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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欠我一个拥抱》 

作者：杜维娜 
      
第一章 这其实不是开始  
      一  
      刚刚出炉的“北都市优秀青年律师”之首的漂亮女律师柳薇突然被检察机关收审，这事儿本来倒没什么可吸引北都市老百姓们关注的，不过出面拘捕她的人竟然是她的未婚夫——北都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常浩然，这就让大家都觉得有点意思了。一时间，这段闲话就传遍了整个城市，说什么的都有，人人都扯着脖颈儿盼着后边还有更好的戏看。那几天，据说各家报纸的印数都上去了，好奇心人皆有之，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真要说这个事，最起码也得从三个月以前说起。或者更早些，16年前。        
      二        
      先说说柳薇这个人。    
      柳薇天生是个爱做梦的女人。     
      但自从16岁那件事情发生以来，她就开始日日提醒自己脚踏实地勤勉做人，最要紧的是不要让奶奶和父亲对自己失望担心。  
      其实,有时候人的“成长”也是飞速的——所以后来高考的时候报志愿，柳薇只好忍痛割爱地把自己喜欢的戏剧科改成了法律科。无异于当年孙中山弃医从政的决心。就像奶奶说的：“法律虽然枯燥，投身其中，却不失为一门好营生，长久实用而且基本可以保障生活无虞，尤其对一个女孩子来说。”            
      一个经济不独立的人，是谈不到人格独立的，更遑论情感的独立和自由。而这个问题要放到女人身上，就更是如此了——这番道理，还是16岁那年那个人灌输给柳薇的，但是那时候的柳薇实在太小了，所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很长。            
      再后来就念大学了，四年的日子就在一天一天苦背法律条文，应付一科一科接踵而至的大考小考中飞一样地过去，然后终于取得律师执照——这也算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吧。柳薇自政法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决心踏入律师行列的主意一定,便开始着手准备。一场律考下来，据说班里参考的同学仅她一人考过了线，虽然仅仅越线两分，但也赢足了所有人羡慕的眼光……            
      再后来就出来做事了。多数时候柳薇穿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职业装，黑白分明，倒像她爱憎分明的个性。一头天然微鬈的长发在肩头恣意地散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人，听人说话的时候，它是圆的，总能意外地看到人的心里去。带着这样的烂漫，柳薇开始了律师的工作，开开心心地从只赚三五百元的小案子做起，每一个案子都全神贯注，哪怕是一文不取的法律援助，她也当它是几十万、几百万元的大案子一样认真。柳薇又是怜弱惜贫的，时常贴上自己并不宽裕的钱去为艰苦的当事人尽一点绵薄之力，这样心里才踏实。            
      愉快的忙碌和凡事心安往往是心灵最好的抚慰剂，所以如今的柳薇夜夜都睡得踏实，一觉醒来，往往一个梦也没有。每天早上哗啦啦掀开窗帘，迎接她的都是朝气蓬勃的一天，空气里都有崭新的味道。16年前那段青涩惶恐、心神不属的年轻岁月终于是越走越远越来越淡了。除了那个梦。那个梦总在柳薇心生彷徨的时候，如约而至。            
      ——梦里的那个人总是正从高高的台阶上急步下来。    
      抱着一大堆文件的柳薇和他擦身而过，两人打个照面，脸上同时闪过惊讶、喜悦、诧异、不解……一系列飞速变幻的表情。    
      然而那人却转头上了车，那车一路嘶鸣远去……    
      半晌柳薇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大堆文件连同公文包往雪地里一扔，竭尽全力地追着渐行渐远的车。    
      宽阔的马路上，一辆又一辆正疾驰的车紧急、迷惑又愤怒地避开这个狂奔的女人，在积雪的街道上减速、拐弯、打滑，撞成一片。柳薇被一辆来不及闪避的摩托车剐倒，又爬起来，干脆脱下自己的高跟鞋，赤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忽然，前边的街道变成了积雪的铁道，两道并列的铁轨伸向更加遥不可及的远方……    
      柳薇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上，无声地哭起来。        
      这天，是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柳薇的梦境。    
      柳薇醒过来，不用伸手去拭，也知道自己的眼角是湿的。光线已经透过薄纱的窗帘照到床头，柳薇干脆翻过身，把脸埋到松软的枕头里面，躲过刺眼的太阳光，也顺便蹭干了自己的眼泪。            
      做律师这些年，柳薇看多了辛酸悲苦的人生，知道了也许不如意不甘心不公平都会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出没，和那些辛苦挣扎的人们比起来，柳薇觉得自己的这些苦闷实在太小，完全微不足道。            
      电话还在不依不饶地响着，好像是吃定柳薇一定在家里。柳薇笑起来，已经猜到打电话的人是谁了。她从被子里伸了手出去抓起电话，想了想，又鼓足勇气掀开被子起了床，让两只脚在床边上晃晃荡荡地四处里寻找她的细绒拖鞋，一边把电话夹在右耳朵下边，空出两只手把长发拢到头顶，一边才故意放软了声音与电话那边对答：            
      “呀，是师兄主任吧，早。”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柳薇在政法大学的同门师兄，大名鼎鼎的北都市天诚律师事务所的林大主任林天诚。                
      这会儿的林天诚正一脸苦笑。偌大的北都市，律政界里响当当的铁面无私凌厉严肃的林大律师，也只有电话这头的这个小师妹，这个柳薇，敢跟自己这样嘻嘻哈哈地随便说话。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天诚发现自己其实还挺吃这小妮子这一套，这不，一听到她的声音，林天诚就发现自己刚才积蓄起来的那些不耐烦一下都没影儿了。林天诚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            
      半天没有听到回声儿的柳薇拿着电话进了浴室，一边往牙刷上挤着牙膏，一边奇怪地问：“是你吗，天诚？今天没有会要开呀，你不是在生气吧？”    
      林天诚这才回过神来，便不客气地吩咐柳薇：“又睡懒觉了吧，你呀你。抓紧时间到所里来，中午有当事人约了去向阳海鲜楼，人家可是再三点你的大名啊。”    
      柳薇一愣，立刻抗议：“哎，慢点慢点，什么叫点我的大名，我又不是什么花魁娘子，由那些莫名其妙不相干的人随便点我的名。师兄啊，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柳薇突然想起昨天下班时，林天诚让她和方潇河一起去代理的那起轮奸案，声音马上变得尖锐起来：“该不是鸿门宴吧？”            
      “好了，好了，你不是花魁娘子，是状元娘子好不好。什么都能猜得透，看你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我可告诉你，男人都是喜欢有点笨的女人的，女人太聪明了，人人都在你面前原形毕露了，就是再漂亮，男人也不敢要的。”  
      林天诚决定不再给伶牙俐齿的小妮子说话的机会，很快又接下去说：“再说了，这个案子是市建委隋主任亲自出面请我们接的……”林天诚干脆实话实说，而且他故意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柳薇一定听明白了。            
      柳薇也听出了林天诚的为难，便答应了，又详细问了时间地点，才挂了电话。    
      隋主任？隋锦程？柳薇想起不久前她曾拜访过这个政府官员。那倒是个看上去还算温文尔雅的人，而且还有着一副勉力稳重的模样，他治下的市建委也算是个又有效益又有政绩的大摊子，所属企业和控股企业有好几十家。那次柳薇原本是冲着市建委常年法律总顾问的那张合同去找他的，但没想到这笔大单原来还有这么一个附加条件，难怪那天素昧平生的隋锦程一点官腔没打，还把话应承得那么活络，当时她还以为是林天诚事前把工夫做到了家，或是自己盛名在外魅力非凡。“呵，呵，呵。”柳薇在心里冲自己冷笑几声。             
      那还真得要去会会这帮大人物。    
      任凭思绪乱飞了半天，柳薇才惊觉自己这牙已经刷了快半小时了。    
      推门出来，父亲柳擎正坐在沙发上看今天的报纸，一眼看见她，就心疼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早上出去晨练的时候看你才熄的灯。”    
      柳薇笑嘻嘻地跑过去摸摸父亲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安慰他：“不是的，我早睡了，那会儿醒过来，才顺手关了灯。”柳擎瞪她一眼，并不相信她。    
      客厅的落地窗外，天比往日蓝了许多。原来，窗前老银杏树上的叶子落光了，蓝天从它那粗老的枝杈间挤了进来。和蓝天同时挤进来的，还有丝丝秋风，带着阵阵寒意。竟然又是一个秋天了。            
      “哎呀，薇薇，快来看，这不是你吗？”父亲举着手里的报纸，突然惊叹出声。    
      柳薇凑过去看，果然，是自己昨天出席全市优秀青年律师颁奖大会的照片，而且是趴在主席台上打盹儿的模样。    
      柳薇想起来了，昨天一大早起来后，先去市法院开了个小庭，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到会上，然后在一个不知道什么人的冗长的发言中睡着了。直到记者席上的一道镁光灯的强光惊醒了自己，一抬头，那强光后面正冲自己扮鬼脸儿的是晚报记者温柔。             
      没想到这报纸居然把这相片登出来了，自己睡着的样子居然还很可爱，再看看配发的报道文字，她还被塑造成废寝忘食努力工作的优秀青年典型。柳薇看得哈哈大笑，父亲原先还皱着眉头打量着照片，结果也忍不住笑了。             
      柳薇把手里的报纸还给父亲，一抬手，才发现就在这一页报纸的背后，赫然是昨天林天诚提到的那个轮奸案的系列追踪报道。柳薇干脆坐下仔细看起来，先特意看了看这两篇报道的记者的署名，都是温柔，又是那古灵精怪的小女子。            
      这个案件的追踪报道作得很详细，老到。    
      事件缘起是北都戏剧学院附中的四个高一男生，以一个叫刘毅的男生为首，在带着同班女生黄小曼到西郊的白云水库去游泳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着了，四个男生居然就把黄小曼按倒在水库边的树林里，给轮奸了。             
      黄小曼被蹂躏得只剩下一口气，晚上回到家里却不敢对家里人说。这帮男生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第二天见黄小曼又来上课，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又眉飞色舞起来。过了两天，贼胆大的刘毅叫上几天前一起行动的李道明，放学后尾随黄小曼来到她家，又把她按到床上。黄小曼的父亲黄金龙正好下班回家，见状红了眼，就抄起一只啤酒瓶，狠狠砸在刘毅的脑袋上，刘毅当场被砸昏在地。            
      刘毅被送到医院，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李道明等三个男生被关进拘留所，黄金龙也被关进拘留所          
      柳薇一字一句细细看完了报道，第一个感觉是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又想到黄小曼，这个刚刚进入花季的女孩儿，就算将来身体上的伤痕终究有痊愈的一天，可是心理呢？那些看不见的伤痕，有谁会心疼呵护？这个女孩儿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境遇？就说现在，黄小曼的父亲黄金龙也被拘留了，弄不好，还会被判伤害罪，那样的话，黄小曼真是太可怜了。            
      柳薇放下报纸，回想了一下，林天诚昨天的意思好像是刘毅方面在找她辩护。柳薇心里这会儿可真是一百个不情愿啊，就坐在那儿愣起神来，不知道要如何推脱才好。            
      倒是父亲不知就里地走过来，笑眯眯地拍拍她的头：“又瞎琢磨什么呢，快干活儿去吧，傻丫头。”    
      柳薇就势撒起娇来：“我是想奶奶了。爸，回头您别忘了打电话给奶奶，让她过来跟我们住些天吧，眼瞅着就入冬了，北方的冬天屋子里有暖气的，可比江南暖和多了。再说小镇上还是潮，湿气重，奶奶那风湿关节炎……”            
      柳擎看着女儿，心里感动着，嘴上却说：“你看你，只要一说到奶奶，就变得????舻摹！    
      柳薇出门的时候，又叮嘱父亲：“爸，别忘了给奶奶打电话啊。”        
      三        
      等到柳薇磨磨蹭蹭赶到中午的饭局上，人都到齐了。向阳海鲜楼里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长袖善舞的林天诚正使出浑身解数热络气氛，讲的正是有关柳薇的秩事——    
      话说柳薇那年毕了业，无意服从分配，单枪匹马地闯到天诚律师事务所，一抬手就推开林天诚办公室巨大的玻璃门，接待员跟在后面急急地嚷：“哎，小姐，小姐，你要借洗手间在走廊那头，我们所里边没有。”            
      柳薇完全听不见的样子，自顾自跟林天诚攀谈：“林师兄，你还记得我吗？我也从政法大学才毕业，你在学校做助教的时候，还代过我们班的课。”    
      眼前的女孩儿清新得仿佛一泓春水，又明媚如一树春花，林天诚深深吸了一口气。    
      “记得，你这么出众的女孩子，我当然记得。”林天诚一边止住接待员，一边说着话，眼睛还同时狡黠地往柳薇手中的简历上瞟。    
      柳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便笑了，说：“我叫刘敏儿。”    
      “刘敏儿？”林天诚有些怀疑地打量她，“是同名同姓？”    
      “是啊。”    
      林天诚点点头，信心不足地说：“刘敏儿，我想起来了。”    
      当时，名人刘敏儿偷税漏税案正在全国被炒得沸沸扬扬，柳薇说：“是偷税漏税案！”说着，她俏皮地笑开了，把简历放到林天诚面前，“唉！你根本就记不得我了！”             
      ——这一番话说得满桌的人都笑了，还差点泼翻手里的茶，林天诚就势向大家介绍刚刚落座的柳薇：“各位，这就是我们北都大名鼎鼎的美女律师，柳薇女士。”话音未落，旁边马上有声音附和：“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柳大律师果然出众。都说时下流行什么美女作家，美女导演，我看柳女士才真当得起着‘美女’二字啊！这种美好像不能仅仅用漂亮二字概括，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儿。”            
      柳薇听了差点晕倒，如此露骨肉麻当有趣的话居然还有人真能说得出口。柳薇赶紧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克制住反胃，这一来她也就忘了向挑起这无聊话端的林天诚狠狠踢上一脚。            
      林天诚当然先向柳薇介绍坐在主位上的人物：“柳薇啊，隋锦程隋主任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上次你去市建委办公室，和隋主任谈得很愉快吧？”     
      隋锦程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主动伸出手来：“小柳律师，我们又见面了。不过这一回，我们可是要给你添麻烦了。”    
      在这样的场合是不可能有机会表明自己对这个事件的态度了，柳薇听见自己心里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如果时间倒回去十年，不，不用十年，就五六年，哪怕两三年，柳薇确信自己很有可能会拂袖而去，甚至根本就不会在这个场合中出现，可是，“我是个职业律师”，柳薇提醒着自己。            
      柳薇短暂的缄默也足以引起林天诚的不安，但这也正是他施展好口才的绝佳机会：“最近柳律师的案子很多，有时候连喘气儿的工夫都没有。不过，一听我说隋主任亲自上门了，她立刻结束和一个当事人的谈话，闪电一般赶过来了。”            
      隋锦程分寸得宜地笑了笑：“那就先感谢了！”    
      柳薇这才上前，热情洋溢地和隋锦程握手，场面上的话也已经练得很熟：“我是瞎忙。隋主任一寸光阴一寸金，才是真正的大忙人。有事打个电话来，我们过去就可以了。”            
      隋锦程这才完全笑出来，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他习惯性地挥了挥手，招呼一桌子的人都坐了下来，又特意招呼柳薇坐到自己旁边。    
      大家重新落座，隋锦程说：“还是我来介绍一下。”他先把林天诚、柳薇和另一位律师方潇河向其他的人一一作了介绍，再指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说：“这位是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桥梁分公司的刘经理。        
      刘经理身形高大，两只眼睛亮亮的，乍一看，倒有几分艺术家的风采。他站起身冲大家抱拳拱手说：“刘大全，请各位朋友多关照！”说完，他掏出名片，散了一圈。散到柳薇时，刘大全停下了，说：“柳律师，你今天在百忙中能够光临，真让我感到满脸放光。”            
      天哪，什么人能满脸放光！柳薇想着，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出来，可是她仍努力微笑着说：“刘经理太夸奖了。这样一来，就不只是满脸放光，简直满屋生辉了。”众人都忍不住笑，隋锦程不住摇头笑说：“这个小柳律师啊，真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原来这刘经理就是那轮奸案的首要嫌疑人刘毅的父亲。柳薇虽笑话了他，但也心安理得。     
      刘大全坐下，隋锦程又介绍了城西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鲁仁道，城西区公安分局永安河派出所教导员李援朝——和刘毅一起作案的另一个少年李道明的父亲，市建委办公室主任余庆田，最后一位是个面貌姣好的少妇——桥梁公司财务处长许丽娅。那许丽娅是他们特意拉来陪柳薇的，隋锦程说：“我们许处长今天要接待市审计局的朋友的，听说柳律师来没有人作陪，特地跟审计局那边解释了一番，到这边来了。”            
      柳薇这才礼貌地欠欠身，点点头说：“感谢许处长！”    
      “初次相聚，我不知道各位喝什么酒？”隋锦程坐下来，刘大全及时地站起来，巧妙地接过东道主的角色。    
      酒过三巡，进入了正题。隋锦程的声量放低了，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律师可以清楚地听到：“跟你们我也不说假话。这个案子里的刘毅，不光是我们这刘总的儿子，还是市里一位领导家的亲戚。具体是哪位领导，我就没有必要说了。老刘他们两口子找到这位领导，说一定要找天诚律师事务所的柳薇律师做他们的代理人。”隋锦程把话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小柳律师啊，你究竟是怎么获得这么多人认同的？可一定要教教我啊，这得人心者，得……啊，哈哈哈，这让人服气，可真是一门学问，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啊。”柳薇敷衍地笑着，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当着这满桌子十几号人，这个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隋大主任很有可能已经把手拍到她手上来了。没有听到柳薇作答的隋锦程只好自己又把话拐了回去：“也不知这位领导听谁说的，知道我和林主任熟悉，就把事情交给我了。其实，这件事他完全可以找有关部门的，但领导担心那样做影响不好。领导有领导的想法，我们还是要多一分理解，多一分理解嘛。”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柳薇算是明白自己不接这个案子是不可能的了。    
      “我最近的案子确实很多，不过，冲隋主任和林主任这么铁的关系，这个忙我是无论如何是要帮的。只是……”    
      “柳律师有话尽管说。”    
      柳薇看了林天诚一眼：“那我实话实说了。”看林天诚没有制止，她说道：“这个案子，我同情的是黄小曼。她才十几岁，将来怎么做人？所以让我充当刘毅的代理律师，我的内心深处是很不情愿的。我的缺点我自己知道，处理事情特喜欢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也没有什么不好嘛。说明你对当事人有同情心。那些报纸杂志上都称你为‘情感律师’，就是说你有同情心，能以柔克刚嘛。呵呵。”    
      “是的，我要是同情刘毅，我肯定会为他慷慨陈词的。问题是我同情黄小曼，这样出庭时，我可能就难以调动起激情了。”    
      隋锦程点点头，表示认同。    
      一直没有开口的林天诚说话了：“隋主任要求做的，是你答应接这个案子，其他的，就由你自己看着办了。也许，你去跟当事人一接触，你的观点会发生变化呢？”      
      隋锦程饶有兴趣地看着柳薇作何表情，柳薇倒不好意思再坚持了，点点头，只好把事情应承下来。     
      这时，酒桌另一边的几个人已经胡言乱语上了，柳薇心底里觉得没意思，木着表情，借着端茶杯，掩饰了过去。这样的话她听得多了，也就见惯不怪了。再说这还算是收敛的呢，谁让这社会到底是男权社会呢，大部分的社会习惯和游戏规则还是以男性为标准。就算是时髦的妇女杂志上天天讲什么强势女人、男色时代，也不过是这时代大潮中的些许小浪花儿罢了，仅供点缀装饰而已。            
      柳薇的心情被这帮人搅坏了，胡乱喝两口汤就算了事。但是此时的柳薇怎么想不到，就是面前这一桌子将无聊当有趣的人，将在她前面不远的生活中次第出现，虽然不是主角，却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他们都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至少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更改了柳薇的命运。当然，此时的柳薇还没有意识到这些。            
      命运永远埋伏在我们前面的路上，等着我们自己一头撞上去。    
      而我们的故事讲到了这里，却也并不是开始，故事早就已经开始，也许是16年前，或者更早。    
      那天下午，刘大全就开着宝马车把三位律师送回了律师楼，顺便同柳薇和方潇河一起办理了委托代理手续。事后刘大全还热情不减地要请律师们再一起出去坐坐。    
      柳薇赶紧推了。方潇河却笑嘻嘻地冲柳薇做个鬼脸，说：“柳姐人缘好，请她吃饭得排队。不过我可就不会客气了。”  
      方潇河一边跟着刘大全往外走，一边还热络地说些什么          
      柳薇摇摇头，坐下来打算整理几件堆在案头的卷宗，却发现桌上放着一盒什锦巧克力，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柳薇开了盒子，拿了一颗放到嘴里，那浓郁的甜香一下就化得满嘴满心。柳薇给前台的小姑娘拨一个电话：“艾丽，今天有人上来找过我吗？”            
      “呵，柳姐，找你的人好些呢。不过常检察官中午也来过，在你的位子上等了你半天儿。”    
      柳薇想接着给常浩然拨个电话，再想想却又放下了。        
      四        
      这天柳薇离开律师楼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顺着步子就往停车场走，都到了才想起来自己中午直接去了向阳海鲜楼，并没有开车。柳薇又退回到马路边上，等着出租车。这正是下班高峰时间，出租车很抢手。      
      柳薇抬眼，看见如火又如锦缎般的晚霞衬在楼群背后，被楼群分割的天际正呈现让人难以想像的壮观的颜色，是燃烧着的颜色。街灯次第亮起来，身边行人脚步匆匆，来来往往，没有人再像柳薇那样完全停下来观赏眼前瑰丽的景致。柳薇屏住呼吸，被天空的颜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天空终于完成了所有色彩的演出，又一次归于沉寂。    
      柳薇缓缓舒了口气，打算过马路去打车。刚刚走下人行道，过街的红灯就亮了，柳薇赶紧收了步子，退回来。    
      车流水一样地从柳薇面前淌过去，一辆黑色奥迪也划过柳薇的眼睛，车里的人有些眼熟，原来是隋锦程。柳薇感觉他和中午饭局上的不太一样，表情松弛很多。柳薇下意识地埋下了头，世界的确太小了。            
      第二章 回家    
      一    
      奥迪车里的隋锦程正赶着向机场去。    
      他要送远生路桥的老总也就是自己的妹夫邢之远，去某国主持北都市建委承接的一个援建项目。邢之远两个星期前因为突然生病，紧急回国求医，如今病情刚刚缓下来了些，国外那边一大堆事就又催上了。            
      隋锦程没有看见车窗外面的柳薇，但邢之远看见了。    
      就在柳薇的面孔在半开着的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时候，邢之远完全走神了。    
      真是太像了。像她，16年前的那个她。    
      16年的往事就在那闪念之间又全部回到了邢之远的心头。那女孩儿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兰花般清爽的气质，都历历在目，仿佛昨天。邢之远心里很明白，那个女孩儿从来都在自己的心头，一直就没有离开过。甚至当年他潦倒地在建筑工地上扛大包，连夜押车去抢购钢筋被路上冲出来抢劫的车匪路霸打得半死的那些时候，他想念的人也只有她，或者是她清澈见底的一个眼神……            
      思绪翩翩的邢之远又自嘲地摇头：不可能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偌大的北都，偌大的中国，偌大的世界，人海茫茫。    
      女儿邢小月撒娇地推搡着父亲：“爸，你又走神了，听见没有，你要给我带一套‘纱丽’回来，让我在新年化妆晚会的时候穿，保证让同学们都吓一大跳。”    
      “什么‘沙力’啊，月月总搞这些古怪。” 隋锦程也没听明白外甥女儿的话。    
      “就是那个国家女人穿的衣服，颜色都很抢眼，大红大绿的，还镶着许多金线。”做母亲的隋锦绣笑着解释了女儿的话，又对女儿说：“月月，别净惦记着打扮，多用些心在功课上才是正经。”            
      小月噘了嘴。    
      邢之远倒是说：“好啊，咱们就多买上几件好了，多几个颜色，才知道到底哪个好看。”    
      小月兴奋地从前座上扑过来，非要亲亲爸爸。隋锦绣听了邢之远的话，不作声了。    
      隋锦程哈哈大笑：“之远，我可真服了你。”顿了顿，又交代几句关心的话：“之远，这回辛苦你了。那边责任重大，我也不敢跟市里随便提了你。你自己过去呢，一定要当心，身体是第一的，两位市长那边我少不得给你请功的……”            
      邢之远点点头，附和了一番，好在机场就快到了。     
      二    
      一辆出租车在柳薇跟前停下来下客人，柳薇赶紧上前守住车门，一直盯着车里的客人付完账下来。上了车，正想着自己刚才紧张抢车乘坐的好笑模样，父亲的电话就来了。            
      “薇薇，你现在在哪儿呢？”    
      “爸，我回来呐，刚打上车。”    
      “薇薇，别往家来了，你直接去机场吧，咱们马上回一趟青坞老家。”    
      “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薇薇，你听我的话，马上去机场等我。到了再说。”父亲不由分说就挂了电话。    
      出租车刚刚上了环城路，柳薇只好赶快告诉司机掉头往机场去。没想到司机不乐意了：“小姐，我马上交班了，你换个车好不好。”    
      柳薇没听见司机的话，她脑子里全是奶奶，父亲要马上回老家，还这么急，还能是什么事儿呢，一定是奶奶出了什么事。柳薇心里一下子就乱糟糟的，像生生被人塞了一大把乱草似的。            
      司机放大了声音：“我说小姐，你换个车吧，我得交班了。          
      “不行，你这明显是挑时间段，你是觉得这会儿城里活儿多，好拉，不想上机场去，要么放空返回来不划算，是吧？我付你双倍车费。不就是钱嘛！钱难道比生命还重要吗？你该不是钻钱眼儿了吧！刚才还看到你在接班……”            
      柳薇的话说得飞快。    
      司机听得瞪了眼，乖乖把车往机场的方向拐：“哎，小姐，你别说了，我送你去还不行吗。真好眼力，真好口才。哎，小姐，你干吗的呀？”    
      柳薇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已经乱了方寸，这已经不是平时的那个自己了。有多少年都没有急成这样了。    
      奶奶，奶奶，我又忘了你的话，我又乱发脾气了，奶奶——柳薇想着，眼泪刷刷地就流下来。她低低地对司机说：“对不起！”司机一时有点儿愣神，接着表情也温和下来了：“嗨，没事没事，你一定是有什么事着急吧……”            
      车在一个闪着红灯的路口停住了，街边的一个音响店正放一首老歌：    
      如果我的祝福    
      能够让你不再感到孤独    
      这属于春天的音符    
      我最美的祝福    
      是送你成长的礼物……        
      竟然是这首歌，柳薇干脆哭出了声。    
      父亲在机场国内出发的入口处等着她。柳薇远远看见父亲，先揩了眼泪，父亲的眼眶也是肿的。柳薇先拉住父亲的手，才问：“是奶奶吗？”    
      父亲点点头，眼眶又红了：“老家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好不容易打通你姑父的手机，原来是在医院里。是突发的脑溢血。说是也正想给我们打电话。”    
      柳薇作不得声，她真想就地放声大哭一场，把所有的悲伤痛苦全部都哭出来；又恨不得马上生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回南方去。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得先打点精神安慰好父亲，她得先替奶奶照顾好父亲。柳薇这样想着，仿佛看见了奶奶正点头称许她。有时候，脆弱的柳薇也会超常地坚强。      
      但是这天，心急如焚的父女俩终究没有搭上飞机。    
      回老家得到了南京再转汽车，而这天仅剩下的一个航班也满员了，并没有人临时退票。父女俩在候机厅里白等了半天。    
      如果这时我们可以把视线暂时离开柳薇，我们就会看到不远处，邢之远的飞机也晚点了。柳薇和邢之远在同一个候机大厅里各自等待，其实他们只隔着一面玻璃墙，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罢了。              
      三    
      没办法，柳薇和父亲又折回了家。    
      “我们干脆开车回去吧。这两天天气不好，好多航班都延误了，估计明天上午也够呛。”柳薇征求着父亲的意见。    
      柳擎没有吭声。    
      柳薇又说：“现在出发，明天中午以前一定到了，要是飞过去再换车，最快也得下午才能到。”    
      柳擎犹豫了一下，很快拿定了主意：“不行，你一个女孩子连夜开长途，我又帮不上你。不行。”    
