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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用三年时间写成的标榜写实的作品。
女人的一生都要经历三个男人，他们分别给予女人——情恋　欲恋　婚恋

一个女孩不断成长的视角，经历一段融合宫变、阴谋、秘案的历史。在爱情中成长，在阴谋中成熟。
很喜欢鲁迅先生的一句话，真正的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虽然这篇不是悲剧。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怅然若失 宫廷侯爵

主角：董涵玉，陆重阳 ┃ 配角：明振飞,明承乾，冯严，扈江涛，月光，月容，敏儿，涵珍等等 

【正文】

　　艳歌行(古代女子爱情传奇)
　　作者：蝴蝶蛊

【第一卷：当时年少，几许痴狂。】


　　道是无晴却有晴

　　三天，奉安府暴雨倾盆。
　　化珈山峰顶的念空寺已数日无香客登门，和尚们无事可作，三三两两在屋檐下听雨。
　　如画的山岱蜿蜒处，隐隐出现了披着蓑衣的两个身影。
　　“等等我，公子……等等我……”落在后面的是一位扮成书童模样的婢女，此刻已气喘吁吁，累不可支。可见前面的公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咬牙跟上。
　　暴雨不知何时温柔了许多，慢慢的，竟依稀停住了。阳光破云而出，云雾笼罩的化珈山谷豁然开朗，勾描出一幅宏大天然，浓墨重彩的恢弘画卷。
　　走在前面的公子终于停住了，一双修长的手从蓑衣中缓缓伸出，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俊美如玉的俏脸，盈盈双眸如一湾秋水，此刻已痴迷于这化珈山云雾妖娆的美景中，“真美啊……”清脆的嗓音泄露了这翩翩公子的婵娟身份，“敏儿，将来如果我出家，就选这里了……”
　　跟在后面的婢女敏儿正在庆幸小姐终于肯停下来了，扶着石壁猛的喘气，忽的听了这么一句话，吓的魂魄都出来了，“小姐……不，公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好端端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前面的男装美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拍了拍敏儿的肩膀,“逗你玩呢，我们继续走吧，求签，心诚则灵。”
　　“啊！我们这样还不算心诚啊！” 敏儿叫了起来，“这么陡的山，您专捡这鬼天气来求，爬了这么久，连人影子都没瞧着一个！这还不算心诚……什么算啊！”
　　主仆二人嬉笑着继续上路了。念空寺，远远的已现出了轮廓。
　　二人的登门，令念空寺的和尚们吃惊不小。
　　“大师，我想求签。”男装美人拜完佛祖，开门见山。
　　住持竹林大师微笑，递过了一副签筒，口念佛语。
　　男装美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猛的在签筒里抽了一支签条，想看，又不太敢，终是略带颤抖的递给了竹林大师。
　　“施主所求何事？”
　　“姻……缘。” 男装美人有些紧张，眼睛直盯着大师手中的签条。
　　“南贩珍珠北贩盐，年来几倍货财添。劝君止此求田舍，心欲多时何日厌。”竹林大师缓缓的念着签文，还是淡淡的微笑，“恭喜施主，上签。”
　　男装美人神情颇觉失望，这签文什么都没说啊。婢女敏儿憋不住了，“大师，能解签吗？”她插话了。
　　竹林法师对照着签条从身后的方格中抽出一张黄纸，“讼已胜，莫复斗；名已成，勿再战；婚可定，病自散；行人归，且安分。”言毕递回黄纸，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男装美人只好拱手告辞，下山路上，一路无语。敏儿知道小姐的心情不好，满怀着希望，冒着暴雨登山，却求来一段四不像的签文，也讪讪的不说话。上山容易下山难，雨晰晰沥沥的又下了几阵，阳光也隐藏在云层中，不露脸了。猛的，主仆二人竟发现走到了一处断崖，再向回走，竟回到了一处岔路口。三条小路，弯弯扭扭的，指向三个方向。“小……小姐，”敏儿也不叫公子了，语音开始颤抖，“这是哪……儿啊，来的时候……走的哪条啊……”
　　男装美人也吓的不轻，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撕下一节衣摆，用石头压在脚下，“记住这儿，我们先走这一条。”
　　午饭是在上山的过程中敷衍解决的，到了此刻早已消耗怠尽，再被这情景一吓，主仆二人顿觉饥寒交迫，刚才吹面不寒的清风也突然冷嗖了不少。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慢慢变暗，敏儿已掩饰不住眼角的泪水，男装美人也沉不住气了。毕竟是偷着跑出来的，晚饭前回不到山脚下的别院，她该如何解释啊。
　　也许，是暴雨登山的诚心换来了神佛的褒奖，柳暗花明，溪水弯延处，竟出现了一白衣书生，于乱石之上铺一白卷，架一镇纸，背手矗立。
　　“人！……有人！”主仆二人失控的叫了起来，飞也似的向书生跑去。
　　白衣书生一愣，回过头来。一张清秀的脸膀，大而有神的双眸，浓密紧皱的双眉，泯起的嘴唇丰润宽厚，衣袂随风荡摆，竟使飞奔而来的二人一时呆住了。
　　“小……公子，他是人是妖？”敏儿紧张的抓住小姐的手。也难怪，如此怪异的地方出现如此怪异的人，有着如此怪异的行为，让人如何想象……
　　男装美人定了下神，下山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拱手作揖，“打扰兄台，不才与书童不慎迷路，请教下山之路，请兄台指赐。”
　　白衣书生诧异的望着眼前的公子，嘴角一丝玩味的微笑，“这便是山下，”他展袖一指，“向北既是同喜客栈、积云别院。”
　　“涵玉，开门！”门外传来年轻女子的叫门声。
　　适才的男装美人大惊，刚刚褪去湿淋淋的男装，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未盘起，“等一下，姐姐，马上就来……”主仆二人顿时忙成一团。
　　“涵玉，你和敏儿在屋里干什么呀，快开门啊！”门外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了，人也干脆的直接推门而入了。
　　“你……”那女子一进门就被涵玉捂住了嘴。敏儿赶紧把身后的门关上。
　　“我和敏儿在设计一种新的发式，还没来的及梳上呢！”涵玉不等那女子开口问，抢先说了。这女子是她的大姐，唤作涵珍，生的婀娜靓丽，为人豪爽大方。
　　涵珍露出了一丝邪邪的娇笑，“好你个董涵玉……枉我想着你，来给你报信，原来你是早知道了的，跑到这里先偷着打扮起来了！”涵玉一惊，怔在当场。敏儿也不知所言，木然相视。涵珍看这主仆二人的反映不像是装的，自己也糊涂了，“怎么，你不知道啊？”
　　原来，这积云别院是涵玉的父亲，也就是奉安府的知府董方达为结交文人墨客专门修建的，依化珈山而立，也为接待拉拢京城外省达官贵客。大小姐涵珍听丫头传话道昨日京城来了三位贵公子，有一位还是权倾朝野的汝阳王的世子，晚上父亲要大肆宴请，还请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晚宴后一起看戏，让好生打扮。涵玉听罢心生惆怅，带笑谢过姐姐，送出房门。
　　敏儿见小姐难过，忙劝道，“小姐不要和那些下人一般见识，若讲起来，咱的身份……”
　　话还没说完，涵玉忙止住了她，“大小姐对咱们还是很好的，毕竟还来说一声。”她莲步轻移，心思浮动，涵玉与涵珍乃是同父异母姐妹，涵玉的母亲明氏是董方达的原配夫人，在涵玉五岁时因病去世，涵珍的母亲尤氏便被扶正，成了现在的董夫人。府里的下人也皆是趋炎附势之人，见新夫人对涵玉不冷不热，也敷衍了起来，连这样的消息都懒的回禀，生怕这二小姐抢了大小姐的风头。
　　一身淡紫衣，薄沙飘飘，头发简单挽了个朝天式，娥眉淡扫，绛唇轻点，精心挑选了一支华美垂长的珍珠步摇。涵玉看着镜中的美人，暗自生恨，若不是偷听了尤氏与父亲的密谈，想把她先配了欲续弦的顶头上司汉阳布政使司，那近60的糟老头子，她堂堂正四品知府家的小姐，怎么会和勾栏瓦斯里的人一般开始为引起男人的注意而弓于妇容。
　　尤氏终于派小厮说了看戏的事情。涵玉心里冷笑，带着敏儿，向后花厅走去。迎面走来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环佩叮当的美人，衣裳华丽，面容娇媚。
　　“那不是大小姐吗？”敏儿眼尖。
　　涵玉心头一紧，没想道涵珍打扮的如此艳丽，一身苏绣，生生的把自己给压了下来。
　　“涵玉，你怎么也不打扮一下啊？”涵珍先开了口，“今儿可是要见贵客啊！”
　　涵玉笑着伏了伏身子，“姐姐如此天姿国色，妹妹就是把天衣穿上，也不及万一啊，索性不打扮了，省的被人笑东施效颦。”
　　涵珍很是受用，嘱咐了几句，袅袅离去。
　　敏儿小心的望着涵玉的脸色，她知道今天的事情对小姐的打击一定不小，大小姐本就艳丽夺人，再加上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般更是光彩压人。涵玉僵笑着望着涵珍的背影，心中万念俱灰，冒雨求签不知所云，自己身处深闺，娘亲去世又不能做主，眼看着尤氏的计划箭在弦上，将入虎口，这也许唯一的机会又被涵珍给生生抢去……越想越恼，三两下把头上的珠翠修饰拔了下来，不住的叹气。
　　“小姐……小姐”敏儿上前搀住了涵玉，小心的劝道“别气坏了身子，浓妆淡抹各相宜，戏就要开始了，去晚了老爷该不高兴了……”
　　涵玉心头一动，褪去了身上的珠宝，折了一朵开的最大的白玉兰，唤敏儿斜插在自己的乌云鬓上。
　　天下第一香，今晚看你的了。
　　奉安知府董方达今天很是高兴，能迎来汝阳王的世子，就等于离能抱上汝阳王大腿的日子不远了。晚宴伺候的是鞍前马后、滴水不露，让世子开心不已。最重要的就是晚宴后的赏戏，他的大女儿涵珍已到了待嫁之年，又生的明艳动人，若是能讨得世子青睐，他这日后平步青云……正想着，小厮来报，京城来的这三位贵公子已迈入了花厅。
　　董方达赶紧上前行礼，被汝阳世子扶住，“董大人，晚宴上不是说好了吗，勿需如此大礼。”
　　董方达叠起了一脸的笑容，“世子宅心仁厚，奴才粉身碎骨……”恭维的话还没说完，小厮已来报，夫人和大小姐来了。只见花团锦簇中一位高挑丽人盈盈走来，艳丽夺目，口念世子万福，侧身娇拜。看惯了丽姬美人的汝阳世子也不免惊艳，含笑作了一个起身的手势。董方达瞧着心头暗喜，把女儿拉到身前，“好好伺候世子赏戏。”涵珍抬眼一瞥世子，发现他也在凝视自己，娇笑道“是……”
　　话音未落，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淡淡飘来，小厮来报，“二小姐来了。”

　　落花初试流水情

　　董方达一回头，也愣住了，紫纱飘渺间似走出一位仙子，洁白如玉的面容，不施粉黛，不加珠翠，鬓角之上斜插一朵怒放的白玉兰，如水的双眸，波光闪动，近身更觉幽香扑鼻，雅致脱俗。“父亲大人安。”涵玉先向董方达施礼,“父亲，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董方达不知她开口竟是如此，吓的口不能语。尤氏上前喝道，“涵玉，不得无理！”
　　“无碍，无碍。”汝阳世子忙挥手示意，“董大人可真有福气，竟养了如此二位仙子般的女儿，哈哈”
　　董方达这才回神，忙斥涵玉，“这是汝阳王爷的世子，还不见礼！”
　　涵玉这才瞧了一下这位世子，天圆地方，浓眉大眼，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她礼节性的伏了伏身，一偏头，竟觉察到一道直视自己的目光，双目相对，吓的涵玉心里发凉，这正在下午给她指路的那位行为怪异的白衣书生。
　　汝阳世子饶有兴趣的看着涵玉的表情，笑着对身后的白衣公子说道“陆兄，别这样看二小姐，看把人吓的。”另一位着青绿长衫的公子也笑了出来，“莫非陆兄见过二小姐？”
　　董方达也心生诧异，忙说，“这位是礼部员外郎陆重阳大人、这位是户部右侍郎孙大人的公子。”
　　汝阳世子哈哈大笑，“陆兄乃是京城第一才子，年少有为啊。父王与母妃常拿陆兄为例教导于我，算我半个老师。”
　　那陆重阳居然也不推辞，还是望着涵玉展颜微笑，“请恕在下不知，唐突了小姐，这厢赔礼了。”一语双关，涵玉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红着脸窘迫的还礼，退在一旁。涵珍忙上前圆场，“世子、陆大人、孙公子，戏就要开始了，请入席吧。”
　　汝阳世子接住了涵珍的媚眼，先一步进了园子。涵玉拖到了最后，还是没躲过陆重阳，敏儿忙朝他使眼色闭嘴，要是说出来下午的事，涵玉不挨家法才怪呢。
　　戏开场了。涵珍伺候在世子身侧，递水送茶，二人还不时耳语片刻，董方达和尤氏看在眼里，乐在心上。涵玉无心看戏，心乱如麻。被这一人看到自己逾礼行为，这三人都会轻视自己了，看来今晚真是白费了。那白玉兰还在幽幽的散发着清香，此时闻来，却成了若有若无的讥讽。死了心，涵玉索性坦然起来，她瞥了一眼桌左边的陆重阳，却发现他也在看她，那人看到了她的注视，竟侧身过来，笑着对她说道：“女装比男装好看多了……”
　　涵玉和敏儿皆是一惊，夹在中间的孙公子也分明听道了，惊讶的看着他们二人，“陆兄？你们真认识啊？”
　　涵玉恨的银牙狠咬，敏儿也惊的目瞪口呆。她们都没想到，这陆重阳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件事情。转眼，大家的眼光都被吸引到这边来了，汝阳世子、董方达、尤氏也望了过来。“二小姐不这样认为吗？”陆重阳还是不紧不慢的盯着涵玉，笑着等她的回复。涵玉心里一狠，回道：“那又如何？”
　　满座皆惊。
　　陆重阳哈哈一笑，拍着孙公子的肩膀“孙兄真会玩笑，我对二小姐说，这戏子本是男身，着上戏装扮成女人比男装好看多了。”
　　众人释然，继续看戏。
　　涵玉松了口气，不觉脊背已出了一身冷汗。敏儿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上前把涵玉的茶水泼掉，换上热茶。热闹一场戏，涵玉再也没敢向左望半眼。苦熬着等到散场，想那尤氏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留给自己，忙上前施礼告辞。
　　“二小姐走好。”
　　抬眼，又遇上那大而有神的双眸，还有一丝玩味的微笑。
　　回房，涵玉把白玉兰狠狠的丢在桌上，她太想大哭一场了。敏儿也气不打一处来，“小姐，你看那陆大人什么德行！”
　　“他以为我是轻薄之人，竟如此公然作践于我！”涵玉恨恨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忽的，计上心头，涵玉邪邪的笑了。
　　敏儿看着小姐把巴豆磨碎了加入稀粥中，惊道，“可他是老爷的贵客，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是世子的朋友……”
　　“紧张什么！”涵玉不满的说，“他喝了茶，肯定要吃夜宵，哼……”
　　陆重阳果然睡不着，化珈山，是他不愿提起的伤疤。三年前，他才华横溢，进士及第，蒙圣恩入礼部供职，豪气冲天。可是，他美丽的未婚妻来这里许愿，巧遇当时太子少保丛显大人的三公子，毫不犹豫的离开他另攀高枝了。他愤怒，私下去找，却被丛三公子狠揍了一顿扔在野外，他爬山斗狼拣了一条命回来，从此变的游戏人生。三年间，丛显获罪，被举家发配；他的倾世才华终于震惊了汝阳王，将他招进王府陪伴世子，当朝皇上也注意到了他。他越过参员，任主事，直任员外郎，可谓苦尽甘来。只是，他没想到，他还是回避不了化珈山，又来了。晚上官员的趋炎附势、官家小姐的盛装献媚，都让他一阵阵的恶心，他不禁想起了他那美丽的未婚妻，现在，她一定后悔了吧？
　　月光如水，让人心思平静。他苦笑了一声，转身回屋。
　　“公子留步。”
　　一声清脆打断了他的思路。
　　陆重阳确实没想到，涵玉会找到这里。“天色不早，小姐玉驾何事？”
　　涵玉在一旁看了很久才出声，看这陆重阳时意兴阑珊，时摇头叹气，应有很重的心事。
　　“无事，大人今日机智为小女解围，小女无以为报，想长夜漫漫，送薄粥以暖尊躯。”
　　“有劳小姐了”陆重阳拱手致谢，“在下想起从前的旧事，不胜伤怀，小姐若无事，我们对月畅谈一番如何？”
　　涵玉心里很矛盾，和京城第一才子畅谈，确实是人生一大快事，可这捉弄人的粥……还没等她想好，陆重阳便将竹椅搬来，满脸期待的望着她座下。涵玉叹了口气，不可否认，这陆重阳流露出的真诚真是令人心动，她自诩诗文奉安无双，也罢，权当以文会友，这样才华横溢的才子，一生能遇上几个呢。
　　敏儿在暗处侯着，见小姐上前，又坐下，又畅谈，谈了些什么她也听不清楚，谈了又谈，小姐还笑了，陆重阳又拿了酒杯来，小姐居然和他对饮！还在笑……
　　涵玉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快乐过，除了诗文，她谈了很多，谈了母亲，谈了家庭，谈了自己要逃避的命运，谈了求签的困惑；陆重阳本是诗文翘楚，不消数句就振住了深闺中的涵玉，今日有感也谈了很多题外话，谈他曾被人追杀，谈他拣回一条命，谈他如何完全靠自己奋斗，谈他偶尔也会孤独……
　　又一阵凉风吹过，涵玉终于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都快亮了。心头纵有些不舍，但也不好明说，“今日听陆大人一番言语，胜过十年苦读，收获匪浅，不知何时还能再受指教……”。
　　“在下与世子还要在尊府叨扰几日，小姐若不嫌弃，在下乐意之极。”陆重阳还是那么沉稳，言语不愠不火，表情深藏不露。
　　“这……”涵玉听了这不冷不热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呵，”陆重阳看她满脸绯红，知是她已对自己消除成见，这才恢复回到自己的本性，“这望月亭幽雅清净，在下很想在奉安几日能天天与小姐把酒月下。”
　　“陆大人……”涵玉没料到陆重阳能说出如此直接的话，内心一躁，脸上却板的正经，嗔了一声，“小女告辞了……”
　　陆重阳笑着拱手，回身看到那碗早已凉透的粥，轻轻一笑，将粥泼入湖中。
　　涵玉有些失眠了。自己原想去捉弄陆重阳，却没想到被他一番言语给吸引住了。好容易睡着了，梦境又上来了，梦见陆重阳对自己说跟他走，自己竟开始收拾行李……
　　“小姐，小姐。”敏儿的叫声终于把涵玉叫醒了，“大小姐来了！”
　　涵玉猛的跳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时辰尚早，”敏儿忙扶住涵玉，“大小姐好象有心事，在门外徘徊很久了……”
　　涵玉揉了揉还在发晕的脑袋，“快让她进来，外面风深露重的。”
　　涵珍确实是有心事。
　　涵玉也猜出了几分。在奉安府，甚至整个汉阳郡，涵珍的美名都是如雷贯耳的，追求者云集。其中有富商之子，官宦之子，还有名人雅士，可涵珍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直和他们周旋，弄的这帮拥蹙如疯了一般的献媚，宠坏了涵珍的脾气，一些稍不入眼的珠宝、丝绸竟都被这位大小姐随手抛在园心湖中，令人乍舌。
　　涵珍对涵玉，是无话不说的。她一直告诉涵玉，女孩子家，要珍视宝贝自己，切不可敷衍找了个一般人家委屈了自己后半生，虽然，她千挑万选，至尽尚无如意人选，但标准从来没有放低过。今天一大早就过来，定是有难言的心事。
　　“涵玉……”涵珍欲言又止。
　　“姐姐是为了汝阳世子的事而来？”涵玉开门见山。
　　涵珍叹了口气，她要强了这么长时间，不就是盼着一位贵主儿青睐吗，可如今眼见着心愿得逞，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父亲的品级只为四品，这汝阳世子的心思也一时摸不明白，虽昨日世子承诺带她走，但名分为何？日后离家背井，景遇又会如何？
　　涵玉安慰姐姐道，“就算名分尚低，也总比嫁给市井匹夫强上百倍。”她想起尤氏的计划，心中凄然，“那世子毕竟也是青春年少，假以时日，姐姐若能母以子贵，日子还是荣耀无边的……”
　　涵珍猛的拉住了涵玉的手，“妹妹与姐姐同去如何？我们共侍世子，也有个照应。”
　　“不……”涵玉一惊，脑海中竟浮现出陆重阳微笑的模样，她自己都有些震惊，“妹妹不像姐姐有鸿图之志，妹妹只想找一个心意相投的人托付终身，无关富贵……”
　　这一天，不知如何度过了。涵玉只盼着晚宴的结束。清风徐徐，她支开了敏儿，精心打扮了一番，向望月亭走去。
　　他说的算数吗？会在那里等我吗？我如何开口说话呢？说是偶遇？还是有事经过……还是……

　　春心莫共花争发

　　望月亭越来越近了，涵玉停了停，终还是想不出这第一句该如何说。也罢，索性不想了，她整整衣裙，稳稳心境，拾阶而上。
　　四下静廖，亭中无人。清风扑面而来，涵玉心中空空，竟打了个冷颤。他没来……是不是有事？是啊，他陪着汝阳世子，哪里有许多自己的时间？还是等一下吧，也不枉费了这满湖的月光。
　　夜终是深了，波光暗动中的望月亭更显的孤寂清冷。他不会来了，涵玉暗自想，心情好生的落寞，讪讪的回房入睡。
　　第二日，董涵玉、陆重阳于庭台弯延处相逢。
　　“二小姐没休息好？”陆重阳望着涵玉的神色，先开了口。
　　“是……”涵玉心中万言待出，又不知该如何出口，“陆大人昨夜看是休息的很好，今日神采奕奕。”
　　“呵呵，”陆重阳哪里知道她在套话，“是啊，昨夜无事重读三国，竟不觉三更，枕书而眠了。”
　　涵玉闻言如斯，又恨又羞，恨的是这陆重阳真是无心，把话说的如此清淡，羞的是自己竟为了他一句玩笑话在望月亭里呆呆吹风，瞬间定定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下每每想起前日与小姐在月下畅谈，酣畅之处，梦中展颜。”陆重阳竟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小姐今日可否赏光，晚宴后移驾望月亭？”
　　涵玉真是惊了，看着陆重阳那大而有神的双眸，压了压心中的火气，一字一顿的说道，“一言为定。”
　　敏儿觉察到了小姐这几日的不寻常。
　　今日更甚，涵玉竟对着镜子发呆，一会儿穿戴整齐了，一会儿又全部卸了下来。
　　“小姐，您怎么了？”敏儿关切的上前。
　　涵玉心中怨气无处宣泄，狠狠的甩出一句话“让他等，冻死他！”吓的敏儿花容失色，赶紧将手伸向了涵玉的额头，“这好端端的烧起来不成，莫不是昨夜在何处吹了风……”
　　涵玉一听昨夜，心中更恨，“更衣，睡觉。”
　　睡，肯定是睡不着的。涵玉辗转反侧，反复思量着陆重阳那极为“真诚”的表情，确实不像是恶意戏弄之人。可是昨夜又做何解释？他明明无事，还闲极无聊读什么三国，为什么不来赴望月亭之约呢，这地点还是他前夜提出的呢，他真是没记得？还是忘记了，他对我……若是无意，为什么今日又来相邀呢？
　　如此思量，更是睡不着了。涵玉起身，见窗外夜华初上，又想起今天涵珍的话语，更加烦闷了。涵珍一走，自己定是要嫁那糟老头子了，白天为什么不答应涵珍跟她一起走呢？这样的结局不比嫁那汉阳布政使强吗？难道自己……陆重阳的模样又浮现了出来，涵玉打了个冷战，她竟是为了陆重阳！为那数面之缘的陆重阳，丢掉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想到这里，涵玉更不想睡了。陆重阳，竟不知不觉间在她心里占据了很大的位置，这两日，她为他的赞美高兴、为他的话语生气、为他的才气激动、为他的爽约伤心，竟然连夜间做梦都是他。涵玉鬼使神差的从锦囊中摸出化珈山的签文，念了又念，还是那般似是而非，她心头恼恨，将黄纸扔在一旁。
　　忽的，竟发现这黄纸后面还有文字。她拾起来一读，竟是“三月赐君相逢运，只道六郎是真君；天作地合姻缘定，艳歌九曲换衣裙。”
　　涵玉快控制不住自己了，签文前面说的如此直白，“只道六郎是真君”，这陆重阳的陆，不正是六吗？涵玉飞速的下了床，用还在颤抖的双手把髻鬟整好，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了，断断不能了！
　　涵玉气喘吁吁的跑向望月亭，她在心里祈祷了一百遍陆重阳陆重阳陆重阳千万别离开，心底里暗暗恨自己干吗要和他赌气。到了亭下，她整了整衣裙，调节了下气息，才缓缓登亭。
　　微风吹在香汗淋淋的面颊，倍添一丝凉意。亭中竟仍是空无一人。莫非他走了？涵玉懊恼之极，想这陆重阳不知几日就要离开，今天，也许是最好的机会，她一定要让他喜欢上自己，带自己离开。可造化弄人，又偏偏这样错过了，涵玉心思一软，瘫座在围栏边，想自己日后命运前途，不觉潸然泪下。
　　不知坐了多久，夜不觉又深了，涵玉还是不想回去。她甚至作了决定，若是父亲非要自己嫁那布政使，自己就逃婚出家，逃不出去，就干脆投身到这里，也算一了百了……
　　“二小姐还没走？”一声温柔的惊呼打断了涵玉的思路。
　　涵玉吓了一跳，惊站起来，来不及摸去脸上的泪珠，只见亭边上来一个人，酒气先闻。
　　等那人走近了，竟是陆重阳！
　　涵玉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这是……
　　“二小姐一直在这里等？”所幸陆重阳喝的不多，看着凉风中夙立的涵玉，忙脱下了自己的披风，围在了涵玉身上。“真对不住，你们奉安的学子太热情了，非要我喝酒，后来突想起约二小姐的事，看天色如此，原想你定是离开了，就随意向这里一走，没想到……” 陆重阳有些语无伦次。
　　涵玉被暖暖的披风包围着，眼眶一红，又落下泪来。
　　“你怎么哭了？一直在这里哭吗？”陆重阳终于看见了，伸手生硬的想去擦那眼泪。
　　涵玉猛的把他的手挡住，将身一侧，“陆大人不必自责，小女子不过是想起了些许往事，暗自伤怀罢了。”
　　陆重阳有些手足无措，他实在是不会如何哄女孩子，张了张嘴，僵在了那里。
　　涵玉还有正事谈，怎能让冷场，她飞快的把眼泪擦掉，扯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有些挑衅的说“你说，如何补偿我？”
　　陆重阳也笑了，笑的很自信，也很自负，“但凭小姐决定，总不至于让我卖身为奴，伺候小姐一生吧。”
　　涵玉见他又恢复了轻狂的本性，索性不绕了，开门见山：“陆大人才高八斗，又风流倜傥，为何至尽尚未娶妻？”
　　一句戳到了陆重阳的痛处。他又不想说出那段往事，只好含混带过，说世上女子皆为攀龙附凤，他一介从五品员外郎，无人青睐。再者，他也想找一情投意合伴侣，如若没有，宁可孑然一身。
　　涵玉不知他的过往，见他言语间对女子激奋，便正色说道，“不知大人从何论起，世间女子断非全是那趋炎附势之流，连我也加了进去数落，还邀我畅谈作甚。”
　　陆重阳也不觉不妥，笑道，“白玉兰装扮的清雅脱俗，莫非只是小姐无意之举？”
　　涵玉见他言及于此，又羞又怒，“我若专为富贵而来，断不会日日等你于此，也罢，自取羞辱！”她转身欲走。
　　陆重阳一惊，才觉失言，他一把扯住涵玉衣袖，“在下失礼，这厢赔罪。”一边赶紧上前拦住佳人，“请小姐原谅我酒后无德，我也是随心而言，我真是以为小姐为世子衷情，愚钝之极，竟不知小姐夜夜等我于此。”
　　陆重阳真不是哄人的高手，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涵玉心中已暖意全无，眼泪直流，一心要走。陆重阳见强留不住，酒仗人胆，一把抱住涵玉，轻轻低诉，“小姐莫折磨在下……”
　　涵玉如雷击僵住，索性回过头来，“我俩谁折磨于谁？你扪心自问！”她使劲把陆重阳的手分开，“我乃清白闺阁之人，你若无心，莫来惹我。”
　　陆重阳没想到涵玉如此，愣住了。
　　“我与你说过，父亲和后母想把我推入虎口，”涵玉让他一激，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我的命就在这里，入虎口之日，就是阴阳永隔之时。你若怜我，就带我走。”
　　“别作傻事……”陆重阳慌了手脚，眼前的美人花容月貌、清秀脱俗，水雾弥漫的双眸，清瘦单薄的身影更加的惹人怜爱，一股热浪乘着他的酒意自丹田冲上了头脑，他抱紧了这个美人儿，肆意的闻着她淡淡的体香，“既认定了我，我断不会辜负小姐之心。”
　　涵玉难掩内心的激动，从怀抱中挣出，“那陆郎何时向家父提及此事？”
　　陆重阳握住这修长秀美的柔荑，声音温柔的似化开的春风，“你既是我的人，就将烦恼交于我处理。你这么单薄，让人可怜，放下心好好的养胖自己，切不可再为这些琐事伤怀。”温热的唇吻在涵玉冻的冰冷的双手，“看把你冻的……”
　　涵玉从未被人如此关怀，眼圈一红，又欲流泪。
　　陆重阳顺势吻上她的眼框，吻干了她的泪痕。双手环绕纤腰的力度也慢慢加强，唇也慢慢的向樱唇靠拢。涵玉闻他呼吸急促，背后的双手也开始四处游走，忙挣脱了出来，“陆郎不必心急……”涵玉止住了激动的陆重阳，“早晚是陆郎的人，还望陆郎早日相救。”
　　“给我时间，我来处理。”陆重阳强行镇定了酒意，望着涵玉，笑的很淡。
　　涵玉很久睡不着，她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心砰砰的还在跳，签文背面的四句话像魔咒一样，让她刺激、让她兴奋。一个千金大小姐如此这般求人来娶，听起来怎么也不像她董涵玉会作的事情，可她作了，像做了一场恍然缥缈的梦。陆重阳化珈山下的衣袂飘飞，望月亭中的忘情拥抱，她，也开始恋爱了。
　　第三日，前花厅。
　　估计着汝阳世子的归期不日将至，董方达、尤氏为了涵珍的事，打算跟这位贵主儿好好谈一谈。董家全体到场，涵玉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也不敢晚到，想像着到时的场景，激动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三位贵客在涵珍的陪伴下步入花厅，董方达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不知世子今日有何打算，奴才好去安排。”
　　“董大人客气”汝阳世子笑着落座，“叨扰数日，也该回还了，今日无事，我想午饭后就回程。”

　　使妾明月照流黄

　　尤氏与董方达互相对了下眼神，走上前来，“世子别那么着急走啊，这才来几天就走，必是我们涵珍没服侍的好。”
　　“京城事多，哪里是涵珍的差错!”汝阳世子哈哈大笑，转头望向涵珍，“说实话，本世子还真是舍不得走啊。”
　　“世子舍不得什么带走就是，我爹绝不会吝啬的.”涵珍面不改色，笑嘻嘻的对答如流，把皮球又踢给了汝阳世子。
　　涵玉在一旁对大姐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样的反映和手段才配进王府，她的陆重阳呢？他想如何提起呢？
　　陆重阳还是在一旁端坐着，笑咪咪的望着汝阳世子和涵珍，纯是一派观戏作派。涵玉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胸有成竹，不露声色。
　　汝阳世子被话语一回，也来了兴趣，一手捉住涵珍，“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带你走，你爹舍得？”
　　董方达尤氏一见鱼已经上钩，倒地就拜，“奴才谢主子垂青！谢主子大恩！”尤氏朝涵珍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谢恩。
　　不料涵珍并不领情，“世子玩笑话，爹娘何须认真。”
　　一语出，吓的董方达尤氏面如灰土，好容易套出汝阳世子的话来，这丫头怎么又自毁前程，万一这世子反应过来，再反悔，可就是偷鸡不成反蚀米的行当了。涵玉也闻言震惊，暗替涵珍捏了把汗。
　　这汝阳世子刚还为自己的戏言被人利用微生懊恼，更没想到涵珍会如此替自己解脱，瞪大了双眼看着涵珍，“你怎知我说的是玩笑？”
　　“世子您只说我猜的对还是不对？”涵珍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你先说你的理由？”汝阳世子来了兴趣，“你不想跟我走？”
　　“世子莫要开小女的玩笑，”涵珍笑着站起来，清风细语的对着大家说道，“若是皇家世子迎娶，必遣媒仪仗，明宣位分，哪里有这样云淡风清一句话就算数了的，传出去岂不是笑话？”转身朝向汝阳世子，“世子，小女子说的可对？”
　　汝阳世子笑着盯着涵珍，一字一顿的说道“错——了。”言毕他也站起身来，踱到涵珍面前，“我回去就面禀父王，正式纳你入府，不过名分要母妃和世子妃商量后才能决定，你可满意？”
　　涵珍这才屈下身来，叩谢世子恩典。
　　董方达尤氏涵玉的冷汗这才收住，头一回领教了涵珍的厉害，一家人忙跟着涵珍后面谢恩。
　　“起来吧”汝阳世子扶起涵珍，“听说你还有两个兄弟在汉阳求学，你入府后，我就派人把他们接来京城求读，也让你有个伴儿。”
　　一语震惊全场，涵珍没想到这汝阳世子为自己想的如此周到，董方达尤氏也没想到儿子也跟着沾了光，三人顿时叩头不已。
　　涵玉百感交集，眼梢瞥着坐在一旁的陆重阳，却见他和孙公子谈笑风生，潇洒淡定，心无旁骛。
　　一席间欢声笑语，皆恭贺世子喜得佳人，恭喜董大人攀上皇亲。董方达更是喜不能禁，宣布开席，一时间海瑰陆宝，珍馐美味皆上席来，陈年佳酿更是抬了一坛又一坛，大有主人醉酒留客之意。
　　涵珍春风得意，和汝阳世子间更加少了顾忌，娇声燕语，眉来眼去，大家都只当未见。涵玉心里却越来越慌了起来，午宴后陆重阳就要和世子离开，他打算什么时候提起自己的事情呢？
　　正想着，汝阳世子站了起来，示意涵珍端起酒来，“陆兄，这一杯我俩敬你！”涵珍笑吟吟的捧上一大酒杯，双目含春的望着世子。
　　涵玉听到叫唤陆重阳的话语，猛的回了神，但见汝阳世子搂着涵珍，大声的对满桌说道，“陆兄在父王和母妃那里是说的上话的人，今日大家都在此，我想委屈陆兄给我们做个媒，日后再备厚礼报答！”
　　涵玉见终于轮到陆重阳说话了，心头暗喜，寻思着这京城第一才子如何才能把话题引到自己与他的身上，满眼期待的瞧了过去。
　　陆重阳抖抖衣袖，正正衣冠，接过酒杯，声音还是那么轻语温柔，“那我就受之有愧了。”言毕一饮而尽。
　　满堂喝彩。一旁的孙公子即兴嚷了起来，“陆兄是有名的酒缸，做了大媒怎么能只饮一杯！”
　　汝阳世子拍案称是，让涵珍再端一大杯过去，说是再谢大媒，陆重阳还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慢语道，“还有理由吗，再来！”
　　汝阳世子挠头，涵珍笑着来了一句，“我妹妹涵玉还未出阁，今后还得烦请陆大人再做一大媒，涵玉，上两大杯酒！”
　　涵玉闻言一惊，又瞥见陆重阳在瞧着自己笑，心头如小鹿撞击，汝阳世子非常高兴，大声的催促着她上前，满桌凝视下，涵玉走到了陆重阳的面前，空气好像都凝固了，她盯着他，清楚而缓慢的说，“请陆大人，成——全 。”
　　陆重阳接过饮下。伸手示意第二杯。
　　“全凭陆大人做主了。”
　　又饮，仍是面容依旧。
　　陆重阳放下酒杯，对着满桌赞美之人，摆了摆手，“今日乃是送别宴，世子晚宴前需赶到济阳县，我们还是就餐吧，莫误了时辰。”
　　汝阳世子也突然想起了什么，正色起来。午宴客气收场。
　　护卫小厮皆已到位，马车行囊都已备好。汝阳世子大笑着告辞，三人转身欲去。
　　涵玉终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盯住陆重阳，“陆大人没有话说吗？”
　　一片安静。
　　陆重阳拱手笑道，“在下定会为小姐觅得佳婿。”
　　大家哄笑着又恢复了以往。涵玉愣在原地，僵白了脸。
　　就在这尴尬时分，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王爷有令——”
　　只见一王府侍卫跪倒在地，“太后驾崩，王爷令世子速回京奔丧！”
　　众人皆惊。世子倒地痛哭，“皇祖母——”涵珍更是面无血色，她倒不是为了什么太后，因大周律令，国丧期间，一律不得娶亲，她明白，一年过后，入王府又成了未知数……
　　涵玉更是呆在原地，又恨又喜，恨的是陆重阳适才的绝口不提，喜的是太后驾崩国丧禁乐，她终是暂时逃过这一劫。心底直呼菩萨保佑……
　　痛哭流涕的汝阳世子被陆重阳和李公子搀起，不敢耽搁，弃了软轿，轻车简从，飞身上马。陆重阳代世子向众人拱手告别，一眼瞥见了立在门栏内的涵玉，也不言语，略一颔首，转身策马飞去。
　　一场风过，凉意阵阵，董方达才感觉到秋天终是到了。
　　举家回府，尤氏似受了霜打一般，病倒了。涵珍也变的不太爱说话，董府的仆人全变的小心翼翼，迈步也轻抬轻放，奉安知府内衙一派秋意低沉。
　　涵玉了了心思，也不胡思乱想了，整天叫敏儿研磨，吟诗练字，调色描园，日子到过的挺快。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初冬的第一场雪菲菲扬扬的落下了，终于有好的消息传入了董府。
　　董家的大少爷董伯伦秋闱中举，得胜还乡。尤氏的病在接到喜讯的那一刻神奇的好了，董方达和涵珍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敏儿报到了涵玉处，涵玉只是淡淡一笑。涵玉的母亲，当年的正室夫人明氏进府多年只育涵玉一女，而侧室尤氏却连生三子一女（夭亡一子），可见宠爱有加。董伯伦是尤氏的长子，生的像极了董方达，皮肤黝黑，五官不展，涵玉从心底里不喜欢她这个异母大哥，听说他中举，也无太多欢喜，描着画，头也不抬的说道，“大哥勤奋异常，若是考不中，才是惊奇呢。”
　　惊奇的事情还真的来了。
　　喜气洋洋的晚宴上，涵玉心目中只会埋头苦读，旁的话一句也不会说的大哥伯伦站了起来，向父母施了个大礼。董方达和尤氏笑吟吟的望着自己的长子，满脸都是慈爱。
　　“父亲大人，”董伯伦缓了缓，似是有些犹豫。
　　“伯伦有话快讲呀！”尤氏丝毫没了病过的痕迹，满眼的欢喜，“你这次可真是为咱董家争了脸了！当初咱上汉阳王家提亲，人家对咱横挑鼻子竖挑眼，如今贺喜的帖子都发来了，主动来结交咱们了！”
　　涵玉在一旁忍不住偷笑，“汉阳王家”这四个字是尤氏规定的禁语，只因这王家千金是当朝正一品太傅王坤大人的亲侄女，当初董方达和尤氏拉下老脸硬是上人家攀亲，被好一个奚落，悻悻而归，传为笑柄。从此尤氏规定，府中若有人敢说出“汉阳王家”这四个字，杖责五十，绝不轻饶。也是应了句老话，蔫人出豹子，这董伯伦在汉阳听说了消息，竟独自上了王家门，这王家也不是什么大家，只是朝中有贵戚，底气硬了不少，伯伦硬着头皮，奚落一次上门一次，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竟博得了王家夫人的青睐，许诺他若此次秋闱中举，就将女儿嫁给他。眼看这心想事成，水到渠成，这尤氏心花怒放，自己说起了禁语，也忘了人家当初给的奚落。
　　董伯伦的脸色远没有他的父母亲好，越来越严肃，他对着父母，竟“扑通”跪下了，“请父母大人成全！”
　　尤氏好像也预感出了什么不对，猛的站了起来，声音都有点微颤，“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儿子想娶孟三娘为妻！”董伯伦的话语掷地有声。
　　董方达闻言蹦了起来，指着他的大儿子，“你……”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涵玉一口汤差点呛着自己，谁不知道她大哥伯伦为了赢得王家的青睐受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心酸，这水到渠成，怎么又生这么一出？涵珍赶紧接上话来，“大哥你疯了不成，那孟三娘不过小家碧玉，中人之姿，再者当初是他们家先做了亏心事我们没要的！和那王家小姐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你是赶考考糊涂了不成！”
　　说起孟三娘，多说两句。
　　这孟三娘生的实在不算漂亮，皮肤黑，眼睛小，脸上还有麻点，家景也很一般，算比较穷了，但也不知是不是命犯挑花，一次游园，偏偏被这董家大公子给看上了，死活看上了。董家一家人想破脑袋，都想像不出她被看上的原因，董伯伦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正是看上了。也巧，全家正拧不过伯伦想派人去打听一下这姑娘的时候，竟有两个男人同时称自己是三娘的未婚夫，且都拿出了信物为证，水火当然不容，打起来了，还出了命案！孟三娘一下成了全奉安府的“名人”，声名狼藉。董伯伦的第一次春心萌动就这样被结束了。事后，孟三娘成了女子们茶前饭后最大的谈资，就这样一个无法用任何美好词语形容的女人，如何吸引男人到如此地步？难道真的有妖术不成？涵珍和涵玉也不知为此感慨、嘲笑过多少次了，今日突然听到她们大哥又提起这事来，真真是天上惊雷，弄的人振聋发聩。
　　“董贵！”董方达浑身发抖，喝来管家，咬牙切齿的说道，“把大少爷关起来，不许他出房门一步，什么时候脑子好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晚宴在意想不到的氛围中结束了。
　　涵玉突然非常想去看看她这位从来都不“认识”的大哥。
　　推开屋门，董伯伦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大哥……”涵玉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问我为什么吗？”伯伦笑着望着涵玉。
　　“是啊，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我那是赌气，”伯伦说的云淡风清“若想有仕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朝中有人。”
　　“那你还……”涵玉更加不解。
　　“可如今我已有了让家人衣食无忧的能力，”董伯伦拿起了秋闱夺魁吏部颁发的珠玑县丞上任公文，非常慢的说了个九字：
　　——“我就要娶我爱的女人。”

　　隔岸花分一脉香

　　第二场雪落的时候，京城的快马送来了两包东西。
　　一包是给大小姐涵珍的，封的汝阳王府印鉴；另一包是给二小姐涵玉的，翠绿的绸条结着漂亮的花式。
　　涵珍颤抖的打开印鉴，只见一雕龙描凤的檀香盒，启开，两颗硕大的海明珠恍的人眼睛刺痛，董方达和尤氏同时惊呼，涵玉也被震住了，好大的手笔啊。送信小厮带来了世子的口信，让涵珍慢慢等待，他断不会忘记她，国丧后定来迎娶。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令董贵送上酬谢银两，却被拒收。
　　涵玉有种预感，给她的包裹肯定和陆重阳有关，果不然，那小厮又道，“哪一位是二小姐，陆重阳大人让小人将此包裹亲交二小姐。”在全家的注视下，涵玉接过了包裹，刚想拆起，那小厮又道，“陆大人请小姐回房再慢慢拆不迟。”涵玉弄了个大红脸，低头捧起便走。
　　涵玉满脸掩不住笑，红着脸的推门进房，迈进来，又马上回身把门插上。敏儿看着，赶紧走了过来，笑着打趣道，“谁给的东西啊，小姐这么高兴？”
　　涵玉也没心思避她，小心翼翼的把漂亮的绸条解开，但见一毫无修饰的原木箱露了出来，散发着原始的木香，古朴的环扣，吧嗒一声扣开，最上面是一张淡黄色的信笺，涵玉看了敏儿一眼，敏儿装做没瞧见，就是笑着赖着不走。涵玉一别嘴，将信笺塞进自己袖口，接着拿起了下面的一层白卷，展开，却是一幅写意山水，青山绿水间，一小木屋独自悠然矗立。
　　“还有送这么素白的画啊？”敏儿不解了。涵玉却笑了，“你不知道，这是他的梦想。”再看一旁，落着陆重阳龙飞凤舞的笔墨，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落款有两行小字，“采菊东篱落日红，天上人间与谁共。”
　　“重阳，冬日书。”
　　敏儿这才知道涵玉和陆重阳交上好了，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我说那几夜怎么添了淋露水的瘾了，原来莺莺暗自会张生去了！”
　　涵玉羞的要起身打她，被敏儿按了下去，“快看看，里面的大件是什么？”
　　涵玉这才瞧见白卷下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精致的小手炉。敏儿故意撇了下嘴，拖长了声音“呦——我当也是什么大海明珠呢，这算什么礼物呀？要是给大小姐，早被扔到湖里去啦——”
　　涵玉知是她故意说笑，猛的站了起来，追着敏儿就打，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晚宴过后，为了支开敏儿，涵玉借故早早休息了，点亮一支红烛，从袖子里摸出陆重阳寄来的淡黄信笺，深呼了一口气，慢慢的沿着折痕展开。不可否认，陆重阳的字写的非常的漂亮，飞舞飘逸,大气磅礴, 刚劲豪放，似山矗立、似石欲坠、似云欲聚欲散、似鸟嘴欲啄食,撇捺的飘逸似裙带的飘舞,竖划的伸展似树木蓬勃。涵玉想像着陆重阳挥笔的样子，痴痴的笑了。陆重阳就是这样一种人,这样行事,尽情挥洒,尽情表现。信笺写的很简单，寥寥几句，这让涵玉略有些失望。信中写了画的意思，大多都已被涵玉猜出，她只是隐约觉得这陆重阳心中有事，又瞧不明白。最后写了那京城新式手炉的用法，竟也没一句顺势甜蜜的话语，涵玉不仅撅了下嘴。寒天送手炉，多好的写词啊，这个榆木脑袋……
　　怨归怨，涵玉赶紧提笔写回信。那王府小厮被董方达死活给留下了，当然不是为了涵玉，一是为了让涵珍给汝阳世子回个荷包绣囊，二是给汝阳王府准备些厚礼带回，董方达正愁送礼无门呢。
　　涵玉的信写的很长，很认真，跟陆重阳这样有名的才子通信确实有压力，涵玉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着，一气呵成了七页，结尾处，她停住了，回后看了看，竟全是些罗里罗嗦的流水帐……唉，怎么会这样……她思索半天，也补不出个有水平的结尾。她不想让陆重阳看轻了自己，活动了下酸软的脖子、手腕，推开窗户，清醒一下自己已被掏空的大脑。屋外万籁俱静，只有殿台楼宇萧然矗立。沉思片晌，涵玉叹一口气，“愿他为我知音。”
　　回身挥笔写下无名氏古诗结尾：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第二日清晨，王府送信的小厮带回了两车贡品和两包东西。一包是涵珍给汝阳世子的，荷包绣囊之类的东西；另一包是涵玉给陆重阳的，一幅好容易绘成的侍女图加厚厚的七页信纸。
　　董方达尤氏带着两个满眼都是血丝的女儿在门外送客。
　　谁也没发现——大少爷伯伦从后门走了。
　　董家出了个情种，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大少爷董伯伦。
　　董伯伦趁着全家送客，举府忙乱的工夫，自己留书一封跑了，留下的书信差点没把董方达和尤氏气死，前头四五段叩谢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长篇俳句，充分发挥了科考胜者的特长，最后一段，一笔带过自己带着孟三娘去珠玑县上任去了，不孝垂泪叩首伏地之类的言语跟在后面，干净利索。
　　涵玉有点喜欢他这个大哥了。沉默的外表下，原来包藏着一颗火热的心，哈……
　　这个冬天对董家人来说，并不太冷。
　　董方达和尤氏毕竟是爱儿子的。终还是认了现实，替他挡了汉阳王家的橄榄枝。董伯伦胜利的领着大名鼎鼎的孟三娘回府过年，补了婚礼，二少爷董仲言也从汉阳学馆放假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涵玉的事，董方达也看出眉目了，暗想既已攀上了汝阳王府的大腿，那汉阳布政使的事就可有可无了，硬要让女儿嫁那六十的上司，虽是续弦正室，心底里确实颇有些对不起亡妻，见涵玉和陆重阳书信来往，也乐得视而不见。
　　年关一过，少爷们各奔各的地方去了。正月十九，京城下了一纸诏书，奉皇后娘娘之命，成立集芳社，征官吏之女进京备选，以挑选公主郡主伴读女官。
　　董方达拿着诏书犯了难。他搞不明白朝廷这旨下的是什么意思。自古，做官的，最重要的就是揣摩上意，偏偏这上意又总是遮遮掩掩，所以两方斗志斗勇，乐此不疲。他下了堂，赶紧拿着诏书找到了尤氏，两人私语半天，也研究不明白。当今圣上五十有四，若说是打着幌子选妃，也不是没可能；如今的皇后娘娘正是当初宠冠六宫的莫贵妃，为大周皇室一连生下了三位皇子，除前头丽妃生的大皇子夭亡，她所出的三位皇子都已长大成人，开牙立府，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皆为后宫嫔妃所生，尚未娶亲，若说是打着旗号为皇子们选妻纳妾，也名正言顺；还有一种，纯是为公主郡主挑选伴读，还成立了个什么集芳社，这举措前无古人，皇后娘娘意欲何为？
　　董方达担心的是涵珍。若是没有汝阳世子这一档事，他会高高兴兴的把女儿送去备选，无论如何，对他都是好事；如今，事态变了，汝阳世子口头定了婚约，举国都在揣测圣意，那王府里的主子能安生了吗？自己若是把女儿送去备选，必是狠狠的把王府得罪了，选上还好，选不上……自己多年的经营就付之东流了。最惨的是朝廷没那个意思，而王府认定了自己有另攀高枝的意图，这后果……董方达擦了擦脑袋上的冷汗，不敢再想。尤氏也犯难，眼前的机会通天啊，她花枝招展的女儿涵珍生下来就是为了吸引贵主子而准备的，若能送上去，富贵必不可言，若送不上去，就便宜了明氏留下的二丫头涵玉了，让她如何心甘呢！
　　董方达知道尤氏的心思，在他心中，若为选妃，涵珍确实比涵玉适合多了，他的胜算也更大，可如今，汝阳王府必定在旁冷眼观看，这好容易抱上的大腿，稍有不慎就会暗里给上自己一脚……罢罢罢，董方达心头一横，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不能为了潜在的希望断了眼前的前程，他果断的在诏书荐表上提笔写了“董涵玉”三个大字。
　　涵玉是小女儿家，哪里想的像父亲那么多，一听奉皇后娘娘诏书，征官吏之女进京备选公主伴读，心早飞到京城去了，不为别的，那里有她的陆重阳呀！但又怕如此美事尤氏作祟，便定了主意，找父亲央求来了。
　　董方达拿了主意，心里像放下了块石头，刚想开口安慰尤氏，就听家人来报，二小姐来了。
　　董涵玉迈进正房，果不出意料，尤氏在，不过脸色并不是很好。她刚想张口提出单独找父亲谈谈，董方达却先开了口，“涵玉你怎么穿的这么少！”劈头一脸热切的关心震惊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只见这董方达几步走上前来，扶住涵玉的肩膀，转脸申斥敏儿，“你这丫头怎么当的！春捂秋冻，天刚暖和就让你们小姐穿这么少！冻出毛病你担待的起吗！”
　　敏儿没见过这架势，砰的跪下了。心里嘀咕老爷这是演的哪出戏啊，嘴上不住的谢罪赔礼。
　　那尤氏不愧是董方达肚子里的蛔虫，知是涵玉此番将被推选进京，她的夫君怕她日后一旦飞黄腾达冷落了自己，现在猛补感情课，也赶紧换了付面孔，挤出一脸的笑容，“怪我心粗，没看着你穿这么少，你本就清瘦，哪经的起早晚凉风这么吹……”
　　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董涵玉这十六年多，从没见过这场面。她惊的两眼圆瞪，刚才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董方达轻声细语的把准备将她送出备选的消息告诉了涵玉，他原想依着这二丫头的脾气，断不会做这弓于媚主的勾当，定会吵闹一番，没想到这涵玉惦记着可以和陆重阳生活在同一个城下，根本没考虑太多，高兴的答应了！如此，乐的董方达喜不自禁。
　　自此，董府内院母慈子孝，一门旌表。

　　鸣环动佩新相识

　　日子过的很快。
　　怀着很复杂的心情，董方达、尤氏和涵珍立在府门送走了涵玉。
　　涵玉兴冲冲的掀着轿帘，外面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敏儿也是乐不可支，主仆二人舟车劳顿也不觉辛苦，终于在正月的最后一天到达了京城。因莫皇后亲自过问，户部工部礼部不敢怠慢，将一处空置的王府收拾出来当了集芳社社馆，大红的绸缎结在新漆的匾额上，一派喜庆盛大之气。
　　交了荐表，涵玉在教习婆婆的指引下，被安置到一处小院住下，小院中已住进了一位官家小姐，一入门就见着她的背影，她正在用娇滴滴的吴侬软语指挥丫头收拾这收拾那。涵玉头一回听到这么娇俏的发音，掩嘴偷笑。教习婆婆见涵玉穿戴不俗，赶紧伏在耳边低语道，“这是淮南县丞的女儿甄氏。”涵玉见的婆婆如此，转脸向敏儿使了个眼色，敏儿会意，拉住教习婆婆的手，从袖筒中将一锭沉甸甸的整银传到那婆婆手中，做的不露外痕，喜的那婆子就差下拜了。涵玉微微一笑，眼睛深意一瞥，“以后婆婆照顾的地方多的是，还要费心哦。”这涵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眼见这集芳社不可能是男人细管，这教习婆婆虽没什么官职，但肯定权职不小，自己来到京城若被管的太严，怎么去见陆重阳呢？可怜董方达为女儿铺路青云路准备的银两全让涵玉换心思做私事了……
　　小院没两天就住满了八位候选的官家小姐，敏儿去别的院走了走，带回个令涵玉惊讶的消息，京城和地方三品以上的官员根本没有人送女儿过来，涵玉心中有些吃惊，也隐隐的觉察到这皇后娘娘诏书背后有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唤敏儿去将那教习婆婆请来。
　　那婆子姓范，京城人氏，听得涵玉召唤，偷空跑了过来，涵玉忙迎上前去，笑着扶了下，“婆婆近日可真忙，可得当心自己的身体。”那婆子也是聪明人，笑着谢了涵玉，“董小姐可是有事找老身？”
　　涵玉见婆婆如此性格，也开门见山，问起为何无大员千金备选？那婆子忙左右顾盼一番，压低了声音对涵玉说道，“董小姐算是问对人了，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后来娘娘专下了一道诏书，说集芳社事务繁忙，条件辛苦，大员千金就免受此苦了。”送走范婆婆，涵玉沉思了很久，她对莫皇后感了兴趣，她召集了全国四品到六品官吏通文墨的女儿上京，意欲何为呢？
　　第二日天一早，教习婆婆就来传令，礼部来人审核候选女官文墨，给所有小姐们发了号牌，等候传召。
　　涵玉心中激动，既是礼部来人，她的陆重阳会不会来呢？敏儿在一旁看穿了小姐的心思，笑道，“陆大人‘号称’京城第一才子，这等选拔之事，定能来瞧一眼的，再说，他定是知道小姐候选，哪能不来呢？”
　　涵玉瞥了敏儿一眼，嘻嘻的笑了。
　　涵玉是下午候审，上午便和敏儿去看热闹，只见房门禁闭，也看不见有什么人在里面审核，只有一小厮来回出入叫名，涵玉略有失望。
　　敏儿瞧出了不对劲，忙碰涵玉，“小姐您看，那些小姐有的在哭呢……”涵玉忙仔细观来，但见候选完毕的小姐都被集中在院子的东南隅，一群婆子在护着说话，神色大多都不太好，还有的嘤嘤哭泣。涵玉心里紧张，怕这次活动另有他意，忙向四周搜索范婆婆的踪迹，也巧，在西边的柳树旁，范婆婆正在训斥另几个婆子。
　　涵玉装作漫不经心的慢慢的向西头走去，范婆婆一眼瞧见，知是她有事，退了那几个婆子，也慢慢的向涵玉走来，涵玉轻声问到，“那边是怎么回事？”范婆婆松了口气，笑道，“这次审核很严，皇后懿旨，最后只留十八名文采出众的女官，宁缺勿滥。”涵玉也松了口气，又听那婆子补了一句，“听说考官都是些个京城的大才子，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小姐们想糊弄都糊弄不得呦！”
　　涵玉闻言狂喜，扭头就向小院走去，敏儿不知所以，赶紧跟上，回房见小姐面色潮红，对镜理鬓，心中明白了三分，嘴上打趣道，“这是怎么了啊，还没到夜里，又梳头上哪里淋露水呀——”涵玉红着脸抿着嘴就是不答话，自己舞弄了一阵，终是憋不住了，啐道，“死丫头，还不快来帮忙！”
　　午饭涵玉没吃下多少。等考官们休息完毕，下午的候选正式开始了。过了五个人，传话小厮出来唤奉安董氏上殿候选。
　　涵玉呼了口气，定了定心思，莲步轻移，缓缓跨入了集芳社正殿，翩翩施礼。
　　堂上端坐着三位大人。中间为礼部左侍郎冯世兰，右手为礼部郎中蒋魁，左手正是她朝思暮想的礼部员外郎陆重阳。这陆重阳早就看了地方官员千金的推荐汇报，知道董涵玉也在候选千金之列，他也有心留她，便趁午宴间隙，故作神秘的向冯侍郎透露了汝阳世子的新欢是涵玉姐姐这个消息。汝阳王府如今权倾天下，冯世兰自然心领神会，对着涵玉的口气宽容了不少，手一示意，“董小姐请起身吧”
　　陆重阳这才仔细的瞧上一眼，只见这涵玉半年不见，出落的更是神态风流，婀娜多姿，口不点自红，眉不染自黑，面容如玉，气质如兰，今日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裙，细细的稠带缠着盈盈一握的纤腰，真真为“楚腰纤细掌中轻”，陆重阳想起那日温香暖玉入怀的情景，不禁心神荡漾。
　　涵玉也抬起眼来，向堂上看去。中间坐在贵位上的大人必是比陆重阳品级高的礼部官员，也无什么大的印象，陆重阳换了身官服，正襟危坐，不知怎的给涵玉一种想笑的感觉，心头暗想，真不如他白衫翩翩，率性风流的好。
　　两人正在想着自己的事，左侍郎冯世兰开口了，“听说董小姐在奉安也是女中诗魁，原是不必再试，但我等一直未睹小姐风采，心生遗憾，不如小姐现场赋诗一首，让我等当场受教如何？”
　　这冯世兰将话说的百转千回，涵玉笑拜，“冯大人真是折杀小女了，今有三位名动京城的文章翘楚在上，小女只能勉为其难，班门弄斧了，不知大人所赐何题？”
　　冯世兰见她言语不俗，心下已满意了三分，捻须道，“按闺阁所长，以‘美人’为题吧。”
　　涵玉略一沉思，瞧见陆重阳正望着自己偷笑，心思一动，踱了几步，先朝着蒋魁和冯世兰吟道：
　　“珠帘浮动香风卷，美人相并立琼轩；”
　　转而朝向了陆重阳，直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暗生□，
　　接着吟道：
　　“含□说心中事，众人前头不敢言。”
　　陆重阳何等才思，见她改了朱庆馀的《宫词》，将冯世兰和蒋魁戏做鹦鹉，明目张胆的对自己进行□，心中莞尔。冯世兰不知他俩关系如此，只赞涵玉作诗才思敏捷，立意新颖，当场点勾，批准通过。
　　几天下来，十八名选出的女官都已决出。未选千金开始打道回府，整个集芳社又忙乱了一阵。涵玉被调到了一个面积较大朝向好的房间，还多配了一个丫头玉秀，心中暗想，真是钱能通神。寻思着，敏儿跑了进来，一脸的神秘，“小姐，有两位公子来看咱院西边那位啦。”涵玉一愣，问道，“西边住的谁，这么大胆？”敢招男人进集芳社，要叫教习婆婆瞧见，这还了得。敏儿接着笑，“就是咱刚来时见的那位娇滴滴的甄氏小姐。”涵玉心头一动，唤过敏儿，低声嘱咐了一番，敏儿笑着离去。
　　过了不一会儿，玉秀来报，甄氏小姐来访，涵玉笑着迎了出来，“什么风把甄小姐吹来了？”只见一秀丽绝伦的江南美女挑帘而入，瓜子小脸，杏核大眼，长长的睫毛，薄小的嘴唇，把涵玉给看愣了。
　　“适才多亏董小姐提醒，多谢了。”甄氏已经习惯了别人为她发呆，笑着给涵玉施礼。
　　涵玉这才回过神来，扶起她笑道，“我们同居一院，日后相互照应的时候多着呢，再说了，这毕竟是京城，顾忌的事情太多了。”
　　那甄氏也是伶牙俐齿，见涵玉如此，也靠上前来，拉住涵玉的手，“董小姐说的极是，你我有缘同居一院，甄心是丙午年的，不知我们谁大谁小啊？”
　　涵玉笑了，想起教习婆婆恭喜她的话，说涵玉是十八位女官中年纪最小的，前途远大。接话道“那我是小妹了，我是丁未年的。”
　　甄心有些惊讶，“我看董小姐兰心惠质，举止脱俗，以为定是位姐姐呢。”涵玉心底里暗道，她这分明是说我老练狡猾，口头上也回道，“可别说，初看着甄小姐的身形，我也当是妹妹呢。”甄心脸色突的红了一下，涵玉这也是暗着说她身材矮小。涵玉见甄心尴尬，后悔自己太过好强，忙扯开话题，谈起家乡旧事来，十七八的女孩子都远离家乡，很容易就嘻嘻笑笑，结交到了一起。
　　集芳社整顿完毕，开始正式运行。除了莫皇后明白到底要干什么，谁也不知道这集芳社建来何用。第一天，宫里来了管事太监和女官，开始教习礼仪。第二天，第三天，仍是教习礼仪。涵玉惦记着何时能与陆重阳见面，又苦于无人传递，闲暇下来，暗自烦恼。第四日，开始由宫廷女官专讲《女训》、《女诫》，开讲前，范婆婆又领了一位新小姐进来，把她安置在涵玉身旁，临走时还朝涵玉使了个眼色。那小姐友好的冲着涵玉笑了笑，坐下听讲。涵玉瞧见了范婆婆的眼色，回她了个笑容，也转头听课。女官讲的文章枯燥无味，涵玉用余光扫着这位新来的千金小姐，只见她气质高雅，一股贵气自然天成，再看她衣着虽不艳丽，但细看全身皆为昂贵料品；头饰虽简单，但金制花饰做工极其精细；腕间隐约露出的玉石手镯乃是贵件上品，腰间系的拳头宽的翠玉流摆更令人震撼不已，涵玉在一旁粗算了她这一身所值，不下两千两白银，心中暗叹，此女非富既贵，不可小瞧。其他女官眼也不拙，都看出这新来的小姐大有来头，一有闲暇，都凑上去套她近乎，涵玉虽也有心结识，但更多的是惦记着如何与陆重阳会面，也懒的凑大流，休息时间她索性让开位置，独自到一边沉思去了。一连数日，那贵小姐被人扰的不胜烦闷，见涵玉一走，她也跟了过去，“你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她主动搭起话来。
　　涵玉一惊，心想幸亏前日范婆婆偷着告诉了她这人的身份，今儿这贵主儿是怎么了竟主动来招惹我呢，她转脸淡然问道，“小姐何以见得？”
　　那贵小姐笑嘻嘻的瞧着涵玉，“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不和我多说话？”
　　涵玉心底一乐，慢慢说道，“小姐天生富像，贵气逼人，一瞧既非平常之人，然仰慕者众多，涵玉难入其中啊。”
　　那贵小姐嘴一瞥，“那都是些滑子，我还就瞧你顺眼呢……”这时范婆婆凑上前来，低声禀道“时辰不早了，公主该回宫了。”涵玉忙跪下行礼，“涵玉不知公主玉驾亲临，无礼冒犯，请公主恕罪。”那公主赶紧拉起涵玉，“千万别叫别人知道啊，那样多不好玩啊，以后我会常来找你玩的，人前可不许泄露了我的身份！”涵玉忙点头称是。
　　范婆婆又入账了一锭整银。
　　当晚，京城最大的珠宝古董行皇家专贡的荣宝斋管家来了，还带来几个小厮，摆着各类首饰叫卖，千金们都去凑热闹，涵玉也久闻荣宝斋大名，兴冲冲的领着敏儿奔了过去。但见一屋子琳琅满目，璀璨耀人，这些女孩子都是六品以上的千金小姐，谁家也不窘迫，一时荣宝斋赚的盆满钵满，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涵玉也买了些饰品，一转头,忽的望见不起眼的边上居然挂了幅山水图，和陆重阳送给自己的一模一样！她瞪大了眼睛走了过去，想看个仔细，只见一小厮快步溜到自己身边，低声问道：“奉安董小姐吗？”
　　涵玉大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那小厮飞快的向四处一扫，塞了个纸条在涵玉手里，
　　“陆重阳大人给的！”

