质量安全控制规范》，这可是柚子当初跑遍大街小巷为你买来的书，今日你就这么还给他？”
　　拍着拍着，从里面飞出来一只粉色的书签，在空中飘飘扬扬，一直飘到床头的角落。我去捡那只书签，却突然看到可意的床头，我从来不曾注意的角落有一只小箱子，我好奇地问可意：“那是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已经打开那只箱子，里面装着长匙、摇酒器、冰锥、搅拌棒，这些是调酒必备的工具。
　　我说：“如果不是看到这些东西，我都忘了庄博涵是你和我同时认识的男人，甚至你比我早。”
　　13
　　如果我有哆啦A梦的口袋，我会坐上时光机器，回到两年前的春天。
　　如果再给我一次回头的机会，也许我的选择会完全不同。
　　可我现在能够做的，只有回忆。
　　春天的丽景公园，繁花似锦，行人如梭。公园里每块场地被陆陆续续前来的行人堆满，挤在里面寸步难行。我不时张望着人潮涌动的路口，试图从中搜索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但每次的结果都让我失望成万分。而我又不得不一边满脸堆着笑容跟挤过来的陌生人解释：“不好意思，这个座位已经有人。”

　　第38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8)

　　公园里热闹非凡，这里即将举行第六届春季花卉艺术展，开幕式的当天更是请来了当红歌星兰西、洋洋乐团等明星助阵，场面盛况空前。兰西是现在最当红的歌星，因为记者的特殊身份，让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在贵宾区有了两个座位。
　　可是主持人都开始在场上笑容可掬地调动现场气氛，钟可意却还没有来到。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答应我下了早班就往这边赶，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却仍然不见人影，打她电话也无人接听，我心急如焚，不停地祷告她早点出现。
　　兰西的出场引起了人们的第一次轰动，掌声雷动中我突然感到腰部一阵颤动，拿起电话一看，果不其然，是钟可意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埋怨的话语开始对着话筒释放：“你还在磨蹭什么呢？兰西的第一支歌都已经在演唱了，你还不出现！”
　　“小溪，对不起。”可意小声地说，“我现在都还走不了，你自己一个人玩吧。”
　　“为什么？”我大声地问。
　　“要下班的时候，有个病人突然去世，我得留下来。”她耐心地解释。
　　“那好吧，你也是为了工作。”我谅解说，但不免有些悻悻的。
　　之后我开始专心细致地看表演，尽兴之时也开始发挥五音不全的嗓门，跟着兰西的歌声一起放飞情绪。
　　情绪激动之余我却隐隐感到不安，只因后面的男人与我靠得过于紧密，仅仅只差一点距离，让我对他心生不满，几次回过头恨恨地望着他。
　　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细碎的长发，明亮的眼睛，满脸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虽然有我的眼光警告，可仿佛未见成效，他仍然紧紧地靠拢在我的身边，我向左，他便向左，我向右，他又向右。
　　我暗自生怒，却又没有勇气像电视剧女主角一样抡圆胳膊在他脸上留下五指印，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肥皂剧男主人公那么好的脾气，我可不想惹祸上身。于是等演唱会一结束，我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没走几步便听见他叫道：“喂，小姐。”
　　我装作没听到他的呼喊，匆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不就是想搭讪吗？这种用滥了的方式我最是不屑。
　　很快这件小事就被我抛在九宵云外，公园里盛开的各种各样姹紫嫣红的鲜花迷乱了我的双眼，处处花团锦簇让人目不暇接，红的如霞，白的似云，黄的如缎。就在我忘乎所以拉着花朵左闻闻、右嗅嗅的时候，我突然感到眼前白光一闪。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质问那个照像的人。
　　他就是刚才站在我身后的男人，本来这里照像的人到处都是，闪到我这里也无可厚非，但刚才的坏印象让我固执地认为他另有意图，于是将聚积的怒火趁此发作出来，对着他凶巴巴一阵呵斥。他没有发火也没有争辩，只是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过来一看：纳西索斯摄影庄博涵摄影师。

　　第39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39)

　　原来他在这里只是例行工作地拍摄花朵，目标并不是针对我。
　　我脸上火辣辣的，幸好周围的人都被眼前万紫千红的花朵吸引，没人注意到我的尴尬。
　　我跟他说声抱歉，他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轻轻耳语：“你裙子后面的拉链坏了，其实在刚才我就想告诉你……”
　　我大窘，原来刚才他在我的身后，是想挡住左右扫射过来的视线，可我却错误地把他归为色狼这一行列。我满脸通红，难堪地望着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双脚如同钉住般迈不动步伐。不知者无畏，刚才我在无知的情况下可以做到行走畅快，现在却举步维艰，就连迈开一小步都会觉得左右全是嘲笑我的眼睛。
　　他好像看出来我的窘迫，对我耳语道：“如果需要帮助，我不介意再次保护你。”
　　我点点头，感激地望着他。
　　于是他脱下衣服，披在我的身上，手臂自然地围拢过来，半拥着我离开。他的车就停在丽景公园外，那辆黑色的沃尔沃。
　　他开车把我送到了家，我下车的同时他也打开车门，走上前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沉浸在山茶花绚丽夺人的美丽里，有着自然而陶醉的笑容。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很冒昧拍了你的照片，可是，你站在鲜花丛中笑的时候，给了我创意的形状和脚本——你美丽的笑容是我成为摄影师最好的理由。”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不露痕迹但也是最让人难忘的恭维话，它所勾勒的意境让一个女人为自己的魅力而感到飘飘然。
　　我第一次见到庄博涵，就是如此让人心动的开端，他所表现出的绅士风度让人觉得无懈可击，带着洋洋洒洒的才华，有着风度翩翩的气质，一下子攫住我春风荡漾的心。
　　甜言蜜语有着使人飘飘欲仙的功效，它让我在此后的几个小时里都身心飘然，回味着这场邂逅。第二次，庄博涵约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直到很久之后，久到我和庄博涵曾经的甜蜜都已经成了过眼烟云，我才明白，庄的创意和灵感对每一个女孩子都有发挥余地。这些涂抹魅惑色彩的语句，并不是庄的原创，他只是一个篡改者罢了。
　　可即使这样，我们依然会被浸泡在蜜糖里的谎言蒙蔽理智，还自以为感情至上，一切的善意警告都是爱情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14
　　庄博涵第二次带我去看了他的摄影展，静止的物什、活泼的动物、优雅的植物，都被他拍得栩栩如生，我一幅幅地看过去，不时发出感叹。
　　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在月光下洒满诱惑的女人胴体，每一个女人举手投足间留下的美和韵味，都被庄的镜头捕捉，显得诗情画意，美轮美奂。

　　第40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40)

　　庄举起手，在我面前挥了几下，我这才收回呆滞的目光。他带着调侃的笑，“妞，怎么看呆了？”
　　“我……”我低下头，不知如何表达内心感受，难道我心里丝丝翻涌的，是酸味？是涩味？难道我在嫉妒庄镜头里面的女人吗？于是我转移话题，面对着他问道：“你的公司为什么叫纳西索斯摄影？他好像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人物。”
　　“只是觉得好听而已。”庄回答。
　　我不知道纳西索斯对庄博涵有没有特殊的意义，也许，庄博涵就是纳西索斯，那个古希腊里绝美的少年，凡是见过他的少女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可当他看见湖面上映着自己俊美的倒影的时候，立刻爱上自己。从此，他每天都到湖边来，起初是顾影自我陶醉，渐渐地变成顾影自怜，后来终于憔悴而死。
　　庄博涵爱的，也永远只有他自己。
　　当时的我，远远没有现在的理智和分析能力，遇到庄博涵之前，我的感情经历几乎为空白，即使在学校里有场云淡风轻的暗恋，也因为年少轻狂的玩笑而变得无疾而终。庄的优雅，庄的才气，无一不打动着我的少女情怀。
　　我和庄频频约会，一度忽略了可意。直到有一天，可意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在酒吧里面结识到一个调酒大师，她觉得很有趣，很想介绍给我认识，正好我也突生把庄博涵介绍给我最好朋友钟可意认识的念头。
　　最后的结果是：庄博涵欣然赴约，而可意的朋友却因为有事不能前来。
　　于是我和可意一边坐在水吧里喝着柠檬可乐，彼此头靠着头说着知心话，不时会心地对着微笑，一边期待着庄博涵的闪亮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身影慢慢走近我们……
　　我和可意同时抬头，她的目光与庄碰撞，眼里有惊奇的光芒，他们同时喊出来：“是你！”
　　我诧异地问：“难道你们早就认识？”
　　可意笑了，她对我说：“他就是我跟你介绍的朋友。”然后对庄说：“原来你就是小溪一直想让我见到的那个人，我一直听他们叫你庄，但却不知道你的全名叫庄博涵！”
　　我娇笑着打了庄博涵一拳，佯装责怪地问他：“原来你还会调酒，你还有什么是深藏不露的？”他顺势捉住我的手，放在唇上吻了一下，用手指拨弄着我的脸颊说：“是啊，改天一定为你专门调制。”
　　可意看着我们，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也许是酒吧昏暗的灯光造成的错觉，我觉得可意的笑容像糊了一层浆糊，显得真伪难辩。
　　回去的路上，可意显得很沉默，而我还陷在刚才的调情示爱里，被庄博涵浪漫的话语搞得昏头转向。我侧侧头问可意：“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一个魅力十足的男人？”

　　第41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41)

　　“他让人迷惑。”可意如是说，到底是赞美庄博涵的魅力大还是觉得他有些轻浮？但彼时我听起来有些沾沾自喜。
　　她再沉默一会儿，突然说：“有一件事，我觉得为了对你负责，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我眨眨眼睛，不以为然。
　　“我去99号酒吧的时候，见到过一个女人，叫谢悠然，他们都说那是庄博涵的女朋友。”可意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可未等我找到庄博涵质问他，他就已经对谢悠然提出分手。
　　我和庄再次约会，是在99号酒吧。庄博涵拉着我的手，神采飞扬地对里面的职员介绍我的身份。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只有依靠使劲拉着庄博涵才能镇定心神。
　　谢悠然的泪眼让我内疚，让我不得安宁。可这份炽热的爱一直燃烧着我的理智，我一直说服自己，他们不是因为我的出现而分手，是庄对她的爱已逝。
　　有很多个夜晚，我都被矛盾心情折磨得夜不能寐，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谢悠然经常以弱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在报社门口等我，不管有没有同事在场便死死拽着我的胳膊，胳膊上经常留有她的指印，红肿一片然后是淤青，可想而知她抓我的力道用得有多么大。
　　我一甩开她，她就在我家门口的石凳上坐着等我，如果我半天不出现她便使劲敲门，大声哭喊，弄得左右邻居全都侧目关注，让我尴尬不已，不知如何解释。迫于无奈我打开门，她泪眼婆娑凄凄惶惶，让人不忍目睹。
　　这一切让我矛盾,纠结,于心不安。
　　我想找可意吐露心事，可也许是这段时间她还没有适应黑白颠倒的护士工作，她的精神恍惚，经常做错事。
　　喝汤时拿着筷子搅着汤盆失神，值班时把病人房号写错（幸好没有把药给弄错）……就连做家务也会状况百出，她洗衣服时把水笼头打开，一出门就忘了，水不停地流溢、漫延，直到蓄积成浅浅的水池，这时她才发现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下水道被堵住了。
　　钟可意没戴橡皮手套，她弯下身体，用手直接抠出污秽的垃圾。她使劲地用手抓出垃圾，又啪啪丢在一旁，似乎摔出了心中堆积的郁结之气。
　　夜里，我口渴起来喝水，却发现钟可意还没有睡觉。
　　她的床靠近窗口，路灯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不眠的双眼上。“可意。”我压低声音，轻轻地叫她。真是奇怪，都半夜三点钟了，钟可意还没有睡觉，她可是今天晚上八点钟才下的班呢！
　　钟可意正凝神看着窗外的灯光，沉浸在暇想的世界里，我这样细微的呼声，都吓了她一大跳。
　　“这么晚了，你起来干什么，怎么还不睡？”可意问我。

　　第42节：第一章褪色的爱情照片(42)

　　我揉揉眼睛，“这个问题我正要问你呢！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不由分说，我挤上钟可意的床，在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直到夜深了还说着悄悄话，听着室管员的哨声吹了一遍又一遍还窃窃私语。
　　出来之后，我们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同睡一张床了，我有一丝的不习惯，于是推推可意的身体，“你再往里面挪一点儿。”
　　可意侧过身体，她的手触摸到我的鼻尖，“到了冬天，你的鼻尖就很冷。”她的语调低缓，有种压抑的伤感。
　　我再揉揉惺忪的眼睛，外面的灯光照得钟可意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被泪水洗涤过。
　　“你怎么了？”我问她，钟可意这几天很奇怪，不光是做事颠三倒四，而且还有点失魂落魄，不知道什么事情让她如此失落，而且身为好朋友的我竟然一无所知。为了庄，我已经很久没有关心她了，我深感愧疚。
　　可意擦擦眼睛，“没什么，这灯刺得人的眼睛痛。”
　　“那你别看了。”我嘟囔着说一句，慢慢地，意识开始转入模糊，桌上滴答滴答的闹钟提醒我们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你有没有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似乎还不打算睡觉，推推我问。
　　“以前没有，现在有。”我打个哈欠，坦白地说，“就是庄博涵。”
　　“可他……”可意迟疑地说。
　　“你以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我问她。
　　“很爱很爱我的人。爱人是一件很苦恼的事情。”钟可意感慨地说。
　　“我和你正相反，我要找一个我很爱很爱的人，爱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憧憬地说。从来不觉得爱一个人很苦，即使是在学校有段受挫的暗恋故事。那又怎么样呢？云淡风轻的往事，不会在我年轻饱满的心上留下一道厚重的伤痕。
　　可意对我说：“小溪，放弃庄博涵吧，让人得不到心安的爱，都不能要。”
　　“他们分手不是因为我，”我强硬地争辩，“不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
　　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并不代表谢悠然甚至是钟可意的认可，我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我固执地认为：青春只有一次，今天的日子永远都不能复制，爱情之鸟来了，如果我不抓住它，它便会飞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想在以后的人生里后悔，不想当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只有叹气，我更舍不得放掉庄博涵。
　　终于有一天，谢悠然在面对我的时候不再有眼泪，她的眼神凶狠而绝望，那个曾经对庄温柔似水的谢悠然，已经被这场无声的战役折磨得身心疲惫，欢颜不再，她在纠缠已久都得到冷眼之后，终于选择了放弃。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场战争以我的胜利告终，可是我快乐吗？谢悠然虽然离去，她留下的阴影却影响我至今。所以，我把今日的失恋归结于宿命和轮回，我无法与其抗争什么。
　　我和庄的开端因为有太多伤害的堆积而显得不堪。
　　可意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塞纳河，它把我们的一颗心分做两边，左岸柔软，右岸冷硬；左岸感性，右岸理性；左岸住着我们的欲望、祈盼、挣扎和所有的爱恨嗔怒，右岸住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我们心里打下的烙印；左岸是梦境，右岸是生活。
　　林小溪，现在的你，是游离在左岸，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回归右岸，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今日没有设身处地体谅谢悠然的心境。
　　可意说得对，不让人心安的爱，都不能要。


　　第二部分

　　第43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

　　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
　　生命之路有谁是一帆风顺的呢？即使有非议又如何，有磨难又怎样，我的影像在庄博涵的照片上已经褪色又如何？
　　只要阳光能够照耀，雨水就不会持续太久。但如果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是水中花、雾里景，为什么以前我总是将无谓的失意放大，而忽略了生活真正的意义？1
　　往昔的回忆让人五味杂陈，各种复杂滋味都涌上心头。如今我后悔了，我深刻体会到谢悠然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可任我再是后悔，以前的历史也不能清除掉，不知道现在谢悠然身在何方，此刻就算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她还能原谅我吗？
　　“喂，小溪，你怎么失神了？”可意拍拍我的肩，“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帮我一起抬出去吧。”
　　“钟可意，难道那时候，你也喜欢庄博涵？”我直言不讳地问可意，眼前的珍品箱子、她和柚子毫无因由的分手都不能不让我产生疑问，尽管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也不能把疑问留在心里，否则准把我憋成内伤。“我记得当时你说起他的神情……”
　　可意没有半点犹豫，很快回答：“没有。”她抬头望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表情坦荡自若地说：“如果你觉得这箱调酒工具碍眼的话，我马上把它丢了。”
　　说着她手忙脚乱收拾那堆东西，我猛然按住她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反正现在我工作太忙，不用学调酒，把这个扔了也好。”
　　“算了，不要扔。”我突然觉得有些愧疚，为自己对可意的怀疑，“我相信你。”
　　我们把收拾好的袋子放在客厅，可意朝我挤挤眼睛，“今天好像该你做饭了吧。”
　　“你今天明明比我早到家，应该你做。”
　　就在我们又像以往一样为谁做饭这个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爸爸的手机。这么晚了，爸爸给我打电话什么事情？

　　第44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

　　我接听，爸爸的声音颤抖不已：“小溪，你快到医院来，小河生病了。”
　　“爸爸，你先别着急，”我安慰着他，然后问：“林小河得什么病？”
　　“好像是阑尾炎，你快来，我们在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说完爸爸挂断电话。
　　我问可意：“你有钱吗？”
　　可意从包里拿了几百块钱现金，再将她的工资卡递给我，我感激地拍拍她的肩，再胡乱抓起一件外套，把钱塞进手提袋里，想了想又从屋里拿出那只装满钱的信封。
　　可意问：“他们在哪家医院？”
　　“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可意关切地问。
　　我说：“算了，我一个人去吧，毕竟这是我们家的事。”
　　林小河送到医院之后便送进了输液室，给她打了消炎针，暂时缓解了疼痛，明天才能安排手术。透明的生理盐水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液，整个人已经睡去，爸爸和刘阿姨一直守着她。
　　她好像睡得不好，一直不停地试图翻身，手上插着针头，使她翻身很不方便。她的嘴唇嚅动，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妈妈，我背痒。”
　　疲倦的刘阿姨没有听到林小河小声的呼唤，我想了想，伸出手，缓缓伸到林小河背上，轻轻地抓挠她背上的皮肤。已缓解痒痛之苦的林小河拂开我的手，顺手将手指递进嘴里，慢慢吮吸，脸上的表情平和安定。她再一次说：“爸爸，我要毛毛熊。”
　　生病的林小河似乎忘记时间已经流走了二十多年，她早已经过了拥有毛毛熊的年代，在睡梦里她回到童年，向爸爸撒娇着要求弥补她缺失了二十多年的父爱。
　　一直以来，我都为她和刘阿姨的到来抢了爸爸的爱而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可怜如同浮萍般漂移，可我毕竟一直都生活在爸爸身边。
　　但是林小河呢，她的童年从来都没有父爱，只有母爱，以至于造成她的性格易躁易怒、阴晴不定，连朋友都极为稀少。她走了二十多年，才走到爸爸身边。我恨她，她又何尝不恨我？我何曾设身处地地为她想过？
　　爸爸将林小河的手指从她嘴里取出，久久凝视着她的脸庞，看着看着，爸爸的眼睛湿润了。
　　“小河，爸爸去给你买，你喜欢的毛毛熊。”爸爸怜惜地说。
　　“爸爸，”我叫住了爸爸，“现在已经这么晚了，而且你的腿脚不方便，明天我去帮你买。”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来到玩具店，眼光扫视着玻璃柜上那一排排毛绒绒的玩具，指着一只灰色的长毛熊说：“我要这个。”那只长毛熊双手围拢，抱着一颗红红的桃心，黑黑的玻璃眼珠呆滞无光，愣愣地注视前方，长长的尾巴，孤零零地吊在屁股后面。

　　第45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3)

　　这只小熊林小河肯定喜欢。
　　2
　　林小河的病房在六楼，我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跑来，闪身钻入电梯。
　　他背对着我问：“你去几楼？”
　　“六楼。”我说。他的声音和背影我似曾相识。
　　他按了数字“6”，看来他也是去六楼。
　　电梯缓缓上升，我还没来得及正眼观察他到底是哪一个我熟悉的人，电梯开始攀升——“2、3……”猝然间，电梯摇晃了几下，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便静止不动，我啊的尖叫声还未冲出喉咙，灯就在此刻熄灭了，里面顿时变成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我惊惶失措，幸好电梯里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
　　“可能是电梯故障。”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他。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我开始惊慌，拍着电梯门大喊：“喂，喂，有人吗？外面有人吗？”电梯里的灯抖闪了几下又灭了。我赶紧上前按紧急铃，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此刻的我，满脸通红，慌张失措，呼吸急促，小说和电视里面关于电梯闷死人的恐怖情节钻进我的脑中，可我正是如花年华，现在还不想死啊！
　　生活中令我时刻抱怨的小事零零碎碎钻进我脑海，采访中遇到的难题、编辑室主任和同事在背后对我能力的质疑和窃窃私语、我和刘阿姨林小河纠葛的复杂心事,还有与庄的那段时刻折磨我的往事，以前都觉得重如泰山，无法抛下无法放弃，可现在一切如烟如尘，轻轻地飞出我的脑海。
　　生命之路有谁是一帆风顺的呢？即使有非议又如何，有磨难又怎样，我的影像在庄博涵的照片上已经褪色又如何？
　　只要阳光能够照耀，雨水就不会持续太久。但如果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是水中花、雾里景，为什么以前我总是将无谓的失意放大，而忽略了生活真正的意义？
　　“工作人员就算收到信号，赶过来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也许见我长时间没有说话，以为我被吓到了，他轻声说，“你别太紧张了。”
　　“那怎么办？就一直等吗？”因为他的存在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我说话间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不安了，只是担忧仍在。
　　“你这样大吵大闹只会耗费精力，还不如等待别人救援。”他好像永远都那么冷静。
　　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背靠着电梯光滑的墙面，缓缓滑落坐在地上，两个人开始短暂的沉默。不一会儿，他不禁失声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在这样一个紧张的时刻，我竟然有些黯然失笑，黑暗、危急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脆弱，他的平静也是故作镇定，一只毛毛熊就将他吓成那样。我忍住笑说：“只是一只毛毛熊而已。”

　　第46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4)

　　“那这又是什么？”他抓起一样东西扬一扬。
　　“拜托，这是我的手。”我没好气地说。
　　他赶紧甩开我的手，可能有些尴尬，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于是在黑暗里，一个劲儿地听到他的干咳声。
　　狭小的电梯里，长长的沉默再一次开始蔓延，我拼命在脑海里想着话题，我想问问他是谁，是不是我见过的那个人。可磨蹭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这样等下去简直让人窒息，于是我说：“要不咱们来猜谜语吧？”
　　“谜语？小孩子玩的玩意儿，谁和你猜！”他回绝了我的提议。
　　“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再次问。
　　不一会儿，电梯恢复平静，可门还是没有打开。我的手和他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我赶紧松开他的手。
　　我干咳一声，没头没脑地对他说了一句：“刚才那个谜语的谜底是：百思不解。”
　　“这也算谜语？”他提出质疑。
　　“怎么不算？至少你没有猜出来,按照承诺现在该你讲故事了。”
　　“哎……我哪有什么故事？”他为难地说。
　　“不行，这可是你刚才答应过的，男子汉，一诺千金。”
　　“好吧，我给你讲一个寓言故事，”他长叹一口气然后说，“从前有只蜜蜂，寻遍了整个花园然后停留在一朵玫瑰花上，它爱上了这朵玫瑰花，从春天到冬天一直守侯着它。”
　　这时电梯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喂，喂，电梯里面有人吗？”
　　我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喊道：“里面有人,快救我们出去!”
　　“电梯故障很快就会排除，你们马上就可以出来了。”
　　跟维修人员通完话之后，我继续问黑暗中那个他：“后来呢？”
　　“冬天来临，玫瑰花枯萎了，蜜蜂仍拼命吮吸，因为它以前从这朵花上吮吸到的都是甜蜜。但是，现在在这朵花上，蜜蜂吮吸的是毒汁。蜜蜂知道这一点，因为毒汁苦涩，与以前的味道有天壤之别。于是，蜜蜂愤不过，它吸一口就抬起头来向整个世界抱怨：‘为什么味道变了？’终于有一天，蜜蜂振动翅膀，飞高了一点……”
　　说到这里的时候，电梯又开始摇晃，然后迅速升高，终于停住，门打开了。外面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我抱着毛毛熊走出去，站在电梯口等他出来。
　　我看到了他，惊呼：“是你！”
　　是那个医生许诺，怪不得他一进来，我便感觉一股熟悉之气。这次他换上了医院里的装束，身着白大褂，但无论他着什么装束，都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孤渺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他不像我那么激动，孤傲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是啊，一进电梯我就知道是你了。”他似乎已经忘了，在黑暗的掩饰之下，他是如何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安慰，给我信心，可现在的他，又恢复到以往的傲然和冷漠。

　　第47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5)

　　“许诺，你怎么这样……”我为之气结。
　　他可不管我生不生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背影丢给我，这个冷冷的许诺医生。
　　“喂，许诺，你站住，我还有事情想问你。”我不满地叫了起来。
　　“什么事？”他问。
　　“谢谢你。”我毫不示弱地说。我喊住他，是为了说出这三个字，当然还有另一个目的，“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道出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时，蜜蜂发现，枯萎的玫瑰花周围，处处是鲜花。”
　　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分明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3
　　我走进病房，林小河已经醒了，我们互相对望，温和而客气地笑，第一次没有浑身带着利刺迎接对方。
　　“你什么时候的手术？”我问她。
　　“明天下午三点钟。”
　　“哦，那个时候我正好有个采访，就不能来陪你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了，你忙你的吧。”她客气地说。
　　我把毛毛熊放在她的床头，笑着说：“你在睡梦里，一直都念着想要一只毛毛熊，现在我给你带来了，你是不是很喜欢？”
　　林小河伸手默然地把毛毛熊接过去，手指在它细密的长毛里穿梭和游走，眼神在那一刻有些湿润和迷离，她甚至还伸出手指点了点毛毛熊圆亮亮的鼻子。可这流动的姐妹温情只持续了片刻，她很快恢复镇定，说：“谢谢你，可我早就已经过了拥有毛毛熊的年龄。”
　　客气是另一种距离，虽然没有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可这份疏离与冷漠也让人无所适从。尽管我们之间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见面就大吵大闹，但要让我们真正融洽亲密如一家，也许还需要付出很久时间的努力。
　　幸好此时有电话铃声响起化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林小河接听，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简毅。”
　　那边似乎急急解释着什么，林小河依然平静如水地说：“我不怪你，可我真的已经决定和你分手——”她虽然竭力镇定，话音的哽咽却泄露内心的纠结，她再也说不下去，挂断电话。
　　“我只是放弃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不是吗？”林小河含泪望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安慰她，在爱情中，我也是一个失败者。
　　林小河动手术那天，虽然我也很想待在手术室外等着她的平安归来，可我已经请假太多，实在没有胆量再去触碰编辑室主任的容忍底限，毕竟我也得吃喝，没有工作拿什么来养活自己？于是我只有托爸爸带去我的问候。
　　这个被采访者的地址可真是难找，我辗转了两次公交车，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准确地址。等我下车之后，看到的是与城市截然不同的一面，那是一幢旧楼，不知道经过多少年风吹日晒的考验，已生出太多岁月的痕迹。

　　第48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6)

　　站在她家门前，我轻轻叩了几下门，好半天才见一位妇人打开门，她疑惑地望着我：“请问,你是？”
　　“妈，她是我的朋友。”有个脸色苍白的女孩缓缓走出房门说。
　　“对不起，要你这么远找上门来，可我的病……”等我坐定之后，她轻语解释说。
　　眼前的女孩，患有一种名叫多发性周边神经病变的病，这病让她失去工作，远离朋友圈子，曾经富裕的家庭也因为一次次的治疗而变得捉襟见肘。而在这时，她又发觉了男友的异样——
　　“我们是在大学里面认识的，在最穷酸的时光却拥有最纯真的感情。那时候，我们经常骑着单车出去兜风，一瓶矿泉水是我们最好的甘露。”女孩脸上浮起一丝沉浸在回忆里的微笑，她拿出一堆照片，边拿给我看边说。照片上的女孩清秀怡人，男孩也是英俊挺拔。
　　“毕业之后，我们很幸运来到一个城市打拼。可自从我检查出这病——”
　　“他抛弃你了？”我激动地插嘴。这是言情小说里最恶俗的桥段，生活中也是屡见不鲜。
　　“那倒没有，他连老家的房子都卖了，掏光了整个家产为我治病，可仍然是杯水车薪，只是我和妈妈要搬到远郊，他不愿意搬来，只说是离公司太远，可最近我才知道，他早已经辞了工作，但这事，他却对我只字不提。”
　　“是不是他……”我想同是女人，她已经明白我想要讲却咽下的话。
　　“是啊，我也曾经怀疑过他有第三者。”女孩坦白地说出口，“可我没有勇气去追查真相，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几乎是将所有的金钱全部用于我的治疗，这些又让我无法相信他不再爱我。”
　　他拼命挣钱只是为了她的疾病，可他却几乎已经消失在她的生活中。这样的难题丢给一个连自己男人都看管不住的记者来解答，确实有些难为我。
　　也许她想要的根本不是答案，而是诚挚的聆听。她需要话语和心灵的释放，于是选择我作为听众。
　　女孩一直诉说一直诉说，开怀时便笑，动情处便流泪，女孩的母亲只有心痛而无奈地远远看着女儿，却不敢上前作太多的安慰。在此期间，他们家的电话响了，是我接的电话。
　　“喂，我找——”
　　我喊了女孩的名字，她雀跃着接过电话。在她的生活中，这个电话无疑是最好的良药。只是，他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谜团丢给她？
　　作为一个记者，我的天职只是记录真实，但我的情绪化经常让心情陷入对工作的困扰里。看见花开便觉得欣然，看到花谢便觉得黯然，出去采访时也很容易被当事人的情绪所影响，为他们忧而忧，为他们乐而乐，为他们悲而悲。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拉开一个抽屉想要悄悄放进去，却被女孩的母亲看到。她激动地说：“这……怎么……怎么可以……”

　　第49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7)

　　“我的钱很少。”我诚挚地说，“可我想她健康起来的心，跟您一样。”
　　女孩母亲再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只有感动地看着我把钱塞在她手里。
　　我一直逗留到下午才离开。
　　不想过早回到喧哗的都市，于是我慢慢散着步朝前走，那种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很奇妙，似在红尘中，又似乎置之度外，在此时我感受到了一份城市未有的宁静。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我看到道路的一侧有庭院，门口的木牌上书写着苍劲的书法字：海云市儿童福利院。四周的城墙上种满了月季花，尽情舒展着青绿的枝条。
　　走累了我便站在门外伫立一会儿，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我好奇地从镂空的铁门望进去，只看到一群孩子或跪在地上弹弹珠，或趴在一旁观看。
　　孩子的世界永远都只有开心的笑和单纯的泪，绝不像成人般充满繁复的钩心斗角，连一颗小小的玻璃珠都能够让他们兴致勃勃，也许有一天当他们意识到橱窗里的钻石比玻璃珠更值钱时，那他们就已经可悲地长大了。我们的成长，不也是一样吗？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正想离开，此时，从屋里出来一个男子，手里捧着一大捧玻璃珠，大声笑着问：“谁还要？”
　　他的出现将我的脚步钉在原地，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把眼前这个有着无邪笑容的男人和我见过几次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联系起来，这张舒展开的面孔上，有着孩童般的神情，清亮的眼睛，纯净得让人感动。
　　他是许诺。
　　我躲在一旁偷偷窥视，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有一点日光，带着淡淡的温暖，他的轮廓如同置身在碎金的光晕里，那抹温柔的意味突然就打动了我的心扉。
　　许诺分发完玻璃珠，兴致勃勃地加入孩子们的队伍。突然，有一颗玻璃珠受力过猛，越过草坪和墙壁，飞到我的面前，孩子被尽数吸引过来。
　　我闪身想要躲在高墙之后，不想许诺看到我。
　　可有些事情偏偏事与愿违，慌乱中，月季花的藤蔓钩住我的头发，我拼命想要脱离，却无济于事，越挣扎反而钩得越紧。
　　如同一个偷窥者不小心被人发现，我窘迫得整张脸如同火烧。
　　在我低下头的视线里，他的身影慢慢靠近我，伸出手轻轻为我除去缠绕在头发上的讨厌的月季花枝，有几个调皮的小孩跟随着他跑出来，看着我们又拍又笑，还问许诺：“许叔叔，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位阿姨好漂亮！”小孩子开始哄笑。
　　“小小年纪懂什么！”许诺佯装生气，“自己玩去!”
　　“我们告诉伯伯，叔叔有女朋友了！”那帮小孩早已吃透许诺的脾气，一点也不怕他。

　　第50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8)

　　此时我的样子定然糟糕透顶，满脸通红，头发毛糙，我可不想以这样的形象再继续逗留此地。许诺看穿我的心思，说：“我可以送你，但我的车……”他指指院里。
　　今天于我却有些好运，人烟稀罕的道路突然出现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许诺忙伸手拦截下来。
　　我钻上出租车，跟许诺说声再见。出租车开动了，我转过身去看他，看他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有种莫名的欢喜。也许在这偏僻荒芜之处，不管遇到谁，都会有类似同伴的温暖吧！我再次转过头，隔着灰暗的玻璃，对许诺微微一笑。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但他一直站在那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编辑部的人接电话接到手软，都是关于询问那个女孩的消息，想要为她提供一些帮助。这篇报道引起的反响确实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第一次觉得，身为一名记者，手中的笔担负起的社会民生重责。
　　这天下午，编辑室主任又把我请到她的办公室谈话。我以为又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战战兢兢走进去，看到我推门进来，她却扬起一个笑脸说：“小溪，坐。”
　　我笔直端正地在她面前坐下，不安地望着她。
　　“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批评你。”她安慰地说，“不用这么紧张。”
　　“那是……”我不解地问。
　　“你这篇报道写得很好，很多热心读者都打电话来关心这个女孩。”她笑笑说，“连我都没想到，反响会这么好。”
　　“谢谢。”我说。
　　“林小溪，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有意见，以为我是故意打压你，是不是？”她直言不讳地问。
　　我低着头，不语。沉默即是默认。
　　“你爸爸都知道，我对事不对人。”她笑着说，“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也该忘了。”
　　我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还是爸爸说得正确啊:“褚琴不是这样的人。”“你戴着什么样颜色的眼镜看人，看到的就是什么颜色……”他在这个社会生活了几十年，看到的世界还是比我这双稚嫩的眼看得真切。对她一直的误解，以至于在工作中屡屡出状况，我感觉羞愧。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之后，罗绮叫住我，一只手亲热地攀上我的肩。
　　“怎么，她又教训你了？”她挤挤眼睛，小声地问。
　　“正好相反。”我翘翘嘴说，“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哟，小溪也会说出这种话，脑瓜开窍还是怎么着？”罗绮呵呵地笑起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看你单身也不是滋味，你看人家庄博涵都……”
　　“想给我介绍男朋友是吧？”我打断她的话。
　　罗绮一副大家心知肚明就不用她再详细解释的表情。

　　第51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9)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暂时还不想……”
　　“难道你还想着庄博涵？”罗绮口快地问出来，“你想着他，他未必还想着你哦！”
　　“这死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讨打！”我佯装要打罗绮，她赶紧东躲西藏躲避我的追打。
　　“好了，小溪，”还是罗绮先站住脚步，把肩膀送过来,“为了赔罪就给你打两下吧！我请你吃虾胶酿鸡翅如何？听说新出来一个品种叫独霸江湖，前所未有的辣，保证你喜欢。”
　　“独霸江湖？好啊，一起去试试。”我附和着她的提议。
　　下班之后，我们边走边聊，她问我：“你下期的午夜情感栏目题材准备好没有？”
　　“还没有。”我摇摇头，“这期才交稿，那么急干什么？”
　　“可是这周都没有电话打进来……”罗绮沉吟不决。
　　此时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钟可意医院的电话，于是我对着话筒里大大咧咧地喊着：“可意，我和同事准备去吃虾胶酿鸡翅，如果你下班了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啊！”
　　“林小溪，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冒失？”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可意的，而是一个带着磁性的男人的声音，他说：“我是许诺，我在钟可意办公室打的电话，你的毛毛熊丢在医院了，通知你过来取。”
　　说完不待我回答，他便挂断电话。
　　本来我可以过几天才去拿那只毛毛熊，我也可以叫可意帮我带过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有魔力的牵引，我对罗绮说临时有事，只有下次跟她一起吃鸡翅，然后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医院。
　　“请问一下，钟可意护士在哪个办公室？”来到医院我停住脚步，问一个同样穿着护士衣服的人，护士指指过道尽头那间办公室。
　　此时医院也己是下班时间，颇为清净，我一间间办公室找过去，却不想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刚走到我身边，便瘫软在地。
　　“喂，喂！”我吓得六神无主，蹲下身准备拍她的脸颊。手刚伸到半空便定住，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我下意识朝四周看看，却没有看到庄的身影。
　　此番不大不小的动静已经在安静的医院掀起波澜，有好奇人士纷纷过来探寻究竟。其中一个护士用尖酸的语气说：“这不是刚才堕胎的那个人吗？跟她说了要卧床多休息会儿，这么快就出来，结果晕倒了……”
　　“帮我把她扶起来！”我喊那个一直叽喳诉说的小护士。
　　我们刚要把董曼扶起来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她睁开眼睛悠悠地醒过来。
　　董曼第一眼接触的人是我，像看到鬼一样惊愕。在人群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她的嘴唇嚅动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这个在我印象中娇艳孤傲的女人，流露出软弱无助的一面。

　　第52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0)

　　我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扶她。
　　“不要你帮我。”董曼生硬地拒绝了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你需要休息。”我说。
　　“不用你管。”她打断我的话，但是想了想，又继续说，“林小溪，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请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庄博涵。”董曼说完这句话，咬着牙缓缓离开。
　　我的好心却被抢白，自觉没趣，站起身离开，转过头却差点儿撞在一个人身上。
　　许诺斜睨着我，显然刚才那一幕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刚才那个……那个……”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诺手一挥，不置可否，“你的解释不必浪费在这里，钟可意在手术室不能出来，东西在我的办公室。”
　　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言简意赅。
　　但与他表情不相衬的是他的嘴角沾有几粒淡黄色面包屑，让他整张脸在严肃之余显得有些滑稽。他的晚饭难道就只是面包解决？真是一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男人。很想提醒他注意脸部的整洁，但看到他那张板着没有丝毫笑容的脸，我将话都咽进了肚子。
　　我跟他来到他的办公室，看到那只毛毛熊摆放在墙角的一个位置，心里觉得有些黯然，林小河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根本不在乎这只毛毛熊，而我却大街小巷地穿梭给她买来，真是自讨没趣，想要修复这条已经断掉的姐妹关系确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对了，你的伞，”我带着歉意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给丢了。”
　　事实上是林小河把伞借出去了没有还我，但这一切，解不解释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丢了就是丢了。丢一把伞也许并没有什么，但这把伞是许诺的，让我始终不能释怀。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分析这种心态：为什么，我的心会为丢失的一把伞，一直觉得不安？
　　“那把伞，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说，又指指身后的毛毛熊，“你只需要记得把它带回去就是。”
　　我抱起那只熊，想走又迈不开脚步，几次回过头望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对他说：“许医生，你的嘴角……有面包屑。”
　　“哪里？”他慌张地用手抹一下，谁知道这一擦竟然把面包屑抹到脸上去了。
　　“你可真是笨手笨脚。”第一次见到从容镇定的许诺在我面前手足无措，我有些忍俊不禁，“是这里。”我在脸上指了一下，他顺势擦了过去，但还是没有擦到。手里又没有镜子为他指明，我干脆放下毛毛熊，从包里拿出纸巾为他擦拭。
　　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抱着一盒快餐推门进来。我赶紧缩回手，但在她眼里怎么看来都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
　　“周筱竹，你有事吗？”许诺问道。

　　第53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1)

　　“我听说你加班所以专门给你买了饭，原来是在等女朋友。”她酸溜溜地说，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我这边，我下意识地摸摸屁股，她打针的疼痛还停留在我的皮肤深层。这个小护士手上强硬的功夫，我可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我们不是……”我急忙开口。
　　没等我说完，她不甚友好的态度更加明显地表达出来：“既然你要和这位小姐共进晚餐，那就不劳我费心了。”
　　说完她竟然将手里的快餐重重地丢在垃圾桶里，再退出去，走之前还特意关上门，那刻意的动作，带有不可抑制的怒气。
　　“你怎么不跟她解释？”我埋怨许诺。
　　“不需要。”许诺简短地回答。
　　“你这个人真是……”我叹了一句。
　　我气乎乎地去拿毛毛熊，正好他也在弯身下去伸出手，两只手无意中触碰到一起，又触电般分开，我想起上次和他侍在狭窄电梯里紧紧握住对方双手的场景，脸颊不禁染上绯红，心在此刻强烈地跳动几下，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感，总之空气里有些异样的分子在跳动。
　　门再一次被推开，还是周筱竹。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光转到许诺身上的时候立刻变得温柔似水，女人还真是善变的动物。
　　“许医生，晚上有空吗？我找你有事情。”周筱竹温柔地说。
　　“既然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为了不让周护士继续误会，我急忙抱起毛毛熊，匆忙道别一声赶紧离开。
　　在我帮他把门掩上的瞬间，只听到周筱竹问道：“玛莲娜问你，帮她找的人如何了。她的陈年档案太多了，需要找个帮手。”
　　“周筱竹，你不会是为了这事专门跑来问我吧？玛莲娜昨天就已经跟我打过电话了。”
　　我心里偷笑，这个周筱竹也老是碰钉子啊！看来许诺是对谁都是一副冷眉冷眼的样子。
　　4
　　走出医院之后，我抱着那只灰色的毛毛熊，开始了无所事事的游窜。毛毛熊长长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单调地敲在我的身上，也敲在我寂莫的心上。
　　我甩甩头，大步开走，竭力驱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孤寞感觉。走累了便在街边吃了一碗梅菜鲜肉馄饨，薄薄的馄饨皮里面包着令人垂涏欲滴的梅菜鲜肉馅，让我胃口大开，一碗热乎乎汤水下肚，我冰冷的心开始暖和起来。
　　再继续朝前走，走不多远便看见一间咖啡厅，此时的我可没有什么心思喝咖啡。可是，里面流传出来的音乐镇住了我的步伐，那种悠扬的、飘渺的、静谧的曲调，正是流泻于许诺手指下令我久久不能忘怀的音乐。我不知不觉推开咖啡厅大门，站在四周的侍应生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小姐，请问需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摩卡、蓝山、卡布奇诺……”

　　第54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2)