      正说着，电话铃和手机铃响成一片，柳薇接通了自己的手机，父亲去接家里的电话。    
      打柳薇手机的，是那个晚报记者温柔。“柳姐，听说你要为那件轮奸案的几个犯罪嫌疑人做代理律师？”温柔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够温柔，开门见山地就质问起来。      
      到底是顶敬业的记者，手眼通天，可是柳薇实在没有心情谈公事，就直接说：“对不起，温柔，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我奶奶刚刚去世。”    
      温柔噤了声，只问：“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你能跟我换着开夜车吗？我想马上赶回南方。”    
      “我是不行，我那技术。不过，我想一想，叫秦令吧，我也正好跟他一起回去看看。”秦令是温柔的男朋友，也是柳擎的小同乡，柳薇奶奶家的街坊。这两年捣鼓建材，俨然也发成了个小款儿。            
      秦令？既然温柔发了话，柳薇也不客气：“行。那你们能马上过来吗？”温柔答应了。    
      父亲接的电话是常检察官常浩然打来的，说是约了柳薇看芭蕾舞，但他一个人在剧场门口等到现在还不见柳薇人影。柳擎便说了原委，常浩然倒觉得歉意了，只说要马上赶过来。柳薇放下手机，接过父亲手中的电话同常浩然讲话。“浩然，你什么时候约我看戏了？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我把票放在那盒巧克力底下了。”    
      柳薇倒吸一大口气，若是平时，她就会忍不住说一堆话了。这个常浩然，看着五大三粗的个头，却从来婉约作派，细腻处有时候倒也让人暖心，但更多时候……算了算了，柳薇只好自己跺脚：“浩然，我跟爸爸赶着出门，回来再说吧。”            
      放下电话，发现父亲正盯着她：“薇薇，你跟浩然，没出什么问题吧？”    
      “能出什么问题？我们好着呢。爸，你快别多心了。温柔说和秦令马上过来，送我们一道回去。”    
      “秦令？他跟温柔结婚了吗？温柔知道了他原来进少年管教所是因为你的缘故吗？”    
      柳薇半推半拥着父亲去收拾行李，一边宽慰他：“咳，就你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儿。温柔如今跟秦令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能不知道吗。您呀，就别瞎操心了。         
      柳擎将信将疑，又说：“那还不如麻烦浩然送我们一趟。”    
      “爸，有温柔来帮我就行了。再说常浩然人家是大检察官，国家公务员，日理万机的，请假都得提前几个月，还不见得能批准下来的，哪能说走开就走开的，您这不是为难他吗？”            
      四    
      常浩然终究还是赶来送行了，颇不放心地叮三嘱四一番，柳薇都一一答应着。    
      终于出发了。一路上都是秦令开的车，柳薇几次要换他，可是秦令怎么会肯呢，几次都给挡回去了，干脆利落，完全没有讨论余地，只坚持要柳薇多休息，说是明天到了，还有得柳薇父女俩辛苦的呢。有时候秦令的决绝让柳薇觉得，也许这就是男人吧，关键时候能遮风避雨，当然刚中亦还有柔……            
      柳薇笑笑，看着温柔：“你可真好运气。”    
      温柔先看看柳擎好像睡着了，才小声说：“那也是承你相让啊。”话虽如此，其实言语里也不无憾意，但她以为别人听不出来。    
      柳薇此时已无心无力去拧她的嘴了，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率真的姐妹，心里为她祝福。亲情和友情在柳薇的心里都非常非常重要。    
      疲惫的柳薇毫无困意。    
      想到奶奶冰冷孤独地躺在那里，再也不能醒来，她不禁泪流满面……    
      五    
      秦令和柳薇的关系，其实很亲很亲，比一般的姐弟手足还要亲近。不，是比一般的恋人爱人还要亲。他们是几乎一同经历了生死的人。     
      那还是在16年前的事情发生以后。是的，又是那件事情以后。    
      柳薇在学校的半强迫下，很快就办完了转学手续，离开北都，跟着父亲柳擎回到了好些年也没有回来过的奶奶家，一个在江南如网一样的水乡深处的小镇。    
      那年的秦令只有14岁，他的家跟奶奶家坐落在同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一直有个甜香濡软的名字，叫迟桂巷。很久以后，柳薇读到了郁达夫的集子，那里边有一篇跟这巷子同名的小说《迟桂花》，那是一种在初冬的时候才开的桂花，虽然开得比别人都晚，可是花香浓郁，不是寻常的花可以比得上的。            
      跟所有水乡的民居一样，奶奶家的房子水陆两个门通常都是打开着的。一个是陆路上：绕过巷子口那棵夏天里终日一片浓绿的枝繁叶茂、三五人也合抱不过来的大榕树，从那迟桂巷的地名牌下面进来，踩着溜青的石板往前走，数着左手的第三间，那就是了。还有一种走法儿就是撑了船走水路，以那说是有上千年岁数的拱月桥为标志，过了桥，往西来，总有一只老黄猫守着的那个小码头就是了。如果猫不在，它的食盆也一定是在那儿的，在拴缆绳的石柱头旁边，是一只海青花的大口碗，碗里有新鲜的小鱼和泥鳅。            
      这只老也睡不醒的大黄猫曾经是刚来此地的柳薇唯一的玩伴。    
      柳薇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向奶奶和姑姑一家解释她突然退学回老家的事情的。但是，可爱的奶奶，善解人意的奶奶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过她。有时候，姑姑他们还忍不住想问个一句半句的，也总是奶奶笑呵呵地把话岔过去了。            
      有一回姑姑以为柳薇没在家，跟奶奶说：“妈，你说这薇薇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呀。你老这么护着她，也不说说她，哄着捂着的，她能认识了自己的错儿，再好好开始吗？”            
      “错？你也觉得薇薇真有多大的错？”奶奶倒很奇怪地问姑姑。“我倒觉得是孩子吃了苦头。等她过一阵缓过劲儿来了，也就好了。日子，日子是可以平抚一切的。薇薇真是吃了苦，也许如今这事儿对她就跟天样大，她这么个小人儿，扛也扛不起来。不过，她还是会长大，等她长大了，也就明白了，这些，真的都不算什么的。薇薇是个懂事又有灵气的孩子,真难为她了！”            
      姑姑不再说话。柳薇在门外边倒是听得哭了，泪水一滴一滴从脸庞上滚落下来，落到早上刚换上的鹅黄底儿有粉绿小花的新衬衫上，像春天的雨一样，滋润开一大片。            
      从那天开始，柳薇决定重新开始去上学了。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迟早要回到课堂上去，那就不如马上开始的好。    
      高级中学在附近一个比较大的镇上才有。如果从陆路上过去呢，就要连绕过两个镇子才能到。可要是撑船呢就方便了，直接过了一个河湾，就能看见码头了，再从最大最气派的那排青石台阶一直上去的那个门口，有旧的牌楼的那一排房子就是了。            
      刚开始，都是奶奶自己撑了船，送柳薇去上学。柳薇也试着学撑船，但是试过之后才知道困难，这和学骑自行车什么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要说划船是不太难的，船漂在水上，慢慢地总能让它往前走，可是要遇到回水，或者是要转进另一条河道里去，那手上需要的劲儿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柳薇还需要面对的第二项困难是语言。在家里，奶奶姑姑都会努力用极不标准的苏南普通话来跟柳薇沟通，可是在学校里就不行了。除了语文老师，别的老师都只有在有人来听课的时候，才会用苏南腔依然很重的普通话来上课，其余时候和所有的课间，大家都只用方言对答。苏南方言对于柳薇来讲完全是玲珑的鸟语，跟中国字一个也对不上号，可怜小小的柳薇每天在学校听完一天的课回来，就完全晕头转向，一头雾水          
      一下就解决掉这两个问题的人，就是秦令。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秦令也升入高中了，也就是说，他也要开始天天跟柳薇到同一个地方上学了。奶奶和姑姑特意买来福升记的酥糖谢过秦令的母亲。柳薇就开始天天搭秦令撑的小船一起上学了。            
      那时候，秦令还是个羞涩的孩子，起码一开始柳薇以为他是。虽然比柳薇还小两岁，秦令却差不多要比柳薇高出一个头，眉毛和嘴唇都有天然的棱角，笑的时候清秀干净，但平常看上去会觉得有点冷的那种劲头，也就是后来被广泛推崇的那种酷吧。            
      柳薇和秦令都是很称职的语言老师，一个教对方普通话，一个教对方方言，还在隔年全校的普通话演讲会上双双拿得了大奖。于是这回是秦令的妈妈提了自己家做的桂花酱找上门来，拉着奶奶的手，谢了又谢，把柳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仙女儿一样。            
      柳薇倒害羞了，等客人走了，才悄悄问奶奶：“为什么秦家妈妈会激动成这样？左右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奖励吗。再说了，秦令帮到我的不是更多？”    
      奶奶想了想，还是告诉柳薇：“薇薇，是这样，秦令平时呢，是比较淘气，又敢跟人打架，又看不得人受欺负，爱替别人出头的。”    
      “那有什么不好？”    
      “那就老惹出些事来呀，时不时揍青了人家的脸，又或者打落人家的门牙，那他父母就只好跟在他后边给人赔不是了，又赔钱又赔礼的。”    
      原来是这样，柳薇点点头，但还是不明白：“那奶奶，您为什么还让我跟他玩呢？”    
      “他是好孩子啊，淘气的孩子也是好孩子。”    
      平心而论，在奶奶身边的几年，是柳薇真正成长的几年。本来早自以为是一个大人的柳薇在这时候，才真的开始发觉自己的成长。奶奶给了她的那些教益，是她这一生要慢慢学习，慢慢发现，一生也受用不完的财富。而且，一路走来，柳薇也总是在一件事情发生、经过之后，会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啊，原来是这样的意思，原来还有这样的深意在。            
      就像奶奶说的，在十个人里边呢，有七八个都是好人，另外那两三个呢，是迷了路的人，如果你去帮帮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你，而你自己也会很愉快。以后，助人为乐的习惯一直伴随着柳薇，尽管也曾回报过伤害，但柳薇还是乐此不疲。            
      成绩优秀的柳薇和几乎是街头混混的秦令经常出双入对，当时还真算是小镇上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那时柳薇的班主任也怕秦令把柳薇带坏了，还为此专门找到奶奶，可奶奶说：“没有关系。你们并不了解秦令。他就是胆子大一些，在本质上，他不是一个坏孩子。”            
      秦令辗转听别人提起奶奶说的话时，心中充满感激。    
      那时候的中学里，每个星期二的下午，学生都是不用去上学的，老师们要集中业务学习。有一次赶上周二，中午放了学，几个同学忽然说在镇子旁边的一个村里，今天有人请了跑码头的小戏班子演出，也不知道会演什么戏。            
      最先动了心的人，是柳薇。在北都，柳薇念的就是戏剧学院的附中，歌剧、话剧、京剧、昆曲……去看各种各样的演出曾经是她的重要功课之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都互相怂恿着，于是就去了。这柳薇要说“好”的事情，秦令更是绝说不出半个“不”字，他并没有多余的话，一个人先去了码头，等到柳薇一行人吵吵嚷嚷地下来，他都已经打听清楚具体是在哪个村子，又整理好了船缆，就等他们出发了。            
      柳薇仔细看看秦令，就想，这男孩子要细致起来，可真是要比过了女生去。    
      那时候，秦令几乎是全校女生的偶像，巅峰的时候，一书包一书包地收女孩子的示爱信，他都拜托柳薇帮他收起来。    
      所以那天柳薇也提醒他：你看，船尾的那个女孩，就属她最安静了，她给你写的信也最多了，文笔又好，细眉小嘴的，多么可爱。    
      秦令看船尾一眼：“薇薇姐说好就好了。”    
      柳薇又追问他，有点犹豫：“那你会……会喜欢……喜欢她吗？”    
      “可以啊，只要是你说的，什么我都可以去做。”秦令似乎并不经心，顺口说。    
      到如今，柳薇还记得那番对话。女人有时候真是种难以满足的动物，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喜欢，却希望别人都会喜欢自己，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男子统统对自己另眼相看。只是不知道男人通常怎样想，估计也是过之无不及吧。隔开了重重的岁月再往回看，柳薇还是喜欢那一年的自己，还有藏不住的真性情在，哪里像如今，手提袋里天天备足了七八张面具做人，时时需要转换面孔，看上去八面玲珑,其实头脑里经常一片混沌，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天到底看了些什么戏，柳薇老早就不记得了。印象里是粗糙潦草的，但是演的人很认真，看的人也都投入。回去的时候，天正黑下来，一路把同学们都送回了家，秦令和柳薇才往家赶。半路上，月亮就出来了，碎银样的光铺在水面上，秦令手里的橹把它划破了，船过以后，它们才又还回去，颤巍巍，闪闪的一片           
      “薇薇姐，你还会回北都去吗？”    
      “会啊。到夏天的时候，我就要走了，我得报名高考了。”    
      秦令再没有出声，眼睛里似乎有一些荒凉。柳薇的思绪也飘开了。她想着那个人，她想要赶快考大学，赶快长大，然后就可以独立了，独立地去生活，去爱，去找那个一直住在她心里的人。柳薇想，以前的自己之所以会觉得痛苦，是因为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去找他，去爱他。可是现在都知道了，这两年的学习，奶奶的话，还有这小镇上的生活，柳薇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单薄脆弱的少女了，她是大人了。            
      对了，还有奶奶的二胡。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奶奶如水一般的琴声四季不变，丝丝沁入心田，《二泉映月》、《病中吟》、《良宵》……清泉一般，汩汩洇漫。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还把柳薇钟爱的那首《一面湖水》也改编成了二胡的曲子：                
      有人说　高山上的湖水    
      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那么说　我枕畔的眼泪    
      就是挂在你心田的一面湖水    
      一面湖水　一面湖水……        
      就这样，柳薇好奇地看见自己的成长，一天，一天。    
      就在柳擎马上要来接柳薇回北都报名参加高考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它或多或少地影响了柳薇，却彻底改变了秦令的命运。        
      第三章 她在灯火阑珊处    
      一    
      高三的柳薇，功课重起来，每天都必须上晚自习，就不能和秦令一起放学了，为此，姑姑特意让姑父给柳薇买了一辆漂亮的自行车，方便她上下学。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月亮很亮，也有星星，下了晚自习的柳薇骑着自行车穿过两个镇子之间的一段泥土路。平时或者秦令，或者姑父，总会有人在这一段路上来接她，不过后来姑父就来得少些了，一个则是忙，再则觉得反正有秦令呢。不过，今天秦令也没有出现。倒是迎面过来两个不相识的男生，经过柳薇身边的时候，两双眼睛贼溜溜地看了柳薇半天。前边的那个人就更离谱，手里握着的自行车把都歪了，那车骑得直往一边倒。            
      柳薇心里直打鼓，脚下加了劲往前蹬。    
      那两个人掉转车头跟了上来，一边一个，不紧不慢骑着车，跟在柳薇两边。    
      “小妞，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吧。”    
      “你喜欢钓鱼吗？带你去太湖边钓鱼，怎么样？”    
      柳薇想骑快一点，甩掉他们。但她快，他们就更起劲，骑得更快。    
      “不要跑嘛。我们不过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柳薇停下来，那两个男生也停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柳薇很气愤，“你们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哈哈哈……”两个男生大笑起来，“喊人谁不会啊，喊我啊，喊我哥哥好不好？”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其中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哼起来。    
      就在这柳薇又急又窘一筹莫展的时候，秦令出现了。“薇薇姐，你没事吧？”秦令从一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一路跟着柳薇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认出了秦令：“秦令啊，哦，这就是传说中你的那北都小妞啦。果然……”            
      “秦令，你认识他们啊？”柳薇问。    
      秦令没顾上回答，抓住柳薇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然后跟那两个人说：“你们别乱找麻烦。”    
      但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死心呢，还是觉得一下子丢不下面子，还坚持着：“秦令，不至于吧，这妞儿也就这样儿。你不用跟咱兄弟把脸拉那么长吧。”    
      秦令没搭理他们，转头对柳薇说：“薇薇姐，你先回去吧。奶奶等你等着急了。”    
      柳薇没见过秦令的脸色冷成这样，怕他冲动起来，只想赶紧拉他走：“不，我不走，要走就一起走，跟他们没什么好计较的，不值……”     
      柳薇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两个人突然爆出一阵怪笑：“哟，这还是大名鼎鼎的秦令吗，还薇薇姐姐呢，这腻倒是够起腻的了，不过还是不如哥哥妹妹的听起来舒服，是不是？”            
      这下谁也拉不住秦令的拳头了……    
      镇上的治安联防队赶来时，这场恶战已经结束。秦令伤得不重，不过是些淤血和擦伤的痕迹，可是对方却有一个人怎么也找不到了，后来人们在旁边一块蓄了水准备育秧的田地的淤泥里把那个人给拉了出来，那人脸朝下趴在泥地里，已经休克了。            
      休克的人马上被送去了镇医院，又连夜转到市里的大医院。深度昏迷。等到他再醒了过来的时候，秦令已经被判入少年管教所快满一年了。        
      柳擎闻讯，很快赶来将柳薇接回了北都。    
      柳薇没有机会去跟秦令告别，就像那年离开北都她也没有机会去跟自己心心念念着的那个人告别一样，一样无奈。有点不一样的是现在的柳薇再没有离开北都时辗转反侧的痛苦了。她不清楚他们之间算不算爱，更多的时候，她心里充溢着深深的感动。或许爱的方式不一样吧，好像秦令于她，已经成了十指关联的手足，或者需要时愿意飞身替他去挡明枪暗箭的伙伴。他一定会是我一生的朋友，柳薇毫不怀疑地对自己说       
      可是，秦令却在结束管教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直到两年前，两人才在北都再次相见。    
      这中间隔了12年。    
      二        
      第二天下午。太湖边的水乡古镇。秦令的三菱吉普车停在一幢灰墙黑瓦的二层小楼前面。    
      天空中飘着绵绵细雨，古镇临水而筑的青砖瓦舍模糊在细雨中，梦幻一般。    
      与其说柳薇搀扶着爸爸，还不如说是父女俩互相搀扶着。此时柳薇心里只有“坚强”二字，她仿佛看见奶奶坚强的笑意……    
      走进这熟悉的屋子，首先看见的是正面墙上黑纱下挂着的奶奶的遗像。遗像两边是用瘦金体写成的挽联——阳春白雪和者不寡，鹤发赤情慈心永芳。    
      痛哭失声的柳薇怎么能不想起奶奶的一生呢。    
      奶奶4岁丧母，童年时就跟着父亲拉二胡。12岁起，她便从故乡的太湖边出发，漂泊江南。颠沛流离中，她的二胡声响彻大半个江南。在青石小弄台门深、乌瓦粉墙廊棚长、遍地市肆的江南，在春草池塘蛙鼓稠、莺雏声里碧禾浓、处处乡野的江南，奶奶用心血浸透的二胡声，消融了悲苦和困顿、沧桑和无奈，铸就了忍耐和坚韧、奋进和宽容。正是由于流浪的生涯加上流浪的二胡，使奶奶成为一个通达的女人，善解人意的女人。            
      奶奶的脸上永远洋溢着微笑。现在，披着黑纱的奶奶的遗像，笑容依旧。柳薇看着奶奶的遗像，觉得奶奶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要跟她唠，可是，可是……满脸泪水的柳薇走上前，抚摸那把二胡，那斑驳陆离的把柄，如同奶奶纤细、多皱而坚强的手。            
      唢呐声不失时机地响起来，是吹鼓手们在演奏。令柳薇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唢呐里流淌出的竟然是《二泉映月》。乐曲唧唧喳喳的，杨柳岸，乌篷船，小桥流水有人家的江南意蕴踪影全无。真是暴殄天物，糟蹋阿炳。            
      柳薇皱了眉头，径直走上前，止住了乐手们制造噪音，拿出随身带着的一张CD塞进了VCD机。那是奶奶生前演奏的二胡曲，这是前两次回小镇，柳薇缠着给奶奶录下来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二胡声响起来。是铭刻在柳薇心上的二胡，是奶奶用毕生的心血铸造出的二胡。一支支乐曲，如同一个个精灵，漂泊如三春之水，清冷似冬夜之月；惆怅如初夏细雨，幽怨似深秋桂子。纤道、乌篷、台门、游廊，雨巷、石桥、茶肆、谷场，这是奶奶二胡中永恒的画面，这些流淌的画面，时常会把柳薇带到16年前那个细雨梦回的夜晚……            
      站在一旁的温柔紧紧地挽着秦令的手臂，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三        
      太湖边。苍翠的青山。奶奶的骨灰安葬在背山面水的绿树丛中。    
      秦令带着温柔回家见了父母，很快就来向柳薇父女辞行，说是有很急的合同要签，要先赶回北都。一旁的姑姑都没有认出秦令来，等他们都走了听柳薇说起，吃了一惊：就那浑小子，都这么出息了，还讨了那么俊俏的老婆。            
      临走的时候，温柔从已经发动的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柳薇的身边，把手里攥着的一只大牛皮纸的信封硬塞给她。    
      “是什么？”柳薇问。    
      “是秦令的一点心意。他说回来太急了，这边又没有ATM机，今天他起了个大早，赶到市里去取的。”     
      柳薇听得心里一酸，看看正在车里顾自整理前挡风玻璃的秦令，知道不是所有的情谊都可以用一个“谢”字表达的，便不再推辞，接过来。捏着那信封，感觉信封的厚度还是远远出乎意料之外。“太多了，这可不行。”            
      温柔按住她的手：“你就当是给秦令一个机会。”    
      “温柔，是你薇薇姐欠着你老公的。”    
      一句话说得温柔不好意思了：“什么老公——”    
      那边秦令连声按了喇叭，温柔赶紧扭头跑回了车上去。柳薇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路上留点神啊，你们俩！”    
      家里那只老黄猫当然早就不在了，但码头上那只猫居然长得跟老黄猫一模一样。    
      没两天，父亲就赶柳薇走。因为她的电话总是响，总是听她推脱各种各样的事情。父亲说，薇薇，你还是先回去吧，工作要紧。    
      柳薇当然是不依的，索性关了手机，落得清静。过了一两个星期再打开的时候，果然就没什么人再打进来了。连温柔也没来打扰她，林天诚就更懂事了。    
      柳薇陪着父亲在青坞住了下来，父女俩谁也不舍得先提回北都。日子流水一样过去，跟后门口的小河一样。      
      四      
      北都  
      分管城建的顾副市长约见市建委主任隋锦程，提醒他，其妹夫邢之远主持的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屡屡获得市政项目的施工权，已经引起了一些非议。隋锦程坦然引用“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的说法，指出远生路桥是长期以来标价最低、完成工程质量最好、工期准时甚至提前的公司，是市建委长期以来合作得最愉快的单位。            
      顾副市长欲言又止，正好萧市长进来了，也对隋锦程的说法表示支持，顾副市长便按下话头            
      等萧市长出了办公室，两个人才又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    
      不久，刘大全给隋锦程打电话，支支吾吾地问事情有没有什么需要变化。隋锦程不以为然，倒问他：你要怎么变？刘大全这才不吭声了。    
      五    
      常浩然是在奶奶的“七七”那天赶到青坞来的。    
      本来他费了这么大的劲请下假来，是打算来陪伴安慰柳薇的。人生命里的痛楚简单点分，有两种：一种是暂时的，过去了就会发觉并不值得，伤口很快痊愈，而且更加健康明白，促进成长；另一种是会留下疤痕的，逃不开，抹不掉，永远存在。失去亲人的痛苦显然就是后边一种，连老元帅都在课本里说过，这个伤痛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是啊，怎么补？逝去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那味药，一旦没有了，那就生成绝症，不致命，但也永远不会好。            
      那天柳薇和爸爸去姑姑家吃晚饭，回来的时候，看见常浩然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脚边扔着他那只粗皮革的大旅行袋，正表情严肃地在接电话。    
      柳薇和爸爸几乎同时看到了他。爸爸看了女儿一眼，不放心地叮嘱：薇薇，对人家好点儿啊，别使性子啊。柳薇到底是有些感动的，等父亲开了门，就主动伸手去拎常浩然的那只旅行袋，迎他进屋里。            
      常浩然表情惊喜，是受宠若惊的那种惊喜，但一闪而过。    
      手里的那个电话却一时没有打完的意思，常浩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沉着地应两声，其余时候都沉默地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柳薇便知道是公事了，也不去打扰他，只把他迎进了屋里，放下旅行袋，又转身去给他沏一杯当年的新茶。            
      “有没有可能有什么隐情？还有我们没掌握到的情况？”常浩然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通。    
      “据我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事情……是，我还是会执行，没有问题。”常浩然这才收了线。    
      柳擎高兴地插上话：“浩然，你怎么来了？是请假了吧？能待几天啊？”    
      “柳叔叔，”常浩然勉强笑了一下，“我明天就得回去，这些天，要打通柳薇的电话可真不容易啊。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我早就催薇薇回去，她非得说要陪着我。其实有什么好陪的嘛，我一个人多自在……”    
      柳薇拍拍父亲的肩头：“太不领情了吧，老爸。就算是我要你陪好不好，别让浩然听得我跟牛皮糖似的老黏人，还长不大。”    
      常浩然当然也听得出来柳擎话里边的言不由衷，想了想，还是说了：“柳叔叔，不好意思，我还真得跟您告个不是，把薇薇先领走两天。我出来的时候，薇薇他们那个林主任啊，跟我千叮万嘱的，说是有个案子在薇薇手上，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交代一下。”            
      “是方潇河办着的那个案子吧，天诚怎么自己不催我……”柳薇接过了话。    
      “你不看看你的电话，打十回能通一回就不错了。”常浩然一边说，一边跟柳薇轻轻地眨眼睛。    
      柳薇不吭声了，知道他一定是有别的话不好当着父亲说。    
      等柳擎先去休息了，柳薇才压低了声音埋怨常浩然：“你怎么回事啊，我哪有不接电话，而且下午才跟林天诚通了话，他也没有催我回去啊。”    
      常浩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儿的漆木雕花椅子上的柳薇，只看着她，却并不搭她的话，半晌，才说：“薇薇，我们结婚吧。”    
      柳薇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茬儿，下意识地想找话来推托：“……”    
      常浩然的眼睛却先湿了，伸手把柳薇揽到怀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柳薇这才忍不住哭了。从奶奶去世以来，柳薇倒有一大半儿的眼泪是又咽回去的，怕惹得爸爸伤心，觉得自己以后要代替奶奶在内心里护着爸爸，永远勇敢坚强地护着。但是这一瞬间，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向自己敞开，柳薇忽然感到了融化，从心到身体的一种融化，那些冻起来的，绷起来的，努力坚强起来的，统统可以放下了。柳薇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薇薇，我知道你原来跟我订婚就是一种犹豫，是为了给柳叔叔个交代的缓兵之计。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我爱你，你只要让我爱你就可以了，别的一切事情都不要去管，都交给我，都交给我。”            
      柳薇听着，倒很快清醒过来：“浩然，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常浩然苦笑：“薇薇，你是太聪明了，你要稍微糊涂一点，也许……”    
      “浩然，你快告诉我。”    
      常浩然看了看门已经掩起来的柳擎的卧室，还是不放心，干脆拉着柳薇出了后院门，到临河的码头上才说：“薇薇，我说了你先别着急，我总是相信你的。”    
      柳薇急得跺脚，央求他：“你快说吧，我没被你吓死先急死了。”    
      “是刘毅和黄金龙他们那个案子，方潇河今天已经被我的同事请去问话了，有人拿出证据，说他们在串供，要把原先承认的什么强奸轮奸都推翻了。”    
      柳薇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可能吧，笔录不是都签字了吗？          
      “现在他们说是被办案人员使用暴力逼迫的，说得有板有眼，真的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的律师教的，反正方潇河代表他们提出公安机关的取证不符合程序。这还正乱着，那边又有人说律师串供了。”            
      “是谁说？”    
      常浩然没有再答话，柳薇这才反应过来：“啊，我忘了，我不应该问的。”    