　　双悬日月照乾坤

　　那小厮一溜烟的又钻回人堆里去张罗了，快的涵玉都没记清楚他的模样，涵玉四下望望，谁也没注意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心头暗想，陆重阳真是有两下子。
　　她赶紧回房展开字条，却生出一阵苦笑，那陆重阳甚爱惜笔墨，只一句话，二月二十四日晌午他去东城龙华寺办事，能待两天，是见面机会。涵玉掐指一算，距今还有近半月时间，又想自己在京城两眼一摸黑，如何到东城光华寺？更如何能从这集芳社溜的出去？心中暗叹这陆重阳也真是放心，这么大的事情一句话带过，轻轻的就将如此棘手的问题抛给了她董涵玉。
　　晚上涵玉又是一番辗转反侧，她闭上眼睛，满脑子竟都是陆重阳的音容笑貌，完了，完了，她明白自己是彻底迷上他了。想起在奉安别院畅谈时陆重阳玩笑自夸的话语，她又忍不住笑了，难道真让他说准了，九九出生的他就天生就让人如沐暖阳？笑着笑着，涵玉突觉有事，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呢，她要给他送一份礼物，虽然自己送过他那张自己都看着不像的自画像，但毕竟不是将心意当面送给他，这是难得的机会呢！涵玉越想越兴奋，送什么好呢？想那陆重阳言语激奋，对趋炎附势的女人很是鄙视，必然对那些金银俗物不屑一顾。自己若送了，岂不显的自己也是那世俗鄙陋之人；书画？自己那两下子实在在他面前羞于出手，若是买名家名品，又没有那么多银子；荷包绣囊？还未于他有父母首肯、婚嫁之定，只是私相交往，此时将其贸然送出，会否被他疑心自己浪荡不堪？又者陆重阳已有官职，身居京城，稀罕玩意有的估计比自己见过的还多，送什么好呢……她着实犯了愁。
　　不管如何，有机会见面就是好消息。涵玉这几天明显的心情大好，那位乔装的公主还是天天都来听讲，两人脾气相投，都有些新奇的思想，身材模样也相似，很快变的无话不说，公主偷偷的告诉涵玉，她叫明月光，人称月光公主，这个大俗的名字很不讨她的喜欢，她改不了名字，就想找机会禀明父皇给她换个新异不凡的封号。涵玉闻言心里也乐，连劝大俗既大雅，嬉笑间，心头一动，说道，“前日公主说京城添了个稀罕地方，叫做千奇馆，号称网罗天下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不知那里是否有什么奇名奇号供挑选呢？”公主拍案叫好，嘱咐涵玉，“我正愁没人陪我出去玩，你明日悄悄等着，我来安排，咱出去逛逛！”
　　涵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既然陆重阳这样的完美，她又没能力送马送剑，只好送这样有点意思的小玩意了。月光公主性格豪爽，也是个爱新奇、爱惹祸的主子，日子长了，说不定可以好好的帮自己呢。
　　第二日，涵玉和众女官一样，照常去聆听教训，却发现可爱的月光公主没来，心里顿觉一空，看来计划要落空。涵玉正遗憾着，但见不一会儿，一内廷太监带着礼部主事姜震，也就是集芳社的主管大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正在讲习的皇宫尚仪女官见状停了下来，示意何事？只见太监对她耳语一番既转身离去，随即，涵玉在众目睽睽下被人领出教庭。她走了一阵子，在庭台蜿蜒处，只见一古朴无华但气势逼人的马车早在隐蔽处候着，轿帘一掀，露出月光那极度兴奋、光彩照人的脸庞，“快上来，快上来呀！”语气很是期待。涵玉被扶上轿厢，才领教了里面的宽敞大气，脚踏为上好的木料制成，坐垫皆为珍禽奇兽皮毛，帘帐为双绣金银丝衬里，昂贵甜腻的熏香扑鼻而来，她不仅心底苦笑，皇家只当是微服，其实哪能遮住世人的眼睛？真真是奢华的朴素啊。
　　皇家的马车涵玉还没享受够，流光街上的千奇馆就到了。月光和涵玉被先后扶下了马车，月光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认真的对涵玉说道，“不可泄露了我的身份，在外面就叫我月儿。”涵玉扑哧一乐，心想，你那马车就停在外面，傻子才看不出来呢，口里却连连称是。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店门。但凡能在京城立住脚跟的店家哪有眼拙的，一见高头纯种大马，宽轮阔沿大轿，早有小二进内叫出了掌柜，不用两眼，掌柜就分出了主次，躬腰迎住了月光，一双弯目笑意昂然，“小姐随便看看？”
　　月光很是享受别人识不出身份的刺激，点点头，新奇的四处打量着。涵玉喊住掌柜，让他将最新奇最好玩的东西拿出来，少拿些破烂东西浪费时间。掌柜的见她也气势逼人，忙点头照办，涵玉心底偷笑，狐假虎威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千奇馆果不是浪得其名，那掌柜看这两位也是有钱的主儿，将看家东西全摆上来了，月光果然被吸引住了，内刻水晶，金缕薄沙，银玉珠宝镶嵌的披肩，流光如意竟是伸缩的刀具，涵玉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自己享受起的，趁着掌柜和小二给月光演示机关，自己四处寻觅起来，只见一铁盒放置在显眼位置，一按机关，竟叮当做响，涵玉仔细取来一看，见内藏一圈小编钟，心思巧妙，清雅新奇，顿心生欢喜，正可送给陆重阳做见面礼。正寻思着，月光凑了个脑袋过来，“你喜欢这个铁盒子啊？”涵玉见她双手满满，笑道，“我的大小姐，你全要了啊？这得多少银子啊？”月光一愣，才反应过来，转身朝向掌柜问到，“多少银子啊？”
　　店主一瞧，不得了！这主儿都不知道买东西要花银子！他赶紧躬身上前，手托算盘，熟练的“啪啪”好一阵子，“这样，您要是全拿，我们只算您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涵玉差点没把下巴吓掉，“明抢啊！”
　　没想到那月光也叫了起来，“不行！”然后慢慢的围着掌柜的转了一圈，把嘴一张，“两千九百两！”
　　涵玉刚在心里称赞这公主居然没被蒙蔽，再听到后言，差点呛着自己，她刚想开口制止，那月光已叫来跟班，拍上银票。涵玉无奈，只好托起铁盒问那掌柜价钱，准备付银购买。那掌柜收了月光的银票，已是眉开眼笑，转而对涵玉回到，“小姐好眼力，这是小店新进的从波斯转来的小玩意，虽非金银，但颇具情趣……”涵玉听着心烦，忙打断了他，“痛快说，多少钱，本小姐可听不得你巧舌如簧之言。”那掌柜看出涵玉与那位大小姐绝非同类，微微一笑，“原这也值不了多少钱，就七八十两银子，看在这位贵主子今天的照顾，算你二十两吧。”涵玉心中大恨，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把她也当无知，敢要这样的幌子，眼一瞥，见月光在一旁专心拨弄她那玩意，没工夫理自己，涵玉便盯住那掌柜，压低了声音，指着他刚握在手里的大额银票，冷冷的又问着，“您还想做这样的生意吗？我刚才没听清楚，您再说一遍？”掌柜的见状略一愣景，堆下了笑容，声音很轻很轻，“这物件非金非银，不值几个钱，小姐喜欢，拿走即是……”
　　回程的马车，载着两个兴高采烈的女孩子。自此，涵玉就经常被叫出教庭，跟着月光公主四处疯玩，随心任性，大开眼界，日子过的异常快乐。
　　日子很快到了二月十七日。一早便有一大太监进殿宣旨，皇后娘娘傍晚将驾临集芳社。
　　消息惊天。接着工部来了一堆人，将集芳社里里外外修饰一新，丫头仆人一个个都变的谨慎紧张，教习婆婆也不敢马虎，加紧训练这些小女官们的宫廷礼仪，社里的女官们兴奋异常，能亲见当今皇后一面，回去说起来可是莫大的荣耀啊。涵玉也开始精心的准备，一众人吃过晚饭，只等着夜色降临。
　　天色渐暗，教习婆婆已命四处掌灯。众女官列队候在门外，群情激动。京畿卫已派兵封禁了宫里通往集芳社的道路，红色的曼帘围的密密实实，四处寂静无声，女官和婆婆丫头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四周静的只听到风声，更显的寒意阵阵。涵玉的心情很复杂，盼皇后娘娘来一睹凤颜，又怕莫皇后从此带了差事来自己日后无法与陆重阳见面，心里暗暗祷告，千万千万别冲了她的美事。
　　正寻思着，突听一大队匆忙急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来，震得众人大感战栗不稳、地动山摇。这分明不会是皇后的鸾驾所至！只听前头还有前锋高声叫喊，“挡路者死！”京畿卫的卫兵被唬的不知所措，为首的刚想上前问个究竟，竟被那前锋一枪挑到一旁，转瞬间毙命。众女官被吓的惊声尖叫、一哄而散。只见烟尘四起，大队披挂整齐的骑兵踏过禁帘，绝尘而去，为接驾准备的灯光只照见了旌旗上豪放不羁的“汝阳”两个大字。
　　乱军之中，涵玉被呛了一脸一身灰，朦朦胧胧间，瞥见了旌旗上那两个大字，心中大骇。谁都知汝阳王府权倾天下，竟不知已到如此嚣张地步，此一去不知又为何事，莫皇后还会过来吗？京城真是多事之地……
　　果不然，众人苦等无果。没有旨意，谁也不敢做主回房休息，一众人又苦撑了近两个时辰，礼部主事姜震见事定已不成，赶紧派人进宫打探消息。涵玉愈觉得不妙，暗暗感觉这莫皇后不来定与汝阳王府有关。一柱香的工夫，礼部小厮跑了回来，神情紧张，对着姜震耳语一番。姜主事脸色也不太好，回头朝向众人，“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大家散了吧……”
　　一连数日，集芳社没了礼部官员坐镇，宫里教习女官也不来了，连月光公主也没了踪迹，管事婆婆们也不知该管些什么，各类的谣言乱起，这帮女官们转眼无人约束，一付树倒猢狲散的模样。涵玉心里倒暗自欢喜，混水才有鱼摸，这样她偷着出门就很有可能了，一时间心情大好。
　　晚饭过后，涵玉唤敏儿出来四处走走，突然想起西厢的甄心，便移步走了过去。敏儿上前扣门，好长时间才见一丫头开门，说她们小姐病了，不能出门。涵玉心情正好，一听甄心病了，赶紧要进去瞧瞧，只见那丫头突然“扑通”一下给跪下了！口中直呼，“请董小姐一定要救我们家小姐！”
　　涵玉着实被吓了一跳，忙把丫头扶进了屋子，那丫头才悄声说，甄心一早就偷着跑了……原来是甄心从小心仪她的一位没什么血亲的表哥，前几日闻听表哥到了京城，昨日候驾一回来，就收拾东西偷跑了，临走时说最多两日就回，让丫头给守好了，对外只慌称自己是病了不便出门。
　　涵玉闻言好生感慨，原来世间痴情人到处皆是，这人比自己还利害！她心底里对甄心又添了一分好感，和颜悦色安慰丫头道，“放心吧，实在瞒不过去，就推到我那里。”丫头忙叩头不迭。
　　两日后，涵玉正在房中练习书法，敏儿跑了进来，笑道，“西边的回来了，估计一会儿就来谢咱了。”涵玉笑着啐了敏儿一口，“看你那个猴急样，想听西厢记啊。”二人嬉闹间，玉秀进来通报，甄小姐来了。二人赶紧正色起来，起身见客。敏儿知趣的告退，房中只剩下涵玉、甄心两人。甄心倒地就拜，赶紧让涵玉给扶了起来。少女心思谁不懂，二人更加惺惺相惜。
　　原来，这甄心也非一般闺阁之女。外貌看似弱柳扶风，典型的江南秀女，内心却热烈刚劲。她不幸与她的姐姐同时爱上了这位表哥。姐姐比她先开了口，虽未被表哥回应，也迫使她的倾诉念头给生生的给压抑了两年，这两年间，她姐姐时时找机会伴表哥左右，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纸，表哥也就习惯默认了，这甄心一门心思被堵在心口，有苦难言，此次又被选进京伴读，原想着出来能忘了一切，却没想这思念更是入骨，前阵闻听表哥进京求读，不日可能就回去完婚，甄心想表明心迹的念头更加强烈了，于是，趁兵荒马乱之时，不顾一切的偷跑了出去。
　　涵玉闻言至此，心中更生爱怜，忙问她结果如何，只见那佳人满面羞涩，知是好事终成，不仅连声恭贺。忽又想起甄心姐姐，涵玉忙问，那表哥打算如何处理那个先开口的姐姐呢？但见甄心长叹一声，“他让我耐心等待，他答应我，终归会向她解释的。”
　　离陆重阳定的见面日子就剩两天了，由于探听明白集芳社的千金品级组成，涵玉的父亲董方达断了送女上青云的念头，送来的银两也越来越少了。涵玉明白父亲的想法，苦笑一声，还是从已不多的银两中拿出一块给敏儿，让她定辆马车，后天奔往城东。敏儿知她是为了陆重阳，还是想劝劝小姐，说道“这么长时间，也不知会否有变动，小姐还是问明白了再去也不迟，扑空了不说，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涵玉心头一动，敏儿的话正说到了她心里。她突然想起那晚送信的小厮，忙问敏儿，“荣宝斋何时会来？”敏儿有些吃惊，不知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今晚啊……”她随口答着。

　　人生若只如初见

　　用过了晚饭，涵玉就向荣宝斋所在的屋子走去，她心里紧张的紧，一方面感慨真是幸运，偏偏今日荣宝斋能来，另一方面也遗憾那传话的小厮模样她根本没记的清楚，再说也不知今日他会不会来。正琢磨着，地方到了。涵玉迈步走了进去，里面还是很热闹，这些千金、婆婆们哪能抵抗的住珠宝香粉的诱惑，再加上荣宝斋半月才来一回，竟一个不少的都来捧场，涵玉扫了一眼那些小厮，发现几乎都长的一个模样，她心里一急，转了几圈后，心生一计，走到中间问一个小厮，“你这里有卖山水画的没有？”
　　那小厮乐了，“小姐，我们店里卖的山水画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哪能拿这里随便挂啊，坏了怎么成？”涵玉扫了一眼其他人，见没什么反应，只好说道，“我上次看到有一幅的，就挂在……”话音未落，只见一小厮上前接话，“小姐一定是看错了，哪里的事……”
　　涵玉见他神情紧张，心里暗笑，就是他了。便脸一紧，指着他，“那你跟我过来，我指给你看。”
　　那小厮跟涵玉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求到，“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怎能公然谈起这个来……”涵玉忙低声赔礼，“事出有因，得罪了。”忙细细问起陆重阳的消息来。只见那小厮答道，陆大人五日前被尚书大人派往临邑公干去了，最早也得七天回来。
　　涵玉心中一凉，还有不甘，又问，“那陆大人没让你带话给我？”
　　小厮摇头，“小的在陆大人临行前还去送货了呢，也没听陆大人说有事。”
　　涵玉又气又恼，转身回房。
　　定车的银子被敏儿要回了大半。涵玉发誓再也不相信那个可恶的陆重阳了。
　　集芳社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走进了三月。宫中忽的又来了旨意。皇后娘娘病愈，三月初二，驾临集芳社。
　　众人不明就里，震惊。但见礼部官员回来了，宫中女官和太监也回来了。连月光公主都回来了，还是嘻嘻哈哈，看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就这样糊糊涂涂的又开始了日常教习训练。涵玉心中非常好奇，但也没敢开口问究竟，皇家的人都是保守秘密的高手，自己贸然去问只能让人徒生厌恶。想了想，终是忍耐不住，涵玉决定从侧面打探一下，低声问月光道：“皇后娘娘病了，公主去床边尽孝了吧？”没想道月光一愣，转瞬笑着答道，“是啊是啊。”
　　涵玉料是必有事情发生，也不敢深问，只得关切的问，病的重不重，听说皇后初二要来，公主跟不跟过来，皇后娘娘长的什么样子啊……提起莫皇后的容貌，月光来了兴趣，连笔带划的极尽溢美之词形容出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来，接着又夸她母后志盖男儿，聪慧大气，有如此如此的事情。涵玉不觉心头一动，这莫皇后果不是一般的宫闱之人……
　　日子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二，经历了该有的繁文缛节，在众人的山呼声中，当朝皇后，在宫廷女官、太监、宫娥的簇拥下款款的迈入正殿。礼部、锦衣卫镇抚司、京畿卫更是全力以赴、严阵以待。涵玉随着众女官伏在地上，心里竟想起那夜汝阳王府冲踏禁帘的场景，不禁偷偷的乐了。
　　场面真是烦琐，直到涵玉的两膝两手都冻的冰凉，才听到太监的唱喏，“平——身。”
　　皇后的声音很是悦耳，说她今日来就是来看看大家，没什么事情，让众女官们不要紧张。涵玉这才敢抬起头往上瞧一眼，一望，竟愣住了，正殿上端坐着一位神仙似的人物，不去说皇家的凤冠霞帔如何衬人，单单人物的风流靓丽，已是千言难书，说不尽的典雅、端庄、美丽、大方，涵玉在心中暗赞，怪不得皇后娘娘这个年纪还能圣恩固宠，自己若是皇帝，有了这么一位神仙妻子，再年轻的女子也进不得眼去啊。
　　皇后问了她们的日常教习，走下凤座，一个一个的端详打量起这些女官们，“你最爱读谁的诗词？”皇后笑吟吟的问起了大家。众人见皇后如此随和，心中欢喜，有的答易安居士，有的答莲峰居士，有的答柳三变，有的答李太白。皇后轻点凤首，踱到了涵玉面前，涵玉施了万福，清脆的答到，“臣女最爱东坡居士，尤为其江城子·密州出猎。”莫皇后闻言一愣，多看了涵玉两眼，见她眉清目秀，身材单薄，不禁笑道，“看不出来，你这样清瘦俊俏的躯体里，也有如此豪迈大气之志。”皇后吩咐左右献上文房四宝，让涵玉书写下来。如此恩宠，满殿侧目，涵玉更是不敢怠慢，提气净神，挥毫尽书：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太监将书卷理毕，呈给莫后。莫后揽凤目一观，见字写的刚劲挺拔，潇洒豪迈，更喜，“这分明是男子笔锋，谁料竟是一纤弱女子写出，有气魄。”
　　涵玉平素就不喜练闺阁扭捏之字，字体练的阳刚飘逸，正对了这莫皇后之心。皇后问明了她的姓氏籍贯，颔首而去。涵玉心底如战鼓山擂，心想幸好公主透露出皇后所好，但不知此次出头是福是祸。
　　盛宴过后，筋疲力尽。
　　涵玉倒在床上，敏儿突然跑了进来，低声说道，“有个小厮说替人带东西给小姐，也没留姓名就跑了。”
　　涵玉闻言一楞，起身夺下包裹，三两下拆开，只见一堆点心，还有些平常的香粉、玫瑰油，再加上一款淡蓝色的小信封，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小字“涵玉亲启”。
　　敏儿悻悻的笑了，“呵呵，恭喜二小姐，终于有点大小姐的架势了，也有人偷送东西了，可惜这档次忒差了些，丢咱湖里连鱼都不希罕吃。”涵玉知是她又在讽刺陆重阳，脸上一红，不去理她，想打开信笺，又气陆重阳有事也不告诉自己，拿着信笺犹豫不决，敏儿长叹一声，“小姐，你早晚着了这位陆大人的道儿啊……”语毕知趣的转身离去。
　　涵玉又何尝心里痛快，这陆重阳着实可气，他有事不能来赴约也不知会她一声，哪值得的她还冒着风险偷跑出去，还雇好了马车……气归气，信已到手，涵玉哪舍得扔掉。展开，又是寥寥几句，这陆重阳说自己最近太忙，去了临邑公干，实在没法见面啊。这个月初九他定去城东龙华寺办事两天，那时候见吧。涵玉不看则已，一看气的七窍生烟，陆重阳定是见着那传话小厮了，如此严重的爽约就被这样轻描淡写带过了。这家伙还带着一口无奈的语气，意思不能去也不是他的责任，他真的是出去公干了啊。“这个自私的恶鬼！”涵玉把信狠狠的扔在了地上。她恨自己一腔真情被人如此轻视不屑，捂着心口，伤心的睡下了。梦境又来了，陆重阳走到她的面前，和那晚一样抱住了她，她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天亮了，涵玉还是决定要去，她不想放弃她的第一次爱情。
　　不同的是，集芳社自皇后娘娘驾临后，管教的更加正规了，她的偷跑计划眼看着不行了；再就是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摆上了台面——银两的匮乏。敏儿望着涵玉，气愤的说，“他挑了个那么远的地方，让小姐怎么去啊，小姐若有大小姐的一半，也不至于让人家欺负至此，跟他要银两回来！这是他该付的！”涵玉笑着止住了敏儿，“我和他并没有什么婚约，人家为什么要给我银两，再说……”涵玉暗自沉思，她实在是太喜欢陆重阳了，他那么痛恨爱金的女人，她绝对不能给他烙上一个染上铜臭的印象。涵玉起身翻开了枕边的首饰盒，“看，我这里还私藏了两百两银子呢，这次去，花不了多少的……”敏儿恨的要命，“我的小姐，你醒醒吧，他一个大男人，又有官职，行动自如，若为见面，为什么不找一个离你近的地方呢，这么自私的人，鬼知道他会有什么花花心肠，小姐你别被他卖了还帮人数银子呢！”
　　涵玉闻言乐了，“人家再怎么也是礼部官员，哪能干这样的事情。”她见敏儿还在生气，笑着上去弹了下脑袋，“红娘，快去雇马车吧！”
　　初九日来的很快，急中生智也许就是说涵玉这样的人，她求月光替她请假，说自己要去京城亲戚家一趟。月光公主自是热心人，满口答应，礼部主事哪敢怠慢，假就这样给批了。
　　一下拿出四十两银子雇马车，涵玉着实也是心疼。为了安全，也只好雇这种内务府私自出来接活的轿子，没人拦截。日后的银两问题她已想办法解决了，临走前修书一封给她的父亲董大人，说自己博得了皇后娘娘的注意，还得需要银两打点宫内女官，涵玉想像着自己父亲看到书信的激动嘴脸，不住的苦笑，她董涵玉的聪明伎俩竟都为了陆重阳而施展了，也许这就叫缘分吧。
　　一个多时辰，轿子晃悠到了东城龙华寺，阳光很暖和，涵玉钻出暖轿，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预料之中，陆重阳还没到。
　　涵玉怕错过相逢，只在寺庙门口来回闲逛着，看看捏糖人的，远远瞧瞧玩杂耍的，一看到有官府的马车，涵玉就伸长了脖子瞧着人家，太阳已过头顶了，她心里不免暗暗焦急，难道……难道又有事吗……正在她踮着脚尖、满心焦虑的瞧人时候，冷不丁后背被人“啪”的拍了一下，涵玉惊的差点叫了出来，她猛的回过头来——却是陆重阳那灿烂温柔的笑脸映入眼帘。
　　涵玉第一次在太阳底下如此近距离的认真端详陆重阳，清秀白净的脸庞，浓密深翠的双眉，大而有神的眼睛，立直挺拔的鼻梁，笑起的嘴唇丰润宽厚，正如这冬日暖暖的太阳，将自己这几日的阴云愁思、抑郁心结突的全驱散融化了。涵玉的心都跟着快乐了起来，这时间的四目相对，眼波相递，红尘滚滚都好似都凝固了，仿佛浮生相会的初见，又似浩劫过后的重逢。
　　有了这一刻，涵玉想，付出再多也值得了。她凝视着陆重阳，捂着嘴、抿着嘴、张开嘴尽情的笑了。
　　陆重阳看着她的样子，笑意更添了一分，他拉过她的手，轻柔的叹道，“傻丫头……”
　　龙华寺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涵玉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幸福的绽放，看着身边的陆重阳，竟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握紧了陆重阳的手指，生怕这一刻被时光偷走。两人不时凝视着，笑着，灿烂的阳光定格了所有来往的路人、隔离了所有喧杂的声响，这一刻，就是为他俩而存在的，恒久亦追忆。
　　还是，陆重阳先开了口。他望着涵玉轻柔的说道，“我的公干很简单，这三天都没有什么事，你能陪我几天？”
　　涵玉心底里很慌，她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如何在外过夜……可她一望陆重阳的眼睛，嘴却马上接上话去，“你待几天，我陪你几天……”
　　陆重阳的笑更浓了，“走，我们四处走走。”
　　涵玉被自己震惊了，脑子空白一片，但她的手被陆重阳牵着，温热的气息真实的蛊惑着自己的心跳。这是她奢望以久鲜活的爱情啊……
　　她眼一闭，也罢。
　　“拼却一生休，尽君今日欢……”

　　隔座送钩春酒暖

　　龙华寺周边，是京城又一处繁华所在。涵玉久居奉安，除了跟月光公主偶尔开眼外，从来没见识过如此繁华，再加上身边有陆重阳的指点讲解，一时大开眼界，欢喜非常。逛着逛着，涵玉想起了上次陆重阳的爽约，终还是憋不住，她盯着陆重阳，问了出来，“你上次不能来，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
　　陆重阳没当回事，继续踱步，“我想你也很难能出来，就没说。”
　　一语把涵玉给噎在原地。她停了下来，瞪着陆重阳的后脑勺，“可是我都已经定好马车了，约定好了的事情我要是不去，怎么也得知会你一声啊，你……”
　　陆重阳有点没反应过来，回头看涵玉真的生气了，竟笑了，转过身拉住涵玉的手，“好了好了，这不是见面了嘛……”
　　“可是……”涵玉发现他们俩人有点鸡同鸭讲，这个陆重阳和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想法、思路、出口都那么的怪，弄的她伶牙俐齿满肚子话接不上去，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也罢，涵玉心里感慨，也许真的是遇上了克星。这个陆重阳真的从不按常理出招，总能轻易的就将自己准备进攻反攻的招式破解，让自己无可奈何。她不甘心就这样不了了之，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这次怎么就肯定我能出来了呢？”
　　陆重阳乐了，“我那传话的小厮都差点让你吃了，你还没这个本事吗？”说完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玩味微笑，“好了，你说吧，你这次是怎么千辛万苦的逃出来的？”
　　涵玉满肚子铺垫、修饰、夸张卖乖的话都被他给化的无影，悻悻的说，“我认识了月光公主，骗她要去亲戚家，求她给我请的假……”
　　陆重阳笑的更邪了，“哦，你原来就打算好多陪我几日了……”
　　涵玉没想到言语交锋中自己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又羞又气，“你嘲笑我，我回去了！”转身欲走。
　　陆重阳也不伸手去拉她，柔声说道，“你现在回去怎么说啊？”
　　“我就说……”涵玉发现她说不下去了。
　　陆重阳这才伸手拉住了她，“走吧，我们吃午饭去。”
　　四周皆是繁华地，酒肆店铺林立。涵玉想知道陆重阳的口味，问他想吃些什么。陆重阳笑了，说他自少年出来求学，吃的很泼辣，人能吃的他都能吃。涵玉不甘心，总有最爱吃的吧。陆重阳沉思片刻，突然望见一处酒楼，上书“海上花”三个大字，他颔首笑道，就来这里吧。
　　一入店门，早有殷勤的小二上前招呼，陆重阳瞧也没瞧，“上等雅间。”
　　真没有废话，涵玉跟在后面暗想。上楼坐下，陆重阳却不着急叫菜，先叫了一壶大红袍，悠闲的品了起来，涵玉还是憋不住话，“你不要来吃饭的吗？”
　　陆重阳连眼都没抬，“一会有个老熟人会来请客的，等等他。”涵玉无言，闭上了嘴。
　　一杯茶还没下肚，只听楼梯板腾腾做响，小二小跑上来掀开了帐帘，又一温柔的男声先传了进来，“陆兄来的好快啊！”
　　涵玉忙站了起来，低头退到陆重阳身后，陆重阳也不起身，笑着对她说，“没有关系，见他不用紧张。”
　　说话间，见一翩翩公子迈步进来，先瞧见了涵玉，一愣，接着笑道，“二小姐也在这儿啊。”
　　涵玉一听对方认识自己，惊的一抬头，但见一满面含笑的公子哥翩然入座。
　　“在你家见过的孙云骅，”陆重阳终于放下了酒杯，斜眼瞧着孙公子，“你这破茶水就敢当大红袍卖，钱越来越好赚了。”
　　那孙公子笑的更欢了，“又没赚你的钱，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陆重阳这才拉涵玉坐下，玩笑着说“这是孙公子的产业，想吃什么使劲点。”陆孙二人接着谈笑风生，涵玉想多了解下陆重阳，在一旁听的细致。二人居然谈到了汝阳王府，说上月是一步险棋,又说莫皇后的哥哥兵部尚书莫从之那德行幸亏没做上大将军，要不是莫皇后在背后来了一下，他连尚书都保不住，汝阳王爷再也不能小瞧女人了……
　　涵玉听的分明，装的糊涂。后党与王爷府已经起了冲突，那夜马踏禁帘、皇后染病分明就是一次正面的交锋。莫皇后已经按捺不住了，从后面走向了前台，涵玉心中隐隐担心，自己的那幅江城子·密州出猎有些太过直白，上篇仰慕、下篇献媚，莫皇后若理会为请战，自己该如何是好，站在权倾天下的汝阳王府对立面吗？还有陆重阳……想着想着，涵玉不禁打了个冷战。
　　所幸陆孙二人谈的正欢，谁也没理会到。涵玉对着一桌子山珍野味、兔头鸭舌也没有胃口，浇了一勺辣椒在自己的碗内，捞了些海味猪肉蔬菜搅和吃起来。冷不丁身旁的陆重阳笑了出来，“你这吃法倒像我们蜀人。”孙公子也笑了起来，“像什么像，你这蜀人就不吃辣椒。”涵玉这才知道陆重阳的籍贯，心想，这蜀中出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一时宾主尽欢，酒足饭饱。小二进来伺候漱口净手，孙公子有事先行告辞，临走朝陆重阳一拱手，“心诚客栈，我已安排好了。”
　　涵玉只得跟着陆重阳到了心诚客栈。她心里惶恐又紧张，有点后悔自己的举动。一提孙公子大名，只见店老板满脸带笑的迎了上来，亲自引着陆重阳和涵玉向楼上走去。走到过廊尽头，店老板将一扇装饰华美用料厚重的大门推开，腰一弯，手一挥，“爷和夫人请。”
　　一间房！涵玉愣住了。
　　陆重阳看着她的模样压抑住了自己的笑，挥手让老板带门退下。“这是孙云骅给定的，”他笑的很无辜，“我也没想到……”
　　涵玉有些手足无措，她渴望与陆重阳单独相处的时间长些，但夜晚同居一室……这一切来的太快了，她反应不过来。陆重阳知她心里紧张，拉住涵玉的手，轻声说，“相信我，我不会为难你的……”
　　涵玉闻言脸羞的更红，心砰砰的乱跳，浑身都开始打颤，陆重阳将她的手拉上来，放在自己唇边，笑着奚落涵玉，“你那晚非逼我娶你走的勇气哪里去了？”
　　涵玉闻言更臊，抬起另一只手就想打他，陆重阳早有准备，身子一侧，伸臂将佳人揽入怀中，紧紧的、紧紧的抱住。涵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想挣脱，又打心底里喜欢这种拥抱的感觉。
　　“别紧张了，我们出去走走。”陆重阳松了手臂，声音柔的像静夜的湖水。
　　涵玉如释重负，心底里更感激陆重阳的举动，这么长时间待在客栈里，让她多么的尴尬。
　　二人信步游逛，东城以玉器店林立出名，京城最大的玉器行万玉堂就坐落在心诚客栈的旁边，陆重阳兴致很高，迈步进店。涵玉着实不懂鉴赏玉石，但也乐的跟着陆重阳闲逛。
　　令她惊奇的是，里面的小厮好像都认识陆重阳似的，纷纷向他点头致意，不一会儿，店老板，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一上来就是一个热烈的拥抱，“陆兄弟好久不见！”
　　陆重阳也回了个大大的笑脸，“刘兄居然还在京城，没四处游历？”刘老板哈哈一笑，说有事没走的开，说着把陆重阳拉到里间，说是有好东西给他看。根本没人管涵玉，涵玉颇有些尴尬，她只得在店内四处逛逛。不逛则已，一逛令她震惊不已，这个店里卖的玉石玩意竟没有千两银子以下的！涵玉赶紧瞧了下自己的打扮，心头庆幸，才换了金制的手镯，更庆幸自己好久已不佩带腰间的玉流苏了，这店里小厮的眼神都能杀人，自己岂能露怯。正寻思着，陆重阳和刘老板走了出来，陆重阳手里还拿着一件精致的玉制穿带流苏，看见涵玉，笑道，“过来看看这希罕物。”涵玉这才凑上前来，观上一眼，笑道，“这等尤物，我可从来没见过。”陆重阳大笑道，“你见过才怪，这得一万两银子才能拿下。”涵玉听着心里不太舒服，心想这陆重阳随便说一句话就着实够人喝一壶的，悻悻一笑，也不言语。又听刘老板称赞陆重阳腰间的玉件也是难得之物，竟又嘱咐陆重阳手头有什么新鲜货都给他送来。从进门使，这刘老板一眼涵玉都没瞧，连余光都没倾斜半下。涵玉本就觉得伤了自尊，如此更是对他没了好感，也不顾陆重阳正谈的欢，一边装作浏览玉石，一边慢慢的向外面走去，站在大街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店内的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好一阵子，陆重阳也没有出来。涵玉又气又恼，真想使性子离去，她忍了又忍，念了几百遍佛语才将愤怒给勉强压下去。
　　陆重阳终于出来了。望见涵玉站在外面，伸手拉她，“走吧。”
　　涵玉转头盯着他，微微噘起嘴抱怨道，“不知道我在外面等吗！”
　　陆重阳望着她想笑，又没笑出来，“里面多暖和，跑外面干嘛？”
　　涵玉真真是无语了。鸡同鸭讲，两个世界的语言。
　　尴尬还是得有人打破，陆重阳又开口了，“刘老板说龙华寺那来了一个说书的非常不错，走，我带你去听听。”
　　涵玉一肚子话又被堵在了嗓子眼，她痛恨陆重阳那些势力眼的所谓“兄弟”，又没法说出来，瞧着身边的陆重阳悠然自得、潇洒乐闲，对比自己，心中又哭又笑，也罢，这主儿真是我董涵玉的克星。
　　转眼二人又走到了龙华寺门前，只见三三两两的江湖相士在卖力的招揽生意，常从这走，见的多了，路人大都含笑躲过。涵玉觉得新鲜，这么些算命的，装束各异，造型也多，她一双大眼四处瞧着，还兴奋的让陆重阳看这个看那个。陆重阳被她逗乐了，“这些人常年在这里靠嘴巴吃饭，缠中了一个就够吃个月儿半年的，快走吧。”
　　俩人正乐着，忽然从边上闪出一位相士，个子不高，身材瘦小，面目黝黑，一双厉眼在涵玉脸上一扫，瞬即堆上一脸笑容，“小姐贵相！不占卜一卦？”涵玉被他唬的不轻，猛的贴近抓住了陆重阳的胳膊，陆重阳见多识广，冲着那相士笑道，“冲着我，她也是贵相，还用你说。”言毕继续前行。
　　涵玉听着他这样说，一阵娇羞，心底很是受用，抓着陆重阳胳膊的手又紧了些力道。
　　那相士看样是不想放弃，竟跟着二人的步伐，继续说道，“小姐日后贵不可言！回身本座赐你几语。”
　　陆重阳更乐了，头也没回，斜脸望着涵玉，五官都笑走形了，“贵不可言？难道你能做武则天？哈哈……”
　　玉兰酒楼到了，涵玉其实并不喜欢听人说书，但只要和陆重阳在一起，要她听一辈子都高兴。她简单的陪着陆重阳吃了点东西，只听得咣呛咣呛，这说书人上场了。老故事，薛刚反唐，涵玉更无趣了，尤其讲到如何忍辱负重，涵玉劳累了一天的困意都被勾起来了，她转头望了一眼陆重阳，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见那陆重阳比涵玉还大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一颗如珍珠大的泪珠啪的落了下来。猛然间，涵玉的困意全无，她呆呆的望着陆重阳，心底里波澜翻滚，这陆重阳是什么样的人啊，居然听这样的故事会流眼泪……
　　听了不一会，二人就回了客栈。陆重阳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让涵玉有些惊奇刚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的表现。简单的洗漱过后，睡在哪里，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陆重阳望着僵立着的涵玉，又笑了。“这屋子这么大，你打算在这儿站一夜啊。”
　　涵玉接不上话去，气的心底里直骂。陆重阳知她顾虑，上前拉她，“你上去休息吧。”涵玉一愣，话随口而出，“那你睡哪里？”说完，她的脸就红了……
　　陆重阳笑了，“我还能睡哪里？”他指了指身边的茶桌靠椅，“给你当回奴才吧。”
　　涵玉怎么可能睡的着呢，辗转反侧间，还是偷偷起了身。只见陆重阳在外间秉烛读书，烛光摇荡，把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涵玉心底里充溢了温暖，偷偷的在想，两人日后就会如此吧，神仙眷侣，举案齐眉，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正想着，见陆重阳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伸了一下胳膊。涵玉心想夜深天寒，他久座定不舒服，又是心疼又是担心，轻轻起身取了件外衣，悄悄的走上前来，给他披了上去。陆重阳愣了一下，旋即回过身来，眼光柔的似水，又蒙胧的似雾，“快去睡吧。”他拍了拍涵玉的手。
　　涵玉望着他，心潮澎湃。他若已是自己的夫君，该有多好。又见陆重阳也强掩疲惫，心疼的难已自抑，她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勇气，“你上来睡吧，我相信你。”
　　陆重阳闻言一愣，又乐了，“傻丫头，你就这么放心？快去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我累了就伏桌而眠，也不是没尝过这样的滋味。”说完起身揽住涵玉肩膀，轻轻的往回推她。
　　涵玉哪里舍得陆重阳如此，一咬牙，拉住了他的臂膀，抬头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低声说道，“你想天天如此吗？我既是信的过你，你……你这样我也睡不着的。”
　　陆重阳站在原地，望着涵玉，神情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涵玉见他竟严肃了起来，以为他在猜忌自己，忙夺口解释道，“我，我不是那样随便的……”话还没说，就被陆重阳用手掌给挡住了，两人互相凝望了好长时间，陆重阳开口，“睡觉去。”

　　云雨巫山枉断肠

　　睡在陆重阳身侧，涵玉更是睡不着了，她背对着情郎，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闭上眼，感觉震的自己发慌，睁开眼，又思的更慌。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忙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陆重阳又怎么可能睡着。他在极力的克制自己睡觉。但身边的佳人咫尺可闻，怎能不让人心思浮动。他发现涵玉在微微的动，也没睡着，便翻过身来，单臂斜支着脑袋，轻声问道，“想什么呢？睡不着我们说话吧。”
　　涵玉闻言也松了口气，静夜如此难熬，还不如聊天打发，便也翻过身去，没想到陆重阳已支起身体，一转头就处于他目光之下，羞的涵玉忙想回身，却被陆重阳一下子抱住。电光火石，涵玉浑身蟾酥，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陆重阳，只见这笑意越来越浓，脸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急促，陆重阳衣着讲究，贴近更闻到身上散发的阳刚又洁净的味道，似有似无，蛊惑着涵玉的鼻息。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也不是什么节妇良女，竟非常渴望着他温暖的怀抱，还有……
　　陆重阳见她并不反抗，笑意更深了，他起身抱紧了涵玉，双唇热烈的自额头、鼻尖向樱唇吻来，涵玉着了急，想躲闪，一动却被他抱的更全，大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她的身上，她刚想惊呼，樱唇却被他那温暖宽厚的嘴唇覆上，时轻柔时热烈，吻的她心跳的近要窒息，她浑身蟾酥伶仃，嘤咛了一声更勾起他如火的欲望，他伸手自她的脖间抚下，一下将中衣分开，露出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肚兜……涵玉一下子清醒了，她用力挣脱了陆重阳的热吻，伸出手，想护住自己的身体，却不想陆重阳自玉颈吻下，狠狠吻向她的锁骨，手还在背后扯拉肚兜的环扣，涵玉顾不得许多了，猛的向外一推他，从重压中钻了半个身子出来，双手撤过中衣掩住胸口，泪光连连，“我……我不是随便的人。”陆重阳满身欲火被中断，强忍着调节气息，见涵玉梨花带雨说出此言，也无可奈何，他慢慢的扶住她的双肩，平息了许久，“我知道……”
　　涵玉闻言更说不出话来，低着头也不敢看陆重阳，陆重阳伸手将涵玉的发丝缠入指中，柔声说道，“我太心急了，以为你也对我有意……”涵玉闻言一惊，颤声答道，“陆郎何出此言，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只是你我还未通报父母，这样匆忙行事，我……”
　　陆重阳的气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涵玉觉得机会难得，直身正色轻声问道，“陆郎打算何时向高堂提及我……”
　　陆重阳望着窗外，神情也渐渐严肃了起来，“我还在考虑，原想着事务缠身，再过五六年娶妻生子……”他叹了口气，低头望着涵玉的柔荑，“你等我，我来处理……”
　　涵玉的心猛的冰凉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难道陆郎现在还要妾身等上五年吗？”
　　陆重阳见她如此，忙拥她入怀，柔声说道，“今晚都怪我，看把你哭的……我只是糊涂了，私以为你早晚是我的人，就……”
　　涵玉闻言一冷丁，缓缓正起身来，凝视着陆重阳的眼睛，“陆郎真不知妾身的心吗？”说着说着，提手将自己的中衣解下，现出如玉肌肤，似血抹胸，“妾身早已认定今生是陆郎的人，陆郎今日想取，取走便是……只盼能早日给妾身一个交代。”言毕闭上了眼睛。
　　陆重阳震惊。一时语塞。见涵玉秀发如瀑布散落，肌肤胜雪，楚腰纤细，有道是月下看美人，压抑下的欲火又升腾了上来，他将涵玉扶倒，伸手欲解除她身后的盘扣，涵玉一哆嗦，但强制自己没阻止他，她闭上眼咬着嘴，两行清泪漱漱流下。
　　陆重阳瞧她如此，也干涩的停住了。他凝视着涵玉，用手掌轻轻的擦去她的泪水，一声叹息后，温柔一吻落在涵玉的额头，“睡吧。”他起身离去。涵玉如做梦般睁开了双眼，听得陆重阳在外间动水的声音。心底一丝庆幸，他毕竟不是那样的人，这心思一松，她竟沉沉的睡过去了。
　　清晨醒来，陆重阳还在沉睡。阳光温柔的散了进来，将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涵玉轻轻的起了身，有些痴迷的望着陆重阳睡觉的模样，这个时候的他，沉静而天真，不是白天那么的令人难以琢磨。她伏下身去，挽住头发，在他额头轻轻的亲了一下。
　　陆重阳睡的很轻，睁开双眼，瞧见了涵玉的笑脸，“你这傻丫头，又在做什么？”他也起了身。涵玉突然想起给他买的那个见面礼，忙将那铁盒取出，一拨机关，盒子丁零做响。陆重阳礼节性的笑了一下，“谢谢。”收入床边的行李中。
　　经历了昨夜，两人好像改变了很多，陆重阳也没了嬉笑，他穿好衣裳，回身对涵玉说道，“走吧，今天给你看看缎装。”
　　其实，只要是和陆重阳在一起，看什么涵玉都无所谓。但她隐约的感觉到，今天的陆重阳和昨日不一样。脸色正经了很多，话也不是那么的多。她搜刮了脑子中的笑话，想活跃下气氛，“嘿，我想起了个笑话，说给你听听”，涵玉想逗陆重阳开心，“从前有个武官出战，将要战败，忽有神兵相助，反而大胜。武官跪拜磕头问神姓名，神仙答道，我是箭靶子神。武官说，小将有何功德，劳烦您来相救？箭靶子神答道，我感激你平时在校场练射箭时从没伤害过我！”讲完笑嘻嘻的望着陆重阳，陆重阳瞧她这模样，苦笑一声，“那打仗都让女人上去得了，连校场都没上过，什么稀奇古怪的神都能出来。”
　　涵玉语塞。
　　说话间到了云罗缎庄，陆重阳掀袍入内。涵玉嘿嘿乐了，觉得这陆重阳说的话比她那笑话还好笑。她低头跟了进去，见陆重阳径直走到了楼上，涵玉心里暗叹，这人怎么哪里都熟悉。一上楼，就看见一金银线百蝶穿花罩褂挂在显眼位置，精美耀目。店掌柜上前作揖，“客官随便看看。”陆重阳见涵玉对那罩褂拿不下眼，笑着说道，“这是云罗缎庄的招牌料子，做这一身，得二百两银子。”涵玉闻言着实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眼睛。两人四处看了看，也没看到什么对心思的缎子。下楼的时候，陆重阳突的说了一句，“我回去买一半的价格就拿下了，你不用在这浪费银子。”涵玉一愣，心里有点欣慰，这人毕竟不像敏儿奚落的那样小器，对自己还是上心的。
　　两人正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逛，见两个小厮气喘吁吁的迎了上来，“陆大人，孙公子让小的们满城找您呢，尚书大人来了，正在龙华寺会方丈呢……”
　　陆重阳闻言神情严肃。一小厮赶紧补话，“孙公子说不要紧，乔大人只是来陪夫人进香，突然想起你在附近，夫人听说您精通佛礼，博贯古今很是仰慕，想请您前去叙话。”陆重阳神色才缓和了下来，他沉思了一下，尴尬的对着涵玉说道，“这……我得去了，估计这两天……”
　　涵玉不等他说完，递上一个大大的微笑，“去吧，好好表现。我自己能回集芳社的。”陆重阳一点头，转身向龙华寺方向快步走去。
　　涵玉盯着他坚决向前的背影，心头落寞。他就是那么的干脆，其实她多么希望他嘱咐安慰下自己，哪怕一句也好……涵玉叹了口气，所幸未到晌午，回城很是方便。她扭头刚想走，却被一小厮拦住。
　　涵玉一惊，不知所为何事。那小厮赶紧施礼作揖，“我家公子让小的送姑娘上车。”涵玉笑了，“我还没找到马车呢，替我谢谢你家公子，你就别跟着了。”她心里乱的慌，想自己走一走再回程。
　　正在僵持着，另一小厮已带了孙公子过来，涵玉忙侧身施礼。孙云骅笑了，“陆重阳从来不跟我客气，你客气什么。”小厮上前耳语一番。孙公子沉思片刻，“你坐我的马车回去恐怕不妥当，这样，我让人叫一马车来，你上我的酒楼暂等一下，陆兄就这么跑了，我总得替他送送你吧。”
　　涵玉心里一暖，无法推辞。只见这孙公子安排细致，不仅在酒楼外陪着她闲聊打发等车时间，还叫来一内务府揽私活的马车，亲自上前问清车夫何处做事，姓氏籍贯，在送涵玉上车前，还嘱咐她最好坐什么位置，路上让车夫驾的慢些……
　　涵玉笑着答礼，心头难免有些惆怅，若是陆重阳也能如此细致该有多好，哪怕有一半也行……
　　她一路无语，摇晃着回到了集芳社。
　　敏儿见小姐回来，忙先来瞧她脸色，见涵玉悻悻的不爱说话，又怕她有事，忙掩上房门，想问她又怕惹她生气，“小姐……”敏儿的语调颇似受气的小媳妇。
　　涵玉望着她的神情，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骗你玩呢，看你吓的！”敏儿这才发现上当了，主仆二人嬉成一团。
　　正闹着，丫鬟玉秀闯了进来，“敏儿姐，快去看啊！”整个人气喘吁吁。敏儿回头一瞪眼，“怎么这么没规矩！没见着小姐在房里吗！”
　　玉秀一见涵玉也在，忙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施礼想走。
　　“回来！”涵玉多精明的人，“说，什么事？”
　　玉秀这才支支吾吾的说，“西边的甄家小姐被抓住了打呢……”
　　涵玉闻言大惊，忙问怎么回事，敏儿和玉秀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这甄心更是个情种，那日与表哥吐露心声后，每日回房习字，练的全是“马昭林”三个大字，连床头、木柜都刻的遍是。那马昭林表哥也不简单，留着姐姐，又舍不得妹妹。据说风度非凡，出言又细腻入心，更引得甄心死心塌地。在涵玉请假离开的前一夜始，甄心就开始夜夜乔装偷跑出去会情郎，会完再在天亮前独自回来。这情郎也真是粗心，就在自己学堂周边找了个客栈，偏这甄小姐也真有个能耐，深夜敢独自坐一个时辰的马车往返周旋之间。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西厢记”终在昨夜败露，偷回房的甄心被巡查的婆子发现，关到晌午，等候礼部官员前来发落。如今甄心正被吊在正殿前，在太阳下挨鞭子呢。
　　涵玉心中一抽，推开二人向正殿跑去，敏儿见她不顾礼仪，忙在后面追，“小姐不能跑啊，别摔着啊……”
　　等涵玉赶到了正殿，院子里已围满了人，太平盛世哪里有很多的热闹看，猛然出了这么一件，还是香艳带味的“西厢记”，丫头婆子们全都聚来了，比看戏都热闹。
　　涵玉也不顾形象了，伸手分开这些怡红翠绿莺声燕语，冲到最前面去。只见那娇若春花、媚如秋月的甄家小姐，被整个吊在树稍上，乌云鬓散落，紫绫罗血污，身体在微微发抖，但面容刚毅，咬着牙棱是不出一声。
　　集芳社的主管大人，礼部主事郎，姜震大人，只见他气急败坏，浑身乱颤，“贱人骨头还挺硬的！”言毕喊了几个小厮，换下了挥鞭的婆子，“给我狠狠的打这个败坏门风的贱人，出此丑事，让我有何面目向皇后娘娘交代！”
　　那些小厮如狼似虎的交替了上来，涵玉来的晚，听旁边有女官细语，说打了好一会了，泼水就两次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涵玉闻言急的手脚冰凉，眼见着甄心嘴角出血，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了，大喊一声“住手！”冲了上去！
　　敏儿见拉不住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打的、看的、说话的、窃笑的。
　　礼部主事姜震见有人敢拦刑，眼睛都要冒出火来，定眼一看，竟是月光公主青睐的董涵玉。他强压抑了欲发的火气，冷冷的训斥道，“你也不懂规矩吗！朝堂上的事也来插手！”
　　涵玉抱住甄心，见她已昏死过去，忙把她拖了下来。涵玉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大人您就高抬贵手吧，再打就出人命了！”
　　姜震冷笑一声，“这里看来真是缺乏管教了——来人哪！”
　　涵玉见状不好，忙站起身来，“姜大人且慢！”她盯着全院人惊讶的目光，咬牙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姜大人可曾想过皇后娘娘得知此事的后果？”
　　姜震正惊讶于她的举动，听得此言，愣了一下，“凤颜大怒。”
　　涵玉笑了，离他更近了，压低了声音，“若大人今日将她打死，她一正六品官员的千金，皇后娘娘不想知道这丑事也难，大人今后仕途前景可不乐观啊……”
　　姜震见她如此胆色，知道这是一不一般的主儿，哼了一声，“又能如何？”
　　涵玉见他听的进去，微松了口气，“这事完全可以不让皇后娘娘知道，对外就说这甄家小姐得了怪病，不能再留在京城，遣送回去，她的家人知道是自己女儿做了丑事，哪敢声张，事情不就烟消云散了吗？”她瞧着姜震渐缓的脸色，接着说道，“眼下都打成这样了，不赶紧送回去，小心是一条人命，您想遮——也遮不住啊……”