　　“我……”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要音乐。”
　　侍应生不动声色地抿嘴笑了一下。
　　“我是说，”我清了一下喉咙，掩饰刚才所犯的错误，“我想问下这首音乐的名字。”
　　“这个我也不太知道，我只对流行音乐熟悉，不过我可以帮您问一下播放曲子的师傅。”她热心地说。
　　不一会儿她过来，遗憾地对我摇摇头，“那个师傅已经下班了。”
　　“没什么，谢谢你。”
　　反正这个夜晚也无所事事，我突然很想买到许诺曾经弹过的曲子，于是大街小巷四处寻找，终于在新阳路附近我发现了一个卖碟片的商店。走进里面，琳琅满目的碟片晃花了我的眼。我对柜台的男孩问道：“有没有一首钢琴曲，它的音乐是……”我凭着记忆哼出一段音乐。
　　“有啊，我给你找一找。”他转身在背后的碟堆里搜寻着。
　　“Heny，今天晚上我想看《巴黎野玫瑰》。”在等待的间隙，有娇媚的女声细细地震动着我的耳膜，但是，我怎么感觉耳朵火热滚烫？
　　“好，什么都依你，我的小懒猫。”有温柔的男声开始附和。
　　女孩子继续发嗲，她的声音蜜糖一般柔顺，像一只纤长的玉手，缓缓划过男人跳动的心脏，怪不得他无法挡抵诱惑，世间的男人，恐怕都不能。
　　趁他们还未走到柜台付款的时候，我用毛毛熊遮住脸部，在货架的遮掩下缩头前行，到了门口就开始狂奔，只听到给我拿碟的那个男孩叫道：“小姐，你要的东西……小姐，你怎么跑了？”
　　我当然只有落荒而逃，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仍然憔悴的脸，仍然孤独萧瑟的身影，不，我绝对不能，就算自尊和骄傲是纸糊的面具，此刻我也要将它戴在脸上。
　　他们是我最不愿见的两个人——庄博涵和董曼。《聊斋》里的妖精无论在背后有多憔悴，面对男人的时候都会换上一副新的面具，董曼就是这样的妖精。她与我在医院看到时已经判若两人，粉白的脸，浓烈的妆，闪动的假睫毛，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柔弱无助的痕迹，显然，庄肯定不知道她去过医院的事。
　　世间的男男女女，又有多少的秘密会隐瞒着对方？不过，这些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我感叹的是，想不到庄博涵居然会为了董曼而看情色电影，以前他最是不屑爱情用这种赤裸裸的表达方式。他是艺术家，喜欢摇滚乐，喜欢含蓄的电影作风，于是我就陪着他附庸风雅，我们看《天堂电影院》《海上钢琴师》，我哈欠连天却不得不强打精神。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看这类电影，可为了庄博涵的喜好，我将所有的意见都咽在肚里。
　　两个人的爱情中，原来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妥协，更多的是两人的互相了解和迁就，可是要受多少次伤，要经历多少次摔跤，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第55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3)

　　庄博涵现在这样毫无原则地迁就着董曼，那是不是代表，他爱她多一点？我为这个发现而感到非常沮丧。
　　这几个月以来，我千方百计地想要忘记庄博涵，不再去我们以前曾经留连的餐厅，不再去光顾他以前经常给我买百合的花店，不再喝他买给我的饮料品牌，看到有庄摄影的杂志便像烫手似的丢开，就连在这个城市环行坐公交汽车，我也是绕着庄的居住地而行。
　　我以为不看、不想、不思、不念便会忘记一个人，可它们只是被我封进潘多拉盒子的符咒，一打开便会四处流窜，钻入人内心最脆弱的环节，更像是杂草，只是被我割断了表面的绿意，而它勃勃的生机却还根留在心脏里面，一有春风照耀，一有雨水滋润便会蠢蠢欲动。
　　或许我早已经接受现实，今晚的不快，只是不甘心而已。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和庄博涵相视而笑，那才能代表我已经获得了重生。
　　再多等一秒钟，我便会拿到许诺弹的那首钢琴曲，也许我会欢天喜地地带着它回家，度过一个有音乐陪伴的心绪宁静的夜晚，可是因为庄博涵的到来，让我兴致全无。不知道又要错失多久，才能再一次听到这首干净且纯粹的音律。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拿钥匙打开门，可意正坐在桌边，呼哧呼哧地吃一碗排骨面，她招呼我：“小溪，我刚煮好的面，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在外面吃过了。”我懒洋洋地回答。
　　“有你最喜欢吃的排骨……”可意热情地用筷子挟起一块排骨，放到我的嘴边。
　　我闷闷不乐地扭过头，“不吃了。”然后把毛毛熊朝屋中间一抛，它便四肢朝天仰在了地上。
　　“怎么了，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可意说，“你今天就只到许诺办公室拿了这只毛毛熊，难道是为了他？”不待我回答，她便说，“你可用不着为了他的冷言冷语而不开心，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了，今天那个周筱竹大庭广众之下糗大了。”
　　“哦？发生了什么事？”我立刻被医院里发生的八卦事情给吸引住了。
　　“她喜欢许诺，这是医院每个同事都知道的事，但是许诺一直对她爱理不理，而她虽然暗恋，但从没有像这样在众人面前表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发神经。”
　　“哦，她今天到底怎么了？”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打断可意的话。
　　“今天她当着医院许多同事的面邀他一起去看最新一季的炫色时装发布会，也许她想许诺不会当着医院同事的面让她颜面扫地。”
　　“那许诺怎么做的？”我想那个周筱竹定是完全误会我跟许诺之间的关系了，可是苍天在上，我对他真的毫无任何绮念。

　　第56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4)

　　“他当着周筱竹的面，将送给他的票撕成碎片，然后扔在了地上。”钟可意叹息，“你没看到他的样子，就一个字形容：冷、酷。”
　　“这是两个字好不好？”真不知道为她的冷笑话，我该附和着笑还是不屑一顾。
　　“这种男人实在太过分了！”我生气地说，尽管那个护士在我屁股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针，可我还是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许诺这样对她实在过分。
　　那个笑容纯净明朗的男人，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我的错觉？回到都市，他又恢复成那个冷冰冰的许诺医生。
　　“是啊，他进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更没有女朋友，”可意感叹，“不过，偶尔也会听到他的一些传闻。”
　　“喂，有八卦可听？”我的新闻触角被牵动，直觉告诉我，这个许诺，有戏。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许诺的名字，便会生出所有的好奇。
　　“他毕业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品学兼优，年年拿一等奖学金。先是在上海专科医院担任脑科医生，然后才被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高薪聘请，他的医术精湛，在他手下做的脑手术成功率极高，常常都有病人家属前来对他感激不尽，把他当救命恩人一样膜拜。”
　　“可是像他这种英俊潇洒而又事业有成的男人，如果没有男女绯闻，是不是生理有问题？”我促狭地笑，“是Gay吧？”
　　“林小溪，撕烂你这张嘴。”可意作势要将手伸到我的脸上，我一掌推开她，“开开玩笑嘛！”
　　“两年前许诺曾经有一个女朋友，可惜在结婚前一天，那个女孩出车祸死了，许诺也就单身至今，对谁都是淡淡的模样。”钟可意表示深深的惋惜，我们都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她问我：“对了，刚才你要跟我讲什么事情？”
　　我粗略地把遇到庄博涵和董曼的事情跟她讲了一遍，虽然带有失意，但远远没有刚才的强烈。她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忘掉庄博涵呢？”
　　“爱情不是我想要就要，更不是我想忘就忘，我也想早点忘记他，”我带着无奈的语气说，“可一孤独起来，就感觉所有回忆都在脑海里盘旋。”
　　“那是你身边没有男人的缘故。”可意挤挤眼睛，“重新开始一段恋爱是忘记旧感情的最好方法。那个许诺，好像跟你挺有缘分的，要不要我从中接线搭桥，当红娘？”
　　“算了吧，这个坚实的碉堡还是留着周筱竹去慢慢攻克吧。”我忙不迭地摆摆手。
　　“如果周筱竹能够攻克，她就不会等到今天了。你难道不觉得你和他之间挺有缘分的？”
　　“有什么缘分？”我问。
　　“不是冤家不聚头。”可意憋着笑说道。

　　第57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5)

　　“钟可意，你可真是八婆。”我笑着说，“洗澡去了，不和你说了。”
　　钟可意好像生怕我再次陷进失去庄的悲哀，生拉活扯都要给我安排一个男人。可我跟许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许诺，那个医术精湛的医生，有着冷若冰霜的英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还有他红颜早逝的女友，他们曾经那段痴缠的往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内情？他的浑身上下都充满难解的谜。指不定他还是午夜情感的一个好题材呢，想到这里，我连洗澡的动作，都开始变得欢快起来。
　　睡觉之前我又把手机拿在手里反复掂量，在这样一个夜晚，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庄的面容，我决定再失望一次。可是手机上的数字键盘竟然拼凑不了庄博涵的电话号码。
　　什么时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把庄的电话号码都给忘了？
　　5
　　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
　　在准备采访许诺之前，我就应该考虑到有难度的，但这块冰似乎比我想象中更难以融化。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伏案书写，不知道在做什么重要工作，对我这个活人视若无睹。当我把来意说明之后，他却冷冷地拒绝了我：“对不起，好奇的记者同志，我不像你想的那样有新闻价值。”
　　“我们就像朋友一样随便聊聊天吧，可以谈谈你的大学生活，你现在的工作，还有你的感情经历……”我满脸笑容，跟他套着近乎。
　　他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对视上我的眼睛，那种寒意让我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更让我早已经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一下子卡在了喉咙，“是谁告诉你，我有值得动笔的价值？”
　　我哑口无言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更不知道是哪句话踩到了他的尾巴。
　　“我的人生很平淡。”他冷冷地回绝我，清高而孤傲。
　　我还是站着不动，不说话，但也不离开，绞尽脑汁地不停想着其他能够软化他的方案。此时，突然有护士打扮的人推开门进来喊道：“许医生，巡视病房的时间到了。”
　　“好，我马上过来。”他放下笔。
　　“那我……怎么办？”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要巡视病房去了，恕不奉赔。”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那我坐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微笑着说，做记者这一行，早已经见惯随处使脸色的采访者，他这样的样子也算见怪不怪了。许诺摇摇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他走之后办公室立刻寂静下来，我倒了满满一杯热水握在手心，小口地啜饮。巡视四周，跟一般的医生办公室无异，桌上有他未写完的报告，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这样坐着实在太无聊，于是我抽了一本拿出来翻看一下，上面的专业术语让人眼花缭乱，还是只有无奈地放下。

　　第58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6)

　　很快半个小时过去，可是许诺没有回来。我决定出去转转，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看到我虔诚真挚的一面，不然今天就白跑一趟了。走着走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人影，伸手拦住了我的去处，我定晴一看，是周筱竹。
　　真是冤家路窄，想必在许诺当众给她难堪之后，她心里对我的误会又多了几层，惹不起咱还躲得起吧，于是我不卑不亢地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让开，我要从这里通过。
　　周筱竹开口说：“许医生已经巡视完病房，叫我带你去实验室，他在那里等你。”
　　“是吗？”我对她的话产生了怀疑。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的话已经带到了。”周筱竹不耐烦地说完，转身欲走。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想想骗我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于是我选择了相信。
　　跟着她经过医院里绿草茵茵的草坪，再经过几个转角，我迟疑地停住脚步，再一次问道：“许诺医生真的说过在实验室等我？”
　　“是啊，他真的说过。”周筱竹再一次强调，“不然你以为我喜欢带你逛医院？”
　　我只好再次跟着她，她指指一幢陈旧的楼房说：“他在三楼，我带你过去。”
　　走着走着就远离医院喧杂的门诊大楼和住院部，四周颇为寂静，我们的脚步声踏在楼梯上，便引起一阵沉闷的钝响，四周有轻微的灰尘扑籁籁地剥落，迷蒙住我的眼睛。
　　这里的一切让我感觉古怪而不安，汗毛分明开始根根竖立。刹时，我真的很想掉头就走，可又想到许诺虽然脾气古怪，却不至于想要捉弄我，如果他真在这里等我，而我又在此刻离去的话，他必定会很生气。于是我硬着头皮，一脚又一脚踏上楼梯。
　　“到了。”周筱竹说，“就在前面第三间屋，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好的，谢谢你。”我朝前面走去。周筱竹喊道：“林小姐——”
　　“什么事？”我转过头问她。
　　“能否借电话一用？我的手机没电了。”她客气地请求。我当然不会拒绝她这个小小的要求，于是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然后继续朝前走，按照她指定的门推开——
　　刹时，我被吓得肝胆俱裂，禁不住用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整个身体失去支撑瘫软在地。
　　门外，我听到喀嚓一声轻响，原来是周筱竹拿了把铁锁将这道门重重地锁上了。
　　6
　　我中了她的圈套。
　　房间里没有许诺，不仅没有许诺，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具完整或零散的骨骸，惊悚地竖立，我的眼球一时无法接受这惊天突变，脸颊的颜色即刻消失，连声音都吓得嘶哑。
　　这是一间阴暗深沉的房间，只有斜斜的一点阳光照射进来，在阳光依稀的射线里，可看到细微的灰尘在游离飘浮。房间里只有高高的铁架，上面摆满了破旧的仪器以及一些摔破角的瓶瓶罐罐。或许这是一间已经废旧的储物室，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第59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7)

　　那几具骨骸或摆放在桌上，或挂在墙上，凌厉的姿势，深遂的眼洞里盛满了阴沉，让我不敢直视，全身瑟缩发抖。
　　也许对于医学院的学生来说，这里的一切早已经司空见惯，可是我只有在电视里才见识过骨骸，当剥落了血肉的骨骸真正置于我面前时，带给我的没有客观，只有恐惧。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全是周筱竹的刻意安排，她讨厌我跟许诺的过于接近，甚至猜测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所以想方设法想要给我一点教训，可是，她给的这个教训太大了！
　　“喂，周筱竹，你别走……”我颤声说，“我很怕，你把门打开。”
　　她在门外冷哼一声，“怕才对啊，我就是想要这效果。”
　　“周筱竹，我和许诺的关系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知道此时能够解救我的只有她，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激怒她，于是我耐心地解释，“我们只是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关系，就这么简单。你看到的都是误会……”
　　“你的手都摸到他脸上去了，怎么可能是误会！”周筱竹越说越激动，“聂心妍之后，你是第二个能够亲近他的女人，我对他一片深情，可他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吝啬！这是为什么？”
　　“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都不知道跟这个钻进牛角尖的女人说什么好了，“不信你去问钟可意，她很清楚我的感情状况，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喜欢过许诺。”
　　“问谁都没用，”她恨恨地转身，兀自朝前走去，冷冷的话语抛过来，“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今晚上就劳烦你在里面呆一宿，明天我就放你出来。”
　　“喂，喂——你别走！”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周筱竹再也不会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疯子，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女人。”我骂道，“这是什么破医院，怎么有你这样的疯子！周筱竹，你要不就关我一辈子，如果你放我出来，我一定会去警察局告你！”我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反正她也不会听我的解释，索性骂个痛快。
　　她倒退几步，冷冷的话语顺着空气飘到这间屋里：“我的世界只有许诺，如果没有他，失掉工作又算什么！”
　　“你简直是变态！”我口不择言地谩骂，可是再多的激怒也没用，周筱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筱竹一离开，整个世界便清寂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身体紧紧地靠着门，不敢挪动半分，视线更不敢与那几具骨骸有任何对视，我对着外面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声音虽然很大，但立刻湮没在空旷的屋里，不知道有多少分贝会传到外面，可我不能停止呼喊，于是我一直拼命地喊叫，喊叫，直到声音嘶哑，直到黑色的墨迹渐渐把天空涂黑，也没有听到给我希望的脚步声。

　　第60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8)

　　我的希望从开始的百分之百降为百分之五十，再慢慢降为零。当越来越多的黑色将我淹没，将四周的铁架和骨骸一起淹没之后，我完全丧失希望，丧失喊叫的斗志，支持我的意志力从身体内剥离，如同被人丢弃的麻袋，顺着墙壁慢慢地滑落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绝望的眼泪盛满眼眶，然后倾泻到地面。
　　这个时候，我困倦而疲惫，冷气一阵阵地袭来，最难受的是精神上的煎熬，这几具骨骸也许在生前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也许是玉树临风的帅哥，也许是和蔼可亲的平凡人，可当它们的血肉变得虚无，只剩下骨架之后，再多的想象都无法抚平我心中的恐惧，越看这几具凌厉的骨架，就越感到心底剧烈的颤抖。
　　如果要跟它们再度过一晚，不知道明天周筱竹前来开门的时候，会不会看到精神失常的我。
　　此时，我很想爸爸与我心灵感应，匆匆赶来解救我。就算是同父异母的林小河也可以啊，如果她此刻出现，我一定会立即叫她一声“姐姐”。还有可意，她如果能够见到周筱竹手上我的手机，便会展开一些联想，也许会跑来救我。
　　可这些都是电视里的情节，他们是不可能知道我此刻身陷囹圄，更不可能前来救我。
　　胡思乱想一番，又累又困的我竟然迷迷糊糊了睡着了，可就这样睡着也不踏实，梦里乱七八糟晃来晃去的全是那几具失去血肉的骨骸，从梦中乍然惊醒，抹抹头上，全是汗水。
　　不行，我不能这样坐着待到明天早晨，不然我真的会发疯的。我慢慢起身，手指沿着冰凉的墙壁开始摸索，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不敢将手臂的搜索范围扩大，我怕碰到那几具张牙舞的爪骨架。终于让我摸到了墙壁上那个凸起的小点，啪的一声——
　　屋里一片通透明亮，我找到了电源开关。
　　之后，我一只手拿着从地上捡起的铁棍不停地敲击铁架，发出巨大的声响，一只手不停地按动开关，希望这闪烁的灯光和铁器相撞刺耳的声音能够引起人的惊觉，这是我黔驴技穷最后的办法了。
　　7
　　时间缓缓流逝，我左手酸痛之后就换右手，右手累了又换左手，就这样反反复复，我不敢停下不敢松懈，害怕瞬间的停顿失去的就是出去的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仿佛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真的是有稳重而沉健的脚步声，那一刻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几乎喜极而泣。
　　从我喉咙里发出几个沙哑而模糊的字眼：“我在里面……请放我出去……”经过长期的喊叫，我的声带已经发炎，说出的字眼也是含混不清的模糊。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传来，然后是一个男声：“是谁在里面？”

　　第61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19)

　　他的声音在我耳中听起来无疑是天籁之音，我跳起来扑到门边说：“是我，我在里面，快放我出去。”
　　男声疑惑地问：“这里面怎么会有人呢？你是谁？”
　　“许诺，我是林小溪。”他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许诺。
　　“林小溪，你不是早已经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面？”许诺问，“这间屋子是专门堆放闲置设备的杂物室，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个问题等我出来再跟你解释吧。”我有口难言，真不知道如何从头跟许诺解释这一切，随后我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
　　“今天晚上我和顾医生、宋医生关于一个病人的就诊开了一个专题会议，散会时已经很晚，经过这里时听到很大的动静，又见这里的灯一直不停地闪烁，所以上来看看。”他解释说。
　　想不到我在心里一声声地呼救，回应我的人竟然是他。
　　想不到解救我一次又一次于困境中的人，也是他。我一直以为，我们的交集就止步于几次平淡的交往，可也许这是上天的安排，在我最失意的时候遇见的人是他，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遇见的人是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遇见的人是他，在我即将被恐惧吞噬的时候，遇见的人，都是他——许诺。
　　也许我和他只是两条直线，根本没有相交的可能，他的视线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停顿，我的目光也从来没有因为许诺的任何动作而有所牵引，可偏偏有些人不甘心，是她刻意的安排才将我们的姻缘线绑在了一起。
　　周筱竹永远都不会想到，我和许诺真正交集的那一天，是拜她所赐。
　　“许诺，我很怕……”我有气无力地说，经过几个小时的煎熬，我已经心力交瘁。
　　他用手推了几下门，再用脚踢了几下，除了有引起剧烈震动之外没有任何效果，倒牵动着那几具骨骸不停抖动，使得我更加心惊胆战。
　　“你等着，我去找人帮忙。”他说。
　　“别……”我的话音还未落，他已经转身离去。
　　夹杂着绝望、无助的等待最为漫长，他离开的五分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小溪，这附近都没什么人经过。如果要找人的话，我必须回住院大楼那边，你得多等我一下。”他抱歉地说。
　　“许诺，你别走。”我急切地喊道，“你一走，我真的很害怕。”
　　“那怎么办？”他问道，“要不我坐在这里陪你吧。”他说着便坐了下来，对着我说，“你也镇定一下，坐下来。”
　　我背靠着门坐了下来，我们就这样背靠着背，相隔一个门板的距离。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轻缓，他身体的温度。
　　不爱一个人，也许一生一世的相对，都是无迹而终的平淡；可是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分一秒，便是一生一世的纠缠。

　　第62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0)

　　在所有人眼里，许诺好像一块冰，无人可以亲近。可是，他却能够将昏倒的陌生女孩带回家，能够不动声色地提醒一个与他毫无相关的女孩注意身体，能够在外面下雨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把雨伞，能够在一群孩子面前展面他无暇的笑容，在他的内心，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温暖和热情？
　　在我最为软弱无助的时候，他总是像天神一样地出现。那些漫不经心细小的温暖如同穿心利剑，刺入我的心脏深处。我想，我陷入了另一个劫数。
　　“许诺，”我故作轻松地说，“要不咱们聊聊天吧？”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聊天？”他不无佩服地说。
　　“还不是全怪你！如果你今天能够接受我的采访，我也不会被周筱竹护士关在这里。”
　　“周筱竹？为什么？”许诺的声音很惊讶。
　　“她觉得咱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我想后面的话已经没必要说下去，他定会明白。
　　果然，他拖着尾音，哦了一声，我和他都有那么一刻的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说要聊天，可不能让气氛冷下去啊！”还是我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
　　于是我们断断续续地用语言来填补长夜的空白，聊我和他的童年趣事，聊我和他的大学窘迫生活，聊现在工作的乐趣和烦恼……不知不觉中，东方的黑暗被点点曙光点亮。
　　就算我以前用膝盖加脚趾头，也不会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完成了我对许诺的采访。
　　寂寥长夜是很适合吐露心事的时机，说着说着，许诺竟然声音哽咽，对我说起了他的童年噩梦。尽管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只有三岁，可一切往事仿佛还历历在目，在他的心中，永远隽刻。
　　三岁孩童在母亲怀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缆车的绳索慢慢牵着他们上升，在山的顶部，父亲已经在那里等待。可是瞬间的黑暗，让他对天堂的向往变成了对地狱的恐惧。黑暗中，他被一个宽大而温暖的怀抱紧紧庇护，这个怀抱让他远离了恐惧与死亡。可是当他醒来的时候，眼睛所能触及的只有父亲，而没有了母亲。
　　第二天的新闻报纸，很多都报道了这样感人的一幕，母亲用怀抱为儿子撑起一片天，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他的明天……这个故事在许诺的记忆中占据最痛苦的一部分，他的语音几度哽咽，几乎不能说下去。
　　在我最快乐的年华，我亲眼看到亲人生命一点点地流逝却无能为力，我想这也许是冥冥之中我拉着许诺的手感到安宁踏实的原因。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经历，有着同样的心境，对对方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对他说：“你母亲这样做，并不是想你日后生活在痛苦的回忆里，而是希望你活着，延续你的快乐。”这话不仅仅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妈妈走的那天，还不忘交代我要和刘阿姨好好相处，她并不希望我带着仇恨生活。

　　第63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1)

　　许诺唔了一声，隔着门，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不是还像往日一样冰冷。
　　谈得再多，但许诺对他的感情经历，依然只字不提。对于可意提到过的许诺死去的女朋友，也许就是周筱竹口中的“聂心妍”，我依然无所知。
　　这个寂静而孤清的长夜，我们用语言温暖了对方的孤寂。
　　但我们之间，始终还隔着一道门。
　　8
　　清晨，我尚在朦胧的睡意里迷糊，突然有尖利的高跟鞋声音当了我的免费闹铃。
　　定是周筱竹来了。我揉揉惺忪的眼睛，捋捋经过一晚上变得毛糙杂乱的头发，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周筱竹面前形象显得狼狈不堪。
　　但脚步声响了一段之后却停滞不前，她定是看到了在门口守侯的许诺。
　　可以想象此刻周筱竹脸上的神情会是多么惊讶不已。果然，我听到她小声地询问：“许医生，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你先把门打开。”许诺声音简短，却掷地有声。
　　“许医生，我……”她的声线陡然降低，只有在许诺面前，周筱竹才会变得温柔如水。
　　“打开门。”许诺再次以命令的口吻，严厉地说。
　　有窸窸窣窣的钥匙插锁的声音传来，也许是周筱竹看到许诺在旁边影响了她手的平衡，隔了好一会儿只看见门在不停地晃动而不见打开。
　　“把钥匙给我。”许诺说。
　　随着清脆的咔嚓一声，外面明亮的世界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猛然用手蒙上眼睛，乍见的光明还让我不能适应。我就那样傻傻地呆立着，半天挪不动脚步。
　　许诺走进来，伸手碰触着我的手臂，我微微一侧，便闪过他的拉扯。
　　“林小溪，你怎么了？”他轻轻问道，“不会是关一个晚上，关傻了吧！”
　　他再次伸出手，将我拉出了那道于我而言的地狱之门。经过门槛的时候，我被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朝地上摔去。许诺一把捞住我的身体，“小心！”我就这样以惯性的姿势倒入他的怀里。
　　手掌离开了眼睛，我的眼前乍现许诺的脸，他跟平时的他有些不同，或者是因为他经过一宿疲惫之后冒出的短短胡楂？或者是因为他的淡青色眼圈？更或者是因为他的眼眸注视我身上的时候，不再完全冰冷，而是有关怀的一点暖意？
　　这样的许诺，不再带着无懈可击的面具，不再有着高高在上的神情，但却比平日里有着楚楚风范的他，更让人心折。我在许诺怀里停滞了几秒钟才缓缓起身，一旁的周筱竹早已经气得脸色发青，当日她只是见到我伸手为许诺擦拭脸部便误会重重，千方百计给我教训，今日见此光景，不更加气得火冒三丈？
　　就算是我故意而为之，我故意摔进许诺的怀里，在周筱竹面前表演了一场暧昧，比起尖刻的语言，这种无声的行动才是对周筱竹最大的打击。谁叫她昨日不信我的真话？我和许诺真的无任何关系，可是她不相信，现在即使她要阻止也改变不了事态的发展。

　　第64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2)

　　我从许诺怀里缓缓起身，面对周筱竹时还不忘挑衅地冲她扬扬下巴。她的嘴角抽搐，面孔苍白，昨日的嚣张跋扈已经荡然无存。
　　“许医生，我……”周筱竹颤微微地开口，试图找到理由解释她的举动。
　　许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说：“你的理由可以到公安局再说。”他把头转向我，“如有必要，我跟你一起去。”
　　“好。”我回答的同时看了周筱竹一眼，她双眼含恨地瞪着我。也许她在后悔吧，后悔昨天的冲动。可是昨日时光，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无法回头，无法再回去重新选择。
　　“走吧。”许诺对我说，“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拒绝，和他并排着走向医院外。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得意地回过头去看周筱竹，她已经倒转身朝前走去，步履缓慢。一个人行走的背影在两个人相伴的衬托之下，带着强烈的孤独意味。
　　她年轻貌美，本该是在男人面前撒娇受宠的花样年华，却因为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在不得不忍受他冷言冷语的同时，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对每一个稍微靠近许诺的女性举着尖刺。
　　说到底，我和她之间，究竟是谁得到的多，谁失去的比较多呢？
　　世间不被爱的女子都是相似的，带着怨气、尖刺，刺伤别人的同时也弄伤自己，多么像以前的自己，在失去庄的开始，像怨妇一般泣世恨俗。可毕竟庄宠过我，爱过我，周筱竹从许诺这里又得到什么？我突然生出一些同情的情绪。
　　我回过头，想了想对许诺说：“算了，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为什么？”许诺很奇怪我的决定，“林小溪，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像会忍气吞声的样子。”
　　“我只是不想多事而已。”我轻描淡写地说，太多复杂的思绪，不知如何对许诺诉说。
　　他点点头，但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他眼里闪过轻微的赞许，他的眼光更让我坚信此事不再追究是正确选择。
　　在他们医院出的这种事，许诺特意送我回家。
　　在路上我给罗绮发了一个信息叫她帮我请一天假，昨晚所受的惊吓起码要睡一天才能恢复。发完信息之后我侧眼看许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我刚想开口跟他道声谢，谁知一开口鼻息却痒得难受，张口就打了一个喷嚏。
　　许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从纸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给我，我伸手去接，却不想打了更大的一个喷嚏，直愣愣地冲击到许诺的脸上。
　　我的脸刹时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手足无措，不知道是拿纸擦掉即将流淌的鼻水，还是帮许诺擦掉溅到脸上的污秽。
　　为掩饰我的窘相，我将头靠在窗玻璃上，眼光瞟过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看着看着，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鼻息也越来越短促，双颊因呼吸不畅而咳得红红的。

　　第65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3)

　　“你怎么了？”他在路边停住车，我抬起烧得通红的脸可怜兮兮地望他一眼，他不由分说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滚烫的额接触到他冰凉的手，凛冽的凉意，让我的心不由得一颤。
　　“你发烧了。”他说，然后推开车门。
　　“你去干什么？”我的声音细小如蚊蝇。
　　他没有回答，白色的衬衫在风里飞扬，似一只洁白的帆。清高孤傲，偶尔的温柔又是那么动人心扉。我看着他，眼光眯成一道温柔的线。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将几盒药递给我，“红色胶囊治感冒，白色药片是消炎药，黄色药片是治头痛发烧的。”
　　“我不想吃药。”我皱皱眉头说，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打针吃药。
　　“不吃?那就送你去医院输液。”许诺吓唬我。
　　“我也不要去医院。”我声音软绵绵地说，生病让人有任性撒娇的权力。
　　许诺将一瓶矿泉水丢给我，“吃不吃？不吃就掰开你的嘴！”
　　一人一句，还真有点儿打情骂俏的味道——很及时地，我们都同时，不再争论。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们家楼下，我打开车门，对他道谢：“昨天晚上和今天都谢谢你了。”
　　他目送着我的离开，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许诺的眼神，射在我的身上和在周筱竹身上，那是两种不同的目光。
　　可为什么，他不对我言明这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我朝前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朝外面走来，我和他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也同时浮起了疑问。
　　没想到许诺首先开口喊道：“顾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叫做顾医生的男子也看到了许诺，当然更是看到了没走几步的我。他有一张轮廓干净的脸，给人以诚恳朴实的感觉。他看看许诺，再看看我，摸摸后脑勺对着我说：“你就是钟可意经常提到的那个林小溪吧，你好！我叫顾灏。”然后他又对着许诺说：“正好搭你的顺风车回医院，今天我还要上班呢！”
　　他坐上了许诺的车，临走之前还不忘跟可意挥挥手。可是许诺呢，许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吝啬于将他的眼光投射一丝到我身上。
　　“小溪，许诺已经走了，你还在看什么?”钟可意打趣道。
　　“谁看他了！”我反驳她，心里却有隐秘的快乐在升腾。
　　进了家门，我们迫不及待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我和钟可意相视而笑。
　　“实话跟我说，昨天晚上你们是不是在家里面暗度陈仓？”我吃吃地坏笑，“怪不得都没有关心我一夜未归！”
　　“什么啊，”可意嘟起嘴，“你这个记者脑袋怎么想象力那么丰富，他只是过来给我送早餐而已。而你呢，林小溪，我还没有问你昨天晚上和许诺到哪里去了呢！”

　　第66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4)

　　“这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于是我将昨天晚上被周筱竹关进储藏室的事情向可意匆匆地讲述了一遍。
　　“昨晚没有吓着你吧？”可意担心地问。
　　“怎么没有？我又不是你，早已经见惯那些骷髅什么的。”我没好气地说，“算了，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你是不是对许诺动心了？”可意问我。
　　我没有否认。曾经以为，一次失败的爱情便会冻结终生的快乐和幸福，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还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那个人。
　　我以为庄将我的爱情能力全部摧毁，会让我永生永世都沉浸在失去他的悲痛里，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活着，虽然偶尔也有眼泪，可是笑容也开始一天天地复苏。
　　我失去庄的那一天便是我邂逅许诺的那一天，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而我能够再一次遇见他，能够聆听他弹奏的乐曲，甚至能够听出里面的无尽悲伤，这算不算是一种注定？
　　而他能够听到我心里的呼唤，陪我度过孤独的一夜，这算不算是一种默契？
　　他有太多让人动心的理由，他英俊潇洒，他才华横溢，他冷酷神秘，还有他对我偶尔的柔情都像磁铁般一点点地吸引我。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是他。
　　“对了，刚才那个人……你是不是为了他和柚子分手？”我问。
　　“他叫顾灏，跟许诺一样，也是脑科医生，医术和资历还是比不上许诺。”可意腼腆地说，“他对我很好，我现在已经不再向往惊心动魄的爱情，只是想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好像柚子以前跟她也并没有太多惊心动魄的往事，她今日的选择，何尝不是以前生活的延续？我想问可意，直至今日，她与柚子分手的原因我还是不甚明了，但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不准备再提起往事。
　　虽然是可意的好朋友，但不是她所有的心事，我都会了解。
　　9
　　到了家里，我的感冒反而更加严重，不停地打着喷嚏，连鼻头都被我擤得一片红肿。钟可意上班去了，我随便吃了点饭菜果腹，环顾四周，冰冷的碗碟锅台，萧然的四壁，呈现出一副凄清的景象。
　　这时候，我特别想有双坚实有力的臂膀能让我靠靠，想有个人在我身边忙前忙后地嘘寒问暖，可我的身边，一片沉寂。
　　感冒药的效果慢慢发挥，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男子，他有着俊挺的轮廓，冷冷的眼，高挺的鼻，他的容颜，在我面前渐渐消失不见。我从梦中惊醒，在床上呆坐半晌。
　　那个男子是许诺。
　　可那又如何？他只在黑暗中牵过我的手，只在隔着屏障的时候给过我保护，他对我的每一点温暖，都仿佛是隔离了尘世隔离了世俗，这一切亦真亦假，亦虚亦幻。

　　第67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5)

　　他对我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意？
　　而我，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为了追寻一个答案可以让所有心事都公诸于众，受了一次爱情伤痛，我怕了，胆怯了，如果最后的结局是一片虚空，那我宁愿所有的心事都烂在心里。
　　电话响，是罗绮打来的。
　　“又有什么事找我啊？”我对着电话没好气地说，“今天我在休假。”
　　“小溪，你请假在家睡大觉可好，但我可就惨了！马上要截稿，我还有一堆稿子没有写呢！”罗绮叫苦连天。
　　“谁叫你一天到晚忙着谈恋爱，总是把工作压到最后才做！”对这个懒惰的家伙，我可是丝毫不嘴软，“叫你家老杨帮你写吧！”
　　“我知道错了，”罗绮心虚地说，“可是今天你一定得帮我，要不然我肯定会被请进财务室的，小溪，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好吧，你把资料发来。”我实在受不了罗绮的软磨硬泡。
　　将罗绮发过来的资料看完之后，我开始构思，然后调动脑子里的灵感在电脑上均匀地码字。我的眼睛会偶尔瞟到我一直放在桌面上的许诺名片上，那上面的数字我早已经熟记于心，我将那张名片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我始终没有勇气首先拨这个电话号码。
　　此时，有电话打来，我以为又是罗绮打的，漫不经心地按了接听键，却从听筒里传来一个稳重沉健的男声。
　　“林小溪，是你？”他仿佛有些犹豫，迟疑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是我，怎么了？”我没有想到许诺竟然会给我打电话，我的快乐不停地膨胀，膨胀，快乐似气球，飘飘然升腾到空中。
　　“对不起，我打错电话了。”许诺不疾不缓地说。
　　仿佛有人拿根针扎向了我的气球，我的心突然从沸点的兴奋降到冰点的失望，原来他只是打错电话。可为什么打错电话，却偏偏又打到了我这里？我只好用尽量平缓的语调回答：“哦。”然后就准备挂断电话，却不想电话里的他再次问：“林小溪，你的感冒严重了？”
　　“没有。”我懒洋洋地回答一句，却不合时宜地对着电话打了一个喷嚏。
　　“你记得吃药。”他如同医生一般例行公事地吩咐道，从他的话里，完全听不出任何情意。
　　我不知道许诺是专门给我打来电话，还是真的打错电话，但他的这个电话还是搅乱了我的心思，此后的几个小时，我如坐针毡，孤寂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想要将我吞噬。
　　好不容易拼凑完稿件给罗绮发过去，我穿上外套裹得像只笨拙熊匆匆出门。外面虽然已经进入冬天，可却有太阳零星的光辉照耀，暖洋洋的让人心生惬意。这样的季节两个人牵手才不会显得孤清，我却形单影只地闲逛，真是浪费美好青春。

　　第68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6)

　　走了一会儿我感觉双腿有些酸软，于是走到公交车站的座椅上休息，想起大学时和可意为了消磨时间，就不停地换乘着公交车来观赏着城市风景，如今，城市的每条公交线路依然繁忙不停，我和可意却早已经不是大学时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了。
　　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几个站然后下车，然后又上了另一辆车，再坐几个站下车，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换乘了多少辆车，不知道坐了多少站路，直到傍晚悄然来临，我才没有了继续乘坐的兴致。
　　我下了车，却看到四周的环境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大大的“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字赫然跃入眼里，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任我不停地兜转，却敌不过潜意识的呼唤。
　　已经到了医院门外，我却迟疑起来，想了一下又倒回来，走过来走过去地徘徊和犹豫。我奇怪的举动吸引了保安的注意，穿着制服一脸不苟言笑的保安走过来问道：“小姐，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哦，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马上走。”
　　我掉转头离开，都已经到了公车的终点站，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首先迈出那只脚。
　　“小溪？”身后传来一个熟悉温柔的女声，带着不确定的怀疑语气。
　　是钟可意的声音，真是倒霉。在我想要悄无声息离开这里的时候，竟然被她看到。我像做坏事被抓到的贼，不敢回应她的呼唤，甚至连头都不敢回，撒开腿就往前跑，看到一辆空的出租车经过，便迫不及待地招了手。
　　摇上出租车的后窗，我这才放心地吁出一口气，可意会不会认为刚才自己认错了人呢？我欲盖弥彰，反而更加令人怀疑。
　　十字路口突然亮起红灯，出租车停住飞驰的步伐，静等绿灯亮起通行。我无奈摇下车窗释放车内闷闷的空气，就在时间缓缓流逝的等待里，突然，我浑身一激灵，不远处的乐曲将我的意识全部吸引了过去。
　　我听到了那首曲子——那首在许诺手指下如行云流水般的音乐。
　　我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我就在这下车。”付了车钱，走下车，我双脚如同被魔力吸引一般不知不觉朝着这首曲子的发源地寻去，站在玻璃窗外我看到里面坐着几个青少年，原来这是一个青少年乐器培训中心。而备受瞩目的那个年轻女教师神情悠然，沉醉在美好的乐曲里。
　　一曲完毕，年轻女教师说：“这首曲子是班得瑞的名曲《巴格达的星星》，听这首音乐的时候，我们会感受到夜晚的黑，具有相当浓度的深紫色，当破晓的空气变得流动，那片黑显出了原色，夜晚悄悄退场，唯有众星是夜的知已。”
　　“唯有众星是夜的知已。”这句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丝丝涟漪。我想到了许诺，孤高的许诺，在他手指下缠绵悠伤的乐曲，是他在想念他长眠于地下的爱人吗？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的心事也许只有夜才明了。

　　第69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7)

　　“下面我们再介绍一下班得瑞的生平……”
　　女老师突然停止诉说，将目光投向玻璃窗边的我，问道：“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想学钢琴。”我说。
　　有几个学生抿嘴偷笑，女老师表情也有些错愕。在一堆青涩稚嫩的面孔里，我这张脸确实够沧桑，怪不得他们要笑我。
　　“请等一下，我们这里马上就要下课了。”女老师对我说。
　　下课之后，一个个少男少女迈着欢快的脚步依次从我身边离开，等他们走完之后，女老师从教室里缓步走出来，伸出手友好地招呼我：“你好，你真的想学钢琴？”
　　“是的。”
　　“可我们这里没有成人班……”她为难地说。
　　“其实，我想学的，也就这一首《巴格达的星星》而已。”我坦白告诉她，“我对钢琴并不是完全陌生，像简单曲子我都会弹，只是这一首……”
　　“为什么单单想学这一首？”她突然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难为情地笑笑。她想了想也没再追问下去，说：“如果这样的话，你每天抽一个小时过来找我，我下班之后教你。如果你勤奋练习加上以前的基础，一个月左右应该能够弹得会这首曲子。”
　　“学费多少我付给你。”我说。她没有客套，微笑着点点头。
　　“那可以从今天开始吗？”我急切地问道，伴随我问话的，是又一个喷嚏。
　　她笑，“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学习，如果你愿意，可以马上开始我们的第一课。”
　　10
　　那样悠美动听的一首乐曲，原来真正弹起来却是如此费劲。加上感冒未痊愈的缘故，黑白琴键让我的眼睛昏乱，我的手指开始僵硬，变得不听使唤起来。如果不是有心底隐隐的呼唤，我想我一定会放弃。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甩甩弹得酸软发涨的手，老师理解地说：“刚开始弹钢琴是这样，你回去拿热水泡一泡，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到家了，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钟可意已经下班回家，厨房里散发着熟悉的家常菜的香味，将来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够娶到钟可意，她一定是标准的贤妻良母。
　　钥匙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回过头对我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到报社加了班。”我说。
　　“胡说，今天在医院门口，我看到的那个人分明就是你！”她戳穿我的谎言。
　　“钟可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发烧的人是你不是我吧！”我虚张声势地嚷嚷，“今天我除了在家就是去报社，你在医院门口肯定看错人了……”
　　“难道我真的看错了？”她怀疑地反问自己。看她的样子，我真有冲口而出的冲动，可话到嘴边我还是咽在喉咙里。可意又开始谆谆叮嘱说：“把晚饭和药吃了你就去睡觉吧，感冒要多休息。”

　　第70节：第二章向阳花木易为春(28)