      常浩然笑笑：“所以我刚才故意跟柳叔叔说是林天诚催你回去。薇薇，你这趟得赶紧回，可能麻烦还不小。这案子你也签了名代理，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少不了算上你一份。你赶紧回去，把事情搞清了。要能择出来，最好先把自己择出来。别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们拖累着趟这浑水。”            
      柳薇看常浩然一眼：“你也知道我签了字接这案子，既然接了，就没有半途上自己先脱出来的道理。再说了，我不相信林天诚会做这么出格的事。”    
      “那你明天跟我回去吧。”    
      柳薇敏感起来：“你是带着任务来找我的，是不是？并不是来看我的。”    
      常浩然百口莫辩：“薇薇，你相信我，我是到你们家门口才接到的电话。再说了，要真是正式地找你，还轮得到我来吗？”    
      柳薇想了想，也是，不能怪常浩然。才笑笑，温和地说：“那我跟你回去，不过千万别让我爸察觉。”    
      “那是，我还不知道啊。”常浩然觉得柳薇的叮嘱很多余。    
      六    
      不仅柳薇没想到，连常浩然都没有想到，在他们双双回到北都的第二天，柳薇就被常浩然的几个同事出具一套完全正规完整的手续给带走了。    
      柳薇更没想到的是，就在那天，当她走在几个穿制服的检察院工作人员中间，在路人好奇驻足的目光中走向印着“检察”字样的小车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川流不息的马路对面，比任何人都更吃惊，而且心痛地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            
      这个人是邢之远。临时回国的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的老总邢之远。    
      如果有人有机会在这个时候留意邢之远脸上变化的表情，那就可以见识到什么是一个人脸上的四季。开始是初冬，漠然得像冰封的土地，然后在不经意间看到一点新绿：马路的那边是记忆里被反复温习的那张面孔，再确认一下，真的是她——那一瞬间雪都化了，所有的树和花朵都疯狂地生长，满心葱茏。不对，不对，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围观她？啊，原来是检察院的人要带走她。怎么会这样？不解和迷惑给心里的狂喜降了温，不情愿地万木凋零，邢之远眼睁睁看见她低了头，安静地坐进了有“检察”字样的小车……            
      过街的斑马道上却还是不紧不慢的红灯，邢之远在司机的骂骂咧咧声中冲了过去。载着她的车到底还是开走了，这样的街道是不适合上演拍窗追车的戏，何况这戏也不适合他这个年纪。            
      邢之远站住了：小薇，你又一次与我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周边的世界瞬间变成一块巨大的冰，高楼、马路、车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瞬间凝固静止下来，失真，而且被拉远，很远的远。    
      邢之远的司机只好把车开到前边的隔离带掉了头，又开到邢之远身边。    
      邢之远满腹疑窦地回到办公室，想先把事情理出个头绪。办公室里一片纷纷扰扰，邢之远叫住拿着报表进来签的财务处长许丽娅：“外边说什么呢，乱得跟锅粥似的。”            
      许丽娅惊讶地说：“邢总，您不知道啊，老刘给儿子请的两个律师都给抓了，说是串供，老刘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如今这麻烦可大了。”    
      邢之远听得一脸糊涂。    
      正好秘书敲门送晚报进来，许丽娅眼睛尖：“哟，消息都出来了，还真快。邢总，您先看看吧，记者们一定比我说得明白。”许丽娅其实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起自己跟报纸上指名道姓的几个人一桌喝过酒的事。            
      社会新闻的头条就是柳薇的一张大幅照片。一打开报纸，邢之远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这私心里盼了16年的见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眼前的柳薇，还是那个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的小女孩，过眉的刘海儿疏疏地落几根下来，掩不了下面的那一双眼睛，清澈依然。在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这16年的时间经过了的痕迹。邢之远笑了，人生永远比戏剧更像戏剧。大照片旁边还配着从不同角度抢拍的新闻照片，其中就有今天下午邢之远看到的那一幕。这传媒的力量，真是不能低估。            
      细细看完了报道，邢之远的笑意更浓了。这是一篇立场完全公允的文字，就是站在柳薇立场的人都会感觉得到的那种公允，其中巧妙地替柳薇提出了好几番质疑和抱屈，句句都问得有理。看看报道的署名，温柔。            
      邢之远看得会心，他正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去帮柳薇，现在他心里有数了。看看手腕上的表，8点不到，估计正是报社刚刚开始忙的时候。    
      放下报纸，邢之远先去了趟洗手间。很久了，邢之远没有认真地端详过自己。站在洗手间的玻璃镜子前面，邢之远发现自己瘦了，身体里似乎缺少很多水分，再没有那种像是马上就要溢出来的灵动，嘴角绷着，眼角还有了皱纹。邢之远笑笑，看来这16年的时间完全没有放过自己，看这满脸皆是时间的痕迹    
      邢之远开了车出来，去报社的地址还是容易找的。真到了报社楼下，邢之远踌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搭了电梯上去。      
      七        
      邢之远去得果然是时候，正赶上听温柔与秦令争执。    
      报社里正是人仰马翻的时候，听说是来找温柔的，就有人匆匆忙忙把他直接带到了小会议室，指着里边正在大声说话的女孩：喏，那就是温柔了，你自己进去找她吧。            
      邢之远没有马上进去，他觉得打断别人说话不好，再细看看，才发现温柔并不是在说话，准确地说，她在与人争执。站在她对面正一脸怒气的人看上去很眼熟，啊，对了，是跟公司有生意往来的建筑材料商秦令。那小子做生意还可以，为人好像也义气，不过总隐隐约约听说他是有点什么黑道儿的背景，不然也不太可能这么点年纪就顺风顺水地发起来。这个叫温柔的女记者，跟他有什么可吵的呢？            
      想到这里，邢之远倒不着急进去了，他想了想，打算转身走开一点，免得瓜田李下，倒像是他要偷听别人谈话似的。不过里边的声音倒越来越大了，是秦令的声音。“不管怎么样，你写这篇报道就是不对，这不是落井下石吗？你要怎么着？跟别人一起看薇薇姐的笑话？”            
      “秦令，我拜托你好好看完报道再来问话好不好？我是记者，报道新闻是我的职责，不报道是不可能的，我不写别人也会写。你看看我哪一个字不是讲事实？你没发现明里暗里我都是在为薇薇姐说话吗？”            
      秦令的声音低了点，但还是生气：“那你放这么多薇薇姐的照片上去，唯恐大家认不出来，不好笑话她。”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薇薇姐有没有错，我们还不清楚吗……”    
      “那柳叔叔呢？你让他看到了怎么办？”    
      这回是温柔的声音低了：“柳叔叔还在青坞呢，等他看到，早没事了。”    
      原来居然是在为柳薇争吵。邢之远摇头笑笑，看来有心要帮她的人，还不止自己。这小妮子，居然这么好人缘儿。    
      这时有快递公司送邮件过来，以为邢之远也是报社的人，一把塞到他手里，让他签字，邢之远只好替他去找一时走开了的接待员。    
      再回头，温柔已经站到他身后：“你找我？”邢之远看看会议室，秦令已经没影了。    
      邢之远顺手拿起一张当天的报纸打开，翻到有关柳薇的报道那一版，笑笑：“我也是为这来找你的。不好意思，刚才在会议室门口，听见几句你和你朋友的争执——你们跟柳薇都是朋友？”            
      温柔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你——”    
      邢之远踌躇了，话不知道该不该讲，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我也是柳薇的朋友，16年前的一个老朋友……”    
      令邢之远完全意外的是，温柔一听到“16年”，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换了一副吃了一惊的表情，还不顾礼貌地生生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人。”温柔一边声音大到唯恐有人听不见，一边瞪大了眼睛盯着邢之远，还上下前后全方位打量他。            
      邢之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只好笑：“小姐，是哪个人啊，你又说知道了，又不说出来。还有，嗯，嗯，你能不能小声点？”     
      16年前的故事，温柔知道的是前半章，不知道的，是邢之远就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仍然可以用英俊挺拔来形容的中年男人。不过，她还是马上就知道了。    
      于是，她跟邢之远一字一字地说：“你来找我还真是找对了。除了当年的你们，我想，薇薇姐的所有朋友里边，大概也就我知道这个你们当年的故事了。”    
      邢之远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女孩，直觉相信了她一定是柳薇贴心的好朋友，认真地听她把话说了下去——        
      第四章 往事住在谁心里    
      一    
      16年前，柳薇正好是16岁。    
      那一年，柳薇正在戏剧学院附中读高一。天生丽质的她出落得楚楚动人，走在大街上，亭亭玉立的身影总是引得很高的回头率。刚进高一，男生们就在私下里一致推举她为校花。男生们无论做什么，都希望有她在场。只要是有她参加的活动，一定能吸引一大帮男生参加。他们总是喜欢找各种借口，和她待在一起。            
      那是一个色彩远比现在单调的年代，但也是一个梦幻远比现在斑斓的年代。无数青年男女都在文学艺术的海洋里徜徉，那时候青春的偶像是诗人，是戏剧家。不像现在，如果说还有什么偶像的话，那就是太多年轻的精力和激情的一个方便的去处，也就是青春的观赏品，拿来赏心悦目，拿来点缀生活。            
      当年的柳薇参加了学校的业余实验剧团，一心想成为尤金?奥尼尔那样的伟大剧作家。    
      春日周末的一个晚上，实验剧团邀请戏剧学院著名的剧作家进行剧本鉴赏讲座。能亲耳聆听著名剧作家的讲座，着实让柳薇兴奋了好几天。    
      当天，柳薇早早地就来到学校礼堂，很多同学都已经到了，见杜薇来了，有几个男生站在椅背上，张开双臂，不停地做着鬼脸           
      “柳薇，到我这来！”    
      “小薇薇，快来，我已经把你的位子留好了。”    
      “我的天使啊，快过来吧，难道你的心真是石头吗？”    
      男生们套用些戏里的台词，半真半假地跟柳薇开着玩笑。    
      柳薇也知道他们都喜欢她，有事没事都喜欢往她身边凑，但是她不愿意理会他们，她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一帮小男孩，还需要回家继续成长！她用拒人千里的目光扫视他们一眼，昂首挺胸，径直走到最前面，在中间的座位上坐下。            
      有两个平时喜欢表演相声的男生，立刻在柳薇的两边坐定。他们都把手放在她坐椅两边的扶手上，等着她不小心蹭到他们的手。她不愿意跟他们搭茬儿，收缩身子，坐得直挺挺的，目光上扬，谁也不看。             
      好在掌声很快响了起来，班长陪着一个人走上了讲台。    
      不用说，是著名剧作家来了。柳薇跟着鼓起掌来。    
      柳薇的掌声刚刚响起，其他人的掌声却零落下来。她定睛一看，与班长一同上台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风衣，风衣的硬领不经意地竖着，一头桀骜的长发恰到好处地垂到耳际。她看他时，他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听见掌声零落，他抬起头，一缕长发垂到眼前，他把头轻轻一甩，把头发甩了上去，动作极其潇洒。用现在中学生们的话说，他简直帅呆了，当时柳薇一下子就看呆了。真没想到，久负盛名的著名剧作家会这么年轻，这么潇洒，她的心被他紧紧吸引了。            
      “同学们，请静一静。”班长兼任实验剧团团长，是个稳重的大男孩。和其他男生相比，他有几分成熟的迹象，但毕竟还是一个大男孩。“同学们，著名剧作家今天傍晚阑尾炎突发，住院去了。今晚前来给我们讲座的是他的助手、戏剧学院的助教邢之远先生。”            
      不知为何，柳薇心里顿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觉得自己和台上的人一下子近了。    
      班长停顿了一下，他是想让大家鼓掌。礼堂里的同学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他们对突然换成邢之远来讲座感到不满，就算要换人，换一个教授不行吗？换不成教授，也应该换一个讲师啊，怎么来了个助教呢？            
      见半天没有人鼓掌，班长只好接着说：“邢老师是全国戏剧研究界比较活跃的青年先锋人物之一，是戏剧学院最好的青年教师之一。他的研究论文《中国古典戏剧和西方现代主义》在戏剧界反响很大。现在，就请同学们用热烈的掌声来欢迎邢老师。”            
      柳薇第一个鼓起掌来。跟着她的掌声，也有些人鼓起掌来，不过，掌声并不热烈。柳薇为同学们的势利感到难过，为什么要冷落年轻人呢？要知道，我们更年轻呀。她立刻站起来，转过脸，冲着后面的同学们使劲鼓掌，那些本来没有鼓掌的男生见她这样，也都跟着拼命鼓掌起来，刹那间，礼堂里掌声雷动。她回过头，首先看见班长满脸感激，对她频频点头。她没理会他，而是急切地寻找邢之远的眼睛。顷刻，他们的目光凝视在一起。他的目光和她相遇时，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她的心中涌出一股热流。            
      邢之远的讲座，是从一段独白开始的。    
      “生，还是死，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要做到高贵，究竟该忍气吞声来忍受狂暴命运矢石的交攻呢，还是该挺身反抗无边的苦恼，扫他个干净？”    
      这段哈姆雷特著名的独白，被邢之远用浑厚深沉的男中音道出后，一下震住了所有的人，礼堂里顷刻之间鸦雀无声。邢之远开始从容地讲述对白对于戏剧的意义。他口若悬河，如数家珍地列举了古今中外戏剧史上那些精彩绝伦的对白。在道出这些对白时，他总是和角色融合在一起，声情并茂。接着，他开始对这些对白进行分析。他从审美的高度带领听者来鉴赏那些独白。他的表述深入浅出，很快让柳薇感觉到戏剧的博大精深，领略到戏剧的璀璨辉煌。尤其是中国古典戏剧，以柳薇当时高中尚未毕业的阅读面和理解能力，几乎就是空白，他的随意枚举，一下子就让柳薇感受到了浸透到血液的美。            
      “碧云天，黄叶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切都付与断壁残垣。”    
      十几年过去以后，柳薇基本上都不读戏剧了，但是这些优美的句子，她却至今难忘，谁能相信那只是因为她当初听邢之远诵读了一遍。    
      讲座结束时，同学们发出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很多人涌上台去，请邢之远签名。    
      柳薇没有凑这个热闹。她很小的时候就认为，请名人签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把笔记本装进书包，她默默地向外面走去。    
      不管别人相信不相信，柳薇总是相信，人生的许多转折，往往是天意使然。一个人需要奇迹的时刻，往往奇迹就发生了。从16岁到32岁这十几年，她常常感到天意难违，也正因为如此，天生纯情多情的她，才命为情牵，命为情困。            
      走到礼堂门口，柳薇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借着风势，雨肆无忌惮地狂打着房屋草树，阵阵寒气直往她脸上扑。她这才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吃晚饭时她还想着带伞的，出门却忘了。那时候的北都市，自行车是人们最普遍的出行工具，全市为数极少的出租车，平时都在火车站广场和几家大宾馆的门口停着，基本上不开到街上揽客。所以，她只好在门廊下站着          
      同学们陆续从礼堂里出来，有几个男同学见柳薇站在那里，都讨好地走上前：“柳薇，我送你走。”    
      “小薇薇，拿我的伞走吧。”    
      “还是我送你吧。不然，我回到家里一夜都会睡不着的。”    
      柳薇心里很得意，毕竟有这么多男生主动要帮助她。不过，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需要。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    
      “哎呀，这位护花使者太幸福了。”    
      男生们感叹着钻进雨幕，各自散去。    
      “你还没走呀？”    
      像是邢之远的声音，柳薇的心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脸，果然是邢之远。班长站在他的身旁。    
      “感谢你今天晚上对我的支持。”邢之远大方地伸出手，柳薇马上也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除了爸爸以外，柳薇那时从未和任何男人握过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从容镇定，就像是自己的左手握右手一样。令柳薇惊讶的是，邢之远的手指纤细修长，手掌柔软，与文艺作品所描写的男性的粗犷阳刚相去甚远。            
      “柳薇，今天晚上真要感谢你，不然要冷场的。”班长也伸出手来，柳薇没有回应。班长尴尬地把手继续上抬，理了一下头发。    
      “你住在哪里？”邢之远问柳薇。    
      “沁原里。”    
      “我住在青原里，离沁原里不远，我们正好同路。你没骑车吧？我带你走吧。”邢之远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你坐在后面举着，我骑，怎么样？”    
      柳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接过伞。    
      “那好，邢老师，我住的地儿在和你们相反方向，我就先走了。”    
      班长和邢之远握了一下手，穿上雨衣，跨上自行车，瞬间消失在雨中。    
      “我们也走吧。”邢之远的目光和柳薇相遇的一刹那，她发现他的眼睛和在讲台上一样亮。她迎着他的目光，会心一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到别处。            
      邢之远跨上自行车，原地停着，不骑。“你上来坐好。”他回头招呼柳薇。    
      “你骑起来我再上去。”    
      “你打着伞，那样不好上，还是先上来坐好。”    
      柳薇不再坚持，举着伞，稳稳地坐在后面的书包架上。    
      自行车平稳地行驶起来。柳薇逆着风举着雨伞，手臂很快就难以支持。    
      “你把手腕放在我的肩上，这样你手不累，伞也能拿得更稳。”    
      柳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放到了他的肩上。果然，她轻松了许多，伞也拿得更稳。    
      后面的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邢之远把车子踩得飞快，柳薇坐在书包架上有些风雨飘摇的感觉。为了能够坐稳，她只好把手腕在他的肩上扣得更紧。    
      雨小了，一阵清脆的口哨声响起，是《一面湖水》。台湾歌手齐豫唱的，柳薇前几天刚学会。    
      有人说　高山上的湖水    
      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那么说　我枕畔的眼泪    
      就是挂在你心田的一面湖水    
      一面湖水　一面湖水……    
      随着口哨旋律，柳薇在心中跟着唱起来。    
      柳薇又想起邢之远在讲台上甩动头发的潇洒姿态。她幻想着，在这飘着细雨的春夜，和他相依漫步在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林中，不要打伞，也不要其他任何遮雨的用具，就让这温馨的春雨恣肆地淋着，把她的长发和他的脸庞都淋湿，让湿透的头发贴在各自的脑袋上。在树林深处停下来，他轻轻地捧起她的脸，她向他绽放从心底涌出的笑意，闭上眼睛，等待着……            
      “我到了。”    
      柳薇这才发现自行车停下来了。看了一下路边的房子，原来青原里已经到了。    
      “从这个大门进去，一直往前，第三栋楼，最里面那个单元，一楼靠左手的那个门，就是寒舍。今天太晚了，我就不请柳小姐光临了。”    
      柳薇忙从书包架上跳下：“谢谢邢老师。我家住在前面往右拐的那个院子里，以后，欢迎邢老师光临。”    
      她把雨伞递过去，他忙说：“你不要下来，我要把你送到家呢。”他没有接雨伞，又在自行车上摆好姿势，回头对她说：“上来吧。”    
      柳薇抓住书包架，正想坐上去，忽然想到：他把我送到家，肯定就会骑着自行车打着雨伞回来了，那明天我还有什么理由“光临”他的“寒舍”呢？    
      “邢老师，”她晃动一下自行车，“你下来，我先送你回家。”    
      邢之远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雨伞的阴影下，眨着亮亮的眼睛，不解地问：“这是为什么？”    
      “你送了我一晚上，我要是不送你，不是有失公平吗？”    
      “这就是你的理由？”    
      “你觉得不充分吗？”    
      他点了点头：“充分。”    
      邢之远没有再骑车，柳薇高举着雨伞，两人并肩走到他家的楼道前。在楼道前，她主动伸出手：“邢老师，再见！”    
      他却没有握她的手：“你等一下，我把车子放好，送你回去。            
      “不用了，”黑暗中，柳薇一下抓住他的手，“太晚了，还是我自己回去的好。明天我来送伞，行吗？”    
      柳薇感觉到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赶紧说：“行，当然行！”    
      柳薇快步向院外走去，他没有再拦她。她听得出来他是在匆忙地锁着自行车。    
      走到大街上，雨又大起来。柳薇把雨伞放得低低的，双手紧握伞柄，和伞相拥着，很快走到沁原里自己家的楼道前。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感觉到后面有人在注视她，她转过身，心头不禁一热，泪水一下就涌出眼眶。是他，邢之远。透过潇潇春雨，只见他正站在马路边，橘黄色的街灯下，他风衣的硬领依旧竖着，身影老长老长。            
      他冲柳薇招了招了，转身往回走去。        
      以往的星期天，柳薇都喜欢睡懒觉，有时爸爸叫上三四次，她才会不情愿地起来。这个星期天，天刚亮柳薇就起床开始做作业，一向早起的爸爸感到有些奇怪：“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什么呀？”柳薇不满地白了爸爸一眼，“人家在上午把作业全部搞定，下午到学校去参加剧团的排练。”    
      “原来是这样。”爸爸点点头，“你这么安排很好。”    
      作业太多了，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快到一点了，柳薇才把它们统统搞定。吃了午饭，柳薇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把柜子里的每一件衣服都抖搂出来，全部试上一遍。红的太艳，花的太闹，黄的绿的不起眼，终于自己都累了，柳薇才决定就穿那件水手领的短白衬衫和海军蓝的百褶裙子。这套衣服看上去是那么干净，还耀眼。            
      柳薇猫着腰悄悄打开房门，拿起墙边那把伞。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不敢和已经午睡的爸爸打招呼，大气也不敢出地掩了门出来。一直出了楼道，她才撒开脚丫猛跑起来，水手领雪白的飘带和活泼的蓝裙子在午后的晴朗明媚中愉快地飘舞招展……            
      耀眼的太阳挂在天上，空气中洒满青春的气息。街边的树经过春雨的一夜滋润，新芽突然之间就抽了出来。紫荆和迎春在街心花园里竞相绽放，春天也变得热烈起来。她来到青原里，看到昨天晚上走近的那栋房子，心中不由得涌出几分恐慌。会不会搞错？心怀忐忑地走进那个楼道，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敲响邢之远跟她说过的那扇门。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邢之远。    
      “我来还你的伞。”    
      “请进。”邢之远接过伞放在门旁。    
      邢之远一边笑盈盈地招呼她，一边去沏了茶出来。    
      柳薇坐在沙发上，不由眼睛一亮。原来，茶几上放着一把二胡。琴弓和琴柱交叉着，看样子，邢之远刚才在拉琴。    
      邢之远端茶走过来，柳薇欣喜地问：“你也喜欢二胡？”    
      “是呵。”邢之远在柳薇对面坐下，“为什么叫‘也’。”    
      柳薇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故意没有接他的话，端起茶，是茉莉香片。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和茉莉香混在一起，随着升腾的水雾扑鼻而来，柳薇深深吸了口气。    
      邢之远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二胡：“你喜欢二胡吗？”    
      “喜欢。”    
      乐曲响起来，流水一般滑过柳薇的心头。是《二泉映月》。     
      一曲终了，柳薇热烈地鼓掌起来。    
      邢之远睁开眼睛：“喜欢吗？”    
      柳薇点点头。    
      “能告诉我，这曲子说的是什么？”    
      柳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流浪。”    
      邢之远惊讶地问：“你是说——”    
      “流浪。二胡的主题永远是流浪。生命的流浪，心灵的流浪。”    
      邢之远站起身，充满敬畏地看着柳薇：“这……这话是你自己想出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当然是听别人说的。”    
      “谁？”    
      “我奶奶。”    
      “怪不得，怪不得呢。”邢之远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语。    
      “有什么怪不得的？我奶奶当年不过是一个流浪的民间艺人，现在在老家的文化馆当音乐辅导员。”    
      “你会拉二胡？”邢之远突然问。    
      “跟着爸爸学过一点。但是，爸爸不让我拉，让我专心学习考大学。再说，我乐感差，和奶奶相比，我拉琴就像锯木头一样。”    
      “那你就锯一段木头让我听听。”邢之远说着把二胡送到柳薇的手上。    
      柳薇拉了一曲《江河水》。    
      邢之远听完，说：“乐感不差，就是缺少练习。”    
      柳薇被他说得脸红到脖子，心里却美滋滋的。    
      ……    
      那天两个人一直聊到日落时分，窗户外边的晚霞悄悄染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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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社里，温柔一口气也不停歇地说完这一大番话。    
      令邢之远没有想到的是，面前陌生的温柔居然替自己讲出了铭刻在心的那段往事。温柔的叙述，把邢之远完全带回了尘封已久的从前。    
      说着说着，拼命添上夸张和想像，洋洋洒洒讲述着别人的故事的温柔突然停下话头，歪歪脑袋，看着邢之远的眼睛：“这故事我说得还对吗          
      “对，就是你把那个邢之远说得太……太……”邢之远想了想，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就用了个俗词儿，直接往下说：“太完美，太让人不敢相认了。”    
      “那不是我说的，是柳薇说的，我只不过直接复述一遍罢了。”    
      “是吗？”邢之远相信柳薇不会把事情讲得这么夸张，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出了后来的事情以后，他在柳薇的心目中还保持着这样的形象。邢之远心里一片惊涛骇浪，但还是安静地接着问：“后来呢，你还知道后来怎样？”            
      温柔白他好大一眼：“后来，后来该你讲啊，柳薇又没有跟我讲。”    
      邢之远沉着地笑笑，老练地把话题岔开去：“温柔，我想请你帮个忙。”    
      温柔点头：“你说吧，一定是要我帮薇薇姐吧。你是有力有钱但是不便于出面，是吗？你就说吧，跑腿是我的强项。话说回来，也许该算是我请你帮忙。”          
      三        
      差不多在邢之远跟温柔交谈的同时，北都市人民检察院门外，进进出出的人们，或步履匆匆或互相招呼或停下寒暄。    
      常浩然和另外一个检察官从旁门出来，忽然，一辆三菱吉普车拦在他们前面，“吱”一声紧急停下，厚重的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擦出一道黝黑的车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的味道。            
      秦令一下从车里摔门出来，径直走到常浩然面前。旁边的检察官先急了：“你干吗的？撒野也不看看地方。”    
      常浩然也看见他了，看情形是没有解释的可能了，只好大声说：“秦令，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是我想问问你想干什么！你们订婚才几天啊，你就这样去骗她，把她骗回来逮她啊！你，你还是不是个人。”秦令上前封住常浩然的衣领，举起了拳头。检察院大门口几个担任门卫的法警早就赶了过来，一拥而上，把秦令牢牢地给拉住。            
      常浩然知道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好冲身边的同事说：“我们先走！”    
      秦令一把挣开拉他的人，一下子就冲着常浩然的背后扑上去。常浩然一阵踉跄，撞到吉普车前面结实的保险杠上，晕得满眼金星。待常浩然缓过神来，秦令已经被法警牢牢抓住了，正要给他戴上手铐。            
      “别，别。让他走吧，我认识他，是个误会。”常浩然赶紧说。    
      众法警还迟疑着，秦令乘机挣开他们，自顾自上了车，头也不回地一下开走了。    
      旁边的人把常浩然扶起来，常浩然苦笑着摇头。        
      第五章 我可以抱你吗    