　　此憾绵绵无绝期

　　甄心被涵玉找人给抬了回来。回到房间，涵玉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的厉害，都握不住毛巾。敏儿盯着自己的小姐，神情复杂，像是不认识了，“小姐，你出这头……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吗？”
　　涵玉望着昏死过去的甄心，眼眶发红，“敏儿你知道吗？那鞭子一下一下的，就像打在我身上啊……”
　　敏儿这才明白，涵玉对甄心的遭遇心有戚戚，感同身受，同样是为爱去争取的女孩子，怎么忍心见她如此呢……
　　“她真苦命……”涵玉凝望着甄心，“那表哥怎么会放心让她深夜来往，还挑的那么远的地方……”
　　敏儿想回一嘴，说你那个不也是这样，又怕让小姐更添堵，生生的将话咽了下去。
　　夜半的时候，甄心终于醒了，涵玉和敏儿都伏在身边，见状一阵惊喜。甄心望着涵玉，呜呜的哽咽，半晌，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你……是对我……好的……”涵玉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痛哭了出来。为遮盖此事，礼部明令禁止大夫前来医治，封锁风声。甄心若想过这鬼门关，只能靠自己硬熬。涵玉心生愧疚，含泪对甄心说道，“都是我出的主意害了你，大夫不能来给你看病。”
　　甄心用力的抬起了血痕累累的手，颤颤的握住了涵玉的手，“千万莫要这样想，若没有你，我早已死于鞭下，连最后一句都不得对表哥说……”
　　涵玉见她如此状况还惦记着她那情郎，又恨又怜，刚想劝她，却被甄心止住，“涵玉，我求求你……”甄心挣扎着想坐起来，吓的涵玉和敏儿忙把她按住。
　　“你有什么事，说吧，我尽力替你办！”涵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丫头定是惦记着她那表哥，可……
　　果然，甄心开口了，“我求求你，让我表哥来看我一眼，若我父亲来接我走，到死……我也无法再见他一面了，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他……求求你，带他来……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涵玉叹了一口气，嘱咐敏儿和丫头们照顾好甄心，踏着月色回房休息去了。可是她哪里能睡着，闭上眼，尽是鞭子横飞的场景。仿佛吊的起是自己，一群人围着她在笑……在骂……在喝彩……
　　梦境又来了，自己就要和陆重阳拜堂了，可是哪里都找不到新郎……自己摘掉了凤冠霞帔，疯了似的出去找他……突然一只大手伸来……
　　涵玉惊的一睁眼，醒了！却发现月光公主的脸在笑嘻嘻的盯着自己，冰凉的手正放在自己被子里面的胳膊上取暖呢。涵玉吓了一跳，“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月光乐了，“你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去听讲，发现你没在，问谁都说不知道，我怕你病了，就赶紧来看看你，你这儿的丫头也奇了，一个都不在！居然没人叫你起床！”
　　涵玉怕她知道甄心的事，想赶紧支走她，忙起身玩笑道，“我要是病了，让你冰手一抓岂不是要归西！”月光也乐了，“你要是去了，我负责到底，把我的棺材给你，让你风光大葬。”
　　两人正在嬉笑着商量一会儿上哪里玩去，玉秀疯也似的跑了进来，“甄小姐不行了！小姐快……”她抬头一下子竟看见月光公主也在，玉秀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两腿一软，直直的瘫跪了下去。
　　涵玉吓的面无血色，月光看她们主仆二人如此神情，也收住了笑，“谁……不行了？”
　　涵玉见瞒是瞒不住了，从床上直接扑到地上跪下，磕了三个头，“求公主救涵玉一命！”
　　月光见形势转眼变成这样，惊讶过后恢复了镇静。她望着涵玉，沉思了片刻，正色道，“若要我救你，你得老实将事情原委告知我，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涵玉又叩了一个头，将甄心的事从头到尾、分毫不差的讲了一遍，讲到动情处，语音哽咽，泪光连连。讲毕一抬头，竟发现月光也眼圈通红，涵玉忙加了一把劲，大声的哭了出来，“现在只有公主能做菩萨了，救救苦命的甄心吧！”
　　月光忙把涵玉扶了起来，“原是为了这个，我以为你犯了什么事，才让你跪了这么长时间，别怪我啊，快起来吧，你都能舍身救她，我还能不施以援手吗，我们先去看看甄心如何了。”
　　几人匆匆赶到西厢，敏儿和甄心的丫头看见月光公主来了，个个吓的魂飞魄散，月光扑哧乐了，“我和你们是一条道上的，看你们，见了我和见了阎王似的。”涵玉忙接上话去，“你哪里是阎王，你可是我们求来的观音菩萨。”说着，涵玉轻轻走近床榻，悄声问敏儿，“我走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敏儿也是心急，“哪知她快天亮又发了高热……本来就被打的剩下一口气……看来，能熬过今夜就是造化了……”
　　月光公主派敏儿去传她的口喻，“着礼部主事姜震赶紧将得了传染病的女官送出集芳社，让她家人马上带走。一天都不能耽搁，一但传染上本公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姜震头都大了，连说已经派人去通知淮阳县丞了，这往返怎么也得数日啊！敏儿忙上前给他出了个主意，听说甄心有个表哥就在京城……
　　马昭林表哥终于要露面了，涵玉怀着极大的敌意亲自到门口迎他。见甄心气若游丝，命悬一线，教习婆婆们都称晦气，谁也不愿意趟这滩浑水，姜震竟安排不下管事的，涵玉无奈，就当是为了自己日后积德，抛头露面也罢，要下了这门差事。
　　不知是否与心境相通，三月的风竟还是凉意入骨，涵玉站在门口，盯着街上每一个可能是马昭林的人，心潮澎湃。诗文中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的江南，定是江花红胜火，江水绿如蓝，可怎知甄心这花朵一样的人儿，竟在这美丽的春光里，马上要化为花魂，香消玉陨了……
　　涵玉想着想着，又添了伤感，眼眶一阵酸楚，她不想让人看了笑话，赶紧定神止住悲伤。心想待会还得好好损损那位“表哥”呢，哪能先乱了阵脚。
　　晌午的阳光不咸不淡的撒在大街上，人不知不觉也少了，一切缓慢而平常。不意间，一辆疾驰的马车冲破了臃懒的寂静，在集芳社的门前嘎然而止。车上跳下一名男子，天庭饱满，剑眉长目，微黑的脸庞沉静严肃，边幅修整，气质超凡，灰月长袍更衬的稳成有加，内敛自如。
　　涵玉呆了一下，心中暗想好一个人物，这可不会就是那可恨的马昭林吧？不想归不想，那男子还是走到涵玉面前，抬手抱拳作揖，“仙驾可是奉安董小姐？”
　　声音沉稳顿挫，低韵入耳。
　　涵玉无奈，施礼答道，“正是，阁下可是甄心的那位表哥，马昭林公子？”那位公子脸色略一尴尬，随即垂目低语道，“正是不才，事情紧急，董小姐可否速带在下探望心儿？”
　　涵玉原想递上几句刻薄的话去，见状也只好收住，掉头朝住所急步走去。推开门，就见那马昭林猛的扑了进去，泪珠夺目而出，撕心裂肺的喊着“心儿！心儿！你醒醒啊，我是昭林啊，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敏儿和丫头们忙把他拉开，“甄小姐刚刚好了点，气息平定，你好好跟她说话！”
　　只见万种柔情从马昭林的眼中流出，他轻轻的跪坐在床边，抓住甄心的手，温柔的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的诉说着，“心儿，心儿……我来了，你的昭林来了……你快醒醒啊，我还要和你成亲，带你回江南，回家乡……”
　　涵玉挥手将丫头们都赶了出去，叹了口气，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她不想让人打扰甄心最后的时刻了，屋子里的轻声细语、似水柔情也许就是甄心苦撑噩海的动力吧。刚惆怅一会工夫，屋子里就传出了马昭林失控的叫喊声，涵玉心头一紧，闯门而入。只见甄心好似来了回光返照，在昭林的拥扶下，斜了半个身子起来，美目终于睁开，嘴不住的留血，痴痴望着昭林，话语断续“哥哥……奴家就有一句话……”昭林流着眼泪，整理出似一生最灿烂的笑容对着她，“说吧，你说什么哥哥都会办，我们马上成亲，马上……”
　　“不……”甄心轻轻的笑了，“奴家就问一句，哥哥可曾真心爱过甄心？”
　　马昭林闻言泣不成声，频频点头，哪能言语。甄心望见涵玉，伸手示意她过来，从枕下颤抖着摸出一叠纸包，指向涵玉，“来世……再谢，这些……帮我烧掉……”说罢扭头望向昭林，似用尽了一生的柔情和力气脉脉凝望，凝望，凝望。忽的，她的眼睛来了神采，手向旁抓住昭林胳膊，声音缓慢而幽怨，“哥哥……天不……绝人愿，……故使妾……见郎……”言毕气绝身亡。
　　“甄心！”“心儿——！”两人痛哭出来。
　　昭林像被魇魔住了似的狠狠的摇着甄心的身体，“心儿，你快醒来，我还有话没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呀！！！”
　　涵玉突的想起了甄心临终前交代的纸包，取来打开，竟是一些借据字条，昭林一望，哭的更厉害了，“我辜负了她，我不是人啊……”
　　只见里面满满的，都是昭林写给甄心的借据凭条，涵玉心底震撼，她明白甄心的心意，她保留着昭林能给她的所有的痕迹，可怜最多的，就是这一张张的借据字条……她留着，但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还，她只是留着他借钱时落款的一个又一个笔迹，在纸上，在床上，在衣柜上，到处临摹刻写着她爱的名字……
　　昭林跪在床边，似是忏悔，似是喃喃自语，“我该多写些东西给她的……我该找个近些的地方的……我该送她回来的……我该让她风寒好了再出来的……我该多关心她的……我该……我怎么没早点发现我是这么爱她的啊……”
　　涵玉望着他，泪如泉涌，“若相惜，奈何当初……”
　　敏儿和众丫头也闻声闯了进来，见状也失声痛哭，敏儿伤心的告诉涵玉，“甄心的父亲来信说，他没有这样一个女儿，竟……”
　　昭林闻言也不惊，抱着甄心，目光温柔恬静，“她生是我的人，死亦为我的妻。……我带心儿回家……”
　　盐道渡口，春意盎然，心境萧瑟。
　　马昭林矗立岸头，长衫飘舞。涵玉将甄心的衣物交给他，“有君如此，甄心地下有知，也含笑九泉了。”昭林淡笑，“我心将终身不得救赎，随她而去……”
　　涵玉望他黯然憔悴，知他此刻定五内具焚，不由心生怜悯，轻声劝道，“这不是心儿想看到的，你的人生还要继续。要为甄心好好的活下去啊。”
　　马昭林抬眼，静静望着涵玉，“今日得董小姐为知己，三生有幸，他日董小姐若遇心上郎君，请将我之今日告之，劝他且定珍惜，错之，后悔莫及……”
　　涵玉心内哽咽，无言相对。
　　马昭林回身登船，双手抱拳，“珍重，后会有期”

　　月光如水照缁衣

　　涵玉回到住所，想着马昭林的话，又是惆怅，又是幽怨。
　　敏儿见她回来，花容不展，以为她受了气，上前数落道，“小姐啊，我让您别去送那坏蛋，你偏去，看吧，生了一肚子气回来。”
　　涵玉笑了，摇头叹道，“这世上哪里有天生的坏人，都是无心的魔鬼……”忽的想起她的陆重阳，思量着又失神了。
　　敏儿瞧她那样，定是想那陆重阳去了，长叹了一口气，“小姐啊，那甄家小姐可是前车之鉴啊，那陆重阳不就府上有点藏书……”
　　话还没说完，涵玉突的站了起来，拍掌叫道，“好机会，我差点错过了！”转身就朝外面走去。敏儿吓了一跳，想这主子怎么也传染上失心疯了，忙追了出去。涵玉笑道，“我今日办差可以随便出门的，哈哈，天还没黑，我可以坐着礼部的马车去找陆重阳家！”
　　敏儿大惊，“小姐，你……你这样算登什么门？怎么去和陆家高堂讲话啊！”
　　涵玉笑的更得意了，“陆重阳是蜀人，在京城他自己住。”敏儿在后面做了个鬼脸，悻悻的跟了上去。
　　礼部的车夫对自家员外郎陆重阳的住址当然是牢记于心，涵玉塞上了大块的银子，车夫心花怒放，手脚麻利的就套上马车，利索出发。敏儿在一旁心疼的要命，嘴里嘟囔着，“人家大小姐谈个恋爱招财进宝，轮到二小姐您，就成了贴金送银。”涵玉知她又在挖苦，作势狠狠的敲了敏儿脑门，“你这死丫头的嘴我早晚拿线缝上。”
　　不一会儿，马车晃晃的就停下了。车夫掀起轿帘，满脸堆笑，“小姐，陆大人住所到了。”
　　涵玉不用敏儿搀扶，自己跳了下来，心里想待会如何如何吓陆重阳一跳，乐不可支的上前去叩门。门前的灯笼看样子是刚刚挂上，红光悠然，随风摇摆。扣了许多下，门才开了个小缝，门房将脑袋伸了出来，见是一位漂亮小姐带着一个丫鬟，有些惊奇，“小姐这是找谁……”
　　涵玉见他那模样心里乐，正色道“我今天给礼部办差，来找陆重阳大人。”那门房有些迟疑，将门打开，迎她们二位进来，然后一个长揖，“请小姐稍候，我去叫一下我们大人。”
　　涵玉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慢慢的在陆重阳的小方院里踱步，只见那门房上内房叩门，低声叫着,“陆大人，陆大人。”却听得旁边的窗户竟传来一个年轻女声，似半睡半醒，很不耐烦，“谁啊！别叫了……等着！”过了一会儿，纱窗内烛光亮了，那声音还带着一丝烦闷，“老李，谁呀？”只听那门房弯腰必恭必敬的回到，“是位小姐来找咱们大人。”
　　涵玉看的如雷轰顶，哪里能呆的住，扭头就走。
　　从上马车到回房上床，涵玉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敏儿也看到了原委，一句话也不敢说，嘱咐玉秀也别闯祸，两人悄悄的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敏儿紧张的来叫涵玉洗漱，却见小姐恢复了往日的笑脸，只是话不多了。她知道涵玉定是在强装样子给大家看，心里更加酸楚，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涵玉见状一惊，“你怎么了？”敏儿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西边那位……小姐快洗漱吧，今日教习婆婆说还有大事宣布呢。”
　　到了教庭，涵玉才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对。宫里来了很多品级高的太监，婆子丫头们都很肃穆。她左右扫了一眼，发现月光公主没来，便没敢出声，跟众女官们一起候在廊下。不一会儿，一队宫娥太监簇拥着一位紫衣鹤发的大太监走了进来，涵玉心里乐，还当是谁要来呢，一个公公……众女官绷紧的面容都松弛了下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只见礼部主事姜震上前焚香，正冠。那大太监拿出了一卷金黄的锦帛，徐徐展开，“圣旨到——”
　　众人这才明白怎么回事，黑压压的全山呼万岁，跪了下来。圣旨写的隐讳高深，先说皇后为子女劳苦，如何如何贤德，成立集芳社，又说女官们被调理了一个月，可以开始侍奉公主郡主，明日起，五位公主和十三位郡主将来集芳社入读，着太子太保，从一品大员蒋於辑大人等六位德高望重诗文泰斗前来授课，众女官正在欣喜，只听那大太监话峰一转，又念道，同时应汝阳王爷的请示，鉴于选来的官吏之女都已到待嫁之年，常留京城易误终身，皇帝开天恩，若有婚嫁之事，经礼部上奏，即可恩赦准散回家。涵玉闻言一惊，皇后与王爷的争斗已经展现到了这么细小的事件上，一个小小的集芳社，一个硬要聚，一个硬要散，一场争斗已露端倪。
　　次日清晨，各女官均兴奋不已，着好正装，侯在廊下等待公主郡主驾临。只闻一阵香风袭过，环佩叮当，天之娇女们在宫娥侍女的环簇下，款款走来。众女官行大礼叩迎，涵玉伏在地上，心想月光公主换了正装，不知该有多么的华丽夺目呢。宫娥侍女都被止步于教庭。公主郡主们在教庭中间列队入座，涵玉等众女官们被分派在两边，没出预料，涵玉被分在了左侧第一排，涵玉低首入席，心想这月光公主定是开了口讨了她。尊卑落座完毕，早有一气度非凡，身着从一品大员朝服的老者阔步入内，先向中央的主子们作了个揖，算行国礼；后有太监唱诺，“拜师——”只见各位娇女们缓缓起身，施礼万福。女官们在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跪地行大礼。大员颔首算是受礼。太监又唱“礼毕——”涵玉这才敢起身抬起眼来，目光向右边一扫，居然没人！第一天拜师，月光公主居然没来。莫非病了不成？
　　再说堂上这大员，正是太子太保蒋於辑蒋大人，此人乃当朝诗文泰斗，为当今东宫太子三师之一。涵玉心底犯疑，这样的大师能来教那些娇滴滴的公主郡主什么？真真为大材小用。不料这蒋大人神色肃穆，手掩书卷，声音悠长深厚，“资治通鉴，宋人司马光所著……”
　　——涵玉大惊失色。
　　这太子太保蒋於辑正式开堂授课，一开口就惊的涵玉不轻。《资治通鉴》哪里是讲给女人读的书，此书乃历代帝王之书，为皇子重臣必读书目，尊经、排佛、斥道；重礼，崇儒，重视政治上纲纪名分。重视正统，蔑视改革，国家盛衰，生民休戚。涵玉自幼丧母，无人环绕，无人督促，闲的无聊时常跑到董方达的书房翻书看。看的多了，就觉得一般的书写的浅了，这些书，她都是看了好多遍半懂不懂的，但隐约间就感觉王者之气甚高，不合规矩。
　　涵玉今日听得当今泰斗正言传授，字字珠玑，实在机会难得，惊喜之余，恍然如梦，听着听着竟入神了。那蒋大人也是一肚子怨气来到了这里，皇后娘娘居然点名让他这样的朝廷重臣，太子帝师来给公主们讲课，这样也罢，还列了一堆令他震惊的书目备讲。他打算给这群娇客一个下马威，先拿《资治通鉴》开头，心中暗想，等她们够了，自然会去找皇后娘娘埋怨，一时间讲的深刻入理、舌璨莲花。讲了半个时辰，蒋太保还没停下来的意思，斜着眼扫视了下面一圈，由于是第一天，任凭公主郡主们多么的不高兴，还是得作势端坐，一个个兴趣低迷、索然无味。蒋太保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里暗暗得意，刚想收回目光再讲上一段，余光却冷不丁扫上了一双兴趣盎然的大眼睛，蒋太保一惊，侧头望了望那女子，坐在最左侧第一席，是个陪读的女官，秀丽端庄，正凝神正力的望着他。蒋太保随即心想，这些地方小官的女儿，为了出人头地、吸引主子的注意什么事干不出来，做做样子罢了。遂不再理会，继续摇头宣讲。
　　涵玉这几日过的很充实，白天听当代鸿学大儒轮流讲课，晚上回来练字习文，不再嬉皮笑脸，话也近似没了。敏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想找个事情让小姐分散下注意力，几天后，终于找到了。
　　月光公主从开讲来，就没来上过一天课。涵玉心里担心，又鉴于尊卑有别，不敢贸然去问那些贵主子们。想问太监吧，又怕宫里故事多，自己再犯了忌讳。就按下性子来慢慢等待。等了七天，月光还没露面。涵玉坐不住了，一天晚饭后，跟敏儿谈起了这个事情。敏儿却愣住了，“前日我听厨房牛大师傅讲，他下午去长春街买米时，看见月光公主和她的贴身女官静儿从一间小门中溜出来，神神秘秘的。”涵玉闻言心里一咯噔，在屋子里踱步沉思起来。她倒不是为了别的，想到月光竟然能冒着被皇后责罚的危险不来听课，那长春街有什么吸引人之处呢？公主再也不缠着自己了，这可不是个好的消息啊……
　　奇怪归奇怪，天之娇女的私事哪里轮的到涵玉这样的小民来管，涵玉固然心里不太痛快，日子还是得继续。春天，就这样正式的来到了京城，院子里的树木都着上了颜色，嫩草也钻出了土地，到处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致。讲习间隙，没了月光公主一起说笑，涵玉常坐在席上发呆，陆重阳的音容笑貌不可救药的越来越清晰起来。她使劲的摇着脑袋，陆重阳就使劲的在她脑海里晃，他为什么不来和我解释？为什么？涵玉发现自己可怜的已经可以接受陆重阳的任何错误，只要他能来说一句对不起……
　　要命的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候，礼部员外郎陆重阳，跨进了集芳社的教庭。
　　花落水流红的季节，莺啼燕语春衫薄，在下午刺眼的阳光照射下，一个令涵玉窒息的人，陆重阳，意气风发的走上了师座。教庭立刻炸了锅，那些公主郡主顾忌蒋於辑这样的朝廷重臣，忍耐了很久了，见一年轻后生坐镇，立刻爆发了出来，一个说接着一个说，“你看他那样子那么白”……“眼睛那么大，看，转来转去的真滑稽”……“个子不是很高嘛，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是嘛，看那朝服的品级很低，凭什么来教我们”……“呦，长的像我宫里的小春子！”“哈哈哈哈哈……”不知谁说到了陆重阳长的像太监，全场爆笑。
　　涵玉笑不出来，她定定的看着师座上的陆重阳，百感交集。
　　只见这陆重阳不急不恼，微微一笑，轻了轻嗓子，声音还是那么的温柔沉静，“在下陆重阳，礼部从五品员外郎，奉蒋於辑大人之命，今日下午代行授业。”接着，也不管底下如何喧闹，自己正襟端坐，“第一百一十九章，春，正月，己亥，魏主还宫。……司马光曰：老、庄之书，大指欲同死生，轻去就。而为神仙者，服饵修炼以求轻举，炼草石为金银，其为术正相戾矣。……”
　　众公主郡主闹了一阵子后，发现陆重阳像块石头，没有表情，不为所动，一个个索然无味。又不敢离开教庭，一个个该瞌睡的瞌睡，该画画的画画，场面慢慢的静了下来。涵玉盯着上面的陆重阳，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晚爆发出来的疑问，她直直的、狠狠的盯着陆重阳，直到他的余光也看到了她。陆重阳见涵玉如此表情，竟很诧异，又看了一眼，见涵玉还是如此表情。陆重阳坐不住了，皱了皱眉头，宣布暂时休息。
　　顷刻，教庭里跑了个一干二净，既然跑出去了，谁还会再回来？女官们也被主子给带出去玩了，一时偌大的厅堂，就剩下陆重阳和涵玉两人。
　　陆重阳朝四周看了看，走到了涵玉面前，满脸疑惑的问道，
　　“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小荷才露尖尖角

　　涵玉见状，恨不得把砚台扣到他的脑袋上。一肚子话在喉咙里转圈，怒目相视。陆重阳竟笑了，“谁惹你生气你数落谁去，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涵玉气的浑身发抖，把牙一咬，“你没有要跟我解释的话吗？”
　　陆重阳惊讶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我怎么了？我这几天都没见着你啊！”
　　涵玉彻底投降，万般无奈，“直说了吧，你屋子里的女人是谁？”
　　陆重阳瞪圆了双眼，“你说什么女人？”
　　涵玉盯着他，慢慢的陈述那晚夜访陆宅的见闻。陆重阳闻言大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那个人是你啊……哈……”
　　涵玉气的肺都要炸了，想骂他又想看他如何接话，冷眼注视。
　　陆重阳强忍着笑，“我那晚睡的早，什么都没听见，后来听我妹妹说有人来找我，还没等出门人就跑了！吓的我家的门房以为遇上了狐仙！一回头没影了，哈哈……”
　　一个下午，两人言归于好。晚上回房，敏儿突然发现小姐又高兴了，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本性，疑窦丛生。毕竟她跟着涵玉时间不短，在经过一系列的排除后，敏儿断定，小姐肯定是和陆重阳和好了。敏儿上前不咸不淡的套话，涵玉知道她的意思，就直接和她说了，还说自己可笑。敏儿把嘴一瞥，“小姐啊，他说是他妹妹你就相信啊！”涵玉笑着说，“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啊，怎么能说谎呢？”敏儿笑了，“那晚你看见那女人什么样子了？日后就算对质，人家亲妹子还能帮着你拆穿她哥哥的话啊！”涵玉有些不高兴了，“敏儿，你对陆大人有偏见，也不至于事事针对啊！”敏儿见小姐冷了脸，只好作罢。
　　心情好，景致也好。清晨院子也显的格外美丽，涵玉乐不颠的去教庭听讲，一进门，竟发现久违的月光公主端坐于内，笑嘻嘻的望着自己。只见这月光公主身着鹅黄正装，冠簪钗环一应俱全，数日不见，更显的神采照人，超凡脱俗。涵玉心下一惊，暗想今日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这胆大的主子都来听讲了，脸上也闪出了笑容，一个大礼，叩拜下去，“民女参见公主，愿公主千岁千千岁！”月光知涵玉在消遣她，也不见外，笑着将手中的宣纸扔到涵玉身上，“好你个知礼的丫头，快去把本公主的名号抄上五千遍再来见我！”二人笑嘻嘻的又恢复到了从前，可涵玉心里总有个疙瘩，长春街的事儿始终困绕在她心头，问吧，这月光公主别看平日嘻嘻哈哈，可皇家的人出了名的嘴紧，闲话是一句也没有，自己这贸然张口怕她会从此心生隔阂。想了又想，涵玉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不一会，右首第一位的月容公主也来了，见了她的姐姐月光，竟从嘴角挤出了一丝冷笑，摇曳着走上前来，“呦，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月光姐姐怎么来听讲了？我还打算去皇后娘娘那里问问呢，半个月了，姐姐是病了不是？”月光正在和涵玉说笑，冷不丁插来个月容，脸上顿时非常尴尬，她想回嘴，又看了下涵玉，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涵玉知她素日非常顾及皇家威仪，定是不想在自己面前失态，赶忙冲月容公主拘了个礼，“两位公主慢谈，民女告退。”皇家纷争，躲避不迭。
　　蒋太保进来的时候，一眼瞧见了月光，也愣了一下。璇即，又若无其事的开始了正常的宣讲。涵玉从侧面打量着月光的脸色，又青又红，神情严肃，暗想定是受了气，心下又暗自称奇，按座次来看，这月容公主在宫中的地位应次于月光公主，可见她平日穿戴打扮却远甚于月光的华贵，今日上前说话更是毫无顾忌，其中定有缘故，思量起来，自觉有趣的很。
　　午饭的时候，女官们照常凑到了一起，因今日来了月光公主，又瞧见了月光、月容两不对付的场景，如同在死寂沉沉的湖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大家都很兴奋，唧唧喳喳的讨论个不休。其中东华郡主的陪读周氏翠娜最为兴奋，她把大家笼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将从郡主那里听说的添油加醋的好一个讲，涵玉也忙凑上前去，听个明白：原来这月容公主不是皇后所生，乃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庞贵妃之女，当今皇后虽旧有专宠，育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三位皇子，但要么身有残疾，要么醉生梦死，唯一费劲心机册立的太子三皇子还不得皇帝喜爱，整日遭到训斥。皇长子是丽妃所生，可惜命薄，长到五岁，贪玩掉到井里淹死了。如今惟独这庞贵妃所生的五皇子，相貌堂堂，才智颇高，甚得皇帝的喜爱，大有取而代之之意。涵玉听着心里发凉，心想似皇后娘娘那样的天仙还会失宠，三个皇子都座不稳太子的龙椅，后宫真乃凶恶惊险之极地也。
　　喧闹的中午过后，沉闷的下午接踵而来，令人惊讶的是，宫中突然有旨意下来了。皇后娘娘要考诸位公主郡主的功课，传令就师傅所授功业写议评文章，下午就收走，女官们也要随考，月光顿时傻了眼。涵玉望见月容抛过来的冷笑，心底一哆嗦。月光向涵玉投来了求救的眼神，涵玉心里也犹豫了，此次机会难得，资治通鉴的深奥博大，岂是这群娇莺暖玉们能写的明白的，自己的文章若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睐，定能一鸣惊人，自己盼的不就是这个机会吗？可，可这月光，自己若是不帮她，定会离间生疏，从此陌路。想着，涵玉牙一咬，低声对月光言道，“正楷，你我换名。”
　　涵玉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帮助月光过了这关。回忆起这一月来师傅所授功业，想想皇后所好，心下有了主意。只见她凝心静气，挥豪正楷，从东汉光武帝与邓禹的一段对话写起，心想，如今皇后也如汉光武当时一般，所有尺土，百里之内，怕也是心有忧虑，世上最好的文章，就是投其所好，想毕，信心更足，一字一字的写道，“孟子有德者，虽百里者亦可以王矣。……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第二天，惦记着结果如何，月光公主按时来听讲了。公主郡主和众女官们都很紧张，毕竟这是初试，大家都在暗地里争了个输赢高下，早早就赶到了教庭。正点到，见蒋太保迈着官步进来，涵玉和月光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出人意料的是，蒋太保并没有说明公主郡主们的文章，只是点评了伴读女官们的文笔，讲到皇后娘娘尤其褒奖了月容公主的伴读，夏氏砚如，说她的文章为娥眉之最，还赐了一块宫用砚台。涵玉在下面听着心里极其的不舒服，那夏砚如确实是蜀中才女，但自己若能递上文章，哪里有她风光的机会。涵玉正想着呢，只听蒋太保的口气急转直下，又云，有的女官功课荒废，撰文竟以抄书代替，不惩戒不足以震慑集芳社，涵玉心里正笑呢，暗想是谁笨的这么可爱，居然想起了这样的方法，突的听到堂上喝斥自己的名字。一愣的功夫，涵玉一身冷汗下来了，她明白那是谁的文章了……
　　在满庭暴笑的气氛中，涵玉走向了师座，慢慢的跪下。蒋太保拿出戒尺，摇着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涵玉就听了一句，幸好月光公主没被自己带坏，心底总算放了心。看来自己的文章还是帮月光过关了，做奴才的替主子背黑锅，还不是古今常事吗？想着，她从容的将左手伸了上去，那蒋太保也认出了她，记得她就是每次宣讲听的最认真的那个女官，看来真让自己猜对了，只是为沽名而作势耳，下手也没留情面，一尺猛打下来。
　　涵玉以为上去只是作样子被拍两下而已，也没害怕，岂料这一尺下来手掌如火烙一般，她一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个，尖叫一声抽回手来。
　　身后的笑声更盛了，月容公主甜甜的嗓音尤为清晰，“真是跟谁像谁，这么笨，连受戒的规矩都不懂。”涵玉咬着牙，捧着红痛的手掌，心中暗想，如今人为刀俎，横竖要受，自己绝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俗话说倒驴不倒架，涵玉眼睛一闭，又把手伸了上去。这蒋太保毫不客气，又狠狠的抽了五下，涵玉痛的已经失去了左手的知觉，看着自己的纤纤玉手肿的和馒头似的，不知是血泡还是浮肿，强压下了流泪的冲动。不料那蒋太保又开口了，唤她到教庭之外的敞院中央跪上一天，不许吃饭，好好反思。
　　涵玉闻言大惊失色，同时身后也紧接传来了笔杆仓皇落地的脆响。月光颤着身想起来求情，被蒋太保怒目一视，强压了下去。涵玉被管事婆子架了出去，按在院子中央。春末夏初的阳光已不算友好了，刚跪了一会儿，涵玉就觉得又是无聊又是难受，头顶发晕，浑身酸痛，心底不住的骂自己强出头招的报应。正强熬着呢，突听两声骏马的嘶鸣声，紧接着是小厮的急促跑步声，涵玉来了精神，她在奉安的时候骑过马，一听这叫声就知道是上等好马，这下心底称奇，集芳社买好马来做什么，莫非允许她们骑着春游？涵玉也觉异想天开，好奇的紧，移了移跪的发麻的膝盖，稍侧了一下身子，方便自己扭头向那角门瞧去。
　　这一瞧，真真是七分魂魄勾去了六分。只见门外闪出两位衣着光鲜的贵公子，为首的那位那叫一个英俊潇洒，高挑身材，着靛青绸衫，剑眉凤目，龙行竹身，高鼻梁，白皮肤，举手投足英气勃发，面颊如刀刻般精致，真为增一分多余，少一分遗憾。看的涵玉顿时忘记了手掌膝盖的疼痛，暗叹世间居然真有这样的人物，实乃高贵脱俗，人中龙凤。正痴着，后边的公子瞧见了涵玉，咧嘴笑了起来，“五哥，看，那儿还跪着一个，定是那里！”英俊公子随即转过头来，二人笑着向涵玉走来。涵玉闻言羞的恨不能钻个洞遁走，望望自己的模样，手掌肿的老高，衣裙上沾着石砖间的杂草黄土，头发也被汗水弄的不成样子，涵玉觉得今日真是倒霉到极点了，这个形象偏遇上美男。转眼间，英俊公子已走到她面前，笑着打量了一下她，瞅见了涵玉想往袖子里缩的左手，从鼻中哼出一声笑来，“这蒋太保又把东宫那套搬来了。……你是谁的伴读？”涵玉听他将“东宫”二字说的那么轻蔑，心底惊的一颤，暗想这俩定是什么庙的大主子，便恭敬的伏了伏身体，正色答道，“回主子话，民女伺候月光公主读书。”岂料话一出口，站着的俩人都乐了起来，后面的那位更是乐的浑身在抖，“你这个倒霉的，跟谁不好跟她，哈……她要是能静下来写文章，文曲星都得倒着投胎！你跟着她，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习惯就好，哈……”涵玉听他奚落月光，正色道，“月光公主的文章得到了皇后娘娘和蒋太保的肯定，是民女自己写不好文章，该当受罚。”后面的那位刚想再开口，只见礼部主事姜震似救火一般飞奔而来，扑通一声跪在涵玉旁边，向那二位公子行了个大礼，“下官迎驾来迟，请五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恕罪！”涵玉闻言大惊，“五皇子”这三个字真是如雷贯耳，庞贵妃之子，传言中储君的热门人选，相貌堂堂、圣眷在身的天潢贵胄，涵玉忙伏身大礼叩拜。只见这五皇子明振天收起了笑容，淡淡的对姜震说道，“我和六弟路过这儿，突的想起月容她们在这里，也不知母后弄的个什么光景，想来瞧瞧，姜大人可否行个方便？”姜震闻言惶恐不已，“二位殿下驾临，小社蓬荜生辉，下官这就去安排。”言毕弓着腰向教庭奔去。明振天望着姜震的背影，笑着拍了下他弟弟的肩膀，“振飞，我们走。”
　　不出涵玉预料，教庭爆发出女官们的惊呼声，涵玉跪在外面，银牙直咬，直嘟囔，“没出息，没见过长的俊的皇子也不至于这样……”她更是懊恼今日出糗出大发了。不一会时间，见月容公主炫耀着挽着明振天的胳臂走了出来，兴奋的说笑着，一眼望见了跪在院中的涵玉，笑的更是花枝招展，“五哥，六弟，你们还不知道呢，这主子笨，奴才也笨，月光的这个伴读丫头啊，母后让我们写文章，她就把书抄了一遍……哈哈……”
　　涵玉差点昏了过去，只觉头脑□，面红耳赤，浑身发抖，耳朵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不知道两位皇子是怎么走的，月容公主是怎么回去的，她跪在院中，感觉把一辈子丢的人全丢尽了。静了好长时间，涵玉终于回过神来了。日近正午，午饭的时辰快到了，看蒋太保频频外顾的意思八成快要散堂了，她突然灵机一动，身体摇晃了两下，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晕倒”在了地上。

　　小姑居处本无郎

　　倒的时机选的好，涵玉在尖叫声中如愿以偿的被抬了回去。千呼万唤后才缓缓把眼睛睁开，第一眼看见的，竟是月光那含满泪水的大眼睛。月光见涵玉醒了，上前一把抱住了她，“都怪我，连累你了，你可吓死我了……”涵玉心里乐，想起身告诉她自己是装的，却被月光使劲给按了下去，“我让静儿回宫拿治淤膏和补品膳食了，下午给你请假了，让静儿和我宫里的丫头来伺候你，我写的文章……”涵玉见她当着这么多丫头要说漏嘴，忙止住了她，挥手让丫头们都下去了。月光起身拿了一块干净毛巾，托起涵玉的左手，亲自擦拭了起来。涵玉看着心底一阵感动，又想开口告诉她不用太担心，却没想这公主哪里伺候过人，擦到痛处不知省力，这一挤，疼的涵玉好一个呲牙咧嘴。月光有点手足无措，涵玉哭笑不得，“我的公主啊，你可折煞我了，放着待会让丫头来吧。”月光望着那红肿的手掌，喃喃的说道，“我这半月多是去了……”涵玉见她要说心里话，忙伸手把她嘴捂住，心想，这皇家的秘密还是少听为妙，口中认真的说，“你我不肖这样，无论什么，我帮你就是……”
　　一句话说的月光眼泪都下来了，她抱着涵玉好一个激动，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起身将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塞到了涵玉手中，郑重的说，“这上面刻有我的名号，十岁那年母后赐给我的，今日我认下你这个朋友，欠你之事来日定还，此玉为证。”
　　涵玉被突然来的惊喜给愣住了，想到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大石头——对父亲尤氏乱配婚的恐惧，脸上也严肃了起来，“不求公主别的，他日若我不愿嫁父亲后母所配之人，还望公主搭救收留。”月光被她的话说笑了，“这小事一桩，还用你这么紧张。放心，有我在，谁敢强迫你，我找事砍了他的脑袋。”月光做了个砍头的手势，两人相视而笑。涵玉握着皇家的玉佩，心底里异常兴奋，想自己终于可以逃脱继母的控制，可以自己决定未来，百感交集。口中和月光说笑着，脑海里浮现出陆重阳的影子，谈笑间，又添了几分美意，她笑的更开心了。
　　整个下午，月光一直陪着涵玉说话，毕竟惦记着让涵玉早点休息，月光趁着天色还亮，晚饭前就离开了，静儿给留下了一大堆宫廷膳食，珍馐美味。这涵玉和敏儿见客一走，赶紧关起门来大快朵颐，吃的口齿流香。敏儿不住的感慨，“这当公主真好，定是前世修来的福份。”涵玉笑着啐她，“怎么了，想攀高枝了，明个我就把你送给她。”主仆二人正闹着，玉秀慌张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坏——了！”一句话可把敏儿好一个噎，气的把吃剩下的糕点皮团扔在她身上，“这么长时间了还不会说话，小姐怎么坏了，有事说事！”
　　玉秀都有些结巴了，磕磕巴巴的，“外，外面来了个黄门太监，说，说奉皇后娘娘口谕，让小姐马上晋见，不得耽误。”
　　涵玉和敏儿听的心里都一哆嗦，看着窗外天色将暗，寻思着入夜秘召，多半凶多吉少。涵玉仔细想了想，自己实在没有被皇后灭口的理由，才定了定心，安慰敏儿道，“月光公主是皇后的亲生骨肉，有事会去替我说话的。”言毕不敢耽搁，对镜略整了下仪容，登轿悄然离去。
　　涵玉坐在轿中，心思紧张，只觉得走了一阵子，到了一处哨卡，又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估计着该是进了皇城，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敢掀起帘子看看光景。轿子终于停下了，涵玉被唤了出来，深深呼吸了一口大内的气息，余光都没敢向四周扫上一下，谨小慎微的跟着太监的背后绕过一个回廊，进了一个宫门，来到一处没有宫娥太监伺候的内宫殿。太监朝她努了努嘴，快步退下了。涵玉定了定神，竟不紧张了，整了整衣裙，拾阶而上，推开殿门，见大殿烛光明亮，莫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摆弄着一款如意，未着朝服，更显的芳华绝代，丰姿绰约，不可正视。涵玉赶紧行大礼参拜，金砖与膝盖的接触，还是让她忍不住的皱了下眉头。
　　“今日的责罚受教了？”皇后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涵玉心里揣测不出她的意思，叩头答道，“民女受教谢恩。”
　　皇后笑了，缓缓走下凤座，“你主子犯错了，肯定责罚的是你。”
　　涵玉伏在地上，心头一惊，难道皇后知道了……还没想完，皇后第三句话又接上来了，“月光这半月上哪儿去了？”
　　这三句一句比一句厉害，第三句一出，吓的涵玉差点没叫出来，头脑里高速思考着如何回话。皇后踱到了她的面前，凤尾状的裙摆都快贴到了涵玉的脸上，声音还是那般平淡，“好好想想，该如何骗我。”
　　涵玉吓的花容失色，头伏地，“民女确实不知公主的去处。文章之事是民女自作主张偷龙换凤，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弯下了腰，如凝脂般的玉手轻轻的托起了涵玉的下巴，涵玉在极度惶恐的情景下得以近瞧凤颜，只见一双凤目美艳的惊人，此刻正冷冷的盯着自己，绛红一点樱唇轻启，“你不说，锦衣卫也会告诉哀家的，那个人今夜就没命了，但哀家想最后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说吧……”
　　涵玉心中万念具灰，心想今日定是葬身于此了，可怜自己根本不知道月光去了哪里，连想求活都没了机会，心底不免长叹一声，索性把眼闭上，“涵玉能死在皇后娘娘的令下，也算不枉此生。”
　　很长时间，下巴上的玉手才缓缓移开，她感觉皇后款款的走开了，这才敢睁开眼睛，只见皇后正对着凤座，似在沉思着什么。涵玉以为她在考虑杀不杀自己，心蹦的厉害，默默地将知道的神仙全部念了一遍，却见皇后幽幽转过身来，正视着自己，一字一字的出了口，“你认为唐纪武后如何？”
　　这一句，比要杀涵玉的头还要恐怖，涵玉呆住了，骇的一片空白。皇后见她如此，竟笑了，换了话题，“你对主子倒忠心，死都不说。”涵玉心底发冷，哀叹今日听了不该听的话，不想死都难啊。一时两人均无语。沉默片刻，莫皇后又走到她面前，这次竟伸手搀扶起涵玉，涵玉受宠若惊，不知她下一步又要做甚，退后一步又想跪下。皇后掩袖乐了，“看来是哀家吓着你了。你说不说，对哀家都没什么，不会要你小命的。”涵玉感觉冷汗在后背肆意的流，她实在是不想和这种百炼成精的后宫人对话，感觉如芒刺在背，惶恐不安。
　　皇后又向前探了一步，温柔的瞧着涵玉，“你的文章写的不错，很对哀家心思。”涵玉使劲的低着头，机械的听着，却不想皇后越说越多，越说越重，字字砸在金砖上都能铿锵做响，“集芳社哀家原有大用的，不想如此。”“前日家宴上，陛下竟玩笑十年前汝阳王救驾有功，百年后将帝位或许传给王爷，那汝阳王哪有胆子接受，吓的面无人色。”“太子和哀家最近越来越生疏了，他似受了挫，竟开始消沉了，哀家很是痛心。”“哀家并不是想学那武后，哀家苦撑着这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承乾啊，外有汝阳，内有庞妃，更有振天深得圣眷，很快就要封王，这一切，都让哀家静不下心来……”“看你文章似有上官婉儿之才，不知可愿为我这个皇后所用？”
　　涵玉听的越来越害怕，她不想卷入皇家的纷争中去，一个头磕下去，“民女才疏学浅，哪敢比一代才女。”皇后却笑了，“哀家想让你去太子身边做个文吏女官。太子身边姬妾虽多，但缺一个似你这样忠心又有见地的人，他日富贵荣华，哀家包你水到渠成。”涵玉闻言大惊，脑海中全是陆重阳的笑脸，这下也不顾左手之伤，跪跑上前抱住了皇后的裙角，磕头不已，“民女绝没有攀龙附凤之意，求娘娘收回成命，民女宁愿终身不嫁伺候公主，绝不敢存非分之想。”皇后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公主将来要去哪里？你就定能跟的去？你先回去吧，这个抬举受不受，想好了再来找我。”
　　这一夜，围绕涵玉的全是噩梦，只记得在将醒的时候，依稀梦见一个女子自称是陆重阳的妹妹，告诉自己说，她哥哥要娶别人了……涵玉叫了一声，醒了过来，想起皇后所说的事情，心底里盼着能有个人来安慰一下自己，给黑暗中的自己指路，也就更加思念和盼望起陆重阳来了。
　　涵玉瞪着眼睛等到了天亮，早饭都称病没去吃，想自己昨日当众“晕倒”，今日正可以乘机出门，好去荣宝斋找那个传话小厮打听陆重阳的消息。计划完毕，涵玉匆忙翻出男装，往身上套去。不料有人来的更早，砰的一声将房门撞开，涵玉以为又是爱闯祸的玉秀，刚想开口训斥，却不料对上月光那张兴奋开心的笑脸，“哈，你也想换装出门！”
　　涵玉好一个郁闷，心想自己也是没脑子，敢这样撞门的除了月光还会是谁，忙堆下笑脸，央求月光不要声张，“今天想出去玩玩……好公主，饶了我吧。”那月光更开心了，将身后拎的包裹“啪”的扔在了桌子上，“太好了，我也想出去，刚才骗姜震说要带你出去看大夫，哈，还怕你出门拆穿我的话呢，看来现在不用嘱咐你了，我也赶紧换装，咱们一块出去！”
　　二人也没带丫头，各怀心思的溜出了集芳社，话也没说破，涵玉只得心不在焉的跟着月光东逛西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长春街口。涵玉见月光开始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它，忙上前说道，自己想去荣宝斋瞧瞧，问月光什么时候会面。月光闻言非常高兴，塞了一整块银子给涵玉，“过了晌午吧，未时正，我们在这儿会面一起回去，这个算我请你吃饭！”不容涵玉推辞，月光笑着跑开了。
　　涵玉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想这长春街到底住的什么人，令月光如此神不守舍，费心于我竟全是为了帮忙掩饰那个人。但心头毕竟还是更惦记陆重阳多一些，涵玉摇头一笑，向东走去。
　　沿路打听着荣宝斋的所在，涵玉信步漫游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经过昌乐街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人声鼎沸，丝竹不绝，涵玉好一个吃惊，要知这可是白日当头，接近辰时，何人如此张扬玩乐？好奇心吸引着涵玉急步走了过去，楼下已挤满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涵玉向四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汝阳世子，自己那位未来的姐夫，为庆祝他的晋爵包下了整座倚红楼，召了京城各家妓院乐坊的头牌前来助兴，大宴宾朋。据说从夜里子时开始，醉了就睡，醒了就欢，羡煞了这些平民百姓。涵玉猛的想到了陆重阳，他一定也在里面，涉足勾栏，把酒言欢，心里虽然有些恶心，但马上开导着自己世子是主人，陆重阳定有点身不由己；再说自己确实有一肚子问题想让他速给拿主意，当下也不管不问了，拨开人群，向倚红楼走去。
　　想都不用想，定有几个王府侍卫冲了出来，伸手将她推到了门外，“眼瞎了嘛，没看见我们爷在里面！”
　　涵玉被推的差点摔倒，怒火呼的就起来了，平日里，等级悬殊，见了王府仪仗，她躲闪还不及，可今日她怎么也得见陆重阳一面，眼下什么也不顾了，从腰间拿下月光给的玉佩，伸到了推自己那个侍卫的眼前，恶狠狠的说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耽误了小爷的事，十个脑袋都给你拿下来！”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这侍卫一瞧这盘龙刻玉的物件，再看涵玉嚣张发狂的架势，心下恐惧，这主儿八成也是皇室宗亲？忙换了副脸孔，点头哈腰的请涵玉进了去。涵玉也不言语，进门直奔楼上而去，冷不丁一方红香巾轻拍到了脸上，涵玉忙向旁一躲，眼前闪出了一位浓妆艳抹的红粉丽姬。涵玉松了口气，心里庆幸亏的没碰上老鸨，自己这两下哪里逃的过老妈子的眼睛，这个小姑娘，还可以骗一骗。想着，换上了一付笑脸，“姑娘吓着在下了。”那丽姬嘴上娇笑着，眼睛快速将涵玉上下打量了一番，涵玉见她的眼神在玉佩处一停，知道事成了，便吩咐她，“上面太闹，找个清净屋子给小爷休息下。”随手将月光给的大块银两扔给了她，那丽姬见状更欢了，马上将涵玉引到了一处雅间，娇笑着想往涵玉身上缠，涵玉哪里敢让她碰上，做了个止住的手势，“小爷有大事要谈，上去把礼部陆重阳给我叫下来，再拿壶茶，不用来伺候了。”那丽姬也很聪明，“不知这位爷怎么称呼？奴家总得给陆大人说个明白吧。”涵玉暗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陆重阳就在这里，她沉思片刻，笑着对丽姬说道，“你说我是谁，他定吓的屁滚尿流溜了，这样，你就编一个，说有个叫董涵玉的小姐在楼下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让他赶紧下来。”
　　丽姬一抿嘴，扭身上楼去了。

　　斜插芙蓉醉瑶台

　　等了好长时间，帘子一开，涵玉猛的站了起来。却见还是那丽姬，手拿一壶茶。涵玉心下奇怪，“怎么，陆重阳走了？”那丽姬抿嘴一笑，“这位爷，您挑的这说辞也忒不合适了，陆大人就皱了下眉头，应都没应。早知如此，还不如奴家给您换个人名骗他，保管他一条腿都蹦下来……”涵玉正气愤着，听得她这样说，马上来了兴趣，示意她座下，给她倒了杯茶，心想，正好套套陆重阳的事情。那丽姬也乐的清闲，不用上去应酬，这下二人饮茶聊天，好一个畅谈。丽姬见恩客对陆重阳的故事感了兴趣，这下来了劲，汇声汇色、添油加醋的将陆重阳的故事好一个说，说这陆重阳三年前有个相好，是她们楼里一个红牌，这位陆大人又专情又痴情，那时也不是很发达，简直把整个心都扑了上去，说着，低声对涵玉笑道，“爷您知道吗，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做了我们姑娘爱吃的膳食天天给送了过来！”涵玉脸上僵笑，心内五内具焚，恨恨的说，“他居然是这么热的人……”
　　“可不是嘛！”那丽姬还在笑，“后来我们姑娘跟着恩客从良了，陆大人来了好一个难过，呦！能把长城给哭倒。后来他也说了娘子。可听说这位娘子还没成亲就拣高枝儿跑了……唉，陆大人再就变样了，专心做官，还有汝阳王府东街那间最大的玉器行，东家就是他，现在正经是有钱有权的上等人了，出手阔绰着呢，可惜我们姑娘没等到现在……”
　　涵玉听了这么多，手都哆嗦了，她喝着茶，定定的想事情。那丽姬还以为她在等陆重阳，忙拍了下自己脑袋，“瞧我这光顾着说话了，赶紧上去给爷催陆大人去。”一闪身没了。
　　涵玉平缓了下气的发抖的身体，想这陆重阳相比之下竟对自己如此，又是冷淡又是吝啬，真是伤透了心，她想拂袖而去，又忍不住想见他一面，昨夜的事情，毕竟只有他能帮自己拿主意了。涵玉心底压着如山的怨气，静静的坐着等他。又是一段时间，帘子动了。涵玉慢慢的抬起眼来，见还是那丽姬，心里便又凉了七分。那丽姬也颇不好意思，“爷啊，我的三寸不烂之舌都说出花了，说那涵玉小姐都在底下哭了，陆大人还不下来，他说让我拿张白纸，捧个墨，让那位小姐把事儿写下，传上去就是了。”
　　涵玉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笑了。“你拿笔墨过来。”
　　丽姬办事利索，伺候齐备，涵玉强忍住眼泪，挥笔写下：
　　从袖暗香黄昏后，
　　此处桃花相映会。
　　陌陌不提恩情无，
　　路途茫茫难有期。
　　首字是“从此陌路”，尾字凑成“后会无期”。一首一尾之言，但愿他能看的明白……
　　她搁下笔，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在丽姬的惊呼声中，蘸血写道，
　　“董涵玉与君绝书”。黯然离去。
　　丽姬捧着这无韵无采的诗文，百思不得其解，摇了摇头，上楼送给陆重阳去了。
　　再说这涵玉，昏昏沉沉的走出了倚红楼，再也止不住了泪水，在满街人异样的注视下，也不知脚向哪里走了，走了多长时间。走到一个街角，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涵玉刚想开口痛骂，却不想那人比她还快，一巴掌就要拍上来，涵玉一躲，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呆住了！
　　只见月光公主满脸是泪，哭的不成样子，这边涵玉又惊又怕，魂都没了，瞬的没了眼泪，抱着月光，“我的祖宗，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月光见是涵玉，哭的更厉害了，“我只会害人，季白被我害死了……”
　　涵玉猛的想起昨夜莫皇后的那句话——“那个人今夜就没命了！”心底猛的一哆嗦，当时自己太过紧张，竟没去想这句话的来由。当下浑身僵硬，后怕不已。很快，涵玉愣过神来，想此处说不定还有锦衣卫暗藏，赶紧揽过月光，“咱快回去，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到了集芳社，涵玉把丫头们全都支开，听着月光呜咽着说那个季白的事，原来在一次月光出游的路上，遇上几个差兵在抢一老妇所卖的鸡，季白乃是习武之人，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伤了公差，被后来的官兵追捕。月光被其侠义风范吸引，见这人又生的一表人才，也来了侠义之气，将他藏在自己的轿中，并在长春街买了一处别院让他住下。从此月光就有了好去处，这季白说话幽默，武功又好，逗的月光天天去学武，一来二去，竟生了感情。却不想这成了季白宿命中的劫难，昨夜来了杀手，武功之高，都没容他反抗……
　　涵玉抱着月光，好言劝慰着，“说不定是江湖上惹了仇家，跟你什么关系……”月光哭的更厉害了，“江湖上哪有这么厉害的杀手……都是我害了他啊……我怎么这么苦命啊……”
　　一句苦命勾起了涵玉心底的眼泪，她抱着月光，二人抱头痛哭。
　　眼泪总有流完的时候，月光起了身，望着涵玉，“走，到我宫里去，我叫静儿去偷父皇的好酒，我们一醉方休！”涵玉还没糊涂，笑道，“我哪里进的去宫里，叫人发现了不得横尸御水河。”
　　月光起身，惨笑道，“我找人跟母后说去，现在，我做什么，她哪里能不同意……”
　　涵玉闻言心底发紧。这皇家人的心思，都是这般玲珑剔透的吗？
　　两人坐了没一会，静儿就带回了皇后的旨意。赐给涵玉一块准入宫门的腰牌，但皇后口喻，董涵玉自明日开始，才许进宫。月光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问静儿，“今晚母后是不是宣我去陪她？”静儿惊讶的望着月光，点头称是。
　　月光起了身，对涵玉说道，“明日散了堂，我和你一起回宫。”言毕离去。涵玉送走公主，将敏儿玉秀统统支走，也顾不上自己一天没吃饭，一头倒在了床上。困意倦乏一齐上了头来，竟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日，涵玉和月光在教庭上见了面，两人在外都装的谈笑风生，只是如何也掩盖不住四个大大的肿眼泡。相互看，颇为滑稽。涵玉心底暗想，原来她也是和我一样的人。月光昨日听了涵玉的诉说，心也在寻思，原来她也是至情至性的人。两人更加惺惺相惜，言语投机。温馨的场面终是要被打破的，一个甜甜的声音钻了进来，“哎呦——主子断肠了，奴才也跟着哭，仄仄仄。”涵玉脸都不用侧，就知道定是月容公主，低下了头，想和从前那样躲过去。不料想，说时迟，那时快，“放肆！”月光一个巴掌扇了过去，月容哪能想的到月光能打她，一点防备都没有，结结实实的受了这么一下，“你！”月容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月光，呆在原地。满庭的公主郡主女官们都呆了，涵玉也惊的瞠目结舌。只见这月光公主马上换了付惊奇的表情，“哎呀！我当是哪个贱人这么大胆敢骂本公主，没想到错打了妹妹，真是不巧啊。”
　　月容没想到月光突然换了性子，自己又不敢还手，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父皇……要为我做主啊……”
　　涵玉好半天才反过神来，盯着眼前的月光公主，像是不认识了。月光乐了，“别这么看我呀，我就应该忍气吞声啊。”涵玉忙解释道，“你不怕她去陛下那里告状啊！”心底下替月光担心的很，这月容可是最得宠的庞贵妃的宝贝女儿啊。月光却哈哈一笑，“放心，她跑去告状，父皇都不会信。谁会想到我这脾气能打她，哈……”
　　授业很快结束了，月光带着涵玉，坐着皇家的马车，正式的进了皇城。涵玉终可以抬头看看宫殿的雄伟，匾额的博大，一时眼花缭乱。月光见她如此，也会心的笑了，“怪不得说朋友可以疗伤，和你在一起，可以让我暂时忘了好多事情。”
　　谈话间，月光住的钟灵宫到了，早有奉皇后懿旨的女内官前来安排涵玉的住处，就在钟灵宫的北边，逍遥轩。
　　月光看来还算满意，挥手退了女官宫娥，拉着涵玉的手，缓步进了正堂。宫里自然有宫里的规矩，太监行礼，静儿也换了正式服装，跪地接驾，涵玉没见过这个架势，浑身不自在，说不出的压抑别扭，心底暗想，虽说现在自己和月光拉着手，这一松开，可就是天壤之别啊，自己还不如现在跪在地上的静儿，想着，又想起了陆重阳的冰凉冷漠，眼圈一红，又想落泪。回到了宫里，月光也不用再去强装了，她似突的没了力气，坐在绣墩上，望着涵玉欲落泪的模样，也悲从心来，“酒我已准备好了，我们用过晚膳，等夜深了，我领你去个好地方，好好的摆开了喝酒。”
　　月光找的地方确实是好，御花园曲径通幽九转回廊处，树木葱郁掩饰着一座望月小亭，涵玉见状，又想起家中的望月亭，心底又是一阵酸楚。宫中的酒确实好喝，更别说这坛是月光去偷的皇帝珍藏。一开封条，香气四溢。“真是开坛十里香啊”涵玉不仅发自心底感叹。
　　“要不怎么得夜深了来喝，”月光挑眉说道，“这酒一年才出三坛，也不枉我大周公主借它消愁。”这下两人开始你一口我一口，也不用酒盅，喝着喝着，都醉眼朦胧了。静儿候在下面，见公主醉了，怕她受风寒，赶紧上去架了起来，涵玉笑着对她说，“月光喝不过我的，快把她扶回去……我自己在这儿赏月品酒就好。”静儿惦记着月光，也没深理会她，点头扶持公主回宫了。
　　随行的宫娥们都围簇着醉倒的月光而去。小亭中，转眼间只剩下了涵玉一人。时节已入夏，浩月当空，清风拂面，御园中的花香在静夜中幽然浮动，涵玉站起身来，见四周花团锦簇，争奇斗艳，想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唱词，更觉酒入愁肠，忧思难消。转身抱起御酒坛，摸得坛座镶金嵌玉，心头更不胜感慨，皇家奢靡铺张，富贵逼人，自己对得如此佳酿竟来牛饮，真真有些暴殄天物。想毕，又颤颤的从桌上摸来月光准备的玉杯，对着皎洁月光，将酒缓缓倒入杯中，玉杯顿时生辉，光彩熠熠，波光粼粼。涵玉从未见如此宝贝，顿时心旷神怡，寻思着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夜光杯，酒兴大发，一杯入口，觉得更比以前醇厚香甜,软绵适口，这下一杯复一杯，一坛酒快见了底。涵玉笑着支撑起了身体，见月华皎洁，花色袭人，痴性初发，折了数朵开的正艳的鲜花，一鼓脑的插在了自己的头上，想着去年此时在奉安家中斜插白玉兰交会陆重阳的场景，悲从心来，傻傻的笑了，笑的泪流满面。身一松懈，酒意更浓，涵玉痴性大发，将玉杯一撇，舒舞双袖，大展歌喉，唱起李白之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关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越唱越热，越舞越晕，涵玉摇晃着扯掉了外边的披风，顿觉得身轻如燕，薄沙似云，飘乎乎如上云霄，歌性更浓，“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耳边晕晕的似加了丝竹的伴奏，仙姬的伴舞，涵玉知是幻觉，只觉得痛快，云雾笼罩中更添了低沉的男声吟唱，“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歌罢舞收，涵玉酣畅淋漓，大笑起身，掩袖自言道，“酒啊真是好东西，今日欲仙，痛快，痛快……”。却听得那低沉的男声又飘了出来，
　　“你，喝多了。”