　　吃过饭走进卧室，全身蜷缩成一团窝在床上，深深地裹在被子里。在一团漆黑中，我只有自己，被窝是我感觉最为坚实的地方。
　　没多久，我听到房间门被钟可意推开，然后听到她轻轻走进来的声音，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
　　“小溪，你睡着了？”她问道。
　　我没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很倦怠，不想讲话，不想理会任何人。
　　她拉开我的被子，我继续装睡，颤动的眼睫毛却骗不了人。
　　“这是药，记得按时吃，多喝水。”她一五一十地嘱咐，“知道了。”我懒洋洋地回答。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谁托我来看你？”她神秘地问我。
　　“谁啊？”我悻悻然地问。
　　“是许诺。”她慧黠地笑。
　　“真的？”我猛地张开眼睛问道，掩饰不住眼角的亮意。
　　“我骗你的。”可意说。
　　我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击可意这个“骗”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编一个谎话来骗我。我愤恨地拉过被子重新蒙上头。
　　“小溪，你老实告诉我，今天在医院门口，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她扯开我的被子，问。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我也不想继续在可意面前隐瞒心事，我问她，“我能怎么样？如果许诺宁愿用孤独去坚守这份爱情，那我不应该打扰他们的世界。”
　　“他是一个活着的人，他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必要为死了的人殉葬！他的女朋友已经死了两年，两年时间他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意鼓励我，“你根本就没有对他说过什么，怎么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说不说都是一样。”我颓然地说。
　　“小溪，你的自信和骄傲呢？”可意问，“你难道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优点？”
　　“我有什么优点？”我懒洋洋地问，一副自信全无的颓废。
　　“你漂亮、聪明、善良而真诚。”可意说，她的眼光有点失神，“你比我漂亮，漂亮的女人总是能够吸引男人的目光，以前庄博涵……”
　　“庄博涵什么？”我问。
　　“哦，没什么。”可意收回失神的目光，但我的注意力，显然没有被庄博涵三个字吸引过去，还是紧紧地锁在许诺身上。
　　“周筱竹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对他怎么样，他又对她怎么样？”我越说越有些心灰，还好这段感情并没有深刻的开始，放弃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吧，“不要妄图跟死人争宠，受伤的，只会是活着的人。”
　　“可你真的不觉得许诺对你有一些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每个男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有不同，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庄博涵一样张扬而直接的。”可意再一次提到庄博涵。
　　“我看你对庄，了解得比我还要多。”我笑她，“最喜欢庄博涵的人，不是谢悠然，不是我，不是董曼，而是你吧！”
　　“林小溪，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反而取笑我，不跟你说了！”可意狠狠地白我一眼。
　　“好吧好吧，我赔罪。”看她生气的表情不像假装，我立刻认错。
　　“我看因为庄博涵的打击，你都快把自己变成蜗牛了。”可意一针见血地说。
　　我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当蜗牛总比当飞蛾好。”
　　可意给我掖掖被子，说：“你好好休息，这事，我来安排。”
　　“你要干什么？”我问道。
　　她轻轻地把我的房门带上，脸上只是笑，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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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出书版)


    “周筱竹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对他怎么样，他又对她怎么样？”我越说越有些心灰，还好这段感情并没有深刻的开始，放弃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吧，“不要妄图跟死人争宠，受伤的，只会是活着的人。”
    “可你真的不觉得许诺对你有一些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每个男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有不同，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庄博涵一样张扬而直接的。”可意再一次提到庄博涵。
    “我看你对庄，了解得比我还多。”我笑她，“最喜欢庄博涵的人，不是谢悠然，不是我，不是董曼，而是你吧！”
    “林小溪，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反而取消我，不跟你说了！”可意狠狠地白我一眼。
    “好吧好吧，我赔罪。”看她生气的表情不像假装，我立刻认错。
    “我看因为庄博涵的打击，你都快把自己变成蜗牛了。”可意一针见血地说。
    我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当蜗牛总比当飞蛾好。”
    可意给我掖掖杯子，说：“你好好休息，这事，我来安排。”
    “你要干什么？”我问道。
    她轻轻地把我的房门带上，脸上只是笑，并不回答。
11
    十一月很快就以平淡的姿态收梢，与前几个逝去的月份并没有太大区别，我的生活仍然只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只是在下班之后，在周末我都会到那个乐器培训中心练琴。在一遍又一遍枯燥而熟悉的琴声中，我会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
    月底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不知道林小河的阑尾炎手术做了之后，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虽然心里有着丝丝牵挂，但脸上对刘阿姨和林小河还是淡淡地客气。
    林小河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更出我意料的是她从内而外散发的变化。自从她和简毅分手之后，虽然嘴里她强撑着说，是她主动甩了一个不愿为她牺牲的男人，可她的心情却长期阴云密布。
    现在，一切都有所改变，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连脸上细小的雀斑，也跟着她的心情一起飞跃，吃完饭也不用目不转睛地盯着裹脚布一样的韩剧跟着傻乎乎地笑或者流泪，而是神神秘秘煲起了电话粥。
    等她眉飞色舞把电话挂断回到客厅，我偷眼瞟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挂钟，时针悄然逝去了四十六分钟。
    能够让一个人发自内心地散发快乐，群殴想只有 一件事情，那就是爱情。爱情是女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肤品，它可以让一个平凡的女人变得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爸爸和刘阿姨显然对林小河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甚至还带着赞许的眼光。她前几次恋爱都以失败告终，希望这次能够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临走的时候，爸爸对我说：“小溪，下个月十号我们一家人聚一聚，我在外面订了餐。”
    “爸，这可不像你的风格，你不是最讨厌浪费的吗，怎么还舍得花钱去外面吃？”我奇怪地反问。
    “偶尔为之而已，”爸爸呵呵笑道，“到时候你记得穿漂亮点儿的衣服，不要老是穿你那些T恤牛仔裤什么的。”我心里暗自嘀咕，又不是去参加晚宴，有必要穿得这么正式吗？
    到了和爸爸约定的日子，我下了班之后便按照他给的地点早早赴约，找到爸爸所说的包间，推开门，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独自坐着，悠然品着清茶。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我又倒回去看了看包间名称，是这个名字没错啊！难道是爸爸说错了？
    “你是万峰叔叔的女儿林小溪吧？”陌生男人抬头问道，他的眼睛定格在我的脸上，我们相互对望时，眼中都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惊愕。这张脸……我一定在哪里见到过，容我好好想一想——
    他先我一步想起来，“你是哪个……那台相机是你的！”
    我终于从记忆的芯片里调出关于他的档案。他是那个警察，那个让我的相机消失得莫名其妙的警察，哪个让我被编辑室主任数落得灰头土脸的警察。想不到今天竟然狭路相逢！
    “原来你在这里！”我恼怒地说。
    “我早就想到相机还给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你而已。”他讪讪地解释。
    “根本就是你想占为己有，你是警察，找一个人还不容易？”我不接受他的理由。
    “我在好几家报纸上都发布过遗失声明，可没有人来认领，这台相机一直就放在我们局里。”他一再申明。
    这个理由让我无法反驳，那段时间失恋的痛占据我全部的生活，上下班都过着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哪有时间去看报纸上的蝇头小文？  
    我们的账还没有理完，只见爸爸和刘阿姨、林小河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姨已经推门走进来。爸爸看到房中的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也没有听清到底是什么内容，只是呵呵笑道：“原来你们两个都比我们早到，看来真是有缘。”
    我恍然大悟，爸爸是想给我介绍男友呢！难怪搞得这样郑重其事。可我的心不是储物箱，不能一个人离开就能够腾出位置来安置另一个人，他更不会明白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让我淡淡的思，淡淡的念。
    落座的时候爸爸和那位阿姨互相谦让，最后还是决定让我和路铭紧挨着坐在一起。
    “我看小溪这孩子，耳垂丰厚、面容饱满，将来一定是有福气之人。”阿姨看着我，点点头，说着客套话。
    “路铭也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警察。”爸爸也忙不迭地夸赞路铭。
    “你们两个年轻人，以后要多多联系，增进感情。”两位大人如是说。
    在双方家人睽睽注视之下我和路铭交换了电话号码，但末了我还不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一顿饭就在爸爸和那个阿姨互相的夸赞中过去了，吃得索然无味。等他们走后，爸爸问我：“对刚才那个人感觉怎么样？”
    “没有感觉就是最大的感觉。”我不无抱怨地说，“你们就不要为我操心了，好不好？”
    爸爸叹气，“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为你操心呢！现在你姐姐都谈恋爱了。”
    怪不得林小河现在总是满面春风的模样，原来真的是恋爱了。唉，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我不急，爸爸反倒替我张罗起来。他的苦心我怎么会不理解？及时现在我有再多不情愿，也默默地咽了回去。
    见过路铭，许诺的影像在我脑中反而比以往更加清晰。我从没有想过在庄博涵以外我会思念另一个男人，我和他一次又一次的相遇都会带着命运赋予的色彩，都让我不得不相信这缘分是上天注定，越回忆，我的心跳动得越快。
    但是，他到底有没有喜欢我？他对我的关心，淡淡而若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难道在他的内心深处还封锁着和聂心妍的一切？席慕容说过水笔仔是一种很珍贵罕有的植物，就像一种珍贵罕有的爱情，在这世间越来越稀少，越来越不容易得到。因为太多的人已经不愿意再去爱，再去相信。可我相信，许诺也相信。
    如今的社会，世上痴情的男人已经太少，太少，一旦有，也是凤毛麟角般稀少珍贵。这是他最吸引我的地方，我想做他心里的女人，做他唯一的珍贵。
    可惜，谁也不知道许诺心中的真正所想。他和庄博涵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男人。庄张扬而外露，许诺却隐忍而内敛。庄很轻易被一个女子打动，也很轻易地抛下一段感情。可是许诺他不会，他不会轻易爱，也不会轻易忘。
    12
    这天是双休日，我睡到自然醒，可意一早便不见了人影，有恋爱包围的人哪有空余时间？生活节奏自然跟我不一样，除了上班就是发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挽起袖子，将屋子里里外外做了一个彻底的大扫除，知道傍晚来临整个家才显得脱胎换骨。我累得精疲力尽仰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板变换着频道。
    电话响了，是钟可意打来的，我接听起来。她在电话里热情地邀请说：“今天顾灏过生日，他请了医院的一些同事到KTV唱歌，你也来吧！”
    “算了，我跟他们又不熟。”我婉言谢绝她的好意，眼睛继续盯着不断闪烁的电视，节目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在我面前翻过。
    “这里面的人，你只要认识一个就够了。”她说。
    “谁？”我明知故问。
    “许诺。”可意又问了一次，“ 你到底要不要来？”
    “我……”我吞吐起来，刚才的坚决在遇到这个名字之后，变得犹豫不决。
    “小溪，给爱一个机会。”可意诚挚地说，“许诺把自己隐藏得太深太深，也许连他都不曾发现他已经在喜欢你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会因为听到你要来才跟我们一起。以前这种聚会，他是不会参加的。”
    我被可意的话打动了，只有给彼此一个机会，才知道结果会不会如愿。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衣柜前，满衣柜地找着适合我的衣服。选好衣服之后，我笨拙地描着眼线，涂着睫毛，唇上抹了一层鲜亮的唇膏。
    对着镜中我看到自己那双潋滟盈盈的眼睛，扯扯脸颊，将嘴角咧到想要的弧度，镜中那张脸虽然不是绝世倾城，可我也有鲜活的青春，我也有美丽的容颜，为什么一次爱情失败之后要把自己缩进厚重的壳里？
    当我出现在KTV时，可意拉着我的手对众人介绍：“这是我的好姐妹，林小溪。”然后她对我一一介绍了一圈围坐在沙发上的男男女女：“这个是传染科的小万，这个是妇科的秦思思，这是她男朋友石鹏，这位叫……”每介绍一下，我都礼貌地点头伸手，嘴里说着：“你好！”
    最后一个人是许诺。
    走到他面前我伸出手，他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依然带着沁人的凉意。我深深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在黑暗的笼罩下，我看不到他眼中的光芒，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地微波闪动。
    可意笑着说：“这个人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他放开我的手，点点头，并没有表示出很大的热情。我有些失望，觉得满心的热情被人迎面浇来一碰凉水。我在沙发另一端捡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别人欢天喜地的喝酒行令劲歌热舞，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热闹，仿佛与我无关。
    包房里五颜六色的灯光被切割成错落的碎片，他的脸就在碎片里闪着斑驳的光影，我偷眼去瞟他，正巧他也在看我，视线与他交汇的瞬间我赶紧转移开来。
    为掩饰内心波荡我抓起桌上酒杯，将里面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这酒已经被红茶中和，味道甘甜清冽，不知不觉中我又多喝了几杯。
    “一个人坐着有什么意思，去点歌吧。”可意的男朋友顾灏招呼我。
    我摇摇手拒绝他的邀请：“我可是五音不全，哪敢上台献丑？”
    顾灏说：“看来你是差点儿自信，得有一个人陪你才好。”说着，他扭头喊道：“许诺，你过来。”
    “什么事？”许诺坐过来问道。
    顾灏神秘地冲我笑笑，说：“小溪，你想不想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我好奇地问。
    他没有再详细说明，只是拿出一副纸牌，抽出一张给我，再递给我一支笔说：“不在这纸牌上画两颗单独的心型图案，如果我能用魔术让他们在三秒之内连在一起的话，你就和许诺唱一首歌，如何？而你，许诺，就对大家说一次真心话如何？”
    许诺低着头一直沉默，没有回应顾灏的话。
    “我可不相信你有这种本事。”我扭过头，不愿与许诺目光接触。
    “难道你怕了？”顾灏激我。
    他的激将法对我产生了作用，我拿起笔在纸牌上画了两颗单独的心型丢给他，指尖顾灏将那张纸牌和其他的纸牌混合，拿在手里晃了几下，然后慢腾腾取出来给我看——那两颗心真的连在了一起，仿佛各伸出了一只手，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这怎么回事？”我惊奇得差点儿跳起来，看着许诺。他镇定自若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着 一切赋予我的意义却是无需置疑，连纸牌都不负我心，难道我和他真的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这边，顾灏给可意打出一个手势，可意马上会意，点了一首《小酒窝》，在我们还未开唱之前，所有人已经哗啦啦鼓起掌。我和许诺尴尬对望，然后羞涩地跟着旋律开口：“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为我生气为我闹……”
    “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然后孤单被吞没了，无聊变得有话聊有变化了……”
    唱完之后，我还陷在音乐带给我的战栗里久久未曾平复。只听到顾灏问许诺：“现在有喜欢的女孩没有？”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没有。”毫无考虑，直言不讳。我期待的眼神，转瞬黯然。巨大的失望刺激着我的眼眶，几经努力才将眼泪憋回去。
    电话的突然震动将我拉回现实，是罗绮的电话。
    “罗绮，什么事啊？现在可是下班时间好不好？”我没好气地问。
    “死丫头，又到哪里野去了？”罗绮比我还不耐烦，“你早上发过来的稿件竟然是上一期的，怎么这么粗心呢？你这样叫我如何编排这一期的稿件？”
    “糟了，我发错邮件了！”我拍拍脑袋。
    “你现在给我重新发一遍，我等着排版。”罗绮说。
    挂了电话，我走过去对可意抱歉地说：“可意，对不起，有个稿件有问题，我得马上赶回去一趟。”她说：“好吧，要不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可以。”话虽如此，我的眼光还是不由自主望向了许诺。
    “许诺，要不你送送小溪吧。”可意喊道。
    他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反对，只是站起身为我打开门，送我走出去乘坐电梯。此时，某个包间散场，从里面挤出大堆人群也和我们一起挤进这狭小的电梯里，许诺把手臂圈起一个环，为我制造一个小小的安静角落，保护着我不受被人的拥挤。
    我躲在许诺臂弯里，感觉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吹在脸上，有一种细微的幸福感油然而生。这个时候我不再是一个人，有他在，他会保护我。
    再次和他并肩同行的感觉不似往日那么自然，带了些许尴尬、些许期待。从电梯出来之后，我的脸一直火热热地发烫，控制不住自己剧烈的心跳，一股热血冲上我的脸庞。
    原本他送我到门口便可以回行，而公交站离这又不远，可他既然没有开口说走，我也舍不得说要离开。我们就这样沿着街道缓缓走着，走过一段路，又开始一段新的旅程，我多想脚下的路一直无限延伸，没有尽头，没有终点。
    “林小溪，”许诺开口了，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的脸很红，不会又感冒了吧？”
    我用手摸摸脸庞，整张脸好像被火烤过，火辣辣地烫手，我摇摇头说：“不是。”
    许是刚才的酒让我壮了胆，有了一吐而快的冲动，我说：“那首曲子我终于知道了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你那么热衷于那首曲子？”他问。
    “你觉得呢？”我突然站在脚步，眼睛盯着他。他哟那么深邃的一双眼，拥有暗夜里大海的深度，凝神注视，眼眸似乎有星光，冰冷的星，耀眼的冷。
    他躲避着我的眼神，沉默。
    “许诺，如果我想经常都听你弹奏那首《巴格达的星星》，这会不会是一种奢望？”不知道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一、二、三”，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
    他看着我，沉默地听着，却并不答话。
    “许诺，我喜欢你，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总是要说的，在这一刻我将所有心里话都倾吐而出。
    他贯然沉默，一直的无言令我难堪万分。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拼尽全身力气在台上手舞足蹈，可是台下的观众却并不响应。一个耍尽百宝却得不到掌声的小丑，只有一种结局，就是赶快离开不属于她的舞台。
    “Surprise！”突然有只维尼熊跳到我面前，吓我一大跳。
    “小姐，吓到你了吧！”他用夸张的语调问道。
    “没有。”我边说边朝前走。
    维尼熊伸出一只手挡住我，递过来一个氢气球，我只好接过。
    “看你们两位郎才女貌，这么年轻还没有步入婚姻殿堂把？我们艾丽莎婚纱摄影特意推出了一个DIY婚纱游戏，两位只要在摄像头面前一站便可以看到将来穿婚纱的样子，想不想进去体验一样？”他热心地介绍。
    “我们……”我急忙开口表明我和许诺的关系。
    “我们不是情侣，我不是她男朋友，她也不是我女朋友。”许诺却先我一步开口。
    维尼熊狐疑地看我一眼，再看他一眼，离开我们朝其他路人热情地招揽生意去了。
    我的手一颤动，氢气球从我松动的手心轻轻掠过，不断地上升……上升……终于飞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它的绳索太滑，我抓不住。
    “我以为那两颗心是可以串在一起的。”我黯然地说。
    “你以为，那只是你以为。”许诺平静地开口。
    “那是……”难道另有玄机？难道不是天意？
    “顾灏已经事先画好两颗连在一起的心，他只是快速地把牌翻上来而已。”许诺说。
    我喃喃问道：“假的……那是假的？”
    
        他的语调太平静，这平静于我确是残酷。所有人都已了然于心，只有我象傻瓜一样，天真的相信这是上天赋予的缘分，天真地钻出我的保护壳，再去碰得头破血流。
    原来——这只是一场魔术。它蒙蔽了我的双眼，给我以错误的指示，我为什么在经历一次爱情伤痛后还要去爱别人？此时再说任何话语都显得多余，既然许诺宁愿守着他和聂心研的回忆，我为什么要强迫他？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显现一个微笑给许诺，“许医生，再见。”然后背转身，大踏步朝前走，一直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我才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抬头看天空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眼里是否会有泪滑下。
    但我也没有看到，在许诺的身后，无边无际的忧伤，如水般倾泻而下。
 
    13
 
    很晚了，顾灏才把可意送回来，看到顾灏几次流露出欲离去却又不舍得表情，我想我和可意的同居时代快要结束了。两个女人友谊最为坚固的时期，是在彼此单身的时期，一旦任何一方有了家庭的牵绊，友谊就会退居第二，成为爱情的点缀。
    “小溪，许诺后来就没有回来，你们到哪里去了？”可意朝我慧黠地笑。
    我疲倦地合上眼睛，缓缓说：“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可意不置信地望着我。
    “应该说，是他没有可能。”我自嘲地笑笑，有点想埋怨可意和顾灏的自作安排，让我傻乎乎地钻入圈套，但转念一想他们也是好心，于是将埋怨咽了回去。
    我强忍住鼻中的酸意，说：“下次顾灏在玩魔术之前请让他事先对我说明。”
    “再给他一点时间。”可意勉强地挤出一句话。
    “太晚了，我累了。”我目光呆滞。
    许诺的痴情只属于别人，即使那个女人已经长眠于地下，她活着，他们也许会结婚也许会分手——或者下一站的爱情属于我。可她已不在人世，成全一段爱情神话，也成为许诺心中的丰碑。
   
    电话响，我抓起电话，上面的号码很陌生。
    “林小溪，我是路铭。”他自报家门。
    原来是他，我以为我和他不过只是各自履行一场相亲公式而已，我们的偶遇会随着相机的归还而划上句号，没想到他会再次给我打来电话。
    “这么晚了，有没有打扰你？”路铭问。
    “你有什么事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坐坐，如何？”他热情地邀请。
    “好。”我答应了，但却没有聊电话的兴致，于是挂断电话。
    长夜寂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既然许诺对我置之不理，为什么我不能寻找其他的春天？我索性坐起来，拨通一个电话，接到电话的他显然觉得很惊喜和兴奋。
    “小溪，你有什么事吗？”路铭高兴地说。
    “你还没有说在什么地方见面呢。”
    他好像有些意外我两次态度的截然不同，但还是很快应承下来：“好啊，地点你选。”
    挂断电话，我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知觉的泪滑进柔软的枕芯，我有点讨厌自己，也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路铭呢？在一个人那里得到漠视就想从另一处寻得安慰？
    若爱与被爱只是像电话号码一样拨出便有回应，那该有多好。
    此后的日子，路铭都会准时在我入睡前那一刻打来电话，看得出来，他对我有好感。
    他是一个警察，所见案例自燃不胜枚举，有些更是匪夷所思。作为记者天生的新闻触觉，我当然想知道得更为详尽，可他总是在最精彩时分戛然而止，给我留下遐想连翩的结局。
    “这样还有点《一千零一夜》的味道。”他说。
    可我们会成为山努亚和桑鲁卓吗？我不知道。我期待的那个人却是一直沉默，他给我留下《一千零一夜》的开头，我却猜不中结局。
    我的心，总有一半，盛放着空旷与寂寥。有人追求，有人注视，有人等待，总比没有好。

    许诺丢给我的寂寞，幸好有路铭的电话，和他交谈的时候可以排遣许多空余时间，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却并不反感他的存在，我为我的自私感到内疚，却不知道怎么跟路铭解释。
    和他通电话，偶尔也在一起吃个饭，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平淡，就像多年的老友。对路铭我并不反感，但在没有一个人，能够像许诺那样，带给我那么多波澜起伏的心事。挑不出所以然，并不代表你会在他身上，倾注一切的喜怒哀乐。

    14
    
    圣诞节到来之前，路铭所在的警局要和兄弟警局展开一场篮球比赛，在电话里他三邀四请地一定要我去当拉拉队员看他的精彩表演，他还信心十足地说：“林小溪，等着看吧！这次比赛，我一定会赢！”
    来到路铭所说的球场，远远地，我似乎看到路铭了，于是加快脚步走过去，他也正好望向这边，做出一个姿势，嘴里似乎在表达什么，很焦急的模样。
    “什么事？”我纳闷不已。
    话音刚落，一个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头上。“谁啊！”我停下脚步大吼。
    路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些赧然，“刚才我叫你注意的......”
    路铭今天只穿了一套短袖运动衫，显然刚才经过一场剧烈运动，他的皮肤上渗着细小的汗珠，脸庞更加明显，鼻尖上有几滴摇摇欲坠的汗珠，两鬓的头发甚至已经被打湿，服服帖帖地粘在那里，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把球给我。”路铭手一伸。
    我把球捡起来，递给他的刹那间我调皮地将手心翻转，把篮球藏在身后。路铭作势要抢球，我将球在身后运了几下，来回翻转，他还真没抢到。
    “就你这样还打球？”我不以为然的笑。
    “你还看不起我？”路铭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要不要上场试一试？”
    路铭，要知道我在高中的时候我一直打前锋呢！可惜高二之后为了能够考上理想大学，我就再没有摸过任何球类，希望今天能有所发挥。
    我和路铭开始了这场比赛，他所有的同事都当了旁观者。路铭紧紧死守住我运球上篮的路线，我略弯下身侧面对向他，找机会突破。一个不小心，他闪出空当，趁此当口我迅速运球转身，将路铭甩在身后，直冲篮下。路铭虽然赶过来，并跳起来封挡，但我已经三大步起跳，高高跃起，瞄准篮筐，出手投篮、压腕，一气呵成。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击即中。那一刻我将多日来的压抑也如同手中的篮球一般，抛在空中，扔在地上。下场之后，他的同事冲我们挤眉弄眼，我一张脸火辣辣，此刻说什么在他们眼里看来都是多余。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出来，但是我知道：尽管刚才我的动作流畅自然，但是力度不够，如果路铭安心抢球，他不可能抢不到。刚才的比赛，他是故意输给我的。
    而这边，他和同事们的比赛已经热火朝天地开始进行，长期没有运动的他显然也有些生疏，半场下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加上团体协作不强，路铭没有兑现对我的承诺——他输了。他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比赛的输赢一直影响着他的心情。
    知道晚上大家一群人坐在一起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他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林小溪，下次我一定赢给你看。”
    他认为自己会赢，就一定抱着必胜把握，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出错，路铭——原来他是那么在乎输赢的一个人。可他刚才竟然愿意输给我？也许我和他在一起，是比许诺更加正确的选择。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只有许诺，他将我 的整颗心填得那么满，满得找不到一丝空间容忍其他人。
    一瞬的欢乐却换来更多的哀愁，如果，贴着我耳际轻柔细语的人是许诺，我会如何的脸红心跳？眼前是一群人的嘈杂，我却不可抑制地想念着一个冷漠的男人，我想念着他——许诺。
    圣诞节在不知不觉中靠近，大街小巷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报社里也被彩球和圣诞树装饰一新，到处洋溢着欢乐气息。
    “平安夜你怎么过？”罗绮问我。
    “你可别用一副同情的眼神望着我，”我冲她眨眨眼睛，“本姑娘还有销路，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怜。”
    “但愿如此吧！我的小溪。”罗绮笑着说，“对了，你最近的运势是：魄力十足，乘胜追击！”
    罗绮永远都忘不了她的星座算命。将一切归于命运的安排，究竟是给自己的解脱，还是枷锁？她说的乘胜追击，说的是路铭还是许诺？一个是对我有好感的男人，另一个，却是我心中所想的男人。世事，终究是难以两全的。
    平安夜那天，和路铭还有爸爸约好在聚友餐厅吃饭，当我走到门口时，却见一对男女的身影埋没在人群里，女的自然是我的姐姐林小河，但是那个男的却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但关于他的影像，实在太模糊，我想不起来。
    有人拍拍我的肩，我蓦然回过头，是路铭。
    “你站在外面干什么？”路铭笑着说，“咱们进去吧。”
    我把思绪从杂乱纷繁的搜索里拉回现实，和路铭一起走进餐厅。当我进入餐厅时却看到爸爸、刘阿姨还有路铭的母亲早已入座，谈笑风生。
    路妈抬头一见我和路铭同时到达，脸上神色更加喜不自禁，热情地拍拍身边的座位说：“小溪，你坐我身边来。”
    我只好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冷菜、热菜、汤菜陆陆续续被端上桌，我正饥肠辘辘，自顾自地夹菜。却听路铭妈说：“老林，要不今天咱们就把日子定了吧！我早就说过小溪耳垂丰厚，面容饱满，将来一定给咱们家生个大胖小子。”
    哗啦！我手里上网筷子掉落在地，我忙不迭地弯腰去捡，起身时头又重重得撞在桌沿上，撞得我眼冒金星，额头火辣辣地疼。
    几位长辈滔滔不绝的交谈被我打断，爸爸有些责怪，又有些心疼地看着我：“小溪，你怎么老是这么冒失？”
    “对不起，我有东西落在报社了。”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钟，跟他们点头道歉，然后转身想要离去。
    “什么东西这么急？”爸爸问，“明天拿成不成？现在可正在商量你的人生大事。”
    “爸——”我拖长声音喊他，声音里已带有哭腔，“这事改天再说好不好？”
    路铭站起来说：“我送你。”我们相伴离去，留下一桌面面相觑的长辈。在我身后，听到路铭妈理解地说：“今天外面这么热闹，两个孩子肯定是想出去玩。”
    路铭陪我走到大街上，四周又多了许多欢笑打闹的人。在人潮汹涌中，举步难行。嘀嘀嘀——是手机短信的声音，肯定又是谁在发送千篇一律的圣诞祝福短信。
    我顺手打开一看，果然是。“圣诞老人说所谓幸福是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深爱你的人、一帮可依赖的朋友，当你收到此信息时，一切随之拥有。”短信的发送人，却是他。
    许诺，难道你不明白，我想要的幸福吗？健康的身体、可依赖的朋友......这一切我都有。可是没有你，我想要的幸福又在何方？我按了“删除”键，将这条信息从手机里彻底删除。心，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我皱皱眉头说：“我们好像还没有到可以结婚这一步。”
    “我妈妈一直催促着我结婚。”路铭叹口气。
    “于是你便拿我当挡箭牌？”我不屑地反问。
    “如果这仅仅是一个原因，你会不会笑话我？”路铭坦白地说，“小溪，你知道我的心思。”
    “为什么你会喜欢我？”我问，“我们没见过几次面，对相互的了解也......”
    “我想有个家，而你在这个时侯出现，”路铭认真地说，“林小溪，你率性而为，毫不做作，是一个真性情的女孩。无可否认，我对你是有好感的。”
    可我对他呢，感觉又有多少？是我的自私和虚荣让他误会，我愧对于他。无可否认的是，有他的陪伴，我很开心。
    喜欢一个人，就是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可是爱一个人，即使不开心，也想要跟他在一起。
    许诺带给我的不开心，远远比开心多。
    
    天气似乎更加寒冷。我不停地跺脚呵着气，却控制不住双手变得冰冷侵人。
    不远处，有情侣嘻哈打闹拿着狼牙充气棒敲成一团。看着或偎依或打闹的情侣，我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上一次过圣诞节是和庄在一起的吧？去年欢笑如同昨日那么近，逝去的感情不可再追，可就在眼前的我也抓不住。
    “已经十一点了，要不要陪你一起听钟声？”路铭问。
    “算了，回家吧。”我意兴阑珊地说。
    没走两步手机响了，我接听起来，他的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他问我：“林小溪，你在哪里？”
    越积越多的人群突然发出欢呼声，原来是影院的商家搬出一套音响播放着节日气氛浓烈的《Jingle Bell Rook》,将场面推向一个小高潮。我听到话筒的另一端也传来“Jingle bells chime in jingle bell time, dancing and prancing in jinle bell squanre in the frosty air”的音乐。
    许诺一定就在这附近，也许在哪个我看不到的角落，他定是看到了我和路铭，一时忍不住才打这一通电话给我。
    一时间，各种各样复杂的滋味都涌上心头。
    “什么事？”我不动声色地问。
    “林小溪，我想你。”许诺说。
    许诺，他终于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用话语表达他对我的感情，不再是沉默，不再是“我们不是情侣，我不是她男朋友，她也不是我女朋友”，而是“我想你”——可这句话却让我恼怒，在我那么心急想叩开他的心扉的时候，他将我拒之门外。如今难道他给点阳光，我就要迫不及待投入他的怀抱？
    “你以为我会说，我也很想你，我会等你？”我尖锐地反问。
    “那你会说什么？”他叹口气，问道。
    “没有一个人，会在原地等你。”我说。
    “林小溪，我以为有些感情经得起等待。”许诺叹气。
    “你以为，那也只是你以为。”我将许诺以前对我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丢给他，“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沉默不语。
    路铭看到我接电话，自顾自地朝前走，我没有做过多犹豫，一把抓住路铭，将一只胳膊伸进他的臂弯，他诧异地回过头，望着我，随即眼神飘忽到远方。
    “许诺，你有你的坚持，那么就请你不要干涉我的选择。”我声音不自觉变得干涩，终于借此机会将许诺对我的冷淡和拒绝一股脑儿全都还给了他。
    是，我是报了仇，还了恨，可为什么我的心却是那么的阴沉，那么的难受？
    “再见——”说完这两个字后，许诺挂断了电话。

    半晌，我才缓过神来。有几个年轻人追逐打闹，过往路人免不了受池鱼之灾，混乱中有充气棒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假的雪花泡沫喷了我一身，路铭一把将我拉开，我木然地跟着他挪动步伐，眼前的一切我看不到，因为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充溢。
    路铭将我的身体扳过去，望着背后的方向。

    “林小溪，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为什么你会流眼泪？”
    我无法回答，更回答不出。
    “他刚才就站在你身后不远处，只要你稍微转过头就可以看到他。”路铭说。
    “看到了，又怎样？”我生硬的反驳。
    路铭抱了我一下，像朋友间最普通的拥抱，他说：“林小溪，爱不是赌气，不要失去了才后悔。”
    那一刻，我醍醐灌顶般如梦初醒，我拨开人群，被挤压着寻找许诺的身影。他在哪里？
    这时，我才感到深深的后悔。爱不是赌气，为什么我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将许诺拒之门外？他拿出一点勇气想走出以前的桎梏，迎接一份新的感情，我却以尖酸的话语狠狠地回击了他。爱，为什么会让我变得如此刻薄和尖酸？
    广场上，到处是人。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人与人砌成的厚墙将我围住，每一张脸都不是许诺。我找不到他，只有打他的电话，但是他已经关机了。
    许诺，我和你是不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彼此？
 
    15
 
    那个平安夜，我在人群中没有找到许诺，打他的电话也已经关机。在茫茫人海里，我再也没有看到想念已久的脸庞。兜兜转转，回首又见他，那是电视剧，不是人生。
    我也不好意思再去问钟可意关于许诺的事，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等我实在按捺不住，想找到可意问一下的时候，她却先我一步找上门。
    “小溪，许诺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她告诉我。
    “他也许是私人事情请假，这有什么问题？”我不在意地问。
    “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前几天，他误诊了一个女病人的病，连手术都安排好了。直到进了手术室，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你不是说他的 医术很精湛，为人很谨慎吗？”
    “就算是电脑，也有偶尔出错的时候吧！”可意说，“再说近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不好。”
    “那个病人最后怎么样了？”我紧张起来。
    “在手术前的最后关头被其他医生检查出问题，所以停止了手术。可是在工作中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错误。此事对许诺长久建立的声誉有着很大的影响，对他的打击也很大。”可意说，“现在他闭门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要不你去劝下他？”
    我来不及做太多思考，直接冲出门外叫了一辆出租车凭着记忆朝许诺的家奔去。
    许诺的房门紧紧锁着，我按了几下门铃，单调的铃声一直响着等待着主人的回应，等了好半天却还是无人应答。我再伸出手先是礼貌而有节奏的敲门，始终得不到回应。
    我的耐心终究还是消磨殆尽，伸出手掌啪啪地打在门上，口里不停地喊着许诺的名字。他一直沉默着，沉默着，可是我知道，我能感觉，许诺在里面。
    终于我听到屋里传来毫不客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锁咔嚓一声打开，我的眼前赫然出现许诺。他的眼神疲惫，脸上写满不耐烦，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充满了愤怒。我毫不客气地一脚踏进屋内。
    他冷冷地开口：“林小溪，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去上班？”我直截了当地问。
    “哼！”他冷笑一声，“我不上班与你何干？”
    “不过只是一次诊断的失误而已......”
    “不要提误诊的事情！”他狂躁地喊，如困兽般来回走动。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许诺，一次的失败并不会影响你的医术，”他没有回应，我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也并不会否定你以往的优秀。全世界的英语字典里，failure都是出现在success前面的，生活中也是一样。每个人都会有失败的经理，没有人能永不失败。”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许诺吼道，他举起手，“你再说，信不信我打你！”
    我朝他仰起脸，看着他举到半空的手，“如果这样能够让你好受的话，我愿意！”
  
    时间流逝了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突然之间，许诺扑过来紧紧地拥抱住我，双臂箍得我透不过气来。他吐出的气体带了一些酒精的味道，并不强烈，却麻醉着我的思想。我往里缩，却发现无处可逃。我惊惶地喊：“你想干什么？”
    谁也不是懵懂的少女，虽然明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我还是想从他嘴里确切地听到爱和承诺。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既期待、渴望，又害怕、恐惧。在我思考的当口，许诺的手已经很快除去我身上的衣衫，炙热的唇在我身上游走。我浑身的血液冲向头顶，情不自禁伸出双臂，缩在他怀里回应他。
    只是，在此之后，我将何去何从？可惜在此之前，欲望冲破了理智。到达顶峰的时候，那种痛苦而快乐的感觉深深地在我体内游窜。
    平静之后，许诺很久很久没有起身，我凑过去吻他，脸上有羞涩的红晕，他别过脸，我的吻竟然落了空，吻到一片冰凉的空气。他缓缓起身，眼光矛盾而迷茫，他冷淡自持地说：“穿好衣服，你走吧。”
    他的平静和从容让我感觉难堪。我比他更快地胡乱穿上衣服，今天我不该来，来了才知道，以为得到的是爱，实际上却是屈辱。
    “我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打扰你，许诺医生。”我用自己都佩服的平静说。
    说完我朝门外走去，每走一步都好似踩在云里、雾里。我以为庄抛弃我那天就已经是世界末日，没有想到，痛苦的世界，永远没有边缘。我要以怎样的克制才保证双肩和脚步的平稳，这几步路程于我，长得好似一生。
    在我即将跨出去的瞬间，许诺冲上前来，从背后抱住我，“不要走，小溪！”
    我恼怒地挣扎。
   他扭转我的身体让我面对着他，我拼命挣扎尖叫扭打，他还是不松手，我累了，整个人软下来，望着他泪流满面，“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许诺？”
    许诺把我的头揽在怀里，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也不管鼻涕眼泪是怎样流淌到他洁白的衬衫上。他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柔声说：“对不起......”
    “林小溪，我也不是真的想让你走。”他柔声说。此刻，他在我面前完全卸下坚强，他不再是那个从容沉静、临危不乱的脑科医生，而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
    再一次的吻，带着醉人的甜意。
    我离开他的嘴唇，冲他一笑，“我想，让你听一首曲子。”
    在许诺询问的眼神里，我缓步踏在木质楼梯上，他也尾随其后。我打开了玻璃房中那架钢琴的琴盖，在无数的黑白键面前，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一口气，等缓定心神之后，手在琴键上不安地摩挲，我的指尖按下了第一个音符——手指立刻有了音乐的活力，它带领我的灵魂，经过了从夜到昼的转换。
    清高而寂寞的星星，唯有夜，唯有夜才是你的知己。
    出了培训班的老师，我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弹奏这首曲子。尽管这一两个月以来，我一有空便不停地练习这首曲子，早已经烂熟于心，但在许诺面前，我却变得有些紧张和慌乱。中途我错了好几个音符，他也许已经听出来，也许没有，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认真地听我弹完这首《巴格达的星星》。
    当最后一个音符终结了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回过头，许诺瞪大眼睛，不相信地望着我。
    “怎么样？”我莞尔一笑。
    回应我的，是许诺的拥抱和来自他身体的颤栗，“我想，我可以再拥有一次恋爱。”
    我把头搁在他的肩头上，幸福地呼吸着许诺的气息，“马丁.路德.金曾经说过，我们必须接受失望，因为它是有限的，但千万不可失去希望，因为它是无穷的。”
    许诺更紧地抱着我，带着感动的情绪，“谢谢你，小溪，想不到你比我更能安慰我自己。”
    我伸出小手指勾住他的，“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我和你之间不用说‘谢谢’。”
    他看我的双眼有着难以言说的温柔和默契，“好。”
    很久之后我才离开他的怀抱，小声地问：“你明天会去上班吧？”
    他拉起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承诺：“一定会。”
    我和许诺之间的闪躲、逃避、试探以及欲言又止终止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如同《倾城之恋》白流苏和范柳原：没有一块试金石，不知道真情的可贵；没有一场意外，不知道爱人怀抱的温暖。
    我想：幸福太多，我快被冲昏头了。 
   
    Chapter3   一般快乐，一半忧伤
    
    朦胧中感受到许诺目光的温暖，我几乎快睡着了。他就这样用身体支撑着我，我靠着他缓缓进入梦乡。
    倏忽间，他伸出手，轻柔地为我拭去脸上的几根发丝。不知觉地有两滴泪，流淌到了心底。爱，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是他在你睡着的时候，轻轻为你拨开脸上的发丝。
1
    冬天的海云市是一个寒冷的城市，可有许诺的陪伴，我几乎已经嗅到了春天的味道。
    这一个月以来，所有情侣的浪漫都在我们身上一一上演过。
    他载着我吃遍装修精致的西餐厅和古朴典雅的中餐厅，从一道道美食中感受男女恋爱被宠爱和呵护的幸福；在宽阔的山顶上等侯过一场流星雨的降临。虽然最后的结果在流星即将到来时我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以至于错过一场盛大的祈求典礼而感到遗憾。
    在一次微醺的对望里，他竟然向我诉说了他与聂心妍那场恋爱：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男女恋曲，只因为聂心妍的突然离去，让他的心，刹时空落，这样一直空，空了许多年，直到我的出现。
    他爱她再深，也是过去式。我只想把握，今天的幸福。   
    寒风瑟瑟的天气里，我站在医院门外的合欢树下等许诺。矗立在冬天的树，早已经洗尽了夏日的繁华，回归原始的质朴，枝条尽情地舒展着。不时有医院的同事经过，其中有几个已经认识我，露出友好的微笑，我也点头回应。
    许诺还没有出现，明明说好六点钟可以准时下班的，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但我并不急，我想他肯定是有事在身所以不能准时下班。含有爱意，即使是枯燥的等待，也是甜蜜的。
    这一刻的天气与上一时段并没有太大差别，没有暴雨突如其未，没有寒风肆虐吹狂，但倏忽间，我感到背心发凉，有束带着仇恨的怨毒目光向我射过来，我顺着那目光循去，周身血液立刻变得冷嗖嗖的。
    是周筱竹。她没有走过来对我冷嘲热讽，只是用她的眼眸盛满恨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她也许觉得如果没有我，许诺或者有一天会被她的痴情所打动，可是我来了，我出现了，让她长久以来的梦彻底破灭。