      一    
      林天诚和常浩然坐在一家茶楼的包厢中，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常浩然说：“现在事实基本清楚，是方潇河在找李道明他们调查案情时，帮助他们一起串供。所以，他们三个人一起翻供，都说游泳那天并没有强奸黄小曼。”    
      “当时公安局那边是怎么调查的？”    
      “公安局那边，当时有法医给黄小曼做了身体检查，她的阴道口有伤痕，结论是她几天前被人强迫发生性关系。由于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现场也没有什么遗留物，痕检时没有提取到精子样本，定案依据的是他们几个人的口供。”            
      林天诚气愤地说：“这个馊主意肯定是方潇河出的。他以为定案依据有漏洞，让当事人翻供，就能改变庭审的结果。”    
      “是的。现实中，很多律师认为打官司就是钻空子。他们往往忽视了一点，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事实是不可改变的。”    
      林天诚点上一支烟：“我有些纳闷，当初黄小曼为什么不把她那件游泳衣拿出来，一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这一点，我后来问她了，她当时是不好意思。再说，那几个男孩子也已经承认了，她觉得就没有必要出那个丑了。后来，她见那几个男孩子全翻供了，她爸爸有可能因伤害罪被判重刑，她还能不拿出来吗？”            
      “方潇河这是弄巧成拙，咎由自取。可是，柳薇是无辜的。你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江南老家忙奶奶的丧事，还是你把她接回来的。她的这个第一辩护人，其实也就是挂了个名。”林天诚后悔得眼泪差不多都要下来了，“浩然，咱们是老朋友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争取让柳薇早一点出来。只要柳薇出来，我再也不逼她接这些莫名其妙人情压头的案子了。”            
      常浩然没出声，只点点头。他完全能体会林天诚的好意，可是也就是这番好意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尽管他知道林天诚和柳薇纯粹是事业上的知己，纯得透明，可他还是有些嫉妒。就像他也嫉妒柳薇和秦令的关系一样。凡是和柳薇关系好的男人，他都忍不住多多少少地有点儿嫉妒。爱情都是有排他性的吧，本能的力量还真是强大。            
      其实，柳薇回来就会陷入到这样的局面，要说唯一有点心理准备的人，就是他了。可是没有人能够知道他有多难过，那种爱莫能助的无奈。他知道再往前走，自己爱的人就要受伤了，可是没有办法，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受罪，想冲上去替她承受一点分担一点的可能都没有       
      生命如此荒凉，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到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担起来。     
      “林主任，你放心，其实我比你还急呢。上午我已经找过院长，把情况都跟他说了。而且，我请假去青坞，院长也是知道的。现在事实十分清楚，估计她很快就会出来了。”                 
      二        
      第二天。北都市看守所大门外。高大的梧桐树上的树叶已经变得稀疏，初冬的寒风中，原野显得有些萧条。    
      柳薇低头走出大门，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柳薇轻轻抬起头，天空透亮，像块蓝的大水晶，一缕阳光照进她的眼睛里。柳薇眯了一下眼，忽然就愣住了。    
      梧桐树下，邢之远正在向她微笑。    
      柳薇低头揉了一下眼睛，再向前看，是邢之远。和她在梦中看到的一样，他瘦了，头发也剪短了，但真的是他，他的笑容，他微笑时显得总有些孩子气的眼神。    
      柳薇哽咽了。她一动也不敢动，怕眼前出现的是幻景，哪怕眨一下眼睛，它就消失了。    
      邢之远走过来，眼里的那抹微笑更深了，他看着柳薇，用最轻最轻的声音问她：“小薇，这是你吗？我眼前的人还是你吗？”    
      柳薇说不出一句话了，但她的眼泪泄露了她所有的心事，它们在柳薇的脸庞像洪水一样泛滥，是远远超出警戒水位的16年以来也难得一遇的那种特大洪水。    
      邢之远也说不出话了。他忍不住俯下身去吻她，吻她的眼睛，湿润的睫毛，光洁的额头，浓密的发际，挺直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和脸颊上的每一颗眼泪。他的吻那么轻，那么缓慢，像吻着正在苏醒的初春的土地，像吻着正在冰面下悄悄融化的河床，像吻着一个初生的婴儿，更像吻着一件至尊至贵失而复得的珍宝。            
      安静的小街上，柳薇和邢之远就这样紧紧相拥，时光就此静止，身外的世界也都不复存在了。    
      就在这时，路尽头的斜坡高处，粗布裤子白衬衫的温柔背着一只巨大的采访包，骑着一辆变速自行车飞快地冲过来，见状紧急刹车，一头撞到路边的垃圾筒上去，咻咻呼痛。眼前的两个人都被这个冒失的家伙吓了一大跳，赶紧过来搀她起来。            
      温柔赶紧解释：“我本来是不想当这高亮度的电灯泡，不过常浩然常大检察官也说马上要过来……”温柔无奈地看着柳薇，直推两个人上邢之远的车，“现在别讲了，事情缓一缓也就圆了。快走吧，我也要赶紧逃离现场，还得跟秦令解释去。哎，薇薇姐，你别忘了你就此欠下我这么个偌大人情，将来好好还！”            
      柳薇无奈地看着她，什么样的表情都不合适，倒是邢之远与温柔寒暄了几句。      
      三        
      与温柔作别，邢之远开车带走柳薇。温柔靠着自行车向车里的柳薇笑嘻嘻地起劲挥手，最后却慢慢地流下眼泪来。    
      飞驰的奥迪车上，邢之远刚要说话，柳薇的手机响了。她拿起看来电显示，果然是常浩然。    
      “薇薇，真对不起！原来计划好要去接你的，可刚才院里突然让我出来执行紧急任务。我和带队的领导争取了半天，才获准把交上去的手机拿回来，给你打电话。”      
      “你忙吧，我已经出来啦。”    
      “你现在在哪里？”    
      “在路上。”柳薇淡淡地说。说句实话，柳薇觉得自己现在对常浩然的歉疚一定比他对自己的还多。邢之远的意外出现，自己的那份惊喜，让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身为自己未婚夫的常浩然。            
      常浩然听出柳薇并没有怪他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    
      “我们这一次是配合市纪委封闭办案，估计要一个星期，等任务一结束，我就去看你。关于这次事情，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方潇河要负很大责任。具体情况，回去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好的，你专心工作吧，不用担心我。”听见不用很快面对常浩然，柳薇发现自己也松了口气。    
      邢之远看柳薇挂了电话，才伸手拍拍她的头，让她赶紧系上安全带。    
      柳薇系着安全带，一边忙不迭地又拨开了电话：“爸爸。”    
      电话那头的柳擎果然万分焦急：“薇薇，你到郊区办案怎么不开手机呀？我老是找不到你，生怕你出什么事。”    
      柳薇觉得有些奇怪，问：“谁告诉你我去郊区办案了？”    
      “是浩然。家里电话找不到你，打你手机你又不开机，我只好问浩然。他说你去郊区办案了，临走前给他打过电话。老是关机，可能是充电器忘带了。听了他的话，我才放心。你看，浩然多好，有他在你身边，就是不一样。”            
      爸爸的话虽然唠里唠叨的，柳薇的心头却颤抖起来。刚才接常浩然的电话时，她是淡淡的，只想着以后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现在听了爸爸的话，她又突然感动起来。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柳薇看一眼身边仿佛正专心开车的邢之远，不由得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的邢之远也是心情复杂。最初重逢的激情和狂喜已经冷静下来，就算是确认彼此仍然像当年一样深深相爱，但是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年的时间，隔着很多的人很多的感情。再说了，还有那件痛彻骨髓，杀伤力巨大的事情         
      邢之远沉默着。    
      好半天，两个人才开始说些不相干的话。    
      “真没想到，原来真的是你，好些日子以前，温柔就跟我提起，说远生路桥的老总也叫邢之远。我只想是同名同姓，怎么能想到你跨了这么大的行。原来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是啊，我又怎么能想到小薇都成了干练的女律师了。要不是我这两年老在国外的工地上蹲着，估计就是看看报纸也早把你认出来了。”    
      “国外那边完工了吗，你就回来了？”    
      “环城路上的百安河大桥竣工了，这是我们远生路桥的一项重大工程，下个星期举行通车典礼仪式。根据市建委的安排，我回来主持典礼仪式。另外，我的身体不适合呆在国外，上次生病以后，我给市里写过报告，要求回国。现在市里同意我回来了。”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接我？”    
      “我看到温柔的报道，到报社去找她。”     
      柳薇笑了：“幸好我还有这么个做传媒的朋友。”    
      两个人说着，忽然都没有话续下去了。    
      沉默片刻，邢之远转了话题：“刘大全这个人，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串供的事情，多半是他捣的鬼！”    
      柳薇不解地看着邢之远：“你怎么知道？”    
      邢之远对她微微一笑，说：“刘大全是远生路桥下面桥梁公司的经理，在我手下干了十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清楚。”    
      柳薇突然想了起来，跟父亲赶回青坞的那一天中午，在向阳海鲜楼吃饭时，隋锦程介绍刘大全，也曾说过他是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的人。当时，她由远生路桥还想到过邢之远的，这些天来，她把事情给忙忘了。            
      “刘大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在背后议论他。但我这两年之所以被派往国外，很有可能就是他在背后鼓捣的。”    
      柳薇静静听着，也不插话。    
      邢之远继续说：“市建委的隋锦程是我的大舅子……”    
      “什么，隋锦程？”柳薇吃了一惊。    
      邢之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结婚了，有一个女儿，上中学了。”    
      柳薇摇摇头，虽然接受起来还是有点难度，可是也在意料之中。“呵，是我也认识隋锦程，接这个案子就是他安排的。”    
      邢之远看着柳薇，苦笑着摇摇头：“刘大全和隋锦程一定有什么共同的利益，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起我，就更进一步了。本来百安河大桥是由我全权负责的，待我把前期工作做好了，建委却把我派到国外去了。”            
      “你是公司的法人，事情应该由你做主呀！”    
      “不错，我是法人，但是，我这个法人是建委任命的。建委可以让我干，也可以不让我干。”邢之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薇笑笑，“说真的，这几年，要不是我老婆在里面做工作，隋锦程没准儿早已就把我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撤了，让刘大全来干了。”邢之远放任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仿佛身边的人是至信至亲的人，绝对值得信任的——事实也是如此。很久了，他没有这样完全不设防地跟人说过话了。            
      柳薇听着，听他说“我老婆”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嫉妒，只是痛惜，痛惜眼前的人哪怕看起来已经很成功很风光，可还是很辛苦很孤单，像个永远都不敢哭出声来的孩子。            
      柳薇想着，心里牵牵扯扯地痛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    
      邢之远看在眼里，忍不住把车停到路边，腾出手来抱紧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感觉着对方身体的温度。这样的一个拥抱他们已经渴望得太厉害太长久了，忽然间成了真，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更不敢放开手，只怕一放手，它就消失了，像那些反反复复的梦境一样。            
      两个成年人就这样在车里紧紧相拥，泪流满面，无视车外的路上车水马龙。        
      邢之远带着柳薇径直去江边搭车渡，柳薇奇怪：“我们要去哪儿？”    
      “把你带去卖掉。”邢之远笑着答。    
      汽车驶上了车渡的巨大甲板，晚霞在天际燃烧成无论什么样的画布也调不出来的斑斓色彩，放眼望去，脚下是川流的江水，日夜不息地奔腾东去。柳薇偎在邢之远怀里放心地睡熟了。            
      到了目的地，邢之远轻手轻脚把她抱上了床，给她加一块毛毯。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看见她的长睫毛在睡梦中轻颤，邢之远看得出了神。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自嘲地笑笑，转身到写字台边打开自己的电脑，忙碌起来。电子邮件箱里，有一封女儿小月的来信，邢之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过去，没有打开看。            
      清晨，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唤醒了睡梦中的柳薇，她睁开眼睛，看见枕畔的邢之远还满足而快乐地熟睡着，像个孩子。柳薇刚想悄悄地起身，却被还闭着眼睛的邢之远一把拉住：“不要起来，不许离开。”柳薇躺下，又不放心地问：“是什么在叫？布谷吗？还是灰喜鹊？让我去看看。”            
      邢之远闭着眼睛也忍不住笑了，干脆起来，拥着柳薇，两个人赤着脚走到落地的纱窗外面的大露台上去。掀开迎风的纱帘，眼前是一大片像海一样晶光闪亮的湖泊，碧蓝的、清澈得连水底招摇的水草也看得见的湖水漫至眼底——这个露台从山崖上的屋子里伸出来，悬在湖面上。远处有不知名的大鸟像海鸥一样低低地飞过         
      柳薇尖叫起来，欢喜得放开了嗓子，控制不住地用最大的声音尖声叫了起来。清晨的亮晶晶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雪白的睡衣在风里飘起来。    
      邢之远看着她，难以相信眼前这如梦幻般的真实美丽。他抱紧了她，以确认自己并不是在梦中，他听见自己心醉的声音，他听见自己梦呓般轻轻跟她耳语：“让我也跟你一起逃回课，请你陪我一起逃开……”            
      两个人的身体安静地纠缠到一起，就像那水下柔软纠结随意飘摇的水草。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的渴望来得那么真实，那么迫切，仿佛他们从来就是浑然一体，从来没有分离过。                 
      柳薇听见自己心满意足的那一声叹息，她闭着眼睛，手摸索着，撒娇地揽上了邢之远的脖子。邢之远便把手横过来，轻轻把她揽进了自己的臂弯。    
      两个人都睡熟了。    
      睡梦中，柳薇感觉外面起风了，随着风势加大，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天地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砌的世界。    
      披着雪花，柳薇走过落雪的大街，又来到北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外面。    
      花岗廊柱耸立。法院大门威严庄重。    
      忽然，法警推搡着邢之远从高高的台阶上急步下来，走到一辆红蓝警灯闪烁的警车前。    
      抱着一大堆文件正匆忙快步往法庭里去的柳薇和他们擦身而过，和邢之远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脸上同时闪过惊讶、喜悦、诧异、不解……一系列飞速变幻的表情。    
      法警押着邢之远上了车，警车一路嘶鸣远去……    
      柳薇忽然回过神来，把手中的大堆文件连同公文包往雪地里一扔，竭尽全力地往警车远去的方向追去。    
      一辆又一辆车紧急、迷惑又愤怒地避开这个狂奔的女人，在积雪的街道上减速、拐弯、打滑，撞成一片。柳薇被一辆来不及闪避的摩托车带倒，又爬起来，她干脆脱下自己的高跟鞋，赤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忽然，前边的街道变成了积雪的铁道，伸向更加遥不可及的远方……    
      柳薇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上，无声地哭起来。    
      ——柳薇猛然惊醒，屋内弥漫着暮色。    
      柳薇没有出声，怕惊醒了还在梦乡里的邢之远。    
      掀开窗，外面果然是一派银白的世界。鹅毛样的雪花无声无息地纷纷扬扬，在贴近湖面的瞬间就完全消失了，融进了那片寂静的湖水中。柳薇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壮观的景象，对大自然的神力生起无限敬畏。                
      四        
      邢之远也醒了。两个人温了酒，把暖气调热了，才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是哪儿啊？我们已经离开北都了吗？”    
      “是西屏山。小时候春游没有来过吗？”    
      “没有，你一定是骗我，西屏山哪有这么大片的湖泊。”    
      “傻瓜，这里是西屏山南坳。以前常去的是山脉西北向的西屏公园，和这儿差出来两百多里地呢。”    
      柳薇才点点头：“怪不得呢。”    
      “不过，要说想不到，我才万万想不到，我的小薇薇这一辈子会做律师，还是个这么出色的律师。”邢之远忍不住说。    
      “不要说你，就是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年考律师资格证书时，我也是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去考的。没想到，一下子就考取了。我的同班同学，有好几个人成绩一贯都好的，却屡考屡败。现在，有的人已经是法学博士了，却依然考不下来律师资格证书。真是奇怪。”            
      邢之远叹息一声：“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是的，可能这就是命运。”柳薇羞涩地一笑，“我在当见习律师时，经常被林主任教训。他到现在还经常说，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当律师的。”    
      “为什么？”    
      “可能是我太富于同情心吧，别人一说得可怜兮兮的，我就会帮他们带字条，带话。这些都是违纪甚至违法的。我第一次写的代理词写成了散文，第一次出庭还娇滴滴的——这是后来我的师兄林大律师总结的，说是这些都不符合律师职业习惯。但是那些感性煽情的辩词却打动了在场的人，连林天诚这样的样板律师和常浩然这样的铁面检察官都被我打动了。”            
      “真是有戏剧色彩。”    
      “谁说不是呢？听过那一次庭审，林天诚对我说，柳薇，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律师。我说何以见得。他说，你有应变能力，能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律师，有没有应变能力至关重要。因为在法庭辩论中，常常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这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是不可能提前准备的，解决它，就要靠应变能力。”            
      邢之远想了想说：“应该是这样的。记得《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说张昭：‘坐说立议，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就是说张昭没有应变能力。看来，没有应变能力的只能做谋士，不能做律师。”            
      “说说你吧。”柳薇说。    
      “我？”邢之远勉强笑了一下，“我娶了市建委主任的妹妹，靠老婆的关系发了点小财。我的女儿14岁了。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邢之远三言两语地说着，但往事在他的脑海里一幕一幕闪过          
      当年也被迫离开学校的邢之远四处打工，到煤球厂帮人拉过煤球，到建筑工地拎过泥桶，到林场当过伐木工人……后来，认识市直机关幼儿园的老师隋锦绣成了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隋锦绣一往情深地爱上了英俊忧郁又才华横溢的邢之远。            
      邢之远很感激隋锦绣对自己无私的爱，虽然他心里始终惦念着柳薇，却敌不过太多的生活现实逼人来。     
      两个人终于还是结了婚。    
      邢之远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妻舅隋锦程是北都市建委副主任，手里掌管着一大批市政建设工程项目。在隋锦程的帮助下，邢之远注册成立了挂靠市建委的远生路桥工程公司。他从隋锦程处承包工程，慢慢建立壮大远生路桥建筑公司。十几年下来，远生路桥工程公司逐渐发展壮大，成为北都市首屈一指的大型建筑企业，进而成为国际工程公司……            
      一晃眼，邢之远和隋锦绣生的女儿邢小月已经快14岁了。    
      说着，说着，邢之远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昨天邮箱里没有打开的女儿的那封来信，一下便走了神儿。    
      “你怎么了？”柳薇问他。    
      邢之远笑笑，没有说话。        
      第六章 一波新平一波起    
      一    
      千鱼坊是一家以各种各样的鱼做招牌菜的饭店，不算豪华，但还别致。    
      饭桌上，隋锦程就坐在顾副市长旁边。顾副市长只喝了一小壶20年的加饭酒，就停了杯。隋锦程举手示意，站在旁边的服务生很快沏上一杯酽酽的普洱茶。顾副市长惬意地呷了口茶，不经意地问：“老刘儿子那事儿怎么样了？听说城里传得很厉害。”            
      “是啊，报纸电台都可着劲儿在发消息，还抓了几个律师进去。”    
      “抓了律师？”顾副市长听着先皱了眉头，又一转念，“也好，法律嘛，是非黑白的，总要叫老百姓知道知道。就是市长的亲戚，也不会有什么猫腻儿可以玩。”    
      隋锦程只点着头。    
      顾副市长又问：“律师那边都知道老萧跟姓刘那孩子那点儿亲戚关系吗？”    
      “我漏了话风儿，倒没指名道姓的。不过那帮律师，都贼精，我看他们心里头，都跟镜子似的。”    
      “那老刘，那个刘什么全的？”    
      “他当然以为这是老萧交代我办的事了。但老萧平时也不搭理他。上次过节，他去了趟老萧的办公室，都没说上两分钟，老萧就把他交代给秘书了，说是有事儿就找他秘书。你说那秘书……”            
      顾副市长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不再说什么了。    
      隋锦程还有话说：“邢之远回来了，您不知道？”    
      “知道，回来就回来吧。没什么要紧。”    
      隋锦程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转头又要了杯菊花茶，递给顾副市长：“今儿天晚了，那茶酽，您兑兑，也喝点这个。”        
      二    
      天诚律师事务所。主任林天诚办公室。    
      秦令说：“林主任，我对你实话实说。这个案子，我原先是想请柳薇代理的。但柳薇前几天才从看守所出来，需要休息调整，我不想打搅她。所以，这个案子，我只好请林主任亲自出马。”            
      林天诚说：“柳薇确实要休息。你把案情对我简单说一下吧。”    
      “是这样，”秦令说，“一年前，我们和平原省云岭市建委签订了一份合同，由北都批发市场代理云岭市建委进口一批花岗岩。当时合同上已经写明，我们批发市场只负责提供货源，按对方购货多少收取中介费，对于花岗岩到岸价的涨跌概不负责。上个星期，他们突然来人，说我们负责联系的花岗岩到岸价太高，不愿意再进口，要我们退还他们的中介费。”            
      “金额是多少？”    
      “1200万。”    
      林天诚点点头，递给秦令一张表：“你把这份委托合同填一下。按照规定代理费应该收你36万，就实收你30万，怎么样？”    
      “行，行！感谢关照。”        
      秦令下了楼，看见温柔在楼下的大厅里。    
      “你怎么来啦？”    
      “许你来就不许我来？”温柔一脸嗔怪他的表情。    
      “你也来找薇薇姐？她不在，说是还休假呢。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出来都这么几天了。”秦令一边走一边说，忽然回过头来问温柔：“哎，要不我们上她家看看她去，反正柳叔叔也不在家。”            
      最后一句话说得温柔终于反感了：“哎，秦令，你看看自己都几岁了，什么叫‘柳叔叔不在家’，你到底在心虚什么，你怕什么。你是想说你喜欢柳薇，可是又觉得自卑，永远都不敢说出来，是不是？”            
      秦令看着温柔，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那又能怎么样呢。    
      温柔不说话了，蹲下，把脸别过一边，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秦令看着她伤心的眼神和眼泪，觉得难过，是爱莫能助的那种难过。他也蹲下来，蹲在温柔旁边，什么也不说地看着哭泣的她，他等着她，等着她终于哭累了，才伸手去抱她。“来，我们回家，让我抱你回家。           
      温柔不哭了。很多事情不能怪别人。你向别人要东西，可是要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你怎么能说是别人吝啬？温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要的是爱，很多很多的爱，为了这爱，让她拿生命去换都行。可是这东西，秦令没有。秦令不是没有爱，是他已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可以再给温柔一份的爱情。对于像秦令这样的人来说，爱情这种东西，是只有一份的，不能复制，不能分割，给了就给了，就再也不会收回来了。而十几年前，这份爱情他就给出去了，在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给出去了，给了一个他叫她“薇薇姐”的人，给了，他就没想过要再收回来。            
      秦令有很多东西可以给温柔，他第一次抱紧温柔，发现这个平时张牙舞爪像小老虎一样的女孩在自己怀里睡得像只猫，还噙着两颗眼泪，却在睡梦里也笑着的那一天起，他就愿意给她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除了那些已经给出去了，自己再也没有的那些。            
      可是他也知道，他再也没有的那些，才是温柔唯一想向他要的。    
      温柔又何尝不知道。    
      路过的人们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看他们俩就一个劲儿地蹲在那儿，哭哭笑笑的，跟过家家似的。温柔便撒娇：“不，我要你背我，我要你背我回家。”    
      温柔伏在秦令的肩头上，那肩膀又厚又有力，开阔而温暖。    
      下雪了，细小的雪花被风裹着往人脸上直扑而来。温柔把脸也贴到秦令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秦令，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会保守它吗？”    
      秦令摇摇头：“不会。我这个人啊，最不能保守秘密了，一喝酒就什么都招了。”温柔不理他，自顾自地说：“我有两个秘密，你想听哪个呢？”这会儿已经走到车旁边了，秦令腾出手来开了车门，一把把温柔塞进车：“乖乖坐好，我带你回家。”            
      温柔不吭声了，其实她很想把两个秘密都告诉秦令的，一个是薇薇姐找到了她等待了16年的幸福了，一个是自己怀孕了。    
      可是，秦令他一个也不想听。        
      三        
      整整一个星期，柳薇跟着邢之远停留在西屏山的临湖别墅中。    
      临湖别墅坐落在西屏山南坳的山谷中，四周全是参天大树。谷底有一处温泉，终年不停地向外面流淌，形成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流过的山谷，由于温泉带来的热力，形成一片狭长的无霜地带，溪边树木四季常青。这一带狭长的绿色，在百草凋敝的西屏山，就像是镶嵌在一块巨大岩石中的绿宝石。因为那温泉流入了湖中，还使得湖水也保持着终年适宜的温度，从不结冰。            
      又因为地处深山，交通不便，这一块风水宝地一直是养在深闺人未知。三年前，邢之远随朋友一起到这里来打猎，偶然发现了它。他随即和陪同他们打猎的当地乡政府的负责人达成协议，以每年8万元的价钱，买断了西屏山南坳湖区周围方圆十多平方公里的50年经营权。首批30年总计240万元的款项，一个月后就打到了西屏乡政府的账户上。            
      对于如何开发经营这片旅游资源丰富的温泉湖区，邢之远心中早已有自己的打算，但是后来突然被派往国外，才迟迟没有付诸行动。三年间，他只是从山脚的公路旁边修了一条简易公路，穿过丛林到达温泉旁边，并在临湖的温泉入口处盖起这幢悬空的二层小楼。三年来，他在这里只是住了有限的几天，其余的日子，别墅都空着。附近山中的一对中年夫妇，平时住在别墅旁边的两间平房里，替他看管别墅。            
      每天早上醒来，柳薇都能感觉到空气的清新，似乎用双手就可以把清新的空气捧在怀中。最难得的是各种鸟鸣，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清早醒来时听到那么多悦耳、欢快的鸟鸣。在这里待着，她觉得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幢别墅建造得极富有人性化。二楼的顶上有一个游泳池，温泉水通过一台自流泵随时可以流进来。邢之远第一次带她到游泳池是刚来时的一个傍晚。他指着游泳池问柳薇：“你看到了什么？”游泳池里一池温泉水，清澈见底。池底是白瓷砖铺地，白瓷砖中镶着一排阿拉伯数字：3213274766553。柳薇开始以为是电话号码，细细分辨，却又不是。因为这串阿拉伯数字有13位之多，超过了北都市电话号码的位数，也超过了中国每一个城市的电话号码位数。且数字中间还有三道竖线隔开，电话号码没有这种写法。            