　　雨落芭蕉恨全无

　　涵玉已是头脑发木，神思不清了。听得身后有人言语，转身偏头向那方向瞅去，见眼前人影晃晃，衣袂飘渺，自己先乐了，指着那人娇笑道，“你是哪路的神仙，别飘了，我看不清你了……呵呵，你管天管地，还管得我借酒消愁啊……”那人望着摇晃的涵玉，竟坐到了亭中间的石凳上，低沉而不屑的说道，“你一介女流，有什么大愁。”涵玉虽然醉了，好坏话还是能听出来的，她走上前去，想去盯那人影，那人影也望向了她，涵玉眼睛已近似完全模糊了，依稀只见的那人有个鼻子有张嘴还有两只眼睛，啥样子还是看不清楚，她摇晃了一下脑袋，更晕了。那人又开口了，“看不清楚了是吧，快回去吧，别在这儿为赋新诗强说愁。”涵玉这下来了气，惨笑道，“我强说愁？”一边摇晃着也坐了下来，“我不愁，我的父亲不喜欢我，母亲撇下不管我了，下人都是势利眼，没有人真正关心我……我存在的希望就是能不能被利用，我没有未来，我的至亲都为了自己的好处想把我推向火坑……我好容易想相信的人又在我心上捅了狠狠的一刀……”那人影闻言也沉默了，半响叹出一句话来，“诚知此恨人人有啊。”涵玉想着陆重阳对自己的敷衍，自己却又无能为力任人轻贱，接着苦笑道，“贫贱之身百事哀。”言毕，想去摸那玉杯添酒喝。那人影接上话来，“惟愿不生帝王家，富贵之家更是多哀愁。”说着，顺着她的手瞧见了摆在桌上的酒坛，伸手准备用力一拿，却闪了他自己一下，他捧起来摇了两下，惊讶的向涵玉问道，“你自己喝了这么多？！”又仔细一端详这酒坛，更惊了，“这不是父……皇帝陛下的极品御酒，你怎么拿出来的？”涵玉笑了，摸到了玉杯，摇着下巴吟道，“主人何言为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那人影见她如此，有些讽刺的笑了，“你倒大方……还想和我喝？你知道我是谁吗？”涵玉最痛恨别人轻蔑自己的口气，加上酒劲，从鼻孔哼了一声，“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你是皇帝又如何！不喝就请走，别妨碍我对酒当歌。”
　　那人闻言愣住了，张了的嘴好半天合不起来，又瞧见她手中玩弄着夜光杯，满腹疑惑的问道，“你是……哪个宫的……”涵玉大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旋即侧脸醉眼朦胧的瞥着那人，嘻嘻笑道，“别——怕，我不是什么贵人，我是来做客的，住在逍遥轩……”那人影笑了，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个酒杯，“我——怕？……逍遥轩……你是月光的朋友？”涵玉闭眼点头。那人顿时释然，展颜道，“也好，同是忧愁入骨，一起借酒销溶。”涵玉听得有人陪她喝酒，顿时来了精神，摇晃着起身将酒替那人半洒半泼的添上，嘻嘻笑道，“你也有愁？”那人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起酒杯，低声诉道，“我的父亲也不喜欢我，总是责骂我。”涵玉不合时宜的大笑，插话道，“你定是大老婆生的。”那人定定的瞅着她，“为什么？”涵玉咬牙说道，“我娘就是大老婆，我就不待父亲见……”那人被她逗乐了，摇着头继续说道，“我的兄弟只知挤兑我，挑我的过失，我的母亲只知道逼我做事，逼我媚上，逼的我如履薄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涵玉闻言先是忧伤，后喃喃低语，“我的母亲早就不在了……也没人来逼我上进……”忽的，又转了态度，指着那人训斥道，“我若是男子，定不会让母亲劳心，我要浑身长出刺来，让他们害怕，我要建功立业，远离是非，走的远远的。”那人摇头苦笑道，“我怎么走，也走不出是非啊……无法逃避了，为这个虚名所累，我也许快死了，我就快被推向一个黑暗的深渊，那里是人间地狱，无人能回……”涵玉的醉意已快控制不住了，她笑着撑着，“死也要死的有骨气，躲避不了了，你就自己跳进那深渊去，说不定还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已经进了地狱，向外无论往哪里走，都是好事了……”说着头不听话的沉了下去。那人似还在回味这些话，抿着酒，定了会儿神。半晌一侧头，才发现涵玉已经昏迷了，那人苦笑着向暗处招了招手，一紫服太监弓腰溜了上来。
　　“背到逍遥轩去，勿多言。”
　　涵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晌午。意识忽悠悠的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涵玉摇晃着支起了身，感觉脑袋还晕的厉害，光线已经有些刺眼，她皱着眉，迷迷糊糊的一睁眼，瞧见了雕龙刻凤的床栏、水丝滑绸的幔帘……冷不丁记起了自己是在皇宫里做客，现已不知什么时辰了，眼见着日上高杆……如此失礼，吓的涵玉一身冷汗直下，头脑顿时清凉，她赶紧想摸衣下床，却往自己身上这么一瞧，一身新绸内衫，柔滑香艳，顿时又想到昨夜在外饮酒，还和一什么男人开怀畅谈……更是吓的花容失色，“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帘外闻声马上进来了一个小宫娥，生的甜腻，见之可亲，先施礼万福，后卷起纱幔，上前搀住涵玉的胳膊，脆声问道，“董小姐醒了，灵儿是皇后娘娘派来伺候您梳洗的宫女，您慢些。”涵玉见她长的喜气，言语又得体，便也不掩饰了，含羞道，“这是什么时辰了……”那灵儿是皇后调教出的丫头，自是聪明伶俐，猜出了涵玉的心思，笑道，“小姐不要担心，公主还没起身呢，看来您的酒量比公主厉害的多呢。”涵玉闻言更是不好意思了，想接着问自己昨夜是怎么回来的，身上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可一时难以斟酌语句开口，迟迟的欲言又止。那边灵儿已麻利的开始替她编理发式，别簪插饰，涵玉对着镜子，冷不丁瞧见了旁边散落一桌的折断鲜花，“这是？”她有些奇怪，灵儿见她如此，乐了，笑着对她说，“小姐记不得了，昨晚上您被背回来的时候，满头都是花儿啊，和仙子似的。”涵玉一惊，忙转头问道“谁……背我回来的？”灵儿见自己露嘴，有些语塞，支吾答道，“是一个总……一个公公，奴婢可不敢说是谁，小姐就别问了。”涵玉瞧她脸色都变了，心里更是惊恐万分，昨夜她好似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赶紧大喊，“我的衣裳……”灵儿忙从边上衣柜取出一套新衣，解释说，“这是静儿那边替您准备的，内衫奴婢已替小姐换上了，小姐昨夜的衣裳落了尘土，已送去浣衣所了，得过几日……”涵玉哪有心思再耽搁了，不等灵儿说完，夺过衣裳穿了上去，不顾灵儿极力劝阻，也不和月光打招呼了，她匆忙留下了话语，谢皇后和公主恩德，惶恐逃命般，仓皇出宫。
　　涵玉回到集芳社，惶惶不可终日。可一连过了几日，外面也没什么动静。教庭由于月容公主的气焰低迷变的安静了许多。月光见了涵玉，只是好一个埋怨她那日为何不辞而别。周围的空气还是太平的，可涵玉的心却怎么也沉不下去，她隐约觉得那夜畅谈之人定是显贵之人，皇室宗亲，她还清晰的记得自己说过蔑视天子的话语，至今芒刺在背。那句句都是断头之由，怎还没抓捕自己的动静呢？她终是忍不住了，决定侧面套套月光的话，“我们那夜喝酒的亭子靠近哪个宫啊？”她挑着月光心情好的时候突然问起了。月光是个敏感的人，听问话有关皇家，她顿时紧张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涵玉忙笑着说，“我能做什么，随口问问罢了，我们平民百姓一辈子就几个见过皇宫的，我多问问，回去和家人们谈天的时候，也能多说上两句，多么荣耀啊。”月光闻言乐了，那手在桌子上比画起来了，“那儿谁都能去，要不咱俩怎么挑那么晚宵禁了再去疯呢，御花园离哪里都不算远的，这边有父皇的宫殿母后的宫殿，这边还有妃子们住的宫呢，这边，有太妃们的住所，这边，有门通着太子哥哥的东宫，这边是我们未嫁公主的住处，还有我那些未建府兄弟的住所……”涵玉听着更惶恐了。教席上舌粲莲花的是另一位鸿学大儒大学士肖云良大人，她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小满节气那日，敏儿拿来了一个自奉安家中送来的包裹，涵玉不由的一愣。她的父亲董方达只会在有要求的时候托人给她捎来银两，这包裹是什么意思？她慌忙解开了束带，竟发现了落有涵珍芳名的信笺和一些家乡干鲜。涵玉疑惑的展开了信笺，只见一银票从中飘落，敏儿忙拾了起来，“是张一百两银票，小姐。”涵玉忙细看涵珍所书，见信中亲情流露，担心涵玉自己孤身在外，思乡辛苦，又云涵玉的生辰将近，做姐姐的知道京城花费颇费，送上一百两银票让涵玉自己善待自己……涵玉读着信，感动异常，敏儿也在旁感慨，“大小姐倒像小姐的亲姐姐似的……”涵玉也点了头，“她对我向来都是好的。”主仆二人开始回忆在奉安的往昔，回忆起涵珍帮助涵玉的旧事，涵珍与汝阳世子飘渺未卜的婚姻，不胜唏嘘。“一年过的好快……”涵玉轻叹一声，她莲步轻移，踱到了窗边，只见一片繁华，明亮夺人，“太后的国丧快要满了，喜气回转，盛宴依旧，可谁知道我们将要身归何处……”
　　晚饭过后，宫里又悄悄来了黄门太监，说奉皇后娘娘口喻宣涵玉觐见。涵玉已没什么惧怕的了，淡然跪到了莫皇后的面前。皇后望着她的样子，笑了，“你想好了？”涵玉叩头，“民女愿终身为皇后娘娘所用，唯攀龙恩典之事，请娘娘收回成命。”皇后沉默片刻，语调幽缓，“哀家现在不着急了，太子领兵去了巫泽，哀家还可以耐心的等你个数月，你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
　　敏儿在忐忑中等回了涵玉。她不知小姐怎么招惹上了皇后，三番两次入夜召见。涵玉也不想言语，莫皇后的态度让她很害怕，堂堂国母，杀人如翻书般轻松的皇后对自己如此纵容，不是志在必得，又是什么？
　　在床帏中辗转反侧的时候，涵玉还是想起了陆重阳，她自己都奇怪，两人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往，他怎能入心入脑如此之深，让自己怎么也抹不去他所留下的些许痕迹。有时她也实在不甘，想陆重阳为什么接到了分手信后连回都不回应一下，就这样真的“从此陌路，后会无期”了？有时她又笑自己想的傻，陆重阳都接到分手信了，他哪里还会像白痴一般回信说一句“知道了”……想着想着，涵玉睡不着了，披了一件披风，推开了院门，抬头端详起夜空那一轮明月来，见这月华之外朦胧的似罩了一层纱圈，想到月晕而雨，将烟笼碧空，又思着眼下愁思纷繁，好一番感慨悲叹后，才转身回房休息。
　　夜深的时候，外边果然下起了小雨，后又渐渐的变大，敲的纱窗不住做响。涵玉慵懒的支起了身子，靠着床栏玉枕，听着丁冬雨声，吟着“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诗句，暗喜偷得一份悠然清新，轻松雅致；吟着吟着，又想起“身世浮沉雨打萍”、“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文，一阵悲从心来，不能抑制。突然，听得小院外面断续而轻闷的敲门声，涵玉思绪中断，惊讶万分，起床再一细听，果然是有人在外敲自己的院门。涵玉披衣出了内室，见敏儿也从侧屋跑了出来，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小姐……会不会是西边的魂儿啊……”涵玉闻言微怒，啐了敏儿一口，“你我又没做亏心事，哪来的魂魄相缠！”说着一把夺过了敏儿手中的雨伞，“我去开门，看是哪路神仙。”敏儿无奈，畏畏缩缩的跟在了涵玉身后，涵玉手持油伞，见外面楼台幽暗，树影鬼魅，再加上雨大风起，吹的门环铛响，一阵风又夹着雨珠扫过，涵玉一哆嗦，也不由的少了七分豪气。可无奈已步入雨帘，敏儿又在后跟随，断无回头的理由，只得给自己打气，想着天子脚下，皇后属地，哪有人敢蓄意生事。涵玉仗着胆子走到了院门口，轻声问了一句“是……谁？”门外一个男音，压的声音很低，“有急事，敏儿快开门！”见是男人，涵玉和敏儿都吓了一跳，又听得那人说得敏儿的名字，应是熟人！又怕耽搁久了被巡夜的发现另生事端，涵玉赶紧颤悠悠的将门栓拉开。
　　只见一头戴雨笠身披蓑衣的男子闪了进来，反手利索的将院门茬上，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涵玉直盯盯的望着这人，心底不停的猜测，浑身不住的发抖，直到这人转身，抬头，亮出了清晰的五官，
　　“啊！——”涵玉如遇雷击，掩面失声叫了起来，油伞飘然落地。

　　任是无情也动人

　　敏儿也呆住了，昏暗的天幕下，站着一位面容清秀，双眸有神的公子，不是那可恶的陆重阳是谁！
　　陆重阳见到掩面惊呼的涵玉，也愣了一下，忙从地上拾起油伞，架在涵玉头上，他皱着眉，低声关切道,“当心着凉……快回去啊。”
　　涵玉定定的望着他，恍然如梦，想这陆重阳永远都是在她意料之外生活，不受她半点掌握……当下听着他的柔声细语，涵玉心头一软，几欲扑在他怀中大哭，但转瞬想起了倚红楼的一幕，心猛的硬了下来，她抢过油伞，正色问道，“你来做什么？”
　　陆重阳笑了一下，答的很是从容，“我办事回来，正接了一个差事，路过这里，想起了你，忍不住过来看看。”言毕又接过了涵玉的油伞，向屋内示意，“外面太冷，咱进去说。”
　　涵玉只得让他引着向屋内走去，说实话，她太是好奇陆重阳来这里要说什么了，这下低头不语，想听这陆重阳如何开口引话。敏儿跟在后面，一肚子的气，她想上去拆台，又怕得罪了小姐，这主子真的翻了脸没自己好果子吃的，只得悻悻的进去伺候着褪了雨具，奉了热茶，然后也不退下，立在一边，直直的盯着陆重阳。
　　那陆重阳见状也不言语，吹着杯顶漂浮的茶叶，冲着涵玉微微一笑。
　　涵玉不得不开了口，面无表情，“敏儿你下去休息吧，陆大人和我有话要说。”
　　敏儿不甘心离去后，屋内的气氛更加尴尬。涵玉铁了心，无论这陆重阳怎么说，她都不会和他续缘的，今日且看他如何表演。沉闷了好长时间，陆重阳终于开了口，“我这些日子，被胡相国派去珠川了，昨日接了新差事，现在才赶了回来。”涵玉不答话，慢慢品着茶水，心想我就是不说话，看你怎么说。那陆重阳也不尴尬，继续淡淡的说道，“我接到字条后，第二日晚饭时专程来找过你，丫头说，你被接进宫了。”涵玉听得此言，手一哆嗦，杯盖叮的碰了下茶杯。心想原来是自己错过了他来解释的机会；又转念一想，为什么陆重阳不第一天就来，还是不在意自己！又狠了心下来，继续抿茶。陆重阳也没停，还带了丝丝笑意，“你那藏头去尾诗写的真不算好，不过我看懂了。”涵玉在一旁气的要命，他这样雨夜来访，傻子都知道是为重修旧好来的，居然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来批评她的诗文？！真不知是陆重阳脑子进水了，还是她董涵玉的理解能力有问题。那陆重阳还在继续说着，“下月初，是月光公主生辰，礼部要准备贺礼，我给姜震大人派去了公文，点了你，与我一同去采办。”
　　涵玉含着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她终于憋不住开口了，“你说什么？”
　　陆重阳无声的弯了嘴角，“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日后跟我一句话也不说了呢。”说着站起了身，正色对涵玉说道，“不是玩笑啊，公主的喜好你比较熟悉，今日太晚了，我明日卯正带马车来接你。给皇家办事，辛苦一点吧。好好休息啊……”言毕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消失在雨雾之中。
　　涵玉呆在原地，愣如木桩。
　　雨断续着到了天明，卯正的时候，一个小厮上前叫门，说陆大人已经到了，请董小姐赶紧出去，今日要赶到东城采办。涵玉听的“东城”二字，心下一颤，从梳妆台摸出了一把剪刀，揣在了身上，心想这陆重阳要是玩什么花样，自己就宁为玉碎，也不能让他得逞。涵玉整理完毕，满腹敌意的走向了礼部的马车，车夫殷勤的上前问好，涵玉眼稍一扫，竟是那夜自己私令去陆重阳住处的那人，当下汗颜，面红耳齿，尴尬的点头登车。
　　车中二人离的很远，涵玉异常紧张，怕那陆重阳会借机靠近自己，陆重阳却神态自若，脸上无半点不正经，倒显的涵玉有些小人之心。好一阵子，车子才摇晃到了东城。涵玉一路紧绷，累的浑身发酸，赶紧下了车来。那陆重阳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废话，进了一家丝绸店去采购，涵玉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来的必要，又怕自己走失也不敢离他太远，不远不近的跟着。陆重阳出了店门，望了望日头，“走吧，带你去吃东城最好的酒馆。”涵玉不语，心里讽刺他，怎么现在开始大方了。二人快步的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家规模宏大，气势逼人的酒肆，涵玉抬头一望，有四层楼高，匾额上书“齐云楼”。不仅暗叹，“好气势……”未入酒馆，就听里面人声鼎沸，欢呼不绝，涵玉一惊，陆重阳接上话来，“这是齐云楼的招牌手段，齐云十三问。”涵玉忍不住了，问道，“怎么个十三问法？”陆重阳笑着解释道，这齐云楼掌柜也是个有头脑的，来此用餐的人谁愿交上二十两银子，都可以参加这个活动，答对一题有一题的奖励，小到赠送菜品，免除餐金，大到如果答对了十三题，三年来这儿可以白吃白喝。涵玉闻言乍舌，说道，分明是用二十两银子去赌不可能赢的赌局，那些题定是没有重复，越到后来越是刁钻古怪。陆重阳听她如此说，也颔首，“我来这数次，每次都有人来赌，问题从未重复过。现在好多人都以来这儿赌问为消遣和显派，这齐云楼赚的盆满碟满啊。”说着话，二人进了齐云楼，有小二问明，给领上了三楼，涵玉见坐椅古朴讲究，侧脸既可望见堂中胜景，又是清幽，又是热闹，心下又叹。堂下正有人在赌问，涵玉趴在栏杆上，细细的听着题，只觉艰难晦涩，博大庞杂，这人竟答对了十问，惹的满堂喝彩，掌柜的更是立即返回了银钱，又送上了七日的白食凭条，涵玉跟着赞叹“天才也！”却见陆重阳满脸不屑，“雕虫小技耳，值得你那样。”涵玉气的紧，“有本事你也去答，不知能答对几题。”陆重阳坚辞，正色道，“我一堂堂礼部官员，岂能和这些市井瓦肆之人一般混白食，传出去是为笑柄，糟蹋了名声！”涵玉存心呛他，叫来掌柜，拍上二十两银子，唤他拿十三问来，涵玉接来一瞧，自己就能答上两三道来，当下甩给陆重阳，“在这儿答啊，也不在底下让你声名受损。”
　　陆重阳叹气摇头，接过纸张，先扫了一眼，略一沉思，目光坚定，神态自若，细语轻声，一问一问的说给那掌柜的听，掌柜的开始还微笑着点头，后来神情呆滞，听到了第十三个，脸色都变青绿了。涵玉见掌柜如此，知是全答对了，当下也震惊万分，又不甘心，吆喝这个不算，让再拿一份来，这样来回问了七八份，都是如此。涵玉呆了，掌柜的也瘫了，陆重阳也没了耐性，把纸一丢，“赶紧上菜，把她那二十两银子还她，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涵玉这顿饭吃的真是五味俱有。看着对面的陆重阳，她心里百感交集，久闻他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却不想他文才高深如此。恍恍惚惚，又有些遗憾这个男人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不知谁将来能有这福气与他举案齐眉……正想着，陆重阳夹了一道菜放到了她的面前，“多吃点，你还是那么瘦。”
　　午饭吃的时间很长，两人不咸不淡的说话，中间夹杂着不长不短的沉默。下午的公事也是按部就班，不过在未正的时辰，天又开始刮起了大风，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快下雨了。
　　陆重阳和涵玉也有些着急，谁也不想淋雨，快步向马车等候的街道走去，突然，前方传来一个小孩尖利的大哭，她心爱的风筝被吹刮到很高的树梢上了，她那摆杂耍摊的亲人都不去理会她，赶紧收拾物件准备回家。涵玉见小女孩哭的可怜，禁不住多望了两眼，叹了一声。陆重阳却停下了脚步，走到那小孩面前。涵玉不知他要做什么，惊奇的望着他，又抬头望了望这参天古树，心想你陆重阳总不至于连爬树都会吧。却见这陆重阳摸了下小女孩的脑袋，回身从杂耍摊上拾起了一把弓箭，瞄准了那风中带着风筝摇晃的树稍。涵玉在心里乐的厉害，他以为他是谁啊，还百步穿杨，而且是乱动的杨。当下憋了一肚子的讽刺，立在边上准备看这陆重阳的笑话。只见这陆重阳神情严肃，棱角冷俊，守在树枝应风回落的那一刻，手起箭出，枝条应声刺断，风筝带着树梢飘然落地。除了那个欢喜的小孩，大家都惊呆了，一个个瞠目结舌。
　　在陆重阳淡笑回首抱拳离开的时候，涵玉的心好像也被什么射断了似的，怅然若失。
　　雨在他俩登上马车的那一刻终是下了，电闪雷鸣，倾盆而出。车夫喊道，“陆大人，今日是回不去了！”涵玉在轿厢内一惊，下意识的去摸怀里的剪刀，却听陆重阳在一边喊道，“附近找一家最好的客栈，要两间上房去。”涵玉听得此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放心，但更多的竟是有些失落……她被自己的感觉吓着了，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游荡的神情。
　　雷阵雨的天气让人琢磨不透，下车的时候，雨点又变的淅淅沥沥，涵玉跟着陆重阳进了这家典雅古朴的客栈，一进门，才发现回廊弯曲，楼阁星罗，小桥流水，花团锦簇，似是官家园林庭院一般，涵玉不仅暗叹京城真有繁华之所。老板和老板娘见来了客人，热情上前招呼，小厮也手脚麻利，衣着光鲜，言语称心，涵玉心底暗嘀咕，不知这得多少银子。车夫见如此奢华，也有点犹豫，转头等着陆重阳示意。陆重阳微微一笑，拍了下车夫的肩膀，低语道，“你去吧，这银子我来出。”车夫应了一声，乐不颠的随着小厮停置马车挑选住处去了，这边有老板娘亲自上前引路，瞄了二人一眼，贴心的安排了两间临近的上房。
　　涵玉环顾着房间，见格调雅致，品位不俗，心生欢喜。向内间一走，竟发现边上还有一观景雅间，推门而出，正对着亭台水榭，荷花田田，鱼戏莲间，涵玉更叹，真乃匠心独具，此处若得对月笙歌，真难分这天上人间。
　　晚饭有专门的小厮前来通报，涵玉换了身浅红色的衣裙，跟着指引，沿着回廊蜿蜒而行，一路欣赏着水光敛艳，如穿行画中。前面正有两个阔少模样的人在放肆的大声说笑着，似是在对着廊外的美景吟颂古诗，涵玉无法躲闪，低着头，拿扇子遮住了脸，皱着眉头移步快行。不想走近一听，心下乐了，这张嘴阔少倒罢了，吟了上阕“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想了半天想出不下阕，直在着急。边上的那个纨绔居然还在说好，说这诗就这两句云云。涵玉乐的忍不住出了声，轻轻丢下了一句，“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举扇遮脸快步离去。不料这厢高兴过了头，也没看清楚路，迎头和一兰衣公子撞了个满怀。这下涵玉想躲也躲不了了，那吟诗的两人都回了头，三个人一齐望向了涵玉。涵玉羞的满脸通红，想抬头训斥撞自己的人，一抬眼望见一双狭长有神的眼睛，俊朗有型的脸庞，那人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静镇定的别样气质，正微笑的瞧着自己，涵玉心里一咯噔，这人定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兰衣公子却没什么似曾相识的疑惑，侧身一让路，潇洒的作了个请便的手势，却单单在涵玉经过身边的时候，轻轻的说了一句，“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涵玉的脸顿时“腾”的更红了，掩着脸提着自己浅红的裙衣跑开了。后面暴来一阵大笑，“六弟，你太坏了！”“六爷，您太厉害了！”“四哥，我怎么了啊？”……
　　陆重阳见涵玉红着脸，绷着表情，咬牙切齿的闯进雅间，很是一个好笑，“你的脸怎么了？”涵玉气极，“外边有个登徒子！”陆重阳乐的更厉害了，“你知道这地方都是些什么人来吗，那些人可不是你能随便骂的。”涵玉受了气，和陆重阳又是鸡同鸭讲，没话可说，晚饭吃的没有滋味，悻悻的回了房，倒头就睡。
　　睡也睡不实的，涵玉在夜半又醒了起来。想起了外面的亭台美景，不知月下是什么样的景致，当下着好衣裙围上秀披，却听得院外隐约断续有丝竹之声，忙推门而出，只听得箫声悠扬，吹那“渔樵问答”，在寂静的殿阁园林里，更显得飘渺悦耳。涵玉心中叹服，此吹箫者必为大家，只是遗憾此曲应有琴声相和，实为缺憾。想毕，移步向那箫声处踱去，想瞧其奏者庐山真面。那箫声悠扬而又惆怅，惹的涵玉也心生哀思。走近定睛一望，却见陆重阳一身白衣，斜坐木栏，望见了她的到来，神情一愣，箫声中断。涵玉一羞，忙转身欲走，却被陆重阳起身拉住。涵玉一哆嗦，想把胳膊抽回来，却不想陆重阳一把拉住她的手，言语低沉动情，“陪我坐一会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涵玉听他此时才肯卸下装备，回头惨笑，“你我孤男寡女，又无瓜葛，有何多言。”陆重阳一愣，随即松开了手，凝视着涵玉淡笑，“这曲是送给你的，愿你知我心意。”说罢又持起了长箫，眼波流动，指动深情，一曲“凤求凰”飘然而出。涵玉呆住了，有些迷幻，盯着陆重阳认真的表情，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是想和我……”陆重阳放下洞箫，点了点头，缓步走上前来，紧紧的抱住了夙立的涵玉，好长时间，才开了口：
　　“不要离开我，好吗……”

　　春妆儿女竟奢华

　　涵玉刚刚封闭的心，一下就被打开了。
　　她明白，她是欺骗不了自己的，自己的心深深的爱着陆重阳，为他欣喜，为他忧伤，其实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整个夜晚，涵玉坐在外面，听着陆重阳说他的过往，说他如何变的冷漠，说他那幅田园画中的理想。涵玉笑道，“怎么，你不用等上五年了？”陆重阳讪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等大事得定的时候，一切都在控制之内，我就可以带着我的夫人离开这俗世喧嚣，去过陶朱公的日子……”涵玉闻言有些心惊，低声问道，“什么大事？”陆重阳一笑，揽过了她的腰肢，“这些事不是你们女人要管的事情，你呀将自己养的胖胖的，等着我来娶你就是。”涵玉却越听心里越担心，联想起王府、后党、庞妃三方的争斗，一推陆重阳，直起了身子，正色道，“既然认定我为君妇，就当实言告之。”陆重阳哪会跟她说，笑着抚弄着她的头发，柔声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我答应你，最晚两年，大事只要初现端倪，我就接你过门。”涵玉一听心底更凉，“怎么，大事不成，你就不与我成亲？”陆重阳不想再在大事上纠缠，绕开了话，“我这样也是为了我们将来过的更好啊，再说你还小呢，对了，你那天去倚红楼去找我有什么急事？”涵玉一想起那天的事，恨从心生，酝酿了半天，想开口骂他，却被陆重阳几句话给堵了回去，“再怎么也不能冲动啊，什么天大的事情也得平心静气的考虑对策，冲动只会让事情更糟，没有任何用处的。”涵玉简直是气急败坏，冲他喊道，“皇后要把我送给太子当书童也是小事！”陆重阳一愣，“你怎么回的？”“我当然没答应！”“为什么？！”“你……”涵玉简直气的没话说了。陆重阳却正色开口，“你给太子当笔吏女官多好啊，太子贤良，顾虑甚多，不屑做那些无聊事，你在东宫见识多，还不影响日后成亲，你可以答应啊。呵呵，不过如果是老四老五那样的我可就惨了……”涵玉听他如是说，也慢慢放下心来，认真对他说，“我原不知如此，打算跟皇后硬辞的，嫁不得你，大不了终身不嫁……”陆重阳听得此言，展臂将涵玉揽在怀中，缓慢的说道，“除你之外，我身边再没有任何一位女子……放心，我的夫人。”
　　涵玉回去睡了个好觉，第二天，神清气爽的跟着陆重阳回到了集芳社，敏儿在门外候着，一见这场景，心凉了大半。她讪笑着上前扶涵玉，“小姐有喜事啊？”涵玉见她如此，知是奚落自己，可当下心情高兴，也不和她计较，哼着小调进了房间。一推门，竟发现屋子里放了一口大木箱，敞开着，露出一箱的绫罗珠翠，把个涵玉惊的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她都有点言不对辞了。敏儿上前笑道，“还真让公主猜对了，小姐您被吓了一跳。”涵玉一愣，“月光公主吗？她这是做什么？”敏儿笑嘻嘻的答道，“您还有福气再认识哪个公主啊？月光公主昨晚上来找小姐，等了半天也没见着您回来，走时留下了这个箱子，说六月初一是她的生辰，宫里有宴会和焰火，让您好好打扮了去给她庆生去。呵呵，她还现嘱咐把箱子口打开，让奴婢把小姐您惊讶的表情学给她看呢。”涵玉这下哭笑不得，想月光真是童心未泯，后猛的想起了什么，问敏儿，“太后国丧未满，宫中怎么的又开盛宴？”敏儿拍掌大笑，“哈，公主说您定会这么问的，留了话说太子刚到巫泽就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皇帝圣旨下，举国相庆，消除丧期禁忌，什么都可以啦。”涵玉想到涵珍的婚事没了约束，也高兴了起来，赶忙上前去瞧箱中之物，只见衣物首饰件件都精美绝伦，华贵绚丽，真是穿戴进皇宫也不觉卑贱，暗叹这公主对自己真是舍得大方，体贴入微。
　　五月的最末几天，好的消息一个又一个的传来，首先，是涵珍和汝阳世子的婚期定了，日子选在六月初八。再就是涵珍和涵玉的弟弟董仲言，也被汝阳世子如期接到了京师学堂求学，这个仲言虽也为尤氏所出，但自小和涵玉的感情非常好，这二人的到来，给了独自在京城的涵玉极大的兴奋和期待，她整日里数着指头，盼着姐姐弟弟的到来。
　　敏儿也对小姐和陆重阳的事情彻底无可奈何了，又有小厮偷偷的来给涵玉送包裹了，还是用翠绿的绸条结成漂亮的花式。从涵玉喜滋滋的表情就能猜出定是那陆某人所赠，敏儿撇了撇嘴，将头伸了过去，去瞧有什么光景，只见几层漂亮的丝绢里包着一条非常纤细、做工精细的金制穿珠链，敏儿乐了，在一旁夸张的“赞叹”了一下，“哇，这么大方啊，送这么‘粗’的首饰啦！”涵玉心里高兴，虽也隐约觉得这有点过于细弱，但毕竟是陆重阳第一次送自己这样的东西，她不理会敏儿的讽刺，开心的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瞧去，见一官窑斗彩花竹纹杯，雅致脱俗，清秀淡品，如人小指长般高，花纹倾斜，似是一对中的一件，涵玉心更欢喜，暗想也就陆重阳这样的雅士能送出这样灵秀的物件，轻轻的将其捧放在抽屉里，用绸巾包好。又另见几瓶外雕精美的小圆罐，打开一瞧，又是些胭脂水粉，不过比从前送的贵重了许多。涵玉不太高兴了，撅了撅嘴，嘟囔道，“他明知我不愿意涂脂抹粉的，怎么还送我这个。”敏儿心里高兴，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接话，“估计这种到了年龄还没结婚的老男人都是这爱好呢，人家定是喜欢这样丽妆香艳的打扮，想让您跟着学点哦……”涵玉猛的想起了那丽姬的脸来，她忍不住了，起身追打起敏儿去。
　　六月初一眨眼就到了，涵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送什么能入了皇宫的东西，最后还是决定讨个巧，画幅画像图送给月光公主当生辰礼物。她依照自己对月光身容的回忆，加上想像，画了一幅月光在春风中荡秋千的图画，画中的月光开心的笑着，快乐随风荡漾。题什么呢……涵玉想了想，在画上写着，“笑随戏伴后园中，秋千架上春衫薄。”也许只有这，能形容天之娇女的开心和幸运吧……
　　六月初一晌午一过，钟灵宫的宫娥太监就驾着马车接涵玉来了。敏儿和玉秀早用月光赐的华服美饰将涵玉好一个打扮，毕竟是涵玉头一次去参加如此奢华的皇家盛宴，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月光的脸面。涵玉端坐在屋子中央，任凭两个丫头整鬓添衣，好一阵子，敏儿和玉秀才停了下来，退后几步，端详着涵玉，都开心的呼叫了起来。敏儿赶紧捧着镜子过来，笑嘻嘻的说道“小姐快看看吧，我们都不认识了！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吧。”涵玉笑着嗔了下她，捧过明镜，自己定睛一望，不由也呆住了——见镜中现出一贵丽女子，恍然若仙，螓首蛾眉，楚楚动人，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如花似玉、秀丽端庄，真真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涵玉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能如此倾国倾城，一时神思恍惚，怔在当场。
　　宫娥和太监已进了内院，立门相催，涵玉这才恍过神来，整了一下身上华丽夺目，刺金描银的衣裙，在敏儿和玉秀的搀扶下，捧着送给月光的画卷，移步登车。马车摇晃着向皇城行去，轿箱的豪华和身装的奢靡浑然一体，恍然如同是马车的主人端坐在内。涵玉手心紧张，香汗淋淋，头一次穿得如此，只觉得腰也僵直，肩也硬板，心底暗笑自己泥腿子上轿，不由莞尔。
　　钟灵宫早就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静儿在指挥着太监宫女们穿花引绸，张灯结彩，见涵玉到了，忙上前笑脸相迎，伸手搀扶伺候，“董小姐小心。”涵玉哪肯劳烦她来伺候自己，忙伸手扶了个太监下了车，“静姐姐这样折煞小女子了。”她心想这静儿是钟灵宫的第一女官，月光公主的近前红人，自己还得多多交往她，便伸手挽住静儿的手臂，“姐姐今日劳忙，有什么事涵玉可以帮一下的？”静儿见她如此谦逊，笑着说，“董小姐是公主的贵客，静儿岂敢劳烦，不过公主刚被皇后娘娘接去，还得烦小姐在宫里等候一下。”涵玉点了点头，既然月光不在，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进的殿内去，便在院内来回踱步，欣赏着皇宫庭院小桥流水、树荫画廊的盛夏风景。断断续续，有几个手捧礼盒的太监陆续从各边进来，涵玉远远的瞧着，见静儿一一打开来仔细观看，再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印章在一黄纸上盖了一下递给送礼人，才吩咐自己宫内的宫娥太监抬进钟灵宫。涵玉见来的人太多，她有些忙乱，刚想起身过去帮忙，忽然听到身后树林处一阵隐约的轻笑，只见树影斑驳、蜿蜒曲径处，两个太监偷偷躲在一处小门的两旁，鬼鬼祟祟的不知想做些什么，涵玉忙躲在一处假山后，不一会儿，见一手捧礼盒的小太监匆匆向这里走来，走到小门的时候，冷不丁被两边伸出的暗脚一绊，哎呀一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盒子虽被死命保护着，还是在石路上狠狠的给磕了一下。见目的达到，那使坏的俩太监出溜就跑的没影儿了。涵玉见那小太监也不顾身上的尘土伤痕，赶紧颤抖的打开了盒子，只用了一眼，立马就瘫倒在地，对天哀叹道，“完了……完了……娘啊，儿再也见不到你了……”。涵玉心里一惊，这口音熟悉入耳，钻人心肺，这人竟是奉安自己的故乡人！他乡闻乡音，涵玉心头一暖，想帮助他，暗想以月光大咧咧的个性，根本不会自己去看贺礼的成色，只要能趁乱送了进去，就能保住这小老乡的性命前程。她当下也不顾什么了，走了出来，“你是奉安人？”那小太监听声吓了一跳，见涵玉貌美如仙，又遍身绫罗，赶紧一个头磕了下去，“奴才五殿下府上的小喜子，给主子磕头！回主子话，奴才正是奉安人。”涵玉听他隐约漏出的奉安口音，更欢喜了，眼下时间紧迫，便简单说出自己的籍贯，也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说不定可以帮他，让他跟着自己来，看眼色行事。
　　事不宜迟，涵玉趁着乱，走到了静儿的跟前，“静姐姐，我来帮你。”说着，也不管静儿同不同意，接过了一个太监的礼盒，打开检查。静儿刚想推辞，又见她手脚麻利，办事仔细，再加上各宫里的贺礼不知怎么都挑了这个时候送过来，场面极乱，心想有了涵玉这个利索的帮手，也能省点心，说了句，“辛苦董小姐了。”便继续忙去了。涵玉麻利的指挥着各宫里的太监按秩近前，那小喜子也伶俐，夹在了涵玉的这一列，偷偷的过了关。临别时，两人也没敢说话，人群簇拥中，涵玉送上一个微笑的表情，小喜子抛来一个感激的眼神，两个老乡就此匆匆别过了。
　　涵玉做了善事，心里高兴，手脚更加的麻利。那静儿也是个办事的好手，各宫送来是贺礼一会儿就被处理的井井有条，登册有序。这事忙完，涵玉眼见其他事情也插不上手，便知趣的退到了一边，不想再往树林假山处游荡了，见钟灵宫东边有一处石拱木构花桥，遥望似跨了一池莲花，心想景致必定不错，便移步而去。
　　上得桥来，更觉得心旷神怡，满池莲花盛开，清风一拂，花香袭人，桥栏处系得两排铜铃，随风叮当做响，人处其中，犹处瑶池仙境，涵玉不仅倚栏神往，思着古文诗句，浮想联翩。正着沉浸着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忽的听桥下一男声大喊，“三姐，我先来给你赔个礼。”
　　涵玉一惊，心想这是谁如此没规矩，在皇宫内院大声喊叫，更是破坏了这如诗景致的和谐，当下皱了下眉头，知是不关自己的事，也没回身，继续低头赏那满池花色。那男声后再没了声息，涵玉心里暗笑，想这人还算知点礼，没吵的总管太监来打他的板子。想着这冒失鬼被打板子的情景，涵玉心里一乐，从袖中取出一方绸巾，掩着嘴嘻嘻笑了起来。却不想，正当她暗自寻思开心的时候，肩膀被人使劲一拍，那男声竟突的如炸雷般震响在了耳边，“别装听不见！今晚儿我不能去你那儿啦！”涵玉被吓的真是个魂飞魄散，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手中的绸巾飘悠悠的掉进了莲花池中。

　　散作乾坤万里春

　　话说涵玉被吓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叫一声，猛的跳了起来，一转身正对上了另一张惊愕的脸。两人离的很近，涵玉看了个仔细，见这人一双狭长有神的眼睛也惊讶的望着自己，俊朗有型的脸庞上布满了诧异的神情，这人竟是，竟是那日在东城豪华客栈里用诗句调戏自己的那个兰衣公子！又遇到了这个可恶的登徒子，涵玉心下一紧，赶快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他笑着开了口。
　　涵玉快速的用眼梢扫了一下此人，见他今日又换了一身浅绿色的绸衫，金银线繁绣穿织，头顶一块鹅卵大的挽结翠玉，腰上系一串儿明皓东珠穿成的符束，气度不凡，富贵逼人。想起陆重阳说的去那家客栈的不是“一般人”，此人又敢在皇宫里大声喊叫，涵玉心里不由的一咯噔，难道是龙子龙孙？
　　那人也在上下的打量着涵玉，还是一副惊艳的表情，看样子并没有认出涵玉来。他只瞧着眼前这位美人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 真真是亭亭玉立，闭月羞花，华丽高贵，倾国倾城。“你……你不是月光啊，呵呵，我认错人了。……吓着你了吧？”他笑着开口搭讪。
　　涵玉这才明白他那个“三姐”叫的是月光，见他没认出自己，心里暗笑这佛靠金装人靠衣裳，自己与月光本就身形相似，加上今日自己这一袭华服还是来自月光所赠，也难怪这位龙子远观背影会认错了人。她眼下虽能认定这人也是位天潢贵胄，但还是不知该怎么称呼，再者心里毕竟还存有被诗句调戏过的过节，涵玉又退了一步，微微施礼，轻启珠唇，“民女是月光公主宣诏来的，不知这位贵主如何称呼？”
　　俗话说的好，贵人多忘事，那人却只当是初逢，忙伸手相扶，好言说到，“姑娘不必拘礼，我叫明振飞，大家都喊我六皇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涵玉闻言心头一动，猛的想起在集芳社院内罚跪的场面来，自己当时被光彩照人的五皇子明振天吸去了所有的注意力，竟一点也想不起来这六皇子当时的模样来。又转而想，这短短数日，竟在不同地方与他三次相逢，而这家伙却一次都想不起来，着实有趣。
　　涵玉可不想和皇子有什么瓜葛，刚想编个什么话赶紧脱身，就听得桥下一声亮嗓，“哎——你们在说什么呀！”只见盛装的月光公主快步走了上来，两只眼睛兴奋的闪着光芒，先对着涵玉“你们认识啊？”见涵玉摇头，又转向了明振飞，“那你来做什么呀？找我有事？”这明振飞哈哈一笑，“没事了，我来是想提前当面给你贺喜，没想到认错了人，哈……先恭祝寿星佬仙龄永继，等晚上开宴再找你乐！”说罢，眼光一扫涵玉，转身离去了。
　　涵玉松了口气，这才仔细打量起月光来，只见她穿着一件灿金华丽的暗凤绣衣，头顶的碧翠宝饰灿若明霞，身上的东珠玉石莹润如酥，淡淡的桃花妆更显的明眸皓齿，活泼可爱，真真是“翠为荷叶垂鬓唇，珠压腰际稳称身”，周身华光溢彩，典雅高贵之极，涵玉不仅啧啧称叹，“公主就像天仙下凡一般。”月光也没害羞，哈哈的转了个身，“我本就是天之娇女，那些小仙又算什么。”
　　涵玉闻言大动，感慨万千。月光乐完了，又定睛瞧了瞧涵玉，“哈，你穿我的衣服还很合适嘛，以后你要是不嫌弃，我让静儿再找些我穿不着的送去。看你现在，比从前好看多了呢！”两人正嬉笑着，静儿来传话了，泰合殿已摆好了酒宴，定在酉正开席。月光笑着知会，转头兴奋的对涵玉说，“我今天可光彩了！晚上父皇和母后都会来的，所有的皇子和公主们也都会来的！”
　　酉正，一场盛宴喧嚣开场。由于皇帝的突然决定驾临，泰合殿里呼拉拉的凑来了一堆人，各宫里的娘娘，各处的皇子公主，连各尊王府的正室王妃都来了，一时间金玉满堂，鬓香影叠。涵玉的身份当然没有上前落座的资格，被远远的隔在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之外。月光怕冷落了涵玉，让静儿也不用伺候了，去外边陪涵玉说话去。静儿也乐的清闲，再又和涵玉说的上话，便从后殿拿了些瓜果点心，找涵玉偷偷享用去了。涵玉见各位王公贵妇云集，钗环笄佩争奇斗艳，如此难得光景，眼睛都不知该看何处了。尤其是皇帝左下侧的一位娘娘，虽相隔甚远，但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秀发如云,碧波荡漾，金石珠玉，极尽奢华，艳若桃李，貌似天仙。跟端坐在上位的皇后相比，多了份媚态入骨，令人观之黯然□。静儿见她呆住了，掩嘴笑道，“亏的你不是男人，这么远见了庞贵妃还掉了魂魄。”涵玉闻言一愣，心里竟暗自替皇后叹息了一把，有如此一芒刺在旁，怎能高枕无忧？静儿见她失神，推了她一下，悄悄的指了下皇子桌，“还在发呆啊，等看了那边的五殿下，估计你一辈子都睡不着了。”涵玉顺着她的手指一瞧，见那边一溜坐了五位皇子，不用怀疑，任何人都会被端坐在中间的明振天吸引去了大半的视线，涵玉不是第一次见，早有心理准备，见今天他换了件鹅黄色绸衫，一举一动，风度翩翩，更显的英姿俊俏，玉树临风。“外面都说，宁为五王妾，不为天子妻……”静儿小声嘀咕着，涵玉不由的又多看了明振天几眼，才把目光移开。在明振天的右侧，也就是皇子的第二席，坐着一位脸庞稍圆，浓眉大眼的皇子，涵玉认得，就是那日在客栈里吟诗吟不下去，被人称为“四爷”的那位公子，很难想象，这就是朝野上下臭名昭著，被皇帝批为“永不勘用”的四皇子——“四无用”，涵玉微微叹了口气，接着向右观去，在皇子的第一席，端坐着一位剑眉龙目，气度超凡的皇子，只是脸上始终似笼罩着一股阴郁之色，观之萧瑟。涵玉忍不住侧脸问了静儿，“那首席坐的……是太子殿下吗？”静儿正在吃花糕，抬脸一瞧，叹了口气，环顾四周，低声对涵玉说道，“这是二殿下……正出的三位皇子，就数这二殿下最像皇后娘娘，还是嫡长子，可惜……可惜在他十二岁那年，宫里被魇咒了，先是丽妃娘娘生的皇长子落了井薨了，二殿下随后又得了怪病，生生废了一条腿……要不怎么是三殿下做了太子呢……”涵玉闻言心里也难受，想这般人物从此折翅青云，好生悲叹。眼神又向后两席扫去，见最末席的一位皇子身量尚小，也不入群，自己呆坐。那明振飞则靠着他五哥和“四无用”眉飞色舞谈的正欢，三人不时哈哈大笑，涵玉心结还没消，低声自言自语嘟囔着，“物以类聚，早晚成‘六无用’……不是说不来了吗……趋炎附势。”因惦记着皇后要把自己送给太子当笔吏女官，涵玉更想看到和打听的是自己未来要伺候的主子模样、性情，四处找寻着殿中除皇帝外另一个穿明黄衣物的人，可是没找到。想起皇后和月光说的太子征巫泽的事情，涵玉心里嘀咕，八成是还没回来吧，可她又不想放弃这个刺探消息的好机会，碰了下静儿，“那……公主庆生辰，怎么没看见太子殿下啊？”
　　这静儿一提起太子，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话语滔滔硬是拉不上了闸。说这太子如何贤良，如何重礼，如何有才，如何仁孝。涵玉不仅想起陆重阳说的太子贤德的话来，心里琢磨着，看来这太子在朝中口碑不错啊，怎么还都传言五皇子要取而代之呢？见涵玉爱听，静儿在一旁说的更欢了，说着说着，说起上月皇帝在庞贵妃的媚唆下，想封五皇子为旭王，同时南方巫泽国的叛乱越演越烈，兵火前锋已蔓延到了江南，朝廷派去的第三员主将又被蛊术弄的离奇暴毙，庞贵妃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江湖相士胡说什么只有真龙能压的住妖火，皇帝当然不能去了，明摆着想推太子进那地狱。拿亲生儿子的命当赌注，皇帝虽是有些犹豫，但战势危急，最后必还是得做此一博，皇后娘娘急的不行了，但太子的地位摆在那儿，贵妃的这个理由用的太冠冕堂皇了，总不至于说不当这储君了吧！眼见着木快成舟了，大家都失了信心的时候，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在一个朝会上自己站出来了，请旨为皇帝分忧，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主动去南方征叛，不仅如此，还跪请陛下将他的兄弟全部封王，尤其令人震惊的是说了自己若是战死后，五殿下贤良，可接替太子之位，这下把五殿下推到了风口浪尖，弄的是面红耳赤，当场跪下对天盟誓对太子绝无二心。这番举动就连皇后都为之震惊，大家都没想到太子面对逆境镇静如此，皇帝陛下当即感动之至，说什么封王褒奖的事情都等太子回来再说，下座抱着太子好一个哭……
　　涵玉听的似懂非懂，想到那么一个娇媚如花的庞贵妃也能使出如此歹毒的招数来逼宫，不仅寒从心起。又不由的想起莫皇后来，想当年她也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不知费了多少力气爬上了皇后的宝座，还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了太子的宝座，可谁想到，红颜未老，君恩思移，又有像自己当年那样的妃子在下面觊觎着，阴谋着，她的心情会如何感慨，会如何惆怅……
　　晚宴进行了一小会儿，皇帝就在总管太监的搀扶下起了身，似是有些劳乏，要回宫休息。皇后侧身相扶，被皇帝笑着推辞了。只见下座的庞贵妃身姿一扭，拦在了皇帝的前面，也不顾皇后难堪，众人窥视，将整个身子全贴在了皇帝的身上，顿时千娇百媚，春光旖旎，皇帝哪里拒绝的了，在她的搀扶下笑呵呵的离去，临走留话，让皇后带着大家好好乐乐。
　　涵玉盯着莫皇后的脸，却瞧不出半点的怨恨不快，只见她挥手将宫妃们都凑到了一起，大家围座一团，笑语欢声，真是一派莺莺燕燕景，一张百鸟朝凤图。不一会，皇后的贴身女官就上前一番耳语，皇后也起了身，对着下面嘱咐了一番，让徐惠妃带着大家好好乐乐，也离座回宫休息去了。
　　皇后一走，在场的金枝玉叶立刻走了一大半，剩下了一些不好意思马上走的，扭捏的顾左右而言他，渐渐的也散了。一些王府的王妃出于礼节，走之前还的上前给徐惠妃和月光打个招呼，涵玉想提前看看涵珍未来的姑婆什么性情，赶紧拉住静儿问，“哪个是汝阳王府的王妃？”静儿见她着急的模样，笑了，指着一个身穿亮紫缎装的淡妆丽人，“汝阳王妃没来，是世子妃来的，看，漂亮吧，这可是林太师的千金，真正的大家闺秀呢。”
　　涵玉闻言一颤，赶紧仔细端详，见这世子妃亭亭玉立，温柔可人，举止典雅大方，出言细声慢语，看似性情温和，涵玉微微放了点心，不仅在脑海里浮现出涵珍和她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场景，有此主母，涵珍日后为人姬妾境遇会好些吧……
　　该走的，终归都走了。涵玉环顾了下四周，见剩下了四位娘娘，三位公主，当然不会有月容，还有几名郡主。居然下午说要不来的明振飞也在，和凤华郡主笑的正欢，在一群女人堆里显的尤为扎眼。少了些逢场作戏的亲戚，月光也开心了起来，她上前拉住了徐惠妃的手，向她介绍起涵玉来，“母妃，这是我在集芳社的伴读，母后钦点的，还夸她是文中女状元呢！”数十道目光一下子刷的全射到了涵玉身上，疑惑的，讽刺的，嫉妒的，惊讶的。涵玉闻言一惊，不觉面红耳赤，又无法躲避，只得从女官群中挪了出来，磕头见礼。徐惠妃的声音很和蔼，竟亲自下来搀扶涵玉，弄的涵玉受宠若惊忙起身退后。这时，耳边一个男声不合时宜的钻了出来，想都不用想，定是明振飞的，“三姐，你伴读挺多啊，那天在院子里罚跪的那个抄书的也是啊？”
　　有人帮着拆穿了粉饰太平的幔帐，满堂的公主和郡主们皆放声大笑。月光一脸窘迫，又不能说出真相，一时接不上话来，胡乱说道，“根本没有的事！”明振飞哪里知道实情，一脸认真，“那人我见过的！四姐说就是你的伴读。”
　　公主郡主们笑的更欢了，涵玉更是抬不起头来。徐惠妃见月光难堪，忙上前拍了明振飞一下，“振飞你别再胡搅了，找你皇兄玩去，母亲好带着你这些姐妹们去赏烟花。”这才把他支开。
　　夜华初上，御花园中早准备好了观赏焰火的木藤瓜果。涵玉坐在月光身旁，瞧着徐惠妃温文谦逊，四处逢迎，八面玲珑的样子，心中暗叹，这后宫的女人一个个真真都是人物。正神思着，一树烟花盛开在天际，如孔雀开屏、似凤舞九天，惹得人群一阵欢呼。绚烂光影间，涵玉也仰头凝望着，心头吟诵，“东风夜放花千数,更吹落星如雨。”许多人的面容都依稀浮现在了夜空，涵玉微微一笑，想这火树银花下的繁华，要靠多么漆黑如墨的夜空来映衬，自己的前途会如何呢？没入茫茫黑暗之中，还是灿烂于夜空天下……

　　犹是春闺梦里人

　　涵玉再次从皇宫回到集芳社的时候，女官们都开始对她退避三舍了，语气中也夹带了酸溜溜的味道。连丫鬟们也开始联合起来排挤敏儿和玉秀，送水、领笔墨的小事上都不忘推搡使绊子，玉秀委屈的都快哭了，敏儿气不过，冲着她们大喊，“都什么德行啊，一个个都是些红眼病。”话传到了涵玉耳里，涵玉却很不以为然，将从宫里拿回来的赏赐散给了这两个丫头，笑道，“文人尚且自古相轻，何况女子乎？你们可别露了怯，明儿把这些东西换着样儿的穿戴出去，气气她们。她们联合着不给咱东西，咱就出去买更好的。记住，钱能通神，势能通天，慢慢的她们就没什么意思了，说不定想开了，还掉头回来巴结咱呢。”敏儿和玉秀被这一席话说的瞠目结舌，呆在当场。涵玉摇了摇头，继续举腕习字，想起耳濡目染的后宫之争，那才是真正的钩心斗角，相比而言，这小小集芳社的混水又算的了什么呢。
　　六月初四的中午，礼部员外郎陆重阳，第一次在大白天正大光明的跨进了涵玉的院门。
　　他的每次出现总是令人惊讶。涵玉呆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落地。陆重阳的笑容在阳光下绽放的灿烂，如梦幻一般，他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有些宠溺的摸了下她额头的碎发，声音又低又柔，“怎么……我来了，你这么惊讶……”
　　敏儿扫了眼自家小姐，见她已眼光发直，魂不附体，心里一叹，可谁叫自己刚得了涵玉那么多好处，实在也不好意思再去搅和了，当下赶紧叫着玉秀，知趣的退下了。陆重阳笑的淡淡的，更显的自信洒脱、泰然沉稳，涵玉难掩心中的思念和激动，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心里顿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感，眼角却酸酸的，不知怎么了，就想在这里撒娇般的大哭一场。陆重阳轻轻的抱着她，抚弄着她的秀发，下巴在她的脸颊耳边轻轻厮磨着，言如春风，“想我了吧……”还没等涵玉含羞回答，陆重阳的双手接着把涵玉轻轻的扶起，“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涵玉魂不守舍的听着陆重阳说完了话。由于涵珍四天后要嫁入汝阳王府，奉安太远不便迎娶，王妃特在京城指定了一处别院暂做涵珍的娘家，初八那日就从这里迎接新娘，这样，明日董府全家就到了京城，汝阳世子派陆重阳来给姜震打了招呼，让涵玉这三天不去听训了，到别院去陪涵珍。
　　陆重阳谈完差使就要起身告辞，涵玉心有不甘，噘着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陆重阳走不了了，无耐，只得转身笑着来哄她，“乖，放手，这大白天的，我留在你这儿干什么啊。”涵玉的嘴噘的更厉害了，“大白天怎么了，我这儿就这么没吸引力啊，不是大白天你留下就能干什么拉。”陆重阳乐的更厉害了，直瞅着她的眼睛，“当然了！又不是没想过，没做成就是了……”
　　涵玉突然醒悟过来，顿时面红耳赤，一声“讨厌！”连推带打的将陆重阳赶出门外，还紧紧的将房门给栓了上去。陆重阳阴谋得逞，在院子里笑的灿如夏花，一转身，大步离去。
　　六月初五，礼部的马车把涵玉送到了汝阳王府在东城的一处别院。说实话，涵玉对这次家人的团聚并不是十分的牵肠挂肚，她只是想见一见涵珍和仲言。过了一阵子，马车在一处园林式庭院门口停了下来，涵玉下车一望，心里先失落了三分，这处别院与她想像的差距太大，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凑合应付而已。她想像不出，堂堂显赫非凡的汝阳王府，竟用这样一个平凡的院落充当迎接新嫁娘的场所。
　　正在涵玉愣神的功夫，一高个青衣少年从院内欢笑着跑了出来，声音大而洪亮，“二姐，可是见到你啦！”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就扑了上来。涵玉笑着一躲，伸手将他挡在了一边，“仲言，长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礼节避讳啊！”这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两下，伸手接过了车夫手中的行囊，“父亲、母亲、大哥、大姐都在花厅等你呢，快进来吧。”涵玉闻言一怔，居然大哥董伯伦也从任上来了，看来全家对涵珍这次出嫁真是重视非常。不过不管如何，从此以后可以和自己的姐妹兄弟一起生活在一个城市下，涵玉心里还是热乎了不少，跟着嘴里不闲着的弟弟，绕过了久未清扫、布满灰尘的回廊，迈进了别院花厅。
　　一进门，见一小厮在厅的中央正背身弯腰站着，一屋子人鸦雀无声。花厅的气氛好似不对，涵玉满面笑容一下子僵在了原处，爱说的仲言也没了动静。只见董方达和伯伦都阴沉着脸，尤氏望着涵珍，挤出的笑比哭都难看。再瞧涵珍倒是面无表情，还在开口安慰大家，“有什么啊，不就是没个仪式吗，你们至于这么难过，让下人看了笑话去！”涵玉闻言一惊，三步换做两步奔上前去，握住了涵珍的手，“怎么了？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一句话似提醒了涵珍，她马上又换了付表情，笑容似能挤的出蜜来，只见她三步一摇，走到了那小厮的跟前，伸手拔下了头上的珍珠耒金凤，在涵玉的惊呼声中塞到了那小厮的手上，“这个你收着吧，我日后进了王府，也没什么用处了，看着碍眼。”那小厮哪能不识货，手一哆嗦，差点把这宝贝掉地上去，急忙往地上一跪，就要假意推辞。涵珍赶紧将他扶了起来，言语直接简单，“放心，我也不让你办什么掉脑袋的事儿，告诉我，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这小厮先松了口气，又眨巴了两下眼，似有什么顾虑。
　　涵珍看破了他的心思，笑了，“你看的出来，我这人有话也不藏着腋着，你今天说了什么话，我保证将它烂在肚子里，绝不带到王府去。”那小厮这才挤着笑开了口，“夫人您别这么说，您日后也是奴才的主子，这事儿吧，也赶巧了，前几日世子妃去宫里参加月光公主的庆生晚宴，不知怎么了，回来就病了，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尤氏在一旁着急了，“这世子妃胳膊抬不起来跟我们涵珍过门行礼有什么关系啊！”涵珍拿眼色止住了母亲，笑着让小厮再说下去。
　　那小厮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王府里连叫了五个御医也没瞧出办法来，后来还是林太师府里给请来了个神医，就用了一付符药，药到病除，神了。”
　　涵玉也犯了糊涂，怎么也联系不到涵珍的事情上去。又听的那小厮继续说道，“这神医连酬谢金子都没收，不过临走时说了几句话……”
　　瞧着小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涵珍冷笑一声，上前盯住了他，“你就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实话，不许给我换词。”
　　那小厮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神医说世子妃的胳膊怪病是因为被……东方之马踏了云中凤翼，这次符药只是治标，若要治本，必须在半月之内不能被肖马之女克到，尤其是东边来的……”
　　全屋人都惊呆了，谁都知道，这涵珍正是肖马之人，奉安更是在京城的东方。
　　却见涵珍一点也不恼怒，笑着问那小厮，“还有呢？想必是有人为我操碎了心吧？”
　　那小厮闻言一惊，抬眼看了一下这位新夫人，心里估计也起了哆嗦，“今天……王妃查到了夫人您是肖马之人，要令世子退婚，亏的世子妃带病跪地求情，王妃才答应将您接进门来，但……但只是一切从简了……”
　　涵玉闻言震惊，脑海中不仅浮现出月光庆生晚宴上对世子妃的惊鸿一瞥，那时觉得她温柔可人，典雅大方，又是静儿口中真正的大家闺秀，如今怎想的到这一张温婉贤淑的画皮下，竟藏着个拥有如此心机的女人。真真是可悲，可叹，可怕……
　　整个午饭全家人吃的是味如嚼蜡，吃完了，一个个也不言语，都散去休息了。涵玉见涵珍也没叫自己相陪的意思，知是她要一个人清静排解，就知趣的躲到了一旁。颓废的别院枝条蔓延，涵玉也没有午休的习惯，在其中无趣的四处踱步，却不想遇到了董伯伦，她那个同样不爱午休的大哥。自从伯伦发威出走，终娶成著名的孟三娘后，涵玉对这个木衲的大哥生出了许多的好感，她走到他的面前，轻声的问道，“大哥……这些日子还好吧？”董伯伦见是她，笑了，两手一摊，“能吃能睡，还好。”涵玉被他逗笑了，想着大哥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而自己和陆重阳的事情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有结果，不仅心生羡慕，口出感慨，“大哥费劲周折，终娶得心上之人入门，现在心愿已成，定是异常甜蜜，幸福万分，令人羡慕呀……”却不想董伯伦闻言长叹一声，“这世间的事，本就是空空的因果……你得到的，往往并不是你所想像的……有时候，还是不要太执着的好……说了这么多，你到了，就明白了。”
　　涵玉听罢惊心。伯伦的话句句似在瓦解她对爱情的信心。连如此信仰过的大哥都感叹如此，难道世间真的不会有天长地久的眷恋吗……
　　初六的早晨，小厮来报，礼部来送涵珍汝阳世子夫人头衔的印贴。涵玉心有预感，忙迎了出去，果然见到陆重阳端坐在花厅，和董方达侃侃而谈。她的弟弟董仲言正站在一旁，用无限崇拜的目光凝视着陆重阳，仿佛见了当代鸿学大儒一般。涵玉心里高兴，站到了一个只有陆重阳能看到的角落，开心的向他招手。陆重阳斜眼瞅见了她，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一会儿，涵珍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事情很简单，陆重阳很快办完了公事，朝涵玉看了一下，告辞向门外走去。涵玉忙溜了出去，等着出来送客的父兄一离去，便闪身奔出门外。
　　陆重阳在外面淡淡的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黄铜头夹,“这个是我在出城的路边买的，觉得它简单脱俗，不佩珠宝时可单独戴着，一身长衣广袖，显的人慧质独具。”涵玉接过头夹来，心底欢喜异常，她没有告诉他，今日是她的生辰。赶巧的更是有缘，她开心的攥在手中，她喜欢陆重阳超凡的品位，更喜欢陆重阳这样一点一点的指导、修饰她。他就像一本博大精深的书，厚重累积，她展开了，就开始了不停的学习。
　　当晚，涵珍似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亲热的叫涵玉过来相陪。涵玉心里忐忑，也不敢多言，生怕说了什么不对劲的话又让涵珍伤心。涵珍却很坦然，拉着涵玉的手，轻轻的说道，“我不后悔的……再闹，终还是得让我进这王府的门。”涵玉望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痛，安慰她道，“大姐，你别乱想，哪里没有争斗，你这毕竟是嫁入了帝王家，日后吃穿不愁，富贵缠身，出来也是光彩排场，不过是要小心侍奉主母，若是老天保佑，姐姐再生个一男半女，前途无量呢。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是嫁了那寻常人家，虽为主妇，低头的事情还不是更多……”涵珍闻言笑了，伸手摸着涵玉的脸庞，深情的说，“你明白就好，小时候，母亲常对我说，这女人啊，出生是一个命，嫁人又是一个命。前一个命是上天赐的，生在什么样的家境由不的自己；而嫁人这个命，自己可一定要把握的住哦……涵玉你现在给公主当了伴读，一定要为自己抓住机会，若是能遇上什么大家之子、龙子凤孙，切莫犹豫，早为自己的终身做打算啊……”涵玉听的心潮澎湃，想起自己的娘亲久不在人世，也没人跟自己说这样的贴心话，心下一软，抱着涵珍哭了出来，“可是，可是姐姐你有个如此阴毒的主母，日后可怎么办啊？”涵珍笑着拍着自己的妹妹，目光幽深，“不着急，姐姐不怕，慢慢来……还不知是谁能笑到那最后……”
　　六月初八，一眨眼就到了。涵玉望着丫鬟们搀扶着盛服红妆的涵珍出了门。这汝阳王府真是做到了一切从简，一顶小轿，一个红娘，几个婆婆丫鬟，一小队卫兵小厮。涵玉见此场景，心里一阵犯酸，想这世子妃人未出场，先给了涵珍这个新入门的侍妾一个狠狠的下马威，还在公婆面前做尽了好人。尤氏更是悲从心来，想着女儿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苦，这王府一入，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母女俩不知几时才能再次见面，当下朝天伏地，好一个痛哭。董方达带着两个儿子在一旁远远的望着，神情也悲伤难抑，还得强装笑脸，躬身相送。一向坚强的涵珍也有些呜咽了，手臂不停的颤抖，但她立了片刻，终是一句话没说，推开了丫鬟们搀扶她的手，端然决然，坐上了火红的凤轿。
　　涵玉泪如雨下，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愿老天保佑……”