    这一次，我没有挑衅地冲她张扬，而是继续沉默内敛专心致志地等待。周筱竹对我的恨，虽然令我心颤，却也让人生出一丝同情。希望时间的流逝能够带走她的偏执。
    我再侧眼看过去的时候，周筱竹已经离开了。她像一束幽魂，来时无声，去时无踪。
    我不由自主颤栗了一下。
    正在这时，有双手拍拍我的肩膀，问：“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我对他笑，然后挽着他的手走向车库。
    启动引擎的那一刻他问我：“晚上由你决定吃什么，但不要告诉我是随便两个字。”
    我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去吃烤肉吧！”
    “怎么突然想起吃这个？”许诺用夹子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在烤板上，炽热的炭火立刻烤得肉片嗞嗞作响、油香四溢。
    “年轻的男女在一起吃一顿烤肉，就可以结婚啦，这是韩国的习俗。”我看着许诺嘻嘻笑，“当然，你是不够格的。”
    许诺用生菜包好一块蘸了辣椒酱的肉放到我碗里，说：“够格了再告诉我。”他再夹起一些蔬菜拿去烤，“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我放慢咀嚼的速度，抬起头望着他。他说：“明天我要到成都参加一个研讨会，可能要一月三号才能回来。”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心里的惋惜却透过面部表情表达出来，无处遮掩。我还以为今年我可以和许诺一起倒数岁末的钟声，却没想到，有了他，我仍然是一个人，孤独地等待下一年的钟声敲响。
    但他也是为工作，除了理解地点头，我还能说什么。
    新年来到的那一天，天寒地冻。我拒绝了朋友和同事的陪伴，独自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里，任由兴奋的呼喊声刺痛耳膜。我宁愿把今夜交给孤独，也不愿意用别人的双宿双飞来衬托自己的形单影只。
    走累了我便坐在步行街的铁椅上，沉默地看着街景。街道两边的树在夜里静默地站立着，天气燥而冷，没有雪或者雨欲来的气息，明亮的街灯，照耀着我的脸，但却照不到我心里的孤寂。
    广场上有人倒数去年的最后十秒。
    “十、九、八……”越来越多的人群加入倒数钟声方的行列，喊声经久不息地回旋在夜空，也震撼了我，我急忙掏出电话拨给许诺。
    在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的时刻，许诺接听了电话，我来不及多说什么话语，只是将话筒置于经久不息的人声之上，三二一之后，钟声渐响，人群以震耳欲聋的欢呼迎接新年的到来。
    “许诺，你听到新年的钟声没有？”在纷涌嘈杂的声浪中我捂住耳朵，兴奋滴问许诺。
    虽然远在天涯，但是电话线能够联通彼此，听到他的气息从话筒里传出来，于我，也是一种安慰。
    “唔。”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你感冒了？”
    “没有，只是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想你。”在挂断电话之前，我听到许诺如是说。
    这句话让我的思念崩堤。我想念千里之外的他，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一面，反正我也有三天假期。想他的一切柔情冲上心头，我如何按捺得住这几天的煎熬？
    这个突出其来的想法就这样完全占据了我的脑海，在片刻犹豫之后，我的决定反而愈加清晰。于是我简单收拾好了行李，迫不及待地赶到火车站。
2
    “对不起，您乘坐的这班车已经没有票了。”我兴冲冲地站在售票窗口，却听到这种声音。
    我失望地收回握住钞票的手。
    “小姐，请等一下。”在我回头离去的瞬间，售票小姐叫住我，“系统显示刚才有位乘客退了票，不过是站票，请问您还要吗？”  
   “要，要，我当然要。”我忙不迭地点头。
    在候车室等了七个小时，才听到大厅响起催人检票的通知。这七个小时的每一分钟，我都想要告诉关于我突出其来即将带给他的惊喜。可最后都以我的极大克制力将想法按捺下去，既然是惊喜，就不能提前告诉他。
    从海云市开往成都的列车连硬邦邦的硬座都已经座无虚席，我好不容易才在一个角落找到容身之处。火车隆隆地呼啸着奔向远方。
    快乐的时光，一小时就像一分钟，而在火车上的单调时刻，我以为过去了很久很久，时间却只流逝了两个小时。想象着许诺见到我时的表情，我便忍不住微笑。
    还有六个小时才会到成都。每一站都有人上上下下，黑沉沉的遂道，火车倏地钻了过去。夜晚的凉意一波波袭来，车窗外黑黑的田野延伸到远方，终于消失在视线里。我摸着两只冰冷的胳膊，感到一波又一波倦意袭来。
    半夜我靠着车厢的玻璃，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
    “喂！”有人拍拍我。
    “谁啊？”我睁开酸涩的跟，火车却在此刻进入了隧道，让他的脸孔在乍明乍暗的阴影中显得极不真切。
    终于连他的一切都湮没在黑暗的隧道里。
    “林小溪，我是路铭啊！”他说，“我去成都出差，想不到你也在这趟火车上。”
    “是啊！我也过去，看望一个亲人。”我说，无法消除的倦意里带着甜蜜。
    “你去我的座位坐，我来站着。”路铭说。
    “那怎么行？”我连连摆手拒绝。
    “叫你坐，你就坐。”路铭不容拒绝地把我硬塞在他的座位上，然后站在我的身侧。
    坐下之后，隔了一会儿我从眼缝里偷眼看路铭，他平静的脸望着窗外深黑的天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警察，连站姿都比一般人标准。看着看着，我的上下眼皮胶合在一起……
    剩余的六个小时终于过去了。
    站台上早已经站满了等待的人群，每一次火车的到站都会让等候的人群沸腾起来，可我知道里面没有一张笑脸属于我，他还一无所知我已经跟他处在同一个城市，呼吸者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我拨通了许诺的电话。
    “许诺，你现在在哪里？”我抑制不住地兴奋。
    “小溪，有什么事吗？”许诺的声音稍带迟疑。
    过于激动的我却没有察觉，只顾对着电话炫耀我即将带给他的惊喜：“许诺，我刚到成都，刚下火车。”
    他仿佛没有我期待中那么惊喜，回答我的是沉缓的呼吸，片刻沉默之后，他说：“小溪，我现在在海云市。”
    “什么？”我吃惊得差点儿将手里的电话摔出去，“你已经回去了？可你说你三号才会回去。”
    “我们提前结束了会议，于是……”
    “你提前回去都不告诉我一声，你有没有当我是你的女朋友！”我对着电话喊道。
    许诺也许是自知理亏，他没有反驳。在大庭广众之下再多的纠缠除了给自己难堪，其实于事无补，于是我挂断电话。
    我千里迢迢来找他，他却先我一步离开。我设想过太多太多我们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我来了，他却不在。
    开始的喜悦与期盼早已荡然无存，我垂头丧气，迈不动脚步，放眼四周，行色匆匆的旅人脸上虽然布满疲倦，眼里却溢满喜悦。
    但是我呢？我为谁而来？我为什么而来？没有许诺，这里于我，只是一座空城。没有期待的空城，容纳不下我孤独的身影。也许他有什么事所以才赶回去的吧？虽然我为他找借口开脱，但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纷烦杂乱。
    无数的旅客拖着疲惫的身躯匆匆散去，我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你怎么了？”一声呼喊让我欲流的泪硬生生止在眼眶。
    我回过头，是路铭。他正跟着接他的同事一同走过来。
    “没什么，朋友有事要晚点才能到。”我顺手抹去泪花，编了一个理由让他相信。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他热情地说。
    “算了，我在这里等他。”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是那个他吧？”走的时候他问。
    目送路铭离开。他刚一走我便步入售票大厅问：“有没有去海云市的票？”
    回去的路上已经有卧铺票，我躺在床上，像一条被吸干氧气无力动弹的鱼，故意将手机调至关机状态，不让自己失望的最好的方法便是不给自己希望。
    火车越接近尽头，我的情绪便愈浓重而悲凉。这个元旦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火车上度过，也算过得与众不同。
    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许诺坐在沙发上等我。
    “小溪。”许诺唤我。
    我没有应声。我在生许诺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如果不是我突发奇想自作主张跑过去想给他一个惊喜，也不会让自己窝着一肚子不甘回来。我将行李袋重重砸在凳子上发泄内心的焦躁与烦闷。
    “对不起。”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小溪，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过去……”许诺说。
    “那又怎么样？为什么偷偷回来不告诉我！”我憋着气问道。

    “我也没想到你会过去，我早点回来是想去买这个，给你一个惊喜。”许诺说着打开一个浅灰色的丝绒小盒子，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新的归属。
    是一枚小小的戒指，明亮而简单，浑身散发着光彩，头戴的皇冠，细心看原来是一颗星星。许诺把那枚戒指带在我的小指上，解释说：“这是一枚尾戒。”
    我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所以的戒指总是充满了爱与诺言的光泽，在现在这个阶段，婚戒对我们来说，承担的寓意过于沉重，而尾戒，却是我能够承受的我们彼此的承诺。
    那颗星星点缀着我的手指，也软化着我心里最后对许诺的坚硬。我转过头一把抱住他，把手缠到他的脖子上，淋漓尽致地哭泣，所以的压抑和想念，全化成了绵绵泪水。
    泪水呜咽中，我没有听到许诺发出一声叹息，很轻微的叹息，转瞬就消逝在空气里。
3
    节日之后上班的第一天，我接到了林小河的电话。
    “小溪，你已经上班了吧？”林小河问。
    “嗯。”
    “晚上有空没有？我想请你吃饭。”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本能地问，今天不是爸爸的生日，也应该不是刘阿姨和她的生日。
    “难道我们两姐妹就不能聊聊天？”林小河奇怪地反问。
    这么多年，我们从来都没有好好聊过天，不是没有机会，就是就算有机会我们也不愿意平和对待。既然今天她有心，那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想扫兴。
    晚上我径直来到林小河所说的那家餐厅，老远便看见她向我挥挥手，“小溪，这里！”
    我走过去，只见她将一只手放在一个男人的手心，她向我介绍：“尹颂。”
    叫尹颂的男人面部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客气地向我点点头，倒是我的心里反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是我的妹妹，林小溪。”林小河跟尹颂介绍。
    吃完饭，在等待甜品上桌的间隙，林小河终于将这次请我吃饭的用意和盘托出，原来尹颂是一家证券公司的投资顾问，找到一个好的投资渠道却苦于无资金，所以才不得不向女友求助。
    “大概需要多少钱？”我问林小河。
    这个话题牵扯起了尹颂的兴趣，他将身体侧向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宏图伟略：“你只需要投资三万块钱，半年之后便是25%的回利．这个利润很可观……”
    “你也知道我的，哪个月不是月光光的，哪有什么钱？”我犹疑。
    “你没有钱，许诺有啊！”林小河插嘴道。她是真的想为尹颂的计划筹到钱，只有爱情，才会令一个女人如此盲目而固执地相信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她无法想象的高深莫测。
    “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的。”我强调。
    “这真的是一项好投资，我也是因为是你姐姐才拉你入伙……我先去洗手间，尹颂，你再给小溪讲一下。”
    说完她起身离去。在尹颂未开口之前，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多发性周边神经病变是一种需要很多钱的病。”
    他所有的滔滔不绝都卡在喉咙，在他还来不及解释的时候，我再次说道：“还有，我的名字叫——林小溪。”
    他一直沉稳的脸部表情也终于有了变化，从惊惶到不安再到努力克制的平静。但作为林小河的妹妹，我替她悲哀地看到，尹颂的震惊与惶恐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病床上躺着的另一个人。
    为了她，他将本名掩盖，装成单身男子游走在这个城市，不断地攫取猎物，只是为了从她们身上获取钱财，用这些钱来延续另一个女人的生命。林小河沉醉其中，丝毫不曾觉察弥天大网正向她扑来。
    偏偏是我去采访过那个女孩，看到过他的照片，接听过他的电话。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命运安排我为林小河揭露真相，让她不再盲目投入金钱和感情。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卑鄙？她是真心爱着你的！”我用手指着林小河离去的方向，激动地诉说，“还有她，你又知不知道猜疑爱人的日子比苟延残喘更让人难受？你用这样的方式挣的钱，她知道了会是多么难受！”我越说越激动，四周客人都抬起头，好奇地望着我们这个方向。
    “你别说了。”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包烟，颤抖的手指却几次点不燃火苗，终于点着了，他的周围升腾起一个个迷散的烟圈，雾霭弥漫。“我对不起她。可我真的需要钱——”
    在林小河还未出来之前，他匆匆离去，甚至不敢当着她的面告别。林小河出来之后，看到座位上只余我一个，于是问道：“尹颂人呢？”
    “他走了。”我说。
    “他怎么走了？”林小河疑惑地问，然后拿出手机拨号。
    毫无疑问，话筒里传来的提示音是关机。我想尹颂的手机从此对于林小河来说，永远都会是关机。
    本来我已经将所有的语言排列有序，只等见到林小河的那一刻便和盘托出，可看到她由于尹颂的突然离去而焦虑不安的时候，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个男人，尽管后来那个男人深深地伤害了我，可我知道在爱情逝去的时候那颗心会被刺得千疮百孔。我开始犹豫起来，要不要告诉她真相，或者编造一个谎言。这个故事对别人来说凄楚美好，但对于林小河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一点。
    两种思想在做剧烈的斗争，我举棋不定。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看到许诺。一个人在犹豫不定的时候反而更需要别人为她出主意。
    我来到许诺家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可他还没有回家，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于是我又拨了一通电话给可意：“许诺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值班？”
    “没有啊，下午七点他就走了。怎么，你们没有在一起？”可意奇怪地问。
    确定他不在医院，我反而更加迷惘。我喜欢他，好像只是单纯喜欢上他的个体，他的朋友，他的周围我都一无所知。他没有一个隐藏在面具下的身份吧？他没有一个不为人知躲在暗处的女友吧？
    我站在许诺家门口良久，为他的晚归编织了几百种想象，过了很久还是不见他回来的身影。累了我便在楼梯上坐下来，凝神听着楼下传来的丝丝动静。
    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我都不愿再拿出手机看上面显示的时钟。我的眼皮再也无法与睡神抗争，酸涩地想合在一起，残余的思想还在做最后的坚持，再等一等，许诺就要回来了，再等一等……
    什么时候我支持不住进入了梦乡，我不知道。但当我打个喷嚏从半夜的寒冷里冻醒时，许诺还是没有回来。
    他究竟去了哪里？他再不回来，我真怀疑自己会坐成一尊雕像。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终于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似带着无穷无尽的心事。他的踏步令楼道的灯光骤然闪亮，照亮他脚下的路，也照亮他的脸——他终于回来了。
    “小溪，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我想见你。”我生硬地说，沉默而隐忍着怒火。
    “我去了……我父亲那里。”他迟疑片刻才说，然后取出钥匙打开门。
    “你为什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眼睛疲累得睁不开，也不想跟他做过多计较。
    “对不起，也许是两年来，我都习惯了一个人。”许诺怀着歉意说，“有些习惯，我会慢慢改。”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我知道。”他带着更多的歉意说道。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他的这个理由再次说服了我。
    “好。”他低声答应。
    我觉得很累，他的问话仿佛从天际边传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如果我发现我的朋友正在受欺骗，我应不应该告诉她？”
    “你是不是很在乎你的那个朋友？”许诺问。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不敢开口，原来我在乎林小河，我想把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可隐瞒，永远不是解决的好办法，它只会让事态朝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其实这件事你已经有了选择，对不对？” 
    “是的。”我承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多事情我都想征求你的意见，因为你在我心目中已经很重要。”
    他似乎有些感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几秒钟，别过头，他声音有点沙哑：“也许，我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
    “你这里，”我靠着他的心脏说，“曾经住着一个人吧？其实，我的心也曾经装过别人。”我听着他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说：“我们无法抹灭过去，但我们有权选择明天。”
    他的手臂加重了一点力量，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叹息从我头上飘过，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逃狱的犯人，你会不会将我绳之以法？”
    不知道当时我有没有回答许诺的问题，总之多年以后回忆起这里，我的回答都是空白。
    朦胧中中感受到许诺目光的温暖．我几乎快睡着了。他就这样用身体支撑着我，我靠着他缓缓进入梦乡。
    倏忽间，他伸出手，轻柔地为我拭去脸上的几根发丝。不知觉地有两滴泪，流淌到了心底。爱，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是他在你睡着的时候，轻轻为你拨开脸上的发丝。
    半夜．我翻了一个身，摸摸身边，却是空荡荡的床位。我起身，看到书房的灯还开着，许诺趴在电脑面前，已经睡着了。还未关闭的显示器上，有他正在写的研究报告。
    我拿了一张毛毯绐许诺盖上，他睁开眼睛。
    “几点了？”他睡眼朦胧地问。
    “两点过。”我说，“你在写什么这么重要?上床睡吧。”
    他把电脑屏幕对向我，什么视觉信息处理的分子基础、神经元的信号传导、突触传递的调控、神经回路的信息加工……一系列专业术语看得我头晕，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大脑功能的研究，已经成为现代科学最深奥的课题，大脑的复杂性，还在于神经细胞在形状和功能上的多样性，以及神经细胞结构和分子组成上的千差万别。”许诺说，“七月医院会有一次晋升机会。”
    “我知道你一定行。”我由衷地说。
    “其实顾灏一直想走到我的前面，我和他……”许诺犹豫一下，还是说出口，“既是朋友，也是竞争对手，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明白。”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电话正准备打给林小河，却见家里的电话号码先一步闪烁在手机屏幕上，我接听电话，却是爸爸焦急的声音：“小溪，小河是不是跟尹颂吵架了？她昨天和你吃了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话也不说，饭也不吃，也不理我们，她到底是怎么了？”
　　我无法对爸爸解释，连“尹颂”这个名字都是假的。爸爸和刘阿姨对他们寄予了太多的期望，如今我要怎么对他们开口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
　　下了班，我便赶回家，林小河紧闭着房门，任凭爸爸和刘阿姨在外面焦急呼喊也不予以回应。
　　“林小河，你开门。尹颂有几句话托我转告你！”
　　　只有听到我说“尹颂”两个字的时候，她才打开门。仅二十四个小时不见，林小河双眼又红又肿，憔悴的神态，失神的眼睛，手里还握着手机不停拨打尹颂的电话号码。
　　回忆想当初失恋的时光，幸好没有与他们一起度过。让我们伤心的那个男人早已经找到新的快乐，比我们更伤心的，是亲人。
　　“别打了，他不会再开机了。”我狠心地说。
　　她抬起头，泪眼里充满疑问。
　　“尹颂，他是一个骗子！他只想骗你的钱，拿给他爱的人治病！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我一连串地说出来。
　　“林小溪，你何必编这些无聊的谎话来骗我？”林小河极力挣扎。
　　我知道她不会相信，于是我将准备好的证据放在她的面前，“还记不记得你阑尾炎住院的那天，我没有去看你，而是去采访一个女孩——那个人就是他的女朋友。”
　　林小河失神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几张纸上，那张尹颂和女孩相拥而笑的照片终于让一切昭然若揭。
　　“这是他——”林小河崩溃的喊着，“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女孩患了多发性周边神经病变，尹颂想为她筹钱治病。”我说，“你不应该再为他流眼泪。”
　　伸出手，我想为林小河拭去眼中的泪，她头一偏躲过我的手，在她跑出门的瞬间用泪眼狠狠剜了我一眼，然后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紧跟着林小河急促的步伐追了出去，爸爸和刘阿姨听到动静，紧张地想要追随而来。我赶紧转身安抚一下他们：“爸，刘阿姨，你们就别跟着去了，我会劝她回来的。”
　　爸爸用感激的眼神望着我，自从妈妈离开后，我们父女好久没有这种温暖而同心的默契，想不到今天，在我们共同关心一个人一件事，这种感觉出现了。
　　仅一句话的工夫，林小河已经与我之间的距离拉远，我要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才能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跑到北滨路的时候，林小河的步伐终于凝滞起来。
　　我追上去，一把拉住她，“你跟我回去。”
　　林小河看着我，手指指向一个方向，不胜悲凄，“以前，我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为了彻底斩断她的念头，我用自己都觉得冷酷的语调，一再将事实重复给她听：“他是骗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骗你的钱！”
　　“可我们在一起，有过快乐的日子……”林小河啜泣。
　　我和庄，也曾经有过如痴如醉的往事，他把我捧在手心般宠爱，可他还是选择了背叛、离开。如果一直沉迷在那些快乐里，我将永远无法自拔。只有遗忘，才能让时间带来新的生活。
　　林小河望着我，眼中含有一丝自嘲：“林小溪，你今天过来是看我的笑话吧！你永远都比我好命！我很小的时候，养父就死了。好不容易打到亲生爸爸，你这样对我……现在我打个男朋友，你又说，他是骗子！林小溪，我不想看到你，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来是关心你，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我恳切地说。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林小河朝我吼道：”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这时候假惺惺来干什么？“
　　“我是我姐姐。”我诚挚地说，“没有哪一种恨会在姐妹之间延续一辈子。”
　　“你哪有把我当成你的姐姐？”她含泪反驳。
　　“看到你有什么事的时候，我的心也会跟着痛，也许这就是姐妹亲情吧！”
　　“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姐姐？”林小河颤抖着声音问。
　　“嗯，”我重重点头，“你是我的姐姐。”
　　“小溪！”林小河激动地喊。她跑得急，从家里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薄衣服，在寒风中，她不停吸气。我胶下外套，罩在她身上。
　　林小河抚摸着外套的温度，抽抽泣泣地说：“可我还借了爸爸两万块钱，我不想告诉他们全都被尹颂拿走了。”
　　“那钱，我们一起还。”我握着林小河的手，紧紧地，“一起。”
　　林小河消沉了一段时间，失恋的沉寂让人理解。我们谁也没有责怪她，更没有在家里提关于尹颂的任何话题。只是好几次吃过晚饭后，她都下意识地朝手机望去。这是以前每天晚上尹颂跟她通电话的时间。
　　那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手机时刻化成利刃刺进她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从这场无妄的爱中醒来。我们为爱曾经炽热如火的心，就是这样在一次次的伤害中渐渐变冷变硬，直至被厚厚的壳包围。
　　回去之后，我把那只丢弃在角落的毛毛熊洗干净，把对林小河想说的话写在了一张纸上，连同这只毛毛熊一起放在她的枕头边，希望她早晨醒来的时候可能看到，每一天睁眼都是新的一天。
　　上帝让我们在遇到正确的那个人之前，遇到很多错误的人，而正是这些错误的人会让我们逐渐意识到什么样的人才是正确的。所以，无论这引起错误的人曾经带给你多大的痛苦，都要好好珍惜自己，对的那个人会陪伴在你的身边。
　　那只毛毛通熊传达了我对林小河的关心和羞于言说的亲情，她会明白的吧？
　　她明白的，于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林小河将心事已经梳理完毕，她对我说其实她并没有想像是那么家尹颂，她只是接受不了被利用和欺骗的事实。
和简毅恋爱的失败让她痛彻心肺，她再也不想等待一份没有任何承诺和未来的爱情。她习惯了被人温暖的感觉，有个人从她生命中退却，一点点孤单便会扩大到很大，让她自怨自艾，让她意兴阑珊，让她备感凄凉。而尹颂，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填补了这份空虚，即使不是爱情，她也接受。
    只是，这是一份西欧那个开始就带上欺骗色彩的感情游戏，让她更加遍体鳞伤。
    真正让我伤脑筋的是林小河那两万块钱的空缺。上班这些日子，我都是一个月光族，除了必要的开支，根本没有多少积蓄。我和林小河把所有的钱凑起来都还差几千块，我又不好意思跟许开口借钱，于是只好想找其他办法。
    许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挤在人才市场里找工作，看有没有周末的兼职，好尽快在短期内凑足这份钱还给爸爸。
    虽然一直在内心排斥，可不得不承认父亲的职位带给我找工作的顺利。我挤在人满为患的人才市场里，每个人就像蚂蚁一样渺小，常常还没有看清楚职位的要求便被汹涌的人潮挤走。而且面试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让人应接不暇。
    “林小溪，你在哪里？”隔着电话都能感觉许诺皱眉的表情，“怎么那么吵！”
    “我在找工作呢！”我对着电话大声嚷道。
    “找工作，你找什么工作？”许诺问。
    在这里讲电话实在是一种折磨，我只有走出人才市场，把原委跟他讲一遍。
    “哦，就几千块钱，我......”他轻轻笑起来。
    “这不一样，毕竟这是我们两姐妹的事。”许诺问。
    “我们毕竟是姐妹。”我说，“我先去找兼职，回头和你聊。”说着我想挂电话，却听到许诺在电话那头说：“还用得着这么找工作，我给你介绍一个。”
    玛莲娜是一位著名的心理医生，许诺所说的工作就是帮她整理工作室日渐增多的档案。
    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华人，中文名字叫张丽莲，可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对年龄的隐瞒有着近乎执著的神秘，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抬起眼睛，举手投足间，都显示了在国外生活得随意，包括她的爱情生活。
    我见过她的男友，全部是青涩的面孔，她喜欢比她小很多的男生，有一度我甚至以为连许诺都在她的俘虏范围之内。
    “NO,He is not my style。”玛莲娜直截了当地对我说。
    她怎么一直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别忘了，我可是一个心理医生。”她得意地笑。
    在心理诊所的工作很简单，只是把那些手写的陈年档案输入电脑，下个星期开始上班。
    这个工作对我来说，简单又轻松。林小河也找到了周末的兼职工作，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两姐妹就可以存够钱还给爸爸了。
    可加诸在林小河身上的悲剧并没有完结。
    她是在仓库踩着板凳拿货时突然昏倒在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然后被同事匆匆送往医院。
    我赶到病房外，从玻璃窗看着林小河的面容，她脸色苍白，眼睛紧紧闭着正在酣睡。爸爸和刘阿姨坐在走廊外的塑料料椅上，头靠着墙，满脸凝重。
    “爸爸，刘阿姨......”走近之后，我喊了一声。
    爸爸睁开眼看到是我，虚弱地说：“你姐姐，小河她......”话还未说完，脸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轻声问：“她怎么了？”只觉告诉我林小河的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检查报告出来了，是肾衰竭。”刘阿姨长长地叹息。
    脑袋里彷佛有炸弹开的声音，炸得我头晕目眩，浑身僵硬，一波又一波眩晕袭击过来。半晌我才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问道：“这不可能是真的......小河她怎么可能......”
    “小溪......”刘阿姨靠近我，伸出手臂拥住我，“我们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小河她......”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刘阿姨的怀抱，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以前我一直抗拒着，可这次我无法推开，妈妈的感觉。
    “小溪，小河的病，一声说需要换肾......”爸爸嘴唇哆嗦着，几个字说得如同千钧重，“可现在适合的肾源少之又少，唯一的方法便是尽快做亲属活体供肾移植手术......”
    我全身颤抖，身体倚着门框缓缓滑下，捂住脸庞，眼泪从指缝里流出，心往低估坠落，神经，大脑，全部麻木了，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空旷的声音站在荒野里无助地呐喊，怎么会这样？
    “爸，你什么都别说了。”我阻止了爸爸想说的剩余的话。
    许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匆匆赶来，当我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更加控制不住，也不管周围有没有同事看到，我扑到许诺身上紧紧拥住他，许诺轻轻拍我的肩，“放心吧，会有办法的。”
    “许诺，人体如果少了一个肾，会有什么影响？”
    “一个肾，可以正常生活，但一旦损伤，就没有恢复得可能了，所以......”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小溪，”许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问，“难倒你想？”
    “我不想，”我苦笑，“但是有第二种方法吗？”
    “可是即使你愿意换肾，作为医生也无法保证手术的百分之百成功......”
    “她毕竟是我的姐姐。”我轻声说道。
    “我会在你的身边。”许诺坚定地说。
    人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很重要，任何一个我都不想失去，我还年轻，想拥有健康快乐的生活，以后健康地生儿育女，可是，残酷的命运将我再一次推到抉择之地，我也会犹豫也会挣扎，可是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终于使我作为这个决定：我可以少一个肾，但我不想失去一个亲人。
    第四天便是去医院检查我和林小河肾源是否相配的日子，她对自己的病情完全无所知，家人决定能够瞒她多久就瞒她多久，她更不知道我准备为她换肾的事。我到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正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海云新报》看着。看到我进来，她笑着说：“你的文章越写越好了。”
    我唔低简短回应一声却再也找不到话题支撑，于是坐到林小河床边，将她没有扎针的手放在脸上，一滴滴晶莹的眼泪，从眼眶滑落，集聚在我的掌心......迟来的姐妹亲情，我也会好好珍惜。这一生，我真的不能、不能失去她。
    林小河诧异地看着我，我迅速抹去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她帮我擦去眼角余留的泪，说：“我真是不争气，爸妈为我镇的操碎了心，还有你。”
    “你会好起来的。”我坚定地说。
    “是啊，我也不想老待在医院—”
    话还没有说完，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带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袋，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呼唤，喉咙便咽住，“小河—”
    我回过头，原来是简毅。他终于回来了，一直以来他以事业为重，林小河的分手要挟，哭闹大喊，他没有回来，可是在得知林小河患有肾衰竭的时候，他放弃所有的一切回到了她的身边。只有患难，才能让我们找到隐藏在心底的真情，也只有患难，才会让人懂得取舍，知道什么事生命中最重要的。
    “你不会再走了吧？”林小河泪眼模糊。
    正在这时，穿白大褂的医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哼两声，“你们几个在闹什么？隔几个病房都听得到你们又哭又笑的声音，六床，你可以通知你父母来接你出院了。”
    “我们再次复查过，接过发现只是一般的炎症，输了三天液已经没事了。”医生慢慢解释，“这次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幸好还没有酿成大错。对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
    “你的意思是说，是误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声地问。
    “是我们医院的失误。”医生吞吐地确定。
    “真的没事了？没骗我吧？”我还是不相信。
    “没事了，不骗你！”医生笑了笑后，正色道。
    “误诊好啊，比确诊好！”我也顾不得说话的逻辑，更是忘记追究医院的责任。
    此事，总算风平浪静了。林小河说，她反而应该感谢误诊，让她看到了亲情的可贵和爱情的回归。是啊！感情总是在患难中才愈发可贵，也许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让她和简毅分开了。
    许诺说这个周末要带我回去看望他的父亲。顾灏和钟可意正愁周末没有节目，嚷嚷着也要跟随。
    在冬天快要守卫的时候，海云市竟然还下了一场雪。漫天都是洁白剔透的雪花，将这个城市所有的一切笼罩在银装素裹中。城市离我们渐渐远去，弯曲的小路指引我们奔向目的地。
    我坐在副驾座，看着漫天大雪发呆，可意和顾灏在后面小声地说话。她突然问许诺：“许诺，十八号那天我看到你在文西街进了一家女装店，你给小溪买了什么好东西？”
    “你看错了人了吧！”许诺不动声色地说，眼睛望着前方的道路。
    “怎么可能会看错人呢？”可意争辩，她把头转向我，“我记得那天你还打电话来问许诺下班没有，是不是小溪？”
    我支支吾吾没有接她的话，迅速找到一个话题转移过去。许诺没有再答话。可意以为真的是自己看错人，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可是我看到了，许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此刻他是不是正在竭力掩饰内心的波澜？
    可意没有记错，我也清楚地记得，那天我在楼道里坐着等许诺，知道十二点他才回来。而他跟我说回家看望了父亲，我想是他撒了谎，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他像掩盖的到底是什么？
    许诺的车停靠在福利院门口，那里早已经有个男人等候在路边。一见我们下车，他喊道：“阿诺。”许诺的父亲，高大儒雅满脸带着慈祥的笑。许诺向他一一介绍我们。他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最久，眼里有心领神会的笑意。
    那群孩子小麻雀似的围着许诺叽叽喳喳，许诺好脾气地应允，顾灏忙把我们带的糖果、饼干、饮料一一分给大家。我和可意在一旁插不上话，只有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个忙碌。许诺说：“我先把书搬进屋里，再陪你们玩，好不好？”
    “好！”孩子们嘻哈着应道。
    “我们进屋坐坐。”许伯父热情地对我和可意说。
    穿过不大的庭院，便是里屋。院中种有一颗很大的银杏树，许伯父指着树，颇有感触地说：“这棵树已经有拜年了，许诺小时候经常爬到树上藏着，一藏就是好几个小时，好几次都把我急得够呛......”
    “后来还是没有逃过您的眼睛吧？”可意笑着插嘴。
    “不是我，是心妍。”许伯父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许诺的过往岁月，注定和聂心妍的命运丝丝相扣，但我却不曾想到，他们的过去甚至追溯到儿时的岁月。
    “你们一定很累了吧？我们进屋休息下。”许伯父说。
    刚坐到沙发声，他又忙前忙后地跑去给我们倒茶，我和可意难为情地互望，手足拘谨却帮不上忙。许伯父对我越是周到客气，我却越感到不自在。
    茶几上匍匐着一本书，我拿起来翻看，是一本教育专刊。有张照片飘飘然从书里滑落，可意眼明手快地拾了起来，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她突然失声道：“这不是那个白音吗？”
    照片上的人，是许诺，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聂心妍的面容，她纤细而苗条的身段，温柔而妩媚的笑容尽现于照片上。
    我也见过许许多多美貌的女子，有的漂亮，有的妖艳，有的可爱。但是她带给我的美却是震撼的，让我情不自禁想起自古以来形容美女的句子：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似的，她很美，美得让人震撼。
    我问可意：“白音是谁？”
    她正欲回答，许伯父已端着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步入，看到可意手上拿着的照片，他热情地问：“你们想看照片啊？我给你们拿相簿。”说完翻箱倒柜找到一本厚厚的相簿递给我和可意，脸上有期盼的神情。
    我接过相册，一页页地翻看，首先是许诺孩提时的单人照，每一张都没有笑容，颇有少年老成的味道。往后翻，照片上的人数开始增加，出现频率最高的，依然是许诺、聂心妍和那个年轻人。看得出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很好，可我一次也没有从许诺口中听到关于他们的事情。
    “他是谁？”我忍不住好奇，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问许伯父。
    “他叫柏然。”许伯父端着茶杯，久久凝视着前面，“是我最好朋友的孩子。二十几年前，他们所住的大楼半夜失火，因为火势过于猛烈，死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我的好朋友一家，除了他的儿子。那天柏然在聂心妍家里玩......”
    “聂心妍全家也惨遭不测，逃出来的是有她和柏然，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从此以后，他们三个便成了好朋友。”
    照片到了二十几岁便中止，后面是大篇幅的空白，像一个个等待答案的问号。
    “可惜啊，在一次意外中，心妍死了，柏然也失踪了......”提及往事的伤心，许伯父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以为在车祸中丧生的只有聂心妍，想不到共同走向深渊的还有他——这个对我来说完全是空白和陌生的年轻男人。他叫柏然，他看起来桀骜不羁，隐隐升腾的直觉告诉我：也许我对他和他，绝不仅仅只是对着照片留下的影像，作淡淡的观望而已，一定还有后续故事，尚未结束。
    “伯父，茶凉了，哪里倒水？”看到屋里的气氛一时由欢快变得沉重，可以岔开话题。
    “哦，我带你去。”许伯父起身。
    他们走后，我再次拿起相册。照片是所有的一切已经成为凝固的记忆。
    那么，刚才可以提到的白音是谁？为什么她会对着聂心妍的照片叫出白音的名字？她们的面容肯定有相似之处，难倒许诺当时的手术失误是因为......我停止想象，只等可意回来告诉我事实。
    许伯父和可疑还没有过来。突然，我听到窗外传来顾灏的喊声：“可以，你快出来——”声线焦灼急迫。
    同时跨出房门的有我们三个人，还有许诺。他的脸苍白异常，双手沾满了灰尘，微微地颤抖......他到底怎么了？我递了一张湿巾给他，问道：“你怎么了，手上怎么那么多灰尘？”
    他的目光望着远方，空洞无物，“刚才我帮爸爸整理以前的信件。”
    “看到你爸爸给初恋情人写的信了？”我小声地，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但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附和着我笑，这样的许诺，让人感到很奇怪。
    不过我们的注意力很快被顾灏的焦急吸引过去。
    “我妈妈叫我赶紧回去一趟。”顾灏说。
    “你吗怎么了？”可意也跟着紧张起来。
    “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反正就叫我赶紧回去一趟。”
    “那我开车送你们。”许诺说。
    将顾灏和钟可意送上车之后，许诺和我赶在回去的路上，行驶到一半时，车停住了，他低头检查了会儿，然后说：“车坏了，我打电话叫修理行来拖车。”
    “那我们走回去吧。”我提议。他嘴角上扬的轻柔是对我提议的肯定。
    我将一只手伸到他的衣兜里，和他并肩朝前走。雪后的大地，是从未有过的宁静悠远。挂满冰凌的树枝，感受雪的召唤。满眼望过去，都是纯粹的白色。冰雪覆盖的山光水色，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
    视线没有尽头，我能看到的，只有他。我们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伴随我们的心跳，在天地间回响。每一段恋情都有他独特的回忆，我想这一刻必定会定格，成为以后日子我回忆许诺不可缺少的一个瞬间。
    “许诺，”我喊，他的名字在我的口腔微微打转，有种细微的幸福。
    “什么事？”他问。
    “白音是谁？”我装作很随意地问。
    “是谁？电视人物？一个演员？”他摇摇头，看不出是可以的假装，“我不知道。”
    于是我没有再问。既然他不回答，那问再多有什么用，看来还是问可意比较好。

    走了一会儿，我又问道：“我们就这样一辈子走下去，你会不会觉”
    
爱情在前，遗忘在后by罗红玫051-070



    得累？”
    如果是庄博涵，他定然会用那双桃花眼盯着我，再坚定承诺：“当然，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陪你一生一世。”
    可他是许诺。他不紧不缓地说：“当然累，要不是车坏了，谁陪你傻乎乎地走路！”
    唉，真是个不懂得甜言蜜语为何物的男人。
    时间在两个人的脚底下变得短暂起来，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福利院门口。
    “终于到了。”许诺舒口气。
    我抬头看看前方更远的路，说：“再陪我走走。”
    “天寒地冻的，你想去哪里？”他有些不情愿。
    “我想去找……一件事的答案。”我坚持着，“要不你先进去，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说完我朝前面的路继续走去，走了几步我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跟随，我知道，是他。他不会说“我会陪你一生一世”，他只会用行动告诉我，他不会将我丢下。
    雪将我曾经的回忆覆盖得很模糊，以至于当我和许诺又行走了近半个小时，站在写满“拆”字的破旧小楼面前时，我无法辨认真伪，这里真的是以前我曾经来过的地方吗？
    “你要找的，就是这里？”许诺指着那栋已经成为危房的建筑物问。
    我点头，应该是这里。在这里我采访过一个患多发性周边神经病变的女孩，她凄苦无助，却是我姐姐的情敌。在来的路上，我脑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找到他们的时候应该怎么做？找她，骂她，让她还钱？可一李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消失了。
    消失了，也好。有些不属于我们的爱和欲望，本来就不应该苦苦纠缠。
    林小河应该开始新的人生，忘记尹颂，开始和简毅新的生活。

6

    可意说顾灏妈妈呼天抢地地要顾灏回去，结果既没有灾也没有病，她只是太孤单了，突然想要儿子回去陪伴她。这么一想就像要糖吃的小孩，非要尝到甜味不可，老人老了，反而成了小孩。我想起自己对爸爸的态度，不禁有些羞愧。他思念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小时候我们要吃糖一样的渴望，可我每次都用冷冰冰的话语打碎他的渴望。
    “回来我想告诉你一个决定，外加一个秘密。”可意在电话里说。
    什么秘密和决定，电话里说不行？讨厌的可意，非要跟我卖关子。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等可意回来，随手拿来可意前几天买的DVD《绿光森林》来看，有什么比青梅竹观的戏码更令人刻骨铭心？翻转记忆的风轮，我仿佛看到躲在树里那个孤独的小男孩，痴痴地望着下面的热闹，却不肯投入其中。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于是，他的眼光从此锁住她一个人身上。
    那是属于他们的过往，许诺和聂心妍独有的回忆，过去的某人，即使离开，但毕竟来过，落千丈朵花绽放过，她的美会永远保存在他的心里，谁也无法替代。
    空荡的屋，弥漫的黑，真的会令人胡思乱想。要是许诺在就好了，可惜今晚他必须值班，如今，我越来越依赖他的存在。
    这时，我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令我全身的汗毛再次竖立起来。和庄博涵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用的这个铃声——《Moonlight Shadow》，此刻听到却让我毛骨悚然。电话铃声不知疲惫地响，他终于接起，真的是庄博涵的声音！
    “我今晚不回来，你想怎么样？”门外的男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打开门，他迅速挂断电话，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曾几何时，我也曾幻想庄博涵会在我深夜无助哭泣时出现，在我抑郁厌食时出现，可他没有。当时，他怀里正搂着另外一个女人，多少柔情蜜意，都付在她的床帏边。
    是另外一个男人，他告诉我“不要因为减肥就不在意你的身体，你本来就很漂亮”；是另外一个男人，在大雨中递了一把伞给我；是另一个男人，陪我在黑暗里坐了一夜，用他的话语驱散黑夜带给我的恐惧；是另外一个男人，陪我在天寒地冻的冰雪天气里走着；是另外一个男人……
    “你来干什么？”我问庄博涵。
    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突然冲进屋来，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头俯下来寻找我的嘴唇，并腾出一只手抓扯着我的衣服。可等我缓过神来他已经拉开我的外衣拉链，愤怒燃烧了我，我怒骂不已，可庄充耳不闻。沙了上的靠垫、茶几上的报纸在我们的打斗中散落一地。
    我的反抗剧烈，庄不得不用两只手摁住我的头，狠狠地吻我。我咬住他的唇，血腥味充溢了我的口腔。我的双脚不住乱踢，趁庄顾及痛处的时候，顺势逃脱他的掌控。
    钟可意和顾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眼前这一幕让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指着门对庄说：“滚。”
    庄噤苦寒蝉，不胜痛楚的模样。可意看看我，再看看庄，她首先还是选择问庄：“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庄摇摇头，笑得有些有气无力地说：“我坐会儿就好。”
    “那你慢慢歇着。”我丢下一句话，冲到自己屋里，啪的关上门，外面发生什么，我不想再管。
    再次看到庄，我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我不爱庄博涵了，也许曾经深爱，可现在已是过眼云烟。以前我肯定不能抗拒庄的拥抱，可是现在与他嘴唇的胶合只能让我反感。
    可意敲敲门，进来看到我还是坐在床上生着闷气。她问：“你还在恨他？”
    “不，”我摇头，“我只是讨厌他永远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不恨他，恨一个人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我也不再爱他，今天我才发觉，庄博涵原来是那么龌龊的一个人。”
    “他现在还在外面，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庄这么软弱。”可意笑，却笑得有些虚幻，“他好像从来都是驾驭在别人之上。”
    “我出去赶他走！”我眉梢挑高，气势汹汹地站起身。
    “不要！”可意拉住我，“庄一定有什么事。”
    那一瞬间，我在可意脸上，捕捉到她对柚子和顾灏从未有过的怜惜和理解，她对庄，绝对不止关心一个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你要说的秘密，是关于庄，对不对？”再一次提出疑问，跟上次的心情有着很大差别。这样我会像听一个故事这么平静，但我无法保证如果上次可意说“是”，我很可能控制不住冲动的心脏和手。
    “顾灏在这里。”可意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结束我的疑问。
    此时此刻确实不是一个可以谈话的好时机。
    终究要面对外面的烂摊子，我推开门走去，庄已不再捂着他的裤裆，只是双手无处可放，显得很尴尬。
    我站在他面前，“你有什么事？”
    “小溪，”庄也站起来，居高临下的谈话让他感觉压迫，他卑微地祈求，“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与他深情告别呼应的是手机铃声的此起彼伏。
    “先解决好你的内务事。”我讽刺地说，“然后你可以走了。”
    庄看着我，他不相信在他热烈的拥抱和激吻之下，我还是无动于衷，我再也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掌控喜怒哀乐的林小溪。
    他看看我，再看看可意和顾颢，现在这里确实也容不下他的解释，他没有再开口多说什么，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口的黑暗里。那一下，我真的踢得很重。