      柳薇看看隐在林海深处的别墅，难道这是一座神秘的建筑？这串数字是一个密码？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邢之远在旁边轻轻地哼起一段乐曲，是柳薇熟悉的《窗外有蓝天》。随着他哼出的旋律，柳薇突然发现，这串数字是一段简谱——是《窗外有蓝天》的最后一句——“窗外依然有蓝天”上配的简谱。她随口把简谱唱了出来：“咪——来——抖——咪……”            
      邢之远舒心地笑起来。    
      每天早晨和傍晚，两个人都去游泳，并肩躺在游泳池里。自流泵吐出的泉水冲击着柳薇白皙干净的身躯，从树林里升起的太阳撒下一片粉红的光，把一池碧水镀成了玫瑰色。一棵大树的枝丫远远地伸过来，几乎贴近游泳池的水面         
      白天，两人在水里轻轻地相拥缠绵，树枝上的那只不知名儿的鸟儿，被惊得“呼啦啦”飞进林海深处。    
      夜晚，两人并肩坐在露台上，看着倾泻在湖面上的月光，邢之远从一只古旧的木箱子里拿出那把二胡，拉响《窗外有蓝天》。    
      柳薇沉浸在二胡声中，仿佛又回到16年前。    
      在这林海深处，在清风明月之中，在如水的琴声里，柳薇什么都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全都不想了。    
      一曲终了，柳薇一脸的慵懒，忍不住说：“真想一辈子就待在这里，做个桃源中人。有月光的晚上，沉浸在你的二胡声中，仰望深邃的星空，像苏东坡说的那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一定会的。”邢之远的回答很肯定。         
      四        
      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总经理室，秦令正在看财务主管严巧云送来的报表。    
      办公室主任进来说：“秦总，云岭市法院经济庭的传票。云岭市建委起诉我们了。”    
      秦令挠挠头说：“真是恶人先告状！我们不过是请一个律师出来和他们交涉，他们倒好，竟然把我们告上法庭了。”    
      秦令看了一会儿起诉书的副本，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林主任，我是秦令，能不能请你来一下？”    
      “秦总，什么事？”    
      “云岭市建委把我们告了。云岭市法院经济庭已经把起诉书的副本给我寄来了。”    
      “我马上过来。”        
      林天诚来到秦令办公室。    
      秦令把云岭市法院寄来的起诉状副本递给林天诚。林天诚认真看了一遍，说：“秦总，他们起诉了，对我们也好。我们就不去想着私下调解了，要好好准备，在法庭上和他们理论是非。”            
      “林主任，你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我。”    
      “这个自然。我想这两天先在北都了解一下情况，有必要的话，你派一个人陪我到云岭市去一趟，看看他们为什么要毁约，为什么敢恶人先告状。”    
      “很有这个必要！”        
      五        
      又一场雪落下，北都市笼罩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    
      傍晚，华灯初上，街道两边银装素裹。    
      秦令正打算下班，几个身穿公安制服的人闯进他的办公室。    
      “秦令，我们是云岭市公安局的。你被拘留了。”    
      秦令沉着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拘留我？”    
      “因为你涉嫌诈骗云岭市建委进口花岗岩的中介费，我们已经立案，决定对你进行拘留审查。”    
      秦令摇了摇头：“你们有没有搞错？我和云岭市建委是因为合同纠纷而导致的经济纷争。云岭市建委几天前起诉到云岭市法院，法院已经受理。前天，我已经接到起诉书的副本，正在聘请律师，等候开庭。我不明白，一起十分明显的经济纠纷，怎么连公安局也插手了？”            
      “起诉状副本呢？”一个警察有几分慌张地问。    
      秦令正要从文件夹里拿起诉书副本，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别管他什么起诉状副本，我们执行我们的任务。”    
      早已站在秦令身边的两个警察，立刻抓住秦令的手，把锃亮的手铐铐在他的两个手腕上。    
      “带走！”    
      领头模样的人一声令下，那两个警察开始把秦令往外拉。    
      “不行，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先跟我们上车。到了拘留所，我们自然会通知你的律师的。”    
      秦令被强行拉上警车。        
      当晚，林天诚赶往北都建材批发市场。    
      秦令的办公室空空如也，几份材料散乱在地上。    
      看到林天诚进来，温柔和严巧云同时站了起来。    
      温柔还赶紧往门边迎了两步，还没有开口说话，眼眶先红了。    
      林天诚安慰她：“别急，事情总能弄明白的。”    
      温柔很努力地抽了抽鼻子，强止住就要滚滚而下的眼泪，一张小脸儿气得通红：“这不是非法拘禁吗？林主任。你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林天诚说，“很显然，是为了钱。”    
      “林主任说的一点也不错。那些人临走时说，只要你们把钱打到北都市建委的账户上，我们立刻放人。”财务主管严巧云说。    
      温柔说：“现在你们还有钱吗，赶快打，让他们把秦令放出来。”    
      严巧云连忙说：“秦总交代过，我们和他们生意上的事情是签订了合同的，钱不能这么给他们。”    
      温柔焦急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不给钱，秦令万一出什么事该怎么办？”    
      严巧云犹豫地看了林天诚一眼：“要么先找到秦总，再向他请示一下。”    
      林天诚说：“现在找到秦令是必须的。不过，打款的事情不忙。这件事情，我们要向有关部门反映，同时通过法律手段，双管齐下解决。”    
      听见林天诚这么说，温柔才平静了几分，带着几分歉意对严巧云说：“又急又气的，我都快要晕了。这个时候当然不能任他们摆布，要和他们讨说法！”她又转向林天诚：“林主任，我现在就委托你和云岭市公安局打官司。          
      林天诚说：“不行啊，温柔，你现在还只是秦令的女朋友，没有权力委托。这件事情，我必须找到秦令才能解决。”    
      温柔说：“那好，我现在就回报社，利用我掌握的关系来找他。你也利用你的关系找找。我们分头行动。”    
      后面的时间，林天诚、温柔都四处打电话打听秦令被关在什么地方。        
      六        
      夜已经深了，林天诚依然等在茶楼门口。    
      常浩然匆匆走来。    
      “一定让我连夜赶过来，什么事把你急成这个样子？”    
      “里面细说。”    
      两人进入一个包厢，服务员拿着茶单过来：“两位先生好，请问要点什么？”    
      “一壶黄山毛峰！”    
      服务员离开了，林天诚才说：“吃晚饭时我得到消息，秦令被平原省云岭市公安局的人给抓走了。”    
      “是吗？”常浩然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这小子迟早还要进去。”    
      外面响起敲门声。    
      林天诚说：“请进！”    
      服务员推门进来：“两位先生的黄山毛峰来了。请问两位先生还要点什么？”    
      “不要了！”林天诚冲服务员摆摆手，“我们不叫你，不要过来打搅。”    
      “知道了。两位先生慢饮。”    
      服务员出去了，林天诚喝了一口茶，说：“浩然，你我都是老朋友了。这些年来，你是检察官，我是律师，我们双方一控一辩，常常很激烈。但你承认不承认，走下法庭，咱们就是朋友？”            
      “我承认。”    
      “秦令这个人，与柳薇是好朋友，这几年，和我相处得也不错。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或者是缺乏沟通。这些，今天晚上我们都不去管了。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秦令这一次是被非法拘禁。”            
      “你有什么根据说他是被非法拘禁？”    
      林天诚把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和云岭市建委的经济纠纷说了一遍。    
      常浩然说：“云岭市法院真的受理了？”    
      “你看，这是云岭市法院传票的复印件，这是对方起诉状副本的复印件。”    
      常浩然接过来，认真看了一下，说：“一个经济纠纷案件，法院已经受理，云岭市公安局这么做，那明显是越权行为。”        
      “他们抓秦令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要钱。云岭市离北都市2000多公里，拿不到钱，他们肯定是不会回去的。我想，他们肯定会把秦令羁押在本地的看守所。公安那边的人，你们常打交道，你能不能找朋友问问秦令关在什么地方，我要尽快见到他，让他办理委托代理手续，我要向云岭市公安局提起行政诉讼。”            
      “应该这样！执法机关要都是这么执法，还不乱套？”    
      常浩然掏出电话，一连打了3个，电话里面都说不知道。他放下电话，问：“秦令的建材批发市场在哪个县的土地上？”    
      林天诚说：“好像是在达青县。”    
      “那就应该关在达青县。”    
      第4个电话，常浩然打到达青县看守所。值班所长说：“刚刚送进来。”    
      林天诚站起身，刚想走，常浩然说：“林主任，柳薇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林天诚奇怪地看着常浩然：“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这几天一直没有找到她。她要是在，这个案子也不用我代理了。”    
      常浩然点点头，表示相信。他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说：“她不会想不开吧？”    
      林天诚说：“不会的。这一点小委屈，柳薇还是能够正确看待的。别看她似乎很柔弱，胸怀并不狭窄啊！”    
      “她会不会躲在哪里准备材料，上交市检察院，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不会的。检察院这次带她去只是调查情况，又没有超过24小时。再说，方潇河确实是有问题的，而他们俩又是同一个案件的代理人，为同一个当事人辩护，检察院当然要找她。这一点，柳薇会理解的。”            
      “你们的事情现在怎么样？”林天诚问。    
      “你是指……”常浩然叹了口气，说道：“柳薇刚出来那天倒是跟我通过电话了，口气淡淡的，但好像也没生我什么气。可昨天，我们一个任务提前结束了，我就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常浩然想了想，有些话还是没有忍住：“我真不知道柳薇是怎么想的。这几天，我也常常告诫自己，多想无用，什么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人也一样，尤其是人。”            
      “浩然，你这想法可够古老的啊。”  
      林天诚听得笑了，“浩然，说心里话，柳薇的确是一个值得爱的女人。我也很喜欢她，不过，你不要多心，我是把她当做小妹妹的一种喜欢。但是，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拒绝暧昧的正气吧，也许她的热情在等待着为一个人燃烧吧！当然那个人一定不是我啦。呵，她可是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啊！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啊……”这个平日里表情严肃的汉子此时突然涌上了一脸的温情。                
      七        
      第二天一早，林天诚先给温柔打了电话，告诉她他会马上去探望秦令，但因为目前很多情况还不明朗，让温柔就先别去了，他会随时跟她联系的              
      温柔费了好大的劲才按住自己，勉强答应了，又跟林天诚好一番嘱咐，??舻煤眉柑斐蠲疾徽沟牧痔斐隙既滩蛔⌒α恕！拔氯岚。?慊故堑惹亓罨乩醋约憾Ｖ鏊?桑?阋幌伦铀嫡饷炊辔乙布遣蛔“　Ｔ偎盗耍?蛞患谴砹艘痪浒刖涞模??砹嘶埃?趾Φ媚隳潜Ρ蠢瞎?葱写砹塑仓迹?赝纺闶遣皇腔沟媚梦沂俏拾。俊            
      温柔这才不说话了，半天，又说：“什么老公嘛，男朋友啦！”        
      林天诚来到达青县看守所。他找到常浩然的那位朋友，很快办好相关手续。    
      “林主任，他们这么做，是违法的。我要控告他们！”一见到林天诚，秦令就激动地说。    
      “我支持你！”林天诚拿出事先准备的委托代理协议，递给秦令。“你要是同意委托我做你的代理，你就签下这份协议书。我拿着这份协议书，今天就到达青县法院去提起行政诉讼。”            
      “林主任，我现在就委托你！”秦令拿起钢笔，几下就把委托协议书签完。秦令签完字，又问林天诚：“对了，林主任，薇薇姐……柳薇还在休假吗？她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应该是没什么了，方潇河也说了都是他一个人搞的事。可能最后弄明白还得要些时间，不过柳薇应该是没什么事了。这两天我也没催她过来工作，先让她好好歇歇吧。”            
      秦令明显地松了口气。    
      林天诚迟疑了一下，虽然秦令并没有问，他还是把出发前温柔的那番叮嘱尽量地转达了一下。秦令笑了，谢过他。        
      达青县人民法院，林天诚走进行政庭，拿出诉状。    
      行政庭关庭长起身与林天诚握手：“老林，这次是帮谁打官司？”    
      “你看看就知道了。”    
      关庭长接过诉讼状，看了一会儿，说：“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明明法院已经受理了，公安局还插什么手呢？”    
      “我想，这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利益驱动；二是地方保护主义。”    
      关庭长点点头说：“有道理。这个案子我们受理了。老林你放心，我先安排一下手里的事，等一会儿就去看守所找秦令核对案情。云岭市公安局在云岭胡闹我们管不了，越权到北都市来，我们可不能不管。”                
      接近中午时分，关庭长来到达青县看守所。    
      都是公检法系统的人，彼此都熟悉，关庭长几乎没有费什么事，就见到了秦令。    
      “诉讼云岭市公安局是你提出来的？”    
      “是的。他们这样羁押我，是违法的，我当然要提出诉讼请求。”    
      “这是北都市天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受你的委托，提交的诉讼状。现在请你再看一遍，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秦令接过诉讼状，认真看了一遍，说：“把我心里想的都写出来了，我没有意见。”    
      关庭长说：“那好，有些情况，我要向你作一些调查。”接着，关庭长询问了一些与案件有关的情况，秦令一一作了回答。    
      最后，关庭长把谈话记录递给秦令：“这是我们今天谈话的记录，你看是不是全面、真实。”    
      秦令看了一遍，说：“对的。我说的你都记下来了，也没有遗漏。”    
      “那好，你在这里签名。”    
      秦令在关庭长手指着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关庭长，我请求你们能够快点开庭，我还要和云岭市建委打官司呢。”    
      “这个问题我们要按程序来。你委托了林天诚，一切都可以放心了。”    
      关庭长结束会见，往看守所大门外面走。    
      “对不起，关庭长，我们有事找你。”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挡住关庭长的去路。    
      关庭长随着他们来到一间小会议室里。    
      “我们是云岭市公安局经侦科的，秦令是我们拘留的诈骗犯罪嫌疑人。关庭长作为一名法官，不要受那个姓林的律师的蛊惑，干涉我们办案。”    
      关庭长说：“作为一名法官，我知道如何行使我的权利。就诉状上诉讼的内容，与原告进行核实，怎么能说是干涉你们办案？”    
      “你知道吗，林天诚接受了秦令的赃款，很可能是受贿。这一点，我们已经把有关证据材料提交北都市检察院了。估计要不了多久，结论就会下来。我们知道关庭长不想卷到这起贿赂案件中去。”            
      关庭长说：“你们干什么？是要威胁我吗？”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秦令是两劳释放人员。他的批发市场经常发生涉黑的强买强卖事件。也许这一次调查，就能把他的保护伞挖出来。”    
      “告诉你们，我和秦令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其实，我们也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伤及无辜。关庭长，你把今天问话笔录上秦令的签名划掉，我们保证不再找你的麻烦。”    
      关庭长的手机响起来，他一接听，是院长打来的。    
      “老关吗？你在哪里？”    
      “我在看守所。”    
      “你是去找那个秦令吧？”    
      “是的。”    
      “公安局那边刚才来电话，说云岭市公安局的人过来，是有一套完整规范的手续的。在事实尚不明朗之前，我们还是暂缓介入的好！            
      “院长，这个案子云岭市法院那边已经受理在先了，他们这么做，的确有滥用职权的嫌疑。”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要你不要操之过急。有多少羊都能赶上山，等一等吧，等形势明朗了再说。”    
      “我服从领导安排。”    
      关庭长拿出问话笔录，把秦令的签名划掉。        
      下午，林天诚办公室。    
      林天诚给关庭长打电话：“关庭长，你去见秦令了吗？”    
      “我去见了。不过，老林，这个案子，公安局那边有不同意见。我们院长的意思是先放一放，等形势明朗后再审理不迟。”    
      “关庭长，法院是独立审理案件的执法机构，怎么能受别的方面干扰呢？这样公民的诉讼权利如何保障？”    
      “老林，这些道理我和你一样清楚，但现实就是这样。”    
      “这样不行。关庭长，我们天诚律师事务所要向达青县法院致函，要求排除干扰，保护公民的诉讼权利。”    
      “老林，你这样做也未必能够解决问题。”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要这么做。我要把函件同时抄报政法委和平原省公安厅。”    
      “老林，这样做，你是要吃亏的。”    
      “我不怕！从做律师的第一天起，我就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第七章 不是每个人的眼泪都有人擦        
      一        
      《北都晚报》社。温柔的办公间里。温柔在打电话。    
      “林主任，薇薇姐回来上班了吗？”    
      “没有。刚才我还打她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你这两天见她了吗？”    
      温柔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天邢之远接走柳薇的事说出来，想了想，就改了口风：“我倒是没有见她，不过她跟我联络过，说想先自己静两天。”    
      林天诚才略放了心，又叮嘱说：“温柔啊，她要再跟你联系，你让她也给我来个电话。”    
      “知道了，薇薇姐这么大个人了，她还能丢了不成？看把你急的。”    
      “是另有人急，别弄错了。”    
      “是常大检察官吗？”    
      “还能是谁？他都恨不得一天给我打24回电话，外加到我们办公室常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检察院常年联手办大案呢。哈哈……”    
      温柔心里“咯噔”一下，想到柳薇回来后可能得跟很多人去解释，便答应着，又嘴上抹了蜜似的赶紧问自己原本着急要问的事。“林哥啊，秦令那事儿有进展了吗？他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林天诚在电话那边笑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今天嘴这么甜呐，都叫了这么多年硬邦邦的林主任，一求上人，就改了口？”    
      温柔只笑。         
      林天诚那边。天诚律师事务所。    
      “给谁打电话呢？这么专注。”柳薇边说着话边走进林天诚的办公室。    
      林天诚抬头，见到是柳薇，马上对着电话高喊道：“她回来了。”    
      “快让她接电话！”温柔在电话那头大声嚷着。    
      林天诚对柳薇说：“让你接电话。”    
      “谁呀？”    
      “温柔。”    
      柳薇接过电话，刚说了一声“喂，温柔吗”，电话里的温柔就抽泣起来：“柳姐，这些天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知道吗，秦令被人家抓走了。”      
      “你说什么？秦令被抓走了？被什么人抓走了？”    
      “是平原省云岭市公安局的。林主任正在代理他跟那些人交涉呢，那一帮人可横了。”    
      “温柔，你不要伤心，事情总会解决的。你现在在哪儿？我去看你。”    
      “我在报社。你不要过来了，就在办公室等我。林主任打算以天诚律师事务所的名义给公安部领导写信，控告云岭市公安局非法拘禁的行为。我这里拟了一个草稿，我们三个人碰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            
      “那好，我等你。”    
      见柳薇放下电话，林天诚问：“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我生怕你会出什么事！”    
      柳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西屏山里面清静了几天。”    
      “秦令和云岭市建委经济纠纷的案子，本来是要委托你的，由于老是联系不上你，他就找了我。”林天诚把案件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这是典型的非法拘禁呀！达青县法院那边的工作还是要抓紧做，只要法院能早日开庭，我们就能早日把秦令救出来。”    
      “是的。”林天诚显得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这一段时间真是多事之秋啊！前些天我还担心方潇河鼓捣的那些事会影响你的情绪，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柳薇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方潇河怎么样了？事情不大吧？”    
      “事情小不了。听常浩然说，他拿了刘毅爸爸刘大全5万块钱，李道明等人的父母也给了他好处。估计再有一个星期检察院就能调查完毕，批捕是肯定的。”    
      “这个小方，平时看他挺聪明的，怎能干这样的傻事呢！           
      “人有时候就是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巧妙，其实呢，假的就是假的，没有被戳穿，那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肯定会原形毕露。”    
      “真是有些可惜！”    
      “你还为他可惜，他差一点就把你也给拖累了。”    
      “我想，小方主观上不会有这个动机的，他之所以钉着我回来出庭，一是想蒙混过关，二是隋锦程的要求。”    
      “这事我多少也有些责任，当时要是拒绝隋锦程的要求就好了。”    
      “你不必自责。这件事只能怪小方自己。即使没有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他还是会出事的。这与他的做人原则分不开的。”    
      “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    
      “说我？”柳薇脸红了一下，“有什么好说的？”    
      “你知道吗，你被检察院抓进去后，常浩然到处找人陈述你的情况，要不然你不会那么快就被放出来的。”    
      “我本来就没有错，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呵呵。”    
      林天诚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柳薇，你的确没有错。但是，常浩然是执行上级命令，你不会连这一点都分不清楚吧？还开玩笑，多少人都急死了。”    
      “我又没有怪他！”    
      林天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按说我是不该多这嘴的，不过你也叫我声师兄，浩然也叫我声哥，柳薇啊，你跟浩然毕竟都订婚了，也算是半边儿夫妻了，你这一走就好几天，一点消息也不给他，你知道他那个急呀，又不敢给你爸爸打电话，怕他老人家跟着着急……”            
      柳薇不知道怎么向林天诚解释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如果说了，他能够理解吗？能够理解多少呢？柳薇的一番话都冲到了嘴边，又勉强咽了回去，只说：“我会尽快去找浩然谈的。”             
      林天诚看她一眼：“我的大小姐，你就别尽快了，你这就给他打电话吧，他这会儿不在这儿，也就在来这儿的路上啦。”    
      “是，是，是。”柳薇答应着，终于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反正迟早也要说的。     
      “天诚。”听柳薇突然这么慎重又温和地叫自己，林天诚倒愣了起来。    
      “自从我来到你的事务所，你一直关心我，呵护我，这份情，我永远记在心里。这一辈子，我永远把你当成我的好兄长，好朋友，面对你，我什么都不想隐瞒。”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16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人。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高中生，而他是一个大学老师。现实让我们分了手，十几年间，彼此杳无音信。但这些年来，我一直爱着他。为此，我苦苦地等待，渴望奇迹出现，能与他重逢。”说着，柳薇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可能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吧，我从看守所出来的早晨，他真的到大门口迎接我了。”            
      “他是谁？”    
      “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董事长邢之远。”    
      “这些天，你都是和他在一起？”林天诚一脸惊讶。    
      柳薇迎着他的目光，大方地说：“是的，和他在一起。”    
      “那常浩然……”    
      “……”    
      林天诚摇着头说：“柳薇呀柳薇，我们在一起共事差不多快10年了，我本来以为很了解你，现在看来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对异性，你一向很矜持，怎么一个邢之远就让你如此魂牵梦绕呢？”            
      柳薇没有再出声。毕竟太多的事情，如果不是身在其中，会很难明白的吧。柳薇便转了话题：    
      “林主任，我们不说这些了，还是多想一些办法，早一点把秦令弄出来吧。”    
      “等温柔过来，我们商定致公安部领导的信，我就去继续调查。”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你说吧。”    
      “明天环城路上的百安河大桥举行竣工通车典礼。这项工程是市政重点工程，从设计到施工，都是由之远他们公司独立完成的。他邀请我参加。另外，他也邀请了你。”柳薇从包里拿出一张大红的请柬，“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林天诚接过请柬看了看，说：“云岭市建委起诉秦令的那个案子快要开庭了，我同样要准备，明天我可能没有时间。你去吧，代表一下天诚事务所就行。”    
      “林主任，光我去可能不行。因为他还想和你商量从我们所聘请常年法律顾问。”    
      “他是想聘你？”    
      “是的。”    
      “他每年能支付多少顾问费？”    
      “他们现在每年给阳光律师事务所的顾问费是150万。给我们，可以达到200万。因为他们今年的工程项目多做了1个亿。”    
      “这真是一笔大单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所今年以来，还没有接过这么大的顾问单。其实，有这么一个单作基础，柳薇你自己也可以成立自己的事务所了。”            
      “林主任，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是一个依赖性很重的人，你要是不同意，这一单我们可以不接。”    
      “柳薇，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有单上门，当然要接。不过，你想过没有，你和邢之远的感情关系，要是夹杂了业务成分在其中，别人会怎么看？            
      “随便他们怎么看。感情是感情，法律是法律，我只要不在感情中玩弄法律，不在法律中掺杂感情，他们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再说了，不是有你吗？我的主任大人！”            
      二    
      达青县工商银行。行长室。    
      两个穿法官制服的人走进来。    
      “行长同志，打搅一下。我们是平原省云岭市人民法院的。这是介绍信。”    
      行长把介绍信拿在手上，问：“你们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帮忙？”    
      “我们想请你们协助执行一个户头的冻结！”    