【第二卷：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宫门锦绣向阳开

　　这几日的集芳社热闹的很，先是四皇子明振阁以探视月光的名义来了一趟，谁知进去了就赖着不走了，他说话又风趣，论起玩来，点子又多，胆子又大，在姐妹中人缘又好，这下金枝玉叶们有了领头闹的，一时间将教庭搅的不得安生。授课的大学士肖云良又没有蒋太保那太子帝师的身份，管也管不得，只好叹气离去，由着这些公主郡主开怀胡闹。涵玉厌恶这个号称把整个府邸的女孩都变成女人的“四无用”，也不愿上前跟着玩乐，但见月光兴致很高，也不敢独自离去，只得皱着眉坐在一旁读书。这些女官哪里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天璜贵胄，又见这明振阁平易近人，善解风情，一个个都动了心思，上前侍奉的尤为用心。只见这四无用鬼点百出，用绸步蒙上了自己的眼睛，要玩个游戏，通过摸伴读来猜主子是谁。金枝玉叶们本就当伴读为玩物，当下一阵叫好，涵玉吓的面如土色，也没管月光表的什么态，赶紧扔下书跑了出去。屋子里喧闹依旧，根本没有人发现少了涵玉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一时间主子们的笑声，女官们的叫声连绵不断，真真是春光无限。涵玉自己在院子里踱步，自嘲的叹了口气，暗笑今日不知又有谁要被这四无用糟蹋了，忽听的里面一阵喧闹，后就有一些主子们笑着捂着肚子跑了出来，月光也叉着腰乐的跑了出来，看见涵玉，赶紧摆手让她过去看，涵玉无奈，只的硬着头皮上前看去，不看则已，一看把涵玉弄的面红耳赤，只见那四无用将东华郡主的陪读周氏翠娜按到了地上，两只大手四处乱摸着，口里还亲亲乖乖是谁的叫着，周氏在他身下娇笑着，半推半就，身躯乱扭，嘴中发出的娇声燕语令涵玉听着都发麻，想这四无用乃是王牌风月老手，怎能不知是这小女子的假意□，见他当下就摘下绸带，“看爷怎么好好修理你！”抱起周氏就往内室走去。
　　见丑事要在教庭做成，涵玉一惊，可自己位卑言轻，又制止不了什么，赶紧瞥了下月光的神情，可月光公主的表情丝毫也没什么变化，还和其他公主郡主们大笑着，就像是议论一件货品的卖出和看一场戏子的光景。涵玉心里猛的一凉，暗想无论月光对自己如何的好，这道地位的鸿沟还是无法跨越的，自己还痴心的想从此能和公主成为朋友，到了今日才醒悟，她们这些女官们在主子们的心中，只不过是能拿来取笑的玩物罢了……
　　随后的几日，只要不是蒋太保的授业，明振阁都会准时跑来，有时还带了一群郡王子弟，弄的整个教庭乌烟瘴气。涵玉无奈，一见得他来，就推说心口疼，跟月光告假回房。回的房间，见敏儿递上两封书信，忙拆开来看，一封是弟弟仲言写的，说父亲和大哥都回任上了，他也被姐夫汝阳世子给送到京师学堂学习了，让涵玉在集芳社自己保重。涵玉抿嘴笑了，想这小男孩刚大了一点，就开始关心人了，心生温暖。另一封是陆重阳写的，说他明日去东城办差，涵玉若是有空，还到龙华寺门口去等他。涵玉读着信乐的开花，心思早就飞到东城去了，想这几日有四无用来搅局，根本没人在乎她的存在，这下赶紧准备好了一切。第二天一早，就兴冲冲的出发了。
　　可没想到的是，这次去东城，令涵玉好一个不痛快。
　　首先是陆重阳带了一个姓李的跟班，生的贼眉鼠眼，目光还挺势力，居然正眼也不瞧涵玉一下，更别提打什么招呼；其次是陆重阳根本就没时间跟她说话，好像有无数秘密的事情要跟这个姓李的商量，连午饭时间都要和什么多姓夫妇见面。涵玉无奈，憋着气跟着陆重阳上了酒楼。早有一对珠光宝气的夫妇在雅间等候，见了陆重阳，笑容满面，连对着李跟班都好言相欢。涵玉也递上去一张笑脸，没想到这两人也如同没看见她似的，转身招呼着大家就落了座。席间那四人如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时间高谈阔论，谈着谈着竟谈起玉器买卖来，涵玉知是跟陆重阳暗地里的生意有关，心想既然他不愿意告诉自己，自己就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当下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手帕来。可这席都开场好久了，始终没有人向她这看上一眼，更别说说上一句话，她困惑的瞧着陆重阳，见他也不开口介绍她和这些朋友，忍不住在帘下踢了他一脚，陆重阳受了这一下，扭头瞧了她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话，“你快多吃点，看还这么瘦。”接着就继续谈起他的话题来。涵玉气的浑身冒火，想一走了之又怕伤了陆重阳的面子，当下从桌下抬起双手，拿起碗筷开始自行用餐。这时终于有几道目光射了过来，涵玉迎起脸一望，只见那姓李的跟班迅速在她的手腕上扫了一眼，见空无一物，视线竟停滞了一下，随后那多姓夫妇也收回了目光，一切照旧。
　　客人送走了。涵玉也不想再忍，她直接问陆重阳，“为什么不把你那些朋友介绍给我？”陆重阳很惊讶，“他们只是普通关系，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认识他们做什么？”涵玉气的快哭了，“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那些朋友？你和他们一个个都很无礼，我在那儿和隐形人似的！你将心比心试试！”陆重阳有些无奈，“那李筝是我自己养的跟班，我们有事说我们的，你吃你的就是，非得跟他们搭上话你才能吃下饭啊。”
　　涵玉气的七窍生烟。下午陆重阳就回城了，涵玉一声不响的回到了集芳社。她异常痛恨陆重阳周围的人，异常痛恨！她心头暗骂，除了上次那位孙云骅公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日子就这样不闲不淡的过着，女官们的小团体聚的快，散的也快，自周氏得到了皇子的宠幸后，整个集芳社嫉妒的风向立刻转了目标，再也没有人排挤敏儿和玉秀了，相对于周氏的趾高气昂，大家甚至开始夸奖起涵玉当初的低调来。敏儿忍不住学舌给涵玉听，弄的涵玉一阵苦笑。陆重阳中间也托人带了些东西进来，其中有一双镯子，涵玉初以为是他送来的玉货，心底一丝安慰。自从认识了陆重阳后，她就再也不敢佩带任何玉状饰品了，尤其是玉镯。这次在东城吃饭时受人目光洗礼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涵玉真是庆幸自己什么都没带，省的让人瞧更低了去。敏儿将缠镯子的稠布打开，涵玉一望，有些失望，这两个镯子一个是贝纹乌光银，一个是鱼纹暗红石，做工精制，但都不是玉制品。陆重阳的留言也很简单，上次看她手腕上什么也不戴，觉得不甚好看，挑了这两个镯子，觉得挺配涵玉现在的身份，可以随着衣裙的变换搭配着戴……
　　涵玉不悦，心头隐约有些落寞。她并不是希罕陆重阳的重金厚礼，只是黄金有价玉无价，陆重阳自己就经营玉石买卖，怎么至今给她送不出一件能做信物的玉器吗？
　　时间慢慢流逝着，转眼到了六月末。明振阁突然好几天都不来了，公主郡主们也收敛了很多，女官们不敢问原因，一切又恢复了常态。接近七月的一个傍晚，涵玉正在院子里乘凉，玉秀来报，皇后宫里的黄门太监又偷偷的来了。
　　涵玉猛的想起莫皇后留出时间让自己的考虑的事情，心下一愣，莫非太子要还朝了？当下也不敢耽搁，略一梳理，随着太监登轿离去。
　　一切都已是轻车熟路了，涵玉施了大礼，跪到了莫皇后的凤座下。
　　莫皇后穿了身轻薄的翠绿宫装，如瀑的乌云鬓上随意点缀着几处黄金珠饰，此时正端着一杯清茶，轻轻的吹着水上的浮叶。
　　“想好了吗？”声音似漫不经心。
　　涵玉叩首，“谢娘娘栽培，涵玉定恪守自己的本份，专心伺候太子笔墨。”
　　莫皇后笑了，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涵玉躬身退下。
　　莫皇后缓缓抬起脸来，望着涵玉的背影，嘴角斜出一个笑容来，“看日子久了，你还能不能这么说……”
　　七月初二，太子凯歌大奏，班师回朝。京城四处传颂着太子的龙威，说太子此役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说那巫泽国的二皇子听说大周太子亲征，临阵倒戈，在大周军队的帮助下弑兄夺权，篡位成功，从此巫泽改朝换代，上书世代臣服大周朝。这是大周朝数十年来对外战争的第一场胜利，虽然胜之有些不武，但仍让无数国人振奋不已。皇帝更是兴奋异常，下旨文武百官出天定门列队迎接，自己更是携皇后下撵摆酒相迎。
　　集芳社自然是放假一天，涵玉舒舒服服的睡了个懒觉。窗外阳光明媚，令人心情大好，惦记着花园的景致必定不错，涵玉叫上了敏儿，到集芳社的后花园去转转。从涵玉的住处到后面的花园，需要经过六七位女官的院门，路程不是太近，涵玉和敏儿一边说着话儿，一边踏着青石小路蜿蜒前行。走着走着，主仆二人竟隐约听到了有男女的调笑声，涵玉和敏儿大惊，再仔细一听，声音竟是从封闭的一处小院门内发出的，听之猥琐。涵玉红了脸，啐了一口，赶紧拉着敏儿向前走去，可没走了两个院落，又听到有类似的声音在互相调笑着，毫不顾忌。涵玉真是惊呆了，暗想这集芳社什么时候竟和勾栏一般，毫无廉耻，白日宣淫。正在她楞神的时候，教习范婆婆一摇三晃的哼着小曲走过来了。涵玉赶紧上前两步，叫住了她，手指着院门紧闭的小院，“婆婆可知道，这都是怎么个光景？”范婆婆见是涵玉，脸上马上堆上了笑，又听她如此问，笑的更欢了，眼睛向四下一扫，伸手将涵玉拽到了一旁，声音低沉□，“董小姐真的不知道吗？”
　　涵玉见她这付模样，当下恼了，“范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此等丑事关涵玉何干！”范婆婆见涵玉真的动了怒，忙上前陪不是，“老身老糊涂了，连话也不会说了。老身的意思是，来找这些小姐的公子哥们董小姐应该是见过的啊。”涵玉闻言更恼了，“我怎么能见过这些浪荡之人！婆婆您不要诬人清白！”范婆婆也瞪眼了，可瞧着涵玉这模样也不像是装的，半响才支支吾吾的嘟囔着，“这些可都是郡王爷的世子公子……董小姐没和他们教庭相见啊……老身还以为你们这些小主子们一个接一个都攀上高枝了呢……”敏儿气不过，在一旁插了话，“我们小姐才不和那些人一样呢，躲他们还来不及呢！”范婆婆这才明白了底细，忙又换上了笑脸，“那是老身误会董小姐了，不过……”她看了看敏儿，又将头凑到了涵玉近前，摆出了一付很是关心人的模样，“我说董小姐啊，您也要早为自己将来打算打算啊……这集芳社可有了婚约就要走人啊，来了京城一趟，机会又这么好，空手而归，没——意思啊……”
　　涵玉赏园的心情全被搅了，回去的路上，竟遇见了两个刚刚进门的公子哥儿，一人儿手里摇着一折扇，见了涵玉，眼神直盯盯的也不躲闪，涵玉忙举团扇遮住脸急步绕开，那两人竟在后面旁若无人的评头论足起来，“哎！这个怎么从没见过啊……比那些漂亮多了！”“太瘦了！我不喜欢。”“哎——不对，我在哪儿见过！不是在这儿！肯定见过！”“小姐，你等等……”“我想起来了！”“小姐……”
　　涵玉吓的花容失色，带着敏儿逃回了自己的院门，反手就将大门栓住。好长时间，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

　　晨摇玉佩趋金殿

　　直到晚宴前的集体训诫时间，涵玉才颤巍巍的走出了院门，拉着敏儿和玉秀壮胆，走进了教庭。估计这时候什么王爷郡爷都迎接完太子回府了，这帮公子也不敢再留了，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的回还了。涵玉放眼一瞧，教庭上的女官一个都不少，正几个一撮，唧唧喳喳的说着悄悄话呢，涵玉叹了口气，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等着教习婆婆来说那几句例行公事的话。却不想猛的被人一拽，月容伴读夏砚如的笑脸神秘的探了过来，“快来听啊，有香艳的故事听呢。”涵玉被她连拉带拽的拖到了女官围聚处，只见有两个女官比拼着情郎的信物，后边还有些女官起哄的声音，“光这个有什么用啊，真正的本事说出来拼拼啊。”下面的话越说越离谱了，连春风几度、玉人吹箫都能拿到台面上说，把个涵玉听的面红耳赤，赶紧把头扭了出去。这目光一转，竟扫到了在一旁独自呆坐伤神的周氏翠娜，女官们对她的孤立还没结束，这一连几天四无用都没来找她，加上素日她的傲气甚高，得罪了不少人，积累的风凉话真是如排山倒海般，压的她哪里能开颜欢笑。涵玉怜悯人的毛病又犯了，她走到周氏的面前，安慰着开了口，“这太子还朝，郡王爷家的公子可以不去，但四皇子定是要去迎接的，你别太担心……”涵玉话还没说完，周氏就将笔墨全扫到了地上，站起身子来，指着满庭的女官，“滚，少来装好人，让你们一个个都看我的笑话，走着看，说不定下场比我还惨！”骂完，哭着跑掉了。教习婆婆刚刚进门，就被周氏狠撞了一下，看局势已经控制不了了，赶紧溜脚走人。
　　涵玉讨了个没趣，晚饭后悻悻的回了房，她隐约竟发现自己的心底里也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这阴暗的感觉吓到了她，涵玉赶紧双手合十，口念罪过。
　　第二日一早，集芳社来了大消息。宫里来了紫服太监，传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即日起免去涵玉的公主伴读身份，入东宫任文吏女官。公公念毕旨意，笑着走下了师座，将懿旨放在了涵玉的手中，“恭喜董姑娘了，回去准备一下吧，晌午一过，咱家接您去启泰殿觐见太子。”
　　涵玉虽早有准备，但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晕乎乎的磕头谢恩。太监走后，教庭立刻炸了锅，众人全围了上来，那范婆婆从远处也跑了进来，三两下拨开了众人，脸乐成了个菊花，上前朝涵玉作了个揖，“早就瞧着董小姐不是一般人啊，老身昨日还胡乱指点，真是惭愧。原来董小姐心里早就有数，这下进了东宫，可就是半脚踏上了娘娘路啊！日后富贵还请别忘了老身啊。”其他的女官也唧唧喳喳的嚷了起来，“我说涵玉怎么不屑搭理什么世子公子的，原来是盯上太子了！”“就是嘛，别看人家最小，心眼最机灵。”涵玉站在中间，感觉自己被无边的嫉妒淹没了，所有的人都在赞扬着她，话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涵玉脚下如踩了棉花般飘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敏儿和玉秀早就接到了消息，竟一齐在房门前流着泪跪下了。涵玉吃了一惊，赶紧伸手将她们扶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不当班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回来的。”敏儿抱着涵玉，忍不住大哭起来，“小姐，我这又是替你高兴，又是舍不得呀……”
　　晌午很快就到了。敏儿和玉秀精心的替涵玉打扮了一番，又拿出一件月光箱子里的衣裙想给涵玉套上，涵玉一瞧，推掉了，自己起身拣了套普通的淡粉色暗丝夏装，“那太招摇了，我这次去，并不想去引谁的注意，只盼能做一回三国徐庶，几年一过，全身而退……”
　　东宫正门，涵玉下了轿，低着头随着皇后宫里的总管李公公向正殿行去，心里盘算着日后如何装聋做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转过一处小殿，迎面遇上了一队宫娥簇拥着两位衣裳华丽的贵妇，只听得李总管上前施礼，“给太子妃、邵良娣请安。”涵玉心里一咯噔，这女人堆里是非多，没想到这么早就遇上了东宫的女主子们，真是烦，当下也没敢迟疑，跟着李总管伏身下拜。
　　“快起来吧。”先开口的定是太子妃，声音很好听。她亲自上前搀起了李总管，带着笑问道“这就是母后给太子挑的笔吏官？”李总管恭敬的答话，“正是，正要送去给太子过目。”太子妃轻甜的笑了，瞧着涵玉温柔的说，“母后的眼光就是不错，你今后要多尽些心了，好好伺候太子笔墨。”涵玉听得声音似春风拂面，这才敢抬眼望了一下，见她一张文静端庄的脸庞，一身尊贵典雅的宫装，正望着自己笑，人虽不算特别美丽，但给人的感觉非常的舒服，涵玉心里对她有了好感，忙跪下叩头谢恩。这两位女主子也没多耽误工夫，跟李总管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涵玉松了口气，忍不住向身后回望了一眼，却不想正正的也碰上了另一双回望的眼睛，飞吊的眼角，冷漠的表情，正是那走在后面的邵良娣。涵玉吓的赶紧回过头去，心想，这女人可不要惹，定不是什么好货色。
　　启泰殿到了，早已有小太监在外面等候，将二人领到了右侧一个似书房模样的偏殿。殿的正中站着一位穿明黄衣裳的男子，兴致很高的样子，正在长条书案上挥毫写字。涵玉料其定是太子，也不知性情脾气如何，心里忐忑，没敢再看，跟着李总管跪到了堂上，大礼参见。头还没叩完，就听到那太子说了第一句话——
　　“起来吧。”
　　涵玉慢慢的站了起来，身子还没站直，太子又说了第二句话——
　　“母后的耳根子就是软，这又是哪家送来的？”
　　涵玉愣住了。李公公尴尬极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回太子殿下的话，这不是……这是……”
　　太子手腕一挥，一行字书写完了，第三句话也紧接着出了口——
　　“我这人够了，带回去吧。”
　　李公公还想解释些什么，毕竟这样回去无法和皇后交差，但见太子低垂的面容已开始变的不耐烦，表情也变的很难看了，他咽了口吐沫，仔细的两边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宁得罪皇后也不要得罪这位未来的天子，只好赔上笑脸，打个手势让涵玉跟着他退下。跪着的涵玉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呆了，她的头脑中突然冒出了女官们幸灾乐祸的嘴脸，想自己锦衣出行居然被人拒收！这会让她们笑破肚皮，兴奋好几个月吧。她百般无奈的起了身，微带恨意的抬头望着这殿中的国之储君，心里五味俱有，想自己本不想来攀龙附凤，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旁人还不知如何想像，真是冤枉的可怜。
　　那太子端详完自己刚书写完的横幅，抬头活动了下脖子肩膀，没想到正对上涵玉异常仇视的眼神，一时惊住了。涵玉更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还瞪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朝自己看，知是自己刚才的表情过于僭越，一下子吓的魂飞魄散，口里念着佛号，低头快步想溜出去。
　　“回来！”殿内的声音显然不太高兴。
　　涵玉浑身一哆嗦，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李公公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笑着一溜身钻了回来，“太子爷答应了？”
　　“答应？”太子干笑了一声，把笔扔在了桌子上，迈着步绕了出来。涵玉站在门褴外面，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心想自己被魇到了吗，犯什么神经去狠瞪这位大主子……
　　“你脾气不小啊……”太子转眼已走到了她的面前，讥笑着开了口，“本宫哪句说的得罪你了？”
　　李总管惊讶的望着太子和涵玉，嘴都闭不上了。涵玉心里一灰，想今日算是彻底把小命给葬送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当下胆子一壮，向地上扑通一跪，“民女知罪，只是想死的清白。民女本是月光公主的伴读，蒙皇后娘娘天外施恩，下旨赐来伺候太子殿下笔墨，民女本无什么鸿图大志，只是听命行事，绝不是那种不知廉耻，攀龙附凤之人。”
　　李总管一听愁坏了，赶紧跪了下来，赔笑说，“太子爷您别跟这奴才一般见识，老奴把她领回去好好教训一番……”
　　太子手一挥，止住了李总管的言语，表情严肃，淡淡的开了口，“你还挺特别……也不怕罪加一等。”
　　涵玉心里苦笑，这大不敬罪已经到头了，她还怕什么呢，索性昂起头来，“生亦何欢，死又何惧，废涵玉一草芥春秋，成全太子的千载英名，何乐而不为。”
　　太子紧紧的盯着她，微黑的脸庞棱角分明，涵玉毕竟心虚，哪敢跟他对视，眼一垂，心想还有月光这根救命稻草，待会如何能让人捎消息呢。
　　没想到的是，太子沉吟了半响，转身踱回了书桌，展开了自己所写的那幅横卷，边看边说了一句话，“领她去见太子妃，明天开始轮值。”
　　涵玉晕乎乎的又似走了好运。被满脸带笑的李总管四处带着磕头。一圈公事做完，李总管也放了心，笑咪咪的望着精疲力竭的涵玉，话出感慨，“皇后娘娘的眼力就是没挑，董姑娘您还真对了太子爷的脾气。”涵玉闻言一惊，刚想说什么，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李总管万福啊！”东宫的紫衣总管张公公出场了。
　　两位总管寒暄了几句，李总管就将涵玉正式交到了张总管的任上，涵玉忙施礼问安，张总管笑着上前答礼，四目一对，张总管竟愣了一下。涵玉见他立刻又恢复了平常神色，心里略一奇怪，也没往深了想，随即一切按部就班。
　　第二天一早，涵玉穿戴整齐，早早就到了启泰殿书房当值，昨夜的书画卷轴还没收拾的好，乱乱的散在长条桌上，涵玉耐心的一一规整，见一新书长卷还未得裱，被暂放一旁，她心里猛的记起这书卷正是自己觐见时太子所书，忍不住好奇偷偷打开一看，见写的是《孙子兵法》九地篇：“……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字写的规矩方圆，端正有力，只是在“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的“生”字上着重了笔墨，换写了于其他字截然不同的字体。涵玉正心里研究着呢，就听得外边一阵低紧的脚步声，像是一队人快跑着进的殿来。她赶忙把书卷放下，垂手站到了一旁。
　　太子果然似外间传闻般勤勉，有未来天子的风范，一天时间安排满满。期间太子太保蒋於辑也来了一回，一眼瞥见了涵玉，先是吃惊，后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表情变的鄙视不屑，谈完公事后，意味深长的望了涵玉一眼就离开了。晌午一过，太子又来公事。涵玉一直站到傍晚，递笔研磨，擦台送水，这太子只是瞧着书折卷帙，眼梢都没瞥她一下，一句废话也没跟她说。涵玉不仅暗自感慨，怪不得陆重阳放心她到东宫，这主子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怎会有事呢……
　　申末时，终于有太监进来禀报，太子妃询问太子是否去她那进膳，太子瞧了一眼窗外，点头起身出门，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回身望了涵玉一眼，说了第一句闲话：“时辰到了你就自己退下。还有，让张总管把你的丫头也带进来。”
　　涵玉愣了，呆望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正殿。
　　傍晚的时候，太子妃又加了恩旨，让涵玉回去和同窗们再好好聚一下，过一天再回东宫当班。涵玉惦记着可以和陆重阳见面，兴奋的不得了，哼着小曲，坐着东宫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回到了集芳社。女官们和婆婆丫头们听到消息都跑到小院来看她，涵玉一时间风光无两，真有点春风得意，衣锦还乡的味道。敏儿听得自己可以到东宫去伺候小姐，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拉着涵玉掉眼泪。玉秀虽已被配到了别处，听的消息也替涵玉和敏儿高兴，这主仆三人当下抱在了一起，喜极落泪。
　　看热闹的人渐渐的离去了，涵玉刚想开口让敏儿去寻陆重阳的消息，玉秀在一旁拍着脑袋叫了起来，“小姐，我差点忘了！昨天有位公子来找过你！”

　　虫声新透绿窗纱

　　涵玉心里一喜，心想这玉秀没见过陆重阳几面，可能一时还认不出来，忙问，“是上次来的陆大人吗？长的什么模样？”
　　玉秀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记不起来了，光记得这位公子穿着很是体面，白白的……”
　　涵玉忙插上话，手还在比划着，“眼睛什么样子的？大吗？说话口气呢？”
　　这玉秀也不是什么机灵的丫头，听小姐问的这么仔细，很是挠头，“记不得了……他光说来送小姐您丢失的手帕。”
　　涵玉闻言一愣，“手帕？”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丢过手帕，忙问玉秀，“手帕呢？什么样子的？”
　　“他见您不在，转身就走了。”玉秀一摊手。
　　涵玉百思不得其解，瞥向了敏儿，敏儿赶紧摆手，“我没看见的，我若是遇上了，定会问他姓名的。”涵玉隐约有种预感，这人不会是陆重阳，心底掠过一丝失望，轻轻叹了口气。敏儿见她如此模样，哪里能不知道原因，想着反正明日一过，小姐就住在东宫行所了，索性卖个人情，就上前趴着耳朵悄声对涵玉说道，“今天晚上，礼部在集芳社外馆设宴，小姐您那心肝陆大人就——在——呢。”
　　涵玉闻言大喜，看时辰不早，怕宴会散场，也不顾自己屋门都没进，抬脚赶紧向外馆走去。
　　时间赶的正合适。酒宴刚刚结束，陆重阳在人群中迭迭作揖告别，步履轻松，阔步向自家轿子走去，涵玉迎着他的方向，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一指，笑着开了玩笑，“呔，打劫！留下买路钱。”这陆重阳刚有几分醉意，见她冷不丁这么一出现，立马酒醒了，他赶紧向四下望了一圈，低声说道，“你怎么跑出来了？！”涵玉笑嘻嘻的将原因告诉了他，还特别说了太子妃放了她一天的假。陆重阳这才松了口气，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真是机会难得，这样吧，我明天上午找个差使出来，过来接你，还记得上次在东城请客的孙云骅吗？他的孩子办满月酒，咱们一起去瞧瞧。”
　　涵玉听他说“咱们”，心里很是高兴，陆重阳能带她去参加朋友圈的事情，说明他心底里对自己的肯定又加了一分，涵玉当下喜不自禁，连连点头。
　　送走陆重阳，涵玉乐滋滋的回到了自己在集芳社的住处。晚上偶尔有几个女官过来串门聊天，言语间尽是些恭维奉承的话，涵玉的心情本就大好，这下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捧的更欢喜了，也有些轻飘飘、扶上九霄的感觉了，心里不由的感慨，怪不得父亲一生费尽心思要出人头地，这众人之上的感觉就是有些令人迷醉啊……
　　第二日一早，涵玉等候在教庭外，大礼拜别了月光公主，两人又是一番依依不舍。涵玉心里惦记着和陆重阳的约定，也没敢和她太黏糊，借故匆匆回了小院。果然，不一会的工夫，陆重阳的马车就到了，和车夫对过了“暗语”，涵玉兴冲冲的上了车，见陆重阳端坐在轿内，一身青衣便装，摇着一把书墨折扇，嘴唇轻轻的抿着，正微微的看着她笑。涵玉心底一热，竟突然想起了那夜这嘴唇亲吻自己的热烈，当下脸上一红，低着头坐到了陆重阳的身边。马车摇晃着开动了，两人半晌无语。不知自己怎么想起那夜的事情，涵玉正暗自羞臊着，却没想一旁的陆重阳竟主动的抓住了她的手，轻轻的抚弄着。涵玉有些受宠若惊，娇羞着瞥了他一眼，却见这陆重阳神情还是非常的平静，浅笑着望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眼神移回到把玩的纤手上，似无意般的开了口，“孙云骅你见过的。待会儿到的时候，他府里还会有一位客人，那是我在学堂的同学。”涵玉见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有些惊奇，转过头，定定的瞧着他。陆重阳瞧她如此反应，好一个苦笑，“傻丫头，省的埋怨我谁都不给你介绍……”
　　涵玉闻言心一暖，这陆重阳能理会自己曾经的埋怨，用心的去改正，她一时间惊喜不已，傻傻的笑了。陆重阳似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正色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千万别问及孙夫人的家世出身，拣着些琐事聊聊就行了。”涵玉一听愣了，非要拉着陆重阳问个究竟，陆重阳哪里肯告诉她，涵玉更来了兴趣，撒娇耍赖要挟都干出来了，陆重阳百般无奈，只得说了个大概。
　　原来这孙夫人本是勾栏女子，不知怎么和这孙公子一见钟情，可这孙公子是户部孙侍郎的幺子，家族中还有不少大贾巨富，算的上是有权有钱，家里哪肯让她进门，做妾都不干。碰巧在两年前，孙家失盗，贼人撬开了书房的暗格，除了珠宝玉石外，竟发现了这孙侍郎跟犯事的前太子少保丛显大人曾经的往来书信，这可是百年不遇的摇钱树，贼人猖狂了起来，没钱就来要。这杀又杀不得，不杀又恨难消，孙侍郎一时心急如焚，病倒在床。这孙夫人非常聪明，听孙公子说后猛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遂故意在贼人经过的路上设计勾引，陪人睡了半个多月，终于偷出了往来书信。孙侍郎没有话说，拿了银子给她赎了身，换了名字、造了身份让儿子当正室给娶了过来。
　　涵玉闻言咋舌，心想自己待会要跟一勾栏□交谈，心里说不出的恶心，当下皱了皱眉头，把嘴撅起来了。陆重阳见状只得好一个哄，连说那孙夫人是个好人，让涵玉不要心存偏见。涵玉见他说“偏见”二字，气不打一处来，正色说道，“除了不得以的，自己卖的都是迷金子迷疯了！什么偏见，她们就是不要脸！”陆重阳竟立即反唇相讥，“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缺钱！”涵玉呆住了，她怔怔的望着他，“若让你也娶个□，你能干吗？”没想到，这陆重阳听得此话，竟慢慢的收起了笑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能，只要我爱她，□又如何？”涵玉如听惊雷，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言语。陆重阳见她反应这么大，怕她误会什么，忙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解释道，“我是说，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娶你为妻的……别瞎想啊……”
　　孙云骅的府邸坐落在东城，异常豪华气派。门房很是有礼，老远就小跑上前跟下轿的两人殷勤问安。涵玉回味着刚才的话，心思九曲的跟着陆重阳进了这高门阔府。这府内庭院的布置更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百转千回，曲径通幽，奇珍怪石，珠桥玉亭，不知的还以为进了王府卿家、皇宫大内呢。涵玉一边走，一边赞叹，忽的想起集芳社有一咸州知府的王姓千金，素以夸耀自己家传的一豪门大院为荣，逢人便讲她家院内有多少殿堂厅所，有几多奇雅摆设，言语形容叹为观止。但全社的女官听的是多有不屑，心想这夸耀的过了头，能有庭院修的这般好的？这下涵玉自己亲眼见到了豪府的宏大，不由的也叹服了起来，“我素听同学夸耀自家的豪院有多少妙处，总是不屑，今日一见，确是美不胜收，真是不惜辞藻添采啊。”话刚说完，却不料走在一旁的陆重阳有些轻蔑的笑了，紧接着跟上了一句话，“你的同学家中能有这样的庭院？呵呵，不会吧。”涵玉顿时被噎在了当处，她本就觉得自己是外官之女似矮人一等，平素最痛恨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当下又气又恼，“我的同学就不能住这样的地方了吗？”陆重阳笑着伸手指划了一圈，刚想张嘴回话，只听的一声长诺，府邸的主人——孙云骅已迎了出来。
　　谈笑间，三人进的厅堂，见一奶妈抱着乳儿轻轻的摇晃着，襁褓中的乳儿正在沉沉的酣睡。旁边站着一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绿衣公子，见三人进来，笑嘻嘻的迎了上去。涵玉见他彬彬有礼，也侧身行了个万福，只听得陆重阳似从喉咙里咕噜出了一句，“我同学。”那绿衣公子哈哈大笑，瞧着陆重阳挤眉毛，“你的同学哪有这样标致的小姐，我怎么不知道啊？”涵玉知陆重阳这句是说给她听的，却被人误会，低头悄笑。陆重阳很是尴尬，用手朝绿衣公子方向示意了下，“我同学沈时才。”又朝涵玉方向示意了下，一时间竟有些羞涩，“我……我……朋友董涵玉。”声音小的似喉咙里的回声。孙公子和绿衣公子见他如此都大笑起来，陆董两人都弄了个大红脸，煞是不好意思。此时，女主人终于走了出来，化解了二人的尴尬。男人们很快到一旁谈事去了，涵玉公事式的探望了下小乳儿，便随着孙公子的夫人进内室喝茶了。清楚了孙夫人的身份，涵玉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捧着茶杯，先私下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孙夫人，见她似有二十好几的岁数，个头不高，妆容很是浓艳，涵玉心里暗嘀咕，只能算是捎带点姿色吧，怎能如此迷惑人呢。再望身上看，眼光不由的就停滞住了，这孙夫人虽刚生了孩子，身材却非常傲人，纤细的腰身，似水蛇灵动，异常丰满的上半身，撑的丝绸外衣春光无限，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成熟女人魅惑的姿韵。涵玉不由的紧了紧自己纤瘦的身体，干笑着没话找话的说了起来。这孙夫人对夸奖她身材的话也没多回应什么，只是说了陆重阳的好处，说他有才气，有品性，不是一个滥情的人，夸奖涵玉好福气。
　　沈公子估计是有事提前走了，午饭在孙府用，开宴的时候，只是他们四个人。涵玉的这顿午饭用的还是不错，菜品雅致，心情也高兴，厨子全上的素食，却做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尤其是最后一道汤，竟是孙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味道鲜美极了。
　　回去的马车上，涵玉幸福的倚着陆重阳的臂膀，有些神往的问道，“小孩子你喜欢吗？”
　　“喜欢啊，”陆重阳没什么犹豫。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小孩子啊？”涵玉切到了正题，满脸期待的望着陆重阳的眼睛。没想到陆重阳听了这话，却坏笑起来，一把抱过了她，悄声说道，“那我们要先洞房呢……”说着，唇已经热烈的压了上来。夏天的衣物本就是薄如丝沙，涵玉感觉他的双手似已经摸透了自己的娇躯，而自己的身体内处，竟也生出了呼应的悸动，吓的她赶紧的躲开了他的唇，“不要……你好坏。”这陆重阳毕竟只是逗她，淡笑的摆正了身子，轻轻的拍了拍涵玉的脸颊，凝视了一会，竟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我送你的胭脂香粉怎么都没见你用？”涵玉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的答道，“我素不喜欢画什么妆容的……不会用嘛。”陆重阳笑了，“不会可以学嘛，看人家孙夫人，画的多漂亮。”涵玉一听这“孙夫人”，心里就不服，当下话就来了，“她画那么浓多丑啊，再说她是掩老，我青春正妙，随她的装扮做什么。”陆重阳不急不恼，耐心的解释，“又没让你画那么浓，淡淡的添些颜色，很漂亮的，非常有味道的。”涵玉见说不过他，悻悻的叹了口气。
　　一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天一亮，涵玉不敢耽搁，带着敏儿回东宫当值了。主仆二人先去太子妃那里谢了恩磕了头，又去张总管那里报了道。涵玉总感觉这张大总管瞧自己的眼神总是带那么一丝怪异，心下怎么想也找不到原因。惦记着书房的轮值，涵玉将敏儿安置在居所，自己赶紧朝启泰殿走去。远远的，瞧见了三个神色诡异的太监，望见了她，竟快步跑开了，涵玉心里竟有些不好的预感，隐约觉得这三人的诡异和自己有关。这样左思右想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启泰殿门。可她人还没进偏殿书房的门，就听的里面热闹非凡，笑语不断，涵玉见东宫的一个叫绿萝的女官捧着几盒砚台从里面走了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悄声询问。绿萝笑着说道，“万岁爷让太子把几个殿下都召集到东宫来一起考功课，殿下们都在咱东宫住下了，明儿就考了，我这把砚台一一送过去。”说罢，转身办事去了。涵玉也赶紧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磕头请安。

　　天阶夜色凉如水

　　“起来吧。”太子的声音从一旁传了出来，同时一阵大笑从正座发出，涵玉惊的一抬头，却见书房正中太子的龙椅上斜坐着开怀大笑的明振飞，“哈哈，三哥，你这丫头认座不认人！”而太子明承乾居然在窗边摆弄着花草，宠溺的望着自己的异母弟弟，也在微微的笑着。涵玉大惊，心想这太子的龙椅岂是其他皇子能随便坐的，可这明承乾竟一点都不恼，还由着明振飞叫他“三哥”，可见这二人关系很不一般。可是，自己明明见到这明振飞和五皇子行动亲密，又和四皇子兄弟情深，他到底是哪一派的？涵玉迷惑不已。
　　明振飞闹了一阵子就走了。自太子凯旋后，皇帝青睐有加，许多差事都派给了东宫，使得太子近期的公务很是繁忙，一直到晚饭时间，还没能停歇。这太子也是勤勉，竟传话书房用膳，一边吃一边办。涵玉从前哪里伺候过人，站了一整天，腿酸脚乏，肚子又饿，好容易等到了夜里值班的笔吏官到场，涵玉赶紧踮脚退了出来。由于是夏天，外面还能微微看的见景物，华灯未上。涵玉活动着酸软的肩膀腿脚，疲惫的向处所走去。经过那片竹林的时候，竟冷不丁的从身后伸过来一双大手，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巴。涵玉大惊失色，拼命挣扎，没想到竟又上来几个人，一个按手一个按头的将自己捆了起来，又有人将一块团布塞到了自己的口中，随后一个大口袋从上而下的套了过来，她就被人扛着飞跑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袭击让涵玉魂飞魄散，要知这可是太子的东宫，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如此行事。只听得跑了不一会，一道门打开了，这群人像是进了一个房间。涵玉心底一惊，按脚程来算，这地方还没跑出东宫！会是谁？！
　　一阵忙乱后，这些人终于把她放下了。当套着的口袋被解开的瞬间，涵玉看见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笑嘻嘻的瞧着自己，涵玉一哆嗦，这……这不是臭名昭著的四无用是谁！
　　“哈！果然是她！”四皇子明振阁看似很兴奋，转头跟他的总管太监赞叹道，“德辉这小子记性就是厉害，果然让他说对了！”
　　涵玉听的稀里糊涂，浑身抖的更厉害了，谁不知这四无用的品性，自己素日里从没去招惹过他，他怎么能盯上了自己呢，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涵玉瞪着大眼瞧着明振阁上前拿掉了塞住自己嘴巴的布团，马上拼命大叫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明振阁一怔，旁边的总管太监吓的脸色都变了，赶紧上前夺过布团又塞住了涵玉的嘴，“主子啊，这可是东宫啊……不比咱那儿，您怎么着也得小心啊……”明振阁让他这么一说，倒乐了，“我小心什么，我又没做什么。”说完，笑嘻嘻的对着惊恐的涵玉，伸出了一个指头，“你若答应不再喊叫，爷就给你拿下嘴里的布团。”涵玉飞速的转动着大脑，使劲的想着对策。这毕竟地属东宫，屋子里又没几个人，门又没上栓，自己若能麻痹了这些人，寻个机会跑出去，脱身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寻思如此，涵玉使劲点了点头。明振阁将布团取出，见涵玉遵守诺言，心底里很是欢喜，又开口说道，“若是你不乱动，我就连你身上的绳子也解开。”涵玉一听更遂意了，当下连连点头。明振阁见状更开心了，自己亲自上前给涵玉解起了绳索。可这人哪里是遵规守矩的人，见涵玉雪肤如玉，俏脸如花，一边解竟一边嬉笑着用手摸了几把。涵玉本就神经紧张，见他开始了不规矩，吓的大骂，“你这个□，快放了我！我死也不会从你的。”这明振阁听语一愣，转眼变了脸色，邪笑道，“你敢骂我？我本还真没这个意思，如今也不能便宜了你！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死也不从我。”说着，上前一把扯掉了涵玉肩顶的沙衣，放在鼻子上嗅了一嗅，奸笑着向她贴来。最害怕的事情终是要来了，涵玉头脑一片发白，身上的绳索还未解完，又挣脱不得，想自己清白之身竟要被这蠢物蹂躏，一时又恨又恼。慌乱中猛的瞥见身旁的八仙桌腿，涵玉银牙一咬，索性心一横，拼尽全力，向桌腿撞去！
　　明振阁见她向桌子方向望去，已知形势不好，所幸他反映还算敏捷，一把拽住了涵玉外扑的身躯，可还是稍迟了一步，只听得一声闷响，涵玉的头还是撞到了木桌腿上。涵玉的冲力被拽了一下明显减少了不少，但还是感觉自己的额头被撞的麻木，晕乎中见明振阁和他的总管太监慌乱的把自己翻了过来，心里一阵恍惚，自己没有死成吗？
　　屋子里正慌乱着呢，大门突然被撞开了，门外猛的闯进来一个人，“四哥！不好了！”明振飞居然扯着嗓门跑了进来。正在慌乱的明振阁被吓的一哆嗦，见是他六弟，这才松了口气，忙开始了埋怨，“六弟你这是要夺命啊，没看见哥哥正愁着呢，要死人了！”明振飞向涵玉方向瞧了一眼，见她额头开始渗血，一下呆住了。明振阁见他瞧见了这光景，开始了嘟囔，“真是晦气，我听德辉说见着熟人了，这下好奇呀，打听了半天，知道这妞调东宫来了，今儿不正好在东宫住，才找人设法将她扛了过来，我发誓原只是想和她说两句话，没动什么心思！谁料这姑娘心气太高了！开个玩笑竟成这样了！”嘟囔着，明振阁才慢慢缓过了神，赶紧问什么事。“哦……”明振飞的眼神这才从涵玉处移开，话语有些支吾，“这丫头刚走，三哥不知想了什么差使，就派张总管来寻她，却不想那张德安瞧见有几个太监将她劫走了，吓的要回去禀告三哥！”明振阁一听太子顿时懵了，吓的脸都变色了，一把抓住他六弟的胳膊，结巴的问道，“太……子哥哥知道了？”“咳！幸亏被我给拦下了！”明振飞朝涵玉一指，“我骗他说是我跟女官开个玩笑，四哥你赶紧把她放回去，要不我不好交代啊！”
　　外面的风轻轻的吹着，天色不知何时淡淡的暗了。涵玉麻木的跟着明振飞走着，头脑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可又是残酷的真实，想这宫禁之中，她竟连全身而退的愿望都可能实现不了，眼眶不由的渐渐红了。走在前面的明振飞慢慢的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淡淡的开了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赶紧回房休息吧。”涵玉闻言一惊，怔怔的望着这位六皇子，“您……不是说是太子找我……”明振飞笑了，转脸望了望身后，有些嘲弄的说道，“那是我胡说的……不过，你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寻死，这么烈的性子，不适合待在宫里的。”涵玉闻言先是惊讶，后是委屈，泪水不由的夺眶而出。远远的，东宫巡视侍卫的身影依稀现了出来，明振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塞到涵玉手中，“好好擦擦你的头，扯平了。”
　　涵玉一愣，还没等想个明白，明振飞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半个月，涵玉的日子过的很平静。她和太子的内务女官绿萝慢慢的亲近了起来，懂得的多了，宫里的规矩也研习熟悉了。一向严肃的太子也开始能跟她说上几句话了，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还和她议论个把件朝廷大事。涵玉渐渐的发现这东宫的笔吏官真是个好差事，她站在太子的身边，耳濡目染，慢慢的竟连朝廷的政务也略微的知晓了。如山的公文往来中，涵玉发现了治理国家的烦琐不易，更发现了这东宫太子明承乾的仁德魄力。挑灯研墨中，涵玉常常在心底暗叹，日后若真是这明承乾做了皇帝，定是大周百姓的万世之福……
　　一切都很美好。转眼时间到了七月初一。
　　晚饭过后，涵玉正在和敏儿猜想涵珍的近况，一祈兰殿宫女前来传话，太子妃宣涵玉即刻觐见。
　　祈兰殿是太子妃的住所，摆设简朴雅致。涵玉迈入正殿的时候，太子妃霍槿兰一身白衣，正提着画笔，在描一株兰花。涵玉远远的望着她的身姿，心生感慨，这女子举手投足间，如云水流动，优雅的似一幅画。也许，真的有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女子，而自己这般的小家碧玉，也许再如何努力都及不上人家气质的万分之一。涵玉叹了口气，定了定恍惚的神情，上前大礼参拜。太子妃停了手中的画，和气的示意她起身。涵玉抬起了头，见太子妃微微的朝自己笑着，珠唇轻启，声音轻柔入耳，“明日是汝阳世子妃的生辰，东宫每年都要派人前去贺礼。前日我记起你的姐姐才嫁了过去，想你姐妹俩素日又没什么机会见面，就跟张总管指了你的差事。”
　　涵玉闻言心底一阵激动，感恩不已，倒头大拜。太子妃的声音还在甜甜的继续着，“若是王府里允你姐姐留你，你就迟一天再回来吧，我做主了。”
　　涵玉如在梦中，当下千恩万谢的退出了祈兰殿。太子妃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袅然回身，柔舒广袖，朝身后的帷幕轻轻一笑，“妹妹，快出来吧。”
　　只见帷幕一动，一飞吊眼的美女掩着嘴闪了出来，正是那日回身于涵玉对视的邵良娣。太子妃嗔笑着摇了摇头，“妹妹你好有趣，连现成的好人都不愿意做，若不是你提醒，我哪里知道这丫头的姐姐嫁到了汝阳王府。”
　　邵良娣闻言连连摆手，笑着上前恭维道，“呦！若要说好人，姐姐才是呢，我哪儿配呢。妹妹只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这丫头得的恩赐可都是姐姐赏的。”说着，一双吊眼笑的媚邪，“这要感恩，也该感姐姐的恩啊……”
　　七月初二，涵玉好一个梳洗打扮，心想第一次代表东宫办事，断不可失了太子和太子妃的脸面。时辰一到，涵玉上前点齐了礼品，见数目繁多，奇珍瑰宝不胜枚举，心下称奇，这太子妃素日简朴，对外交往又审之有度，怎么这一次如此破费，难道皇家人也都是势力眼，见汝阳王府权倾天下，也心存偏袒？涵玉一边想着，一边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款款登上了凉轿。
　　气势逼人的汝阳王府，不一会儿就到了。涵玉下轿递上名帖，却见门房脸色一变，话语都支吾了，“姑娘……您这是要进去？”
　　涵玉一惊，有些诧异，“我代表东宫前来贺礼，怎么，不能进去吗？”那门房忙扇了自己个嘴巴，连连摆手，“真是多嘴，姑娘就劝当老奴放了个屁，什么也没说。请移驾花厅用茶，老奴马上请主子过来。”
　　涵玉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的坐到了花厅。只觉得一会儿的工夫，淅淅刷刷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涵玉忙站了起来，只见先是一队小厮，后是一对丫头婆子，最后是一群衣着艳丽的宫娥簇拥着一位金装美人进了厅来。涵玉在月光公主生辰宴上见过这位世子妃，经了涵珍的事情，心里也知道这主子面慈心恨，当下也不敢怠慢，忙恭身下拜。话还没开口，却听得堂上一声冷笑，“我当是霍槿兰来了呢，不过是一条狗就敢来登我的门！”涵玉闻言一惊，自己是奉了东宫太子妃的旨意前来，按制连王妃都得出来照面谢恩，这世子妃居然敢直呼太子妃名号，真是目无……还没等涵玉想个明白，堂上的世子妃又开口了，“霍槿兰那个贱人派你来干什么？” 涵玉大惊，更摸不清门路了，当下哪敢接话，心底里猛联想到了王府门房的反应，隐约感觉此行凶多吉少……

　　池塘一夜秋风冷

　　世子妃林若熙见她呆跪着，冷笑着站了起来，“那贱人就这样□奴才的，主子问话你装哑巴吗！” 涵玉头皮发麻，只得颤抖着开了口，“奴才是……奉了太子妃殿下的旨意，给世子妃娘娘送贺礼来的。”世子妃闻言笑了，挥手示意小厮将东宫的贺礼抬了上来。涵玉紧张的瞥着她的神情，见她慢慢移步，端详着成箱的奇珍异宝，心想也不知这两个主子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可面对如此厚重的礼物，什么人也该暂时消气了吧。
　　慢慢的，世子妃的表情似是缓和了不少，渐渐的，竟浮现出一丝悲伤的神情来，只见她抓起其中的一件八宝琳琅琉璃珍珠兽，狠狠的摔到了地上，“霍槿兰你这个贱人，以为靠这些就能赎罪了吗，没那么容易！”接着，一件接一件，都被她发狠的摔了个粉碎。
　　公然毁坏贡物，可是杀头的死罪啊，涵玉想不到她竟能如此行动，忙上前跪劝，“娘娘还请息怒啊，这都是我们太子妃的一片情谊啊……”不听道罢了，听到涵玉开了口，世子妃突的停住了手上的行动，转过头来直盯盯的瞪着涵玉的双眼，脸上竟慢慢的浮上了一丝狞笑，“来人啊”她慢慢开了口，“把这个丫头给我拖到卫队去，说是今日本宫生辰赏他们开荤的。这可是东宫的女官，比勾栏□的味道要好的多！”几个如狼似虎的婆子喏了一声，就要上前动手。涵玉闻言如遭雷劈，一个丁零站了起来，哆嗦着央求道，“娘娘，请三思啊，我毕竟是皇后娘娘指到东宫当值的女官……”
　　那世子妃闻言更似来了气，冲着涵玉斥道，“少来皇后娘娘来压我，她欠我的多着呢，我就算拿她一条狗来出气又如何！”说着，朝两边的婆子一挥手，鄙夷的说道，“拖下去，完事后在脸上给我刻上几个字——贱人霍槿兰。我倒要看看，她主子看到后有多么的开心！”
　　涵玉一晕，几似昏厥过去，只觉得几个婆子掐着自己就往厅外拖去，万念俱灰之刻，只听得一声惨呼，一宫装丽人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世子妃的脚下，“娘娘请饶了奴婢的妹子吧，她年轻不懂事，有冲撞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看在奴婢这一月精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吧。”涵玉回头一望，这不是姐姐涵珍是谁，当下眼泪盈眶，喃喃的低呼，“姐姐……”这世子妃冷着脸，任凭涵珍跪在脚下央求着，一字不发。婆子们看不出门道，面面相觑，手上的力气也松了几分。场面僵持了很长时间，直到汝阳世子在奴婢的引领下踏进了厅门。只见他走到世子妃的身旁，轻轻一句耳语，这世子妃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悻悻的说了句，“都……下去吧。”扭身退回了房中。俗话说狗仗人势，这主子一走，婆子们也赶紧溜了下去。转眼这花厅中就剩下汝阳世子和涵珍涵玉两姐妹。涵珍先上前大礼叩谢世子搭救之恩，后赶紧移步扶起颤颤发抖的涵玉。汝阳世子叹了口气，数落涵玉道，“你也是傻，怎么直接就送进来了。以后记住了，少在她面前提东宫的事，再出事谁也救不了你。” 涵珍忙接过话来，频频点头，“都是奴婢疏忽，奴婢想把妹子接到屋里去休息一下，不知……”汝阳世子点了点头，转身朝世子妃离去的方向追去了。
　　涵玉被涵珍搀回了房间，一时恍然如梦。姐妹二人没想到重逢竟遇上如此遭遇，一时又悲又喜，不知该说些什么。涵珍凝视着憔悴的涵玉，半晌先开了口，“妹妹是不是争宠……得罪了东宫的主子？” 涵玉大惊，连连摆手，“我丝毫没有这样的心，怎么会得罪主子了呢？” 涵珍叹了口气，“一入侯门深似海，妹妹你太单纯了，早晚被人所害。”涵玉急的忙起身争辩道，“妹妹心里早已有人了，念着盼着都想和他双宿双飞，岂会变心去攀龙附凤。”涵珍一惊，这才听涵玉将她与陆重阳的事情慢慢讲来。涵珍听完许久没有言语，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先叹了口气，后出门四处望了一下，将房门紧闭。涵玉一惊，不知她要说何机密之事，只见涵珍将床帷拉上，压低了声音，“妹妹你可知道陆重阳也是汝阳一党？”
　　涵玉点头，又摇头，示意涵珍将话说下去。涵珍叹了口气，说起了汝阳王府将欲反叛的意图，眼下三十二省虽有大半握军大员已秘密投靠了汝阳王爷，可不义之师难成大业，涵珍还是对他们反叛的胜算加以怀疑，眼下她们的父亲董方达已替王府开始储藏铁器，而自己又成了汝阳世子的侧妃，眼看着董家满门都陷入了这个泥沼，一但事败，一家人将万劫不复。涵珍叹了口气，握住了涵玉的手，“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不要再陷了进来，这样，若是事成，接你出来易如反掌。若是事败，你在太子身边得了宠信，我们董家还有保留仲言这一支香火的可能，妹妹，为了我们董家不置灭门，你可一定要站稳了东宫啊……”说着，涵珍竟有些泣不成声。涵玉闻言心生悲怆，“那么，陆郎他……”“陆大人是个好人，” 涵珍缓缓说起了陆重阳，“世子出去寻花问柳，他虽相陪，但心不在所。他的心藏的很深，若能认定了真心对你，定是个难得的好郎君，不过……妹妹你有这个信心吗？他能为了你不要他的所谓大业了吗？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有多重……你明白吗？”
　　这些话，句句都问到了涵玉的心上，涵玉一时心思飘忽，惆怅不已。涵珍轻柔的摸着涵玉的额头，突的发现了一块小伤痕，惊讶的问了起来。涵玉又想起那夜自己险些被侮辱，悲从心来，呜咽着向涵珍诉说了原委。涵珍又疼又惜，抱着她不住的埋怨，“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做寻死的傻事啊，你这样的性子，哪里能在宫里待呢！” 涵玉听这话觉得耳熟，一时呆住了。涵珍摇了摇头，幽幽的开了口，“傻妹子，宫里哪里还希罕人的清白，只要你能占住了宠爱，一切都是你的。”涵珍望着涵玉惊愕的表情，苦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莫皇后曾在当今皇帝兄长的府中当差，被当礼物送进宫来的；如今的庞贵妃，更是地方官员进献的歌妓，身份低俗的不得了；你知道太子妃吗？”涵珍轻轻着蔑笑道，“她本已与中书省的一官员定了亲，不知怎么走了大运，被当今的太子瞧上眼去，硬是立为正妃。这样的人将来都能当上国母，妹妹你还横着脑筋寻死做什么。”涵玉闻言大愕，“那世子妃？”涵珍冷笑道，“她本是皇后娘娘选的太子妃人选，可惜被人抢去了风光，如今哪里能不恨……”
　　涵珍这一番话听的涵玉呆如木鸡。涵珍笑着抚摸着妹妹的脸庞，“涵玉，你都十八了，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一下了。”说着，转身从枕下掏出了一幅小卷轴，笑着递给了涵玉。涵玉不明其意，缓缓将其打开，只见图中画满了□相拥的小人，形态各异，均为春光乍泻、不堪入目之姿态，涵玉羞红了脸，忙将卷轴扔在了涵珍的身上，数落道，“姐姐拿这□的东西出来做什么！” 涵珍却笑了，慢慢的将卷轴整平，“这东西是□，但也是我们女人生存的法宝，每个女儿出嫁时，做娘亲的都会亲手将此图递去做嫁妆，妹妹你好好收着，这一份可不同于市井俗物，这里面的好处，慢慢的，你会体会到的……”
　　涵玉和涵珍姐妹俩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当下在房内好一番低语。涵珍又从匣中拿出了一些珠宝翠玉，塞到了涵玉的手中，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妹妹在东宫要站稳脚跟要有多难，单从太监宫娥的胃口来说吧，就是个无底洞……”涵玉惊的站了起来，摆着手想推辞，却被涵珍用力给挡了回来，“姐姐不图你别的，先找时机把仲言从京师学堂给调出来，那里可是汝阳王府的养人处，日后出了事一个都逃不了的……最好能调到翰林院所办的京都学堂去，那里耳濡目染，至少还能学到点正气，将来，也许还有救命的余地……”
　　世子妃的庆生宴开始了，涵玉是断然不敢再露面了。涵珍猜想世子今夜定不会来她处过夜，便吩咐丫头婆子安排寝被，要和妹妹同床休息。涵玉却没有涵珍那样的好兴致，她满脑子都被变故和重压给添满了，静下来自己寻思着今日的事情，慢慢的，竟品出了一丝被阴谋设计的味道。难道一直温柔婉约的太子妃也同这世子妃一般口蜜腹剑？可自己并没有威胁到她的利益啊？而且她的表现又是那么的天衣无缝，难道说，她竟会是莫皇后般的高手？可……不像啊，涵玉摇了摇头，太子妃的为人和品德东宫是无人不赞的，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涵玉想的头脑发涨，推开房门，想走出去吹吹风。不由的，耳边又回荡起涵珍嘱咐她尽快办好仲言的事情，涵玉一声长叹，想自己只不过是一位卑言轻的仆从，如何能插的进翰林院的手去？可涵珍的话讲的又十分的有理，若自己不赶紧经营设法立足，汝阳事败后，不仅救不了家人，连自己都要被牵连进去，凌迟车裂，满门抄斩，后果不堪设想啊。一阵凉风吹过，涵玉直丁丁的打了个冷战，那样的结局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要的……是啊，涵珍说的对，该担负一些责任了，可自己还不想走典身攀龙的路，那当务之急，就是如何能取得太子的信任了……
　　寻思着，涵玉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一处小院，院子的一厅堂里人影交叠，乐声喧闹。涵玉一紧张，回神过来，赶紧四下望去，见门口也没什么侍卫仆从，料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趁主母庆生凑在一起开心罢了，这才略略放了心。说来也巧，正当涵玉想回身往返的时候，门支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笑着走了出来，白衫飘忽，醉意微露。二人四目一对，都楞住了。
　　陆重阳！
　　这意料之外的惊喜，令涵玉一番手足无措。陆重阳也有些意外，缓缓走下台阶，“你……东宫准你来的？”涵玉又是兴奋，又是眩晕，一肚子话想说说不出来，使劲点了点头。陆重阳见状笑了，“看来晚上有人留你了。这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酉末你来这里第一间房门，我在里面等你。”
　　涵玉似做了一个梦，步履轻飘的回了涵珍的房间。她感谢老天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她满腹的心事正想找陆重阳拿个主意，那么巧，他就出现了。可现在的问题又来了，如何瞒的过涵珍的眼睛呢？涵玉草草用过了丫鬟端上来的晚餐，正品尝着西瓜寻思如何组织着晚上的谎言，忽听婆子来报，晚宴结束了，东华夫人董涵珍回房了。
　　涵玉忙迎上前去，见涵珍喝的脸颊绯红，雪白的玉颈晶美无暇，半掩的□丰满诱人，别有一番妩媚娇羞，这竟让她猛的想起了画册上的□小人来，涵玉被自己的想法羞红了，心底里暗啐了自己一番，忙伸手将涵珍扶住，嗔怪道，“姐姐你怎么喝了这么些？”
　　涵珍娇笑着将丫头婆子们赶了出去，拉着涵玉斜躺在了床帏之上，从袖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瓶，低声对涵玉笑道，“我高兴啊，我忍了这么长时间，今天那女人终于暗允了，我可以不吃这个东西了……”涵玉一把夺过小瓶，听得里面似药丸碰撞声，忙打开闻了闻，只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这是什么？”“这是……这是让女人吃了可以怀不上孕的药……”涵珍笑道。涵玉一惊，刚想质问几句，就听得外面一阵忙乱，奴婢的声音透过门来，“夫人，快准备，世子爷来了！”
　　房中的二人俱惊，涵珍的醉意一下子全没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疑惑、惊讶、不解，谁不知今日是世子妃的生辰，世子怎么会不在她房中过夜？说话的功夫，门已被打开，世子沉着脸径直走了进来。涵玉忙起身低着头退到了一边。涵珍则娇羞的支起了身体，堆上笑容想起身迎上去，却不想那世子似有火无处发泄，一把将涵珍推回了床上，三两下将她衣衫撕了个精光，露的白玉满室，春光无遮。一时间丫鬟婆子赶紧都退了出去，那世子一把按住涵珍的豪乳，褪下衣裤便骑了上去。涵玉哪里见过这场景，竟呆愣在当场，亏得一奴婢一把将她拉出。涵玉在屋外吹了半天的风，愣愣的半响还回不过神来。