    “你不应该这么对他。”可意悄然站在我身后。
    “那我要怎么对他？”我转过头，讽刺地反问，“再次对他言听计从？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那些与可意见面的愉悦和准备的疑问，全被庄破坏了。碍于顾灏在，我只有瞪瞪眼，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可意惊愕地瞪着我，“小溪……你的鼻子怎么出血了？”
    我顺手抹了一下，头随着抹的这个动作也晕眩了几秒，只是一瞬间又恢复正常。
    怕可意担心，我笑笑说：“可能是刚才与庄打斗的时候出的血。”
    “我有话对你说。”可意拉住我。
    “我们要结婚了。”顾灏在一旁笑容满面地补充。
    才回去几天，这两个人竟然就有质的变化，我惊喜地叫起来：“你们……太突然了吧……”
    “顾灏，今晚我想跟林小溪好好聊聊。”可意撒娇地说。
    顾灏微笑着点头，“好。”
    高兴之余，想到可意即将离开我，我又觉得很伤感。在大学里，我们一直认为，结婚这件事离我们很遥远。女人三十岁就已是很恐怖的一个年龄，可是，从学校出来没几年，青春就像短暂的烟火，转瞬，就只剩下漫天的余影。
    我把门轻轻关上，今晚要好好和可意说说话，以后她就是别人的老婆，甚至是别人的妈妈了，哪有多余的时间和我聊天。女人的友谊，是建立在单身的孤单之上，圆满的爱情会让支谊找不到空隙。
    “祝福你，可意。”我衷心地说，“看到你幸福，我真的很替你高兴。”
    “曾经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可意轻轻地说。
    “为什么？”我错愕。

    “我喜欢的男人，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轻柔的一句话，她却用很大努力才说出口，也揭开了盘踞在我心里良久的迷团。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我没做伤害你的事，小溪。”
    “我知道。”我感动地拥住她。见得太多，也读得太多好友夺爱的故事，而可意却选择了默默守候，这是多么难得可贵的真情。
    “不，”她推开我，“你不知道我对庄的感情，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深。我第一次见庄，他正在调酒，他对我说：只有懂得赞美的嘴唇才能得到尊重女皇的钦点。”
    “站在鲜花丛中笑的时候，给了我创意的形状和脚本——你美丽的笑容是我成为摄影师最好的理由。”我也是被庄的这句话打动。那些涂满蜜汁的话语，原来不止对我一个人说过，对每一个女孩都下过类似的蛊毒。
    看到沉浸在往事里的可意，我无意拆穿她，拥有美好感情的回忆，是每一个人的权利。
    “他已经有了谢悠然，我准备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
    我惭愧地低下头，这段历史于我，永远都是不光彩的污点，对谢悠然的愧疚，也将伴随我余下的岁月。
    “可我没想到再次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你，小溪。”
    “可意，当时我应该听你的话。”我无地自容。
    “当时你们分手之后，其实我……与柚子分手，是我对这段感情最大的牺牲。如果当时你们不分手，我想我会同柚子走下去。可是你们分开了，我就想以单身的身份遥远地看着他，就足够了。”可意说。
    我终于明白她与柚子分手的原因，这样的原因如果她不说出来，恐怕没人猜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我问，“因为他身边又有了董曼，还是因为……我？”
    可意摇头，笑了笑，笑得颇有深意，“都不是，是因为我自己。我始终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爱情最美，在于对它的想象，就让我把这种想象永远保存在心底吧！”
    “只是可惜了柚子，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跟他分手的原因。”我感叹，“你对顾灏，不会是头脑发热才结婚的吧！”
    “我和他回去几天，有天晚上顾灏说到他妈妈拉扯他长大不容易的时候，突然抱着我流了眼泪，那一刻我觉得原来一个男人的眼泪，是要在他觉得值得的女人面前流。而当时我们竟然都有结婚的想法，所以……”
    “还说不是头脑发热。”我感叹。
    “总之当我决定之后，我很安心，祝福我吧，小溪。”
    我们说着笑着，回忆着感叹着，夜晚的凉风带着倦意慢慢袭来。我打了一个哈欠，更多的哈欠紧接而上，可意却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包装盒给我。
    “这是什么？”我笑着问，“难不成你结婚，还送我礼物？”
    “你先打开看看。”
    我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像框，像框里却是一张摄影照片——昏黄的背景下，一个男人的侧脸若隐若现，完美的脸部线条，陷在细致的阴影里。
    是的，这照片很模糊很虚幻，线条、层次、色彩结合得并不完美，但有爱的倾注，整幅画显得含情脉脉，别有一番深意。
    我知道他是谁，庄博涵。

    “这是我偷偷照的，结婚我是不可能带着它了。”可意难为情地说，“现在我想把曾经视为珍宝的东西送给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我的指尖抚摸上那张照片，庄博涵，原来钟可意爱你这么深这么深，可惜当初，你的眼睛却留边错了方向。在像框上我摸到一点硌手处，于是问可意：“这个像框是不是坏了？”
    “是啊，有一点点，不过我已经拿到店里修复了。”可意说。
    关了灯的房间里，我看不清可意的脸，不知在她的梦里，会不会有庄博涵的出现。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以这种沉默的姿态，远远地看着他，有缺憾的爱，才更刻骨铭心。
    黑暗里，可意嘴里嚅出模糊的呓语：“太波澜起伏的爱，经受不起永恒，我不想再做一个你，小溪。”
    可意，她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7

    这是我到玛莲娜心里诊所上班的第六周。
    “Drling！”还未见人，但我已听到玛莲娜愉悦的声音，从每一间办公室穿过。
    她的心情一定很好，我从一大堆文档里抬起头，正看到玛莲娜怀抱着一束火艳的玫瑰带着一股幽香穿行而过。
    “今天可是情人节，怎么没和许诺约会？”她春风满面地问我。
    明知故问，我指指桌上堆积如云的一大堆陈年档案，说：“还有一堆工作要做。”
    她耸耸肩，做出一个好好工作的手势，然后走进办公室。
    外面阴云浮动，一场大雨势必已在酝酿之中，今年的情人节赋予恋人的回忆恐怕更加深刻。
    我又埋首于一大堆发黄的卷宗里，也继续沉溺于世界的烦恼与纷争中。
    甲数年追求一女子未果，心中怨恨无处发泄，很想找个神秘办法置女友于死地；乙的父母离婚，父母再婚，后妈怀孕，就在全家都在期待这个小生命降临之时，她却在后妈的饮食里下药；丙……
    小小的一橱档案，却汇集了世间的悲辛苦无尽……人与人，哪来这么多的尘缘纷扰？我机械地打着字，嘴角却忍不住无奈地上扬。
    我的笑突然凝固。
    这一份档案的归属者，他的名字叫——许诺。我拆开文件袋，手指因内心的激动而颤抖，完全失去平时工作的得心应手，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这个许诺并不一定是我认识的许诺，即使是，他在玛莲娜这里的诉说也很可能只是工作的压力和生活的烦恼。
    抽出一页页记录着许诺心事的纸，我快速浏览上面的文字……
    “小溪，给我倒一杯咖啡。”玛莲娜叫我。
    “哦。”我应道，目光在那纸上打着转，然后快速到茶水间倒了咖啡给玛莲娜送去。
    她端起咖啡，浅酌一口，突然侧头噗的一口吐在地毯上。“你加这么多糖，甜得发苦，这样的咖啡叫我怎么喝！”玛莲娜生气地说。
    定是刚才我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重复了加糖的动作，我小声地说：“对不起。”
    “算了，不跟你计较。”她挥挥手，“出去吧！”
    “我叫清洁阿姨进来收拾地毯。”我说。
    玛莲娜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和许诺吵架了？”我摇摇头，玛莲娜却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放你半天假，我不喜欢心不在焉的员工，反正你也是按小时拿报酬。”
    匆匆收拾好办公桌，我便离开玛莲娜的心理诊所。在路上我开始奔路，开始是以小碎步跑着，后来变成飞驰的速度，奔跑的脚步泄露了我仓皇的心跳，也泄露了我对她深深的，深深的嫉妒。

    隔着冗长的时光，我看到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孩，她身上汇聚了两个男人的爱。她脸上的笑容因为光阴的阻隔而变得疏淡、模糊。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聂心妍好奇地问。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许诺冷漠地望她一眼。
    “可我看到你了。”她嘻嘻直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抗拒地往里缩，却躲不过那片温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诺的目光不再呆滞无物，脸上也有了生动的颜色，不再整天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他开始和人交流，开始喜欢笑也开始有眼泪，他父亲发现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变化，喜出望外带着他前去就医。
    医生在经过详细检查后，也显得很惊奇，“他的自闭症症状有所减轻，完全有可能痊愈。只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自闭症这种病病因不明，无从知晓，它既不是先天的，也和后天的教育无关……”
    这一切归功于那个小女孩，和柏然一起来的小女孩，聂心妍。
    但聂心妍更喜欢依偎的，却是和她一起逃出火海的柏然。他带她穿越生死之门，她喜欢他也无可厚非。小孩子的世界单纯无知，不懂得嫉妒，他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耍，两个人都对这位小妹妹疼爱有加。
    聂心妍被领养那一天，许诺和柏然跟着聂心妍，送了她一程又一程，连聂心妍的养父母都忍不住几次催促他们回去。那一刻，许诺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找到她。
    奇怪的是，一批又一批孤儿被领养，许父却一直将柏然带在身边。
    “他是你的弟弟。”许父把许诺的手放到柏然手里，循循诱导。
    许诺生硬地抽出手，他和柏然就这样敌对着，抗拒着，亲密着长大。
    再一次见到聂心妍，许诺惊诧于她的美。她长大了，如同一朵花完全绽放了她夺人的美，她的性格又温婉宁静，并喜好钢琴，艺术的熏陶更是为她增添如梦如幻的气质。
    这个女孩时隔多年后，再一次站在了他的柏然之间。
    彼时，柏然已跟他走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他逃课、打架、说谎、骗钱、泡妞，成绩一落千丈，留级留级再留级，直到在同学们同情的目光里走出校园大门。而许诺却以优异的成绩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毕业，开始了他人生事业的辉煌。
    柏然恨许父，虽然他始终将赠予平摊，虽然他也在他身边倾注了全部的爱，可却抹不去他寄人篱下的自卑。
    许诺身边，从来不乏美女追随，可他不管对谁，都是寡言少语的冷漠。他的热、他的痴心，全都交付给了她——那个在茂密的树里，找到他的女孩。他是一个迷失的旅人，在黑暗中蛰伏太久，一点点温暖便足以让他身心沉陷。
    男女间的爱情，从来没有道理可言，你欠她，她又欠着别人。如同《大话西游》的台词所说，许诺一定欠了聂心妍很多钱，而聂心妍欠的，却是柏然。
    她可以一次次冷着面孔拒绝许诺，只为了柏然脸上的一丝不愉；她可以在许诺深情双眸看着她弹琴的时候，为柏然的一个电话、一声呼唤丢下许诺，任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流露出悲伤。

    他和她和他，是一出爱与被角力的斗争。
    她是那样毫无原则地喜欢柏然，为他洗衣做饭煲汤，生生把一双弹钢琴的纤纤玉手磨砺得粗糙。而柏然对她，高兴时便是最温柔的情人，不高兴时便是最暴戾的刽子手。
    他看不惯许诺对她的好，哪怕这些好是她所不能控制的。他打她，骂她，用皮带抽她，用烟头烫她，当着她的面将手伸进妖艳女人的内衣里揉搓，末了却又跪在她脚下流泪祈求她的原谅。
    他们三个就这样牵绊着，纠缠着，谁也不打算放过谁，以为这样也可以过一生。
    直到——
    聂心妍第三个孩子在柏然的拳打脚踢下化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她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有几度许诺都以为她会就此死去，可她还是醒了，醒来身边唯有清冷的月光，也唯有他——许诺。
    而柏然，则被检查出患有家族遗传性狂躁抑郁性精神病，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狂躁不安、幻觉妄想、抑郁多疑，病程迁延不愈，令聂心妍和许父都痛苦万分，最后他被强制送到医院治疗。
    许诺和聂心妍准备结婚了。她告别人生中最惨痛的恋爱，准备步入正常的婚姻生活。可却在结婚前一天，她命丧在那场车祸里，而柏然凭空消失……
    在玛莲娜的记录里，许诺的深情一览无疑：我的梦里，永远都有那样一个女子，在漫天樱花飞扬中对我笑，洁白的花瓣随着她的琴声飞扬，万物都失去了颜色……可她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自聂心妍死后，很多个夜晚，许诺都不能安然入睡，闭上眼就是漫天漫地的红色。于是他来到玛莲娜心理诊所。
    许诺说：“她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余下的人生，是行尸走肉，是徒有空壳。”
    记录他上述这些话的时间，是在一年前，那时候，他尚未认识我，我也还在庄的怀抱流连。


8

    在之前，不论多少次我正面直问或者旁敲侧击想从许诺嘴里知道他那段刻骨往事，他回答得都只是轻描淡写：爱过的女子在结婚前夕死去，带给他的伤痛，两年之后才结痂。幸好有我，再次为他灰暗的天空带去恋爱的颜色。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问。
    “因为，你漂亮。”许诺第一次这样没正行地回答。
    “为什么？”我执著地问。
    “因为，你太傻了，你这样的傻瓜，需要一个人来保护你。”许诺说。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疼爱，看到怜惜，我真的无法相信，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找个爱的替身。
    可他为什么要隐瞒柏然的事情？他更没有告诉我有关柏然的一丁点讯息。他们纠缠的过往，是三个人的对垒。也许他认为无关紧要，也许他认为说出来有伤他的自尊，可这也是他的历史，他以往的人生，怎么就一笔抹杀呢？
    我知道我应该嫉妒，不应该心酸，不应该流泪。上天不应该让我看许诺对另一个女人深切怀念的证据。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从来没有。
    他对我，也有情侣般应有的呵护与关心，可他没有为我哭过，痴狂过，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从容的仪态、淡定的神情，他不会为提前回来的行程向我通告，不会为失踪的时间向我解释。即使我问他，他也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是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光让他平淡？还是在他心目中，我与聂心妍，永远不能比拟？就连他在电梯里为我讲的故事，也是为了她——“蜜蜂发现，枯萎的玫瑰花周围，处处是鲜花。”
     她在他的心目中，究竟留下多大一个洞口，才会让他时刻记着她？都是为她，为她。叫我的心，怎么不疼？这场恋爱的前方带给我的，到底是开心多，还是伤心多？

    玛莲娜的心理诊所离医院并不远，当这曲缠绵悱恻的变曲在我脑海里完整播放一遍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了海云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曾经我来到这里，是听到了缘分的召唤，那么这次则是我想要寻求一个问题的答案。
    可意接到我的电话，还穿着护士服的她匆匆走到医院门口，一把将我拉到角落，问：“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看白音到底长什么样。”我的目光灼灼。
    “林小溪，你真是没事找事！”可意脸上出现不悦之色，“怪我当时一时嘴快。是，我承认，她是和许诺死去的女友很像，可你看到她又如何？”
    “我……不知道。”我的脑海一片混乱，矛盾交织，可想亲眼看到那张面孔的迫切仍然没有消散。
    “真拿你没办法。”可意摇摇头，“跟我来。”
    我跟着她行走在早已熟悉的医院里，下意识遮遮掩掩，可意看着我的模样，失笑，“许诺在开会。”我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可意推开白音的病房，以一个护士的身份对病床上的女人作例行问询，我在门外趁机看她的模样。
    那个穿着蓝色病号服的显然就是白音了。乍一看，还真的像是聂心妍还魂，她们都是尖尖的瓜子脸，连鼻子挺的弧度都有九成相似。但聂心妍是纤细的、敏感的、楚楚可怜的；而她，则是活泼的、生动的、张扬的。笑声洒在病房的每个角落，丝毫不为病痛所苦，讲到高兴处，甚至手舞足蹈加以配合……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面容再相似，灵魂也是有所区别的。
    这时，一个提着大袋水果的男人从我身后绕过，他看了我一眼，忍不住问：“你找谁？”
    “我？我找护士小姐。”我编了一个理由让他相信。
    他“哦”了一声，走到白音病床边坐下，拿出袋里沉重的东西——半个西瓜。他柔声说：“阿音，你想吃西瓜，我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
    “傻瓜。”白音充满怜爱地说了一句，象征性地给他擦擦汗。他俯身从病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勺，舀出鲜艳欲滴的西瓜瓤，送到她的口中。
    钟可意与我交换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悄悄退了出来。
    “看到后，你安心了吧！”她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管怎么说，许诺选择的人，始终是你。”可意送我出去，边走边说。
    “我一直以为，让他手术出现误差的人，是我。”我还是抑制不住失落的情绪，“原来是看到她的面容，就连我们的开始，也要归功于另一个女人，你说我该不该计较？”
    “好吧，就算他第一次迷失在这张脸上，他最后选择的人，还不是你？在你之前，他有机会遇见其他人，只要在你之后，他的眼中心中只有你，就行了。”可意说，“爱情有时候过于计较会得不偿失。不是你的许诺才有历史，你没有吗？你和庄呢，难道许诺都要一一清算？我都有，顾灏也有。他曾经喜欢一个女孩子喜欢了六年，一直无怨无悔地守着她，直到开始和我谈恋爱的最初都在犹豫……”
    最后，可意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女人的幸福，往往是赌出来的。”
    每一段感情，局外人所看到的，永远都比局内人客观。钟可意说的，句句在理，但那抹不去的失落仍然久久盘踞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只有一个人能将这份失落抹去。
    而这个人，此刻正拨打着我的电话，我接听起来，他说：“小溪，今天晚上我要加班……”
    “正好，我也要加班。”我憋着一口气回答。
    挂断电话，我的心里若有所失。将自己扔进工作里确是最好的办法吧？我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忘记情人节花开的艳丽，忘记他和她之间有那么多的秘密，都是我无法加入的深情。
    把厚如小山的资料全部输入电脑后，我揉揉酸麻的肩部，再伸个懒腰——看看手表，已经半夜一点半钟了。许诺也许是重要手术在身，这么久都没有来过一次电话。但我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抱怨的。在不知不觉中，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属于我们的情人节，已经溜走了，再没有一个同样的情人节能够令我们再次握住。
    眼下困挠我的问题是：晚上十二点一过电梯就停了，我又没有事先通知物业管理员，这可怎么办？是在办公室过一夜，还是走下去？我心里矛盾不已。要知道，这里可是二十六楼。平时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乘电梯的，楼梯想必很少有人用吧！楼道的照明灯是否都完好无损？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开始发毛。
    孤独、害怕令我对许诺小小的赌气消失，我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许诺的号码，在这一瞬间，我很想念他身体的温度和臂弯的庇护。
    电话接通后，响了一声，他却挂断了。他怎么把电话挂了？一定是按错键了，我这样想着，又按了重拨键。这时，寂静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我惊问一声，心里有些发紧。在这样黑漆漆的夜里响起敲门声，我禁不住胆颤心惊。
    没有人回答，敲门声仍在继续。
    “是谁啊？”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声，声音却是颤微微的。我是真的很害怕，我继续拨许诺的电话。
    许诺又把电话挂了，同时，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我就在你的门外，你还打什么电话？”
    我把门打开，门外是许诺满是汗水的脸庞。我扑进许诺怀里，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许诺伸手抹掉我的眼泪，对我说：“这么晚了，除了我，还有谁会来叫你啊？”
    “看你，怎么满头是汗？”我扯过几张面巾纸给许诺擦拭。
    “电梯停了，我走上来的。”他仍然有些气喘不定，还在跟我开玩笑，“都怪我，给你找了一家这么高的公司。”
    这么晚了，管理员早就回家睡觉去了。我和他无奈，只有走下二十六楼的楼梯。不出所料，有些楼道的灯早已经坏掉，行走在黑暗之中，幸好有他的相随。
    “希望下次我害怕的时候，你仍然会出现。”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许诺深情地回应。
    走到十楼左右，外面传来轰隆隆几声沉闷有力的雷声，灯光随之熄灭。
    “我在这里。”许诺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他手心的温热一触及到我，我的心中马上升起一种安全感。
    走出大厦之后，门外是另一番景象。狂风吹得高大的树木哗啦啦作响，屋檐上挂着的帆篷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漆黑的夜幕里响了几声震耳的响雷，几道银晃晃的闪电从空中劈闪。雨，紧随着落下来。怪不得会停电，都是这雷和闪电惹的祸。
    雨滴一落下来风声立即小了很多，成千上万滴雨点落下来，唰的一声，雨点骤然加大，狂猛地一倾泻而下。
    我们站在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得零乱不堪，闪电照着我的脸庞。我却不可抑制地想笑，这样一个晚上，这样一个过得与众不同的情人节，想要忘掉都很困难。
    许诺冒雨一路开车回去，从车库停了车出来，雨还没有止住。
    “怎么样？是等雨停了上去，还是……”他看看倾盆大雨，犹疑地问。

    “许诺，咱们一起跑吧！”
    我和他在雨中奔跑前行，他抬起手臂为我挡雨，在这种倾盆大雨里冒雨狂奔，实在是件疯狂的举动，那雨点噼哩啪啦地打在身上，他的手臂又岂能遮住如此大的雨？地上早已水流成河，踩在上面激成一朵朵更大的水花。
    只几分钟时间，两个人已经浑身湿透，许诺干脆搂着我冒雨奔跑，这样虽然跑起来很费劲，却让我们都感到很舒适。混合着雨水贴着许诺湿湿的皮肤和衣服，心里竟无比舒畅，只有在爱情中，才能做如此疯狂的事情吧！
    在这个漆黑的下着大雨的夜里，我愈发感觉到他的珍贵——他会流着汗，一步步地攀爬二十六楼的高度，也会在大雨中伸出手掌为我挡雨。 这个男人，我不愿意把他放弃，任天地间留我孤独一人。
    进了屋，两个人落汤鸡一样，才站一会儿地上就蓄积了小滩的水迹。
    我们面对面站着，他的眼睛望着我，我的眼睛也望着他。湿透的衣服勾勒出身体曲线，火辣辣的情欲在空气中流转。许诺伸出手，手指接触到我的脸颊，我感到心跳的加速。
    “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雨水。”我掩饰地说，转身欲走。
    许诺一把拉住我，眼神仍然落在我的脸上，骤然间，许诺紧紧地拥抱住我，双手紧张地摸索着衣服上的纽扣，嘴唇扣在我的唇上。
    湿湿的衣服勾勒出他硬朗的线条，他裸露的皮肤也让我感到内心不可抑制的热情和欲望。他终于解开我的衣服，伏在我身上，抱着我，挤压着我的身体，热情地吻着我的脸唇和身体，我不由自主地响应着许诺的呼唤。有爱情的欲念特别的美，带动着他身体美好的抽动，空气里弥漫着迷醉的气息。

    外面风平雨止。
    一切回复平静，许诺拥着我，昏昏入睡。我满脸柔情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想这个胸膛永远属于我，跟许诺在一起的时间里，我经常想起的词语就是“永远”。
    “许诺，”我低声地问出一句，“我和聂心妍，你到底更爱谁？”
    许诺眼睛蓦然睁开，瞳孔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你到底更爱谁？”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问他。
    他烦躁地一把推开我，“不要再跟我提心妍好不好？”
    “许诺，我见过白音了，她长得跟聂心妍——”
    “我叫你不要再说了！”许诺恼怒地打断我的话，跟刚才柔情蜜意的他判若两人，聂心妍永远比林小溪重要，提到关于聂心妍的话题，他就会逃避、生气、恼怒——他对我，永远不会这样。也许聂心妍才是真正禁锢在他心中最温柔的地带，任何人不许闯入，不许触碰。
    我看向天花板，眼睛闭上，两滴大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我想回家——”
    他没有开口留我。


9

    一场雨带来春天的气息，院里的柳树开始绽放新芽，小草一拨拨地探出头，这座城市到处是新鲜的气息。风吹拂而来，刮在脸上不再是刺人的疼痛，而是带着一股轻柔。
    我的心情却陷入低谷。
    自从那晚之后，有条无形的鸿沟似乎在我们之间形成。这段时间以来，我刻意躲避着许诺，每天努力抑制着想要跟他打电话和发信息的冲动，在对他的回应里，也刻意简短而平淡。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但他也无任何更热情的举动，这样的发现让我更加焦躁不安却无处发泄。
    “小溪，”罗绮叫住我，丢给我一份稿件，“你这个报道有十二个错别字，你是不是想把工资都扣光？”
    连回应的心情都没有了，我默默地在电脑上修正那份稿件。
    “怎么一天老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罗绮捏捏我的脸颊。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说：“哪有。”
    “行了吧！甭在姐姐面前装了，就你那笑，比哭还难看！”罗绮说，“怎么了，许诺也有外遇了？”
    我白了她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林小溪还不至于每次都遇人不淑吧！”随即我小声嘀咕，“不过比外遇还窝火。”
    罗绮眼珠转了转，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许诺是什么星座？”
    “好像是天蝎座。”
    “那就对了！”罗绮一拍手掌，眉飞色舞地说着，“天蝎座的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温文儒雅、沉默寡言，但内心却是波涛汹涌。天蝎座的男人有魔鬼般的魅力，让你有如被催眠一样的被他吸引，如果你跟他挑起战端，倒霉的准是你自己。天蝎座的男人更是铁金钢，唯一免于被打败的方式，就是永远不跟他作战。你有两种方式，一是无怨无悔地爱他，再就是把自己练成金钢不坏之身。”
    “小溪，你是双鱼座，对吧？”罗绮再问。
    我“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双鱼座女性容易钻牛角尖，个性强，有些时候又十分柔弱，尤其是在感情方面；敏锐的感性是神经质性格的根源所在，只因他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会陷入伤心或丧失自己；想得比较多，处理事情往往想得很复杂。”末了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们的星座不是很般配哦！”
    “难道每个人谈恋爱，都要让你这个星座专家来预测一下未来？”我的坏心情被她这样一搅和，更是阴云密而。
    “信不信由你，如果我说的那套不准，那你现在这幅怨妇表情给谁看呢！”罗绮丢下一句话就走，每次和她斗嘴，我都有想掐死她的冲动。
    我埋下头继续做事，结果一会儿罗绮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又贴上来，“小溪，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啊？”我问。
    “我们明天要去洛口古镇拍摄照片，和我搭档的钱小染家里有事请假了，我跟编辑主任推荐了你。”
    “直接吩咐就行了，还说什么商量。”我瞟了她一眼，其实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出去散散心也好，比待在公司和家里整天胡思乱想强。

    一早，我便和罗绮一起去了洛口古镇，这里离海云市有三百多公里的距离。
    以前洛口古镇地势偏僻多少年都无人问津，可自从有两三部国内电影从那里取景之后，古朴典雅的场面如同一首秀丽的诗回响在耳畔，给人留下深刻而悠远的回响，引得游人纷纷前往。由此，洛口古镇也带上了世俗气息。
    临行前，我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告诉许诺我的行踪，离开两天而已，他应该不会在意。正因为知道他不会在意，所以我的心才那么疼痛。
    如果是聂心妍，他会怎么样？不！他根本就不会让聂心妍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是如此爱她，从儿时的岁月开始——
    我犯了一个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那就是随时随地都小心眼与前任作着比较，弄到没有自我，自卑与否认暗生。
    回忆起这场赌气，我并不后悔。
    成熟心态是一步步的循序渐进，没有今日的莽撞，记忆也就少了几分色彩。

    汽车行驶了三个小时，洛口古针那蜿蜒的围墙隐约可见，显示出神秘的美感。我和罗绮下车之后，先找到住宿地安顿好，趁着下午的美好时光，我们四处取景，这里绿树成荫，古朴恬淡，馆堂、楼榭无不展示着古远的民俗风韵和悠久的文化异彩，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首诗，一幅画，不知谋杀我们多少菲林。
    傍晚悄悄来临，我们来到洛口古镇外的住宿点，饱餐一顿当地特色。当夜幕降临时，我和罗绮坐在宽敞的院里吹着徐徐夜风，摆弄起下午的照片，就双方的一些搞怪照片大肆评论，更是感叹大自然的奇妙。即有黄山泰山的奇伟壮丽，也有丽江古镇的纯朴宁静。时间，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中悄然流逝。
    夜晚的风，吹来越来越多的凉意，罗绮收拾起相机，对我说：“小溪，我们回去休息吧！”我点点头，拿出手机不经意地瞟了下，呼吸却一下子急促起来——
    上面有三十六个未接来电，全是许诺的电话。最近的一个就在一分钟以前，可以想象他是怎么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电话，可我，却为了小女人敏感心思，将手机设为静音，置他于不理。
    我拨出他的电话，不一会儿，许诺隐忍着不耐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在哪里？”
    “我在……”我还在思考怎么对他说我远在三百公里外的洛口古镇，只见两束强光射进庭院，强烈的光线耀花我的眼，以至于当那个人从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时，有片刻光景，我的意识还处于茫然状态。
    “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一声！”他情绪激动地质问，“我从钟可意问到林小河问到你公司同事，才知道你来这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一连串的为什么敲击在我心上，我却说不出理由。但他也不需要任何理由，直愣愣地抡起胳膊，巴掌突兀直下，丝毫没有手软，我感到有风从耳旁划过，却不觉疼痛，侧眼一看，他的手停在我的脸侧。
    罗绮张大嘴巴，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我则晕头转身，不明所以，不知是哪一耳光的威力震撼，还是对他毫无预兆出现的刺激。
    在下一秒，他伸出手臂，将我拉进他怀里，嘴里喃喃地说：“下次不准在我面前消失！”
    他的呼吸萦绕在我的鼻息，我禁不住的心旌荡漾，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木瓜清新味，那是我买的沐浴露。他身上有着我的印记和标签，不管以前他为聂心妍付出多少，现在，他是我的。我们兜兜转转，说寻觅的，不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拥抱吗？包容着我们的伤心失落和小心眼。
    他是那么的在意我，甚至为了我，把电话薄上的姓名翻个天翻地覆，一分一秒也不愿等待，驱车前来找我。我的这场怄气，应该停止了吧？
    “这个时候要来个KISS，才更浪漫。”罗绮在一旁咋啦啦地喊道。
    我给她递过去一个颜色，示意她快点消失。
    但这丫头跟我一点默契都没有，还傻乎乎站在原地，开始她的碎碎念：“还要躲着许诺，这么好的男人上哪里找……要是我们家老杨能够这么对我……”
    “你家老杨都快被你唠叨死了！看你还嫁不嫁得出去！”我白了她一眼，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最后一句，”罗绮嘻嘻笑着，“听说洛口镇有一棵老榕树，它的树叶长得很像一颗心脏，只要在这棵树面前祈祷，便可保佑情侣的爱情天长地久。”
    “是你编的吧？”对罗绮的话我半信半疑。
    “介绍洛口古镇的资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又不看。”
    “这种无聊的事，留着你和老杨去做吧！”我嗤之以鼻。
    “我也想，只是可惜，老杨不在这里。听说要情侣一起虔诚祈祷才有效。”罗绮边说边朝屋里走，“剩下的时间，留给你们。”
    我望着许诺，眼里闪着感动的泪花。嫉妒和满足仅在一瞬间转换，他高高扬起的巴掌，不是疼，而是爱。
    我不应还记得那份心理报告，我更不应该和聂心妍比较在他心中的分量。人的一生有太多阶段，每个阶段出现的爱的人都会不同。

    现在他爱的人是我，已足够令我感到满足。此刻，我头靠着他的肩，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就可以幸福地飞翔。





                                   10
    第二天，趁着工作的空隙，我和许诺一起漫步在洛口古镇。走在由青石砌成的小巷路上，遥望飞檐灰瓦，在这里剥落的墙壁也是一种味道，手指抚摸上这石磊院落，感受岁月悠然回响，体味这份城市没有的尊严。
    虽然昨天对罗绮的提议毫不在意，可是行走在古镇蜿蜒的石板路上时，我还是将目光不由自主东张西望，看周围的大叔，到底哪一棵才是罗绮所说的老榕树呢？看过来看过去，到处都是一样的树，风吹过来，掀起一波又一波绿的波涛，绵绵不绝。
    “你在找什么？”许诺问。
    “没什么。”我不好意思对他说，其实还是想找到那棵树，在树前诉说着心里想和他在一起天长地久的愿望。
    “你在找那棵树吧！”许诺一语道破我的心思。我脸红红的，冲他一笑。
    “那边有个老人，我们过去问问他。”许诺说。
    古旧的城墙下，一个老人坐在那里，微眯着眼睛，旁边放着他的拐棍和签筒，脸上堆满了皱纹，露出很高的颧骨，荒草般的头发，一只手颜色青灰，骨头血管都露在外面。看来是个算命老人。
    我们手拉着手，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时，他眯着的双眼一下子睁开，一对深陷的眼睛却显得特别明亮。他看着我，又看看许诺，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原来那棵树就在不远处，我和许诺一直兜兜转转，却没有发现。他说了句什么？我听不太真切。
    “老爷爷，你说什么？”我倒回去问道。
    “姑娘，听清楚了你会后悔。”他看我一眼。
    “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我说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要受天难，凶多吉少，寿元欠长。”他摇摇头，“你是他命中的劫数。”
    想不到我一时的好奇竟引来这样的咒语，这位老人，是地狱的使者，还是命运的安排者？或者根本就是一个神经病，胡言乱语而已？我没有跟他作过多纠缠，嫌厌地转过身拉着许诺继续朝前走，谁知道那位老人在后面说：“姑娘，还有关于你的……”
    “他刚才说了什么？”许诺好奇地问。
    “没什么，无聊的话。”我皱皱眉。
    我拉着许诺越走越快，很快就将那位老人甩在身后。
    一些隐隐约约的话语，顺着风萦绕在我的耳边：“春尽梅梢空结果，一枝花向水边寻，晚来寂寞湘江上，白首悠悠始遂心。”
   他说得太深奥，我听不懂。
    很快我们便走到那棵树前，这棵树因为叶端的不同，寄予了多少人渴望天长地久的愿望。我虔诚地双手合十，默默许下心愿。许诺站在原地不动，他笑我太孩子气，不愿与我为伍，我把他拉过来，逼着他跟我一起闭眼。
    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我拿出一把刀子，在树上刻下我和许诺的名字。刻完之后，我吐吐舌头调皮地笑了，用语言的祷告还不够，我希望他和我的名字永永远远连在一起，生生世世纠缠不息。
    回到海云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一天的行程让我们疲累不堪，他送我至楼下，下车之后我问他：“你不上去做会儿？”
    “昨晚上很累。”他说，“我得回去洗澡换衣服。”
    我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于是我没有再继续勉强他。
    许诺离开之后，我踏上一级级楼梯，朝家走去。平日里应声而亮的楼道灯今日却失了灵，任我拍手，跺脚都不予响应，可能是坏掉了吧。我行走在漆黑的楼道里，突然有莫名物体从身边穿过，让我心中悚然一惊。
    “谁？”我问，声音却止不住颤抖。
    没有人回答，阵阵风，带着凉意和寒意。
    努力睁大眼睛，还是看不见黑暗里的物什，我的眼睛涨且痛，有眼泪从眼眶里流出。
    走了千百遍的路，今日走起来却如此艰难，我到底是怎么了？身体仿佛灌满了铅块般笨拙而虚软，头昏眩得不似我的……
    “小溪，你没事吧？”从黑暗的楼道里乍现一个人，关心地问。
    原来是庄博涵。那刚才令人心颤的寒风也是他吧！庄见我不像前一次那么凶神恶煞，顺势揽着我的腰。我本该拒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几秒钟，我的意识像飘在云端。
    如果我知道他会回头说他今晚其实不想走，如果我知道他看着这一幕的眼里流露出太多悲伤，如果我知道他紧紧攥着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我知道他看了一会儿便静静转身离开，那我会用全身心的意志来稳定脚步的虚软——
    可惜，没有如果。
    门打开，庄放我在沙发上，手指爱恋地想攀上我的脸，“小溪。”
    我浑身激灵，意识恢复如初，拂开庄的手，厉声说：“你又来干什么？”
    “小溪，我们一起走吧！”庄热烈地说。
    “去哪里？”我茫然地问。
    “去重庆，我们去那里开始新的生活，那里有山有水，肯定是你喜欢的地方。”庄憧憬地说。
    “那你的董曼呢？”我冷笑。
    庄连连发誓：“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小溪，我的心里还是只有你。”
    以前庄的誓言是治服我的良药，可如今，一切都不管用了。面对他，我的内心凉薄，不再有丝毫涟漪，即使庄苦苦哀求。只有当你爱他的时候，他的只言片语才会令你心意萌动，可当你不爱他的时候，再多的山盟海誓也是枉然。
    看着庒，我觉得生活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当我已经忘记庄的时候，他却回头了。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会有谁在你生命中出现，有谁又会在你生命中退出。
    我坚定地说：“我不会跟你去重庆，哪里都不去，没有谁会在原地等你，庄，我已经有了自己爱的人。”
    咚咚咚——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以为是钟可意，她刚搬走可能还不习惯离开的生活，偶尔也会跑回来住两天，于是过去给她开门。
    从外面旋风般的闯进来一个女人，劈手抓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气势汹汹地骂：“不要脸，背着我偷偷摸摸勾引庄博涵！”
    我的头发被他紧紧扯住无法动弹，但撞到的却不是坚硬的墙，而是柔软的物体，是庄博涵及时伸出手挡住她的暴戾。
    看着庄博涵如此维护我，它更加疯狂，拳打脚踢指甲抓挠蜂拥而上，我避之不及。
    庄到底是个男人，他生拉活扯从她手下将我解救出来，喝道：“董曼，你闹够了没有！”
    此时的我，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还有指甲抓痕，显得狼狈不堪。但等我稍微站定之后，我指着门口，毫不示弱地厉声说道：“你们的事，除了这间屋再说！你们要打要闹，与我无关。”
    “谁叫你抢我男人！”董曼作势又要扑上来，我已做足准备，躲开她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反击：“管好你的男人，他想回头时他的事，但我没有兴趣。”
    “小溪……”庄唤我，他还是不相信，不相信曾经视他为天为地的我如今如此决绝。
    “庄博涵，”董曼鼻端泛起一丝冷哼，“难道你非要逼我将你的丑行公诸于众？”
    这句话如同制服庄博涵的紧箍咒，他顿时委顿下来，眼光瑟索，他在害怕。董曼手里一定捏着他的把柄，但到底是什么呢？而此时此刻，我完全没有多余心思思考。
    她这样恶狠狠地胁迫他，恐吓他，让庄对她只有恐惧，没有爱。
    等庄博涵和董曼离开之后，我拿出钟可意留给我的影像，久久凝视，温热的泪溢出眼眶滴在照片上，以前最爱庄的，便是这份潇洒不羁，是他的那份永远睥睨一切的骄傲，可如今，他再也不是我和可意深深爱慕过的那个人呢。他变了，变得谦恭，也变得陌生。
    有关回忆，有关庄的一切，都封锁进了这张影像。
    我有许诺，钟可意有顾灏，我们都过着没有他的日子，以后会一直如此。
    


                                  11
    钟可意的婚礼定在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日子。每天她的脸上都洋溢着对婚礼期待的快乐，作为她多年的死党，我也没闲着。趁着周末时间，我拉着许诺大街小巷为她挑选礼物。
    从琳琅饰品到温馨家居，一一都被我否定。越在意的事，反而越不容易得到圆满答案。
    “早知陪你上街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许诺皱皱眉头。
    “可意一生就结一次婚，我重视一下难道不行？”我继续拉着许诺朝前走，不停地搜索，看有没有更中意的礼物。
    路过一家首饰店时，门口玻璃橱里陈列的项链吸引了我的眼球。银光闪闪的链子下，吊着一枚吊坠，那是两颗星星串联在一起的形状，旁边还有这条链子的介绍，两颗心上分别刻着一句话。有一棵星刻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另一颗刻的是：情丝万缕，吾心戚戚。
    这条项链与我手上的尾戒正好是一对圆满的组合，我满心都是对这条项链的渴望，当看到它的第一眼，我便想拥有它，一见钟情，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知道许诺有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他抓着我的手朝前走，边走边说：“佳音广场步行街那边好像有专门制作卡通塑像的店，要不咱们去看看？”
    那条项链已经被我们急速的脚步丢在了后面。我回过头遗憾地望了一眼，只有将拥有它的渴望放在乐下次的相遇。
    “好吧，我们看看去！”说着我和许诺朝佳音广场步行街走去。