      行长马上把手中的介绍信看一遍，问：“是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的？”    
      两个法官都说：“对，对！”    
      行长公事公办地说：“请你们出具协助执行通知书。”    
      一个法官从包里拿出协助执行通知书，递到行长手上。    
      行长看过协助执行通知书说：“既然是法院要求执行的，我们立刻办理。”    
      一个法官问：“他们的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行长说：“我来问一下。”他拿起电话，问了一通，对法官说：“还有130多万。你们到前面柜台去办吧。”    
      “怎么就这么一点了？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不是这样的！”    
      行长说：“不会有错的。”说着，他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拿下一个特快专递信袋，递到法官面前，“你们的诉讼保全裁定书是11月29日上午9点寄出的，我们接到的时间是11月31日下午4点半。不过，就在当天上午，他们有一笔应付款800万转走了。”            
      一个法官愣了一下，说：“他们的法人代表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怎么还能把钱转出去？”    
      行长不解地问：“谁被抓起来了？是秦令吗？我怎么没听说？”    
      另一个法官说：“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行长说：“他们到我们银行转账，只要手续合法，我们就会马上办理。何况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是我们的老客户，在没有接到你们的诉讼保全要求之前，我们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办。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诉讼保全书来到后，他们还想把这100多万转走的，托了很多关系，我硬是没有答应。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查看我们的账目往来清单。”            
      法官无可奈何地说：“有多少我们先冻结多少吧。”    
      行长叫来具体分管的人员，带着两名法官去了。    
      当天，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账户上的存款1357021.5元，被全部冻结了。        
      同一时间，达青县看守所审讯室内，云岭市公安局的人正在审讯秦令。        
      三        
      柳薇办公室内。柳薇和温柔面对面坐在办公桌的两边。    
      温柔说：“整个百安河大桥的所有原材料，都是秦令负责供应的。明天大桥就要举行竣工通车典礼，秦令却不能够参加，真是气死人了。”    
      “不要紧。你明天的通讯特稿中，多用一些篇幅写秦令，让全市人民知道，在百安河大桥的建造中，秦令作出过贡献。以后，你再在报纸上披露他被非法拘禁的事，就容易引起人们的关注和同情了。”            
      “柳姐，这一点你想得很周到，我明天就按你说的做。”她眼珠骨碌一转，“不过，邢总那边，你可要多吹吹枕边风，我采访他时，他要多给秦令美言几句。”    
      “你个小鬼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放肆？”柳薇嗔怪地举起拳头。    
      “柳姐，我是说实话。让男人办事，枕边风最容易搞定。”    
      “你不要再说这些让人肉麻的话了，我可从来不这么认为。等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我保证，让他把秦令说得比你想像的都好。”    
      “哎呀，柳姐，我现在真是好羡慕你。一场旷日持久的爱，终于有了结果。”    
      柳薇刮着温柔的脸皮说：“你是不是也想要他？要是想要，我可以拱手相让。”    
      温柔说：“柳姐，你可不要开玩笑，没准儿哪天我真的就把他抢到手了。”    
      “你能抢去，那是你的所属。他要是真能被你抢去，就说明我和他终究无缘，我还有什么必要挂念呢？”    
      “柳姐，你真是想得开。我下一辈子，也修炼不到你这么豁达的境界。”    
      “其实，这很简单。”    
      “有什么秘诀吗？”    
      “当然有。”    
      “快说说。”    
      “只要你不要像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少投怀送抱，自然会达到我这样的境界了。哈哈！”    
      “哎呀，柳姐，你这是变着法子骂我！”        
      四        
      夜晚。邢之远家。    
      宽敞的客厅里，隋锦绣坐在一架三角钢琴旁，手中却握着一把二胡，精心地拉着《一面湖水》。由于技艺生疏，乐曲不太和谐，有的段落，还有些刺耳。    
      邢小月捧着一本书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妈妈，求求你，能不能不要锯锯子了。简直是折磨人。”    
      隋锦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好，我停下来。看来，你爸爸说得很对，我是一个没有二胡感觉的人。           
      “我真不明白，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偏偏不弹，老是去锯那破破烂烂的二胡干什么？”    
      “因为你爸爸喜欢，所以妈妈也喜欢。”    
      “这是爱屋及乌。没有必要。他有他的爱好，你有你的爱好，何必要去强求一致呢？”    
      “你小小年纪，哪里能够懂得我对你爸爸的感情？他喜欢的，就是我愿意做的。”    
      “妈，这都是21世纪了，你怎么还搞夫唱妇随那一套？累不累呀？”    
      “你今天是怎么了？教训起妈来了？”    
      邢小月坐到隋锦绣身边，小心地说：“妈妈，你没有感觉到吗？爸爸最近好像有些魂不守舍，他在外面会不会有二奶？”    
      隋锦绣大声呵斥道：“你小小年纪，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爸爸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呢。”    
      “妈，你可不能大意。现在外面像我爸爸这样的成功男人，哪一个后面不跟着一串串女人？你可能想不到，我们学校有一个高二的女生，因为长得漂亮，刚上高一就被一个老板包了。前几天，那个女生生了一个孩子，是男孩。那老板本来只有一个女儿，现在见有儿子了，亲自开着大奔，把那女生和孩子接到市郊的一个别墅里住下来了。听说，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以后，那个女生就做他的职业二奶了。”            
      “还有非职业二奶？”    
      “当然有了。那些一边做二奶一边上班的女人，还不是非职业二奶？”    
      “你们同学之间经常讨论这些事情？”    
      “隔三差五吧。这事情也算不上什么新鲜，碰见了，大家就会说上一阵子。”    
      “看来，同学们也都司空见惯了。”    
      “因为太多了啊。”小月搂住妈妈的脖子说，“所以啊，对于爸爸，我们也要加强管理啊。”    
      隋锦绣凝视着长大了的女儿，笑了笑：“这种事，哪里是能够管得住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听妈妈弹一首钢琴曲吧。”    
      “想听什么？”隋锦绣打开琴盖。    
      小月说：“《致爱丽丝》。”    
      隋锦绣的手指抹过琴键，乐曲轰鸣而出，波涛一般。小月一听，妈妈弹奏的是《命运》。        
      五    
      子夜过后，邢之远回到家中。    
      妻子和女儿都已经入睡了。女儿房间的床头灯还亮着，邢之远轻轻推门进去，见女儿脸向外面侧卧着，橘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睡脸像天使一样恬静。他蹲在床边，吻了吻她的额头。女儿感觉到他的归来，用手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却不愿意睁开眼睛，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            
      来到客厅，妻子隋锦绣已经起来了。她把临睡前熬好的紫米粥放进微波炉，转了几圈，放到餐厅的桌上。    
      “之远，喝粥吧。”    
      邢之远走进书房，说：“我不想喝。”    
      隋锦绣来到书房，见邢之远已经在电脑桌旁边的行军床上躺下。    
      她在转椅上坐下：“之远，你怎么啦？”    
      “明天百安河大桥要举行竣工通车典礼，晚上你哥和顾副市长来作最后的检查，完了陪他们喝酒，喝多了。”    
      “那就喝点粥吧。我用紫糯米加上枸杞和鸡头果熬的，能醒酒。”    
      邢之远有些不耐烦：“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需要醒酒？乘着醉意，我正好呼呼大睡。”说完，他闭上眼睛。    
      “之远，你最近是怎么啦？和我在一起总是心烦意乱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瞒着我？”    
      邢之远睁开眼：“你还有完没完？我能出什么事情？我看你是天天没有事情做，闲的。”    
      “之远，你不要生气嘛。”隋锦绣趴到邢之远的被子上，吻着他的耳朵，“我们到卧室去好吗？”    
      “你快下去，这个床经不住两个人的。”邢之远话音没落，行军床“哐当”一声垮在地板上。隋锦绣被从邢之远身上颠下来，摔到地板上。    
      “你干什么呀？”邢之远挣扎着抬起头，用手摸着摔痛的后脑勺。    
      隋锦绣忙翻起身，扑倒在邢之远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关切地说：“之远，没有摔坏吧？给我看看，看看是磕破皮了没有？”    
      邢之远用力推开她：“别添乱了好不好？”    
      隋锦绣被推倒在地上，额角碰在电脑桌的腿上。她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泪水再也忍不住，“哗”地涌了出来。“之远，我们这还是夫妻吗？”    
      邢之远坐起来：“如果你也觉得不再像夫妻……我们分手吧。”邢之远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早已经深思熟虑。    
      “你……”隋锦绣万万没有想到邢之远会这样，“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二奶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我很感动，我也都一一记在心里。我无数次对自己说，要爱你，要善待我们努力建立起来的这个家。可是，我们谁又能真的作得了自己的主呢？就像你不能命令自己不再对我好一样，我无数次地命令过自己要爱上你……可我还是做不到。”邢之远狠了狠心，还是又把话说了出来：“锦绣，让我们结束这段婚姻吧。         
      “爸爸！”邢小月早已被吵醒。她躺在床上，听见爸爸妈妈争吵不休，就光着脚走过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要忘了，这些年你是怎么发财的。”     
      “小月，你怎么不穿鞋子？会感冒的。”隋锦绣想站起来，小月阻止住她：“你不要打岔，我要爸爸回答我的话。”    
      邢之远看着女儿的样子，仿佛不认识似的，他反问道：“你说我是怎么发财的？”    
      “是因为妈妈。你娶了妈妈，才从舅舅那里接到工程；有了工程，你才发财的。我可要提醒你，你只要和妈妈离婚，就别再想从舅舅那里接到工程。”    
      邢小月脸上一副漠然的表情，仿佛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邢之远有些悲哀地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世故？”    
      “我不是世故，而是学会明白。社会被你们大人搞得如此扑朔迷离，我们不早一点明白，等到进入社会时，就要多交学费。”    
      突然面对冷静得像一把雪夜钢刀似的女儿，邢之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        
      环城路百安河大桥附近一个刚建好的加油站旁边的空地上，鼓风机吹起来的彩虹门立在那里。彩虹门上镶着彩绸，彩绸上写着黄字——环城路百安河大桥竣工开通典礼。            
      典礼现场挤满了人和各种车辆。邢之远、隋锦程等人都在临时接待处里忙着招待各方嘉宾。温柔也已经来到现场，邢之远见她来到，忙过来和她握手：“欢迎北都的大腕记者！希望你能给我们妙笔生花，为我们的这项工程拿鲁班奖早做舆论准备。”            
      临时接待处是一间大房子，里面乱哄哄的，邢之远把温柔带到临时接待处旁边的一间空房子里坐下。    
      “就怕本记者的这支小笔太拙，不能全面描述你们的辉煌成就。”    
      “哪里，温记者的文章虽然多是‘温柔一刀’，字里行间却妙语连珠，令人过目不忘。说实话，很多大报的记者也没有几个能超过你的文笔的。”    
      “邢总如此夸奖，让我心花怒放啊。这一篇文章，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关于大桥建设施工的情况，我找谁了解？”    
      “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典礼活动结束，桥梁项目经理刘大全要召开新闻发布会的。”    
      “不是说他因为给了方潇河5万块钱，有行贿嫌疑，被拘留了吗？”    
      邢之远意味深长地说：“要是这一点事情就拘留他，那他还不早就完蛋了？告诉你吧，方潇河也快要出来了。”    
      “不会吧？这事情闹得很大的，这么简单就出来了？你听谁说的？”    
      邢之远肯定地说：“昨天晚上，我听刘大全说的。”    
      温柔气愤地说：“这些人，害得薇薇姐受了一场苦！薇薇姐来了没有？”    
      邢之远说：“我没看见，可能还没到。”    
      “她给你‘电吹风’了吧？”    
      邢之远笑起来：“你说话真逗！”    
      温柔看着邢之远的笑容，知道柳薇不但电话打了，而且在电话里面还把“吹枕边风”的笑话也讲了。“你按照她的指示安排了吗？”    
      “你放心吧。刘大全会把秦令如何确保大桥建材供应的许多动人事迹向记者们一一陈述的。至于文章的侧重点，就是各位记者自己的事了。”    
      “感谢！等秦令出来，我们请你和薇薇姐一起相聚。”    
      “感谢温记者成人之美。”    
      “温柔在这里吗？”柳薇从外面推门进来。    
      “薇薇姐，你迟到了，知道吗？当心邢总打你的屁股。”    
      柳薇嗔怪地在温柔的嘴巴上拍了一掌：“我先打你的嘴！正经工作吧，我的妹妹！”    
      “别人要打你的屁股，你却要打我的嘴。你总是会找便宜。”温柔忙举手作投降状，同时人往外退。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刘大全。”温柔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找他先了解一下情况，典礼一开始我就得向报社传稿子，不然，今天的晚报就发不出来了。”    
      温柔出去了，邢之远才轻轻握着柳薇的手臂，说：“小薇，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柳薇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是秦令的事吗？”    
      “不是。秦令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百安河大桥，市交通局那边的人在跟我们较劲，说质量有问题，他们想通过记者把事情披露出去。温柔光把今天的消息发出来还不行，务必在明天的晚报上来后续详细报道，按照我们提供的材料来写大桥。正面的报道先出来了，反面的报道就不那么容易再出笼。你下午一定要盯着温柔，晚上连续加班，也要把稿子赶出来。”            
      柳薇有些警觉地问：“大桥到底有没有质量问题？”    
      邢之远有些犹豫地说：“整个施工过程我都不在现场，内部结构上如果严格按照设计标准施工，应该没有问题。不过，工程施工一直是刘大全负责的，我就不敢保证了。上次我从国外回来治病，和秦令通电话时，秦令曾经暗示过我，这个工程，刘大全从中弄到不少好处。           
      “那你还要温柔写什么文章来吹捧？将来要是有问题，不就是把牛皮吹破了？”    
      邢之远叹息一声说：“现在做工程，不捞好处的很少。”    
      柳薇立刻打断他：“那你自己呢？”    
      邢之远立刻有些激动起来：“我当然是在很少之列了。我做工程做了这么多年，要是从中捞好处，这个集体企业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柳薇忙笑着说：“什么呀，不是话赶话，赶到这里了吗？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邢之远平静下来：“远生路桥是我从零开始，赤手空拳拼搏到今天这个规模的。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母亲，把这个儿子生了下来，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使他长得高大茁壮。我不想看到他摔跟头，更不想让他到头来四分五裂。你能够理解吗？”            
      柳薇说：“我能够理解。”    
      邢之远又解释说：“现在流行炒作，什么事情都需要狂轰滥炸地炒作，工程质量也是这样。媒体都说好了，其他人自然也会跟着说好。这样一来，即使是有一点小毛病，也遮掩过去了。再说，刘大全虽然胆大，但是也不至于把大桥建得像豆腐渣一样吧。”            
      “你别说了，我下午就看住温柔。不过，温柔写出来了，报社要是不发怎么办？”    
      “这事情不需要你过问，连温柔也不需要过问。只要你们在明天早晨之前把稿子交给总编就行，其他的事情，刘大全会去解决的。”    
      柳薇点点头，又问：“交通局的人为什么要跟你们较劲？”    
      “这事说来话长。本来郊区道路桥梁这一块的业务都由他们来做，这一次却被我们建委系统争来了，他们一直不服气。春节以后，市里又有其他道路建设工程要招标，他们想独吞这块蛋糕。说到底，就是为了利益之争。”            
      柳薇心疼地说：“之远，世间利益的攫取是永远没有止境的，你自己一定要把握准，切记见好就收。我们再做两年，就离开北都市，到西屏山开发南坳环湖林海，好吗？”            
      “我也有这个想法。但眼下的事情，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做好，不然，是不好退步抽身的。前面我已经跟你说了，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做到现在这个规模的。但是，因为体制问题，当初挂靠在建委名下，结果成了建委的下属单位。由于效益好，建委就把它牢牢抓在手里，产权责任一直不明晰。我好几次想把它和建委脱钩，变成一个纯股份制的企业，总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办成。这一次，我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当然，这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也是我想聘请你当法律顾问的一个动因。对了，你们那位八面玲珑的林主任来了没有？”            
      “没有。”柳薇无奈地笑笑，“不过，如今这八面玲珑也真是成了人人必学的生存技巧了。”    
      柳薇又接着说：“昨天，云岭市法院到达青县工行冻结了秦令批发市场的130多万存款。林主任今天早晨听说后忙过去调查了，他让我向你表示歉意。”    
      “没关系。这些年，我和秦令一直合作得很好。以后，我们还是要合作的。无论是从事业上，还是从感情，秦令的事情，都应该是我们的事情。他这么上心，我是很感激的。”            
      “天诚就是这样的人，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要说做律师，他是一个最标准的律师。”        
      二        
      典礼仪式隆重而热烈，市委书记、市长、分管城建的副书记、副市长参加了仪式。仪式由萧市长主持。作为工程建设的直接领导者，邢之远向广大来宾详细介绍了在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下，百安河大桥在一年多的建设中，方方面面科学决策，通力协作，艰苦奋斗，敢为人先的动人情景。他的报告不时被热烈的掌声所打断。            
      最后，市委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对百安河大桥工程给予了高度评价，对远生路桥国际工程公司提出了表扬。    
      一直到中午，典礼仪式才紧张而有序地结束了。        
      柳薇和温柔一起回到市里。两个人来到咖啡馆，柳薇要了意大利面条，温柔却只要了一份蔬菜沙拉。    
      柳薇看她一眼，说：“怎么了？减肥减到不吃饭了？”    
      “我担心秦令。忙着干活的时候还好点，稍微闲一点，就想起他，也不知道他在里边能吃上什么。”温柔郁郁寡欢。    
      柳薇也没胃口了，心里牵牵扯扯地痛起来。但是守着温柔，她又不好太多地表达什么，只勉强说：“别担心了。这点小事对于秦令算不了什么的，要是他知道你在这儿为他愁得饭都不吃，那他才会难过呢。”            
      不等温柔的意见，柳薇便顾自挥手叫了侍者过来：“再给这位小姐一客意粉。”她又问温柔：“海鲜芝士，还是番茄肉酱的？”    
      面条很快上来了。温柔很努力地吃起来，一抬头，看见柳薇倒在那儿愣神，便问她：“怎么了？你倒不吃？”    
      柳薇其实是在想秦令的案子，也不知道林天诚那边怎么样了。但她并不想再引得温柔担心，只是挑简单的事来说：“大桥的报道有问题吗？”    
      温柔说：“放心吧，小意思。下午你该去哪里去哪里，我回家去，到晚上稿子就能写出来了。等稿子出来后，我发E-mail给你。            
      “不要发给我，直接发给你们老总好了。之远说刘大全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这个法律顾问不要先审查一下？”    
      “这座桥是他们前期的杰作，与本顾问没有关系。”    
      温柔想了想说：“倒也是。不过，此顾问非彼顾问，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大内总管呦。”    
      柳薇说：“我可不像你，什么都想管。该我问的，我会问好，不该我问的，我连听都不想听。”    
      “柳律师，你也在这里？”    
      柳薇一抬头：“呦，是你们俩？”    
      温柔也抬头，见是一对年纪已不轻的夫妇，拉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这是你们的孩子？”    
      “是的。就是那年冬天生的。冬冬，快叫阿姨好！”    
      冬冬对柳薇甜甜地一笑道：“阿姨好！”他又转到温柔面前，“这位阿姨也好！”    
      温柔忙拉过冬冬的手说：“冬冬真乖！真有礼貌！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叫。”    
      “谢谢阿姨！”冬冬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不要你的东西，我爸爸会给我买的。”    
      “好了，冬冬，我们不打搅阿姨吃饭了。”那男的拉过冬冬，指着柳薇说：“知道吗，这位阿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记好了。”    
      冬冬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柳薇一番，说：“我记住了！”然后才跟着父母依依不舍地向外走去。柳薇一直目送着他们，冬冬走到门口时，还回过头向她招了招手。            
      见他们一家三口离去，温柔说：“真看不出，薇薇姐还救过孩子？”    
      柳薇“扑哧”一笑，说：“什么呀？5年前的春天，这两个人闹离婚。女的到我们所找我做她的代理人，要起诉那男的。当时她正怀着孕，想把孩子做掉。我一了解，两人是大龄结婚，性情都刚强，就是因为斗嘴，话赶话，就要闹离婚了。我找到那男的，跟他长谈了三个下午。那男的终于诚恳地向女的道歉，这两个人才没离。他说我是那孩子救命恩人，指的就是这。”            
      “薇薇姐，你真好！那孩子多可爱呀！特有成就感吧？”    
      “什么跟什么呀，又不是我的孩子。不过啊，要是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那也挺好。”    
      “那还不简单？抓紧时间生一个，过几年，不就这么大了？”    
      柳薇白了温柔一眼：“你说得轻巧，光一个人就能生出孩子了？”    
      “邢之远是干什么的？光放在那里看的？”    
      “跟你说正经事，你也胡说八道。”    
      “薇薇姐，我这一次可是正经话。生孩子是女人的权利，只要你觉得自己有力量带领着一个孩子成长，只要你愿意跟着孩子重新成长一次，那就没什么不可以！”一口气说完这些，温柔顿了顿，才又一字一顿地说：“薇薇姐，我怀孕了。”            
      柳薇吃惊地看着温柔：“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小妮子口风可真紧。”    
      温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个星期刚确认的。”    
      柳薇握住温柔放在桌面上的手，认真地说：“恭喜你。”    
      温柔倒有些意外：“ 你支持我？”    
      柳薇笑起来：“为什么不？”     
      温柔嗫嚅着：“我还没有告诉秦令。”    
      “傻丫头，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埋单的时候，温柔说：“还是我来吧。刘大全说给我一笔辛苦费，是多少，我还没有看。”    
      温柔拿出刘大全塞给她的信封，打开：“哇，这么多？”    
      柳薇看见温柔拿出的是两叠捆扎好的百元钞票。看那样子，是2万元。    
      “有没有搞错，我的文章能值这么多钱？”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柳薇的心头，邢之远搞的什么名堂？        
      三        
      傍晚，柳薇回到自己家门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不由得惊呆了。客厅里烟雾弥漫，爸爸柳擎挺着腰杆坐在沙发上，嘴里吐着烟，脸色发黑。    
      “爸爸，您回来怎么不打电话？我好去车站接您呀。”    
      “你有时间吗？”柳擎淡淡地说。    
      烟雾呛得柳薇连连咳嗽。她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外面的冷风涌进来，带着阵阵寒气。柳薇走到爸爸对面，坐下：“是常浩然打电话让您回来的？”    
      “不是。电话里他只是告诉我事情，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那还不就是他告诉你的？这个人真没劲，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动不动打小报告，把您拉出来干什么？”    
      “我是你爸爸。你们之间的事，他不跟我说，跟谁说？他打小报告，总比你不报告强吧？你奶奶走了，在这个世界上，爸爸还有谁？你的眼里还有爸爸吗？”说到这里，柳擎老泪纵横。            
      柳薇不知道该怎么劝爸爸。她觉得自己没有错。感情的事，本来就勉强不了的，这一点，爸爸应该知道。都21世纪了，她总不能因为让爸爸高兴，而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            
      见爸爸一直咳个不止，柳薇还是来到爸爸身边，拿起茶几上的面巾纸，给他轻轻地擦拭眼泪。              
      柳擎又问：“你又见到邢之远了？自从那一年，你和他分开以后，你们不是一直没有联系吗？”    
      “是的，没有联系。不过，爸爸，这16年来，我一直不能忘记他。尽管我曾经努力想忘记他，可我做不到。爸爸，您是个知识分子，很多时候我都能理解您，希望您也能理解我。”            
      “你理解爸爸什么啦？爸爸的心此时像被放在绞肉机里绞一样，你能体会得到吗？”    
      “爸爸，我16岁的时候，您管我，我怨过您吗？”    
      柳薇看着爸爸，柳擎躲着女儿的眼睛。的确，这些年来，柳薇从来没有怨过他。    
      “现在，我都30多岁了，我自己的事，您能不能不管，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不尊重你，我是不能眼看着你往泥潭里跳！邢之远有老婆、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会有一种什么样的结局，你想过没有？”    
      “爸爸，实话告诉您，他有老婆、孩子我不用问都知道。不过，我不愿意去过问。爱是一种过程，至于结果是什么样，并不重要。”    
      柳擎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女儿，半天，才语重心长地说：“薇薇，你今年是32岁，不是23岁，该是脚踏实地过日子的时候啦。你这样不尊重自己，不尊重人生，是要遭受生活的惩罚的。”            
      “爸爸，在您的眼里，生活总是那么沉重，而我看到的总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你举轻若重，我避重就轻，这可能就是我们的不同吧。”    
      “不要说这些了，薇薇。”柳擎摆摆手，“爸爸读了一辈子书，但更做了一辈子人。理论都是灰色的，靠不住的，只有生活是实在的，生活之树常青。”    
      柳薇见爸爸的情绪好了一些，乘机靠到他身边：“爸爸，不要再生气了。”    
      “行！”柳擎爽快地说，“我可以不生气。不过，你要立刻和那姓邢的分开，恢复和浩然的婚约。有些时候人是不能任性的！”    
      柳薇叹息一声：“曾经沧海难为水。爸爸，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柳擎抬起手，手臂颤抖着指着柳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您还不明白？我已经和之远在一起了。”    
      “你……你怎么这么作践自己？”柳擎抬起手，抡起巴掌，狠狠地打下来。    
      柳薇只是闭上眼睛，并不避让。    
      柳擎的巴掌落下来，“叭”地发出一声脆响。柳薇睁开眼睛，只见爸爸的巴掌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她忙双手抱住爸爸的胳膊：“爸爸，您别这样！要出气，您打我好了。”            