　　情天情海幻情身

　　临时生变，丫鬟们只好将涵玉安排在了别处休息。
　　这正对了涵玉的心思，她见为首那丫鬟是董府自家人，也不避讳什么了，直接问道，“怎么今夜世子竟来了姐姐房中？”丫鬟掩上房门，悄声答道，“二小姐听了可别乱说，世子妃的性情古怪的很，有时不知怎么就恼了，不允世子爷碰她，今夜估计定是又犯病了，看，活活的将世子爷给赶出来了……”。涵玉闻言不胜感慨，不觉心有戚戚焉，想林若熙这一大家闺秀，本应嫁给一表人才，气质超凡的当朝太子，却最终侍奉了这么一个体态微圆、不堪大用的公子哥儿，她的性情能甘心平静的了吗……
　　丫鬟安排完就赶紧退下了，涵珍那边还得不时有所召唤。窗外华灯初上，人影稀少，涵玉已完全没了别的心思，也不管时辰到未到，轻轻的关上了房门，向陆重阳暂住的小院溜去。
　　远远的，涵玉就望见了这亮灯的第一间小屋，隐约的，竟好象有琴声歌声交映，涵玉赶紧快走几步，见房门微开，陆重阳一人坐在厅堂之中，一边弄古琴，一边轻声低唱。涵玉轻轻移步走到他面前，陆重阳竟丝毫没有察觉，涵玉掩袖轻笑，乐他竟如此沉浸在舞琴叹歌之中，当下也没忍打断，再一细听，竟发现听不懂他所唱何语，只觉得这曲调动人，可唱词却非官话，涵玉心头疑惑，不觉发出了声响。
　　陆重阳猛的停了下来，见涵玉站在旁边，很是惊讶，“不是跟你说酉末再来吗？”涵玉才不管呢，撅起小嘴，“你又没事，这又没人，干吗不许我来啊！”陆重阳叹了口气，无奈的起身，要将琴收拾起来。涵玉忙挡在了前面，笑嘻嘻的央求起来，“你刚才唱的什么曲子啊，怎么我听不懂，教教我好吗？”陆重阳闻言笑了，弹了下她的额头，“这是南部的钺人语，你一时半日哪里能学的明白，别妄想了。”可涵玉哪里肯放手，陆重阳会的一切她都感兴趣，当下死活央求着哪怕是鹦鹉学舌也要学的此曲。陆重阳无法，只得坐下身来，一弹一唱，教起涵玉来。涵玉本就天资聪颖，再者又是陆重阳亲授，记忆力竟出奇的好，一来二去，虽不知是什么意思，但吐音已然有了个大概。
　　涵玉沉迷在此时两相愉悦的境域之中，神思恍惚。她侧脸望着神情专注的陆重阳，竟痴痴的倾醉了起来。她想了很多很多，想他的大事，想她的终身。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发生的、或是没有发生却在心头担心许久的景象来，一时心潮澎湃，伸手环住了情郎的腰身，喃喃的低诉道，“带我走吧……离开这里吧。”
　　陆重阳一愣，琴声停了下来。他回身望见涵玉满脸凄然，不由低声轻叹。他起身将涵玉搀起，回头将房门紧闭，温柔的申斥了涵玉两句，“傻丫头，你又在说什么傻话，这里怎么了？”
　　涵玉却已经不想再忍，一把抓住陆重阳的臂膀，把想说的话一串都说了出来，“求求你，别造反了好吗，我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回东宫了，我们远远离开这些是非，带我走，好吗？”
　　陆重阳闻言一惊，随即恢复了常态，伸手将涵玉揽了过来，话语还是那么的轻柔入耳，“怎么，你在东宫受委屈了？”涵玉眼眶一红，险些哭了出来，她忙把今日受人设计的事情道了出来，说自己一直感觉如在云中，花团锦簇，谁料道却一直是蒙眼在悬崖边上行走，可笑可叹。她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却被别人视为钉刺，她被人设计，却连那人是谁都不知晓……陆重阳见她激动难抑，忙止住了涵玉的言语，轻轻的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只见一处小伤疤突兀的露了出来，陆重阳手一颤，动作停了片刻。涵玉知是他见了什么，也不想隐瞒，流着泪诉说了那晚的遭遇，话语呜咽。陆重阳听罢有所动容，轻轻的将涵玉揽入怀中，低声叹道，“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做啊……”涵玉却不想再含糊了，她抬起头，掩住了羞涩，“涵玉的心思，陆郎还不知晓吗？这身子，死，也不会给别人的……”
　　场面突然静了下来。
　　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陆重阳静静的望着涵玉，慢慢的将唇凑了过来，亲吻，力度由轻柔到热烈。涵玉应承着他如火的热情，娇秀的身躯似瞬间融化了一般，柔柔的倒下了，从陆重阳的怀中，到他的床第之上，她早已酥软无骨。松软的锦绸薄沙，更显的雪白的肌肤香滑可人，陆重阳的一双手早已开始了侵占性的探究和劫取，涵玉浑身似火烧炙热，脑海中竟浮现出画卷中的景象中来，这一切，竟让她快意呻吟。外衣早已脱落，中沙也不复存在，唯一的红绸肚兜，也被陆重阳的双手玩弄松懈。她想起了涵珍说的宫门中身贱如土的言语，想这身子将来避免不了被王侯玩弄，还不如给这自己的爱人来的痛快，索性也不阻拦，任凭一双淑乳被情郎隔衣肆意抚摩。陆重阳见她随性散发，美目半闭，衣裳不整，娇声低吟，顿时性致大起，一把解开了她的肚兜束结，用力一扯，顿时冰洁□横陈与卧榻之上，涵玉没料想他会如此迅速，娇呼一声，羞的四处掩盖，却勾起了陆重阳更狂热的欲望，这炙热的唇自玉颈流下，竟含住了那两处如花蕊初放的蓓蕾，涵玉顿时似被一股热流击中，通体蟾酥，呓语不已。陆重阳的手还在向下继续抚弄着，很快便触摸到了那两腿闭合处的少女羞部，轻轻揉捏起来。涵玉自小丧母，也无人告知男女之事，只觉得胸中似烈火焚烧，身子竟颤抖着欲开合交裂一般。陆重阳见时机已到，起身将自身的衣物全部褪下，将身躯轻轻压在了涵玉颤抖的□之上，目光炽热迷离，话语飘浮蛊惑，“让为夫好好宠你，好吗？”涵玉娇羞满面，哪里能言语，索性闭目任他摆布，只觉得几番抚弄之后，□一阵裂痛，便有一火热坚硬之物冲进了自己的下身。涵玉不仅大声吟叫了出来，却被陆重阳用唇给生生的封住。“你真是个尤物……为夫竟捡了块宝贝……”陆重阳竟在她唇上开了口又封住，涵玉只觉得下身被一下又一下的接连顶撞着，那疼痛感竟慢慢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发自身子深处的酥颤快感。涵玉不仅低声呻吟起来，陆重阳见状松开了她的樱唇，专心进攻起来，攻势一阵猛过一阵。涵玉只觉身体飘飘欲仙，竟难已自控，竟迎合着他开合闭索，“亲亲，三郎好好宠你……”陆重阳的呻吟一时更猛烈了，攻势几欲疯狂，排山倒海，一声低吼后，陆重阳完成了他的全过程。
　　涵玉静静的躺在情郎的身侧，心口许久才平静了下来，迷茫间，竟似了却了一处心思，她翻身搂住已成为自己男人的陆重阳，轻轻的低诉着，“带我走，好吗……我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的，离开这里，好吗？”陆重阳叹了口气，笑着抱住了她，一边抚摩着她的秀发，一边若有所思的说道，“傻丫头，你不懂，现在你或许不爱荣华，可等到将来境遇不如别人的时候， 你会后悔的……”涵玉刚想解释，却被陆重阳笑着接上了下一段话，“我不想日后你跟了我有半点的悔意，所以我现在才如此。这些都是为夫君者的事情，你只要在东宫尽心的当差，把自己养胖点，就是为夫的福气了……”涵玉一肚子话没说的出来，她哪里会后悔和陆重阳待在一起！永远不会！她要申辩出来，却没想到陆重阳不给她这个机会，猛的一翻身又将她压在了身下，如潮水般的热吻又开始了。
　　“你这个小尤物……”
　　天未亮的时候，陆重阳将涵玉偷偷送回了王府内院。涵玉关闭了房门，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了涵珍赠予的春宫画卷，偷偷的研读了起来，只觉得里面罗列巧妙，趣味横生，设想着自己与陆重阳可以如何的巫山□，偷偷轻笑，不知不觉间竟已天色大亮。丫鬟轻轻的来叫早，示意正房的两个主子还未起身，涵玉想起涵珍不用服药，定不会轻易放弃世子临幸的机会，心头暗笑，推脱着东宫事多，便起身告辞。
　　迈入了东宫的大门，涵玉有些恍然，仅仅一天的时间，她竟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不少。她练习了下自己的笑容，向太子妃的正殿走去，心想到时好好看看这位活菩萨的真面孔，到底是观音还是夜叉……
　　祈兰殿到了，涵玉禀告特来谢恩回旨，静静的站在台下等待着宫娥进去通报。宫娥刚刚回身，见从祈兰殿远远的出来一队丽服贵人，走近一瞧，涵玉认出是东宫的良娣以下侍妾们，估计着是来给正妃请完早安各自回房的。她刚想上前施礼问安，突然对了上一道惊讶的目光，见邵良娣望见自己，竟微微愣了一下，嬉笑也突然停止了。
　　涵玉心底疑惑，当下也不敢失礼，忙万福躬身，“奴才给娘娘们请安。”
　　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涵玉送走侧妃们，祈兰殿便有宫娥来宣，太子妃允涵玉觐见。
　　涵玉发现自己心底里竟藏了一丝的冷笑，她还是挤了一脸的笑容，低首噤声的移步进殿，大礼拜在了太子妃的脚下。
　　“看你神情不错，见到姐姐开心了？”太子妃的心情像是不错。
　　“奴才此次正在来叩谢主子的大恩，奴才姐姐也念着主子的大恩，只是不能自己来叩首，特让奴才再三叩谢！”涵玉将话说的真诚动人。
　　太子妃轻轻的笑了，“你这丫头嘴生的乖巧，不过话说回来了，你要真是谢恩，还得去淑玉宫叩谢邵娘娘呢，她才是你要谢的正主，我只不过是做顺水人情就是……”
　　涵玉闻言心头一惊，虽然暂时听不出什么内容来，但她隐约觉察出这邵良娣的惊讶神情定与自己这事有关，当下心思转个不停。
　　太子妃见她不言语，也沉默了半晌，涵玉奇怪她为何还不让自己退下，却听的殿上沉思了片刻，支吾着竟问了一句，“这……世子妃还好吗？”
　　涵玉大惊，心里糊涂了，不知这主子怎么自己问到这上面来了，也支吾了起来，“礼物是世子收的，世子妃好似身体有恙……只是说谢谢太子妃娘娘的厚礼。”
　　半晌，才听的殿上的叹了口气，“她，终还是不肯忘记……”
　　叩谢完了太子妃，涵玉心思满怀的回到了住所。她总是感觉太子妃并不是自己假设的那种蛇蝎之人，可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在背后将自己当做了假想敌呢？那一直表现很奇怪的邵良娣又是怎么回事？
　　敏儿早早的就迎在了门口，见涵玉回来，赶紧上前接过包裹，兴奋的问起大小姐涵珍的事情来，涵玉猛然想起涵珍托付的关于仲言之事，急忙将随身的包裹打开，见珠宝、画卷俱在，居然还有那个黑色的小药瓶。
　　涵玉命敏儿将珠宝设法换成银两，心想日后打点东宫上下是不可避免了，自己则将画卷和小药瓶偷偷的藏了起来，有些事情，她暂时还不想让敏儿知道。收拾好一切，涵玉整理行装，向启泰殿走去，心里暗地加油，今后一定要好好的用心服侍太子笔墨，以求得到另眼青睐，这才能有机会为弟弟仲言的事情进言。正寻思着，不想迎面竟遇上了气定神闲的东宫大总管张公公。涵玉有心巴结他，忙奉上笑脸，万福请安。张总管见是涵玉，也客气的很，赶紧扶她起来，“姑娘快起来吧，别折了老奴。”涵玉刚一起身，想好的奉承话还没开口，却见这张总管飞速向四下望了望，一脸怪笑的凑过脸来，轻声在涵玉耳边嘀咕道，“昨儿太子爷嘟囔了一句，问姑娘怎么没来当班。呦，姑娘日后——可要用心呐。”涵玉一愣，乍没品出这话的味道，等回过神来，那张总管已一摇三晃的走远了。

　　等闲识得东风面

　　涵玉慢慢的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并没瞧出太子对她有丝毫的关照，可张总管的暧昧话语，邵良娣的奇怪眼神，自己去汝阳王府的离奇遭遇……自己莫不是被人误会背上了争宠的黑锅！想到这里，涵玉异常恼火，想自己并没从中得到半点好处，却处处风声鹤唳，暗地树敌，真是窝囊透顶。
　　涵玉进了启泰殿，大礼叩头。太子还是一贯的模样，头也没抬，“恩”了一声后继续忙自己的政务。涵玉噤声缩手退立在一旁，偷偷拿眼梢去瞥太子的神情，见这储君正专心致志的读一份塘报，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全然投入。涵玉心里暗暗笑叹，这主子分明连正眼都肯不瞧自己一下，别人怎能凭空想象出自己成了枝头的新宠？涵玉正无奈感慨着时事荒唐，忽听值殿的小太监来报，五殿下府有太监求见。涵玉忙扫了一下明承乾的脸色，见他也略有惊讶，道了一声“宣”，随即将手向左边一伸，涵玉一哆嗦，忙快步上前把热茶奉上太子手心，心里还没来的及庆幸自己的聪明，却见这明承乾一楞，漆黑的眼睛有些疑惑的望了下她，随即面无表情的吐出了四个字，“绢巾，冰的。”
　　涵玉的脸刷的红透了，她懊恼自己的自作聪明，忙把茶杯从太子手中捧了下来，飞速取来一块浸过冰水的绢巾拧干了递了上去。明承乾用冰过的绢巾简单的擦了下脸，又向旁一送，这次涵玉可是明白了，赶紧接了过来，放置一旁。一递一放间，涵玉竟恍惚看到了太子露出的一丝稍纵即逝的浅笑，她有些呆了，心里如敲鼓般激动，他居然对她笑了……
　　五王府的太监走了进来，叩首。太子开口免礼，问起何事，那太监才慢慢抬起头来。涵玉一见，心里一乐，这不是自己在月光宫里救下的那个小老乡吗，看来在五皇子明振天身边混的不错，春风得意啊。那太监也瞧见了涵玉，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面不改色，上前奏报，说明振天三日前赴砾山游玩去了，不想得了两块上古奇石，不敢独占，一块给了陛下，另一块特送来给太子哥哥把玩。说完，这太监将一椭圆形如银盘大小的褐色石头搬上了太子的书桌，讲解到，此石遇不同的光会接连变色，妙不可言，太子明承乾似信非信，点了点头，先是推脱又是夸奖了五弟几句，示意涵玉算是收下了。这太监完成了使命，便跪地告辞，太子全神端详着那块石头，涵玉见她这老乡起身时朝自己眼神一闪，似有话要说，忙闪身出来，装做引路的样子，笑道，“公公这边请，慢走。”
　　二人的身子刚移过书房门，这小太监赶紧四处一望，压低了声音，“姑娘今日夜里，万不可待在启泰殿……”言毕，一溜烟的跑掉了。
　　涵玉心底震惊万分！可眼下也不敢耽搁半点时间，赶紧回身立在了太子的身旁。太子对刚才的私相传递并无所知，却对这块石头似是很上心，在手中把来玩去，时对光细看，时翻面来瞧。涵玉见状松了口气，也慢慢的拿眼去瞥那块奇怪的石头。石头随太子的把玩变幻着不同的光芒，似玉非玉，煞是诱人。直到晌午，太子承乾都没用心办政务，目光不时的在这石头上扫上两眼，心不在焉。
　　涵玉也是有些魂不守舍，她品着小老乡的话语，怎么都有一丝阴谋的味道，却又不知从何窥探。这有些令她惶恐，但又隐约令她奇怪的亢奋。昨日涵珍的话语触动她很深，若真是汝阳事败，她们董府难逃全家灭门的惨况，她董涵玉呢？谋反之罪大如天，闺阁中的月光公主上不了朝堂护她，自己会被披头散发的从东宫拖出来吧，为奴还是为娼？车裂还是凌迟？……一阵阵的毛骨悚然。还有弟弟仲言，那么天真的笑脸也难免血痕斑斑……涵玉不敢再想了，打了个冷丁，赶紧回神了。所幸太子没发现她的玩忽职守，只是心情好象有些烦闷，翻塘报的声音较以往大了许多。涵玉轻呼了口气，抬眼正对上了那奇怪的石头，石头散发着妖媚的光芒，怎么看都似一个奸笑的女人，涵玉竟想到了邵良娣的那双飞眼，又想到了世子妃那扭曲的愤怒面孔，慢慢的，竟在石面中浮现出自己的模样——一个念头猛的跳了出来，告密！
　　涵玉被自己吓到了。把小老乡的话告诉太子？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取得他的信任了？
　　涵玉的全身都开始微微的发抖，她感觉血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自己知道什么？告什么密？如何跟太子开口？……这偷鸡不成反蚀米怎么办？这个机会风险太大了，月光公主尚是女流就那么多疑易变，更别说眼前这皇家天黄贵胄，他的性情自己了解吗？这口一开，会不会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涵玉捏了下自己汗淋淋的手掌，暗自感慨自己想的天真可笑。自己犹如茫茫黑夜中漂浮的小舟，如今还不如明哲保身，看今夜何戏上演，再图后报。
　　快传晚膳的时候，太子终于办完了最后一份公文，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小太监的敲打。涵玉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心底庆幸不用夜里来当值，也省了说谎逃值的麻烦。心底刚一轻松，门口却冷不丁跨进来个人，声音大而洪亮，“三哥，挺悠闲啊！”
　　涵玉被如此放肆的音调吓了一跳，扭头一瞧，来人是那六皇子明振飞，只见他若无其事的走上前来，笑嘻嘻的朝着太子弓了下身，算是行了礼，“三哥这里好舒服啊，早知道我早来了，省的闲的我无聊。”
　　涵玉偷偷的望着太子的表情，却见他不怒不恼，只是微微张了下眼睛，旋即又闭了上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有些疲惫，“我哪里有舒服的时候啊，你这最近怎么了，成东宫常客了？”明振飞嘿嘿了两声，一下就坐在了太子的对面，“三哥，我决定来跟你学习下如何处理政务，日后也好替你分忧啊！”涵玉见他坐了下来，忙上一边沏茶伺候。却听太子大笑了起来，“这阵子是怎么了，换师傅了？六弟开始学好了！以前一听正事，我请都请不来啊。”
　　涵玉小心的捧着茶，端到了明振飞身边，轻声道：“六殿下请用茶。”
　　明振飞让太子挖苦一顿，笑着申辩，伸手抓过了茶杯，“那是，以前是以前，弟弟总有开窍的时候嘛！” 言毕，把茶送入口中。涵玉还没等转身，就听“扑”的一声，那明振飞把嘴里的茶全喷到了地上！
　　顿时，整个屋子的太监宫娥都望向了涵玉，涵玉一哆嗦，心里暗想这冷热自己调的合适啊，皇子这么大的反应，自己定是捅了什么漏子，当下跪在地上，“殿下恕罪。”
　　一阵寂静，半晌，头顶上传来一句，“起来吧，换常州阳羡。”
　　涵玉如获大赦，赶紧接过茶杯低头快步上旁换茶。
　　身后太子的笑声更浓了，“还真是不一样了，脾性都变了……啊？”
　　不少太监宫娥开始掩嘴轻笑，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在嘻笑声中，涵玉面红耳赤的将阳羡茶换了上来，却见明振飞轻吹浮叶，正色微语：
　　“碧涧明月只供三哥专用……”
　　再往下皇子们的交谈，涵玉一句也没听的下去，她机械的添水换绢，只觉得后背冷汗直流。直到张总管进来请安叩问晚膳安排时，心跳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传膳祈兰殿，”太子没什么犹豫，“说老六也去。”
　　张总管唱诺，刚想退下，却听那明振飞连连拒绝，“去女人宫里干什么，就在启泰殿吃吧，吃完了我还想和三哥好好谈一会。”
　　涵玉闻言大惊，忙抬头望向太子，见明承乾苦笑了两声，冲张总管点头示意允准。
　　涵玉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若真是如此，自己今夜根本无法离开启泰殿，该如何是好？
　　恍惚中，回身时竟忘记了留心脚下，衣裙一绊，身子一斜，手中端着的那满水器皿竟直直的泼向了太子的案台！
　　在全体太监宫娥的惊呼声中涵玉难看的摔在了地上，她只看到水顺着桌角流了下来——书卷、镇纸、五皇子进贡的奇石……无一幸免，整个启泰殿一片死寂。
　　太子盯着自己的书案，目光直直，半晌未移动。脸上的表情由震怒竟慢慢的多了份惊讶又多了几分狠毒，他很快恢复了神态，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振飞，今天不留你了。张德安，送客。”
　　“你们全部退下，今夜，没有本宫的旨意谁也不许踏入此殿半步！”
　　涵玉不知怎么回到了住所，倒在了床上，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今天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恍然惘乎。敏儿见状小心的上前替她脱去外衣，“小姐今夜不当值了？”
　　涵玉叹了口气，“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翻身不再言语。
　　亥时。
　　涵玉被一阵翻天覆地的马蹄声惊醒。她猛的想起小老乡的话语，零丁跳了起来，扑到了窗前，只见启泰殿方向火光游动，混乱的脚步声、马嘶声、铁器的碰撞声交互，敏儿也披衣跑了进来，惊恐的声音都在颤抖，“小姐，这是怎么了啊？”
　　主仆二人正猜测着，却听得窗外声音一下子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部人急促轻微的脚步声，涵玉心头一惊，禁声如此，莫非……莫非是……
　　“出大事了……”涵玉喃喃。
　　终于熬到了清晨。
　　敏儿向主管太监报告了涵玉获病，也借机出来探探消息。却见外边一切依旧，每个人的脸上还是原来的表情，昨夜如同只是她俩自发的一场梦，梦过无痕。
　　地让水泼过，散发着泥土和草芽的清香，盛夏的花蕊带着水珠更是明媚。张总管仍带着各路总管例行巡视，唱喏的、插科打诨的、奴颜婢膝的……
　　敏儿迷惑了。
　　推开女官们住的瓴所大门，却见几个小太监收拾了一些东西匆匆向外搬，敏儿奇怪的问了一句，“这是搬谁的东西啊？”
　　为首的一个叹了口气，“西面的邵娘娘发病没了，有几个宫的女官太监也病死了，这不，清理衣物焚烧呢……”
　　五皇子、小老乡、太子爷、邵娘娘……涵玉想破头也没想明白。不过没关系，皇家的事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她解下了缠在额头的布巾，心里盘算着看样太子没什么事，自己这病该装到什么时候呢？
　　用过午饭的时候，绿萝来了，当然，她不是来探病的，传旨，太子召见董涵玉。涵玉一哆嗦，脑海竟突然闪现了那几个女官暴毙的场面，当朝太子专门召见自己这样位卑且获病的奴才，难道……清理到她了吗……
　　涵玉忐忑的进了启泰殿，眼都没敢抬，跪地请安。
　　半晌，太子发话了，音调很平静，但总给人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
　　“起来吧。”
　　涵玉磨蹭的起了身，这才敢微微抬头扫了这位储君一眼，却见他看都没看自己，“你也算是个有福气的，本宫今儿心情不错，说吧，可以满足你一个请求。”
　　涵玉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她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使劲瞪着眼睛望着明承乾，用手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
　　太子有些不耐烦，“本宫没有太多的时间，算你无意中帮了本宫的忙，说吧，想要什么。”涵玉这才有点相信是天上掉了馅饼，她咽了一口吐沫，向四周快速扫了一圈，居然一个太监和宫女也没有！她硬了硬头皮，砰的跪到了地上，“奴才想……可否能让奴才的弟弟到京都学堂读书……”
　　话刚出口涵玉就后悔了，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阵轻笑从头顶飘过，
　　不，是一阵冷笑！
　　太子的声音如寒冰入骨——
　　“你们董家，算盘打的不错啊”

　　桃花流水杳然去

　　一声惊雷。
　　涵玉瞬间似落入了阿鼻地狱。
　　我命休矣……涵玉心中长叹。浮燥的心情竟出奇的镇静了下来。刀俎上的鱼肉还挣扎做什么，平静的引颈待戮吧。
　　涵玉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涵玉不知太子殿下所言为何……”
　　太子也没什么表情，“天僖十九年，董方达开始为汝阳府打造囤积铁器，你董涵玉进了母后的集芳社。二十年，董伯伦开始招募文人死士，董涵珍入汝阳府为妾，最厉害的还是你董涵玉，蛊惑了月光竟也迷惑住母后，插到了本宫这里。你们董府全家上阵，如今你连最后一个董仲言都要安排到本宫的京都学堂……”
　　说到这里，太子停顿了一下，拿眼瞟了下涵玉，“你总不会说你们全家是为了本宫，特意安插到汝阳府做内细的吧？”
　　涵玉听得太子正话反说，暗指她为汝阳奸细，刚想伏身解释，却被太子止住，明承乾脸上挂了一丝冷笑，
　　“那就是首鼠两端，坐享两派之成！”
　　涵玉跪在地上，感觉自己那点心思像被人剥光似的，无处掩饰，今天已无路可走了，她心头一悲，两行清泪涌出，
　　“太子殿下明鉴，涵玉自小失去母亲，终年不得父亲宠爱，原悉继母欲将我许配一七十老叟填房，心境已死。幸得皇后娘娘恩宠，才得进京入社脱离苦海，恩同再生，岂会恩将仇报……月光公主天之娇女，宅心仁厚，奴才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分令公主垂青，唯有尽心尽力侍奉左右。至于皇后青睐，奴才就更不知为何——”涵玉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了，话语竟说的如此应景，她索性心一横，直接揭了这层浮尘，“太子殿下天黄贵胄，国之储君，正道所在，涵玉不齿家人趋炎附势，违统叛道，苟且之为，且身受皇后公主大恩，岂会助纣为虐，身为奸细……奴才唯有这一个弟弟还未被贼子之心熏染，所以一直想让他归入正统，也免叛逆之人将来身首异处……”
　　太子闻言微微一怔，扭头瞧了瞧涵玉，“你有胆识，这样的话都敢说……”
　　涵玉见他沉默良久，知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保命有望，心头庆幸。
　　却见这储君轻蔑一笑，似无意中喃喃而语，
　　“这么多年，东宫派去汝阳府送礼的奴才只有你能全身而退啊——”
　　涵玉闻言震惊，太子居然对所有的事情都已知情，那……那明知虎穴还冷眼观她只身犯险，或，或这本就是东宫主子们故意所为？！
　　想到这里，涵玉不寒而栗。自己平素想太子贤德仁厚，天真的竟也混淆了自己的奴才身份……不过一尾草芥，君心何悲？
　　太子抚弄着自己的扳指，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涵玉惨白的脸庞，“你姐姐和你感情不坏嘛……”他似自言自语。
　　涵玉彻底明白了。
　　自己本就活在光天化日下，似一自作聪明的跳梁小丑，一直在悬崖边上跳舞还欣喜开怀，痴不自知。
　　“啊？”太子饶有兴趣的等着她的解释。
　　涵玉如寒冰入体，木然惨淡，心中默念，父亲，大哥，姐姐，今日是要彻底决绝了……她直了直跪了许久的身体，两只眼睛无神的望着太子那宛花绣龙的长袍：
　　“她救我，是为了让我来东宫收买人心……”
　　“哦，办的好。”太子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图和瓶子是干什么的——恩？”
　　天啊！
　　涵玉的脸上似被人狠狠的打了一巴掌，顿时天旋地转，她使劲克制住自己快支撑不住的身体，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那……那是为了……”
　　“为了……”她当着太子的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自荐枕席的话来，更何况自己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可这局势已摆明了主子的心思，这么些事情和证据面前，他已经认定了自己是来做奸细的！就算换她自己，都不会相信任何的解释……
　　“为了让你也像她一样？”太子如同一只捉到了老鼠的猫，捉捉放放间，乐趣无穷。
　　“奴才绝无这个心思……”涵玉紧低着脑袋，脸红的似火燃烧。
　　“哼，还算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太子沉着脸。
　　涵玉索性不言语了。她已不想再争辩什么了，身心俱疲。
　　太子也许久没有再发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招呼张总管进来，
　　“调她去集萃阁。”
　　敏儿不明白，小姐怎么得罪了太子，突的被贬去看守大小物件。涵玉拖着晃悠悠的脚步从瓴所搬了出去，还似做梦未醒般。张总管也不似以往那样笑的灿烂了，随便指派了一个小太监，去和集萃阁总管李公公照了个面，就算完成任务了。
　　集萃阁是东宫放置不太值钱的闲置物件所在地，名字挺好听，却是一处没有油水可捞的穷地儿，涵玉环顾四周，竟是清一色的老小太监，穿的灰土跄跄，干起活来也没个精神。涵玉心底有些伤感，但也无可奈何，没有掉脑袋就是万幸，还谈什么拯救家族的宏图大志呢？
　　傍晚的时候，集萃阁总管李公公来访。涵玉有些奇怪，忙起身相迎，却见来人彬彬有礼，嘴里说着一些鸡毛蒜皮、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眼睛却在涵玉房间里扫来扫去。
　　涵玉微微叹了口气，唤敏儿上前孝敬了一锭整银……
　　第二日，集萃阁副总管于公公来访。……
　　第三日，集萃阁监管笔式王公公来访。……
　　第四日，……
　　……
　　自此，涵玉过上了桃源般的生活。她每日去集萃阁里看一些文卷书籍，和老太监学习一番瓷器木器的知识，午饭和晚饭都有小太监专门送到房间里，每日临水披卷，吟诗唱词，远离了权力争斗，也不用搜刮脑袋的装人精，日子过的好不逍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敏儿心里有些着急，涵珍给的银子毕竟是有数的，她不知小姐这样，心里有什么打算啊……
　　谁也不知道。涵玉的心里，酝酿着一个大的计划。
　　涵玉觉得自己突然长进了不少，心思也不似以往那般急迫不耐，她在心底定了一个打算，她要逃出东宫，索性跟了陆重阳去，他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还养不了她这样一个小女子？
　　三个月的时间，涵玉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了集萃阁。她试探着派敏儿出去了好几次，在大小太监的掩护下，御林军都没什么反应。七月中旬，她又试探着提出自己出去一下，在一锭整银的诱惑下，又成功了。
　　八月初一，敏儿联系上了陆重阳。陆重阳有口信捎给涵玉，初五太子生辰，他去东宫送礼，有不多闲暇时间，让涵玉安排一下见面。
　　敏儿对这个措辞很是不满。但涵玉已习惯了，“他对东宫不熟悉，当然我来安排……”
　　银子铺路。涵玉谎称自家哥哥来东宫办事，托总管李公公安排见面。
　　当然，这不可能。
　　当然，事在人为。
　　一番好言相求，加上三锭整银，换来李公公咬牙点头和一套小太监的衣服。
　　八月初五，外边热闹非凡。集萃阁也沾了点喜气，每个人领到手少的可怜的一点赏赐。涵玉的心早就飞到了陆重阳身边，她穿戴好了小太监的服装，和其他太监们一起，低着头，弓着腰跟在李公公后面，去前庭抬东宫内务府看不上眼的大小物件入库。汝阳王府的贺礼是断不会入集萃阁的，怎么才能和陆重阳见面呢，涵玉心里暗暗着急。
　　正午的阳光对涵玉这种闺阁小姐来说，是从未“享受”过的一种感觉。在来回搬了两趟物件后，涵玉快坚持不住了。前庭快清理完毕了，主事的也都去享用午饭了，各个宫里办事的太监都成群的倒在角落里休息。李公公也示意手下暂时休息下，突的，他捂着自己的肚子，“要命了，这咋了，疼死咱家了……”眼神不经意的瞥了一下涵玉。涵玉一丁零，知是时候到了，忙跳起来搀扶住了李公公，二人弓着腰，飞快的向一处院落拐角处跑去，身后，惹的一群太监轰笑。
　　拐进院落，二人迅速闪进一排小房，李公公四下一顾，轻轻的用手指向一处房门，“姑娘，咱家的命可就握在您手里了，半个时辰咱家来接您，您可一定小心！”
　　涵玉兴奋的点头，急忙上前扣门。
　　“请稍候——”，伴随着里边熟悉的温柔声音，门被打开了。涵玉递上大大的笑脸，原想定会有一张惊讶又欣喜的面孔回应，却不想这陆重阳开完门转眼就回了身，晾了涵玉个独自傻笑。
　　涵玉讪讪的收起了笑容，将房门关上，忽的恶作剧似的抱住了陆重阳，有些撒娇的嘟囔，“你干嘛一点也不惊喜……”
　　陆重阳有些无奈的笑了下，伸手把她的胳膊送了回去，轻声说道，“有人。”
　　涵玉一哆嗦，忽的跳离数步，只听里间隔帘处阵阵声响，一小厮拖着一口木箱出来，一抬头，和涵玉四目相对，二人都楞了一下。
　　来人是涵玉认识的李筝。
　　接下来，陆李二人开始了冗长的对话。事关玉器周转，涵玉越听越不耐烦，她在房间内走走转转，看得一些零落的书叶散放在书案上，拿起来一读，竟多处不识！似是夷族文字，断断续续，正看的奇，听陆重阳朝她说了一句，“那些不要了，帮我扔了吧。”涵玉一回头，见他又和李筝对话依旧，心头暗想，是他的东西自己都喜欢，正好拿回去研究一下。想着，偷偷的将这几份书叶藏在了随身的绣包之中。
　　衣带尚未扣好，就听得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陆大人——”有人叫门！
　　屋内的三人大惊。陆重阳还是沉稳镇静，应了一声，快速的把窗户推开，暗示涵玉和李筝出去避险。
　　涵玉硬着头皮爬了出去，却没想到外面紧临着池塘，一个恍惚，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幸得池边乱石林立，涵玉使劲抓住了一处怪石，才使得身体勉强平衡。但随身的绣包可没这么幸运，“啪”的一声，落入了水中。
　　涵玉没敢声张，心头暗暗心痛，不仅是里面的银票损失，还有陆重阳那几页奇怪的书叶，……
　　这下，都没了。
　　窗很快开了。涵玉狼狈的回到了屋内。李筝很快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陆重阳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笑着抱住了她。涵玉却已完全没了来时的心情，想和他正经的说些心里话，却被两片温热丰厚的嘴唇封住了嘴巴，接下来，发生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涵玉机械的应付着，心里却如倒海翻江。
　　“我的……我的绣包丢了……”
　　“恩……下次我给你带一个就是……”
　　“我，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恩……那你能上哪去？”
　　“我，我想，你带我走吧……”
　　“恩……又说傻话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三年还是五年？”涵玉有些激动。
　　“别说这个好吗？”陆重阳加快了身下的节奏，“宝贝……”
　　涵玉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心想自己还不如那承欢卖笑的□，至少她们还会收钱，自己呢？费劲心机赔上大笔的银两白白送上门……
　　出门的时候，涵玉跟着李公公，却一直扭头回望。那扇小门一直紧闭着，像某个人的心扉。
　　一滴眼泪从眼眶流出，冰凉的滑过脸颊。
　　风吹过似银针刺面，涵玉突的打了个哆嗦。她这才意识到，秋天，是真的来到了。
　　夜里，梦境又浮现了。一个女子自称是陆重阳的妹妹，告诉涵玉，她哥哥就快和别人成亲了。以往的种种，都忘却了吧……涵玉心中绞痛，失声痛哭，竟从梦境中哭的惊醒了过来！
　　一切都如同真的一样，涵玉摸摸自己还在砰砰乱跳的心房，擦干满脸横流的泪水，怅然若失。她突然发现，她的未来竟完全建立在有了陆重阳的基础上，如果失去他，她竟不知该如何往后生活……
　　窗外的月华明亮，似冷眼相观的过客。
　　涵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个秋天注定是不平静的。
　　一场瘟疫悄悄的潜入了京城，阴暗的角落里到处都是无人埋葬而开裂、腐烂的尸体。东宫一片风声鹤唳，只要得了一点病的宫娥太监统统被驱赶出去。涵玉所居的集萃阁本就荒凉，这下更是萧条惨淡。
　　涵珍给的银两所剩无己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涵玉第一次为银两开始犯愁。
　　天冷人心也冷，太监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话中也开始夹枪带棒，敏儿领回的衣料食物也越来越少了。涵玉望着外边的庭台楼阁，想着曾经和月光公主嬉笑玩闹的日子，恍如隔世。
　　京城虽好，非久恋之家也。
　　也许，是该离开这个容易做梦的地方了。涵玉有些忧伤，不知怎么的，竟怀念起奉安的一草一木来。她紧了紧衣领，轻轻的对敏儿说，
　　“去找李公公，说我 ……病了”

　　人生无物比多情

　　来时繁花似锦，去时满目疮痍。
　　一辆古旧无华的马车，吱呀呀的出了瘟疫笼罩的京城。
　　犹豫再三，涵玉还是给陆重阳留了个消息。话是说给也在荣宝斋做事的李筝了，她董涵玉有事回乡，再无其他。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涵玉不停的想象着陆重阳的表情。她在心底里默默的寻思，这样突然的离别，他会多久才来找她问明情况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涵玉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初别时只想逃离的层屋古路，如今看来竟别有一番温暖亲切。她痴痴的看着，苦涩的笑着。父亲董方达竟亲自在府前迎接，一度春秋，居然苍老了许多。涵玉下车，望着父亲，心潮澎湃，无语哽咽。董方达也唏嘘不已，眼角竟有些晶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继母尤氏也不似以往那样剑拔弩张，整天一动不动的坐在角落里发呆。涵玉非常吃惊家人的变化，忙唤来管家董贵询问，却见董贵长叹一声，轻声说出董伯伦在一场事变中去世的消息，吃了败仗的汝阳王府却不许发丧，严令封锁消息……
　　这个冬天，非常寒冷。
　　在危机面前，皇子内部的争斗暂时放到了一边，皇帝的几个儿子首度合作，空前团结。
　　汝阳王府失利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一次又一次的揪着董府全家的心。
　　陆重阳似断了音讯，一点消息也没有传来。涵玉有些后悔将话传给了李筝，她不停的在想，难道这个讨厌的小厮没有将话传到？难道……陆重阳也出了什么事情？
　　进了腊月门，董府开始遣散不必要的仆从家奴了，董方达将尤氏和涵玉召集过来，神情沮丧，“仲言已经联系不上了……涵珍也不知道他的消息……”
　　涵玉心头一紧，仲言是董家唯一的血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突的想起涵珍苦心嘱托她想办法弄仲言出来的话，暗暗自责不已。
　　“涵珍有孕了……”董方达褶皱的老脸闪露出转瞬即失的笑颜，“可惜啊……这都什么时候啊……”
　　涵玉想到那夜涵珍不用服药丸的欣喜，如今事过境迁，回忆起来心酸的利害。
　　“仗快打到奉安了……我们家陷的太深了，快完了……”董方达垂下了脑袋。
　　举家沉默。尤氏放声大哭。
　　北风肆虐的进攻着雕梁画栋的知府官邸，仅有的几个家丁奋力的顶住在风中晃悠的大门。
　　董方达指了指花厅中间的几口木箱，用衣袖掩面，“我是活不了了……若事败，你们分分各自散了吧……”
　　腊月初八，兵临城下。
　　奉安是皇帝的军队南下平乱的必经之路。
　　是战是降，是自刎还是被戮，董方达在花厅整日整日的发呆。唯一回神的时候就是在不停擦拭自己的宝剑。
　　“爹……不能变了吗？我们臣服皇帝吧。”涵玉不忍心看着父亲这样，轻轻的跪依在他的身边。
　　“哪里掉的了头啊”董方达苦笑着摇头，“没想到，在爹最后的日子，竟是你陪在我身边……”
　　“爹，大哥不是被他们害死的吗？！仲言也生死不明，我们也是受害人啊！”涵玉拼命想唤起父亲求生的欲望。
　　“可是你姐姐……”董方达空洞眼中突的闪露出一丝光彩，他一个伶仃直起身子来，“你姐姐……”
　　整个白天，董方达都待在府衙大堂，连午饭都没有吃。
　　是夜，涵玉的梦境一个连着一个，醒来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依稀记得有人在激烈的吵架，还有尖锐的哭声划破云霄。
　　早饭，只有涵玉一个人。董贵解释道夫人病重谢绝探视；老爷一早办防务去了，留下话让涵玉搬到化珈山下的积云别院去住，涵玉问了问有没有客人来访或是有没有人来打探消息，董贵只是摇头。
　　风雪肆虐中，涵玉带着敏儿和几个仆人回到了她初次与陆重阳相识的地方。
　　曲径不改，庭院依旧。想起过往，涵玉伤感不已。
　　夜半，雪悄悄的停了，月光宣泄在幽白的雪地上，映的人心更加的冰凉。涵玉心如乱麻，捧起陆重阳送的小手炉，推门而出，想朝望月亭而去，又怕自己触景生情，徒添伤感，只好作罢，改为慢慢的朝院门踱去。
　　是夜，一丝风也没有，涵玉边走边浮想联翩。想自己这一身锦帽貂裘，不知何时被换上草鞋布衣，也许，会冻死在这茫茫雪国里，也许……涵玉自己苦笑，心想这陆重阳不来救她，还不如闯进个绿林好汉将她带走，也强于落入朝廷之手……
　　涵玉使劲的将别院大门推开，用力的呼吸门外的空气。冰冰凉,没有一丝暖意。门外一片荒凉，不露半点人烟。想自己这一千金小姐，若真是跨了出去，冰天雪地，寸草不生，怎么活命呢？
　　她更加想念和怨恨陆重阳了。
　　蓦地，从远处传来一阵尖厉的马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涵玉心头一惊，想这定是父亲派来报信的差人，这个时辰前来，难道是……
　　来人越来越近了，头顶雪毡，身披黑灰色狐皮袄子，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抬手将毡帽摘下，露出一张俊白清秀的脸膀，大而有神的双眸，浓密紧皱的双眉，丰润宽厚的嘴唇……
　　这竟是——
　　这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陆重阳！
　　涵玉直直的呆在那里，恍然如梦。
　　陆重阳也怔住了，积云别院的大门居然是敞开的，荧荧灯火映照中站立着一位官家小姐，苍白的脸庞几无血色，一身白狐毛鹤氅，在皑皑白雪衬托下如精灵仙子，她手中捧精致小手炉，一双横波目呆呆的望着自己。
　　“进去说……”，陆重阳很快恢复了神色，上前轻轻拍了拍涵玉的肩膀。
　　别院已不是当年的景象，没有人留意谁来谁去。陆重阳系上马，抖罢身上的浮雪，二人推门进房。
　　“你……怎么来了？”涵玉刻意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看你啊，”陆重阳微笑，“要不来这里干什么，赏雪？”
　　“你……”涵玉嗔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战事那么紧，你来奉安做什么？”
　　“看看你，有两天时间，省的你总抱怨我没空陪你。”从陆重阳平静的脸色看不出任何的答案。
　　涵玉无语，她早就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但只要是他来就是好的，她转过身，咬唇轻笑。
　　涵玉把陆重阳安排在去年居住的客院。天亮后，除了敏儿，没有人在意多了一个人。
　　“小姐！这是什么时候啊，老爷急着想投诚，你却把王府的军师藏在府里……”敏儿还是直言快语。
　　“他半夜来的，没有人看到！”涵玉脸色一沉，加重了口气，“除了你，没有人认识他是谁。”
　　“我……我不会说的……”敏儿噎在原地，她心里酸楚，这个陆重阳真是妖孽啊，让小姐这么疯狂大胆且无可救药。
　　这二日，对涵玉来说，似人间的极乐园，她和陆重阳似寻常夫妻一般，登山对诗，抚琴吟唱，好不逍遥。陆重阳一直是那种天荒地老，磐石无转的神色，可涵玉的心里却想着敏儿的话，忐忑不安。
　　第二日的晚餐，依旧只有涵玉和陆重阳两人躲在房间里享用。涵玉盘算着如何将话引到她想问的问题上去，陆重阳却面无表情的先开口了。
　　“你们府上厨子的手艺不错啊。”
　　“好吃吗？”涵玉见他称赞，心里也开心，带了点撒娇的欢喜，“那你就多留几天啊——”
　　“你这腔调……”陆重阳抬眼扫了涵玉一下，做了个苦脸的表情，“我只喜欢吃爱人做的饭，你有时间真应好好去学习下。”
　　涵玉没料想他会说出这么一句，当时愣在那里，脑海中却突然闪现出京城倚红楼那位丽姬鲜红的两片嘴唇来，
　　——你都想不到呦，陆大人竟会做了我们姑娘爱吃的膳食天天送来……
　　心似鞭子猛抽一下。
　　“我一直梦想把得月楼的厨子弄回家来伺候我……”陆重阳只是低头享用着他的美食，根本不会关心涵玉的脸色有没有变化。涵玉自己安慰了下自己，毕竟他还是把自己当爱人的，举箸慢慢的品着菜。
　　“哦，我差点忘了，”涵玉突然想起来自己在东宫为陆重阳特意偷留的茶叶，兴奋的似卖弄心意般说道，“我从东宫带回一点点贡茶哦，想不想尝尝啊？”
　　陆重阳没什么兴趣，“茶叶我只喝冻顶乌龙。”
　　“冻……”涵玉又被泼了一盆冷水，有些不悦的嘟囔，“我那是碧涧明月啊！太子爷喝的啊！那流球岛产的破茶有什么好的，谁都能买来喝……”
　　陆重阳微微笑着，“品茶的人有贵贱，茶哪里有贵贱？”
　　涵玉又想起丽姬口中那不知所名的姑娘，带着微酸故意问道，“这人的贵贱如何讲？勾栏的□算是贱中之贱了？”
　　陆重阳还是正身坐着，头都没转，声音幽长缓慢，“她们也是可怜人，有的也满腹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经史子集无一不晓。”接着话锋一转，“你都比不过的。”
　　涵玉大为恼怒，拂袖起身，“怎能拿我跟这样的贱人相比较！”
　　陆重阳见她变了脸，少不得要着力安慰一番，他笑着拉过涵玉的手，赶紧转移了话题，“来，相聚的时日不多，我们来弹唱几曲……”
　　唱什么呢，转弦之间，竟还是在汝阳王府那夜的陌生唱词。涵玉早已烂记于心，却并不知是什么意思。她轻轻的靠在陆重阳的肩膀，娇声问道，“你……这么喜欢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啊？”
　　陆重阳却同没听见她问话似的，认真的将整首曲子弹完——
　　“哪里有什么名字，叫……有情吧。”陆重阳的笑不知怎么总有些不太自然，“我、对、你、有、情。”
　　入夜，少不了一番缠绵。
　　想到明日又要离别，有些话不能不当面问清，涵玉止住了陆重阳在自己身上游离的双手。
　　“你……为何不问，东宫那日我是否能安全回去？”
　　陆重阳笑出声来，“你现在就好好的在这里，还用多余问吗？”
　　涵玉见他豪不在意，严肃的说道，“那次见面很难很难的！一但被人发现要掉脑袋的！”
　　陆重阳像哄小孩般的笑着，“知道，知道。你那么聪明，我放心啊……”
　　……
　　“现在局势这么紧……这次带我一起走吧！”涵玉索性直接揭了面具，厚着脸皮央求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陆重阳音容不变，伸手拍了拍涵玉的肩膀，“相信我，到时候我会来接你的。”
　　“可皇帝的大军就在城外，我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涵玉急了。
　　“不会有事的，”陆重阳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你爹对这次领兵来的五殿下很有用，死不了的。”
　　涵玉愣住了。
　　“我们休息吧，这些不是你这小脑袋该考虑的……”陆重阳笑着将涵玉搂入怀中。
　　整个夜都似深深的睡去了。
　　涵玉却睡不着。她转身望着熟睡中的陆重阳，百感交集。他微微丰满的脸颊上撒着轻轻的月光，整个人像一个熟睡中的婴儿，天真、恬静。涵玉紧了紧自己单薄的衣裳，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对她来说，陆重阳在脱去衣裳的那一刻才是真实的，可以摸触的……等到一切结束了，双方都穿上了衣服，这个男人突然就变的那么的不可琢磨，他好象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他有无数的才能，也有无数的秘密，似神一般笼罩着、诱惑着、蛊动着自己的心灵。
　　这是最大的忧虑，也是最大的诱惑……
　　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涵玉苦笑一声，轻轻的给陆重阳盖好了散落的被子。惆怅的入睡了。