    细碎的阳光兜头而下，许诺拉着我的手前行。
    有一群人从我们身边匆匆跑过，“文西街”“火”等词语断断续续传入我们耳中。
    许诺紧抓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放松，我感觉他的手缓缓脱离，手心握住一片空荡。
    “你说什么？哪里失火！”许诺抓着正在奔跑的一个路人问，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那人说：“文西街那里失火了，听说火势很猛。”
    他的话音刚落，许诺便拔足狂奔，他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我，他就这么丢下我，朝前奔跑。他这样的失态，到底所为何事？我无法问他，唯有跟着他一起狂奔。
    “许诺，等等我——”我气喘不定地喊着，许诺没有回头。
    他还是急匆匆地朝前继续奔跑。
    嘟嘟嘟——急速行驶的汽车猛地按动喇叭，提示穿越红灯的他注意危险。
    但许诺好像发了疯一样，他横穿马路，从如水车流中急急穿过，对所有的阻碍都漠视而过。
    哧——飞奔的汽车及时发出尖利的刹车声。
    司机摇下玻璃，从窗口伸出脑袋破骂横穿马路的许诺：“神经病，你聋了瞎了，红灯你看不到，喇叭这么大声你也听不到，你是不是不要命啦！”
    但许诺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道歉。他的眼前，心里好像都只有一件事情，朝前奔跑。我停住脚步，终于放弃——我追不上他。
    从来没见过许诺如此惊慌失措，他奔跑的身影如此拼劲全身力气。文西街失火，对他来说这么重要？对了，上次钟可意说，许诺在文西街……文西街，文西街，为什么许诺所有的神秘的行动会跟文西街有关？
    种种疑问如同迷云将我笼罩，我不知道怎么穿越云层。
    我感到文西街的时候，已经跑得面色绯红，汗珠急急滑下。
    文西街的失火场面已经得到控制，穿着橙色服装的消防官兵提着水龙头鱼贯而行，白色水柱压制了火焰的嚣张，空气里弥漫着物体燃烧后的焦糊味。四处是惊慌的人群，都在议论刚才那场势头凶猛的大火，失火原因是哪家电线老化，而这场火烧毁了文西街一幢旧楼和几间门面。
    在混乱的人群中，我看到了许诺。他没有像其他群众一样，呼天抢地或者焦急万分。在所有人中他显得最为平静，他的视线不在烧毁的建筑物那里，也没在我身上，而是文西街另一处，那是一处名为莲花落的小区，这场大火未曾波及于此。
    难道许诺的秘密，是在这幢小区里？难道这里面，有一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但他守口如瓶，生活一如往常，这里与他完全隔离，只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才露出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惊慌失措。
    正在纷纷思路理不清头绪，许诺给我打来电话：“小溪，你在那里？”
    “在你对面，可我看不清你的脸。”我说，语音里充满萧瑟。
    他东张西望，看到我了。他向我扬扬手，脸上露出笑容。
    可是我真的，真的看不清他。或者，我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
    来到我面前，许诺伸出手，“走吧！”我避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地望着他。
    “你急匆匆跑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我望着他的眼睛。
    他却把头扭向别处，不愿与我对视，“我不准备跟你解释，这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不愿意告诉我？”我提高音量，话语不经大脑便问出。
    这样的语调也不能令他坦白，他看着我，目光冷冽得仿佛要穿越人心，说：“有些事，它不会伤害你，你为什么偏偏要一探究竟”说完他抛下我，自顾自离开。他走得很快，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爱情在前，遗忘在后by罗红玫081-090
81
    只是一场小小的吵架，但我坚持己见，许诺的冷漠应对，竟造成一场冷战的开始。
    和他在一起之前，我就应该知道许诺性格里有太多冷漠疏离，以为恋爱可以改变他，是我的错。
    既然答案，他不给我，那我可以自己找寻。
    以前文西街对我，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在这几日，却成为我停留最多的场所。我将所有的闲暇时光全抛掷在那里，停留在那条街上的咖啡厅、便利店，找到一切有利位置严密观察着莲花落小区的动静，看许诺有没有在小区进出。
    许诺一直没有来。
    于是我选择另一个发现谜底的办法——跟踪许诺。
    当我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后果。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那是连飞鸟都不曾到达的地方，可我偏偏想要飞进爱人的森林，把他的血脉经络看得一清二楚，让他在我面前完全透明。
    他给了我十分之九的爱，我却还想得到那十分之一的真实。
    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蒙在鼓里，如果是快乐，则永远比接受真相的残酷好得多。
    周末，许诺从家门口出来，躲在树荫后的我偷偷瞄他，看到他背着我朝前走的时候，我悄悄跟在他的身后，想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许诺走在路上，不时拿出手机观望，他是看时间还是考虑打电话给我？如果他打给我，音乐声响在他的身后，那铁定会穿帮。我赶紧把手机调为震动，但它还是一直沉寂，有好几次我甚至以为它自动关了机。原来在潜意识里，我还是渴望着他的电话。
82
    到了一家书店外面，许诺突然停下来，走了进去，他走过一排排书架，先站在医学那一栏看了很久很久，难道今天的休息日他都准备在书店里度过？最后在“养生与保健”那一栏停留下来，选了几本书然后走到柜台边结账。想必那些书，是给他父亲买的。
    提着书他出了书店，又朝前面走去，我一直跟他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他走到奇伦潮流会所，这是他经常理发的地方。我在对街报亭里呆呆地等着，将所有报刊杂志翻了个遍。
    许诺终于出来了，刚剪了头发的他看起来有点陌生，也许是好几天没有看到他的缘故吧！
    他继续朝前走，进了一家超市。我正考虑着是进超市里面跟着他还是站在门外等他，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是钟可意打来的电话。我挂断她的电话，再抬起头，许诺不见了。
    我就在超市外面傻乎平地坐着，等着许诺出来，等了很久很久，超市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人群冲撞着我的视线，让我疲惫不堪，人群里没有许诺。
    看来我不适合做特务这一行，我自嘲地笑笑，这么紧密地跟踪，我竟然跟丢了许诺。我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回去，他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我一跳。
    “你为什么跟踪我？”许诺高扬起眉毛问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话一出口我便呛到了，咳嗽不止，许诺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瓶盖，喝了几口，缓和下呼吸，许诺轻拍我的背。如果说我们是在冷战的情侣，恐怕没人会信。
    “别再跟着我，我很讨厌你这种行为。而且你不会知道，你想知道的。”  他说得好像绕口令，他这样冷漠的语气让我有点受伤。
    “许诺，”我喊，“我们两个就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他平淡到冷酷地问。
    我咬咬下唇，冲口而出：“既然你什么都不对我坦白，那我们分手吧！”
    “好。”许诺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是我主动提出分手，那我一定要保持着骄傲，我甩甩头一脸傲然地离开。分手中一定要做先离开的那个人，与其看着别人的背影，不如让他看着你的背影。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着我的背影．但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我强装的骄傲便会崩塌得一塌糊涂。
83
    许诺，我不能望着你的眼睛说再见，我不能让你看到我眼中不舍的眼泪。
    他没有追上来。离开的骄傲无懈可击，我的内心却一败涂地。
    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钟可意回电话：  “刚才你找我什么事？”
    “我和顾灏选家具，你猜遇见谁？”可意神神秘秘地说。
    “谁啊？”我有气无力地回应，现在我可没有心思猜谜。
    “谢悠然！”可意说，“没想到吧！”
    “她不是离开海云市了吗？”我清楚地记得谢悠然当时对我一宇一句说过的话：“林小溪，庄博涵，我不会祝你们幸福！”丢下如此绝然的话语之后，她离开了海云市。
    “你也没有想到吧？她老公在成都开了一个家具专卖场，这次是到海云市送货，她怀孕三个多月了呢！”可意说，“谢悠然还问起你和庄博涵，对于以前的事，她好像全都释然了。还说如果没有以前那场失败的恋爱，她不会懂得珍惜现在平淡的幸福。”
    我与谢悠然之间的过往，终于结束了。所有的恩怨都在她找到幸福的时侯，化为烟云。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而属于我的幸福呢？我却丢了。
    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泛滥。我鼻端重重的呼吸终于引起可意的注意，只听到可意声声呼唤：“小溪，你怎么了？”
    “我和许诺，分手了。”
84
    分手，只是我的赌气一说，许诺却当了真。等我冷静下来，才发现一切无法回头了。
    恋爱中男人应该知道的事实是，一个喜欢你的女人说分手，并不是真的想与你分开，她只是想你亲口说出挽留。不知道许诺懂不懂得，但他再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也再也没有任何电话和短信。
    开始的时候，我倔犟了几天。我——林小溪，还不相信没有许诺就活不下去！这世上谁离开谁不行啊！时间一天天地向后推移，每天我都升腾起一点希望，继而又在无数沉寂中幻灭。天天都是煎熬。
    所有的煎熬堆积起来，崩溃只需要一瞬间。
    怪只怪钟可意说顾灏没时间陪她一同试婚纱，就只有找我同行。天空那么湛蓝，云朵那么雪白，试婚纱的俪影双双，新郎眼里的宠溺，新娘脸上的娇羞，我气定神闲地看着一排排或华丽或飘逸的婚纱，我的手还是不知不觉地伸出去，触摸着一排排的礼服，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我和他穿着礼服的样子。
    曾经我和他在众人眼里是多么相衬的一对，四目相对的交融，里面有多  少爱意和包容！可是现在，悲伤、委屈、失望、怨恨猛烈抽打着我的心脏。

    穿着纯白婚纱的钟可意款款走出试衣间，揽镜自照，我的眼角抽搐——镜中出现的脸庞，不是钟可意，而是聂心妍。
    她穿着婚纱，光华耀眼，轻盈脱俗，她嘴角的笑容，诡异飘忽。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鲜红的血泪，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渗出。
    我捂住嘴，惊恐得差点叫出声。我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凉意攀爬上我的背，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小溪，这件婚纱到底好不好看？”可意问我。
    镜中脸成了钟可意。
85
    我无法解释刚才的感觉，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冥冥中有什么控制着我，我的灵魂好似抽离一般，心悸却无力挣脱。
    “怎么样啊，小溪？”可意再次问我。
    “很漂亮！”我喃喃地说。
    “林小溪，敷衍我吧！”钟可意撅起嘴。
    没来由地，一股不耐烦的情绪滋生出来，我沉下一张脸，对可意发火：“明明很好看，说真心话你又不听，那要我说什么？叫你的顾灝陪你吧！”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之后，我作势要走。
    钟可意忙跑到试衣间换衣，跑得太急，冗长的裙摆差点绊了她一跤。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从试衣间里出来，看到我没走，整张脸突然绽开笑容。
    “小溪，对不起。”她说。
    “可意，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诚挚道歉，“无缘无故跟你发脾气。不过，你穿那件婚妙真的很澡亮。”
    “许诺还是没有理你？”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随即又打起精神，“走，喝酒去！”
    可意面有难色，准新娘需要注意的事项太多了：经常运动、注意饮食、定期做Faclal，不能让皮肤暗淡无光，所以尽量远离烟酒。
    “算了，我找罗绮。”我理解地说，然后我们找了一间KTV等罗绮到来。
    不过多时，罗绮急匆匆赶到，见面便咋呼呼地喊：“林小溪，你又有什么事想不通？”
    “啥也别说了，喝酒。”我将一瓶啤酒放在罗绮面前，钟可意温柔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将一瓶又一瓶啤酒送到嘴边，苦涩的酒在嘴里盘旋，我喝水似的爽快。
    从下午七点一直到晚上十点，我们一直待在这间KTV。我和她们在灯光昏暗的KTV包房里把酒言欢。情歌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得声嘶力竭，两眼泛泪。侧过脸，我看到钟可意和罗绮的表情犹如踩到大便一样痛苦，我五音不全的嗓门放出更大的音量。
86
    都说酒解千愁，我怎么越喝越清醒？他的影像在我的脑海里也愈来愈清晰，我的思念如决堤江水泛滥。酒精在胃里灼烧，我无法安宁，眼睛微醺之后，他自心底浮现出的景象反而愈加清晰，我很没出息地想他。
    “小溪，少喝一点。”可意按住我的手。
    “溺死在酒里，总比溺死在眼泪里好吧？”我戚然地说。
    可意一愣，手一松动，桌上又多了几个空酒瓶。
    喝太多了，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之后，我用冷水狠狠击打脸颊，水顺着我的发梢流淌，突然悲从中来，我蹲在地上用手掩面，干嚎了几句，却没有眼泪。
    分手是我先提出来的，可我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打了胜仗的快乐。原来，分手是谁提出来的不重要，能不能放下才最重要。
    我的哭，我的笑，我的胡言乱语，我的失态，都是因为他。
    站起身来的时候，我头晕得已经连回去的路都看不清。钟可意看到我，赶紧过来扶。罗绮问钟可意我到底是怎么了。钟可意回答：“她还能为什么事！”
    “他不主动，难道你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罗绮戳戳我的头，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明明心里想着念着盼着，装什么大爷啊你！”
    顺着她手指的戳动，我的身体软软地向地滑行。酒让我的身体重量倍增，钟可意和罗绮合力都抱不动。
    将我放在座位上，罗绮掏出我的手机，她可没有钟可意的好脾气，拨通之后对着电话吼道：“许诺，你再不过来，就要出人命了！”
    酒，不仅麻痹人的思想，也使人的记忆变得零乱。
    模糊中，有个人轻拍我的脸，见我没有反应便用他宽阔的背承载着我笨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匍匐在他背上，闻到从他衣服里散发出的木瓜清新味，泪，从眼眶里滚落，砸在他后背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巳平复下来，我如向飞倦的鸟，在那一刻找到温暖的归宿。记忆里那熟悉的湿漉漉  的感觉全涌现出来，我怎么舍得放开你的手，许诺！
    送我回到家，他放我在床上，拿热毛巾给我擦拭。当温热触及脸颊，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眉宇俊朗，唇角冷峭的脸，他到底是薄情，还是深情？
87
    我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吻他，狠命地，用尽全身力气。他用力掰开我的手，“你醉了。”他好像凝视了我很久很久，朦胧中，他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羽毛般轻柔，
    他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不要走！”我心里强烈地呼喊，他身体的温暖我能够感觉，他如此决绝地离开，绝对不是心的迷离，而是有其他原因，令他不敢继续。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止住我的呼喊，我趔趄着去洗手间，吐得歇斯底里，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我以为是许诺，伸手抓他，却抓到一片虚空。我抬头望了一眼，惊恐地张大嘴巴——怎么会是柏然？
    长而脏乱的头发遮住柏然的脸，突然，他撩起头发，眼角渗出血丝，嘴角鲜血不断滴落，腐烂的气息让人窒息。
    “啊——”我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吓得大叫，跌跌撞撞起身想要逃走，他竟然拦住我的去向，我抓到么就砸向他，推搡打斗中，我的头撞到了厕所门框……
    我做了很多梦。场景多得已经数不清，也记不得。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每一个人，表情各异地走过。
    恍惚中我听到爸爸的声音，他焦急地问：“小溪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许诺低沉的语调丝丝缕缕飘入耳中：“幸好她中毒时间不长，但是醒来的时间……”声音已渐渐微弱。
    “林小溪怎么会中毒呢？”是林小河的声音，“她该不会傻的想自杀吧？”
    他们在讨论什么话题？我怎么可能会为失恋而自杀！我只是喝了几瓶酒，最多也就是酒精中毒而已！我想反驳，用平时惯然的语调对她说话。可我浑身绵软无力，眼皮犹如千钧重，更别提开口讲话。迷蒙中，有湿湿的液体砸在我的颈窝，是他的眼泪吗？
    我如同蛰伏在河流底部，静静的河水从我身上淌过，我只能感受，聆听，却无法参与，唯有沉沉睡去。
88
    春日清晨，日光透过玻璃薄凉地洒在我脸上，暖煦地映在我的睫毛上，抬眼看到了窗外的天蓝，我的手指动了动，接触到一头浓密而坚硬的黑发。我醒了，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左手右手各增添了一些细微的针眼，许诺以静态的姿势匍匐在我的床边，我顺手拿了一条毛巾被盖在他身上，他睡得很沉，竟然没有醒。
    时间就在我们之间停顿，静止。一场醉酒的饕餮，尽管我进了医院，却换来他的守候。这样的交换，我愿意。
    顾灝和钟可意步入病房，许诺醒了，他的脸色憔悴，眼里满是疲备，叫人心疼。他们三个看到我，很惊奇的表情。
    “小溪，你已经昏睡四天了。这四天来，许诺一直守着你。”可意动情地说。
    我用手按着太阳穴，那里还隐隐作痛。我对许诺保证，下次不喝那么多酒。
    “不是酒，你是中毒了。”许诺郑重其事地说。
    “怎么可能？”我啼笑皆非，不敢相信，“钟可意和罗绮都可以为我作证，我真的只是多喝了几瓶酒而已。”
    “小溪，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偶尔会觉得头昏目眩，而且经常出现幻觉？”许诺问。
    那天庄来之后头部短暂而尖锐的痛楚，楼道里令人惊悚缺氧的虚软，从鼻端流出的一滴鲜血，钟可意试婚纱时镜中出现的人是她，还有停留在记忆里柏然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脸．……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某种毒素的侵害才使我出现幻觉？

    我回答与否已不再重要，许诺继续说：“辛烷氯酮笨醚，一种剧毒的化学物质和有毒污染物，只是用于医学上的课题研究，我们医院的研究室里也有。只是，你怎么会接触到这种物质？”
    我的疑惑并不比在场的三个人少。
    许诺俯身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说：“我在你家发现了这个东西，经检查，毒素确定藏在画框里，幸好分量不大，你接触的时间也并不长……”
    说着说着，许诺的表情变得凝重严肃，“早期表现是头晕头痛、记忆力减退、神经功能紊乱，出现少量幻觉等，时间一长会导致基因改变，会损害神经、造血和生殖系统，还会影响智力，严重者可发生脑疝而死亡。”
    我的目光，从许诺手上，转移到钟可意脸上。我们的表情都很类似，张大嘴巴，惊愕的双眼，不相信地对望。
    那是钟可意送给我的，她曾经视为最宝贵的物品。
    庄的照片。
    但是，画框里怎么会有辛烷氯酮笨醚？这种剧毒的东西是何时钻进画框的？
    “不，”我没有一丝犹豫，坚定地说：“不是可意，不是这画框，绝对不是。”
    “你说，钟可意？”许诺转而满怀疑问地看着可意问：“这东西是你送给小溪的？”
    “是，可我……”可意急得面孔煞白，显然不知道这画框里竟然藏有致人于死地的剧毒物质，几个人的瞩目之下，她反而更加申辩不出，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我说了不是她，一定不是她！”我突然暴躁起来，喝止一切疑问一切猜测，用手击打着病房里的白色被面。
    “小溪……”可意喊，眼睛里有晶亮物体闪动。
    “我相信你，可意。”我说。
    “我也相信不是你，”许诺说：“你再好好想想，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接触过这照片？”

    “这东西并不是我亲自带去裱的相框，是我叫同事小方带过去的，她家附近正好有间工作室。”可意回忆起来，说道。
90
    “小方？”许诺眉头蹙起，问。
    护士小方很快被带到这间病房，一踏进来便被屋里的凝重气氛影响，手脚拘束，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小方，这照片是不是你带去装裱的相框？”许诺直入主题。
    小方微嘟着嘴，神情迷茫，显然对这件小事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
    “到底是不是你！”许诺加重语气。
    小护士还是木讷地站着，一副委屈的模样。
    “给她点时间，让她好好想想。” 我的手覆盖上许诺的手，他反手将我整只手握在他的手心，这时我才感觉他的手心的凉意。
    他可以欺骗别人，却欺骗不了自己，许诺，他是在意我的。
    小方突然想起什么，沉吟片刻之后她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突然要加班走不开，是周筱竹主动说有空，帮我把东西带去的，当时我还很感激她呢！”
    “周筱竹？”
    一个很久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原来一直以来，她都不曾离开，反而一直找寻着机会，处心积虑蓄谋了这一切。
Chapter 4  伤感和天鹅，来自同一方向

    如今，总算看清了；如今，总算也可以放下了。
    无法言说的痛蔓延开来，我掩面而泣，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惊天动地，仿佛这一次，要流尽我一生的眼泪。
    许诺，你离去后的第三百二十六天，我终于找到整件事情的真相，也终于将对你的相信实践到底。
    可是，你永远也不能兑现我最想要的诺言。你欠我的，来生可以还给我吗？

1
    周筱竹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所有惋惜的、同情的、不解的目光投到她身上，都得不到丝毫回应。在很久以前，当她从实验室悄悄取出辛烷氯酮苯醚之时，她已经看到了今天的结局。
    为她心中的爱，她付出了所有，哪怕连同她自己，都毁灭在这份疯狂里。
    警察不需费心思调查便得知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周筱竹对一切供认不讳，她唯一的要求便是想见我一面。
    当路铭把周筱竹的话带给我时，我已基本痊愈，正坐在医院的草坪上享受日光的沐浴，只等着最后的检查之后便可办出院手续。如同许诺所说，幸好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中的毒也没有深入肌体，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便可痊愈。
    圣诞节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和路铭见面。这次，他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带来犯罪嫌疑人的请求。
    “录口供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林小溪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人 。”路铭说，“想不到……”
    “想不到真的是我。”我接口，“所以，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那你是怎么得罪她的？”路铭问。
    “为了……男人。”我简短地说，抬眼看看，许诺正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便站在我和路铭面前。
    “路铭，警察。许诺，我的男朋友。”我为他们两人做着介绍。有种奇怪的暗流在两个男人之间涌动。
    路铭友好地伸出手，“你好。”许诺却没有迎上去，连起码的客套都没有，他问：“你找小溪有什么事？”
    路铭倒也不介意许诺态度的冷淡，他说：“周筱竹想见小溪一面。”
    我来不及答应与否，许诺抢先一步说道：“这不是我们必须遵循的司法程序吧！”
    “不是，”路铭老老实实回答，“这是她的额外请求。”
    “你告诉她，小溪不会去见她。”许诺冷淡地拒绝。
    路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只好跟我们告别之后离开。
    “他是我的朋友，你不应该这么对他说话。”我埋怨地说。
    “我不希望你和周筱竹再有任何瓜葛，”许诺说，“看到你在病床上躺着，有可能一辈子也不会醒，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原来我也会这样害怕……”
    “那我不去见她。”我找不到理由反驳他，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
    尽管我还是不知道他当初执意和我分手是为了什么，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又重新并肩站在一起，而且，心比以前更贴近。或许我更应该感谢周筱竹，如果不是这场意外，我和许诺将会错过。
 
    暖意盈盈的春天，钟可意俏脸迎春，这样的良辰美景确实适合花前月下。今天，她结婚了，而另一个好消息又随之而来，经检查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我们都笑钟可意是奉子成婚，可意双颊绯红，一直羞涩地笑。
    这场意外让我错过当她伴娘的机会，只有坐在台下见证她的婚礼。
    中午12点18分，轻柔动人的音乐伴奏声准时响起，西装革履帅气十足的顾灏拿起话筒唱到：“不愿放开你的手，此刻可否停留？爱的乐章还在心中弹奏……对你的心，有星辰来为证，爱如风云翻涌……”深情眼眸望向红地毯深处——掌声响起，期待新娘的出现。
    另一端，万众瞩目下的钟可意身着白色婚纱，也唱着“再次深情相拥，时间这一刻停留……既然相信会有思念的忧，就让你我俩长伴左右”款款走来。
    尽管在此之前，我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他们为此次婚礼进行的排练，但此情此景还是令我的情绪激荡。当钟可意唱着歌走到顾灏面前，顾灏将可意拉到台上，那一伸手的潇洒，令人感动不已。
    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浪漫的延续，他为她带上璀璨晶莹的结婚戒指，他和她在众人见证下的深情拥吻，他和她各自手执的许愿沙汇集在一起……都引发在场来宾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我想自此之后，钟可意会在记忆里慢慢淡化关于庄博涵的一切，顾灏也会忘记曾盘踞在他心中影响他生活长达六年之久的初恋。婚姻是一段新的开始，她冠上他的姓，他拥有她的名，以后两个人的生活痕迹共同拼凑起生活的点滴。
    有一刹那的冲动击中我，我突然想结婚了。和他，身边这个爱我的、我也爱着的男人。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无法预测，但在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许诺问我。
    “我想……”想了想还是将即将出口的冲动咽了回去，说出来只会让他笑话。女人是冲动的动物，我说：“钟可意今天真漂亮。”
    “林小溪，我们结婚吧！”许诺突然说。
    一大口果汁在喉咙处未及咽下去，桔红色的汁液呛得我满脸通红，许诺递过来一张纸巾，问：“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连嘴角的果汁都忘了擦拭，话一出口又埋怨自己过于急躁，在这时候，不是应该矜持才显得珍贵吗？我真是一个不会掩饰情绪的人。
    许诺看着我，笑了。
    又是经过很久，才看到他这样纯洁而清澈的笑容。这种笑容，我愿意一辈子拥有。
    “难道你是逗我的？”他的笑让我没有了底气。
    “明天我们就去登记。”许诺认真地说。
    “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我更吃惊的是他会在此刻和我萌生同样的想法。
    “难道你没有？”许诺竟然反问我。
    有什么比跟爱人心意相通更令人开怀的事？此时此刻，我嘴角的弧度咧得不像个淑女。
    可意婚礼的浪漫温馨触动我心里那根弦，不自禁也向往身临其境。结婚的念头其实就是源于一场冲动，所以相处一年两年的情侣比相处十年八年更容易成为伴侣。
    女人结婚的冲动可以源自对穿婚纱的向往，可以为钻戒的耀眼，可以为众人艳羡的目光。而男人思考的现实问题，却客观得多。此时此刻，许诺却对我说，林小溪，我们结婚吧！那是不是代表，从此之后，他选择了我与他共度人生？
    可意过来敬酒的时候，我对她挤眉弄眼，喜不自制，可意以为我是为她结婚而高兴，人太多，我不知如何表达。我想，明天拿到那张大红的结婚证书我再向她宣布。
    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这样开车撞到我的男子，他带着他的冷漠神秘也撞进我的心里。以后的人生，我们要共同书写。曾在许诺脸上难以寻觅的笑容，一定会越来越多。
  
    枕着这样的美好，梦甜蜜得冒泡。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跟许诺打电话。
    “你说的那个事情……是真的吧？”我嘻嘻直笑。
    “你说愿意嫁给我……是真的吧？”许诺如此说。
    “那蜜月旅行咱们去哪里？”我迫不及待地跟他商量，“冬天的荷兰乡野拥有古老的风车和五彩缤纷的郁金香。我真梦乡有一天可以真实看到这些风景。”
    “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二世皇帝是个浪漫的君主，而他所做过最浪漫的事，莫过于在南巴伐利亚的崇山峻岭之中修建了一座童话城堡——新天鹅堡。这座美丽的大理石堡，好像已经成为德国的象征了，据说它是迪斯尼灰姑娘城堡的原型。这个地方我也想去。”
    “无论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带你去。”许诺承诺。
    “还有秋天的荷兰运河、伦罗伦斯河、奥地利美景……”
    “贪心的林小溪。”许诺说。
    “我更想和你一起去看海。”我憧憬地说。头脑里浮现出沙滩下并列行着相亲相爱的四行脚印，并肩看日出日落，记住每一次的朝阳和夕阳，那样的日子，是平凡如流水的时光，最平凡但也是最珍贵的生活。

    天下的美景，我都恨不得和他一起看尽。只是，一句话的承诺，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可是要实践，却要付出一生的时光。

2
    刚到办公室便收到许诺的短信：户口本带了没有？
    我按按包里蓝色的户口本，心里踏实了些，本想唬他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带了，下午两点在婚姻登记所门口见。
    信息发出之后我便投入紧张的工作中，一上午我都处在轻飘飘的状态中，心在春风和熙的鲜花丛中游走，每个人的脸孔印到我的瞳孔里，都是甜美而动人的。
    午饭刚过，电话便准时响起，我美滋滋地取出电话，罗绮调侃我：“彩票中奖了？”
    笑容停留在嘴边，电话上闪烁的人名不是许诺，而是庄博涵。
    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机场大厅的声音：“您乘坐的CA1896前往北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然后才是庄熟悉的呼喊：“小溪。”
    “庄，你有什么事？”我问。
    “小溪，我准备离开海云市了。”庄说，“在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来不来决定在你，我走了以后便不会再回来。”
    说完他挂断电话，挂得那么快，是不想听到我在电话里的拒绝声，还是以沉默给我压力？
    去，还是不去？两种对立观点在思想里交战不已。反正和许诺约在下午两点，现在还有时间。出了报社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往机场。在路上我跟许诺打了一个电话，想先跟他说一声现在去机场送一个朋友，如果晚一点到登记所，他一定要等我。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语音提示如此说。

    到机场途中却堵车了，半个小时匆匆流逝，眼前车流长流却无任何进展。我哀声叹气的焦躁引来出租车司机的注意，他说：“你要急就自己下车去机场，飞机可不等人。”
    于是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车辆中，我把高跟鞋脱了提在手上，朝机场跑去。
    跑到机场门口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该死的堵车，打乱了我的人生计划！我拿出手机给许诺拨去电话，不可能现在还是无法接通吧。结果一如刚才。
    许诺，他的电话为什么无法接通？难道，他后悔之前的冲动？
    但我已经没有多余思绪思考这个问题，一条信息钻入我的电话：小溪，你来了我很高兴，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不想你看到我远去的背影。
    庄博涵也马上关机了。他叫我来，却不想与我碰面，他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姿态掌控我的生活，连这次也不例外，我往四周望去，提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人群里，哪一个是庄博涵？
    他在能够看到我的位置，他刚刚转身，我们毕竟曾经有相处过两年的美好时光。在茫茫人群中，我认准一个身影——白衬衫牛仔裤，跟他往常差不多的打扮，如今却多了一丝落魄的意味。我准确无误地喊出他的名字，拦住他的去路。
    他是庄博涵。
    但他却不是以前我们认识的那个庄博涵，记忆里有很多片段是关于庄的，大多是他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模样。可如今，大厅里白炽灯的光晕激绽在我眼里，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半张面孔上被划伤的溃烂。
    庄，被毁容了。
    曾经对他，我怀着浓烈的恨意，诅咒他得不到幸福，诅咒他以后的日子穷困潦倒，诅咒他众叛亲离。现在，是这样了，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对他，是没有爱了吧？没有爱，也就没有恨。
    “走，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庄叹息，“她不用再威胁我了。”
    “谁威胁你？是不是董曼？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我问。
    “小溪，当日如果我没有被董曼迷惑，我们是不是生活得很好？”
    正如对未来无法预测一样，以往曾发生的一切，谁也无法改变。假设的问题，永远没有正解，逝去的日子只能追忆，无法更改。
    庄，他不会明白的，即使没有董曼，他也会被另一个女子所迷，他的性格注定他的前半生，不会长情于一个人。
    “那是你当日的选择。”我说。
    庄掏出一支烟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口，用缓慢地语调说道：“董曼以我的名义在酒吧贩卖摇头丸，而且数量越来越大。前不久，她又推荐了一位驻唱歌手进来，谁知道他们……”
    我在医院里看到董曼，她打掉的那个孩子，是那个歌手的吧？曾几何时，我和庄对彼此的生活已经完全模糊，陌生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去揭发她？”我问。
    “没用的，小溪。董曼从一开始便已想好出路，她手里的证据全部指向我。”庄叹气，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想不到他最后的结局竟是栽在女人手上，这定会让他铭记终生。  
    “当日她的行为，是不是得到你的默许？”我一语指出关键所在。
    庄再吸了一口烟，烟头已燃烧侵袭到他的手指，他也不管不顾。心里太痛，肉体的痛就会变得微不足道。他摁灭烟头，吐出袅袅的烟圈，“是我……太不懂得珍惜。”
    我无言以对。今日的果，昨日的因。如果庄不是以游戏的态度对待人生，又何至于有今天惨败的一切？
    庄博涵又抽出一根烟点燃，一口接一口地猛烈抽烟，烟灰簌簌抖下。我想提醒他烟吸多了不好，庄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干净整齐，即使吸烟，手指间的烟味也是迷人的武器，不似现在，香烟只会增加他的颓废。
    “我把酒吧的股份卖了，想去重庆重新开始。”庄深深吸一口烟，“董曼知道后，竟拿刀划花了我的脸，小溪……”
    “对不起，庄。”我截断他未说完的话。
    “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穷了丑了落魄了，所以你看不起我？”庄抓住我的手腕，瘦削的指骨掐进我的皮肤。
    我痛得嘶嘶吸气，庄却毫不在意，在他输得一塌糊涂之时，触手可及的温暖他便想紧紧抓在手里。他的回头，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想拾回以前的骄傲。他找我，是因为他只找得到我，如果他找得到谢悠然，他也会对她说出同样的话。
    来之前，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将钟可意的心声告诉他，现在我决定，这件事将成为永远的，永远的秘密。我怕他一旦知道，会将可意的生活搅乱。
    庄爱的，永远只有他自己，以前是，现在还是。
    沉默是无声地反抗，庄放开我，喃喃道：“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的，你已经有了爱的人。”
    “庄，保重。”我也不想和他再作过多纠缠，“你以后也会遇见另一个她，你全心全意爱着的她。”
    “小溪，祝你幸福！”庄在临别时，还是保持了他的风度。
    庄博涵走了，彻底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庄，这个英俊的男子，他的滥情和多情已经让他尝到后果，以后他定会收敛，找到一个和他共度一生的女子，不是爱他的英俊的貌，也不是爱他横溢的才，只因为，他是庄博涵。

3
    庄过安检之后，我看看手机，已经三点一刻了。
    可许诺却没有打电话过来，拨他的号码，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许诺带给我的心情起伏，任何人都无法比拟。在他身上，似乎总是汇聚了矛盾的双重性格，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他总是带着神秘和疑问，不由自主吸引人想去了解，也不由自主深陷其中。前一刻他可以带给我温馨感到，后一刻又是冷淡疏离。
    他上午问我有没有带户口本，言犹在耳，到了约定时间，却又不见踪影。
    我急速打车来到婚姻登记处，幸好一路畅通无阻二十分钟便到了。
    登记处的门口，没有许诺，我的心如战鼓般擂动，难道，临到关头的时候他真的后悔了？可他不应该这么对我，我宁愿他明明白白对我说：“林小溪，我想再考虑一下，还不想和你结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一句话语，任由我天马行空猜测他的心思和动向。
    可我会在这里等他，等他，一直等到没有力气为止。
    一对对喜气盈盈的情侣走进来，又双双离去。只有我，紧紧攥着户口本，仿佛那是我唯一的依靠，上面留下我几个汗渍斑斑的指印。我站得如同一棵树，不动，不说话，不挪步。
    四点钟……五点钟……许诺还是没有来。
    五点三十分……下班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走出大楼，即使许诺此刻赶到，我们也不可能在今天结婚了。今天过了，就再没有一个今天。
    一个小时后，沸腾大楼归于平静，清洁阿姨拿着扫帚，哗哗地扫着地，渐渐扫到我的脚边。
    支撑我的力气终于消失殆尽，我蹲下身，如鸵鸟般把头埋在膝盖里。
    可是，我还是不愿离开。
    有双温热的手将我从地面拉起来，面对着他。
 
    最终，他还是来了。
    “小溪，对不起，我来晚了。”许诺抱歉地说，“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
    我轻飘飘地微笑，推开他朝前走，“你来了，就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你不知道！”许诺在后面喊道，“我是有原因的。”
    我停住脚步，听他的解释。
    “我下午去了警察局。”许诺声音低沉地说，“有人发现一具骨骸，经检查那是柏然的，于是请我回去协助调查。”
    在同一天，我生命中曾留下浓墨重彩的两位男子，一个离开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一个承诺了，却又无法兑现。
    乐极生悲，悲极生乐，这世界本来就让人这样无奈和哭笑不得。


4
    柏然的骨骸是在岩溪森林公园发现的，那是一处行人稀少、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如果不是因为一对情侣追赶挣脱绳索的宠物狗，他的骨骸恐怕还要继续沉寂于此。柏然以前劣迹斑斑，进出警察局已是家常便饭，也正是因为他这些案底，让警方有了对骨骸的DNA鉴定身份的确认。
    初步鉴定那具骨骸多处有骨折的痕迹，这是经过猛烈撞击所留下的。据调查，两年前的4月18日，在岩溪森林公园附近，曾发生一起车祸，警方赶到的时候，肇事车辆已经逃逸，现场只余一辆空车。此后，没有人报告人员伤亡，此次意外也就以普通车祸封存进历史档案。
    直到柏然的骨骸被发现，这宗两年前的车祸才再一次被翻陈出来。而许诺，作为昔日和柏然过往最多的人，自然第一时间被请到警察局协助调查。
    想不到我们选定结婚的日子，却这样错过。
    “今天错过了，还有以后。”许诺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离开婚姻登记处。
    黄昏，天空的湛蓝已悄无声息地退却，露出黯然的灰，有颓废的荒凉。在夕阳的阴影下，我和他重叠的影子渐渐消散，直至不见。
    “警察局的事，怎么样了？”我问。
    “两年前的四月十八日，我一整天都在医院。”许诺笃定地说，“医院有纪律可以查询。”
    “那辆逃逸车辆……”
    “与我毫无关系。”许诺一口否定。
    本来还想开口问他更多详细情况，可许诺只用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澄清柏然那句骨骸带给他的疑点。但我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和担忧，许诺的表面，太过于轻描淡写，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可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压迫着我。
    第二天，我和许诺没有去婚姻登记处。
    第三天也没有去。我们仿佛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约定，自那天之后，我和许诺在以后的交谈里，都对结婚两个字避而不谈。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时机摆在面前，擦身而过的瞬间，便是永恒。即便只有一个瞬间的错过，也能演变成一辈子的遗憾。
  
    “林小溪，外面有人找你。”
    上班期间，我全神贯注修改一篇专访人物稿时，有同事对我说。
    “谁啊？”我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问。
    “一个帅哥，”同事说，“还有一个老人。”
    没有对同事作过多解释，我按了保存文档，走出报社大门想看看是哪两位找我。
    原来是路铭，他还搀扶着一位佝偻着身形的老太太，满头银发在阳光下耀花我的眼。路铭，他带这位老太太来找我干什么？揣着一肚子的不解，我将他们请到了会客室。
    “你就是林小溪？”还未坐定，老太太便急急开口问道。
    “是啊，”我点头，“你们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倒两杯热茶。”
    “林小姐……”老太太情绪激动地喊出来，“你救救我的女儿吧！”
    “你的女儿？”我疑惑地望向路铭。路铭解释说：“她的女儿就是周筱竹。”
    路铭这样一说，我反而更加迷惑，不让我站在庭上指证她？还是参照美剧《越狱》去救她的女儿？可面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我无法说出残忍话语来刺激她。
    “我……要……怎么救她？”我不解地开口问。
    “你去见她一面，”她颤微微地说，“筱竹老是想让你见她一面，不然她在里面打架，发疯，绝食……”
    我不让自己动摇，深深呼吸。许诺说过“我不想你再看到她”，我答应了他，这也是我心头所想，她内心有太多阴暗的角落阳光照不进去，为了得到一份从来不属于她的爱，她付诸了疯狂的行动，她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不是用原谅两个字便可轻松遗忘。
    她见我没有回答，更加焦急抓着我的手猛烈摇撼，“林小姐，求求你见见我的女儿……求求你……我给你跪下……”说着她的身体顺势向地上瘫软。
    我和路铭赶紧伸手扶住她，互相交换一个无可奈何的眼色，这就是母亲了，女儿犯了天大的错也是她的女儿，她可以颠着碎步辗转找到我，甚至可以放弃自尊双膝触地。如果妈妈还在这个世上，她也定会这么对我。我的眼眶潮湿起来。
    “你答应了？”路铭问。
    “能不答应吗？”我轻轻反问。
    只是，周筱竹为什么心心念念不忘见我一面呢？
 
    安抚好周筱竹母亲之后，我和路铭前往关押她的女子监狱。一路上我都沉默无话，双眼盯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去的途中经过无数街道，穿越无数红绿灯，愈接近目的地，我的心愈慌乱。
    “你放心，你和她不会再有肢体上的接触，”路铭说，“而且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我扭头冲他感激地笑笑。
    路铭也并不由此打算终止话端，他接着说：“林小溪，关于你的男朋友许诺……”
    “有关他的问题你们警察不是全问清楚了吗？”我烦躁地打断他的话。
    “是，他的回答是滴水不漏，”路铭说，“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许诺的嫌疑最大。”
    “你们警察办案，不是全讲证据的吗？”我大声地反驳。
    路铭感觉到我情绪里的抗拒，可他还是继续往下说：“林小溪，如果你发现许诺有任何问题，希望你能跟警方合作。”
    “找证据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冷冷地拒绝。
    “难道对你的男友许诺，你真的没有一点怀疑？”路铭不放弃地追问，“那她——找你什么事？”
    怒火窜上心头，我正欲发作。监狱已经近在眼前。
    “这件事之后，我希望永远不要和你见面。”我余怒未消。

    隔着铁栏杆，穿着蓝色囚服的周筱竹与我相对而坐，我不知道她固执地想见我一面到底所为何事，是想告诉我她对鲁莽代价的后悔，还是想亲眼看看我的近况是不是如她想象的糟糕？
    比起粉红色的护士服，这套衣服不适合她，映衬着她的脸，纸一样的苍白，身体在我面前尽量萎缩，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如同一束强烈的火焰，极尽燃烧之后，只余漫天灰黑的灰烬。
    她看着我，视线木然。突然，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得细微而诡异。
    “有一个秘密，我想你一定很有兴趣知道。”周筱竹开口说。
    “什么？”我问。
    周筱竹却又闭口不谈，微笑渐浓，露出洁白的牙齿，肆无忌惮的眼睛。她说：“林小溪，你并不比我聪明。”
    她冷静嘲讽的态度轻易就激怒了我，我站起身，毫不客气地说：“聪明如你，如今得到的，是否比我多？我可以来见你，我也可以马上离开——”
    周筱竹的脸色立刻变了，但她还是没有示弱，两眼直视着我说：“她没死，她还活着。”
    “谁？”我的嘴唇有些颤抖。有个答案在我心头闪烁，希望……不是真的。
    “聂心妍。”周筱竹一字一句地说。
    我尽量控制呼吸的节奏，不让周筱竹看出内心地波动。只是听，并不回话。
    “你不信？”周筱竹冷笑，“文西街莲花落小区十栋八楼四号，你可以亲眼看到事实。”
    有什么刺入我的心脏，刺入我的双足，周筱竹走后很久，我的双腿钉在原地迈不动步伐。直到路铭进来，他的喊声让泥塑般的我有了生命的温度。
    “走吧。”他说。
     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周筱竹离去的方向。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将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横陈在我和许诺之间，许诺定有预感，所以他阻止着我和周筱竹的见面。
    也许是因为命运的牵引，我还是知道了背后隐藏的一切，我见到了她，并且亲耳听到一个惊天事实。她尚在人世间？那她是以何种姿态生活在许诺的身边？我们这场恋爱，究竟是两个人的甜蜜，还是三个人的纠缠？
    在许诺身上所有的疑问，终于在这个答案的昭告后一一解开。元旦节他的早归、可意看到他买的女装……他的几次神秘去向有了定论，我心中恍然大悟。
    一瞬间扑来的震动雷霆般震碎了我的神志，铺天盖地的委屈涌过来。路铭似有所察觉，他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拍拍我的肩，“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不想在路铭面前表露任何情绪，一路无话地回到市区。
    我的心情，我心里涌动的悲伤和嫉妒，只想在我爱的人面前展现。

5
    站在许诺的门前，我敲敲门等待他来开门，他的门上夹着一张单据。我取下来一看，原来是修车行通知许诺去结算上个月修车的费用。
    不多时，他打开门，竟然还系着围裙，双手油腻腻的。
    “下午你去了哪里？”许诺扬扬手里的葱花，“我去报社接你下班，他们说你请假走了。”
    “这是修车行的单据，在你门上看到的。”我转移了话题。
    “你放在桌上吧。”许诺说，“我进厨房了。”