      柳擎猛地抽出手，站起身，指着柳薇说：“我打你，不要脏了我的手。你给我滚！”    
      柳薇站起来：“爸爸，您别这样。”    
      “你给我滚！我的女儿不是你这样的！快滚！从今以后，你爱怎么糟蹋自己，我都不会问你！”    
      “爸爸！”柳薇跪在爸爸的脚下，双手搂住他的双腿。    
      柳擎抬起脚，一脚将柳薇踢倒在地：“孽子！滚！”他走进自己的卧室，狠狠地关起门。    
      柳薇泪水恣肆，抓起自己的包，连滚带爬地跑出家门。        
      街上寒风凛冽，行人脚步匆匆。柳薇顺着街道，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也逐渐吹醒了她发蒙的大脑。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向阳公园门口。            
      公园里的路灯在树丛中发着昏暗的光，有几个男人的身影在里面晃动。见柳薇站在那里，一个男人缓缓地踱过来，小声说：“小姐，我们到里面去坐坐？”    
      柳薇没有理会他。男人又说：“你住在哪里？要不我们去你那里？”    
      柳薇依然不理会他。男人又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们就到前面的芳竹旅社，在那里开一个房间。”    
      “找你妈开房间去！”柳薇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抡起身上背着的包，狠狠地砸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男人吓得转身就跑，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柳薇不敢再在这里停留，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小姐去哪里？”她愣了半天才说：“去天诚律师事务所。”        
      四        
      夜晚的律师楼静静的。柳薇朝门口的保安出示了一下证件，就走进楼道。到了二楼，她发现林天诚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光。她悄悄贴近窗口，发现林天诚正在电脑前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她赶快缩回身子，悄悄走下楼。            
      街上依然车水马龙，柳薇看了一下手表，快9点钟了。能去哪里呢？她先是想到温柔，但又想到温柔要写邢之远交代的稿子，便作罢了。她掏出手机，给邢之远打了一个电话。            
      “小薇，你在哪里？”    
      “我在律师楼前。我需要你，来接我，马上就来！”    
      “柳薇，到底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事，就是需要你过来。”    
      “你等着，我马上就到。”    
      柳薇站在一棵冬青树投下的阴影里，戴上耳塞，打开包里的随身听，耳朵里立刻又传来齐豫的声音。        
      有人说 高山上的湖水    
      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那么说 我枕畔的眼泪    
      就是挂在你心田的一面湖水    
      一面湖水……        
      柳薇想，今夜我也会泪湿枕畔的。我的眼泪，会成为挂在谁心田的一面湖水？爸爸的？秦令的？常浩然的？还是邢之远的？自己守着爱情信念，阳光灿烂地坚持这么多年，现在得到的，是不是真的就是自己所渴望的？也许，自己心灵深处营造多年的那面清澈见底的爱情湖水，到头来也会化作地球表面的一颗眼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律师楼里传来，柳薇回过身，只见林天诚匆匆走出来。他走过她的身边，她想叫住他，却没有开口——被爸爸赶出家门的事，实在无法向别人启齿。在她犹豫的时候，林天诚已经上了自己的尼桑车，很快消失在灯火迷离的夜色之中。            
      这时，一辆奔驰车缓缓地停在路边。柳薇心头一热，是邢之远。车门打开，邢之远走出来，往这边张望着。柳薇旋风一般跑过去：“之远！”    
      邢之远迎上柳薇，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摩挲着她的秀发，问：“小薇，怎么啦？”    
      柳薇抬起头，强硬地挤出一丝微笑：“没什么，就是想你。”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邢之远拉开车门，把柳薇送进车中。    
      奔驰车汇入快速涌动的车流，邢之远问：“我们去哪儿？”    
      柳薇说：“随便。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邢之远减缓车速，把车子停在路边：“小薇，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薇再也忍不住了，倒在邢之远的怀里：“之远，我被爸爸赶出家门了。”她号啕大哭起来。    
      邢之远抱着柳薇的头，等她哭了一阵，才贴在她的耳边说：“小薇，我会让你重新有一个家的。我也会让你爸爸重新张开双臂欢迎你。”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邢之远把柳薇带到市中心的远生大厦里。这是远生路桥前几年建造的一座28层的综合大楼，除了最下面三层的门面房外，其他的房子都已经出售。邢之远在第27层留下了一个两居室的住处，生活、工作中有烦恼的时候，他往往会到这里来静静地待着。            
      “以后，你就暂且住在这里，行吗？”    
      “当然行，布置得还不错嘛。”    
      洗完澡，柳薇在洗漱间里吹干头发，重新把自己装饰得光彩照人。    
      邢之远去洗澡时，柳薇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拿出包里的避孕药，正想吃下去时，冬冬的小脸突然跳进她的眼中，她把避孕药扔进了垃圾桶中。        
      五        
      第二天，柳薇早早就来到办公室。她知道，林天诚昨天晚上加班一定是为了秦令的案子，她应该和他一起做一些事情。无论是为秦令，为林天诚，还是为她自己，都应该这样。            
      律师楼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柳薇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刚刚才过8点。她打开电脑，连接上互联网，点开自己的信箱，只见温柔已经把她的文稿发来了。    
      手机响了，她拿起，摁下“OK”，只听常浩然在里面焦急地说：“柳薇，你去哪里了，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一直在找你……”    
      柳薇厌恶地摁掉电话。    
      她回到电脑前，手机又响了。她拿起，还是常浩然的电话，她索性把手机关了。    
      桌上的座机又响了，肯定又是常浩然。柳薇拿起话筒，果然听到常浩然说：“柳薇，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不想听！”柳薇吼叫着，把电话挂掉。    
      坐在电脑前，柳薇眼前一片模糊。她无心做任何事情，心里恨死了常浩然。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响起敲门声。    
      “请进！”    
      门响了一下，柳薇回过头，进来的是常浩然。她弹簧似的跳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不待常浩然开口，柳薇也不知哪来的劲猛地把常浩然推出门外，一个趄趔常浩然差一点儿栽倒在地上。            
      忍着手臂的疼痛，常浩然痛苦地甩了一下头：“我不怪你。你……误解了。我告诉你，林天诚出事啦！”    
      柳薇一下僵在那里：“什么？”    
      常浩然说：“昨天晚上，他到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财务主管严巧云那里去取银行划账通知单，被云岭市公安局的人抓走了。现在还关在达青县看守所呢。”    
      柳薇的脑袋“嗡”地叫了一下，眼前一黑，倒在椅子上。    
      “柳薇，你怎么啦？”常浩然忙把她扶起来，“你坚持一下，我这就送你上医院。”    
      柳薇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常浩然，有气无力地说：“不用。谢谢你！我坐一会儿就好。”    
      常浩然说：“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说，快坐下休息吧。”他倒一杯水，递给柳薇。柳薇喝下半杯水，脸色才好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达青县看守所的所长不是我朋友吗？林主任看见他，托他给我打电话了。”    
      同事们陆陆续续走进办公室。常浩然看了一下手表说：“你和大伙赶快想想办法吧，我也要去上班了。你们可以先到达青县看守所去，争取能先见林主任一面。另外尽快把事情向市司法局反映，请组织出面和他们交涉。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打我的手机。         
      柳薇起身，送常浩然下楼。在楼门口，柳薇满脸歉意地说：“浩然，刚才……对不起。”    
      常浩然抬眼望着天空，大度地说：“没关系的。我这个人，受你的冷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习以为常了。只是刚才只顾想着说事，你推我时，我没有接着把脸再伸给你。”            
      “浩然，你……”    
      “同你开个玩笑。我这个人，有些时候太一本正经了，以后，我要学会轻松一点对待生活。”    
      柳薇说：“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特色，自然就好。”    
      “你的话我都会记在心上。”常浩然朝柳薇苦笑一下，“抽空给柳叔叔打个电话吧，他老人家昨天一夜都没有合眼。他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都找了出来，一张一张地告诉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拍的。”            
      泪水一下子涌出柳薇的眼眶。        
      第九章 这个春天的温度        
      一        
      春天来了。北都市里到处一片新绿。    
      柳薇、邢之远、林天诚、温柔等人来到法院。法院电子告示牌上在不停地滚动字幕。“林天诚诉平原省云岭市公安局限制人身自由一案9时在第11庭开庭”的字样也夹在其中滚动。            
      看着告示牌，温柔说：“终于开庭了，但愿这次庭审过后，秦令诉他们的案子也能很快开庭。”    
      柳薇说：“放心吧。林主任早就把代理意见准备好了。”    
      前来旁听的人很多，其中有很多人是律师。他们走过来，纷纷和林天诚、柳薇打招呼。    
      “柳律师，你要有信心。我们都是你的坚强后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律师指着大伙说。    
      “柳律师一到庭上，总是声情并茂，连检察官都会被她感染的。胜诉的一定会是我们。”    
      ……    
      远处，有些认识柳薇的人，远远地向她伸出两个指头，做着“V”字手势。        
      9点整。第11法庭。    
      审判长宣布：“林天诚诉平原省云岭市公安局限制人身自由一案，现在开庭。并请原告方出示可证明原告方诉讼请求成立的证据。”    
      ……    
      柳薇站起来，向庭上庭下略微致意后说到：    
      “审判长、合议庭组成人员，我接受原告人林天诚律师的委托，并受北都市天诚律师事务所的指派，担任本案原告林天诚的诉讼代理人出庭参加诉讼，针对被告云岭市公安局非法限制原告人身自由致使其身体受到伤害，名誉受到损失的行为及其辩解，提出代理意见如下：            
      “被告非法限制原告人身自由，以并无实据的诈骗行为为由关押数日，原告于此期间受到云岭市公安人员的殴打、捆绑等身体伤害行为，身心俱受伤害。在被告非法关押、拘禁原告的第二天上午，在原告主管单位北都市司法局局长对其提出质问后，被告于下午将原告送回北都市司法局，并向当时在场的北都市司法局副局长及原告林天诚本人赔礼道歉，还留下500元钱作为医疗费。            
      “当原告向法院提起要求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赔偿因身心受到伤害而造成的物质精神损失的民事诉讼后，被告转而拒不认错，并到处散布‘林天诚也不是好人’的谣言，似乎不是好人就该抓、该打。             
      “从被告的上述表现不难看出，被告明知自己行为的违法性，在其赔礼道歉的表示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掩盖其错误的情况下，继续坚持错误。被告的这种态度是完全不能令人接受的！            
      “为了更清晰地说明本案真相，我首先请法庭将我在庭审时宣读的日程表再以幻灯片播放一下。这是一个能清楚表明本案发生全过程的发人深省的日程表。这个日程表能够客观地反映出被告行为的真正性质，同时也能反映出被告实施上述违法行为的动机和起因。            
      柳薇停下，得到了审判长的许可后，环视了一下法庭，朗声道：“请播放幻灯片，我在此宣读一下这份发人深省的日程表。”幻灯片播放，日程表清晰地显示出来。      
      “11月23日：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与云岭市建委因进口花岗岩中介费问题发生经济纠纷。表现：云岭市建委副主任等人到批发市场要求退还中介费。    
      “11月26日：北都市批发市场总经理秦令委托天诚律师事务所林天诚律师代理解决纠纷。”    
      读到这里，柳薇停顿一下，然后说：“林天诚接触此案，是在纠纷发生之后。”说完，柳薇又接着继续读日程表：    
      “11月28日：云岭市建委收到林天诚律师律师函后，向云岭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立案，并要求冻结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在北都工行的银行账户。在云岭市人民法院已经立案，并已将起诉状副本送达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后，云岭市建委又向云岭市公安局作出秦令及其公司诈骗的举报。            
      “11月30日：云岭市公安局到北都市抓走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法人代表秦令，暂时羁押在达青县看守所。    
      “12月2日：林天诚律师代秦令向北都市达青县法院对云岭市公安局提起行政诉讼，诉其非法拘禁，并将诉状送到达青县法院            
      “同日，达青县法院关庭长持诉状到达青县看守所会见秦令，就起诉书上的内容进行调查、核实。秦令接受调查，并在问话笔录上签字。云岭市公安局得知后，拦截关庭长，并向他施加压力，直至他在问话笔录上划去了秦令的签字后，才让他从看守所脱身。            
      “12月3日：云岭市法院作出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在北都工行的银行账户。    
      “12月4日：云岭市法院法官来到北都市达青县工商银行，拿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将批发市场账户上的存款1357021.5元冻结。    
      “12月5日：天诚律师事务所向达青县法院致函，要求排除干扰，保护公民的诉讼权利。该函抄报政法委及平原省公安厅。    
      “12月7日：天诚律师事务所致函公安部领导，控告云岭市公安局的非法拘禁行为。    
      “12月8日：林天诚晚上9点多钟被云岭市公安局传唤。    
      “12月9日：凌晨5时，云岭市公安局向林天诚出示传唤通知书（传唤通知书的发出日期是12月6日，传唤送达时间是12月9日。）下午2点30分，将林天诚送至北都市司法局。”            
      柳薇读完日程表，指着幻灯片上的日程表，朗朗说道：“首先，这个日程表已经说明：一，林天诚律师代理的案件的起因是经济纠纷；二，云岭法院已经受理云岭市建委与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经济纠纷一案，并采取了诉讼保全措施，冻结了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130多万元的款项；三，云岭市公安局拘捕该案当事人秦令的行为发生在法院的民事行为之后，继而又与法院的民事行为交叉进行。这些事实足以说明：北都建材批发市场和云岭市建委之间发生的案件的性质是经济纠纷，而且是法院经济庭正在审理着的经济纠纷案。在法院审理过程中，被告以诈骗为名，抓人索款，显然属于违法越权干预经济纠纷的性质。更为明显的是，对于同一案件事实，法院的民事审判与公安局的所谓刑事侦察交叉进行，显然是违反司法程序的。            
      “其次，被告称，他们抓的不是律师，而是诈骗案的同案人，将进行诉讼代理活动的林天诚变成了所谓诈骗案的同案人。这种移花接木的做法实在是过于牵强了。第一，林天诚是律师，是履行了委托手续的代理人，身份是明确的；第二，林天诚代理案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职务行为，天诚律师事务所致达青县法院和公安部的两份公函足以证明林天诚进行代理活动的公开性和合法性；第三，林天诚受理案件，接受委托，是在当事人的经济纠纷发生之后，是在双方经济活动完成之后，不存在其参与所谓诈骗活动的任何条件和可能性。对于这一点，被告本来就十分清楚，甚至于清楚到在他们事后所作的辩解中都自相矛盾，无法否认这个基本事实。”            
      说到这里，柳薇拿出一份文件：“请看，这是云岭市公安局呈交给平原省公安厅的《关于秦令诈骗案及有关情况的报告》，报告称：‘市建委上门索取中介费，秦令觉得到手的钱可能留不住，为维护自己的非法利益和缓解矛盾而聘请林天诚进行调解提供服务’，还称‘林天诚在知道该诈骗案部分情况后，仍然收取代理费，提出代理事宜’，很显然，他们清楚地知道林天诚是在当事人纠纷发生之后才接受委托，可他们又自称林天诚只不过是事后才知道‘案件’的部分情况，这已经不打自招地充分证明他们将林天诚作为所谓诈骗案同案人的说法，纯系自欺欺人，其目的就是规避审判，掩盖其行为的违法性。”            
      柳薇话音刚落，法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审判长拿起法槌在桌上敲了一下：“肃静！”掌声停止。    
      柳薇接着说：“其三，被告辩称，他们非法限制林天诚人身自由的行为是依照《刑事诉讼法》第63条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52条之规定实施的。但他们回避了一个实质性问题：以上两条规定的‘传唤’，均是针对刑事被告人采取的措施。如果这种规定也能适用于律师的身上，那就意味着，每一个承办案件的律师，都随时具有被公安机关‘依法传唤’的可能性，如果照此办理，还有没有人敢做律师，中国的律师将何去何从？”            
      法庭上又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审判长等人们的掌声响了一会儿，才拿起法槌在桌上敲一下：“肃静！”    
      “其四，被告于12月8日晚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将林天诚暴力非法关押；12月9日才出示传唤通知书，而通知书的签发日期是12月6日，这些做法漏洞百出，存在太多的疑点：第一，12月9才出示传唤证，那么12月8日晚的行为连形式上的合法手续都不具备，其行为的合法性从何而来？传唤不是拘传，是不能采用暴力的，那么，被告对于暴力非法关押林天诚的做法又如何解释？第二，被告自称‘传唤’林天诚是为了了解案情，那么，在询问之时就进行了长时间的捆绑、殴打，又作何解释？第三，既然早已签署了12月9日传唤林天诚的通知书，为什么在12月8日晚上还没有通知林天诚，却偏偏从天上掉下来了一个在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财务主管严巧云家中巧遇林天诚的机会，而被告在非法关押林天诚后还一再声明：‘本来没想抓你，不知道你在严巧云家中’，以后又进一步声称，抓林天诚是因为他‘妨害公务’，是因为他‘冒充公安部的人员’。那么，‘巧遇’、‘妨害公务’、‘冒充公安部人员’，这种种理由与通知书的传唤理由到底以哪个为准？哪一种是真的，哪一种又是假的？我想，这个问题连被告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再一次反映出被告行为的违法性和任意性。第四，被告在编造林天诚妨害公务的理由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破绽：他们12月8日晚执行的任务是传唤案件的证人严巧云的，而到严巧云家中后，却不由分说地先非法关押林天诚，然后带走严巧云。他们忘记了给林天诚一点妨害公务的时间，实在是过于粗心了。          
      法庭上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一次，审判长等到掌声静下来才敲法槌：“肃静！请大家保持法庭的安静。”    
      “第五，被告在编造林天诚冒充公安部人员的理由时，又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破绽：非法关押林天诚时，经济纠纷案的对方当事人云岭市建委副主任是与被告同行的，而这名副主任在北都的十几天里，已经和林天诚因案件问题进行过5次协商，在既认识林天诚，又清楚林天诚的代理律师身份，彼此都了解对方身份的情况下，林天诚还怎么去冒充公安部人员呢？第六，被告辩称在非法关押林天诚时，不知林天诚是律师，这种说法更是不能自圆其说。且不说林天诚在被非法关押时已经声明自己是律师，只看传唤证的日期就可以揭开这种谎言。对林天诚的传唤证的签署日期是12月6日，而12月8日晚上，又在林天诚代理案件的证人严巧云家中带走林天诚时，却不知道这个林天诚就是欲将传唤的律师林天诚，岂非咄咄怪事？这种现象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发生：那就是在签发对林天诚的传唤证时，被告并不了解林天诚的身份。本代理人实在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被告会作出如此草率的传唤决定！若果真如此，那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因为这意味着，在12月9日之前，所有名叫林天诚的人都会面临被传唤的危险！            
      “综上所述，被告在明知案件性质和林天诚的律师身份的情况下，在林天诚律师依法执行职务过程中，非法限制其人身自由的行为，根本不属于刑事侦察活动的范围，纯系利用职权进行的报复行为。本案发生与发展的过程清楚地表明，由于原告林天诚认为被告违法越权干预经济纠纷案件，而代理委托人向法院提起诉讼，并且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向有关部门提出控告，因而导致了被被告的非法关押、殴打和非法拘禁。被告的上述行政行为绝不能与正常的公务行为混为一谈。            
      “本代理人在此着重指出，公安机关是一身两职，其活动方式具有特殊性，因此，在进行职务活动时，其行政行为与公务行为应当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如果随意混淆这个界限，以公务行为来掩盖其行政行为的违法性，就会为滥用职权的违法行政行为制造借口，就会严重妨碍公民的行政诉讼权利。二、被告非法限制原告人身自由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原告的人身权利，并且妨碍了律师代理诉讼的正常活动，性质是严重的。            
      “被告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利用公安机关的行政职权，随意拘捕、捆绑、殴打原告造成轻伤程度的身体伤害，非法限制其人身自由达16个小时之久，这是对公民人身自由权和健康权的严重侵犯。更为严重的是：被告明知他们所插手的经济纠纷已经在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且法院正在审理的过程中，被告也明知原告是律师，是这起经济纠纷案件的一方代理人。在此前提下，被告不仅坚持其违法越权干预经济纠纷案件的错误行为，而且变本加厉，将矛头直接指向代理律师，在律师正在执行职务的过程中，对之施加暴力并限制其人身自由，使律师的职务活动被迫中断；继而又对北都市建材批发市场的老总秦令施加压力，强迫其在看守所写信要求解除对林天诚律师的委托；更为甚者，他们还公然毫无道理地到天诚律师事务所，强行索要律师事务所依法收取的30万元代理费。这一无理要求遭到天诚所财务人员的严词拒绝。            
      “这一系列行为，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公民侵权的范围，它严重妨碍了律师代理诉讼的正常活动，是对律师合法权利的侵犯！是对律师办案的干扰！是对我国正在进行的司法民主进程的践踏！从根本上说，是对我国法制建设的破坏！”            
      坐在旁听席上的温柔，再也顾不上审判长一再提出的要求，热烈地鼓起掌来。原先忍耐着的人们，此时也都放下顾忌，跟着鼓掌起来。掌声轰鸣着，外面走廊里不知道这个法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好奇地探头进来观望。这一下，审判长没有制止，一直等到掌声自己停息下来。            
      “众所周知，在全党和全国人民的努力下，我国的法制建设已经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党的十六大以后，法制民主的建设，正在走向深入。健全法制是顺利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实现党中央加快政治体制改革战略总方针的根本保障；维护法制则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更是执法机关不可忽视的一项重要任务！因此，对于被告所实施的违法行政行为，应当提到健全、维护和发展法制建设的高度上加以认识和处理，以法律的名义，以法律的权威性和强制力遏制那些为了维护局部利益而破坏法制的行为，防止他们继续发生错误。            
      “在此，本代理人诚恳地希望被告也能够以此为戒，冲破狭隘的本位主义观念，以国家利益和人民利益为重，充分认识到自己行为的违法性和情节的严重性，认真纠正错误，以求在以后的执法活动中，能够严格依法办案，避免错误，为我国法制建设作出应有的贡献。谢谢！”             
      柳薇说完代理意见，法庭里再一次掌声雷动。    
      审判长看着被告席说：“被告，对于原告的代理意见，你们有什么意见？”    
      坐在被告席上的对方代理律师是个中年男人，在柳薇宣读代理词期间，他多次和坐在旁边的云岭市公安局局长小声地交换着意见。此时，他又和公安局长嘀咕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说：“作为被告的代理人，我首先对我的同行表示由衷的敬意。我和我的当事人听了你的代理词，都被你对案情调查的清楚、叙述逻辑的严密、事实表达的准确所折服。通过你们的调查了解，我们承认，云岭市公安局的部分人员在工作中有滥用职权的情况出现。这个问题，公安局自身一定会严肃处理。我现在代表我的当事人，向法庭和原告方郑重提出，这起案件，我们能不能庭外调解解决？          
      审判长说：“根据《行政诉讼法》和《民法总则》，你们两方可以进行庭外调解。现在关键是要看原告的意见。”    
      对于这个戏剧性的变化，柳薇和林天诚都没有想到。柳薇小声地问：“林主任，你看呢？”    
      林天诚说：“我这个案子的本意，就是要一个说法。现在既然他们承认自己有错，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庭外调解。不过，要让他们立刻释放秦令。只要把秦令放出来，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二        
      法院大门外，一群记者围住柳薇，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拿着采访机，四五个人把话筒往柳薇嘴边递。    
      “柳律师，您在代理词里宣读的那份发人深省的日程表，本报想择录刊登，请问您同意不同意？”    
      柳薇说：“我对我在法庭上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愿意负责到底。只要是我代理词中的真实内容，你们怎么登，我都不反对。”    
      “柳律师，我想了解一下，您代理今天的这起诉讼案，和代理其他的普通民事诉讼案，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柳律师，我想了解一下，这场诉讼完成后，你会和林天诚律师一起代理秦令的案件，继续对云岭市公安局越权拘禁秦令提起诉讼吗？”    
      ……    
      三        
      向阳海鲜楼。豪华包厢。邢之远举起酒杯：“秦总前一阵子大受委屈，我今天略备薄酒，一是迎接他胜利归来，二是感谢在秦总蒙难期间，各位对秦总的热情关爱。来，大家满饮此杯。”            
      邢之远站起身，秦令、柳薇、温柔、林天诚全都站起身，大家一饮而尽。    
      林天诚倒满了一杯酒，举到柳薇面前说：“柳薇，我敬你一杯。今天我们能在这里愉快地相聚，首先要感谢你。”    
      “林主任，你怎么也跟我客气起来了？”柳薇忙端起酒，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    
      林天诚意犹未尽地说：“报纸把你的代理词中的日程表登出来了，不要说是法官，就是普通老百姓，也能看出是非曲直来了。这个创意实在太好了。后来庭外调解时，云岭市公安局局长也对我说，是这个简明扼要的日程表，让他一下子清楚了他的手下所犯的错误。”            
      面对林天诚的夸奖，柳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点东西，还不是从师兄你这里学来的。”    
      林天诚摇着头说：“不，柳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现在的确是大有长进。说真的，你被评为‘北都市优秀青年律师’时，我很不以为然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薇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一年我代理了一个明星偷税漏税案，明星有名，我跟在人家后面也出名了，并不是我的案子做得多么好。”    
      “正是这样。因为你明白这其中的本质性的原因，所以你这两年仍然不停进步。这一次代理我的这个案子，虽然是一个小案子，但被告是公安局。开始，他们多嚣张，而你却一下子就让他们折服。由于我们第一着胜算，后面秦令的案子也跟着局面大转，连云岭市建委现在也要求庭外调解。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个律师的水平呀。业务能力是一方面，人格魅力更为重要。现在是，以后也一样啊！”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柳薇的脸色越发红润：“你快别这么说了，在你面前，我还不是鲁班门前弄斧，关公面前耍刀。”    