　　若问闲情都几许

　　清晨。收拾行囊。
　　不知怎么，涵玉总是觉得陆重阳有些和往常不一样。像是刚经历了什么事情，又似在犹豫着下什么决心。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
　　“这一走，又不知何时再能见面……”涵玉抓着缰绳，眼眶有些发红。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陆重阳淡笑着抚摩着她的脸颊，“相信我，很快的……”
　　“可是……可是我现在就想和你走，永远不分开……”涵玉的眼泪止不住了。
　　“相信我”陆重阳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我现在走，是为了我们以后更好的在一起……”
　　永远不会拖泥带水的道别，陆重阳利索的翻身上马。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件事情，“腊月十五有位叫桥宏治的客商会到奉安驿站，帮我找个熟路的人伺候几天。”
　　涵玉一楞，随即心底荡起暖暖的欢喜，他的世界终于肯慢慢的向自己敞开了一点点空间！
　　“放心，你的事。”无比坚定的答复。
　　陆重阳微笑颌首，扬鞭而去。
　　尘土蔓延。
　　他的背影总是那么的坚定，涵玉呆呆的心想，什么时候也会回头望一下自己呢？
　　也许，就快了吧……
　　日头很快就爬到了正中。
　　大管家董贵突然出现在积云别院，还带来了大群的仆人丫头，器皿物具。一时间乱哄哄。涵玉急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董贵那异常兴奋的大眼闪着夺目的光芒，“小姐，老爷说今晚会有王——爷来赴宴！”“王爷”二字吐的有如山重。
　　涵玉突的想起陆重阳昨夜的话语，有些明白了，喃喃的说到，“明振天？他封王了吗……”
　　心里却如同轰隆塌陷了一般，涵珍呢？她的处境更加不好了吧……
　　晚宴，涵玉是断不会去的。
　　既然陆重阳都点明了结果，自己何必要去做那绣锦上添加的残花。风寒发热加咳嗽，是足够可以不出场的理由吧。董方达暴跳如雷，结结实实的赏了来报信的敏儿两个耳光。
　　又能如何？
　　前庭鼓乐齐鸣，又一场戏要粉墨登场。去年是涵珍，涵珍……
　　不知觉间，已泪留满面。
　　穿一身淡蓝布衣，窄襟宽袖，将头发轻轻的打散，只是随便在脑后挽上一个结，别上陆重阳送的古铜发夹，涵玉突然的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门外呼吸一口不那么功利冷漠的空气。侧门的小厮却伸出了手臂，“小姐，老爷吩咐，今晚不许您离开别院……”
　　蓦得心惊。暗暗的，却发了狠。回房拿了手炉裘衣，径直朝后院望月亭走去。大不了就在此一夜，任是谁也找不到的。
　　刚出庭院，就听得四五个妈子从远处匆匆走来，涵玉忙闪身石后避过，却听得隐约一句半句飘来，“……回来了……王爷救的……快去快去看啊”
　　涵玉心中一楞，当下起了强烈的好奇之心，心想也去远远的偷偷瞧上一瞧，看清楚怎么回事再躲起来也不迟，便悄悄的向花厅方向移去。
　　今夜，董府上下没有人会关心外面的月亮如何皎洁，花厅中玉树临风、贵气逼人的明振天吸引了全部的眼神。涵玉在黑暗中远远的眺望着这一片灯火阑珊，心中百感交集。明振天救了谁？涵珍吗？怎么可能呢？……不断有仆人丫鬟自厅门向内张望，还兴奋的交头接耳。涵玉心里疑惑的抓狂，望望天色昏暗，狠了狠心，决定再往前前进一些。
　　刚下石阶，却猛的看见一人早已等候在曲径通幽处，黑暗中只见得一身深红色绣袍，身披暗黄色披风，薄薄的嘴唇映着月光淡淡的微笑着。
　　“寒夜赏雪，好心境啊”
　　涵玉手中的火炉咣砀落地。
　　“你……您……”涵玉觉得寒气冻住了自己的舌头，身体也僵硬的不听使唤了。半晌，方才分辨清楚来人，强逼着膝盖软了下来。
　　生硬的一个屈膝，跪在厚厚的冰雪上，“民女叩见六殿下……”
　　“快起来”明振飞赶紧上前走了几步，伸手将涵玉搀了起来，随即开起了一贯的玩笑，“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呢，呵，出了东宫反懂礼了啊？”
　　这一跪一起，涵玉有些恍惚，不知怎么，脑海中竟浮现出自己身着华服在钟灵宫石拱木花桥上与他应答的场景，这身上层叠衣饰的转换，到骨子里却是咫尺天涯的差距。募的，涵玉被自己这样的篡越的想法吓坏了，赶紧硬生生的回了神。
　　“原以为会在晚宴上见到你，没想到你躲在这里吹风，”明振飞狭长有神的眼睛充满了暖暖的笑意，“幸亏我出来醒酒，看这人影鬼鬼祟祟的……竟是感染了风寒的你。”
　　涵玉好一个面红耳赤，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殿下总是爱说笑的，我……我确是有病……”
　　“你……”明振飞轻轻笑了，似看透了涵玉的内心，慢慢的，不经意般的握住了涵玉的手，声音平静缓慢：
　　“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涵玉大惊，挣扎着想将手从这暖暖的锦绣丝袖中抽走，袖中的手力却加重了几分，“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看完再决定如何感谢我。”
　　走上通往花厅灯火光亮的石路，明振飞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涵玉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赶紧向旁与他移开了一段距离。
　　“不看会后悔的，跟我走。”明振飞也恢复了皇子的架势，面色也不嬉笑了，转身甩袖走在了前面。涵玉脸上有些发烧，心想这人把她当什么了，为个礼物还顶着风寒的名声自己跑去花厅……当下定定的站在了原地。
　　明振飞只走了几步就回了头，见涵玉低垂着脑袋不想挪步，似意料之中般，也没回身复请，仍然向前继续走着，只是稍大声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为他连三哥都敢求，去花厅的胆量都没有了吗？”
　　涵玉闻言震惊，自己去求太子的……莫非是……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急步上前，跟上了明振飞，急切的想问个明白，“殿下，您是说……您刚才说的……”
　　明振飞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也不言语，昂首阔步走在了前面。到了花厅边的一处耳房，明振飞停下了脚步，两旁守卫的军士将房门打开，二人前后步入。
　　耳房内清肃寂静，涵玉有些忐忑，她隐隐的竟觉得寒气逼人，有丝诡异的味道混荡其中。
　　“出来吧。”明振飞落坐。
　　少顷，一青衣小生自幽暗的帘后步出，先朝明振飞行礼，才缓缓的转过身来。
　　“二姐……”一张稚嫩的脸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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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涵玉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步入花厅的，浑身冰凉。
　　明振飞的话语简练明白，天下没有白白享用的盛宴。
　　她们董家唯一的香火——她的弟弟董仲言不是白救的。
　　这份情，需要她们董家全家来还。
　　她的父亲董方达已将铁矿、兵器、军饷藏地交出；她的姐姐董涵珍狠心堕掉了自己的孩子，做了进攻汝阳府的内应；下面该轮到她董涵玉了。可是她能做什么？她有什么？
　　眩目的火烛光影下，正中端坐着如日出般耀眼的明振天，剑眉凤目，谈笑间数不尽的风流潇洒，明皇皇王爷的冠饰更添一份高贵威严，恍惚如玉帝临凡，令人不敢多视。下首弓身站立着她的父亲，又似苍老了十年的董方达，望见涵玉，表情又惊又喜又怒又怨，“涵玉，快来参见旭王殿下！”
　　旭王了吗……冰冷的手指抚搭上冰凉的地砖，涵玉伏身叩拜，心中默想，九日临天，多么耀目的封号……那太子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明振天的眼神根本就没在涵玉的身上多做停留，抬手示意平身，声音平淡缓慢：
　　“我需要你办些事情，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性命无忧。”
　　涵玉为如此直接的话语一楞。那声音随即又补上了一句，“包括汝阳世子夫人。”
　　涵玉跪在地上，感觉自己被冻成了一个冰人，想想涵珍的前车之鉴，用全家人的性命逼她去做事，她有能力拒绝吗？
　　晚宴结束后，整个奉安，包括董府都被旭王府的兵甲接管了。因未向皇帝奏报，董府的谋逆之罪还没脱的干净，对外仍是宣称抄家逮人。除涵玉外，董家人全被集中到积云别院居住，仍是锦衣玉食，只是暂时不能出入。
　　涵玉和敏儿被旭王府的程督尉带出了别院。临行前，想想前途未卜，涵玉跪在父亲面前和仲言抱头痛哭。董方达的眼神充满了期待，轻轻的拍着涵玉的肩膀，“女儿啊，这种再造的恩典不是每个谋逆之家都有的，为了咱全家，你一定要听话啊……”
　　涵玉心下痛苦万分，思日后安排不由自己，忽然想起陆重阳早间托付给自己的事情，眼下让父亲帮忙是断不可能了，只有打仲言的主意。她一把拉过仲言，“来，姐姐有话跟你讲。”
　　仲言自幼跟涵玉的感情最好，长到十多岁还常常爬到涵玉的床上睡觉，涵玉从不和弟弟隐瞒什么，当下清清楚楚、一五一十的将陆重阳托付给自己的事情嘱托给了仲言。
　　“陆大人对姐姐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不要跟别人说，你明白吗？”涵玉郑重的望着弟弟，直到仲言勉强的点了点头。
　　涵玉心下稍稍放松，刚想转身离去，仲言却一下抱住了她，吞吞吐吐，似想说又不敢说什么。涵玉疑惑，望四下人远，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二姐……”仲言的眼眸清澈认真，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换个暖和一点的人吧……”
　　涵玉呆住了。
　　这哪里是仲言这样的孩子会说的话，再者，仲言虽在汝阳学堂，也不应与陆重阳有太多的交往，他哪里来的如此感慨……无论如何，这话象挖出比干之心的咒语，硬挺挺的、直接击垮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涵玉苦笑一声，望着比自己还高的弟弟，目光游离，“小孩子懂什么冷热的，世态炎凉，保护好自己就是……”
　　“还有，”仲言扶住了姐姐的肩膀，“有事可以去求六殿下的，是六殿下救了我，替咱家说的情，他是好人！”
　　涵玉笑了，笑的酸楚，笑的泪流满面，“傻孩子啊……时人奸险，好人坏人哪里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二姐……”仲言认真了起来，“不要冤枉了六殿下……”
　　“快走！”旭王府的程督尉有些不耐烦了。
　　涵玉擦干眼泪，郑重的一一行礼告别。“别忘了姐姐的事啊。”飘飘一句留给仲言，涵玉转身接过敏儿搀扶的手，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别院大门。
　　“二姐，不要像大姐那样！”
　　仲言的哭声自背后传来，令涵玉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冷颤。
　　马车在冰雪覆盖的小路上辗转颠簸，棋子终是要上盘的。
　　涵玉被安排住到城郊的一所废弃庙宇。第一个指令来了——腊月十五，演一出救人的好戏。
　　具体事宜程督尉在仔细的讲解着，仔细到连涵玉将要说的话语也字斟句酌。
　　“一定要取得他们的信任！”程督尉留下的，只有生硬的一句话和几床破旧不堪的草席。
　　寒风从不很破旧的窗缝中钻了进来，耐心的侵袭着主仆二人还算温暖的身躯。敏儿将几床草席全部围到了涵玉身边，自己也上前和小姐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小……姐……熬过今晚……就好了”
　　“就……能好了吗？”涵玉蜷缩在敏儿的怀里，牙齿不住的颤栗着，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冻裂了。慢慢的，她们二人将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全部披在了身上，只求多那一点点的温暖——包括脏的令人做呕围帷的和一片片沾着老鼠粪便的破布……
　　涵玉第一次也是万分惊恐的发现，
　　自己也许根本无法脱离富贵而生存。
　　第二日的阳光斜进寺庙的时候，涵玉终于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她的存在就是在等待那个重要人物的到来，她在心底里企盼着喊叫着这场戏快点开场，她已无法忍受刺骨的寒冷、肮脏的住处和这些令人呕吐的食物……
　　就这样，似在地狱中熬过了三个昼夜，接近崩溃的涵玉终于数到了腊月十四。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她竟失神的在想，仲言会不会找个小厮去完成陆重阳托付给她的事情？
　　涵玉失声笑了。自己是真的爱陆重阳的，真的爱的，这份爱竟成了这几日逼迫自己咬牙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可是他呢？他有多爱自己？还是根本就没开始爱呢……
　　“二姐，换个暖和点的人吧！”——仲言的话语猛的不合时宜钻了出来，令她一阵哆嗦。涵玉淡淡的笑了，抓起一捧冰雪。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他，是的，我爱他就够了。
　　慢慢的，柔和的目光注视下，雪化成了水，顺着手纹轻轻的流了下来。

　　沅有芷兮醴有兰

　　涵玉几乎一夜未睡。她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忐忑等待着腊月十五第一丝光亮的到来。
　　寅时刚过，破庙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了，这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越发的刺耳，涵玉浑身的血液全部涌了上来——是要开始了吗？
　　门吱的一声关闭了。紧接着，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人来了！
　　涵玉抽出程督尉给她的匕首，侧身站立在屋门轴边。脚步越来越近，似有迟疑，但仍向前快速前进着。
　　“爹，这有间屋子。”一滑腻香甜的女声飘过耳畔——涵玉的右眼突然狠狠的跟着跳了两下！
　　她的心脏顷刻起伏的很是厉害，她突然有种很强烈很强烈的预感，强烈到自己都不得不相信它将会是真实的——
　　这件事情定会和她有什么关系，或是这个人……
　　屋门迟疑着被推开了。涵玉终于见到了她应该等候的那个重要人物。花白的头发有些紊乱，和善的面容伴着沉重的喘息，中等偏瘦的身材在衣裳内随着上下起伏着，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似寻常池中之物……
　　“什么人！”涵玉低声说出了她的第一句台词，闪着寒光的匕首抬到了胸前。
　　老人猛的受惊，身子一个踉跄，将搀扶他的女子也一并带了进来。那女子赶紧上前扶稳老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如桃花蒙尘的俏脸，向手持利器的涵玉轻轻点头微微弓身，声音似黄莺出谷：
　　“叨扰尊驾了，我父女二人蒙难至此，只想借贵地一角暂做休息，绝无恶意。”
　　涵玉有些发楞，将握着匕首的手收到了腰间，顿了一下才开了口，声音冰冷，“还希望二位莫要找错了地方，反被我连累。”
　　老人见她如此态度，淡淡一笑，拱手示意打扰了，转身扶着女子跨出门去。却不想庙门处突然传来大队兵丁跑步吆喝的声音，二人顿时变色，又急步回了房间，并飞速带上了房门。
　　涵玉面无表情的望着二人的表现，心里暗暗佩服程督尉时候拿捏的真是精准。
　　老人朝涵玉急急的作揖，“姑娘，老夫并不畏死，只是有要事在身不敢弃命，今日求姑娘给个藏身之处，来日必竭尽全力给予报答。”
　　敏儿早被惊醒了，当下跑到涵玉身后，低声说道，“小姐，别做好人了，帮了他们咱就得被捉走……”
　　“咣当！”庙门被踢破的声音。老人的神情变的更加惊恐，女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小姐，求您了……”
　　大队兵丁的吆喝声传入耳帘，“搜到了王爷重重有赏——”
　　“你们紧张什么，是来捉我的。”涵玉一声惨笑，接着，伸手向墙角一指，“今我命休矣，若在临死前能救尔大事，也算积的阴德。佛龛下有个暗格，能蜷进两人。愿你们有造化躲过一劫。”
　　如事先安排好的剧情，两人刚刚躲到佛龛下，穿着衙门服饰的程督尉就带兵破门而入。涵玉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对自己这一身饱受折磨的形象很是满意，便往佛龛下抛了一个眼神，开始了预先定好的谈话。
　　一个是被抄家通缉的知府千金，一个是深受董家恩惠的衙门捕头，被通缉的遇上了来抓人的，会是怎样的场面呢。当然，程督尉没忘了点明他是来捉老少二人的，正巧在这里遇到了被通缉的从前主子小姐，按理正是天下掉下的立功机会，可是做人还不能忘恩负义，他经过痛苦的思虑决定放涵玉一马，并且给了一个兵符让小姐赶紧离开奉安。
　　乱糟糟的人一会便退场了。敏儿上前将涵玉扶坐在草席上，“小姐，奉安待不住了，咱们俩都是女流之辈，该怎么办呢……”涵玉斜着眼望着那老少二人钻出佛龛，重重叹了一口气，“离开奉安，我哪里有地方可去，还不如让人捉去，一死痛快……”
　　那老少二人离了险境，齐朝涵玉作了个揖，道了些感谢的话语，似没听到涵玉的状况般，转身告辞向门外走去。敏儿低声骂道“忘恩负义，刚才就不该帮他们！”涵玉心头暗想，这老乌龟着实难钓，便转头望向敏儿，“我帮人从不图报答，如今大难临头，夫妻且各自分飞，况萍水相逢的路人……”
　　那二人的步伐迟疑了一下，但仍没停下的意思。想不用杀手裥是不行了，涵玉站了起来，似下决心般，一字一顿的对敏儿说，“只有一条路了，我们上京去，找月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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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愿以偿的和那老少二人结成了路伴，涵玉在心底狠狠的夸奖这明振天真乃是狐狸中的狐狸。有了程督尉的兵符，他们这一行四人很顺利的在奉安驿站雇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踏上了京城之路。
　　离开驿站的时候，涵玉将车帘微微开了一点缝隙，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暗想，不知哪一位是陆重阳嘱咐的桥宏治？仲言派小厮出来了吗？正呆呆的上神，冷不丁老人的声音冒了出来，“幼晴，有事吗？”
　　女子露出如花笑魇，却有些凄然，“没事，爹。我只是想起了与逸民的初见……”
　　老人一楞，眼圈突的发了红，慢慢的背过了身。
　　旅途是漫长又危险的，为了方便起见，老人对涵玉说四人暂都为父女称呼。幼晴为辛丑年生人，较涵玉大六岁，自为大姐，涵玉排第二，敏儿为小妹。老人姓显，对外称自闽南去京城投靠儿子。涵玉默默的应着，心里偷偷的猜测着老人的真实身份，明振天费劲周折将自己安插到他的身边，这令如日中天的旭王爷都动心的猎物，会是什么人呢……
　　旭王府为涵玉此行可谓是下足了血本，程督尉全程化装相陪，官、匪、流民拦路，兵、痞、乞丐刁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的涵玉自己也分不清戏里戏外，只是又是偶尔的帮助老人度过了险关。慢慢的，老人对涵玉开始有笑意了，幼晴也开始偶尔主动和敏儿说话了。
　　涵玉明白，自己是越陷越深了。
　　小年夜，马车进了汉阳城。兵丁放行的瞬间，老人和幼晴均长长吁了一口气，放松了下来。涵玉淡淡的看在眼里，也不言语。四人随便在城内找了家客栈落脚。老人借来笔墨写了几个字，仔细的折进信封中，并着几两碎银子低声嘱咐小二几句。小二迟疑了一下，掂了下银子，接过信封跑出去了。
　　少顷，街面上突然跑来大队官兵，涵玉一惊，习惯性的起身要走，却被幼晴一把按住，笑容恬淡：
　　“自己人。”
　　接下来，涵玉很惊讶的发现朝廷的从二品大员汉阳藩司居然亲自来到了客栈，大礼跪拜，并称呼老人为恩师。老人气定神闲，直直的受了一礼，并大摇大摆的带着她们住进了汉阳藩司的官邸。
　　晚宴，涵玉终于吃上了久违的珍馐佳饮，因有任务在身，她不得不将眼神和耳朵高度戒备着，生怕露掉了一丝有用的信息。酒酣，涵玉斜眼瞥见老人似低声在向藩司介绍他的随行，因周遭吵杂，只听得断续的几个字飘来，“……儿媳，幼晴……新结识……有恩……”涵玉正想再仔细听来，忽得听得下面一声欢呼，只见一奢华夺目的紫檀古筝被两人抬了上来，摆在了正中。
　　藩司离座站了起来，“听闻恩师将驾临汉阳，薛亮特从京师请来了畅音阁的乐师，为恩师献上几首往日旧曲。”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过去的事还提什么，大过年的，让人家回去吧。”
　　薛藩司笑着劝谏道，“恩师莫要辜负了这绝世好琴。”
　　老人还是笑着摇头，“我已多年不习惯听外人鼓噪了，好琴空应景确有些暴殄天物，这样吧，让幼晴为大家弹上几曲，应不会辱没了这通灵宝物。”
　　涵玉心下一惊，这紫檀古筝可非一般乐师敢动手操琴的，将京师畅音阁的人拒之门外，叫板的人曲艺得多么精湛……
　　幼晴在众目睽睽下款款登台，先似伯乐欣赏千里马般轻轻抚摩赞叹，后如行云流水般落座支身调琴。转轴拨弦间，似被天音菩萨俯体了一般，转调华丽优美,声音动人宏亮，先是礁石呜琴，又是蕉窗夜雨，尤其最后一曲孔雀东南飞，全场如入仙境，鸦雀无声。
　　回房很久，涵玉还是没从恍惚中醒过神来，众人对幼晴的赞叹——今日方识大家闺秀，涵玉心有戚戚焉。按理说奔波了许久，好容易有舒服的地方可以酣睡，应是很容易入眠，涵玉却想着乱乱的心事，辗转反侧。轻轻的，远处似有一丝声乐飘来，还伴着动人的女声若有若无的吟唱，飘渺如仙。涵玉零丁直起了身子，忙仔细听来。曲调忧伤催人泪下，歌声悦耳醉人心脾，涵玉似被磁石吸引般披衣下床，走出门去。
　　亭台婉转，歌声动情。预料中般，是幼晴在对月抚琴。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精致的妆容上，竟折射着点点星光！——不，是点点泪光……
　　涵玉有些尴尬，自己唐突了人家独思的心境，想回身却已晚了，幼晴猛的发现有人，吓了一跳，叮的走了弦音。
　　“对不起啊，幼晴姐……”涵玉惭愧的赔笑，身子慢慢的向后退着。
　　幼晴轻轻的擦去了脸上的泪珠，笑着上前拉过了涵玉，“看你吓的，没事啊，陪姐姐坐坐吧……”
　　涵玉瞥见了人家的心事，很是不好意思，低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幼晴姐弹的真好……”
　　幼晴淡淡的笑了，“再好又如何，知音已不在……”
　　涵玉抬头望着她凄然的面容，斗胆问了一句，“姐姐可是在思念什么人？”
　　幼晴闻言眼眶发红，声音都有些顿折，“我……我想我的相公，……他若是活着该多好”
　　涵玉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她赶紧上前扶住颤抖的幼晴，急着想岔开话题，“看我说的……我是想说，我听了姐姐的曲子，忽的想起了一个人，对了，幼晴姐，有一支曲子不知你会不会弹？”
　　幼晴很快恢复了常态，并做了一份笑颜，“丫头想情郎了吧，姐姐别的不敢说，流传的曲子大都是会弹的。说，什么名字？”
　　涵玉心下一动，她可以跟幼晴好好学学弹琴啊，等到和陆重阳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就不会只在一旁呆呆看他弹了。当下干脆的脱口而出，“有情。”
　　幼晴一笑，“说啊。”
　　“有情。”涵玉又说了一遍。
　　“哎，我听着呢，说吧。”幼晴将手抚上了琴弦。
　　涵玉有些发楞，“我说了啊，曲子名字叫有情啊”
　　“啊，”幼晴恍然笑了一声，璇即又一脸困惑，“有情？没……没听过这个曲子啊……什么样的调子啊”
　　涵玉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是哪里说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调子是这样的……”她将手伸向紫檀古筝，还没碰上，又讪讪的缩了回来，“我还是不班门弄斧了，给姐姐哼哼调子吧”
　　幼晴耐心的听着涵玉哼出大半，突然笑了，笑的不住的掩袖摇头，“这个啊……”接着，两手在古筝上一阵舞动，弦乐优雅的流出，涵玉大叫起来，“就是这个！”
　　幼晴笑着摇头，“这是我们流求岛的民歌，知道的人不多的，它的名字哪叫什么有情无情啊，叫长 相 思。”
　　涵玉顿时来了兴趣，“那幼晴姐给我唱唱听吧，告诉我什么意思，好好给我讲讲啊！”
　　幼晴转弦换调，“我用你听的懂的话唱吧——”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落花已作风前舞

　　不到三个月，董涵玉又转回了京城。
　　在家家户户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汉阳藩司的豪华马车将各怀心思的四人送到了天子脚下。涵玉不等老人开口，先行一步施了万福，“既已到了京城，涵玉就不拖累二位了，这厢告辞了。”
　　老人和幼晴都很惊讶，停顿了片刻，老人拱手答礼，“今时事仓促，老夫还有要务在身，姑娘可否留下联络地址，他日必有报答。”
　　涵玉轻轻一笑，“大难临头，只是相互扶将，谈何报答。若真是佛语有缘，咱们后会有期。”
　　按照事先的安排，涵玉在皇城角找到了和程督尉接头的和记胭脂店。程督尉还是老样子，不过瞪着涵玉的眼神略有些柔和的改观。旭王府的第二个指令是等待机会。等待年关一过创造机会让涵玉和月光相见。涵玉望着滔滔不绝的程督尉，突的胆从心生，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想自己选家客栈。”
　　程督尉惊讶的半晌没合死嘴巴。
　　涵玉一笑，宽慰的接上一句，“就在汝阳街上，不会让您为难。”
　　旁人都以为涵玉是思念姐姐心切，才将住处安排在了汝阳王府周围。只有涵玉自己心里明白，这家客栈正对着陆重阳私下开的那间玉器行。她还嫌不够近，最好是能天天看到他的行踪，天天嗅的到他的味道，她才住的舒心。
　　只是，令涵玉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磨掉了三个月的光阴。
　　等待的时光，对旭王府来说，是枯燥烦躁压抑无聊和性急难耐，对董涵玉来说，却是由衷舒适、非常惬意的一段时光。不用躲追兵，也不用吃难吃的食物，更不用绞尽脑汁的圆谎骗人。她可以每天一身男装，着上青杉布鞋，压低帽檐在陆重阳的玉器行里走上几个来回，然后在斜角的茶楼里和敏儿呆坐掉整个中午。敏儿被这无聊的生活折磨的有气无力，涵玉却乐在其中，看景般的看着店里的人来人往，随意的给他们起了很多好记忆的别号。哈，这肥猪脸又来了……呀，这女人不是那个姓多的妇人嘛，怎么打扮的和老鸨一样……这小姐长的不错，看似是个有钱的主，不过像是个如夫人……那瘦猴般的衙内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晌午过后，店铺的往来人员渐渐少了，涵玉也会回客栈小憩片刻，养足精神等待着每天傍晚的重头戏。每日接近点灯时分，她朝思暮想的陆重阳就会不慌不忙出现在涵玉的视野。涵玉虽不敢造次与他相认，却可以倚窗瞧个痛快。
　　敏儿已经完全认命了，她的小姐已经完全被陆重阳魇住了，涵玉可以整夜的陪着陆重阳店里的灯火发呆，直到玉店打佯，陆重阳深夜回家。
　　“敏儿，这就是咫尺天涯吧……我离他这么近，却不能相见……”
　　“敏儿，他怎么能这么喜欢玉石呢……”
　　“敏儿，他看来是个可以倚靠的人呦，你看他晚上哪里也不去……多乖啊……”
　　“敏儿，他比别的纨绔子弟好多了，多有正经事啊……”
　　“敏儿，他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呢……他要干什么去啊……约了谁呢……”
　　“敏儿，今天他怎么还没来呢……”
　　“敏儿，你说……”
　　……
　　日复一日，敏儿在一旁很习惯的坦然进入了梦乡。
　　等待的日子，涵玉收获了很多。为弄懂陆重阳经常说的钺人语，她花上银子专程跑去懂的人群那里听，自己回去揣摩寻思；要是听说那些与陆交往密切的人要在酒肆里聚会讨论玉石生意，不管陆重阳会不会参加，她都会点下临近的包房只为能听到几句涉及情郎的零星话语……
　　事关陆重阳，涵玉觉得自己有无穷的力量。
　　她竟能从小二与客人们之间一堆一堆关于玉石交易的废话中剥离出关于陆重阳个人生活的蛛丝马迹，她甚至拼凑出了陆重阳在玉石方面的交往圈子，陆重阳在圈子中的措辞特点、举止形象，陆重阳经常与什么人来往，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人，陆重阳经常被什么人开玩笑，甚至，捎带着玉石的基础价格，品相研究，买卖行情……
　　她都知道，她统统都知道。
　　遗憾的是，
　　她没有听到一丝关于她自己的消息。关于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消息。
　　陆重阳的身边没有女人。他的情感还未找到归宿。这是圈子里所有人，包括陆重阳自己在言论中流露的怅然滋味。没有人说陆重阳现在有她这样一个未婚妻，哪怕说她是春风几度的情人。
　　幸焉？不幸焉？涵玉心里失落的紧。她在陆重阳心中，还是见不得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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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拂面，欲望与草芽一起蠢蠢勃发。
　　涵玉换上春装的第二天，久违的程督尉出现在汝阳客栈。在见到这张髯须脸的一瞬，涵玉立即明白了自己这段悠闲时光的终结。
　　“看来，机会终于来了。”涵玉平静的望着程督尉，一笑清淡如风。
　　三月初三日，是大周国一年一度的踏青日。春光明媚，草木吐绿，人们可以尽情的在山野间放情游览，尽欢而归。闺中女子更是可以在这一日装扮的花团锦簇，出门嬉戏，甚至入夜不归。大周宫廷尚有两日假期，民间更甚。古诗有云，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日墓笙歌收拾去，万株扬柳属流莺。仿佛只有出门去踏青，才算真正拥有了春天。
　　华灯初上，董涵玉穿着在奉安弃庙的那一身衣服，站在人潮汹涌的流光桥上，蓬头垢面，满面尘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面带笑容，嬉笑行跳，三五成群的从她身边擦过。敏儿在不远处紧张的凝视着涵玉夜风中矗立的瘦弱身躯，死死咬着已泛白的嘴唇。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淡淡的烟粉香气，不断燃放的烟火映照着桥下或明或暗的泠泠水波，涵玉侧身望着簋街深处那片黑暗的区域，心头忽的拥出万分恐惧，若是公主没有发现怎么办……这冰冷的水，若是没有人去救她怎么办……若她就这样去了……陆重阳……她心爱的陆重阳……他会如何难过呢……涵玉抚着桥栏的手在初春的凉风中不住的颤抖着，这是让她拿命来拼啊……
　　流光桥是连接金水河畔几处繁华地的必经之路，旭王府深知，爱好热闹的月光公主是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以畅快行乐的日子的，早有细作偷偷跟住了微服出宫的明月光一行。在这群宫装丽人到达流光桥头后，坐镇指挥的程督尉命人燃放了隐藏在簋街的十数组专制焰火——
　　十数多鲜红的牡丹伴着凌厉的尖响同时盛开在微黑的天际，刹那的光亮将金水河畔照的光影夺目，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仰身欢呼着，涵玉却似听到无常锁命似的，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旭王府的马车准时踏上了流光桥石，“让开！”“让开！”嚣张的家奴挥鞭将桥石打的啪啪做响，月光该到了吧……涵玉心头默念着，眼一闭，趁着人群四散躲挤场面一乱，惨叫一声，侧身翻下桥去！
　　“小姐——”敏儿冲了过去，尖利的哭喊着，可惜涵玉是听不到了——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涵玉在水里拼命的扑腾着，艰难的伸出头又沉了下去，她有些庆幸父亲从小不是很宠爱她，她甚至可以跟着仆人到河里抓点小鱼小虾，虽不能正经的学点水性，也能捎带着学点在水里扑腾的本事，现在晚会沉底就是多点希望啊，可是冰冷的河水很快就要抽光她体内仅有的一点热量，涵玉在心底默念着，怎么还没人来，怎么还没人来啊……难道真是时衰鬼弄人吗……难道我不是被淹死，而是要被冻死吗……涵玉无法为自己还留着会点水性这一手而开心了，她开始真正的面对死亡的恐惧了！
　　终于，在度秒如年的煎熬中，涵玉听到了如天籁般的“扑通”一声，涵玉一丝苦笑，偷偷吸了一口气，放弃了自己的四肢运动，慢慢的向水中沉去。很快的，一只强有力的胳膊自她的后方夹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的脑袋顶出了水面。这人水性很好，涵玉暗暗放心了，贪婪的吸了一大口气，这才向救她的人看去，只见一张五官深刻的面孔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如鹰隼般瞪着自己，那感觉比河水都要冰上半分，一个激灵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如此镇静，赶紧苦瓜着脸，“救命啊——”胡乱的挥舞着四肢。
　　“别动！”身旁的声音冰冷又不耐烦。涵玉心底里打了一个哆嗦，赶紧眼一闭，装着昏死过去……
　　隐约估计着，涵玉觉得自己是被拖了上岸，那人居然夹着她往草地上一扔，这个痛啊——涵玉赶紧哎呦了一声，心想还是别等着那冰人捏人中了，碰上这样的“恩人”，少遭点罪，自己赶紧醒了吧。
　　“小姐！小姐！！”是敏儿的声音，“你没事吧，快睁睁眼啊，可别丢下敏儿啊……”
　　暗语对上了，涵玉心头一丝庆幸，月光公主果然围上来看了热闹，自己这一番罪，没白遭。
　　围观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慢慢的涌了上来，“这人命真大”……“倒霉还差不多”……“好象是旭王府的马车闹的”……“这家来头也不小”……“看那救人的身手”…… “嘘，别乱说话”……
　　三月的风本就发凉，再加上浑身湿透，涵玉更没心思在地上久待，她在敏儿的搀扶下支起了半个身体，虚弱的向前面的冰人作揖扣谢，“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冰人还是那种冷冷的语调，“要谢，谢我们家小姐。”
　　涵玉顺着冰人的手势向一旁望去，只见一堆金翠罗裳簇拥着一位身着天水碧的珠光丽人，她刚想支身下跪，却猛的抬起了头，用不可思议的颤抖声音轻轻唤着“是您——月……小姐”
　　涵玉如愿以偿的见到了月光公主。
　　月光身边从来不缺陪伴的人，当年是她董涵玉，现在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千金。
　　面对如此模样的涵玉，月光有些迟疑，简单考虑片刻，吩咐左右找了一处客栈将涵玉安置了下来。
　　月光好似还是那个月光，摈退了左右，亲切的坐到了涵玉的床前，轻轻的拉住了涵玉的手，千言万语终挤出一句，“你怎么……愈发瘦了”
　　涵玉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几个月千般委屈，万般辛酸，涌上心头。又念着月光对自己的情深不变，自己却要利用她完成回东宫的计划，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悲声呜咽。
　　月光的手抚过涵玉的肩膀，“我让锦夕给你准备了几套衣服和盘缠。”
　　涵玉心头一惊，她这是什么意思……
　　月光的话紧接着跟了上来，“你也是大家的小姐，身上的东西当些也不至于如此啊”
　　当下不容涵玉细想，她赶紧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当年月光给她的玉佩，用手柔柔的擦拭着纹路，轻声的说道，“变故的时候太匆忙，随身首饰只够路费，只是这……公主的物件，涵玉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卖的……”
　　月光闻言一楞，眼睛直直的望着那玉佩。涵玉心头宽慰，这东西还是能让她回忆起从前的日子的，刚想接着说些体己话，却不想月光“呓——”的发出了一声疑问，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涵玉永生难忘的话：
　　“这是我送给你的？”

　　六朝旧事如流水

　　“这是我送给你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
　　涵玉惊呆了。她猛的瞪向了月光，月光无辜的回视过来，也许是看到涵玉的眼神太吓人，赶紧笑着解释，“你别反应成这样，哈，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有名的大迷糊啊，我真是记不得了，这样，你跟我说说啊，一样的啊”
　　久别重逢的场面涵玉想象了很多回，却没想到这一出。
　　她的脑袋嗡嗡的，月光的反映不是装的，她真的是忘了……
　　她忘了！
　　古语说的真好啊，贵人多忘事啊！
　　真是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可笑的是旭王府还千般算计将自己送到公主身边，千算万算谁能想到这一环出了纰漏！
　　这关键的一环成了这样！涵玉如何再接着开口要求这般那般！
　　那段自己刻骨铭心的记忆，与天之娇女的种种过往，其中的细节——
　　月光竟忘掉了！
　　涵玉不自觉的苦笑了出来，想自己刚才还为就要欺骗利用月光的感情而内疚，现在就像一拳打到了空气中，人家根本都不记得了，连欺骗利用的资格都没有了……
　　月光有些手足无措了，“唉……你别难过啊，我知道我们一直很好的，我就是记不住一些具体的小事情啊，我是怎么给你的来着，你说说啊！”她摇着涵玉的手加了几分力道。
　　涵玉心头空的紧，别人说的能和自己记的一样吗？
　　她三言两语将两人当初交换文章以至自己被蒋太保痛打，月光不忍将玉佩相送交代了。月光公主猛的叫了出来，“对嘛！我差点忘了！我记起来记起来点了，是有这么回事！”
　　“还有什么啊，快说，快说。”月光似听说书听到一半似的，对唤醒了自己的回忆很是兴奋。她越是这样，涵玉心底越凉，看来月光是结结实实的将当年的许诺忘记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谁敢强迫你，我找事砍了他的脑袋！
　　说，——今日我认下你这个朋友，欠你这一件事来日定还，此玉为证。
　　说，——这世间并不光是男子薄情，高贵的人也是如此。
　　说什么？
　　“再没什么了。”
　　沉默过后，涵玉给了月光一个大大的微笑。
　　“不对，肯定还有，你替我考虑下嘛，回忆不起来脑子很难受的嘛！”月光缠住不放了。
　　“真的。”涵玉觉得自己都快支持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了。
　　“哦……”月光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回了神，“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涵玉一楞，对啊，自己有什么打算？她自己哪里有权决定，应该问尊敬的旭王爷吧？
　　看着涵玉自顾上神，月光轻轻的低头继续说着，
　　“我不能待太晚的，锦夕是我的好朋友，就向咱俩当年一样，她爹是锦衣卫都指挥史，我把你拜托给她了，很安全的。”
　　“奉安那边，是五哥办的，你父亲的事……我说不上话。在没有结案前，你……在京城别太抛头露面了，锦夕是担风险的……”
　　“吃穿用度你尽管张口，要是离京盘缠也别客气，她家有的是钱……你，你别再像今天这样了。”
　　“这是我随身带的一点金银盘缠，你别推辞，毕竟我们相交一场……”
　　“说实话……京城……不是你久留之地……”
　　敏儿什么时候进来的，涵玉一点也不知道。
　　“小姐，小姐，公主说什么？”敏儿很急切。
　　涵玉一个冷丁回过神来，看看窗外天色，急切的问向敏儿，“锦夕！锦夕小姐在吗？”
　　“在……啊”敏儿被涵玉吓了一跳，“岳小姐送公主去了，一会就回来了。”
　　“快快快”涵玉低声对自己嘀咕着，“得快找到她……”
　　锦衣卫都指挥史千金岳锦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公主的朋友一开口就是跟她要钱。要银票！要金子！越多越好！还要快！就算她家再有钱，这大晚上的不惊动父亲到哪里去凑那么多钱啊？
　　岳锦夕长叹一声，月光公主怎会有这样的朋友，望着金子就像猎犬望着肉骨头似的，哪里有什么知府家千金小姐的做派……唉，讨厌她也得帮忙，岳锦夕将自己的体己、手头能动用的金子银票全部给了涵玉，加上月光留下的，粗粗算下竟有两百多两黄金、五千多两银票。
　　这不是笔小数目。涵玉仔细的将金子和银票收好，又尽可能的往自己和敏儿怀里、行囊里塞了些银子。
　　岳锦夕终于忍不住了，“拿这么多现银上路，可不安全的。要不我明日给你再换些金子和银票过来？”
　　涵玉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弯腰，“呵，不用了，谢谢岳小姐了，这已经够麻烦您了。”
　　岳锦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些钱都够买个五品秩官当当了，该知足了吧!
　　敏儿一肚子疑惑，终于等到岳锦夕娉娉婷婷的摇曳而去。
　　“小姐！你这是？”敏儿搞不懂涵玉的心思。
　　“逃命。”涵玉言简意概，手中没挺下忙活，将东西分散的藏入贴身衣服中。
　　“谁……要杀我们！”敏儿高声叫了起来。
　　涵玉赶紧捂住了敏儿的嘴，开开房门向四向望望再轻轻的关上，郑重的对敏儿说道，“嘘，我们活不活的过明日还得看造化呢。”
　　“怎么了小姐，公主……公主要杀我们？！”敏儿有些结巴。
　　“唉”涵玉长叹一声，“你说，我董涵玉、我们董家对旭王府还有用吗？”
　　董家值钱的是她父亲手中的铁矿、兵器、军饷藏地；她姐姐的内应身份在汝阳府垮台后就会没用了，不可一世的汝阳王早成了过去，破府只是朝夕的事情；她自己呢？更惨！在今夜见完月光后便没用了！
　　一个没有用的棋子会是什么下场？
　　还能是什么下场？
　　不过，没有人知道公主跟她说了什么。她还有一天逃命的时间。可天下之大，她董涵玉能躲到那里去呢？
　　“连公主都不敢护小姐周全吗？”敏儿还是有点不敢面对现实。
　　涵玉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能藏到哪里呢？”敏儿有些绝望了。
　　“有个地方。”涵玉狠狠的说，“进不进的去，看我们明天的造化了！”
　　天蒙蒙亮，京畿卫换岗。
　　趁着大多数人还未清醒，涵玉赶紧拖着敏儿出了客栈。
　　“小姐，什么地方啊？”敏儿不明白涵玉打的什么主意，她实在想不出哪里才能逃出旭王府的手心。
　　“到了就知道了。”涵玉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住牙齿的颤抖了，说实话，她已经开始动摇了，浑身都在哆嗦——真的要到那里吗？真的能进的去那里吗！
　　可是她没有选择了，
　　只有那里，必须进了那里才能保命！
　　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吗。
　　她还不想死，突然的就如此的眷恋起生命来！不想死，不想死！她还有很多很多没有完成的心愿，她还没有见陆重阳最后一面，她还没有听到陆重阳对她说爱她，她还没有和陆重阳携手拜过高堂，她还没有……她甚至还没读懂陆重阳这个人的心思，她不甘心！
　　她可以想象的出旭王府得知月光态度的反应，董家最没用的就是自己了，最不巧的，这个最没用的还是知道最多的……
　　一定要进去，一定要活着！涵玉从未像今天一般。
　　“到……到底是哪里啊……”敏儿都快哭了。
　　“说了，怕我们都没胆量去了。”涵玉咬紧牙关，脚步依旧匆匆。
　　穿过麒麟巷，行过朱雀大街，还在往东！莫非是……敏儿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张着大嘴，不敢相信，可是，涵玉还在坚定的向前走，那片巍峨雄壮、明黄绚丽的宫殿越来越近——
　　是——东宫！
　　是她们作为棋子最终要落下的地方！
　　敏儿顿觉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天啊……”瘫倒在地。
　　涵玉没有回头看敏儿，声音低沉冰冷，“想活吗？爬也要爬进去！”
　　站防的侍卫早就注意到直往东宫行来的两个身影，均已长矛在手利剑在鞘。却不想那个领头着浅粉衣裙的女子“扑通”跪在了辕门之外，高声禀道：
　　“奴才奉安董氏，叩首企恩回宫！”
　　*************************************************************
　　东宫的紫衣大总管张公公缓缓在东宫例行巡检，他捂着一个劲乱跳的眼皮，心底咒骂着最近怎么烦事不断。先是旭王爷自南方凯旋归来，太子明承乾明显受压，这位爷在外不得不维持着欣喜万分的笑脸，回了东宫，尤其是独自在书房的时候脾气越来越暴躁，弄的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每天如履薄冰；再就是久无子嗣的东宫终于有一位修容有喜了，却在向太子妃例行晨省昏定的时候在祈兰殿莫名其妙的见红小产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从未驾临东宫的皇后亲自前来将太子妃好一个训斥，临走前将坤宁宫紫衣大总管李公公留下了，口谕，自己来教育主子，李公公留下教育他们这群不上进奴才。唉，这平白头上多了个“爷爷”也没什么，最倒霉的是前日，久在西北镇守的安庆王爷被皇帝陛下召回京城，居然第二站越过东宫直接拜去了旭王府。太子前日开始倒是再没乱发脾气，只是看到书房候值的一个女官神色紧张（能不紧张吗？），喝了句，“汝不悦乎？”直接拖下去打了四十杖，当场毙命；昨日一太监奉茶时被太子莫明的看了一眼，手立马开始哆嗦（能不哆嗦吗？），又是一句“汝谓心虚？”，杖四十，今早刚断了气。今天，唉，张总管抬头看了看刚刚升起的太阳，今天是谁要看不到明日的日出了？正在寻思着自己该如何明哲保身，忽的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张总管，张总管，宫外有人跪门！”
　　“啥？”张德安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真是时衰鬼弄人，怪事尤其多，“不要命了……你们也不要命了？！脑子让狗吃了？乱棒打出！惊动了太子还有你我的小命？！”
　　“可……”那小太监有些支吾，“说是咱东宫的奴才，因年前瘟疫赶出宫的……”
　　张德安像听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将眼睛瞪的像铜铃，“怎么，把这当什么地儿了，还想回来着？！”他烦躁不安的嘟囔着，“你是不是跟着活腻歪了？！果真是皇后娘娘圣明，该好好管教下你们这帮不长进的东西了！”
　　“可她……她手里有说是皇后娘娘的玉佩！”小太监凑过头去低声递了一句话。
　　张德安呆住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这胡说可是欺君大罪，晾也没人敢，只能是真的了！东宫的奴才拿着皇后的玉佩？难道是坤宁宫安在东宫的内线？可也不啊，哪有明着说自己是眼线的？
　　“什么人？”他不得不问。
　　“两个女子，为首的报名奉安董氏。”
　　奉安董氏？张德安紧紧皱着眉头，脑子里急速搜索着记忆中与之重叠的部分，百思不得其解。
　　“张总管，这宫门就快上人了……”小太监适时的提醒了一句。
　　得马上做决断。
　　“多少人看到？”问的很严肃。
　　“都是自己人！”答的很干脆。
　　这么些年的盐也不白吃的，双眼一眯，张德安马上有了一箭双雕的主意，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浮上老脸，正愁怎么送佛呢，我管你是谁，撞到枪口上算你倒霉。“把人赶紧弄进来，喂上饵儿，好生看着。告诉值勤的侍卫，今天早上东宫门可罗雀，冷清的很。”他手指向上一指，油着调子说道，“咱家现在不是做主的人呐，报李总管吧。”
　　小太监一楞，随即明白过来，喜不自禁，“是！”一路小跑回去。
　　张德安满意的晃头回身，却只是迈了一步，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风波不信菱枝弱

　　部署完让坤宁宫吃哑巴亏的完美计划，张德安满意的晃头回身，却只是迈了一步，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眼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矮的永久是一张腻的死人的笑脸，正是坤宁宫紫衣大总管李德海；高的却扳着一张能在夏天冻的死人的冰霜脸，明黄色的衣饰刺的他眼睛发痛……
　　“殿——殿下……”
　　双膝一软，突然结巴的张德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会转了。
　　“张公公，有什么事吩咐咱家办啊”李德海的笑容能挤的出水来。
　　“哼——”明承乾狠狠的瞪着张德安，从鼻子挤出一个音，愤愤挥袖而去。
　　涵玉在日后回忆起当时场景时还是恍然如梦。
　　她和敏儿被人客气的领到了东宫后院的一个小屋，紧接着进来了几个带着坏笑的小太监。
　　“怪就怪你带着皇后娘娘的玉佩吧！”为首的一个手拿着一精致的小酒壶，笑的狰狞，“就用你们坤宁宫自有的‘天仙子’送尔等上路吧”。
　　一群太监将涵玉拥倒在地，按身子的按身子，按头的按头，最后一个直接捏住了她的鼻子，“你……”涵玉还想说你好大的胆子，可哪里还有机会，眼睁睁的看着那壶镶嵌着红宝石的毒药灌入了自己的口中！
　　为首的小太监冷笑着看着涵玉强憋着气不下咽药水，“果然是个不一般的……留着真是个祸害!”手一伸,就要向涵玉嘴巴捂去，涵玉眼睛一闭，看来今日吾命休矣！
　　却不想突然间门“咣”的被撞开了！
　　“留人！”一声断喝，“抗旨者杀无赦！”屋子里一下子进来十数名身着束身常服的侍卫。太监们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一个个马上龟缩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涵玉可管不了那么多，赶紧翻身将口中的药水吐出，接着伸出两个指头戳进自己的喉咙，呕吐不止。
　　“你……”为首的侍卫首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副举止，皱着眉头眼睛盯向别处，冷冷的抛出一句，“太子有旨，传尔等觐见！”
　　涵玉哪管的了那么多，将自己腹中所有东西全吐了出来才晃悠悠的爬了起来，有气无力的跪下谢恩，“谢恩人救命之恩……适才生死攸关，不雅之处，还请见谅……”
　　“要谢，谢我们太子殿下吧。”还是冷冰冰的话语，“这边请！”
　　涵玉听着这话怎么有些耳熟，迟疑的抬头向发声处望去，一看不要紧，“啊！”她失声叫了起来。那侍卫首领猛的望向了她，一双鹰隼般狭长的眼睛闪出疑惑的精光！这人竟是昨日捞她出水的“冰人”！
　　“恩公……”涵玉暗呼倒霉，怎么他是东宫的人啊，只得面带苦笑的打了招呼……
　　涵玉终于又回到了启泰殿。
　　在进殿前她飞快的向正座瞥了一眼，那一抹明黄端坐正中，一左一右矗立着两位紫衣大太监。涵玉并不知情，心头嘀咕怎么自己几月不在东宫，宫里居然有两位总管？
　　涵玉跪下许久，太子终于发话了，声音沉稳，态度可亲，“李总管，我们东宫的奴才就是欠些调教，今儿这事你在边上瞧着，不当之处，尽管‘指教’。”
　　李德海还是那副弥勒的模样，躬身作揖，“太子爷折杀奴才了，此乃东宫家事，老奴今儿只带着脑袋，没带眼睛耳朵嘴巴。”说完，整个人微低下头，连眼睛都眯上了。
　　太子一笑，声音更加柔和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张德安，你份内的事。本宫只是闲坐。”也闭目养神去了，早有太监上前揉肩捶背伺候不表。
　　明承乾态度越好，张德安越哆嗦，他知道太子有意袒护自己，让自己来挽回东宫的脸面，当下定了定神，向涵玉喝道，“大胆奴才，借凤驾肆意招摇意欲何为！”
　　涵玉一惊，他不问姓氏籍贯，来龙去脉，直接给自己扣上这么大的罪名，这不是硬要自己的命嘛！再联想起那些小太监狰狞的笑脸，忽然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可还没等她理好思路，堂上公鸭嗓又喝出一句，“是谁指使你来东宫闹事！老实交代便好，不老实，咱家有的是方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涵玉明白了，自己今天不知卷到什么恩怨中去了，有人非让她死不可！
　　她在心头悲叹一声，想要活着就这么难吗？“奴才并没有招摇欺世。奴才也没有受谁指使，请太子殿下、各位总管明鉴。”简单的答了两句，涵玉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力气了。
　　“嘴还挺硬。”张德安今日是一定要拿个替死鬼让太子出气了，大喊一声，“来人！上夹棍！”
　　涵玉一惊，这夹棍本是对男子实施的刑具，他这是要……她猛的抬头望了望太子，明承乾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再看那李总管更似站着睡着了似的，这摆明了……
　　豁上去了！她猛的直起身来，冲着张德安大喊，“张总管要涵玉的命，刚才尽管用‘天仙子’拿去，何苦拖到这东宫正殿来血污圣明！”
　　‘天仙子’一出口，堂上装睡的两个人顿时都睁开了眼睛。张德安恼怒异常，“封嘴上刑！”
　　“慢着！”涵玉见他惊慌，知是自己赌对了，要杀自己的果然是这个张德安，她向着正座一个响头磕了下去，“太子殿下，奴才企殿下开恩趁奴才还清醒时说上几句话。”
　　事情明着牵扯上了坤宁宫，还有李总管在边上矗着，明承乾没法再装悠闲了，他淡淡的环视了周围一圈，见李德海的双眼改成微眯，张德安的脸色青白不定，心里七八有了些预见，“准，”他懒洋洋的坐正了身子，“抬起头来。”
　　涵玉慢慢的自地上直起身子，面色沉静，抬头望向正座，她不敢凝视太子，只得将视线定在太子胸前外衫锈的那四爪盘龙上。
　　明争暗斗了这么长时间，这三人还谁都没看过“闹事人”的模样呢。突然一看，都觉得即面熟又面生，是她，张德安先反应了过来，哎呦，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还真是坤宁宫送来的人……他赶紧向那二人望去，见太子没什么表情，眼稍扫着李德海，李德海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那眼睛不再完全眯紧了。
　　许久，太子终于端量出来了。“是你啊，你不在……”忘地儿了，一看张德安，张德安马上低声递话，“集萃阁……”
　　“……集萃阁好好当差，大早上拿着母后的玉佩跪宫做什么啊？”
　　涵玉见太子有意将话题从“天仙子”引走，知是自己又过了一关，恭恭敬敬叩首上奏，“奴才因天僖二十年末京城瘟疫被无旨清出东宫，迫于当时，也不敢贸然强求，然心头一直惶恐，如今京城大定，民安升平，若再不回宫效命实属为奴者不守忠悌，故有此举。”
　　涵玉再叩首，“皇后玉佩一事，纯是以讹传讹。”众人不想她竟有此语，都惊呆了。张德安瞬间大喜，“欺君之罪株九罪！你好大的胆子!”
　　涵玉心头冷笑，话语还是恭敬如初，“涵玉没有欺君，那玉佩确实是皇后娘娘的。”
　　她抬头坦然望向太子，“奴才并无意拿玉佩来招摇取信，只是今晨在外跪宫被一众太监推搡，将奴才一直视如生命的玉佩扯断在地践踏，情急之中才报上来历。”
　　涵玉咬了咬牙，心头暗想，小太监啊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却不想那群太监为了掩盖自己的大不敬之罪，将奴才骗至后院偏僻小屋，强行灌下天……”她猛的意识不妙，赶紧改话接上口，“天杀的毒药，幸得太子贤明，及时派人将涵玉救出，否则涵玉定死的不明不白，还不知被乱扣上什么罪名。”
　　事实哪里是这样！转瞬间张德安似被制服的毒蛇反咬了一口，真想跳出来大呼“你血口喷人！”可涵玉的话非常巧妙，半句都没牵扯到他，他又不在现场，怎能为属下喊冤！张德安压下心头怒火，扯了一张笑脸出来，“姑娘，事情是否真如你所言，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来人，把涉事的人都带上来。”
　　李德海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听出涵玉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他在心头暗笑，东宫想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好赶他走，却不想闹了这么一出。他轻了轻嗓子，笑嘻嘻的将眼睛又完全眯上了。好好看东宫自己怎么收场吧，热闹着呐。
　　大殿的局势转瞬有了变化，涵玉更是不敢松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张总管说的是，涵玉不怕与他们对质，但是无论是宫门踏玉时还是小屋灌药时，能看清楚的，不是我的人就是他们的人，对质的结果肯定是各峙一词。”涵玉心里怕的要命，在宫门，明明就是她主动将玉佩出示来扯作虎皮的，刚才急中生智反咬向那群太监的话纯属临场发挥，这段说辞她根本就没有和敏儿串通好，两方对峙她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她绝不能让人来对质！
　　想到这里，涵玉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太子殿下明鉴，若硬是要对出在跪宫争执时和强行灌药时大家都讲了什么，奴才就算明知保命要紧，也没有胆量重复那些话的，只能闭口不言了！”再赌一次，有些话，她敢讲，有人可不敢听啊。
　　明承乾冷眼看着涵玉不卑不亢，有进有退的和张德安唇枪舌战，心里早明白了，这样的人物决不是什么简单的女官，定是什么高人派来的眼线，若真是母后的人，目前还是对自己没什么威胁的。他抬手制止住了要往殿内带的一众人等，有些讽刺的笑着问道，“话比你的命都重要？你什么都不说，本宫只能赏你去极乐了。”
　　涵玉惨淡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奴才是东宫侍卫官在灌药当场救下的。”
　　大殿一片寂静。
　　只听见明承乾轻扣椅背的声音。
　　“本宫想起来了——”他突然似醒悟般转向了李德海，“这人当年好象是李总管亲自带来的，咳，本宫早记得是你带来的，今儿还费事审什么啊！”
　　“老奴就是个跑腿的，”李德海还是那副笑脸，心想，想让我担这日后的干系，没门！“老奴只是曾奉懿旨将姑娘送来过东宫，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启泰殿传来太子爽朗的笑声，“看来今天是白忙活了一场啊。”他起身下了龙椅，走向偏殿书房，声音透不出任何的情感：
　　“本宫平生最恨离间天家骨肉的事情，所幸东宫从——未——有过。”
　　张德安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尴尬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母后有些话，本宫现在才品出味道来，东宫的奴才们是该听听李总管的教导了。”
　　这句是太子转头对张德安说的：“你要是听不懂——换听的懂的来听。”
　　敏儿跪在殿外，一直在不停的哆嗦，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才见张总管出了殿门，手一圈，“仗毙。”跪在自己边上那几个太监就被捂着嘴巴拖了出去，紧接着，劈啪的板子由密渐稀，套口袋的，泼水的……
　　敏儿终于忍不住了，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黑夜了。敏儿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只见涵玉独自站在窗口，月光映着她的侧脸似天工雕刻的美玉。
　　“小……姐”敏儿迟疑的叫了一声。
　　涵玉缓缓转过头来，扯出一个非常虚弱的笑容，“你醒了……”
　　“这是……”敏儿看着四周熟悉的摆设，“集萃阁？！……我们……”她猛的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好疼！“我们进来了！真的进来了！”她喜极而泣。
　　涵玉苦笑一声，又望向了窗外，窗外的海棠似沉沉的睡去了，野蔷薇却开的满枝灿烂，想起白天张总管监行仗刑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这东宫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吧……
　　夜凉如水，且低声吟唱着：
　　“低树讵胜叶，轻香增自通。
　　发萼初攒此，余采尚霏红。
　　新花对白日，故蕊逐行风。
　　参差不俱曜，谁肯盼微丛？”
　　我要活着……
　　对不起，我只是想活着。

　　此情无计可消除

　　这一段时光有些过分的清净。
　　没有人来找涵玉的麻烦。也没有人来过问涵玉的情况。有时涵玉就在想，自己仿佛是一块石子扔进了湖中，“扑通”一声后，就没了痕迹。
　　集萃阁的太监们像改了脾气，一个个对涵玉敬而远之，没事也不往她身边凑了，更别说似以往般来主动讨个碎银子花。涵玉守着自己为入宫准备的一堆金银干瞪眼。
　　敏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笑的嘴都歪了。“小姐……哈，小姐……你知道外边都在传什么？”
　　涵玉不明就里，“什么？”
　　“说小姐您是皇后千岁的娘家亲戚，想送来东宫当主子的，原不想张扬，却不想让张总管给坏事了，这不，连太子和李总管都出面了，张总管在东宫还从来没吃过鳖呢，连太子妃都让着他，这次太子连罢官的话都说了，哈……”
　　涵玉心头一惊，“这些话从哪里听的？！”太子生性多疑，她早吃过苦头，这传言就是断头的铡刀啊，哪一句不是要活活拨了自己的皮？
　　“大家都这么说啊。”敏儿还有些开心，“多好啊，您看，没有人敢来勒索我们了。”
　　“是啊……”涵玉像泄了气的皮球，“都站墙头去了……”她终于明白了这群太监的表现，两方相斗，谁都不敢得罪，也谁都不想沾染。看来，他们还是赌张总管最后赢，要不怎么对自己敬而远之呢……可是，不对，这流言是谁传出去的？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这人有什么目的？有什么好处？涵玉有些恼怒，怎么自己和瞎子一般什么都看不清？
　　三月十五，皇帝万寿。东宫张灯结彩，遍赏宫人。
　　东宫内务司派了副司钱公公来集萃阁派赏。涵玉领到手的是宫花一对，春装一套。刚想谢恩离去，却不想钱公公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姑娘，这春装可是上好的轻薄料子，自己穿的时候小心些，破了，可没换补的。”
　　周围的太监都低头憋着笑，涵玉气愤的抬头向钱公公瞪去，却不想他张着五个手指，轻轻的在涵玉手中春装上拍了两拍，声音带了两分笑意，“咱家，纯是好心啊……”
　　涵玉神不守舍的回了房间，将敏儿也支了开，她哆嗦的将春装仔细解开，居然一封还带着外封的完整书信藏在里面！涵玉有些迷糊，这是什么意思，哪有夹带这么大的东西的？想了又想，还是先将信撕开看，一看，吓了自己一跳，居然是父亲董方达写给自己的亲笔信，说幸得六皇子施恩，董家已洗脱谋反罪名了，他官复原职，家里一切都好，让自己“毋忘日之教诲，行忠君之事”。结尾提了一句，小弟仲言决定投笔从戎，报效国家。
　　涵玉又仔细看了数遍，横看竖看，藏头看，断尾看，斜着看，跳着看，最后泼上水看——就是一封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信。她赶紧又将春装翻了个仔细，连缝合初都挑开反复触摸——还是什么都没有！
　　涵玉无力的瘫坐在床上。这应该是排行老五的旭王爷派人送来的。可什么意思呢？幸得六皇子施恩？那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六皇子有这么大的本事？连诛灭九族的谋反罪都能给抹平，甚至官复原职，连太子都不能做的这么轻松。小弟仲言决定投笔从戎？暗示什么？被他们控制在手中吗？这封信这么大模大样的送来，呵，涵玉苦笑，就算一但被人发现也只是私传家书，倒霉的也是她父女俩。看来，旭王爷是很满意自己这个棋子落到棋盘上了，送封信敲打敲打她，老实点，要听话，董家全家的生死富贵都在他一念之间哦。
　　三月十八，汝阳王转战焦河病死。十九日，京城的汝阳王府被京畿卫攻破，擒获汝阳王妃、世子妃在内所有女眷，汝阳世子哪里有乃父之风，早已无心苟延缠喘，一根白旗，投降了。
　　还没等朝廷兴奋完，更大的事来了。
　　三月二十，陇北河西相继地大动，死伤无数。
　　“谓天谴之，帝甚哀之，倾国库以赈灾。”皇后带头削减日常开销，六宫风随。东宫和旭王府谁也不肯放过这个出风头机会，布施募捐扶贫救伤，较着劲变着花样的向皇帝表达自己的胸怀天下，心忧黎民之情。
　　二十一日，太子捐出一年俸金；旭王爷捐三年俸金。
　　二十二日，太子卖了三处田庄；旭王爷卖了七处。
　　二十三日，太子亲自挑选一百名东宫侍卫前往陇北；旭王爷亲自携带五十名侍卫前往河西。
　　二十四日，太子将自己卧房内珍藏名画卖出。庞贵妃请旨，将旭王府御笔宫门联义卖赈灾。
　　……
　　坤宁宫，莫皇后不住的摇头。
　　半响，她将贴身女官紫矜唤来，“近日天气乍暖还寒，该提醒太子别减多衣服了，东宫的奴才本宫真是不放心，告诉李德海，该说话的时候别和个哑巴似的……”
　　二十五日，太子突然上奏，将东宫集萃阁所藏珍宝全部捐出，举朝震惊。
　　皇帝朱笔批注，“太子贤，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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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喻一下，京城几乎所有高门贵阀，富贾名户皆闻风而来，拍卖这么多东西当然不能在东宫大内，张德安将金宝街最大的悦来客栈全部包下，集萃阁所有人全部搬到了金宝街，涵玉、敏儿也跟着出了东宫。登记造册，查货验银，这么些东西若要卖完，估计怎么也得一两个月。
　　涵玉这几天心情很好，这里虽累，总比留在东宫使劲绞动脑子强。一日例行点货，她发现集萃阁总管李善长、副总管于公公、监管笔式王公公都在往衣袖里偷着塞东西。她心头一惊，但转眼想想这般穷太监的境遇，便装做什么也没看见。
　　却不想，当晚所有集萃阁管事都来了她的房间。
　　还带着一包东西。
　　涵玉明白。自己若是不拿，他们是不会心安的。
　　“银子再多也救不了命，”她伸手将包裹接下。“适可而止。”
　　从此，涵玉才算真正和集萃阁太监们融合起来。
　　四月，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穈香梦。
　　一日，涵玉正在客栈中俯身小睡，听得李善长领着几个小太监自卖场回来，议论的颇为热烈：
　　“陛下下恩旨，汝阳乱党只惩罪大恶极者。”“真是恩旨啊，多少人都跟着这次陇北地动沾光了！”“就是啊，这要是搁到平常，不凌迟就是祖上烧高香了！”“关了两个尚书，三个按察史……”
　　涵玉久居住深宫，连世子投降都不知道。她猛的站起身来，抓住李善长的衣袖“汝阳王……乱党怎么了？抓了谁了？！他们……都……出什么事……”
　　她又想问涵珍又想问陆重阳，一时间语无伦次。
　　“咳，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李善长如今和涵玉是共同销脏的关系，当然铁的不行了，“老的死了，小的降了。姑娘你要是有关心的人，出去问问啊，刑部尚书的衙内冯威冯公子就在外面买东西，兴致正高呢，有问必答。”
　　话音未落涵玉已冲了出去。
　　只见那冯威被人里外三层的围着，他正在满口飞沫的讲着汝阳王府的女眷，“那个妞叫一个水灵啊，浑身上下捏一下都能捏出水啊，送来的时候，那衣服一直扯到这儿——”说着用手在胸口比画了一下，“我看那接货的狱丁一弓身，都这样走路！”“哈哈……”肆无忌惮的笑声快把卖场的盖子顶飞。
　　涵玉羞红了脸，她一介女流总是无法在这样的气氛中挤进人群中去，回身看到一个小太监在一旁听着乐，上前拍了下他的脑袋，“你跟我来！”
　　二两银子。换上前问两个人。成交。
　　结果涵玉很失望，那冯威根本没见着什么王妃、夫人；想想也是，这样品级的贵妇总不能下刑部大牢吧。陆重阳呢？他虽是什么才子，但毕竟只是个礼部员外郎，在冯威这样只认酒色权财的人脑海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名人，进没进大狱？不知道！
　　涵玉快疯了。她哪里还有心思在客栈消磨时光，赶紧回身跟李善长借了一身太监服，连敏儿都不带，匆匆跑出门去。客栈门口有东宫侍卫牵着骏马三五闲聊，涵玉一咬牙，也不顾自己的骑猎水平仅限于春游踏青，翻身上马，“捎后便还！”驾马而去。
　　涵玉尽自己最大本领将马跑的不紧不慢，她死死夹着马背，抓着缰绳最短处，就差没把自己贴在马脖子上了，可到哪里探知陆重阳的消息呢？他的家？去年黄昏是礼部的马车拉自己去的，唉，当时怎么没多长个心眼记下路来呢？对了，汝阳东街的玉石店！她心似蜡烛点亮，赶紧掉转马头，直奔汝阳东街而去。
　　汝阳东街早已不复当日繁华，涵玉策马经过昔日车水马龙的汝阳王府，只见到大大的封条和手握刀戟的卫兵，她心生凄凉，赶紧低头驾马离去。片刻，陆重阳的玉石店映入眼帘，涵玉心头暗喜——没有封条！她赶紧下马上前，却忽的感觉不对，里面没有半点声音。她颤抖着推开店门，里面——空空如也。
　　她的陆重阳呢？老天不会这样捉弄人吧，她好容易从鬼门关回来了，他又要进去了吗……这口气猛的泻了下来，涵玉才觉出长时间夹马不当胯间酸楚难当，腿一难支撑，整个人瘫倒在当地。
　　不要啊……涵玉忍不住失声痛哭。他若是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他还没说爱她，还没向她求娶……他就这样毁在他的大事上了！他怎么这么傻啊！……早知道在奉安还不如给他灌碗毒药，两人还能死在一起……到现在，让她如何能忘情偷生……
　　哭够了，涵玉慢慢冷静下来。不对，她还有没想到的地方……哪儿还有他的线索？……荣宝斋……对！荣宝斋！荣宝斋！！又是一口气提了上来，涵玉飞快的爬上马背，往长春街奔去。
　　“李筝！”涵玉进门便喊，“李筝！李筝！”
　　掌柜的见一小太监进门便喊，赶紧出来迎客，“这位公公……有何”刚作揖，话还没说完，涵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目光如炬，“李筝在吗？荣宝斋的伙计李筝在吗？”
　　李筝哆嗦着出来了。
　　“跟我来！”涵玉一把将李筝纠出门外，掌柜的刚将头探了出去，被涵玉狠狠的瞪了回去。
　　左右无人。涵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问道，
　　“他 呢？”
　　李筝丈二摸不着脑袋，他仔细将涵玉端详了一番，觉得好生眼熟。
　　涵玉不得以，看了看四周，“我们在集芳社见过。”
　　李筝定睛一瞧，这才反过神来，大大松了一口气，“姑奶奶，您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
　　涵玉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厉声问道，“你知道我问的是谁，他——有事吗？”
　　李筝扑的笑了，“陆大人？他能有什么事啊？昨儿还在京都学堂讲学呢。”
　　涵玉闻言如恍然隔世，她有点害怕这不是真的，又太不相信李筝的话，“那……那汝阳东街的玉石店怎么没了？”。
　　李筝一楞，心想这女人怎么问的这么奇怪，“这……陆大人早在一个月前就将店铺移地方了啊！那地方咋好做生意啊！”
　　涵玉不知自己怎么回的悦来客栈。
　　敏儿觉得好奇怪，小姐怎么突然又哭又笑。
　　发生什么事了吗？
　　莫非……
　　莫非又是那个陆重阳？！
　　唉，只能是他啊
　　真是
　　冤家啊……