    “你还会做饭？”
    “晚上我们吃洋葱焖鱼。”他自信满满地说。
    我不忍用一个疑问去破坏此刻的温馨，虽然曾经有过谈婚论嫁的想法，我们还没有真正在一起做过饭，外面大大小小的餐厅，都曾留下我和他的身影，未在一起共闻厨房烟火，我们又有多少信心步入婚姻？结婚的想法，都是我和他兴之所致吧！
    我步入厨房对他说：“我帮你。”
    将洋葱放在案板上，每切一下，辛辣的汁液便会刺激我的眼球，闭闭眼睛，却有更多的泪纷涌而出，眼眶终于承载不住，啪嗒——撞击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说过，男人好比洋葱，要想看到洋葱的心，就要一层一层去剥，但你在剥的过程中会不断地流泪，剥到最后才知道洋葱是没有心的 。
    他急忙问：“你怎么了？这洋葱要放进水里，才不会辣到眼睛。”
    他以为我只是被洋葱辣出眼泪，却不知道没有心的洋葱才是我心头的痛。纵使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对方的每根纤维。我爱的男人，他有太多面，冷酷的、阴郁的、温柔的，而我，到现在为止都分不清哪一面是他的真实，又或者，种种断点加起来，才是他的面貌。
    鱼肉鲜美，只是多刺。许诺夹起一块鱼肉，挑好刺放进我碗里，我默默吞咽下去。实在忍不住，我梗咽着对他说：“你别对我那么好。”
    许诺轻拍我的头，爱怜地说：“傻瓜。”我相信这一刻流露在他眼里的温情只属于我一个人，只是什么时候，他的爱又会游离？
    我收拾桌上的残局，将所有的杯盘碗碟收拾到厨房。杯盘里的狼藉在哗啦啦的水柱冲刷下变得洁净，如果我们结婚，这是每天繁琐的生活。
    烟火醺然，岁月静好，过着这样稀松平常的生活，两个人数着对方白发滋生，慢慢变老。每一对凡世夫妻都是这样度过一生，这种生活我甘之若饴。
    在没见到周筱竹之前，我会生出这样幸福的向往。
    但我不可能当没有见过她。
    许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摸索着，我从背后环住她，他刚一回头便被我吻住双唇。我狠命地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诺的欲望在我的热吻下被撩拨起来，他把我抱到床上，双手伸至我柔软的胸前。
    我把他摁到床上，噬咬着他的皮肤，在他肩上留下深刻的烙印，他疼得皱眉却没有叫出声，原来噬咬是心中爱欲最直接的表达。《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早已做过表率，不仅狠狠地咬，而且还在伤口上涂抹去腐消肌膏，好让这个齿痕烂得更深些。
    我的嘴从他的肩头挪开，他伸出一只手拭去残留在我嘴角的丝丝血意，我静默片刻，开口说：“带我去看看她吧！”
    许诺没有流露出任何惊奇的表情，他仿佛早有预料，淡淡地说一声：“好。”

    文西街莲花落小区十栋八楼四号。
    这个地址我早已经烂熟于心，不用许诺的指引也可以找到。里面的人，存在于我的臆想中已经很久很久了，站在门外，我深呼吸几下，确保双手不再颤抖之后，才推开门。
    是一套两居室。雪白的墙壁，雪白的房间，房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药水味，孤清得好似小龙女的住所，桌上的大口玻璃瓶里养着马蹄莲，清雅秀丽，翠绿根枝，白的花朵，开得郁郁葱葱。
    “赵姨可能买菜去了。”许诺抬起手腕看看表，自言自语地说。赵姨是许诺请来专门护理聂心妍的保姆，照顾着她的起居饮食、清洁护理等日常生活。
    我关心的人，却只有她。她在哪里？听到动静，她为什么不出来？
    “她在哪里？”我问。这间屋子太静，静得毫无生机。
    他推开其中一个卧室的门，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动不说话，安静似植物。从窗隙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掀起她身上的被单，吹得她的睫毛微微颤栗，随时准备醒过来的模样。
    但许诺说，她除了保留一些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进行物质及能量的代谢能力外，认知能力已完全丧失，无任何主动活动。他用了很多种办法想让她苏醒，可都无济于事，只好任她沉睡。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聂心妍的脸，即使阖上眼，也像童话里的公主，只是两颊的颜色苍白而没有生气。她会继续沉睡，还是在一个阳光的午后睁开眼睛，一切都是未知。
    许诺关上窗户，她的睫毛停止颤抖，更像一株没有知觉的植物。他再拿起她的手，细细按摩，这一切他做得熟稔至极。
  
    许诺看到聂心妍的时候，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他知道为什么柏然要在结婚之际挟持着聂心妍离开，柏然对聂心妍的爱，绝不会比许诺少。他只是被疯狂的内心弄得迷失了自我。
    他不知道柏然要将她带去哪里，也不知道现场为什么只有聂心妍一个人。当时，他也无暇顾及太多，他的心早已经放到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身上。
    一个星期之后，聂心妍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只是医学上的活着——她的大脑皮层功能严重损害，处于不可逆转的深度昏迷状态，丧失意识活动，只有皮质下中枢可维持自主呼吸运动和心跳。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睛。他和她的婚礼就此搁浅，只能在回忆里演习着婚礼的温馨与浪漫。
    聂心妍出院之后，许诺将她接到文西路莲花落小区，还为她请了一个阿姨照顾她的生活。两年来，他口风甚严，连许父都对此事一无所知。




228
    他说，我以为这一生都会跟着心研埋葬。可是我遇见了你，林小溪。你给了我另一个光明的出处一个人走着太孤独，多以我希望身边有一个人跟我共同走过余下的一生。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对心研近乎疯狂固执的痴缠，更多的，是我一个人的爱情演出。
    以上是许诺述说的实施以及事实之全部。
    可是为什么，他要将这件事深深隐瞒，身边无一人得知，包括他的至肉血亲，包括与他深深相恋的我？
    她静静地躺着睡着，远离尘世喧嚣、名利争夺，静静流逝的，只是时间，而她会保持一贯的淡然镇定，永久沉睡。
    直觉告诉我，有些真相仍然隐藏在许诺心里，只有他知道，只有两年前的四月十八号知道。
    丰沛的想象力带来的未解令我陷入另一种恐惧，消失两年却成为一堆白骨的柏然、成为植物人的聂心研、那辆撞倒他们而逃逸的车……
    我的爱人，他是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还是一个旁观者？第一次遇见他，我便对钟可意说他像《暗之末裔》里符融邑辉，那个一身白衣沾满鲜血，，苍白的肌肤，带着贵族的气质，眼中总流露出寂寞与悲伤的杀人医生，我没有预感的本领，那天的话，绝对不是谶言。
    我的许诺，他不是邑辉。

    直到月亮爬上窗棂我们才一起离开，万籁俱寂的夜晚，只有淡淡的光华萦绕。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首先开口打破夜色的宁静。
    “开始，是没想过会和你在一起。”许诺说，“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现在……”
    “没别的理由？”我嘴角含笑，眉峰却是微蹙。
    “那你认为是什么理由？”许诺的语调开始有些变化，带着一丝反讽，“你和那警察一样，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在他的目光下无处遁逃，我别过头说。实际上我撒了谎，我一直都在怀疑他，尽管我抗拒着它成为事实。
    他握住我的手，从掌心传来的温暖是我舍不得放开。他说：“所有人都可以怀疑我，你不可以。”
    我闭上眼睛，不再听从内心的呼唤，欺骗自己吧，只在这一刻！我说：“我相信你。”
    他松开我的手走进车库开车，望着他被黑暗渐渐吞噬的身影，我心里说：“对不起，许诺，太多的一点让我无法相信你。”

警察到医院查证，许诺那一天确实整天在医院。但即使有他的不在场证明，警方锁定的最大嫌疑人，还是他。
    虽然上次被我严词拒绝过，路铭还是在下班途中扯住我的胳膊。“林小溪，我们谈一谈。”
    “你想干什么！”我恼怒地说。
    “林小溪，你和许诺在一起多久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关你什么事！”我冷冷地说。
    “我已经查到，车祸的另一位受害者，就是许诺的前女友聂心研……”
路铭迫不及待地将一些他查到的事实告知于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还有要说的吗？没有请让我离开。”
    “你的男友许诺很可能在两年前制造了一起车祸……”
    “别说了！”我大声喝止他，引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路铭，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这句话，我逃似地离开。在任他继续说下去，我怕会在他面前泄露情绪。种种疑问叩问着我，我的心几乎快承受不起负荷。
    每天醒来都好似有重物压在我的胸口，沉甸甸的让我无法展露欢颜，在许诺若无其事的表情面前，我反而更加的不自在。
    幸好接下来都不再需要我带着面具应付，许诺被医院派去北京参加专题研讨会，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下发，但医院所有人员都心知肚明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从北京回来之后，许诺便会继任脑科室主任。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倚在门旁静静地看着他，第一次关注就是看着他的背影，挺拔神秘的背影，带给我无限的想象空间。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只是拿背影对着我……许诺感受到我的关注，回过头望着我说：“怎么了？”
    “想到你要走，有点伤感。”我说。
    “傻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刮刮我的鼻子。
    “许诺，跟我来……”我拉着他的手，一直走到那架钢琴面前，将他的手放在钢琴盖上，他疑惑地望着我，“小溪，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放在黑白琴键上。悠扬的琴声就像一片海，卷着孤独的浪花，仿佛潮水一般冲击着我的耳膜，他在我身边坐下，手指也不由自主跟着节奏弹奏。我和他，终于琴瑟和谐，共同弹出了一曲《巴格达的星星》。

    许诺，除了黑夜里的星星，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知己？融入这样的场景中，我微微有些失神，心有所感，眼角不知不觉泛起泪花。眼眶终于承受不住一滴眼泪的重量，脆生生地掉落在琴键上。许诺伸出手指，缓缓地为我拭去那一滴眼泪。
    他终于离开了。他的离去带给我一丝喘息的空间，在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我想好好思索下，在他回来之后应该怎么面对。
    许诺离开那天，机场里到处都是离别情绪，熏染了这样的伤春悲秋，我的情绪也开始不可抑制地低落。
    机场大厅的播音系统开始温柔而又讨厌地提示，提醒去北京的乘客飞机此刻等待的状态，他跟我告别后递过来一个物至我的手心。
    “等我走了之后再看。”许诺扬起嘴角。
    此物有着冰冷的金属质感，那是一把钥匙。我紧紧地握住它，却无法解开心里错综复杂的心事。他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我，而我却将所有疑点汇聚的矛头指向他。
    许诺离开海云市的第三天，我握着那张修理单据，手心无声无息地沁出汗意，脚步缓慢但还是坚定地走向他经常去的那个修车点。
    看到我走进店里，修理人员问道：“小姐，你要修理的车在哪里？”
    “我没有车……我是想看看许诺以前的修车记录……”我吞吞吐吐地说出请求。
    “你是谁？”修理人员用怀疑的眼神问道。
    




    “我是许诺委托的保险人员，想来查一下他这几年的……”早已编好的台词卡在喉咙，怎么说都显得不自然。
    “前几天是警察，现在又是保险人员……”修理人员嘟嘟囔囔地唠叨“不知道这个许诺是不是犯事了……”
    “你刚才说什么？警察？”问出这话的同时，我的头和心脏同时隐隐作痛。
    “是啊。”他说，然后递给我一堆单子，“你自己看吧。”
    平静一下心绪，我翻查着许诺这几年来的修车记录，有一次的日期，是在两年前的四月二十五日，详细记录了情况：更换保险杠、翼子板、前门，前大灯换新，侧边板金，打腻子喷漆——竟修理了这么多。
    柏然和聂心研出车祸的时间是在四月十八日，在这后的一个星期，许诺将车开去修理，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但许诺说，那一天他都呆在医院，根本没有出去。警察也在医院记录里找到他这一说法的根据，难道那些记录是他伪造的？
    我的面前摆放着这张修理单，剧烈的震撼和不可预知的恐惧向我迎面扑来，直到电话铃声的响动，拿起来一看，是钟可意。
    她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与低沉：“小溪，你在哪里？我想见你一面。”
    “你有什么事？”我疲惫至极，不想跟任何人吐露关于这件事的半点讯息。
    “我在海云大学等你。”可意一再强调说“你一定要来。”
    一路做公交车至海云大学，从车窗望出去，我看到可意等候的身影，不知道今天她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那张修理单已经让我心乱如麻，没有多余思想猜测她找我的目的。
    看到我，她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带着我朝学校走去，这是我和她共同度过四年时光的地方，也是我和她友谊的发源地。
    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脸上的表情欢笑也好，忧伤也罢，都是单纯外露的表面。道路两旁栽种着樱花树，春已逝，树上的樱花纷纷凋落，遍地落英缤纷，行走其中，仿佛走进眼泪的海洋。
    “记不记得以前我为你打架的事情？”可意开口问。
    “记得，我当然记得——”她的话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
     犹记当年年少，你爱谈天我爱说笑——我暗恋的男生在愚人节前夕给我发来短信在校园的某处见面，巨大的兴奋将我淹没，让我忘记这一天的意义。我怀揣着小鹿兴致勃勃前往，却看到等着看热闹的一干人等——那一刻被愚弄的滋味如针刺入心脏，令我难堪和尴尬。可意见我这样，温柔的她一反常态，劈手给了那个男生一个耳光，打得他目瞪口呆，也让我刹那间忘记烦恼，为有她这样一个好友而感动。
    “小溪，那你要记住，我所做的一切——”可意顿了一下，但还是说出来，“都是为你好。”  
    她递过来一份资料。
    “这是什么？”有种奇特的预感缠绕着我，以至于我不敢打开，不敢面对。
    钟可意不给我逃避的机会，她缓缓地说：“两年前的四月十八日，许诺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不在医院，这是医院的出勤记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颤声低问。
    “我不想你在被他欺骗。”可意说。
    这句话很耳熟，曾经我也对林小河说过。是的，我们都只是不想所在意的人被盲目的爱蒙蔽双眼，却不能感同身受她的煎熬和痛苦。
    我接过她手里的资料，上面的记录让我触目惊心，我狠命地攥，使劲地捏，上面的字被我揉得支离破碎，可即使我把它撕成碎片烧成灰，也改变不了两年前许诺一手制造的悲剧，改变不了一步步紧逼的事实。
    “你在干什么？”可意制止我的动作，伸出手想抢回这份资料，在我的揉搓之下它几成斎粉。
    “你也相信是他？”我目光炯炯地看向她。
    “人在盛怒的时候，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可意眼神望着远方。
    “许诺不是凶手。”我说，“我相信他。”
    “林小溪，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怀疑许诺？”可意问。
    “我……”
    “是他，一定是他！”可意肯定地说，“警察怀疑他，所有的证据也指向他。”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是想叫我怎么办？”
     可意看着我，却不敢再说任何话。
     “你想我亲手把他送进监狱，还是跟他一起逃亡？”我讥讽地笑。
     “你费尽心思找两年前的证据，不光是为了我吧？”我满心苍然，咬着牙问出口，“有多少事为了顾灏？”
    她沉默不语。难言的沉默映衬着来去学生的笑语欢颜。
    “许诺离开，顾灏就能轻而易举坐上那个位置，对不对？”问出这话的同时，似有一把刀在我胸膛里翻绞。
    “我……”她犹豫一下，想要争辩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费尽心思找寻这份证据的时候，有多少事为了我，又有多少事为了顾灏？哪怕她只有十分之一的私心是为了顾灏，也是我无法忍受的刺。
    我们共同爱过一个男人，但这些年来我们相互依靠，没有因为“他”而反目。我以为我和她之间已是融入血液的亲人，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还是将我推到了悬崖边。
    女人和女人之间友谊的终结者，往往只是一个男人。
    踩着飘零破碎的樱花，那一树的灼灼其华，永远停留在了心底的某处。我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与可意的距离越来越远，想起那些染着阳光气息无忧无虑的笑，那个为了我打架的女子，那个为了我忍住心中爱意的女子——
    她也会变的……那些和可意无忧无虑的年华，都如同这漫天的樱花一般，纷纷洒落，远远地，抛在后面。
    我的泪落在地上，转瞬消失。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逃狱的犯人，你会不会将我绳之以法？”
     几天以来，我的心里冰火相间，在挣扎取舍中难舍难分。我很想相信，许诺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可是他的隐瞒、他的闪烁其辞、柏然的累累白骨、夏心研的昏昏沉睡……这一切的铁证，让我如何完全相信他？
    爱并没有令我智昏，也没有蒙蔽我的双眼。这个决定做得异常艰难，当我终于有所定论之时，内心反而一篇清明。有清白的人生才能自由地呼吸。我们余下的生命，不应该活在惶恐和愧疚中。
    许诺的归程，终于临近。
    他到海云市的时候，夜幕也悄然降临，为迎接五一到来，海云市的天空会有燃放的烟花。
    在佳音广场我已静候多时，许诺还未到。只见天空突然爆出一朵绚烂的烟花，明亮灿烂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烟花灿然开放，瞬息的美丽令人惊叹，耗尽一生的光华。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我回过头，是他，而非他。
   “你又有何贵干？”我的脸僵得没有任何表情。
   “林小溪，你劝许诺自首吧。”路铭语调低沉地说。
    这一次，狂躁打断路铭说话的勇气，消失了，我怕得犹豫而不确定。
    “我们曾经查到车祸那天许诺有两个小时不在医院，也查到她在车祸之后曾经把车开去修理……”路铭说。

    “那又怎么样？这些万一是巧合呢？”我争辩，但明显底气不足。
    “林小溪，妨碍司法公正，同样有罪。”路铭严厉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可所有的证据对他都不利，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带我去。”我对路铭说。
    “上去。”他简短地说。
    许诺的车在前面飞驰，身为警察的路铭驾车紧追不舍，繁华的大街从脚边流过，五彩缤纷的夜灯被我们一路掠过，极致的繁华带给我的却是眼前的寂寥。
    路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眼里射出的是鹰隼盯住猎物时的凌厉光芒，前面就是滨江大桥了，闪烁的灯光映得整个江面流光溢彩。
    两车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几乎近在咫尺……路铭铁定心思，今天一定要追捕许诺归案。
    而那一个人——他有着同样的骄傲与自负，怎么允许自己禁锢在厚重的铁栏里？许诺猛地加快速度，想要甩开路铭同样疾驰的快车。
    忽然，我听到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短促的刹车声，我抬头，看到对面有辆帕萨特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冲过来，他显然没有料到大桥的转弯处会出现紧追不舍的两辆车，路铭手忙脚乱地打着方向盘踩着刹车，终于迫使这辆车停住。
    但许诺，他却没能控制住行驶的速度和方向，在巨大的冲力之下，他的车突然失去控制，以惊人的速度撞向桥边的栏杆，轰的一声巨响中，整辆庞然大物连同他一起，掉进了深深的江心……
    “救人啊——”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来救人——”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来，带着纷杂的嘈杂声和议论声，一种即将碎裂的感觉充溢着我的胸口，令我的心抓紧却无法释放，我踉跄着走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有一种惊悚的恐惧。整个人陷进了黑暗的深渊里，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
8
    “你爱我吗？林小溪。”许诺凝视着我，幽幽地问。他还是我熟悉的模样，高贵，冷峻，倨傲，飘扬若玉树临风，只是他的脸上有太多悲伤堆积。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爱不爱他。也是我第一次回答他，我到底爱不爱他。
    “爱。”我将手放在胸口，肯定地回答。
    “你不爱我，”他说，“你不相信我，你要把我送进监狱——”
    “许诺，因为爱你，所以才想你的人生清白。”我双手环过他的腰，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如果能这样持续下去，该多好。泪，溢出眼眶，我哽咽一下，继续说道：“因为爱你，所以我才相信你。”
    “小溪，谢谢你能够相信我。”许诺轻柔地吐出几个字。
    这才想起，我曾经和许诺约定，我们之间永远不说“谢谢”。我从来都不知道，要忘记这个约定，需要一生。
    “不——不要对我说‘谢谢’，许诺。”我的喉头被深深哽住。
    许诺用冰冷的唇印在我的唇上，他推开你，离我越来越远。“林小溪，我舍不得你和我一起，陷在黑暗的无间地狱里……”
    “许诺，你在哪里？”我喃喃地喊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再见了，林小溪……”
    “不，不要走！”我惊恐地叫起来。
    睁开了眼，看到的却是爸爸、刘阿姨，还有一群关心我的人的脸庞。只是，我的许诺呢？他在哪里？地球每天都在转动，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现实为什么却依旧残酷得可怕？
    “爸，许诺呢？”我问道。爸爸扭过头，喉头颤动却无法回答我。
    “你们告诉我，许诺呢？”我失控地喊着，双手在空气里徒劳地抓寻。
    “小溪，你镇定一点。”简毅说，“警察正在打捞……”
    “不——不——不——”我凄声尖叫，泪水疯狂地滚落，“他不会离开我！不会！”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生命会终结在一瞬间，更没有想过从此以后我的人生便要删除他的记忆。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要去找他，他在江心沉沦，他在等待着我去救他……爸爸和刘阿姨都伸出手按住我的四肢，抑制着我疯狂的举动，我拼命摇头，摇出满脸绝望的眼泪。
    泪水徒然刺痛了我的眼睛，此刻我哭到不能呼吸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车祸嫌疑男子为避警追捕坠江   本报讯（记者    林小溪）……
    寥寥数语，却耗尽我全身力气，手指在键盘上摸索，生硬地敲出未完篇章。天气已有些微热，我却觉得有些冷得彻骨，上下牙齿，抖索碰撞。空闲之余，我一遍遍拨打着许诺的电话，得到的提示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不停地拨打，按得手指发白发痛，话筒里的提示永远机械，没有温度。他的电话，可能再也无法接通了。
    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我的桌前，罗绮怜悯地说：“小溪，这篇报道我来写，你回去休息一下。”
    “不，”我固执地看着电脑屏幕，眼神平静如水，“我自己来写。”
    “小溪，”罗绮摇头，她把手放在我肩上，“你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我怔怔地望着她，轻声微笑，只是手脚发凉，笑容里也是沧桑淡漠，“我为什么要哭？他会回来的。”
    “你这傻丫头，”罗绮叹息，“不过，但愿如此——”
    自从那天彻底地流过泪之后，我反而平静了许多。一连几天，我上班下班，如同常人，没有大哭大闹的歇斯底里，也没有挣扎着寻死觅活，跟往日一样千篇一律的生活，如流水般覆盖了我的悲伤。
    只是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经常发呆，表情凝滞，偶尔笑笑也是经过冰雪冻过，寒冷凄清。这样的平静，反倒令我的家人更为我担心。
    爸爸、刘阿姨和林小河分别苦口婆心地游说我搬回家中，我却固执地守着许诺的家，任凭他们怎么说也不为所动，是的，他们说警察正在积极打捞着，江面上也并没有看到有尸体浮出。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在地球的某一处，他尚有呼吸，还和我能够看到同一片天空？我不哭，所有的眼泪都埋在心里，我愿意用微笑等待他回归的那一刻。
    搜救工作进行到第三天，那辆凯迪拉克的残骸已于江中捞起，许诺，却消失在了湍急的江水中。数日的打捞一无所获之后，警方终于通知许诺父亲，告诉他整件事情的真相。
    那条江已经永远带走了许诺，汹涌的潮汐和翻卷的浪花带走了他。。他安静地沉睡在江的最深处，远离世俗对他的批判和惩罚，他用生命的终结还请了这一切。
    在警察局里，我看到了许诺的父亲，他神情木然地听完这一切，蹒跚着走出去，脸上的印痕更深，与上次相比，他仿佛老了十岁。
    “我担心了两年的事，原来真的是事实。”许伯父干裂苍白的嘴唇嗫嚅着。
    “伯父……”喊了他之后，我却不知后面应该说什么。
    “柏然失踪，一直是我心里的结，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以为这样不管不闻不问，便能保住我偶的另一个儿子……”他喉头一阵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他的痛，我正感同身受，安慰的词语乏善可陈，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痛，才是真实的。
    “或许，当初我不应该留下柏然。”他喃喃道，“许柏然。”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缓缓波动，一件被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往事浮出水面。我如同雕塑一般，静静地听完他的诉说。
    “他的母亲患有狂躁抑郁性精神病，所以家里上下都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两行热泪从他眼里流出，流淌在他阡陌纵横的脸上。多年前的往事令他追悔和叹息。“没想到他还是遗传了他母亲的病，至死，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亲兄弟。”
    他把头埋在手掌里，久久不愿抬起，泪从指缝流出。
    对许诺来说，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对他来说，也许更好。一直以来，他只是把柏然当成一个单纯的侵入者，这样，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失手过错伤到骨肉血亲而自责终生。
    而我心上的伤口，如同藤蔓，肆意蔓延。
9    
    警察带来的消息终于让我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破灭。
    执意拒绝了爸爸和林小河的陪伴，我把自己扔在他离去的哀痛里，作茧自缚也不愿意挣扎起身，宁愿沉沦至死。
    打开房门，依旧是那清爽简洁的家，可是少了男主人的回归，这个家是如此的孤独寂寥，连墙角的植物都少了勃勃生机，我倒在沙发上，忍足几日的眼泪终于流出来。开始是小声的啜泣，后来便是嚎啕大哭，再然后眼泪流尽，从眼角和心里流淌的，是血。
    我一直支撑着，强忍着，相信他还活着，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完好无缺地站在我面前。事到如今，有些事实容不得我不相信，可是我能怎么样呢？即使我哭红了眼哭哑了嗓，他也不会回来。
    我只愿，每天庸碌平常地度过，并不想赋予它跌宕而灿烂的色彩。可是为什么人家的爱情充满甜蜜，而我的却如同一杯苦涩的酒？我深爱的男人，却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的生命里消失，让我如何能够忘记这悲重的一幕？
    许诺，你真的很残忍，你走了，却让我爱的城池沦陷，静寂无声。所有回忆，好的、坏的、悲伤的、欢乐的一下子涌出来，盛满这间空荡荡的屋，叫我悲怆。孤独而又晦暗的漫漫长夜，让我如何度过？
    我打开收音机，让一些嘈杂的音乐、动听的故事充斥着房间的寂寞。有一个频道用感性的声音讲述着关于尾戒的传说——钩尾指代表生死不变的婚约，尾戒代表生死不变的承诺。
    “生死不变的承诺……生死不变的承诺……”关了收音机，那声音还缠绕在我的心里。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让我在今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
    我转动着尾指上细小的戒指，觉得喘不过气来，悲伤绝望，如同黑色的乌云大片大片地袭过来……许诺是真真切切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留下我一个人独享思念的盛宴。只是这盛宴入嘴，却是苦涩。
    世间之情，唯别最伤。原来刻骨铭心的爱，是会死人的。或者，这是许诺今生注定的劫难，无论怎么想方设法避开闪躲，都无法改变命运即定的轨道。
    我无法忘记，你承诺我太多，却又无法实现。你说要为我披上洁白的婚纱，你说要带我去看冬天的荷兰乡野、巴伐利亚的童话城堡，可是如今你在天，我在地。
    他在那潮湿阴暗的江底，有没有感觉到寒冷和孤独？人到底有没有灵魂？他的灵魂是否已经穿越黑暗，找到了寄托，重新获得新生？
    生死不变，如何才能生死不变？
    也许，我应该潜入江底，找寻他孤独的灵魂。这灰暗阴郁的想法令我浑身一颤。
    许诺：
    在资讯快捷的时代，提笔写信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是不是相隔得太近的两个人，反而是最远的两个人？有时候我感觉你就在我的身边，有时候却又觉得，你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你那里冷吗，黑吗，有阳光吗？你会不会像我想着你一样，深刻地思念着我？
    今天我听到一个故事，是关于尾戒的传说：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国王有一个美丽的女儿，他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于是有很多王子闻讯而来，难以抉择之下，公主决定如果谁钩住她的小拇指，那人就是她的丈夫。在选婚那天，公主身穿美丽的婚纱走到王子们面前，向他们一一伸出尾指，可是没有人能够钩住她的尾指。她失望万分，正当她准备放弃之际，有人轻轻地钩住她的尾指。那个钩住她尾指的人，正是她想要找寻的王子。

    在相互的对望里，他们找到了一生的幸福，于是王子和公主订了婚，期待着盛大的婚礼将他们带向幸福殿堂。可是这个时候，爆发了战争。王子被迫离开公主去平息战乱。在王子离开之际，他再次钩住公主的尾指。他们约定，王子一定会回来娶公主。王子离开了，这一去就是漫长的十年。
    时光并没有磨去公主的美丽，来求婚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很多人都劝说公主重新选择伴侣。可是公主依旧爱着他，她的王子。最后在国王的压力之下，公主决定如果有一个人像王子一样钩住她的尾指，她就嫁给他。在选婚的那一天，公主又伸出了尾指，可是这次还是没有人钩住她的尾指。
    有一天，宫殿里来了一个乞丐，守卫挡住了他的求见。可是公主一视同仁，允许他的求婚。公主伸出了她的尾指，奇迹的是，那个人钩住了她的尾指。公主惊奇，但是她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乞丐缓缓地掀开帽子，原来他是失踪多年的王子，她的爱人。
    那夜公主见到了她的爱人，那夜他们私守终生。美好的东西，总是烟消云散。当鸡鸣的时候王子起身，悄悄离开了公主。原来，王子已经死了，那是他的灵魂。王子遵守承诺，在7月7日灵魂离开人间之前的最后一天，回到公主的身边。后来，人们发现了王子的尸体。他是在回国的途中，被人谋杀致死。公主来到王子的身边，看着自己的爱人，缓缓饮下毒酒。在她断气的一霎那，她钩住了王子的尾指……后来因为这个传说，钩尾指代表生死不变的婚约，尾戒代表生死不变的承诺。
    许诺，你曾经送我的这枚尾戒，会永远戴在我的手上，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守住生死不变的承诺？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跟随着你，可是，你却把我抛下。茫茫天地间，只余我一人，让我如何度过余后的一生？
    你走了，你听不到我声嘶力竭的呼喊着，看不到我心中的凄苦和无助，连痛都变得麻木……
    比起茫茫天地，两个人显得太渺小，但人与人之间心灵的契合，以及两个人相知相惜到相爱、至死不渝的执著守望，却能比天地更广阔。许诺，我想要一直紧握着你的双手，拥有你妥帖的关爱，你熟悉的温度，生活即使毫无激情也没有关系，我们都会陪着对方慢慢变老，直到一生……可惜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当岁月一年又一年过去，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会是谁，陪在我身边的又是谁？许诺，我只想找到你，始终如一地陪伴着你走过平凡的岁月，有你的岁月，有我的岁月。常常在文中写道“生无可依”这四个字，只是从来没有感受到这四个字离我如此之近，又是如此的寒彻心骨……
    泪水再一次将我淹没，我再也写不下去，匍匐在书桌上，在泪的海洋里深陷。定是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惹的祸，太凉，凉得心悸。
    我伸出手缓缓拉过窗帘遮住月光，在缓慢动作进行中，瞥见窗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么晚了，她怎么还在这里？
    不再放任关于她的任何思想，我关灯上床，努力调整至睡眠状态。那个人，她在我的窗下站着，但是关我什么事？我抑制着，努力着，但是实在忍耐不住对那个身影的牵挂，我终于起身开灯，飞奔下楼。她并没有走远，不远处，是等待着她的顾灏。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我的眼光有意无意扫到她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钟可意，”我喊，“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诺出事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不是她不想，而是我不愿。我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她拿出最后的证据，如果不是我的一步步紧逼，许诺不会开车逃离，更不会坠入江底。
    “小溪，你还好吧？”可意恳切地说。
    “如你所见。”我淡淡地回答。
    “你别这样，虽然许诺死了……”
    我崩溃地捂住耳朵，不愿听到那几个扎入心肺的字眼，冷淡地回应：“钟可意，我不需要你关心！”
    “小溪，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可以冲口而出，“我们都会陪着你的，还有你姐姐、你爸爸、刘阿姨，我们每天轮流守在你家楼下，直到看到你关灯才离开……”
    “不需要——”我任性地大喊。
    可意惊愕地看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有着形容枯槁的一张脸，枯萎的发似稻草，没有规则的凌乱，面无表情的容颜。此刻我正眼神凌厉地望着她，不接受她的示好，也不接受她的安慰。恨她吧，只有恨，才能找到生命的焦点，才能让每一天的生活延续。
10
    每天，我的心都会疼得破碎成千百块，每天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入睡，感觉呼吸都快停止，又在茫然中睁开眼睛，以为一切可以重来。不，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又是新的一切，生活对于我来说，是痛苦的延续。
    每一天的月光依然清冷。每一天的琴声也依然凄凉。
    依稀摸到那架钢琴，我打开琴盖，双手在琴键上交错碰触，悲伤婉转的琴声飘扬，零零落落地响着，可烧了一个听众，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凄凄惨惨凄凄。我的悲伤，在这首曲子的余音里，溃不成军。
    心痛的感觉迅速膨胀，我伏在钢琴上久久不愿起身。想流泪，可是即使找到发泄的途径又如何？泪尽之后我的心痛是不是不再继续？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安排我和许诺相遇，相遇了，却是这种结局——这一切是他的劫数，还是我的劫数？
    我终于决定。
    冰冷的月光下，有我孤独的身影。在黑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独舞，我会奔赴到爱人的怀里，与他同眠在深深的江底。
    深夜的天空是恢弘的墨蓝，广袤深黑的天幕里，挂着几颗寥落的小星星。远处的小星星在我眼前晃动着，忽近忽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江水翻滚着，呼啸着奔向远方。许诺，他的身体和灵魂是沉浸在这片江里吧？一阵猛烈的痛苦袭来，悲伤深深将我攫住。那深切的痛终于将我压倒，红尘俗世的一切我都想要抛却，只想追随着他，找到他，陪伴着他。
    我脱了鞋袜，行走在潮湿的沙滩上，江水一遍遍地亲吻着我光洁的脚踝。闭上眼感受着江风的袭面，我想象着他和我一起，手牵着手行走在海边，光着脚丫被江水冲刷足底，水很凉，心很热，爱情那么美。一步步朝江心深处走去——许诺，你在等着我吧？没有你，留给我的，只有绝望和心碎。
    有呼唤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次次被江水的呼啸盖住。那声音终于近在咫尺，是她，还有他，还有他们。
    “小溪，你要做什么！”钟可意惊呼。
    “不要你管。”我说着，还是自顾自朝江心走去。我的心只有麻木，身体里仿佛有冰冷的小银铃，轻轻地晃动，拨动我敏感脆弱的神经，我不能回去，我要去找他——
    简毅和顾灏已经踩进冰凉的海水，想要走过来拉住我。简毅的手刚一接触到我，我便失控地大喊大叫，用巴掌扇他，用拳头打他，将所有积攒的怨气和绝望都发泄到他们身上，凄声而绝望地笑，“你们跟着我干什么！让我走——”
    “不要以为为爱的人去死就是爱，若真的爱，就为他好好活着，活到老……”简毅苦口婆心地劝我。
    “道理我都懂，懂——”我哽咽着说不下去，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胸口，“可是我这里的痛，有谁知道？”
    “小溪——”钟可意喊着，她挺着大肚子踉跄跑过来，那一刻，不知道她踩到什么，突然脚底一滑，跌坐在地，林小河赶紧扶住她。顾灏紧张地看向她，不知道该往后来退，还是继续拉着我。我也停住发疯的双手，怔怔地望向她。
    她蹙着眉，痛楚地吸着气，“不要管我，把小溪拉回来。”
    我放弃一切挣扎的举动，一身湿透任他们两个把我拖上岸边，钟可意痛得嘴角都在抽搐。
    “马上送你去医院。”顾灏手忙脚乱地说。
    “你放心，我和孩子一定都会没事，”钟可意吸着气，手伸向我，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心冰凉，微微颤抖，却带着友谊的温度，“小溪，我不知道他会……对不起。”
    “不要说了。”我哽咽着说，“应该我说，对不起。”恨她，原来是一件毫无理由的事。即使没有她，即使没有我，真相也不会被掩盖。她的守候，让我和她之间的芥蒂瞬间消弭。
    可意紧紧地握住我湿淋淋的手，说：“小溪，我在你身边……”林小河也将手伸过来，覆盖在我们手上。
    许诺，那条拥有着你的江就近在眼前，可是我再一次错过了。
    即使心碎成尘埃，我也不能将它挥洒在风里，我不能让爱我的人，日日夜夜为我忧心守候，爸爸、刘阿姨、林小河，还有钟可意。
    许诺也许真的做错过一些事，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只是，这惩罚太大了。我宁愿他被锁在深深的高墙里，让时光岁月在他的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皱纹，我愿在外等候着和他一起变老，也不愿他永远，永远地沉睡在暗无天日的江心深处。
    当一切终成往事，当承诺已成为心头锥心之痛，我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又丢失在何处？我得一块块地捡起来，拼凑起来，继续现在的生活。
    钟可意当天晚上便被送进医院，经过检查，她身体并无大碍，肚子里的孩子也在继续甜美安睡，期待最合适的那一天离开母体。听到这个令人放心的消息，我也长舒一口气，如果她有什么，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许诺走后第十天，我决定独身前往洛口古镇。
    几个小时的车程让我昏昏欲睡，迷蒙状态中他熟悉的眼反而更加清晰，就这样吧！我宁愿沉溺其中，永远不要醒来。就这样吧！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我可以带着对许诺无尽的相思永远地走下去，走下去……
    可是最终，我看到他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我面前。我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而他的背影却越来越模糊，只有泛黄的旧玻璃里反射出他即将逝去的影像，依稀迷离。
    我醒了，身边只有自己的呼吸。一个人带着寂寞前行，纵使美景在前，也有挥洒不去的寂寥。
    太阳缓缓爬到天空中，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汽车玻璃窗口照进来，地里的油菜花开得十分茂盛，微风吹过——油菜花就随着风在空气里轻轻摆动，如同水里掀起的层层金色波浪。
    洛口古镇，相隔半年后我再一次到来，却是独自一人，带着遍体的伤，无尽的痛，与周围行人如织、兴高采烈的脸形成明显对比。
    一切美景在我眼中都是虚幻的泡影，我要寻找的，只是一棵树，一棵见证我和他虔诚祈求爱情天长地久的树。快靠近那棵树时，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那个曾经为我们带来命运讣告的老人已经不在此处。本想趁这次向他询问以后的命运，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树还是那棵树，郁郁葱葱的老榕树，茂密的树叶自然生长，就像一颗心脏。阳光下婆娑的树影投映，我在粗壮的树干之中寻找着我和他紧紧相连的名字，用刀一点一点铭刻的名字。半年的时光已让字迹完全消失在树皮之中，我遍寻不着。
    说什么天长地久，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都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梦想罢了。
    “小溪。”背后有温柔的呼喊声传来。
     带着莫名的期待，我缓缓回过头。可是出现在眼前的人是他。我的心，从希望的顶峰又重回深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路铭。
    “我来找你。”路铭坚定地说。
    “可我的眼中看不到你。”我坦白地说。
    “我知道，可我会等。”路铭说。
    他的话很动听，有谁会愿意用无止境的时间去等待另一个人？可路铭说，他愿意。从他的眼里，我感觉这句话发自他的内心和肺腑，但是我更看到在他的余光里，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难道这样的他，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他？
    即使我有所察觉，但也不再关心。许诺，他已经耗尽我一生的好气和追寻。我的心刻得满满的，还是他的名字——许诺。
11
    花开花落，草青草黄；岁月流逝，世事纷纭。
    一年四季循环往复，生命就是每一天的清晨和落日，人生的每一天，就在时光变换中匆匆而过。许诺离开我，已经有三百二十多个日夜。将近一年的岁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谁都相信，再深的伤，也会被时间抚平。时间也会为你带来新的活力、新鲜的血液，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我并不觉得枯燥，真正担心我的，是我的家人。他们以为有一份新的感情我便会忘记前尘，重新开始快乐的生活，于是热情地为我安排了N多场相亲，从才华横溢的A到金领阶层的B，再到小有资产的C……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家人的安排之下，在刻意营造的氛围里，正襟危坐听我的相亲对象款款而谈。
    不同的男人，不同的脸，最后在我面前都会幻化成他。这样的相亲，永远都没有结果。
    有好几次，实在不想只是以佯装的微笑来应付，于是我以和路铭见面为借口，躲避着家人的追问。我和路铭的交往虽然是烟雾弹，也瞒过不少他们的视线。
    我和路铭经常去的地方，是滨江大桥。被撞坏的大桥在事故第七天便进行了完全的修复，以全新面貌出现在市民面前，人人都忘记了一年前曾经在这里发生过一起惊天动地的重大事故。被撞坏的事物经过努力都能够修复，只是人的心，会等到何时？
    我喜欢趴在滨江大桥栏杆上，看桥两旁一点一点的灯光将黄昏点亮。那条江连接着天际，好像永远没有尽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水的气息，湿润、清凉，吹得人皮肤湿湿的痛。我总是会放慢速度，一步一个脚印，默默走过这座桥。再慢，桥上的距离总是有限的，终于走完了这座桥。
    在桥上我可以放任思念，眼泪是悲伤真实的流泻——回到人的世界，我又必需恢复坚强。桥的两端是人的世界，你必须遵守人的规则，在桥上就可以任性而为。桥上是幻境，桥下是现实。
    即使过去三百多个日夜又如何？我对许诺的思念却一日未减。
    “小溪，我会等你。”路铭还是这样说。