      “你就不要谦虚了，薇薇姐。过分谦虚就是骄傲。”温柔站起来，把秦令也拉起来，举酒对邢之远和柳薇说：“来，我们两口子敬你们两口子。”    
      由于有林天诚在场，柳薇瞪了温柔一眼，说：“你这张嘴，快好好说话！”     
      大家都笑起来。    
      笑声停下来，林天诚问秦令：“云岭市建委提出的条件，你同意吗？”    
      秦令说：“再退他们400万中介费，肯定不行。最后一批到岸的花岗岩价值2000万，他们不要，我这边还要找买主。一反一正，我亏损得太多了。”    
      林天诚说：“那你要给我一个底价，他们说后天听答复。”    
      秦令说：“我再考虑一下吧，明天晚上答复你。”        
      酒宴结束，大家散去。    
      秦令开着宝马，温柔坐在旁边。    
      秦令手机响起，他接听，是刘大全的声音。“秦总，这一段时间你受苦了。”    
      秦令说：“无所谓吧。谢谢刘经理的关心。百安河大桥通车了？”    
      “通车了。剪彩那天很隆重的，可惜你不在。不过，温记者在，她的妙笔着实把我们美言了一通啊。另外，她把你老弟材料供应这一块写得也很感人肺腑啊，那一看，就是字字含情，和写我们的截然不同。”            
      秦令笑着说：“看来，刘经理的文字水平大有长进啊。”    
      “哪里，哪里，玩笑一句。这样吧，明天中午大哥我摆酒给你压惊。温记者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是的。”    
      “那好，你跟她说，我也邀请她，就不另外给她打电话了。”    
      秦令说：“好吧！”    
      秦令收起电话，温柔问：“是谁？是刘大全吗？            
      秦令说：“是的，明天中午他要请我们吃饭。”    
      “这种人你少跟他??簦?醋啪筒幌窈枚?鳌Ｉ洗无鞭苯愕姑梗?褪撬?傻暮檬隆；褂校?罢笞影侔埠哟笄偶舨适保?倚吹哪瞧?恼拢??狄??乙槐市量喾眩?铱?家晕?羌赴倏榍?庋?男∫馑寄兀?峁?乙淮蚩?欧猓?锩婢谷挥?万块钱。”            
      秦令警觉地问：“你拿了？”    
      “我是事后才发现的，现在那钱还放在那里呢。我想退给他，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要么，明天吃饭的时候还给他？”    
      “不行，明天的场合不合适。”秦令想了一下，“这样吧，你明天直接到桥梁公司财务处，把这钱交给财务处长许丽娅。记住，一定要让她出具收条。”    
      “好。我按照你说的去做。”    
      “温柔，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    
      温柔调侃地说：“你今天是怎么啦？特深沉。”    
      “以后，你要是缺钱，就对我说，不要轻易拿别人的钱。尤其是刘大全这种人的钱。”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天，我一直是要退给他的。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用不着你说。我也要告诉你，刘大全这样的人，你少跟他??簟！            
      秦令叹息一声：“还不都是利益上的关系吗？不然，我谁也不想搭理。”    
      车子速度快起来，秦令打开音响。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潘美辰在孤独地倾诉。    
      车停下了，温柔抬头，是遇到了红灯。    
      “温柔，”秦令抓住温柔的手，“我们结婚吧！”    
      温柔说：“我以为要等到我把孩子生出来呢。”    
      秦令吃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温柔娇嗔：“听不见就算了，就当我没说过。”    
      秦令说不出话了，一脸的错愕惊喜。    
      温柔只好瞪他一眼：“看着路，好好开车。”        
      第十章 乌云镶了金边        
      一        
      西屏山南坳湖畔别墅。    
      柳薇躺在一楼客厅的大沙发里，落地灯柔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光彩照人。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邢之远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一一给柳薇讲解。    
      “这一份是验资报告，这一份是资产评估证书，这一份是资质证书，另外两份是土地使用证和林权证。现在，只要你愿意担任董事长，我们马上就可以进行工商注册，西屏山南坳林海湖畔度假村很快就可以正式运作。”            
      “之远，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们做律师的，有规定，不准个人在外面开公司。”    
      “这我知道。我想用你的名义进行工商注册，平时的经营全部由我来负责。”    
      “不，之远，我不能担任这个董事长。你的这些钱，都是向董事会成员融资来的，董事长理所当然应该在这些人中产生。”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代表我。”    
      柳薇坚决地摇头说：“我不愿意放弃我的律师工作，更不能出任法人代表。这个董事长，还是你自己担任吧。”    
      “我自己目前不能担任。”    
      “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现在经营的远生路桥，是我一砖一瓦积累起来的。但是，由于我当初是挂靠在市建委的名下，现在的产权全部归建委领导下的一个集体所有。我每年创造了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利润，可得到的报酬也就那么多。我当着这边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若是再去注册一家公司，必须还得挂靠在这边，不然，我就会犯法。可如果还是这种产权不明的公司，我还有必要做吗？”            
      “之远，你辞职出来自己干，不行吗？”    
      “最终的结局肯定是这样，但现在还不行。”    
      “怎么不行啊？”    
      “你想想，我要是现在辞职，就意味着前面的奋斗全部打了水漂。这些年我一直勤勤恳恳创业，老老实实做人，没有往自己的口袋里捞过一分钱的好处。我两手空空，出去又得一分钱一分钱地从头做起，这有多艰难？再说我也不是那个年龄了啊！这个过程我走过，我太清楚了。记得当年我刚干这个公司时，有一次到上海进原料，为了省住宿费，溜进火车站过夜。半夜时，被车站治安人员赶了出来。天正下着大雨，我实在没有地方去，只好躲进厕所，待了半夜。如今只有体力而没有一定的知识和方方面面的关系就更别想拼出来了！”            
      柳薇苦笑一下说：“看着现在如此风光的邢总，谁会想到有那么凄惨的夜晚？”    
      “现在，如果一切从头再来，别的不说，就这身体肯定吃不消，我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所以，我一直想能有一条变通的捷径，利用我创造的挂靠在建委的远生路桥，来做属于我自己的事情。”            
      “于是，你就想到要成立西屏山南坳林海湖畔度假村？”    
      “是的。这个项目我已经看好好几年了。虽然当初我知道我一时还无法经营，但我知道这将来一定是一个黄金项目，就与他们签了合同，首付了25年的开发费。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想找一个能代表我的人，和我来共同经营这个项目。现在，你来了，而且，你又是如此铭心刻骨地喜欢这里，你当董事长是最适合的。           
      柳薇问：“你这笔资金从哪里来的？”    
      “是公司的，所以现在这片山场的经营权也是公司的。若是我们的公司注册下来了，就把经营权收买过来。”    
      “资金呢？”    
      “一是用土地使用证和林权证贷款；二是以远生路桥做担保，融资。”    
      “方案倒是挺好。不过，之远，我虽然喜欢这里，铭心刻骨地喜欢，但是，我对经营开发还是没有兴趣。”    
      “真是奇怪，现在那么多人都想发财，你怎么把到手的财富往外推呢？”    
      柳薇奇怪地看着邢之远说：“谁说我不想发财？我也知道有了钱可以做许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以帮助许多应该得到帮助的人，也可以回报曾经给我帮助的人，更可以让钱变得比钱本身更有意义。当然，我也渴望能在一座风景优美的别墅里享受生活享受爱情啊。不过，我这人太感性，还是不太适合在商海周旋呀！再说，你刚才说的方案，也有违规操作的地方。我奉劝你，还是把南坳林海度假村做成远生路桥的子公司来经营吧。我们可以把手上的钱拿来入股。这样，经营好了，回报照样很高。更主要的，这样踏实。”她把邢之远拉到自己坐的沙发上，让他俯在她身上，吻他。“之远，我苦苦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我只想你能够平安。”            
      邢之远感动地叫了一声：“小薇……”        
      二        
      秦令和温柔很快就结婚了，但他们没有举行婚礼。    
      对此，秦令解释说，这都是温柔的主意，儿女成家立业是对父母最大的慰藉，再说了，婚也不是结给别人看的，所以他们决定回一趟青坞老家，顺道再去趟皖南，也就算是蜜月旅行了。            
      那天秦令特意到天诚律师事务所找柳薇，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    
      那个阳光慵懒的下午，柳薇和秦令坐在楼下的小咖啡店里。柳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和自己相伴成长的男人，如今也将为人夫，为人父了。柳薇有些不敢相信，明明邻村的戏刚刚才歇了锣鼓，明明两个人才在月光下的河道上划船回来，明明秦家阿妈的桂花酱还香犹在口，明明大黄猫还咬着奶奶的裤脚在码头上等着自己……怎么就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呢？那十几年的光阴都去了哪里呢？            
      柳薇想着，眼角就渐渐湿了。    
      秦令都看在眼里，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柳薇。    
      柳薇笑自己：“我守着温柔吧，就跟自己妹妹要出嫁似的；我这守着你吧，又像是自己弟弟要娶媳妇似的，都不知道心疼谁好了。我要跟你说不许欺负温柔吧，又还想跟温柔说不能欺负你……哎，你看这事儿。”            
      秦令想想也笑，不过那笑很快沉默下来：“薇薇姐，我说真话，也是我今后再不会说的话。从头到尾，我来北都，只是因为你。但是温柔……温柔她的确是我生命中的奇迹，她给了我她能够给我的一切，就像我给你的。”            
      “秦令！”    
      秦令一脸的笑，故意的，坏坏的。他举起双手，告饶一样：“我说完了。我以后再不会说了，怕也没机会说了。人生无常啊！嘿！瞧我说什么呢！你放心，我会全心全意照顾温柔的，我发誓。”                
      三        
      秦令和温柔来到歙县棠樾，在导游的带领下去看那些古民居和牌坊群。    
      导游小姐的导游词似乎是多少年前就烂熟于胸了，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不过，那些古民居却让温柔产生了强烈的震撼。那些高大的马头墙，精美的石雕、砖雕和木雕，那一条条幽深而又洁净的小巷，都令温柔流连忘返。            
      直到夕阳西下时分，他们才来到棠樾牌坊群。    
      夕阳把一座座牌坊的身影拉得老长，它们在原野上流连着，在温柔眼里，它们像是从历史深处伸出的一条锁链。    
      “……高大厚实的马头墙，毕竟隔断了老房子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这是导游小姐的声音。    
      “年纪轻轻的少妇，丈夫长年外出经商，‘寂寂重门深院锁’，落寞的徽州妇女，清夜孤眠，每当夜幕降临，窗迎冷月，灯摇残照，一种孤寂之感油然而生。面对空荡荡的深宅大院，她们有的靠解脱铜制的九连环聊以消愁解闷；有的则将一把铜钱抛在地上，然后再一个个捡起来，再把它们撒开，再一个个拾起……如此往复，直到累得精疲力竭，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直到青春少妇熬白了乌黑的秀发。直至今日，徽州大地上依然矗立着许多错落有致的大小贞节牌坊，历经数百年的凄风苦雨，似乎仍然在无声地诉说着很久以前思妇的寂寞与辛酸。”            
      说到这儿，导游小姐漫不经心地一指那一连七座牌坊，说：“你们可以去找一找，这里面就有两座贞节牌坊。”    
      温柔上前，很快找到鲍文龄妻节孝坊和鲍文渊继妻节孝坊。    
      鲍文龄妻节孝坊建于乾隆四十一年，为四柱冲天式，石坊坊额上写着“矢贞全孝”和“立节完孤”。它是为了表彰鲍文龄之妻汪氏25岁守节，一直到45岁卒年为止。            
      鲍文渊继妻节孝坊建于乾隆五十二年，也是四柱冲天式，坊额上刻有“节劲三冬”和“脉存一线”等字样。这是为了表彰鲍文渊继妻吴氏事病姑尽礼，守节至60岁而建           
      “天呐，守寡守20年就已经够受了，竟然还有守30年的，且是老公的继妻，这人怎么这么傻呀？”    
      秦令笑着说：“傻？人家傻到后来能够立牌坊，能流芳千古！”    
      “这些青石，背的年数越多，压抑得越沉重。我就不明白，男人死了，可以娶继妻，女人为什么就得活活守着？做女人，还是要活在当代，‘与其在崖头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舒婷太伟大了！”            
      秦令说：“你这话我不太赞成。谁能否认，那些背负着青石的女子毕生忠于的不是爱和情？当然，今天的女人可能觉得背负青石太累，‘与其在崖头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快餐式爱情有时候是能令女人销魂，但谁也不能否认，‘矗立崖头千年’毕竟也是一种人生大境。”            
      想了想，秦令又接下去说：“其实，再开放的男人，敬重的都是感情专一的女人。别看有些男人天天说喜欢女人开放，那都是对别人老婆说的，对自己的老婆，没有一个是希望开放的。”            
      “这就是臭男人！”温柔捶了秦令一拳，“真应该把这些牌坊压在你们身上。”        
      四        
      邢之远回到家里，他打算和隋锦绣摊牌，尽快办理离婚手续。    
      隋锦绣说：“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说要离了？”    
      “这些年，难道你真感觉不到，我是在一种郁闷的状态下生活？”    
      “刚开始我是感觉到了。不过，后来我觉得你就很开心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通过你哥哥赚了钱？”    
      “不，我觉得我那么的爱你，你即使是一块石头，也该被融化的。”隋锦绣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不要掉眼泪了，我们不说这些好吗？”    
      “之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啦？”    
      “没有。你别瞎猜。”    
      “之远，你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你肯定在外面有人了。”    
      “我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    
      “之远，你要是真铁了心要离，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她是谁，你跟我说清楚，我想我会成全你们的。”    
      邢之远觉得不能再回避了，晚不如早。    
      “唉！我也不想瞒你。有些事情我们也许永远无法沟通。我的确遇到了我所爱的人。不过，不是最近，是十几年前了。”        
      五        
      第二天，隋锦绣来到天诚律师事务所，走进柳薇办公室。    
      “请问，你是柳薇律师吗？”    
      “是的。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给我代理一个案子。”    
      “你叫什么名字？代理什么案子？”    
      “我叫锦绣。我想起诉我丈夫。”    
      “为什么要起诉你丈夫？”    
      “我丈夫在外面弄了一个非职业的二奶？”    
      柳薇奇怪地看了隋锦绣一眼：“什么叫非职业的二奶？”    
      “就是那些一边上班，一边做二奶的女人。”    
      柳薇有些警觉起来，问：“你为什么要我代理呢？”    
      “因为你案子办得好。”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邢之远。”    
      “你……”柳薇惊讶地站起来。    
      隋锦绣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她，用手在桌上示意一下：“柳律师，请坐下。我有话说。”    
      柳薇坐下来，赔着小心说：“大姐，你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就怕我不知道。”    
      “你绝对知道，就怕你不愿意回答。”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尽力回答。”    
      隋锦绣把脸靠近柳薇，压低声音说：“你在床上，是怎么能让邢之远那么快活的？”    
      “大姐，你……”柳薇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隋锦绣挺直身子，阴阳怪气地说：“你要回答我，我需要你的经验。不然，我的丈夫就要被你夺去了。”    
      “大姐，我们出去，找一个地方谈好吗？”柳薇镇定下来。    
      “就这地方很好，声音要是说大点儿，你的宝贵经验你们所的领导和同事都能够得到。”    
      “大姐，”柳薇提高了声音，“你真想得到这个经验吗？”    
      “真的，我太想得到了。”    
      “那好，我现在就给之远打电话。我们是如何相爱的，尽情地展示给你好吗？”    
      “你……”隋锦绣气得跳起来。    
      “你对我有什么评价，我想不太重要！你喜欢怎么着，我就陪你怎么着！”说完，柳薇背起包，飞快出门。    
      隋锦绣追出来：“站住！柳律师，你站住！我真的有话对你说。”    
      柳薇在楼门口停住，隋锦绣上来，一下跪在柳薇面前，“柳律师，我求你了，你把之远还给我吧。你还年轻，天下男人多着呢。”    
      柳薇上前拉起她：“大姐，你要是愿意听，我们出去谈，好不好？            
      “不好我又能怎么办呢？”隋锦绣瞪了柳薇一眼，一低头，又哭了。        
      六        
      远生大厦27层楼上。柳薇和邢之远一同坐在客厅里。    
      柳薇说：“之远，大姐今天去找我了。”    
      邢之远愣了一下：“大姐，哪个大姐？”    
      柳薇靠到他怀里：“就是隋锦绣大姐。”    
      “是吗？”邢之远一个激灵，“那你们俩有没有……”    
      “没有。我看她挺可怜的。她是那种善良的女人，想使坏，最后又使不出来。唉！什么时候我居然开始伤害他人了？！”    
      邢之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之远，你还是不要离婚吧。”    
      “这是她要你跟我说的？”    
      “是的。我答应她了，说劝你不要离婚的。我只要有你这个人就行，不在于形式。”    
      “这不行。爱不能分心更不能分享。不管是形式还是内容，我都应该属于你！我是个男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望着一脸坚定的爱人，柳薇感动得心里流泪，确信自己没有错爱。    
      “之远，我已经有了。”    
      邢之远惊讶地问：“什么时候？”    
      “有两个月了。”    
      “这样啊，那我就更要抓紧时间了。”邢之远把头贴在柳薇的腹上，想听到什么。    
      “还早呢。”柳薇把邢之远的头抱在怀中，“大姐说了，只要你不提离婚，她就不过问我们。大家都相安无事，也挺好。记得我去年到泸沽湖旅游，那里的摩梭族人家至今还实行走婚，其实也很好。”            
      柳薇也说不清为何要这样说。    
      “什么是走婚呀？”    
      “简单地说就是母系氏族社会的一种形式。一个家庭中只有母亲，没有父亲。男人们成年以后，晚上都要到自己爱的女人家过夜，天亮以后再回来。这种形式的婚姻，在大都市当然不行，但在泸沽湖畔一直延续着，那里的人们也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一切婚姻的实质都应该是爱，没有爱，光有形式亦是徒劳；有了爱，有没有形式无关紧要，因为有实质。实质胜过一切形式。”            
      邢之远说：“这些东西我们不要去探讨。我们毕竟不是生活在泸沽湖畔，我们的孩子将来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    
      “我想没关系，社会越进步，就会越宽容；人类越文明，就会越理解。人类祖先开始在这个地球上生存时，是没有婚姻形式的……”    
      “薇，难怪人家说你不像律师呢！你可真是一个大性情的人啊！”        
      七        
      妊娠反应强烈，温柔出现了间歇性的视神经压迫性失明。秦令带她去医院，医生也不能肯定这一情况是否会在分娩后得到恢复。温柔不能去报社上班了，秦令却因为和云岭市建委那批进口花岗岩纠纷的事情，整天奔忙，不能够陪她。            
      邢之远陪同秦令去了云岭市，柳薇一个人待在远生大厦，觉得很无聊。电话中，她知道温柔的眼睛看不见了，索性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到温柔的新家里陪伴她。    
      温柔说：“薇薇姐，我想去看画展。”    
      柳薇问：“什么画展？”    
      “一个月前，我们报上就登出来了，说美术馆要举办法国著名画家利兹的画展。以前，我在《美术》杂志上看过几幅他的画。其中，有一幅名为《断桥》的，直撞击我的心。举办者向记者介绍情况时，说那幅《断桥》也在这次画展之中。我想去看一下原作。”            
      “可你的眼睛……”    
      “没关系的，我能够看到。”        
      美术馆。柳薇和温柔在看画展。    
      站在利兹的《断桥》前，温柔说：“是这一幅。一定是这一幅。”    
      柳薇说：“是的。你看到了吗？”    
      “我感觉到了。”    
      《断桥》是一幅大画。画面的主色调呈灰黑色，断裂的桥梁扭曲着，仿佛是在痛苦地挣扎，又仿佛要悲愤地诉说。柳薇心中感到一种恐惧，是整个身心都要被无形的压力碾碎的那种恐惧。画面在猛烈地冲击着她，她却立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            
      “薇薇姐，我感到画面上的断桥要向我压过来了。”温柔伸出双手，“我的眼睛，薇薇姐，我的眼睛能够看到了。”        
      八        
      从美术馆把温柔送回家，柳薇回到远生大厦。    
      穿过大堂，柳薇来到电梯口，常浩然突然从电梯里出来，柳薇吓了一跳。她正要急，常浩然说：“柳薇，柳叔叔生病了。刚才我已经把他送进医院了，特地来告诉你一声。”            
      柳薇愣在那里，见常浩然已转身离去，她忙追上去。    
      “常浩然，你停一下。我爸爸在哪个医院？”    
      “向阳医院。”        
      九        
      茶楼。一间小包厢。    
      邢之远和隋锦程坐在其中。    
      “之远，这些年来，锦绣爱你可是爱到骨子里了。想想你当初没有工作，到处流浪的时候，你怎么不追求你的真爱呢？             
      邢之远无言。    
      “做人要讲点良心。你现在有洋房别墅，有奔驰宝马，就嫌我妹妹老了，是不是？”    
      “根本不是。奔驰宝马是公司的，至于你说的洋房别墅，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之远，老话没有错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年，有些事情，我找你合作，你总是婉拒，让外面人觉得你是一个多么廉洁奉公的人。可是，背着我，你在西屏山中为自己搞了一个项目，而且还修了别墅。告诉你，你第一天打出那200多万，我第二天就知道了。我从大学一毕业就在建委工作，光是这个主任就已经干了十多年，建委系统的事情，谁也不要想在我眼里揉沙子。”            
      邢之远狡辩道：“这个项目还没有成熟，我是从企业策划秘密的角度考虑，才不往外说的。而且，这个项目完全是在公司的系统内运作的，一切程序都是合理合法的。”            
      “之远，在这些方面玩鬼子六，你还嫩了点。我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你是我妹婿。”    
      隋锦程站起身：“今天我们就到这里。至于离婚不离婚，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我要劝你一句，玩女人没什么，但是千万别当真！这个话，锦绣知道是要骂死我的。但是，我们两人之间，这也算是推心置腹吧？”            
      邢之远未置可否。        
      十        
      向阳医院。病房。    
      柳擎躺在病床上，老泪纵横。    
      “薇薇，爸爸没有病，爸爸是想你想的。那天你一出门，爸爸就后悔了。”柳擎握住柳薇的手，“薇薇，我们回家吧。一起回家，好吗？”    
      第二天，柳薇办理了出院手续，和爸爸一起回到原来的家中。    
      沙发上，茶几上，还有爸爸卧室的床上，到处都是散放的报纸。柳薇要把它们收起来，柳擎说：“这些报纸你别扔，我要保存。”    
      “都是什么呀，爸爸？”    
      “都是关于百安河大桥的。报纸上把大桥说得像天桥一样，看来，这个邢之远还是一个有本领的人。你和他的事情，爸爸随你自己了。”    
      柳薇忙扑到柳擎的怀里：“爸爸，您同意了？”    
      “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你总是那么执著。”    
      “爸爸，之远已经在和他的妻子商量离婚了。我想，我们很快就会举行婚礼的。”本来并不看重婚姻形式的柳薇，因为爸爸态度的改变，突然想到了婚礼。    
      没想到，柳擎却异常通达地说：“这些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爸爸老了，虽然希望你能够按爸爸的想法来选择生活，但你要是真不愿意，爸爸也不能强求。当然，也不应该强求。我现在最想的，是找一个特别清净的地方，平静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听爸爸这么一说，柳薇突然想起了什么。    
      “爸爸，西屏山中南坳林海很好，里面全是天然森林，最清净了。”    
      “你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了？”    
      柳薇本想告诉爸爸邢之远在那里有一幢别墅的，却又担心爸爸不高兴，就改口说：“不久前，那里发生一起林权纠纷，人家请我做代理。”她赶紧岔过话题问：“爸爸，您对那里熟悉？”            
      “我跟你说，我大学一毕业，就到那里去搞‘四清’，在那里待过半年多，对那里的山山水水很熟悉的。那里还有一个温泉，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破坏。”    
      “没有。”柳薇说，“不但温泉没有被破坏，里面的森林都没有被破坏。您要是在那里找一片地，盖两间房子，再拉上一个篱笆小院，那真是棒极了！到时候，我会常常去看您的。”            
      “不知道现在去那里方便不方便。”    
      “方便。尤其百安河大桥修好以后，从桥上过更加方便了。您要是想去，过两天，我忙完就陪您去。”    
      柳擎说：“用不着，你忙你的。我说去就去了，一个人搭乘大巴，来去自由，说不定，我还要在那里住两天呢。”    
      “那也行。只要您高兴就行。”    
      柳薇好久都没这么轻松了。        
      十一        
      晚上，邢之远家。    
      隋锦绣打来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放在邢之远面前。邢之远奇怪地看着她：“这是干什么？”    
      “之远，我同意和你分手。如果要办手续，你哪一天打电话来都成。不过，今晚我还是想给你洗一下脚。”    
      “还是各人洗各人的吧。”邢之远冷冷地说。    
      “之远，让我最后再为你洗一次吧，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邢之远的心忍不住一颤，慢慢地脱下鞋袜，伸出脚去。    
      这几年，因为天天可以洗澡，邢之远已经很久没有泡过脚了。他把脚伸入水中，一种温暖而舒适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在这一刹那，他忽然想到刚结婚时，隋锦绣常常为他洗脚的那些日子。她为他洗脚，抠着他的脚心，时常逗得他发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邢之远不语。    
      “我想一下子把你的脚扭断。”    
      邢之远仍不语。    
      “可是我不忍心，因为这样做虽然有可能让你走不出这个家门，但你的心照样飞出去了。”    
      “我的心本来就在外面流浪。”邢之远狠了狠心说。    
      “也许是我真不懂你吧。”隋锦绣点一下头。    
      当她端起洗脚水向卫生间走去时，忽然转过身来：“不过，我也想要你记住，生活真的很平实，生活中的爱情也是一样。它们平实得就如同我手中的这盆洗脚水，有点儿杂质，有点儿浑浊，甚至有点异味和脏物，可你不能不承认你洗脚时的感觉是温馨的。”            
      邢之远的心又颤动了一下，可他却说：“把它倒掉吧。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就有失，洗脚温馨，洗澡更温馨。”    
      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的隋锦绣回过身来，“哗”一下，把一盆洗脚水全泼在了邢之远的脸上。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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