    我相信这句话确实是出自他的真心，所以一年以来，他默默包容着我对许诺无尽的思念，也纵容着我突如其来的眼泪和坏脾气。
    但是为什么，他深情的眼眸背后，我还是能看到不一样的光芒？到底他的心里隐藏着什么？
    我觉得对不起路铭，常常对他说不要再等下去。他的家人一直催促着他早日有自己的家庭，而不是这样，无休止地等待一个人的转身。他在我身边，我却总想着另一个人。郁结在我心中的瘤，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动手术切除。
    一有空，我便会来看她，她沉睡的脸，沉静的眼都会带给我莫名的宁静。在我面前我不用隐蔽心事，她不会劝我，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我。我们没有进行过任何一句交流，却成为最知心的朋友。
    这天，我又来看她。她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忧伤的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落在她白皙光洁的皮肤上。
    “心妍，明天是我的生日。许诺走了，已经快一年了。你祝我生日快乐吧！”我温柔地为她掖掖被子，细心地抚过她的发丝。“你们都好，有各自的归宿。只有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忘记他……”
     我轻轻地诉说，她静静地聆听，矜持温婉地躺在那里。她这样也很好，有心但不会悲伤，不会痛苦。而我，自他走后，活着每一天，都仿佛在刀尖上舞蹈，音乐不停，我便不能停止流血的脚步。
    轻柔的风，带来初夏里的清爽。诉说得累了，我把脸埋在洁白的床单中，昏昏欲睡。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多么奇妙。你遇见她，复又遇见我。她已经无所知，我日日夜夜都未走出回忆的樊笼，即使笑，心里也泛着泪。
    许诺，你既已带走我的魂魄，又为何让我的肉体和精神时刻受到痛苦的煎熬？爱情在前，遗忘在后，即使用完一生的时光，我也无法淡化你在我心中的影子。
    在重重的迷雾中，我仿佛看到——
    她手里拿着在物管处取到的快件，步入电梯，按了19楼。
    “怎么，你没有第一时间拆信？”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语音慢而沙哑，吓了她一大跳。还不等她开口，他继续说：“明天你结婚，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转过头，看到那张铭刻在她脑海里的面孔，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电梯信号灯停留在19楼，她走出去，他尾随其后。
    “你想干什么？”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问道。
    “怎么，你当我是洪水猛兽，不请我进去坐坐？”他不无嘲讽地说，“好歹我们三人有过那么多的过往，现在你们两个要把我完全撇开？”
    她无可奈何地打开门。
    “你来，到底想要干什么？”她问。
    “我给你送来……”他指指她手上的信封，诡异地笑，“对你和他的，祝福。”
    刚要开启信封，他拦住她，“先给我弹首钢琴曲，如何？”
    沉默几秒之后，她走到角落掀开琴盖，纤细的手指放在冰冷的琴键上，如水的音乐从她的手指下倾泻而出，对于他的要求，她好像总是拒绝，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
    在她背对他的瞬间，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一曲完毕，余音缭绕。他将手里的水杯递过去，“喝口水。”
    接过水杯，晶莹剔透的玻璃被她握在手心，温热的气体模糊住她的眼，他是什么时候去倒的水呢？往事一幕幕翻飞，曾经的他和她，有着多么令人深情的对视，可是，如今连他细微的动作，都让她百般猜测。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还是把水杯搁置一旁。
    她缓缓地撕开信封，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她凄声尖叫，将照片悉数扔在地上，照片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每一张仿佛都经过地狱的煎熬、血池的浸泡。
    一张张照片，曾经留下他们三个人青葱岁月的照片，全变得支离破碎，血迹斑斑。有他的地方全是黑黑的窟窿。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别过头问。他竟然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跟我走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
    “不！”她摇头，“你我都有该去的地方……”
    “别说了！”他粗暴地打断她，“你不应该是别人的新娘！我也不应该呆在那种地方！”
    “我们都是为你好……”她解释。
    “不要说你和他！”他红了双眼，抬手将一巴掌印在她脸上。
    清脆的耳光震碎雨后空气的清冷，她的脸迅速凸显五个红指印，她捂着脸庞，冷冷地说：“这不是你打我的第一次，但希望是最后一次，你走吧！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他一步步逼近，她一步步后退，她想要逃离，但身体却被禁锢在他的臂弯，直到无处可走。她再次看到了十九楼以下的风景，那是可以摧毁一切的高度。从这样的天空坠落，是不是会像一只鹰般飞翔？
    他伸出手想抚摸她受伤的脸颊，她却一偏头躲过，双眸带着漠然的恨意盯着他，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悄悄拨下号码。
    那一声“喂”从电话里传出来，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夺走，狠狠扔在地上，任凭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焦灼地喊。
    他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
    她摇头，“多少次你已经将我抛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低声祈求。
    “不可能了。”她捋起袖子，掀开衣服，白嫩的皮肤，饱满的乳，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这是你赋予我的回忆。”
    屋里两个人对峙的同时，电话那端的他开着车，风驰电掣地缩短着和她之间的距离。
    “你是我的！”他狂暴地喊，然后抓起桌上的水杯，将透明液体灌到她的嘴里。她咬住嘴唇，拼命反抗，汗珠和着嘴唇的血一起流淌。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她喝下这杯水，但现在他的一切，她都无法再相信。
    “你喝，喝！”他红着双眼喊，一只手死命想撬开她的嘴，争执之下，透明液体激溅出来，将她半张脸都濡湿了。她大声呼痛，他充耳不闻，像一头狂躁的失去理智的兽，她的头昂扬在窗口之外悬在半空，满头长发在风里飞扬。
    突然之间，她停止挣扎，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仰头喝下杯里的水，却趁他不备的时候从嘴角流溢出来——然后吧杯子砸向墙角，纷飞的玻璃碎屑扫到她和他脸上。
    “我如你愿，你还想怎么样？”她问。
    “跟我走！”他抓起她的手腕。
    她如同扯线木偶，被他紧紧抓住踉跄前行。
    将她扔在车上之后，他载着她一路狂奔，铺天盖地的细雨依然持续，星星点点的雨滴砸进她眼里，她感觉不到痛，只感觉麻木。
    从后视镜里她隐约看到那辆车拼命追赶的急速，只有另一个人，才是她的救赎吧？
    她伸出手去抓方向盘，想阻止他停下来。他万万料不到平日恭顺温婉的她会有如此狂躁的举动，一只手握稳方向盘，还得腾出一只手制止她。
    “放我下去！”她大喊大叫，尖利的指甲划破他的脸。
    “除非，你死，或者我死！”他阴冷地说。在她的干扰下，车子行迹不定，歪歪斜斜做着危险游戏，左右车辆看着这辆车的异常情况，都避之不及。
    只有后面的车始终紧追不舍。
    可是，刹那间，她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是来自天堂和地狱的双重召唤。
    一股尖锐的痛从胸口开始，再蔓延到全身，他和她所有的动作都凝滞起来，像电视里的慢镜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回忆，一一定格在从前。
    也许，这是最好的收梢。
    她的嘴角，绽开一朵诡异的血花，带着解脱的微笑。 
12
    我悚然睁开眼，仿佛看到聂心妍的嘴角轻轻往上掀动，定定神细看，却又像是我的错觉，她的表情和四肢依然纹丝不动。
    但是为什么在她身边我会做这个梦？那个梦又是如此的真实——
    我看到了，看到柏然从精神病院里偷跑出来，强行想要给聂心妍灌下不知名的液体，但是聂心妍却悄悄吐了出来。他拉着她一起亡命，许诺随在其后，紧追不舍，那起车祸由此发生。
    水……那杯水……难道一切的玄机在那杯水里？柏然从一开始便知道他们逃是不可能逃出去的，聂心妍也不会跟着他走。他想要的只是两个人的殉情。
    我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这里突突地挑动，心绪排山倒海地纷乱。
    许诺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凶手。”是他对整件事情的预感，还是他虚张声势的强词夺理？或者在他心中，一直有这样的直觉，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他永远都活在惶恐中，永远都无法理直气壮，永远都背负着这样一个包袱。
    “你等着，我去把真相找回来。”我对聂心妍说，然后离开房间，给路铭打了一个电话。
    “林小溪，你找我？”路铭声音里有微微的激动，“明天好像是你的生日……”
    “你现在在哪里？”来不及和他寒暄，我问道。
    “在家里。”
    挂断电话之前我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找你。”
    见到路铭的第一眼，我的心脏霎时收缩，嘴唇抖索着却不知先开口说哪一句。他被我的样子吓住，倒了一杯水给我。清透的水，让梦境愈加真实和清晰。     

    稍微平静之后，我想他诉说那个梦境。在述说的过程中，我很激动，路铭却一直很镇定。当这个故事话音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还是很平静。
    “我想请你们重新协助调查。”我说。
    “调查什么？”路铭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一丝逃避。“林小溪，你是精神太紧张，所以出现幻觉。”
    “我没有，路铭，你不知道——”
    “此案早已经尘埃落定。”路铭说，“你不要因为一个梦，便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可是……”
    “没有可是——”路铭伸出手臂拥住我，喃喃地说，“林小溪，我一直渴望在这间屋里，能够这样拥抱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
    我猛地推开路铭，用劲太大，那枚尾戒从我的指端滑落，划破了他的脸，然后呈抛物线姿势滚落到沙发底下。我们之间有短暂的沉默。
    “你的脸受伤了。”我带着一丝歉疚说，“家里有没有创可贴？”
    “楼下的便利店有。”他用手擦去一点血液，“我下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路明离开，我俯下身体在沙发底下寻找着那枚尾戒。属于我的尾戒，我怎么可能把它抛弃？属于我和许诺的曾经，我又怎么可能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路铭，她不会明白，许诺已经根植在我心底，生长的是伤，拔出来，也是伤。
    沙发的阴暗处，静静地躺着一份铺满灰尘的档案袋。在发现戒指的同时，我也看到了它。
    打开它，上面的字迹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割裂我的思想。我呆呆地看完它，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只有空白，空白。
    随着他的脚步声的一步步逼近，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颤动，五脏六腑也跟着狂烈地跳动。他打开门，走到我面前，然后——他看到我手里的档案袋。他的嘴巴微张，面孔煞白，他永远都不可能想到，命运会让我在这只尾戒的引导下，找到这个  即将永远成为秘密的档案袋，里面有柏然第二次的尸检报告：
    死者骨骸检查出打量的急性碳酸钡成分，系中毒身亡……
    中毒身亡！中毒身亡！
    尸检报告的日期，恰好是在许诺车坠江的第三天。
    “小溪……”路铭颤抖着开口。
    我双目圆睁，里面全是凶狠的倔犟，恨不得眼里射出利刃，“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我不是故意的……”路铭慌了神志，局促地解释，“所有的证据都显示是他做的，我也一直以为……”
    “路铭，你才是凶手！”我抓着他的衣领，有拼命的架势。
    “我真的不知道……”路铭抓着头发，表情里全是悔恨，“我是为了你，为了你…”
    “不——”我冷冷地接口，“不要再自欺欺人，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骄傲自负，你判定的事就不会更改，你认定许诺是凶手——”
    路铭脸色灰白，倒退几步，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裁决和评判。
    “你对我的等待和包容，里面也含着内疚吧——”
    我再也说不下去，仿佛一记重拳狠狠击在胸口，眼泪木然地流出来，抽泣得肩膀抖动。事实原来是这样，许诺，他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柏然自己。他无法接受聂心妍即将离去的事实，于是拉着她共赴黄泉。真相，一直都蒙着一层水雾，我看不见也看不清。
    如今，总算看清了；如今，总算也可以放下了。
    无法言说的痛蔓延开来，我掩面而泣，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惊天动地，仿佛这一次，要流尽我一生的眼泪。
    许诺，你离去后的第三百二十六天，我终于找到整件事情的真相，也终于将对你的相信实践到底。
    可是，你永远也不能兑现我最想要的诺言。你欠我的，来生可以还给我吗？
    你我之间，已经没有明天可以等待。
    可谓是我相信你，来生一定可以还给我。许诺。你许下的承诺，我相信一定会实现。
13
    初夏的雨，细碎而绵密。
    家里喧杂的战场还未收拾，书报、玩具扔满一地，全是钟可意女儿的功劳，但这样的繁乱却是大家所愿意见到的欢欣。所有亲人和朋友都在今天到齐为我庆祝生日，唯独少了他。
    吹灭胜利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愿望。许诺，无论我多么想与你肩并着肩同行，终究变成我的单行线。
    手里端着一份奶油蛋糕，我的眼里滑落下一滴泪，将蓬松的白色奶油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鲜香的蛋糕吃进嘴里却是咸的。
    “宝宝，这怎么能乱吃？”钟可意大呼小叫地呼喊着，她急步上前从她女儿的嘴里扯下一只橡皮鸭子，张嘴喊道，“顾灏，顾灏，你快出来——”
    和简毅在房里打魔兽激战得满脸通红的顾灏跑出来问：“什么事啊？”
    “宝宝的擦脸巾，你快去给他洗洗。”钟可意递过一块毛巾。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顾灏抱怨。
    “你去不去？”可意努努嘴。
    “去就去。”顾灏接过毛巾，嘟哝道。
    家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孩子的烦恼，有夫妻的吵架，这就是一个家了。平凡的家庭，每一天，夫妻二人都会对平凡的琐事有诸多挑剔，在不断的争吵不断的和解中，过了一年又一年。恋爱时，所有恋人只看到对方的优点，婚姻中，所有夫妻只看到对方的缺点。许诺，很幸运的是，我记得的永远永远都是你的优点。
    我将头扭向窗外，细密的雨珠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眼泪似的痕迹，那眼泪再也无法承受太多的悲伤，以决绝的姿态下坠，下坠……在这漫天的热闹和祝福中我还是感觉到一丝落寞，惆怅和落寞常常没来由地袭中我，不管身边有多少人的喧杂，都觉得空洞。此时，我的电话响了，原来是物管通知我去那包裹。
    呵，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身边，到底是谁会在生日这天给我寄包裹呢？
    我穿上鞋从家里走出去，林小河追出来，递给我一把蓝色条纹伞，“妹妹，你的伞。”
    “这把伞怎么会……”我惊喜地喊，一把 抓过来，紧紧地搂在胸前。这是认识许诺之初，他送给我的雨伞，只是，林小河不是说丢了吗？在我以为它彻底消失的时候，它竟然出现了。冥冥中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提醒着过去的刻骨铭心。
 “我给你找到了。”林小河说。
    “帮我拿进去吧。”我说，“今天的雨不大。”
    雨若有若无地飘到脸上，布满阴霾的天空触手可及，绵绵细雨，在我的心上敲击出一串寂寥的音符。我抬起头，竟然微微笑。
    在雨里，我再一次想起跟他的初遇，我看到他瞳孔里笑起来弯弯的眼角，里面兜满了快乐；我看到他用他宽大而有力的手掌，和我十指紧扣在一起。
    我想跟一个男子，一个我爱的男子，春天的时候一起看姹紫嫣红，夏天的时候听窗外的雨声，秋天片片黄叶落肩头，冬天任雪花在手心堆积。他严肃时有紧抿的唇线，棱角分明的下巴偶尔也会冒出短短的胡茬，他笑时如孩童般清澈。
    即是他走了，我也要微笑着生活。
    风景总会流转，四季变幻不停。最好的时光里，我们的生命都有彼此的印记，也许，这就够了。上天让我遇见他，就是要用我的记忆将他的影像延续。
    以后，我会随着时光的荏苒，鲜活的眼睛会蒙上一层灰暗，光洁的皮肤也会被无尽的褶皱所侵袭，可是他在我的心中，永远年轻，如初见。
    走到收发室，我问道：“包裹在哪里？”
    当着他的面，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条项链——
    有一颗星刻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另一颗刻的是：情丝万缕，吾心戚戚。
    与我的尾戒正好相映成辉，它不是全世界女孩都渴望拥有的Tiffany，却是我的梦想之星。当时我期待着许诺能够读懂我眼里的渴望，他却被西文街的一场大火勾去了魂魂。如今，它真真实实地躺在我的手心，招摇着它独特的美丽。
    “这个包裹……这个包裹，是谁送来的？”我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地追问。
    难道是许诺？他没有死？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一年多都不曾出现？如果不是他，又有谁会知道我对这条项链的向往？关于他的蛛丝马迹在无法预料的这一刻蹦跳出来，把原以为已整理好的心揉得面目全非。
    物管人员用手指向一个方向。
    急不可待地追出门去，跑得太急，甚至差点滑了一跤。熙攘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哪里有令我刻骨铭心的身影？
    我甚至，甚至不敢开口呼喊，因为一开口，眼泪便会掉下来。


番外 如果我还能拥有幸福——许诺

    我在斑斑点点的光影里闭上眼睛，呼吸着树叶间微苦的清新气息。久远的记忆纷涌而来，缆车带着挤满车厢的游客缓缓攀爬上升，我嘻笑着想要离开母亲的怀抱去看缆车外的崇山峻岭，前一秒还在云端中欢笑，轰隆一声巨晌，带来下一秒的地狱。
    我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黑暗有惊叫有鲜血有怪兽，醒来之后一切恢复如常。
    可这次的梦醒没有那么幸运，我睁开眼睛之后眼前只有父亲，没有母亲。她用她的怀抱为我换来明天的太阳，自己却陷入了永远的黑暗里。天堂和地狱的转换，原来只需要一秒。
    每天我依然在呼吸，只是语言慢慢流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躲在这棵大榕树茂密的树叶里，眼神平淡地掠过嘻笑打闹的小朋友，掠过四处寻找着我心急如焚的父亲。可任他的表情和嗓音再焦急，也丝毫不能让我平静如水的眸子有丝毫起伏。
    别人的世界我无法参与，越来越多的语言在内心深处奔涌，却无法渲泄。我宁愿被孤独萦绕，被人忘记，到那高高的树顶冷眼看着周遭的世界。直到众人遗忘我的时候才悄悄从树上溜下来，孤独地游离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父亲用了很多种办法，可是我的表现越来越差强人意。有时候整天也不会说一句话，目光毫无焦点，动作也是凝滞缓慢。父亲无计可施，只好带着我到医院。
    检查结果令他忧心忡忡：自闭症，且无应对方案，痊愈个案都是依靠自身调节。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目光忧伤如水地包围着我，我想安慰他，却说不出任何话语。也许以后的岁月，我的语言会完全消失吧！父亲无能为力，医生无能为力，我，亦无能为力。
    她和他来的那个午后．如同往日逝去的每一天，稀松平常，阳光慵懒。我如惯常一般藏匿树后，看到父亲牵着她和他走进院里。她身穿淡紫色裙子，上面已经有些污渍，但丝毫不影响她像一枚小小的桑葚，在阳光下的紫，粉嫩晶莹。父亲说，她叫聂心妍．他叫柏然，以后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小的桑葚看到我，睁着一双清澈大眼问：”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正欲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见有小朋友抢着说：“他叫许诺，是许爸爸的儿子，他很少讲话。”他们叫我父亲“许爸爸”，他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
    她看着我，友好地咧开少了两颗门牙的嘴，我的心，就像寒冷的冬天突然触摸到那温暖的太阳，也想对她微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她手上。那块糖在口袋里待的时间很长，糖稀已经有些融化。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全身上下最好的东西。
    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剥开那颗糖，想了想却递给柏然，在柏然几次拒绝的情况下才塞进自己嘴里。那一刻我知道她对我和对其他孩子一样．笑只是客气的一种表达，只有对他，是不一样的。
    

    我继续我的生活，自闭的不与人交流的生活。可是没想到，第一个发现秘密的人，是她。
    “你为什么躲在这里？”聂心妍好奇地问。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我冷漠地望她一眼。
    “可我看到你了。”她嘻嘻直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抗拒地往里缩，却躲不过那片温暖。这个秘密被她发现的瞬间，我听到心底传来花开的声音。她是从黑暗中降临的天使，给我带来渴求的光明。
    那天为了一个玩具，我和另一个小朋友争执不下，最后惊动了父亲。父亲调解之后却没有驾我，他怔怔地盯着我看，脸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惊喜。我的表现太出入意料了——哭也好笑也罢，总比没有表情令人看得到希望。
    他再一次次带我来到医院检查，结果令他欣喜若狂，“这个孩子的自闭症症状有所减轻，完全有可能痊愈。只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自闭症这种病病因不明，无从知晓，它既不是先天的，也和后天的教育无关……。”
    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有我知道，是因为她。
    我对她好，竭尽我之所能，可她却将一切都同柏然分享。听父亲说，那天那幢大楼火势凶猛疾速，如果不是柏然拉着心妍一路狂奔，艰难逃出，那她肯定会葬身火海。从那天之后，她一直跟随在柏然之后，视他为保护神。
    原来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一点点的温暖也视为珍宝。
    我们三个就在一天天的熟悉中成为朋友，那时的我太小，小得不懂得什么叫嫉妒。既然她喜欢柏然，那么我也愿意和他成为好朋友。只是每次过家家时，心妍总是扮演着柏然的新娘，我在一旁看着，徒留艳羡却不敢开口。心妍一次都没有做过我的新娘，一次都没有。这是我童年最大的愿望——让她做一次我的新娘。
    许多的欢笑、友谊、美好被胶片定格在了童年。
    心妍被领养的消息让我在父亲面前伤心得嚎啕大哭，甚至还为了她跟父亲斗了几天气，可是没有用。父亲说：“阿诺，有一个幸福的家才是他们最向往的。”无论我做出什么样激烈的举动，都阻止不了这即将发生的事实。孤儿院只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他们最渴望的，还是有个家。
    她的养父母将她带在车上，发动引擎，我从车后跑出来张开双臂拦在前面，她的养父猛踩刹车才避免了一场惨案发生。有种撕心的痛楚从脚踝蹿至心口，跑得太急，我的脚扭伤了。柏然拉住我，叫了一声：“弟弟——”
    那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听到他真情流露地叫我弟弟。
    她的养母说：“你这两个傻孩子，又是何必呢？我们走了，有时间会带她回来看你们的。”车再次缓缓起动，心妍频频回头，泪如雨下。我朝前走了几步，肿胀的脚踝已经无法行走，我对柏然说：“你叫爸爸来。”
    “怕什么，有我呢！”柏然不由分说蹲下身，将我背在背上。他和我年龄
  相仿，背得很吃力。他用哼曲的方式表示自己感觉很轻松。
    “你哼的什么歌？”我问柏然。
    他用手托托我的屁股，“《爱尔兰画眉》，以前我经常听妈妈哼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优美舒缓，给我带来熟悉的感觉。父亲以前也常用笛子吹奏这首曲子，只是柏然来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吹过。

    那次短暂的温馨之后，我和柏然的友谊并没有升华，反而因为没有她作为纽带，我和他的友谊一天天地疏远了。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我一直没有想通的是，一批又一批小朋友被领养，也有两三个家庭对柏然表示出兴趣，可父亲说什么也不肯。他将我的手放在柏然手心里说：“他是你的弟弟。”我生硬地抽出手。
    柏然并没有感激涕零，他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给他一个家，并待他如已出。我拥有多少，柏然就拥有多少，从物质到精神，父亲绝不厚此薄彼。这一切，他接受得并不心安理得。他想要的家，也许并不在这里。
    柏然如同一只叛逆的兽，始终游走在爱与痛的边缘。他对父亲的态度随心情而定，高兴时那声“许叔叔”透着真诚的感激，不高兴时便直呼其名．毫无半点尊重。和我更是如此，我们既是兄弟、朋友，也是对手、敌人。
    上学之后，柏然桀骜叛逆的个性更是日益彰显，他作弊、逃课、打架、被勒令退学……一幕又一幕悲欢情节陆续上演。而我，将她离开之后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升学，保送至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我们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注定会站在对立的两面。
    只有对心妍的爱，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共同之处。事隔多年之后，她再次站在了我们之间，可惜她不再是友谊的穿行者，而是我和柏然矛盾的根源。
    爱情就以这样奇怪的姿态链接。
    我待她再好，也不及柏然在他心中的一丝一毫，可是柏然并不珍惜。他随意打她、骂她，将她辛苦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家砸得一塌糊涂，拿着她的钱去夜店酒吧整夜买醉，几天几夜的夜不归返，未了回家吐得昏天黑地，甚至当着她的面和一些妖娆女人纠缠不清，不顾心妍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柏然也有待她极温柔之时，她就是靠收集这样一点一滴细微的温暖，令自己有力气承受下一次的暴风骤雨。
    我对她讲过那个故事：“……冬天来临，玫瑰花枯萎了，蜜蜂仍拼命吮吸，因为它以前从这朵花上吮吸到的都是甜蜜。但是，现在在这朵花上，蜜蜂吮吸的是毒汁……”她打断我的话，没有听那个故事的结局，“许诺，我不想听了。“她沉默片刻，“我知道柏然是毒。”
    红尘中，自有为爱痴狂的人，心妍算一个。我所有的真情都换不来她的一次回眸，我告诉自己：许诺，你该死心了！开始属于你的人生，忘记聂心妍吧！
    我努力过，试图将心妍从心中抹掉。投身到繁忙的工作中，很多重大的脑壳手术由我亲自操刀，容不得半点分心，严谨、细致、精准——是医院同仁对许诺医生的评价。
    事业成功的背后，却是感情的荒芜。也试着接触过几个女孩，但在吻她们的唇的时候，我想的，却是她如水的目光。这些恋情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我生命里留不下任何痕迹。就连医院里的同事都以为，徐徐偶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即使冰冷，也能让我有短暂的空白忘记她。柏然玩够了，突然也对这个温暖的家大为留念。她也安心孕育着柏然的第三个孩子，她弹钢琴给他（她）听，对他（她）讲故事……心情格外平静安宁。可这一切，自从柏然去酒吧认识一个女孩之后又开始变得动荡起来。女孩的男友找到在酒吧里相拥跳舞的两个人，对他大打出手，柏然也毫不示弱。这场打斗甚至殃及到前来寻找柏然的她。
    心妍的第三个孩子，在她精心呵护五个月时，还是过早地离开这个世界。柏然也被伤者家属起诉，面临着牢狱之灾。心妍住进了医院，这次，她再也顾不了柏然。
    柏然的检查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他被检查出患有家族遗传性狂躁抑郁性精神病，已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检查结果令他免受惩罚，却要接受另一种结局。父亲准备将他送往专门的治疗院进行治疗。
    给心妍堡的鸡汤里我放了红枣、山药、当归、党参……药香弥漫整个厨房，父亲走进来，氤氲的气息迎面扑上他的眼镜，他取下来用衣角擦拭，问我：“阿诺，你打算怎么办？”
    “娶她。”我头也不抬地说。
    父亲没有说什么，他缓缓走出去，顺势擦了一下眼角。我恍然认为自己升起一种错觉以为他在拭泪，事实上他是真的流泪了，为我，为柏然，为我们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喝碗鸡汤的心妍叫我为她拿来羽绒服、毛裤、厚厚的棉衣。裹在厚重的装束里，她却像一缕魂魄般轻盈。“你想干什么？”我问，“我给你叫护士。”
    “我想，”她小心翼翼地说，“去看看他。”
    我大喝一声将床头上的烫煲水杯全部扫落在地，第一次对她大发雷霆：“柏然是一个疯子，你想跟他一起疯，一起死你就去！”
        她的眼泪无声滚落，弯腰收拾地上的残骸，肩胛瘦弱无力，随着哭泣而抽动。心妍的性格其实有很多我并不欣赏，她懦弱犹豫、不坚强、不自主，但不管怎么样，她却是我年少时不懈追逐的梦。我永远忘不了小时候想要她当一次我的新娘的那种渴望。
    我蹲下身看着她，心妍躲避着我的眼神，轻轻地问：“如果不找他，又能够找谁？”
    “有我。”我说，“我们结婚吧！”
    心妍问：“为什么，许诺？”
    “心妍，你是我一生中最向往的月光。”我诚挚地说。她的手分明震动了一下，玻璃碎片扎伤了她的手，有殷红的血珠流出。
    二十多年来，我从未感觉到今天这样的快乐，身心像云朵一样轻盈。最好的时光里，我想有一个人安静地陪着我，直到天荒，直到地老。
    柏然被强制扣留在了治疗所，我和心妍的婚礼也在如火如茶地准备，只有结婚，才会使我的这场梦得以终结。出院之后她也调养着身体，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她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熬夜做完一个手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于是坐在办公室里小憩。她的呼救令我的电话呜呜震动，我却毫无知觉，直到有个护士走进来提醒我：“许医生，你的电话。”
    “哪里？”我恍惚不知所以。
    护士将桌上的手机拿给我，顺势帮我按了接听键。“喂——”我应道。
    话筒里却没有声音，任我一再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可是我听到了，听到了他粗重浑浊的呼吸声，听到了他和她的撕打和挣扎。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来了。
    他逃离了疗养院重重的束缚，破釜沉舟，想要带着她逃离。可是疯狂的他岂能带给她幸福？我放下电话，迫不及待想要追出门去。护士在后面喊道：“许医生，你下午四点还有一个会议——”
    “我会在四点钟之前赶回来，帮我请两个小时的假。”我头也不回地说。
    开着车，我不管不顾地追逐，眼前是茫然的一片，昨晚的那场手术已经消耗掉我全部的精力。他的车近了，就在眼前，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便能够追上他，可是——也就是那么一刹那，我听到一声剧烈的声响。我的车和柏然的车，猝然不及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来自地狱的召唤。然后我看到两张惨不忍睹的面孔。
    心妍，如果我能触摸到幸福，你是我最初的选择。
    可惜，在你心里最深最深处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对不对？你想要跟随的，也并不是我，对不对？嘴角解脱的笑将你心里的答案告诉了我。
下
    周末的休息日，我照例去看了心妍。一个月三刭四次是正常的频率，她不会觉得太热闹，也不会觉得很孤单。
    她还是老样子，沉睡如白莲，感受不到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也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赵姨是我专门请来照顾心妍的人，即使没有我在，她也会把她照顾得妥当安好。
    面对心妍时，我已不再心潮澎湃，只觉得内心平静如水。两年来，那些爱的疯狂往事旱已经离我远去，在时光的流逝中，我看到我对心妍的爱是毫无理智的偏激与狂热，更多的，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如果没有柏然，也就没有我义无反顾的对峙。可是，再多的思考又如何，现在剩下的，只有两败俱伤的残局。
    “许诺，你也该考虑有自己的家了。”吃饭的时候赵姨关心地说。
    我“嗯”了一声，没有作过多解释。不知道赵姨对我和心妍的往事知道多少，我没说，她也没有问，这样也许更好，人与人之间，是需要保守一些秘密的。
    电话铃响，我接听，是钟可意．
    “许诺，今天我生日，邀请你和我们一起玩。”她说．
    “算了吧，我……”我习惯性地拒绝。顾灏将电话抢过去，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许医生，林小溪专门为了你而来，你不来是不是太扫兴了？”
    听到她的名字，本该严辞拒绝的话却变成了妥协：“你们在哪？定好位置通知我。”
    昏暗的灯光下，她姗姗来迟。钟可意例行公式地介绍之后，她的目光泄露了此行的目的，我知道，她是为我而来。那么我呢？我又是为谁面来？我躲避着这样炙热的目光，装作视而不见。玩真心话大冒险时，钟可意和顾灏合伙起哄，将我问得无路可逃。

    “许诺，现在有喜欢的女孩没有？”
    我说：“没有。”余光里我瞥到她迅速黯然的神情。
    顾灏的魔术岂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早已经看出那两颗连在一起的红心是他开始就画好的。可是林小溪却信了。他以为这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她勇敢地将爱宣之于口：“许诺，我喜欢你。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告诉她顾灏的魔术只是一种障眼法，她失望透顶，喃喃问道：“假的……那是假的？”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和她之间真正的差距并不是感情，而是我心中守着一份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她要加入我的生活，必然会导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舍与得之间，我选择舍。
    林小溪转身故作潇洒地离开，她不会让我看到她眼角盈盈欲滴的泪花。而她也只看到，我流于表面的冷漠，却没有看到，倾泻在我身后，无尽的忧伤。
    离开她之后我再次去看了心妍，在她的床前久久站立，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还可以爱吗，心妍？她微微笑着，却无法回答我。他和柏然，都是我的桎梏和樊笼。这一辈子我都无法走出阴影。
    
    我回想起和林小溪的几次相遇，都带着命中注定的色彩。那些渊源，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茫茫雨雾中，她如同一颗无法躲避的子弹，对着我横冲直撞而来，巨大的冲力将她撞倒在地。“不用你管，你走吧。”她倔犟地说。我可不想日后惹上什么麻烦，于是执意将她送往医院。
    她叫林小溪，是钟护士的好朋友。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定是积聚了满腹心事，可那又如何？谁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两年来，我不愿再去关心任何人，也封闭着心房不愿任何人靠近。两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行走在这个城市。孤独和冷漠是我的标签。这样冷清地过一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没想到会在墓地里再次遇见她，并不猛烈的撞击使她晕倒在地。望着她那张因为贫血而失去血色的嘴唇．我的理智还是说服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怜悯。
    她赤着足，静静地依着门槛，我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没有眼神融汇，任一首《巴格达的星星》在空气中流淌。她说：“我从你的琴声里听出一段往事，一种悲伤。”无端地，我恼怒起来，说不清是为她听出乐音中的寂寞，还是为她觉得自己懂得皮毛就在这里胡诌。
    再一次在黑暗的电梯中，我听到她惊惶失措的心跳声，虽然从一开始我就认出了她，可我不愿以此作为交谈的话题。电梯的再次折腾让她惊声尖叫，我不得不握着她的手给她一丝安定。她的手指纤长细柔，她不会知道，这一刻她也给被黑暗笼罩的我些许镇定，甚至还有一丝悸动。
    逃不出囚笼就只有等待救赎，镇定之后，她竟然提议猜谜。谁玩这种小儿科的游戏？可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我答应试试。果不出所料，我没有猜中。她得意地笑了，又将开始的要求重提：“你给我讲一个故事。”
    还是那个故事，那只守候玫瑰花却不知道它有毒的蜜蜂。讲到一半的时候，电梯的故障修好了。也许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永远无法说出口，以前是心妍根本不愿意听，而这次，是没有机会说出口。
    可她离开之后还念念不忘地问我：“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时隔两年之后，我还是说出了那个故事的结尾：“这时，蜜蜂发现，枯萎的玫瑰花周围，处处是鲜花。”带着情不自禁的哽咽，不知道林小溪有没有听出来。
    如果不是周筱竹护士，我和林小溪不会再有这次的接触。
    夜的暗黑和寂静，使心灵枷锁得以松驰，许多埋藏在心底的话语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露。
    这样的交谈方式很让人奇怪，她在门里，我在门外。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彼此看不到只能用语言感受对方的存在。
    就因为我去周筱竹护士的医科大学讲了几次课，所以她对我念念不忘，在医院里也以各种方式对我表达着爱意。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但她的偏执却给我的生活带来诸多麻烦。
    这次她的针对有了目标，竟然将林小溪关进了废旧的仓库里。
    她闯下的祸却偏偏由我来承担。林小溪可怜兮兮的一句“许诺，你别走，我很害怕。”让我迈不开脚步。经过长时间的嘶喊，她的嗓音已有些沙哑，却仍然不忘她的采访任务，故作轻松地说：“要不咱们聊聊天吧？”
    这个寂静而孤清的长夜，我们用语言温暖了对方的孤寂。黑暗的蛊惑让我讲出那段童年噩梦，没想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她竟将一席话说进我的心里：“你母亲这样做，并不是想你日后生活在痛苦的回忆里，而是希望你活着，延续你的快乐。”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从童年的趣事到大学生活，工作中的琐事和生活中的烦恼，只是除了心妍，她仍是我心底不能触碰的秘密。尽管第二天再次面对林小溪时，我的心跳频率开始有所不同，可是我知道，此生我都无法与幸福结缘。
    可我的心，也会有微微激动之时，它没有一见钟情的强烈，却也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着我的胸膛。我在逃避，逃避着一份我所期待却偏偏迟来的爱情。
    对不起林小溪，因为往事的沉重，所以我不能爱你。
    
    初见白音，我要几经努力才能控制加速的心跳，她和她，长得太像了！我甚至一度以为，她已经从昏迷状态中苏醒，站在我面前。可她一开口我便知道她不是她，心妍的笑永远都是腼腆而温柔的，不似她那般爽朗大方。她对男友的态度也是呼来喝去，没有半分客气。那高高大大的东北汉子，竟被治得服服帖帖，对白音的要求也是有求必应。
    有好几次我都抽空去偷偷看了白音，恍惚中我把一直爽朗谈笑的她当成复活的她，如果当时在情急之中我没有踩错刹车，那么今日的一切是不是都会有所改变？而他，也不会在我的错误之下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着血肉。
    看到她，我的内疚感便在成倍增加，让我心神恍惚。在这种状态下，出错也是在所难免。幸好我的状态引起其他医生的注意，才在最后时刻把白音的手术停了下来，避免了一场医疗事故的发生，可此事对我的声誉造成极大影响，众说纷纭。我请假在家中，避不见人，信心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崩坍。
    是林小溪的出现将濒临悬崖的我拉回现实中，她的话语温暖，直指我心。最震惊的是，她竟然在我面前，弹奏起了《巴格达的星星》，由于紧张，中途她错了几个音符，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这首曲子和她一起，丝丝缕缕飘进我的心，击溃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柔软的唇、温热的怀抱、轻柔的细抚和婉转的话语，两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身心的轻盈，彻底忘记藏在心中的秘密，只是伸手触及在手中的幸福。她．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恋爱既是甜蜜的，也是惶恐的，和林小溪的恋爱跟世间每一对平凡男女类似。她会撒娇吃醋小气和我斗嘴，也许这样的平凡，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幸福。
    可是我不能对林小溪坦白心妍的全部事实，于是只有偷偷抽时间去看她。元旦的时候，我故意对林小溪将开会时间多说了两天，以便有时间去看心妍。没想到她为了给我一个惊喜，独自踏上去成都的火车，结果可想而知。她阴沉着一张脸回来，幸好我以一枚尾戒平息了她的不满。很多次她的疑问都被我轻描淡写地掩饰住，在谎言的枷锁里，我感到窒息。
    我们的恋爱因为秘密的隐瞒而显得危机四伏，我知道症结所在，却无能为力。在她的眼里，我所有的行为都显得神秘莫测。
    那一天，我带着她去看望父亲。她终于知道了我和心妍的历史里有个柏然。而在那一天，有个更大的秘密向我袭来，如同一只猛兽，张牙舞爪朝我袭来，让我结痂的心又撕开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我把买给父亲的书塞进书橱里，正离开时却瞥见地上有几封沾尘的年代久远的信，出于好奇我将它们打开，原来是一名苏姓女子与父亲的通信。她是他的初恋，却因为父亲的家庭坚决反对，有情人终究难成眷属，劳燕分飞。
    但令我震惊的却是那句话：“……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眉目五官依稀可见你的模样，取名为‘柏然’。可是只有你我知道，他的名字应该叫‘许柏然。’这个秘密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柏然……原来他是……许柏然。往事中不解的一切突然清晰明了，我看到父亲对柏然毫无理由的溺爱和忍让，看到父亲苦口婆心地想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兄弟。可惜最终事与愿违，我和柏然因为她的加入，势如水火。父亲又是如何地痛心疾首？柏然失踪后，父亲要以多大的意志来平复失去一个亲生儿子的伤心？
    我忘记是如何颤抖着双手将那几封信放回原处，忘记怎样苍白着一张脸走出书房，便面一如往常般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那些曾发生过的事和在生命里留下印记的人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呈现出它真实的端倪。柏然的失踪一直是父亲心里不能放下的往事，他永远不会想到的是，这一切都与我有关！是我，都是我的错！
    顾灏的焦急大喊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只有林小溪拿来一张湿纸巾，细致地为我擦拭着手上的灰尘，她不知道，这不仅仅是灰尘，也是柏然的鲜血……
    尽管我竭力逃避，真相还是被一点点地揭开。在莲花落小区门口我遇见周筱竹，和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叫住我：“许诺，我想和你聊一聊。”
    “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我淡淡地说。
    “可是这次的话题，你一定感兴趣。”
    文西街一间幽静的咖啡厅里，她幽幽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喜欢和不喜欢一个人，都是没有理由的。她的痴心和追求对我来说，只是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仅此而已。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记住我。”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然后走了。
    和林小溪结婚是我真心的渴望，可是命运终究不会放弃对我的捉弄。偏偏在那天，有人去警察局报案，发现了隐匿在岩西公园深处柏然的骨骸。林小溪说：“许诺，我相信你。”可是我知道，她不相信我，连我都只是从直觉相信没有亲手杀死柏然——我看到柏然的时候，他满身鲜血，已经停止呼吸，他的身体并无明显致命伤。
    他死了，脸上却是奇异的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这一切是他早已经预见的事情。后来每当回忆起这里，我都觉得柏然的死甚至是他自己计划中的事，他的死与我，与这场车祸没有关系，但这一切，仅仅只是我的直觉。所以真相，都在柏然被丢弃在岩西公园时，被掩盖起来。
    但心妍的脑部受损，成了一个不能动不会说话的植物人，确实是因为车祸所致。经过精密的检测以及长时间的等待，我不得不放弃希望，除了有奇迹发生，否则今生她都不可能睁眼了。
    我陷入一个矛盾的漩涡，一方面，直觉令我相信自己与柏然的死无关，而另一方面，柏然和心妍鲜血淋漓的脸时常进入我的梦里，让我从漆黑的夜里惊醒。即是在内心深处，我怎么说服自己杀死柏然的凶手不是我，我也无法与此事撇清关系，无法。
    我的挣扎和矛盾没有人能看得到，包括林小溪。他们看到的，都是从容不迫、冷静应对的我．但谁又知道我内心的煎熬？
    无法面对的时候，被遇到无路可走的叫候．我向她提出分手，也许只有我们彻底地分开，我的往事：才不会再有人刨根问底地追查了。可是心里的牵挂，止也止不住。听到她中毒住院的消息，我的一颗心像要裂开，所有顾虑、畏缩都抛在脑后，只想马上到她的身边，守着她，看着她醒来，以后再也不要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和她合奏那首曲的时候，我看到那滴晶莹的泪从她眼眶里滑落，我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什么，不是我伸出手指拭泪的轻柔，而只是一份真实。只可惜，连我自己都在一团迷雾中辨不消方向，又有何能力给她真相？
    我只有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时刻关注着我的动向，时刻准备将“凶手”两个字扣在我身上。林小溪拦在我的车前，大喊着：“许诺，我相信你。”
    对不起，林小溪。我无法相信我自己，就如同你无法相信我一样。我只有逃离。
    急速的汽车带着我远离曾经的一切，两年前追赶的那一幕又在我身边重演。这次是我在逃，她在追。眼前茫然一片的我，没有看到急速行驶过来的危险——随着那声惊天动地的声响之后，在天旋地转中，我被深深的江水包围。
    在冰冷的江水中我载沉载浮，浑浑噩噩，有几度我都以为会这样死去，尸骨被江水泡得发白，这就是我最终的结局。
    可是，没有。我被一艘夜航的游艇救上岸，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在那对善良的中年夫妇面前，我隐藏了真实的身份。身体恢复之后在他们的介绍下在一家牙科诊所做最简单的登记工作。“许诺”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永远的，永远的过去。伴随这个名字消失的，还有我健康的左腿。
    在激烈的冲撞中，我的腿被尖利的汽车残骸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在江水中经过长时间的浸泡，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从此，残疾就成了我的标签。
    活着的日子，每天都是煎熬。一年时间匆匆而过，足以让我的案子尘埃落定。路铭断定我就是杀害柏然和心妍的凶手，我的死也将作为不光彩的一笔录入案底。怎么记录怎么书写我以后的故事，都与我无关。
    我再也回不去了。带着残缺的身体，我无法再回到过去。回到属于“许诺”的光明的日子。就让我用以后的孤单、黑暗与寂寞，救赎着我曾经犯过错的灵魂，为柏然，为心妍。
    在她生日那天，我将她心中最想要的礼物送至她的身边。她的生日在初夏。那天没有阳光，雨水淅淅沥沥，似流不尽的眼泪。
    隔着雨帘，我看到她急速奔跑，四处张望的身影，雨水打湿她的发，湿润了她的眼，又一次燃起的希望，生生被雨浇灭。
    林小溪，如果我还能触摸到幸福，你是我最后的选择。可惜无论我多么想与你见面，却再也不能四目相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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