　　纵我不往君不来？

　　敏儿发现涵玉一直心神不宁。
　　以前不太爱上前场的涵玉现在每天都在找借口杵在卖场，偶尔回到后厅，也是迅速冲进房间，对着镜子猛一个整理。
　　敏儿心头暗笑，自己果然是猜对了，小姐肯定是和陆重阳偷偷接上头了，不过，嘿嘿，好象还是老样子，思公子兮徒离忧呐……人家可不一定来哦，敏儿摇着头忙自己的去了。
　　一连数日没见人影，涵玉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咬牙坚持到第五日，直到夕阳的落辉将最后的买家送走。涵玉在心底将李筝骂了上千遍（她哪舍得骂陆重阳），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感，这下更厌恶了。传个口信都传不来人，真不知道陆重阳养这样的白痴干什么。
　　收拾完物品，涵玉闷闷的回了房间。还没坐稳身子，就被李善长吆喝着于公公、王公公一干人连拉带拽的拥出了客栈，众人言语兴奋，“李公公这辈子过的第一个生日，姑娘你一定要捧场啊！”
　　头脑发蒙的涵玉，被推到了客栈隔壁的酒楼。李善长如今手里有了银子，包了整个二层，今非昔比了，话语也高昂了开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这辈子没几次这样放肆的机会啊，今儿也当当大爷，我请客！大家尽情玩！”
　　不一会儿，珍馐美味，好酒歌姬全弄上来了。
　　涵玉心里烦闷，脸上还不得不应付着笑容，心想自己和一群太监一起看歌姬陪酒，真是……唉，这歌姬长的也忒不匝地，也是啊，好的能来这样的地方卖唱？正想着，歌姬操琴唱了起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妈呀，什么唱腔，腻的让人浑身起鸡皮……涵玉心里咒骂，这简直就是在糟蹋神经，看四周太监们还听的津津有味，她低叹一声，刚想起身出去透透气，却听琴弦一转，哀婉忧伤的曲子飘了出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心头似被柳枝轻弹了一下，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对啊，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他不来，我可以去嘛！说不定他有事走不开呐！
　　心头又有了目标，涵玉马上又精神了起来！她一扫之前颓废之态，在心里回忆着陆重阳新的玉石店铺地址，双眼炯炯有神的问向相临的于公公，“公公知道同心街在哪里吗？”
　　走在金宝街上，涵玉臭美的觉得老天在隐隐的帮助自己。如果没有陇北地震，旭王府怎么会叫劲的出头表现，如果没有旭王府叫劲的出头表现，太子怎么会舍得把集萃阁全部捐掉，如果太子没有把集萃阁全部捐掉，她董涵玉怎么会出宫卖宝，如果她不出宫卖宝，怎么会住到这金宝街上，如果她不住到金宝街上，怎么会只和陆重阳在同心街开的新店铺只有一街之隔。这么近啊，哈哈哈……涵玉在心里放声大笑，东宫的宝物怎么也得个一两个月才能卖玩，这些太监又和自己好的共同销脏，这段时间，她自由着呢！
　　没有男装可换（她实在不想穿太监服了，那身打扮更惹眼），涵玉只好戴了一顶帽子，用白纱将自己从头到腰罩了个全。还没走出金宝街，迎面走来一怪人，长的雪白，穿的漆黑，金黄的头发，湛蓝的眼珠，胸口还挂一大十字。涵玉吓的赶紧往四周闪闪，心想怎么天还没黑妖怪就出来了，却见路上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心下才稍稍平静了些。却不想那怪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住，挡到涵玉的面前，露出雪白的牙齿，拿着奇怪的腔调说着，“看哪,主带着他的千万圣者降临……”涵玉吓的跳了起来，手指着他，“哎——”想说，你离我远点，却怎么也张不动嘴皮。那怪人一楞，接着很严肃的说，“爱？……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涵玉终于忍不住了，尖叫着跑了开来。
　　一口气跑到同心街，见那人没跟上来，涵玉才慢慢停了下来。真是京城大啊，什么人都有。她拍了拍还在狂跳的心脏，抬眼向前望去。正照面是一茶叶店，店面气派幌子又大。涵玉突然想起陆重阳在奉安会她时说过的话，他只爱喝冻顶乌龙，说那茶品起来有如第一个爱人般的味道，她当下撇了撇嘴，心里虽然能意料到是怎么回事，泛酸归泛酸，还是进去买了二两茶叶，总不能空着手去瞧他吧。
　　走了不远，就到了陆重阳的新玉器行。看店面焕然一新，比以往是气派了不少。涵玉欣然步入，在前厅浏览了半晌，见店中货物更加全备了，有名的好玉的如远疆的白玉，彩南的翡翠，盛京的玛瑙、岫岩，望北的松石，昌粉玉，流求岛的水晶；名贵的如蛇纹玉、南阳玉、蓝田玉、密县玉、京白玉、绿松石、和阗玉、凝寒玉、岫山玉，涵玉甚至看到一块半透明黄白色的“羊脂玉”——和田玉，还有一块白色中杂有绿色的条带的玉——“雪里苔藓玉”。她暗自得意，看来自己这么长时间对玉石的补习还是有作用的。
　　涵玉在店内转了个便，估计是看她身着普通，也没什么小厮上来嘘寒问暖。涵玉心头暗笑，这倒是符合陆重阳及他那些朋友一贯的作风。也是，普通人到这里来干什么，不招白眼才怪。走着走着，涵玉突然想起前几次见面时陆重阳身上佩带的玉石来，赶紧寻价码对照了下，一块南阳玉：一千三两白银。一块蓝田玉：一千五百两，还有一块陆重阳很喜欢的和阗玉，居然标价四千七百两！涵玉咋舌，自己当初土的不识货，还想着什么时候就送块这样的玉给他呢，亏的没傻乎乎的说出来，四千七百两啊！肯定又得被陆重阳用那招牌似的表情讥笑一番。
　　一想到陆重阳那付表情，涵玉心里就极其不舒服，其实，其实现在自己也能凑的起银子啊，但是……那要把从月光那要来的最后一笔救命钱全部用掉……唉……涵玉无神的叹气，自己要是月光多好……他就不会偶尔流露出那付嘲笑的表情来了……哼，就可以直接传过来，或者把他喜欢的玉全买下来砸给他，他该多高兴啊……哪里像现在，为自己一辈子留的钱刚够给心上人买一件喜欢的东西的……
　　涵玉想的有些心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叶，更觉得自己渺小卑微的无处可遁。她放弃了直接在店里找陆重阳的念头，拖着两条有气无力的腿向店外走去。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华丽的灯笼将街道照的光晕不真实。涵玉没精打彩的向回走着，出了同心街，转过金宝街，却不想迎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飘逸。她有些恍惚，使劲的揉了揉眼睛，真的是！竟是她一直想找的陆重阳！
　　陆重阳早已习惯了涵玉的这副幼稚的表情，他几步走了过来，出语春风依旧，“上哪里去了？我来找你可没找到啊。”
　　涵玉欣喜的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手一动，意识到还有茶叶在，“我……我去买你喜欢的茶叶去了……”是自尊心隐隐作祟吧，她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去过他的店铺。
　　“呵呵。”陆重阳看她脸红，轻轻笑了起来，“你这儿离我的新居很近。”
　　涵玉一抬头，见他柔柔的对自己笑着，双眸如水如雾似有很多的含义……她的脸更红了，声音如蚊子哼哼，“我回去……说一声……就来。”
　　在为陆重阳而撒谎方面，涵玉都惊讶于自己的天赋——她的父亲从外地来京了，想偷偷的团聚一下。这又不是东宫，李总管怎会不允，只是再三叮嘱，别外生什么事，毕竟要是传到东宫，这也是不小的罪名。
　　涵玉幸福的跟着陆重阳在街道上踱步，听着陆重阳给她讲四下建筑、店铺的来由典故，春风轻轻的抚在脸上，让人欢喜的如入梦境。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还讲的这么云淡风轻，涵玉甜甜的在心里想。陆重阳在她心目中已然是一个神仙，她已习惯仰视，再仰视的去看他。
　　不一会，陆重阳的新居到了。原来陆重阳的新居也在同心街，涵玉心头暗想，这下他不用家店来回跑了。
　　“我有个玉石店铺就在那儿。”陆重阳用手指了一下。
　　涵玉心头一动，他终于主动告诉她了。
　　“是……我的爱好，也顺便赚点银子花花”陆重阳笑的很腼腆。
　　“很棒的……”涵玉知陆重阳对女人疑心重，她也不想和他的财产沾上关系，只是笑着轻声附和了一句，抬脚便进了宅门。
　　不得不说，陆重阳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宅院让他布置的简单而富有情趣，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草木栽种看似随意，却自成一处风景。陆重阳拉着涵玉的手，迈入了厅房，“看，”他的言语隐隐有些自豪，“这里所有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得来的。”
　　涵玉笑着，想起初次他听着忍辱负重的评书都能落泪的场景，这是个很看中“自己得来”的人啊，他有着怎样的过去呢？
　　正想着，陆重阳已将她拉到了屋内，声音有了些□，“我们今夜就在这儿休息……”
　　涵玉大窘，顾左右找不出说什么话来，突然想起手中还有点茶叶，“我给你先泡杯茶吧……”赶紧作贼似的溜开了。
　　陆重阳笑吟吟的看着涵玉面红耳赤的将茶杯捧了上来，伸手接过，抿了一口，却楞住了。
　　“纯正的冻顶乌龙。”涵玉有些羞涩的解释，“上次……你说爱喝的……说……有最初爱人的味道……”
　　陆重阳一怔，瞬间有些尴尬又有些动容，这表情瞬间而过，他伸手揽过涵玉的细腰，声音还是那么甜腻诱人，“这么美的夜晚……我们不要错过了……”
　　……（迎奥运，遵晋江指令删去**字，哈哈）
　　一番缠绵过后，涵玉哪里睡的着，她撒娇的硬钻进陆重阳的怀里，“我要你抱着我睡……”。
　　“我抱着你咱俩怎么睡啊……”陆重阳笑了，“别闹了，乖。”
　　明知他说的是大实话，涵玉还是嘟着嘴，“我就喜欢你抱着我……”她抬头示威般的瞧向了陆重阳，却冷不丁瞥见了床头挂的一些玉钩，色调深沉柔和，色彩温润光滑。
　　陆重阳瞅见了她的眼神，笑着扫盲道，“这是昌粉玉，是店中卖的最好的，坊间都拿京中花魁做这玉的代言，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
　　陆重阳哪知这话正戳到了涵玉的七寸，涵玉闻言一阵恶心，心下积累的情绪全反了上来，当下厉声说道，“我最讨厌这玉了，一股脏女人的风尘味。”
　　陆重阳有些惊讶，支起身给涵玉讲解起来，“这玉出身高原名门，历史……”他是纯从技术派发言的，哪知道涵玉心里早因他的前一句话给这玉判了斩立决。
　　“别说了，别说了。”涵玉心底的隔阂是无法修正的，她认真的对上了陆重阳莫名的目光，“反正我就是不喜欢这玉，讨厌死了，特别讨厌。”她想起□就难受。
　　“好好好”陆重阳也没办法，他只好岔开话题，“那你喜欢什么玉啊？”
　　涵玉有些语塞，心想幸亏自己恶补了一些玉石知识，要不这时候说出些大俗的玉名，又得讨来陆重阳那付可恨的神情。她在心里快速将十大名玉过了一遍，“我……我喜欢凝寒玉。”
　　“哦”陆重阳似有些惊讶，毕竟知道这玉名的人不是很多，俗人提起名玉，皆道蓝田、南阳、羊脂，他没想到涵玉竟喜欢这么生僻的玉石。
　　“你是喜欢玉质？雕刻手法？是产地风情，还是历史韵味？”他来了兴趣，要问个究竟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是喜欢玉质？雕刻手法？是产地风情，还是历史韵味？”陆重阳对涵玉的答话来了兴趣，当下坐直了身子，要问个究竟。
　　涵玉极度语塞，她哪里懂的这么多！只是看那玉质清凉，又是名玉……其实说为什么在十大名玉里选上它，主要是因为凝寒玉的名字读起来通自己的名字（寒玉/涵玉），可这样理由怎么当着陆重阳这样的专家说出口呢，陆重阳问的那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尴尬极了，当下只好嘟囔道，“我就是喜欢……没什么理由。”
　　陆重阳认真的重复着，“那就奇怪了，没什么理由？那你怎么喜欢上的？”
　　涵玉觉得自己不能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了，再说一句，刚刚在陆重阳心目中建立的有知形象就全毁了。当下灵机一动，调皮的搂住陆重阳的脖子，“我就不告诉你，反正我最喜欢的玉就是它了！想考我……没门，反正我说不出戴着避水玉圭就敢下水的话来。”
　　陆重阳笑了。
　　这避水玉圭是行内皆知的骗局，只是世间传言甚猛，知之不多。涵玉心头庆幸，亏得自己在汝阳街待的那段日子天天泡陆重阳的玉石店，外加上偷听他那些行内朋友的酒后真言，耳濡目染的也会说个皮毛。
　　“你还知道这个啊，”陆重阳成功的被转移了注意，看涵玉的目光加深了些，“这避水玉圭啊，撒上些水可以，但是要想戴着它游泳，还是免了吧。”
　　一时室内气氛很融洽。涵玉头一次可以跟陆重阳说这么多他感兴趣的话，心头雀跃不已。
　　“看来，你挺喜欢玉石？”陆重阳的话也多了起来。
　　涵玉笑了，心想，你喜欢的，我能不去注意吗？嘴上却说了，“我不懂的，怕说出口让行家笑话。”
　　陆重阳笑的很自负，“你想学赏玉？我改日让朱磊给你送本《玉石鉴》来。”
　　涵玉一楞，“朱磊？……谁呀？”
　　“荣宝斋的掌柜”陆重阳说的很清淡。
　　荣宝斋？的掌柜？涵玉心里惊大了，这荣宝斋可谓是大名鼎鼎啊，皇家的货物它一家垄断，全国都有分号。
　　看涵玉吃惊的模样，陆重阳不以为然的笑了，“他不是真正的老板。也是被雇来的，刚来时水平和你差不多，现在慢慢学的算出手了。”
　　涵玉咽了口吐沫，小心的抬眼望了望陆重阳。
　　陆重阳扑哧笑了，“你那么看我干什么，我若是那老板，还费这个劲开店干吗？！”
　　涵玉嘿嘿笑了。她当然不希望陆重阳和荣宝斋再有什么关系，她已经那么渺小了，不能再降到尘埃中去。
　　“我不想睡，陪我说话好吗？”良夜苦短，涵玉马上转移了话题。
　　“我不一直和你在说吗”陆重阳还是那付波澜不惊的态度，“不过，好困啊……明天还要去办差……”
　　“机会难得嘛，”涵玉撒娇了，“我们多长时间才能见一次面啊，不许睡，不许睡嘛！”
　　“好好好……”陆重阳很受不了涵玉的嗲语，往床上一瘫，“大义凛然”的喊到，“说吧。”
　　涵玉有些忐忑，沉默了许久，但最终还是被巨大勇气和好奇冲开了嘴皮。
　　“我想听听你的过去。”
　　陆重阳的眼皮一下子弹了起来。他睁着那双比涵玉还大的眼睛，似要将涵玉的五脏六腑都要透视清楚一般，直勾勾的瞪着涵玉。
　　涵玉心里像开了乐坊。她咬了咬嘴唇，双眸刚迎上陆重阳十足探询的目光，马上又被迫转移了地方，那目光实在是太……
　　“我真的想知道……那最初爱人的事情……”她似乎在用全身的力量在嘟囔着。
　　陆重阳叹了口气。重回原来放松的姿势，“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从十五岁吧，那时候为了科举整日泡在学堂……”
　　涵玉一紧张，这么小就混妓院？！
　　“那时有位同学经常带着他的妹妹男装前来，那女孩有些才气，一来二去，我们都混熟了。”陆重阳自言自语。
　　哦，涵玉放心了，原来说的不是那个，还有一段呢。
　　“那时都很年轻，在一起很开心，这样过了几年……我一直到临去京城赶考前才向她表白了。”陈述在继续。
　　“后来呢？”涵玉忍不住插话了。
　　“她答应了。”陆重阳的话语开始加快，“但我从京城回家的时候，她已经跟别人订婚了。”
　　“啊？”涵玉瞪大了眼睛，
　　“这么快！……”她说了一句让她很后悔的话。
　　陆重阳似乎没因此有什么尴尬，他笑着回答着，“她嫁了个藩司的儿子。”
　　涵玉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陆重阳，不知说什么安慰他好。
　　陆重阳眼望着天，笑的很自负，“前些年，她的公公告老还乡了。呵呵，如今，她肯定后悔了……”
　　涵玉听着心里有些别扭，竟萌生了一句‘说不定人家甘之若醴呢’的话。当然，望着陆重阳那正在得意的酸葡萄模样，她哪里敢说出口去，只能无趣的陪着他笑了。
　　“说完了，睡觉。”陆重阳翻身想睡。
　　“哎——”重点还没问到呢，涵玉哪能让他跑掉，“还有呢，还有呢。”说着用手去搬他。
　　“还有什么啊——”陆重阳有些困了，表情有些不耐烦了。
　　涵玉胆从心生，“那个什么□和什么娘子的事……”
　　陆重阳一转身翻坐了起来！
　　涵玉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似的，陆重阳探询的目光竟带着一丝恼怒，一丝冷酷，他一字一顿的说着，“你——想——说——什——么？”场面一时冷静的可怕。
　　话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涵玉索性信口开河，马上挤出一丝苦脸，“你这么凶干什么啊……是你跟我说的，你当年多辛苦，什么准娘子离你走了，还什么□也有好人……”
　　涵玉赌的是陆重阳记不清楚他都跟她都说过什么话。
　　陆重阳楞了，眼中的诧异遽增，“我说的？？”显然，他的记忆被涵玉钻了空子。
　　涵玉心里有些悲凉，他确实记不清楚的……这场赌注压对了，但对的心冰凉冰凉的。他真的没有她在乎这段感情的，涵玉心里惆怅的紧。
　　陆重阳没注意涵玉的表情变化，他还在皱着眉头，很认真的问着涵玉，“我说给你听的？”
　　涵玉有气无力的点头，“你连跟我说什么都记不得了……”这一句是真的。
　　“你说你曾被人追杀，拣回一条命”还是真的。
　　“然后什么也没了，连准娘子也跑了……”开始胡说了。
　　“还说什么全是靠自己奋斗不容易的，之间还有什么好□的”纯是胡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陆重阳听的一头雾水。他真的搞不明白了。
　　涵玉见他还在发呆，知是还差了一把力，只得拿出杀手锏，“我逃难逃的连命都不一定保的住，我从哪儿知道了骗你啊……”涵玉掩面装着呜咽，没忘又跟上一句：“你连跟我说了什么话都记不住了……你对我根本就没有心……”。
　　陆重阳彻底败了，头大如斗。他觉得自己当初说那些干吗啊？可有些话他好似真的说过，连措辞语气都像他，难道真是哪次酒后乱言？不会啊，现在的他还会犯这样的错误吗？那是什么时候说的呢？涵玉说的也在理啊，不是他说的，她一大小姐能从哪儿知道这事啊？他讪讪的伸手去安慰涵玉，“好啦好啦，人哪能都和你似的闲着没事光记这些东西……”
　　陆重阳的长项就是瞬间能把自己的弱势变成别人不对，连安慰人都带着‘大智慧’。幸亏涵玉早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风格，要不当场准能气疯了。
　　她就能记得陆重阳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难道真是她闲的没事干吗？
　　眼下不是争执这个问题的时候，涵玉果断的收起了苦脸，一头扑进陆重阳的怀里，“我真的只是想知道……我想了解你……我对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好痛苦……”
　　陆重阳的身体是僵直的。半晌，终于伸手将涵玉支了起来，“都过去了，我都不想再提了。……你真的想听吗……”
　　涵玉心头一喜，她没敢表露出高兴的神采，轻柔的给着鼓励，“说吧，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陆重阳长叹一声，眼光移向了别处，表情变的更加冷漠。
　　“你说的那两个，是一个人。”
　　涵玉大惊！！心里狂跳，但没敢动弹，生怕影响到陆重阳不讲下去了，僵坐在那里像只乖巧的小绵羊。
　　“她……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陆重阳在仔细斟酌言语。
　　“她是大家的女儿……有些原因吧，有时在京城的一家楼子里抚琴作诗。”
　　涵玉有些恍惚，心想这不会又走题了吧……
　　“我第一次上京赶考并不理想，三年后，我又来到了京城。……她是个难得的才女，她对我很好，”停了很久，下一句话才接上来，“那一次我得了进士及第，别的方面也很努力，一晚上只睡一两个时辰，想着可以……”话说的支离破碎。“但后来……还是……”
　　涵玉听的糊涂，心想不能让他这样说下去，等于什么也没说，赶紧接上话，“慢慢说啊，别着急……”
　　陆重阳定了定神，表情更冷一分，明显的加快了语速：
　　“她去了你们奉安，在你们那儿什么山上认识了个更大的官的衙内。跟着跑了。”
　　“我遭遇了一次……天灾，在废墟中爬出来，变的一无所有。”
　　“她说对不起我……哼……”
　　“女人，是最势利的小人。”
　　……
　　“睡了。”
　　陆重阳倒头翻身，自顾睡去了。
　　涵玉尴尬的坐在床上。她今天逼着陆重阳说出这些话来，直接的打碎了这个夜晚朦胧的美好。
　　不过……她不后悔，这是早晚的事。
　　至少，她比从前知道了很多。陆重阳对女人的偏见真是有原因的。虽然陆重阳的话中隐去了很多有价值的故事，但那个她潜意识中的情敌终于浮出水面了。
　　“女人，是最势利的小人。”陆重阳的话仍在她脑海里嗡嗡转。涵玉苦笑一声，望着陆重阳的背影，原来他被两个女人伤害过，怪不得敏感的像只刺猬。涵玉慢慢倒下了身体，静静的等待着陆重阳的呼吸变的匀称。
　　他明日还是要去办差的，自己还拖着他说到这么晚……
　　他经历了多大的打击啊，现在又站了起来……
　　他多么辛苦啊，一晚上只睡一两个时辰……
　　他有多么痛苦的过去啊，还隐藏了着什么……
　　熟睡中的陆重阳不知道涵玉的胡思乱想，他翻过身来，嘴微微张着，似一个天真的婴儿。
　　涵玉将头悄悄的凑了过去，轻轻的呼吸着陆重阳的气息。
　　“亲爱的，让我来好好爱你吧……”
　　清晨。
　　经历了昨晚的事件，陆重阳似有了些隔阂。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不经意对视上了，都赶紧把目光避开。
　　两人就这样一直无话。
　　先受不了了的肯定是涵玉。她扯了一个笑容上前，“睡的好吗？”声音甜的自己胳膊都一阵阵发麻。
　　“好……”陆重阳有些不自然的回应着笑容。片刻，他也找到了话题，“我得早些走了，这儿离悦来客栈很近，你自己走吧。”
　　“我……”涵玉还有很多话没说。
　　但那些话实在不该她一个女孩子说出口，可是机不可失，下次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她在心里哀叹，反正自己没脸没皮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管有没有铺垫了，涵玉硬着头皮支吾出一句话：
　　“您……跟高堂大人提过我吗……”
　　陆重阳似被噎住了，哏了一下，随即展开了招牌似玩味笑容，“怎么，这么着急见公婆啊……”
　　涵玉窘的面红耳赤，恨不能夺门而出，但一个声音逼着她，说出来，说出来！不能再逃避了!
　　“我们……这么长时间了……我是认真的……毕竟……私奔为妾啊……”
　　这几个字用尽了涵玉毕生的力量，她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陆重阳的脸庞。
　　沉默，压抑的沉默……
　　“再过两年吧……”
　　竟然还是老调子。
　　“我也是认真的……”
　　“好多事情还没办好……等我。”
　　“你也不希望你的夫君比不过别人吧？……我是不想让你将来后悔……”
　　“我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
　　涵玉快要挺不住了。
　　陆重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他吝啬的不肯给自己一点点回应。我董涵玉就要爱的这么辛苦吗？
　　涵玉站在晚春日出的同心街上，泪流满面。
　　陆重阳啊陆重阳，
　　难道你被别的女人刻过的刀痕，都要补在我的身上才能解脱吗？

　　蓬山此去无多路

　　涵玉似梦游般回了客栈。
　　看她一脸不快，敏儿也不敢问些什么。
　　天不知不觉热了。人心也开始烦恼浮躁。
　　陆重阳几日都不见了踪影，涵玉忍不住去住所找他，却被告之陆大人很少在那里留宿。店里也没有他来过的痕迹，陆重阳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让涵玉心里空空荡荡。
　　集萃阁的东西卖的很快，经常有外地大户来成屋成屋的抢购，一掷千金，令人咋舌。从昨日起开始外卖墨宝字画，引的京城的一些文人骚客蜂拥而来，文人多了，口舌也就多，涵玉整日无事，便在外间听着他们狂侃，比评书精彩的多。特别是关于太子和旭王争斗的传闻，那讲的是绘声绘色，让人如临其境。
　　说前月久在西北镇守的安庆王爷被皇帝陛下召回京城。这安庆王爷可不一般，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而且手握重兵，虽然跟当初战功第一的汝阳王爷没法比，但汝阳王一灭，他已然就成了武将之首。这安庆王久未出现在朝野，一直过着大隐于朝、独善其身的日子，却不想皇帝一纸令下，将其召回京城叙旧，这一叙叙了一个多月。外间于是传闻四起，有说旭王爷钟情与安庆王爷的清平郡主，几次上门提亲；有说皇后娘娘更是对清平郡主青睐有加，整日留在坤宁宫不让回去，还动了太子妃易主的念头……
　　涵玉听着心惊肉跳。莫皇后这是想做什么呢，修容堕胎她直接驾临东宫将太子妃禁足，这没人说什么，可作为一个不太受宠的皇后想废掉太子钟爱的太子妃……好象没那么容易吧？
　　终于有人提问了，太子虽为皇后亲生，但在废妃一事上绝不会苟同，已有林太师之女为证。况且皇后是续后，太子妃却是元妃，元后元妃都需以九凤清水珠为聘，必得九龙燃石珠为废。然皇帝今独宠旭王之母庞贵妃，若两子都未婚配，还可斟酌一番，毕竟太子位居东宫，但太子已立妃多年，总不至于先废再立，费这样的事吧。
　　傍晚的时候，东宫来了两个小太监，说张总管让李善长和涵玉回宫叙职。
　　这本没什么奇怪的，出来卖了这么多天，李善长也该回去向总管总结报告下，可叫上她涵玉干什么？小太监回答道涵玉毕竟是集萃阁所有宫女的头——女官啊。涵玉心里暗骂，这集萃阁除了自己都是些不男不女的太监，哪来的所有宫女的头？听着真熊气势……
　　说走就走吧。两人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回了东宫。张总管许久才前呼后拥的从启泰殿方向过来，却不想从东面插来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天又黑，离的又远涵玉也看不清楚，只感觉二人耳语一番又折回了启泰殿。
　　这又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了！
　　涵玉心中烦闷，转身问李善长，“那是哪位主子啊，张总管这么给面子。”
　　李善长笑了，“姑娘不会在集萃阁待长了什么都忘了吧？没看清吧？”
　　涵玉真的不明白，“那是谁啊，穿的鹅黄呐……”
　　李善长笑的更厉害了，“姑娘敢情是真不知道啊。”这话可长了。涵玉本是外官之女，对京城更别说是宫闱几乎一无所知，再加上入东宫是皇后所派，也没人来教导常识应知，算的上是一个十足的‘文盲’。眼下两人枯等也无趣，涵玉于是央求着李善长给她也讲讲，权当扫盲了。
　　李善长清了清嗓门，扒拉着指头，开始低声跟涵玉讲述起来。像他们太监，有内十二监，包括司礼监、内宫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以司礼监最为重要，监内的提督太监主管宫内一切宦官礼仪刑名。着紫衣的太监一般都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出身，地位超然。此外还设有四个司（惜薪、钟鼓、宝钞、混堂），八个局（兵仗、银作、浣衣、巾帽、针工、内织染、酒醋面，司苑），合为内官廿四衙门。宫女也有六个局，一是尚宫，掌导引皇后及闺阁禀赐。管司令三人，掌图籍法式，纠察宣奏；典琮三人，掌琮玺器玩。二是尚仪，掌礼仪教学。管司乐三人，掌音律之事；典赞三人，掌导引内外命妇朝见。三是尚服，掌服章宝藏。管司饰三人，掌簪珥花严；典栉三人，掌巾栉膏沐。四是尚食，掌进膳先尝。管司医三人，掌方药卜筮；典器三人，掌樽彝器皿。五是尚寝，掌帷帐床褥。管司筵三人，掌铺设洒扫；典执三人，掌扇伞灯烛。六是尚工，掌营造百役。管司制三人，掌衣服裁缝；典会三人，掌财帛出入。六尚秩皆正四品，衣饰鹅黄。
　　涵玉听的云里雾里，她真是佩服李善长的脑袋，能记住这么多的名词。李善长还在继续扫盲，这东宫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皇宫，皇宫有的所有的编制东宫全部有，只不过是人数规模没皇宫那么多。像刚才涵玉看到的鹅黄身影，就应是东宫六尚之一。
　　“天啊，那个女官是正四品？！”涵玉叫了起来。正四品啊，多么可怕的官阶，一个小小的女官……“那不是比东宫的很多主子都……”
　　李善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叹了一口气，“谁让咱家没投好胎，做太监做到紫服也是没品级的阉人……你以为是谁都能当上六尚啊……必须是王侯将相、朝廷大员嫡出的千金呐……出身可不是比咱东宫好多主子都要显贵，谁知道她们日后会是什么贵人呐……”
　　涵玉有些恍惚，但李善长最后一句话猛的拨动了她的心弦！
　　“也有特别提拔的女官，那可了不得呀，穿上这身衣服，日后出嫁叫‘御赏’，可以正经嫁个高贵人家，再高贵的婆家也不敢轻视了去呐……”
　　涵玉顿时心潮澎湃。她若是能做上六尚……那与陆重阳的婚事就好办的多了！可是，如何能如愿呢？她觉得嘴唇都有些发干，“李公公，我记得太子跟前有个内务女官，叫绿萝，她是六尚之一吗？”涵玉只认识这一个女官，得用她来引出话题。
　　“她哪是！不过是个做着典会活计小女官。”李公公不屑嘟囔着，“她哪有那样的福气。”
　　“那……现在的六尚？”涵玉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个清楚。
　　李善长向左右望望，压低了声音，“自太子爷立妃后，皇后娘娘很为不悦，又是赐良娣儒人，又是插大小女官，太子爷很是反感，自三年前就开始拒绝中宫所有安排。”
　　“东宫现在只有三个有职务的女官，太子爷很烦那一套的。”他望着涵玉，突的斗胆反问了一句，“姑娘既是皇后娘娘指来的，太子爷又给留下了……怎么到现在也没给个一官半职呢？”
　　涵玉闻言五味俱全，这怪谁呢？怪自己！自己哪里知道这么多呢！现在想想，怪不得自己一来就被无数只眼睛盯着！从太子妃、张总管到下面太监宫女，对自己都是‘关爱’有加，原来是因为这太子爷三年间就留下了自己一人！还安排到了身边……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真是红啊，红的不引人注意都难。想来很多人都在私下猜测自己会成为六尚之一吧？可这大好的前程硬是被自己没心眼乱说实话给糟蹋了！她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心里不免有些恼恨，怎么当初没人跟自己说说这些呢？皇家猜疑心重，自己被遣到集萃阁已是太子很给皇后面子了，还想着咸鱼翻身？连月光公主都薄凉如斯……唉，自己当年怎么那么傻，一点心眼都没有呢？现在知道了也晚大发了啊！那象征高贵的鹅黄衣影似幽魂般在涵玉脑海中晃来晃去，久久不散。
　　李善长见涵玉目光呆滞，知是自己扯到了她的伤心事，忙把话题圆了开来，“姑娘有皇后娘娘倚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涵玉苦笑，她哪里有什么靠山，都是外人以讹传讹。不过，她现在有了强烈的欲望，她要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才能有把握陆重阳婚事主动权的可能！
　　过了很长时间。终于有小太监来传，说张总管一时走不开，让李善长到前面偏殿回话。涵玉奇怪的问了一句，“我呢？”小太监只是摇头，转身就走。
　　涵玉就这样被独自留在了黑不隆冬的后廊。她们这样做低级奴才的，没有宣诏是不能主动上哪的。这是要干什么呀，涵玉的心脏越跳越快，想自己得罪了张总管，他不会在这儿设什么局杀了我吧……越想越怕，涵玉不停的转着向四周望去，不一会，就瞧见了一个小太监慢慢向自己走来。
　　涵玉觉得自己汗毛都立起来了。那小太监悄悄的靠上前来，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对涵玉说着——“姑娘请随我来。”
　　涵玉嘴都哆嗦了，想反驳一句，凭什么让我跟你去，可是那小太监根本就没再回头理她，径直向前走去了！
　　涵玉想了半天，还是跟了上去。只是简单转了两个弯，小太监就在一处虚掩的房门前停了下来，朝着涵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涵玉盯着那房门许久，见外朴实无华，内灯光昏暗，心下估计不能是什么正经主子，壮了胆子，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屋内伫立一人，着紫服，束监冠。涵玉心底暗笑，这张总管终于忍不住了，来找自己晦气了。当下提了声音，“涵玉请总管大人安。”
　　那人闻声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腻的死人的笑脸出现在涵玉眼前——这人竟是李德海！坤宁宫紫衣大总管李德海！
　　涵玉的脑袋突然转不动了。“李……总管安……”她的功力实在是猜不透这诡异的场景。
　　李德海还是那副表情，笑着围着涵玉慢慢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涵玉的后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李德海的笑让她感觉毛骨悚然。
　　“姑娘……好胆识。”笑面虎终于发话了。
　　涵玉心头一震，心想不知他知道了什么。眼下闭嘴是最好的选择，她继续面无表情的听着。
　　“怎么，不想跟咱家说些什么？”李德海还在转。
　　“公公抬举，涵玉实在不知公公所谓何事？”涵玉陪着笑。
　　“时间不多，咱家也不想和你废话。”李德海在涵玉面前停下了，笑容慈祥，“你费这么大的劲回到东宫，想干吗啊？”
　　涵玉有些心虚，飞速的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李德海下一句话马上跟了上来，“咱家——没有耐心听谎话。你能借着坤宁宫走进来，我更能借着坤宁宫清理门户……”
　　涵玉一哆嗦。
　　“想清楚了好好说。”李德海笑的更深了，“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不简单啊。”
　　涵玉心底长叹一声，原来传自己回来叙职是他的招数。坤宁宫的本事她早领教过，当年季白的死做的多么干净……
　　涵玉索性笑了，她很坦然的看着李德海，像望着一位慈祥的老人，“公公说笑了，涵玉如今落到这番田地，实是愧对娘娘垂爱。”
　　“只怪当时年少无知，如今悔之晚矣。”
　　“能再回东宫，实属时事所迫，又为机缘巧合。”涵玉坦诚将旭王爷如何软禁了他们全家，以性命荣华为诱从她父亲那里得到铁矿、兵器、军饷。她们姐妹二人也都被安排上了任务的事件前后说了个大概。
　　“进不得宫来，我只有死路一条，”涵玉笑的无奈，“我也只是想活着。”
　　李德海微微垂了下眼眸，“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主子的规矩。”
　　涵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公明鉴，涵玉此生早已认定娘娘，皇天厚土，可鉴吾心！只是那旭王府以我爹爹和弟弟的性命要挟，涵玉也乃一俗人，骨肉人伦还是不能割舍，所以才昧心答应下来……”
　　李德海闻言笑的有些走样了，
　　“你那爹爹还用你担心？呵呵……他自保都有余啊！”

　　只怕酒醒断人肠

　　涵玉惊呆了！
　　她抬头望着李德海，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你爹手里还有好东西呢，董方达这个老狐狸怎么舍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涵玉越来越觉得场景恍惚的不真实了，这不会是梦境吧。
　　“心有山川之险，胸如城府之深。”李德海缓慢的继续说着，“不知，你得了几分真传啊？”
　　涵玉无话可说了。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李德海笑的更深了，“别慌，咱家猜着，你爹也不会让你知道这样的事。汝阳王爷经营了这么多年，哪里能只剩下这么点东西？……还有一批宝藏啊，这东西不在我们手里就是个大祸害。……这秘密——汝阳世子不会说的，知道的人也大都去了极乐。但可巧的是前些日子我们得到了消息，你爹，董方达知道它的动向。而且，他并没打算向旭王府坦白。……呵呵，他在等着另一棵大树呐……”
　　涵玉鼻头渗出了冷汗。
　　李德海伸手拍了拍涵玉的肩膀，“你爹过两天要来京了。”
　　“你爹跟旭王府提出用宝藏来换他一儿一女的性命，你知道吗？”
　　涵玉心里一咯噔，酸溜溜的一阵失望。
　　“再问你一句，你知道汝阳家眷都关在哪里吗？”李德海有些猫捉耗子的感觉。
　　“汝阳家眷，包括你的姐姐，就关在东——宫的地牢里。”李德海用手指了指地下。
　　涵玉震惊！这怎么可能，这样的钦犯，应关去宫内天牢，怎么会转到东宫？！
　　“想不到吧？”李德海嘿嘿笑了，“谁都想不到的，这可是皇帝陛下的秘旨。”
　　涵玉脑力早不够用了，她投降了——“公公直说让涵玉如何做便是。”
　　李德海笑的很残忍，“旭王府和你爹已达成协议，李代桃僵——用你去牢里换你姐姐出来。”
　　涵玉要昏厥了。
　　“我……我不信”她无意识的嘟囔着。
　　李德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到时候你配合着旭王府行动就是了，我们只想知道是谁帮着实现了这个计划而已。”接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药丸，“把这个保管好了，见你爹前吃了它。”
　　涵玉瞪大了双眼。
　　“如果你不想喝完兰花露，半个时辰后死的七窍流血浑身黑乎乎的，就赶紧接过去。”李德海笑的很讽刺。
　　涵玉哆嗦着接过了药丸，颤抖的塞进了胸前的衣襟内袋。
　　“还有一件事让你去办。”李德海笑的很诡异，“娘娘要好好看看你的能力和诚意……办好了，你还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涵玉楞住了。
　　“附耳过来。”李德海认真的向她招了招手。
　　涵玉伸头一听，顿时面无血色！！！
　　涵玉被送回了长廊，不一会儿，李善长就小跑着回来了，他见涵玉不停的哆嗦，还以为她是冻的发抖，低声咒骂着，“这张总管太过分了，明着不敢对付姑娘，这样暗着折磨人，等姑娘东山再起，看他……”
　　涵玉忙止住了他，“公公莫要因涵玉招来祸患……我们快回去吧。”
　　两天的时间过的很快。
　　涵玉时不时的望着那药丸发呆。她真的不信李德海说的会是真的，他定是来挑拨他们骨肉亲情，以便达到自己目的的！可是，她为什么心底却虚的厉害呢？
　　第二天的下午，居然有小厮上门指名找她。涵玉满腹疑虑的接过包裹，却见封上方方正正写着自己的地址名字，落款是两个大字——朱磊。
　　涵玉猛的记起了这是陆重阳的许诺。她从来都没把陆重阳的许诺当一回事，因为他许诺给她买的东西、定的约定从来就没有当真过。这次？她心头苦笑着，这次是对了他的胃口了吧，居然还能记得……
　　这个夜晚没有风。涵玉和衣躺下了，心思不宁的乱翻着那本《玉石鉴》，敏儿以为她在陆重阳那里生的气还没有消，哀叹着自己睡去了。
　　刚到亥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敏儿这样做丫头的一般睡的很轻，她一个高蹦了起来，转身看涵玉似看书睡过去了，也没想吵醒小姐，自己蹑手蹑脚的走了下去，隔着门轻轻问着，“谁呀？小姐睡了。”
　　“那敏，快开门！”低沉的男音很急促的呼唤着。
　　敏儿呆了，来人居然知道自己的全名！这，肯定是奉安府里的人！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又不敢大声叫涵玉，只得快速跑到涵玉床前将她摇醒，“小姐，小姐，家里来人了！”再飞速的返回门前将房门打开。
　　董方达披着黑衣闪了进来，随手扣死了门锁。
　　“老爷？！”“爹？！”敏儿和涵玉‘都’惊呆了！
　　董方达将敏儿赶到了门外“放哨”，在屋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涵玉痛哭。一边痛哭着，一边讲述着他来的缘由。他说，涵玉的弟弟董仲言被一个将军给救出来了，他背着旭王府去和人家谈判要人，可给什么都不行，那个将军说除非将东华夫人涵珍送他当侍妾才肯交换董仲言……你说这涵珍关在大牢里，这让当爹的怎么办啊，董家可就剩这一个独苗了啊……
　　涵玉越听心越冷。董仲言现在应该就在外面某个地方等待着全家团聚呢吧，她怎么在心底越来越站到了李德海的那一边呢？董方达正摇着她在等待着她的表态呢！涵玉也换了付着急的表情，“那可怎么办，怎么能救弟弟，爹爹有办法了吗？”她十分好奇父亲会怎么往下说。
　　董方达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涵珍关在哪里吗？在东宫！”
　　“这样，为父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董方达从袖中掏出一令牌，“今夜我托人传你入东宫办差，入宫后自会有人接应你赶到地牢，子时地牢换岗，赶在换岗前你一定将涵珍换出！”
　　涵玉一惊，刚想开口说话，却被董方达制止住，“放心孩子，到了寅时，又是我们的人值岗，到时会将你从地牢里带出，因为那时接近天亮，你是东宫的人，又有令牌，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出来！”
　　好完美的计划。涵玉心头暗叹。她郑重的点了点头，“行，爹，只要能救弟弟，我什么都做。”
　　董方达有些动容，迟疑了片刻，但最后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
　　涵玉一咯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内心还挣扎不死心，“爹，这是什么？”她装作天真的问道。
　　董方达面容很凄凉，“这计划毕竟要冒很大的风险，爹怕，再也看不到你了……这是爹用你娘当年留下方法做的兰花露，你从来没尝过，爹这辈子对不起你娘了……但愿还有机会弥补一下你……等事情成功了，爹天天给你做兰花露喝……”
　　涵玉还是不死心！她还是不信！她将瓶子接过来，往怀中一塞，“爹，等成功了我当庆功酒喝！咱们赶紧行动吧！”
　　董方达一把抓住涵玉，有些愧疚的说道，“这是爹第一次做的，想看着你喝下去……”
　　涵玉浑身冰凉，内心却还在挣扎着，她慢慢将瓶子取了出来，强笑着说，“爹做的什么都好喝，又是娘的法子，我哪舍得现在喝啊。”
　　董方达有些受打击，他悲痛欲绝的低诉着，“你这孩子是不是还在怨恨爹！还是不肯原谅这些年爹对你的冷漠！”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哀伤不已。
　　涵玉忙摇头辩解，“不是的，不是的。”
　　董方达劈手将瓶子夺了过来，拔了瓶塞，“若不是，你就当着我的面把它喝下去，当是你原谅了爹这些年犯的错。”
　　涵玉彻底明白了。她笑着对董方达说道，“父母哪里会有什么错，哪怕是要儿女的性命也是天经地义，爹你不必为那些年的事情而愧疚。”
　　她接过那白色的小瓷瓶，笑的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父亲真的那么希望我喝下这兰花露？”
　　董方达都快哭着点头了。
　　涵玉心里冷笑，仰面将兰花露灌入口中，父亲啊父亲，这一杯毒酒下去，我们父女之情就一刀两段了啊，你赐我出生，我还你一条命，从此便为路人！两不相欠！
　　父女二人迅速下了层楼，黑暗中涵玉闻到空气中甜甜的味道。让人有些恍惚，莫非是迷药？怪不得侍卫太监没有一个人出来起夜……刚到楼下，就有一侍卫牵来一辆马车，将涵玉一把推入了车厢。涵玉心中暗叹，这旭王府在悦来客栈的东宫侍卫中都能安上眼线，实在是太厉害了……
　　马车驶向了东宫偏西门。
　　只听那驾车的侍卫吆喝了一声，“集萃阁送尚寝大人急要的灯烛，有令牌！”
　　董方达重重拍了下涵玉，“孩子，一定要在子时前将涵珍换出来！”
　　涵玉笑着点了点头，甚至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转身跳下了马车。
　　“令牌在此。”她顺利进宫了。
　　果然，接应的人就在那里等待着。
　　“怎么来的这么晚，耽误了太子爷的事，尚寝大人要你的脑袋！”一个绿衣女官冲涵玉训斥着。
　　涵玉忙点头赔着不是，心里冷笑，还不知最后是谁要了谁的脑袋呢……
　　两人再没什么话，前后走开。
　　这是太子的寝宫景泷殿的方向啊！涵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惊呼，难道真的是尚寝大人传的她？
　　果然，在离景泷殿不远处，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挡住了她们的去处。
　　涵玉对这颜色很是敏感，她抬眼向这鹅黄色的主人望去，只见一长相普通、气质逼人、衣着华丽的女官站在那里，表情很是冷蔑不屑，“跟我来吧。”
　　涵玉当年在东宫只是在正殿伺候，这内宫只去过太子妃的祈兰殿，这下跟着这位尚寝大人转的好一个迷糊，行走中遇到很多东宫侍卫，皆行礼而去。涵玉心里暗叹，这旭王府真厉害，有这样的内鬼什么事办不好呢？
　　转了半晌后，尚寝停下了，用手一指，“看到那个人了吗，拿令牌去找他，他会带你进去。”
　　涵玉心下砰砰跳，看来这地牢是另一帮人在看守着，旭王府也真是肯下大力气办这件事呀。可想着想着，一丝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怎么总觉得这事有些诡异，但一时还参不明白。很快，涵玉靠近了黑暗中的侍卫，那人长的面面的，五官适中，怎么看也找不到什么好记的特征，他也不说话，伸手将涵玉的令牌接了过去，又塞给了涵玉一个大包裹。
　　涵玉跟着他进了地牢。
　　这一路上竟然只遇到4、5个把门的卫兵和狱丁，都好似见怪不怪的，也没人阻拦盘问。涵玉在心里嘀咕，这人定是什么头头，用自己的人把外人都支开了，有这样的内鬼，怪不得皇后睡不着觉呢……两人长驱直入。东宫的监牢居然这么大，涵玉在心底暗叹，在这么繁华的地方居然隐蔽着这种场所，皇帝的脑筋真是厉害啊。
　　走着走着，就听到前面有女人大叫，越来越近，话语也逐渐清晰了，“你们这群混蛋，快放我出去，我是太子妃！放我出去！我是大周正统的太子妃！”
　　两人在一处牢房停下了脚步，涵玉仔细一瞧，这牢房关着两个人，均衣着华丽鲜艳。一人面靠墙壁，正在休息；一人被锁在栏边大叫，正是汝阳世子妃，林太师的千金林若熙。涵玉想起当年自己在汝阳王府险些被她害惨，当下有些幸灾乐祸，嘿，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她刚想笑，又想到这比喻实在太糟蹋自己，赶紧正了正颜色。
　　那侍卫上前打开了牢门，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请两位夫人例行更衣。”
　　涵玉一楞，还没等她跟着进去，就见那侍卫扬手向林若熙后颈一劈，林若熙软软的晕了过去。
　　“你们快点。”侍卫转身走了出去。
　　涵玉猛的意识到了什么，她死死盯着面向墙壁的那个华丽的背影，“……姐姐？……涵珍？”
　　那背影突然一阵哆嗦，猛的回过身来。只见一道血红的刀痕挂在涵珍原本极其美丽的前额上，“啊！！！”涵玉大呼出来，包裹一下骨碌到地上。
　　涵珍却没什么表情，冷笑一声，“连你都用上了……”
　　涵珍的反应让涵玉觉得恐怖，她哆嗦着说，“爹……爹说让我子时前将你换出去……”
　　涵珍闻言猛的将涵玉抓了过来，捏着下颌将她的嘴掰了开，涵玉不明就里，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涵珍摆布，却见涵珍只是望了下就松了力气，哈哈的笑的惨然，“你倒是走的轻松……我还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涵玉搞不明白，她呆呆的望着涵珍。
　　“父亲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孩子……”涵珍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傻人有傻福啊，来之前有人给你喝了东西吧？”

　　莺儿燕子俱黄土

　　涵玉在心底忽然升腾起一个念头，这才是她那心有山川之险，胸如城府之深父亲的女儿，得真传的女儿！
　　她决定要把不明白的事情全部问个清楚，“姐姐……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涵珍的眼神又是怜悯又是嘲讽，“你想死个明白？”
　　“是的。”涵玉严肃的回答。
　　涵珍像听了笑话一样大笑起来，“难得糊涂，有时清醒了不是件好事的。”
　　“我就是求死个明白。”涵玉很平静，“念在骨肉亲情，姐姐还是满足妹妹最后一个心愿吧。”
　　涵珍叹了口气，“我简单的和你说吧。”
　　“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藏宝图，我早惦记着了，有一天可以用它来保命的，后来，终于让我偷到手了。”说的好轻松！涵玉在心里暗叹，这做起来要多么曲折不易……
　　涵珍突然将声音压的极低，贴在涵玉耳朵边说道，“却不想，那根本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小矿，真正的图早已被人偷走了！”涵玉大惊！
　　涵珍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声调，“不知父亲怎么也知道了宝藏的事情，他派人来和我联系，让我一定将图拿到手。”
　　“我哪能将这保命的东西都交给他呢？”涵珍笑的很邪，“我给了他一半，毕竟他是我的父亲啊。”
　　涵玉听的冷飕飕的。这涵珍明知是假图，却不声张，居然只给了父亲一半。
　　涵珍继续说着，“我知道我是死不了的，那宝藏一天不露面，我就会锦衣玉食的活上一天。总会有人来抢着救我的……呵呵，却不想他们连我出去的身份都给安排好了，真是厉害！”
　　涵玉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什……么身份？”她试探着问着。
　　涵珍的目光落到了涵玉的身上，缓慢的上下左右打量着，笑的花枝招展……
　　涵玉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了！她大叫着，“这……这怎么可能！那么些人认识我的！”
　　“是——吗？”涵珍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涵玉，伸手将自己额头上的刀疤——揭了下来！！
　　“如果在这里，在这里……”涵珍拿着那假刀疤，向自己脸上指划着，“你说董涵玉还能在东宫办差吗？”
　　涵玉惊恐万分。
　　“我原来也没猜透彻他们送这些刀疤来干什么，”涵珍冷笑着，“还以为只是让我出去好隐蔽容颜，可今天见你来了，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涵玉越来越觉得自己和涵珍不在一个层次上。
　　“只是换我出来，派谁来不好呢？这么费劲派你来干什么？”涵珍反问着，“我不妨告诉你我的猜想，这是明振天的手段吧？”
　　涵玉只有点头的份。
　　“可能不出多久，董大人又会出一位做侧妃的女儿了……”涵珍笑的很讽刺。
　　涵玉瞪大了双眼。
　　“我，”涵珍指了指自己，“就是董涵玉，会成为旭王爷的侧妃。他仰慕我的才气，不介意容貌的受损……好一段佳话啊。”
　　涵玉要晕过去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涵珍笑了，“我只是在想，哪里有比旭王府更安全的软禁我的地方呢？而且——”
　　这最后一句话让涵玉头皮都发麻，“就算有一天有人发现了我是董涵珍，没有关系啊，圣旨上赐婚的是奉安知府董方达之女董氏，没有人欺君啊……”
　　涵玉觉得天旋地转，这是一个多么精心编制的计划！可是这些黄雀在自鸣得意的看着螳螂捕蝉，却不知道后面早有猎人张开了大网！
　　刚刚和涵珍对换了衣服，涵玉突觉得胸口一闷，一口黑血吐了上来！她一个晃悠没有站稳，摔在了地上。难道？难道那药丸不是解药吗？涵玉突然有了濒临死亡的恐怖！
　　“若不是你要死，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些。”涵珍有些伤感的蹲了下来，“有些秘密，只有自己知道太痛苦了……别怪任何人，涵玉，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的多。我们来世再做姐妹吧……”
　　涵玉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了，怎么越来越沉，不对啊……李德海不是还让自己做那件事吗……
　　这感觉很奇怪！还能听、能感觉，浑身却一点不能动！涵玉躺在地上，听着涵珍快速的走出门去，不一会又听着几个沉重的脚步声跑了进来，可能是一根手指吧，放到了自己鼻子前——涵玉憋气坚持了一会。
　　“没气了。”
　　接着自己就被七手八脚的抬到了墙角。
　　“身子都僵了……这药真厉害……”隐约有人在嘟囔着。
　　“言多必失！子时到了，快点。”冷冷的警告，涵玉听出来了，这好象是领她来的那个侍卫，淡淡带些渭南口音。
　　很快，这些人都退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一阵凌乱，估计是子时换岗吧，涵玉心思还是很清醒，她试着动了下自己的身体，还是不行。
　　很快的，新上岗的狱丁来查监了，涵玉听着有人在嘟囔，“怎么今天这么安生。”“安生还不好，你还想去惹那母夜叉啊……”“可别吵醒了她，咱哥们还想消停两个时辰呢。”声音慢慢飘走了。
　　四周静的吓人。
　　涵玉在心里拼命的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德海明明把那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看那神情，怎么也不像是假的啊？
　　涵玉耐心的等待了约莫着一个时辰，突然觉得一股热流自胸腔向外散发开来，她试验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居然动了！涵玉猛的睁开了眼睛，见四周还是黝黑一片，原来那群狱丁以为林若熙睡过去了，干脆熄灭了临近她们牢房的火光！
　　真是天都在帮她啊。
　　涵玉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涵珍的话像咒语般环绕着她：
　　——父亲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孩子！
　　——别怪任何人，涵玉，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的多！
　　不！不！！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就该是我，凭什么你活着就一定比我强！！
　　涵玉突然觉得自己笑的很狰狞。我管谁，谁来管我？！她从怀中掏出早已藏好的一支造型古朴的八凤衔尾金钗，那是李德海也是坤宁宫给她的入门考验，更是她董涵玉难得的翻身机会！涵玉在心里喃喃——
　　别怪任何人，林若熙，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的多！
　　***************************************************************************
　　寅时，地牢换岗。
　　新上岗的狱丁又来例行查监。但因为不久就会天亮，地牢的官僚们也快来正式办差了，所以，这次的查监可不是和半夜一样简单的走走过场，仔细的很呢。
　　“啊——”“啊————”！！！！
　　突然，前方传来狱丁惊恐的呼叫声！出事了？！侍卫、狱丁的神经马上绷了起来，都五步并三步，赶紧向发声地飞奔过去。
　　只见关押世子妻妾的牢房里血迹班驳，墙角躺着一具，脸色乌黑，身体僵硬，嘴角还残留着成片的黑血；栏上锁了一具，脖子处是惨不忍睹，早已气绝身亡……
　　当班的小头目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出大事了！
　　“快……快报陛下！！！”
　　东宫从没这么热闹。
　　不到卯时，皇帝、皇后、庞贵妃、太子、旭王……都来了。
　　皇帝可不是没上过战场的绣花枕头，他拧着眉头，大踏步的走进了东宫地牢。
　　所有相关人等包括仵作在内都被叫在一旁等侯宣召。
　　皇帝很是恼怒。
　　将乱党关在这里是他的秘旨，全是派他的心腹所为。甚至连太子都没知会一声。这是谁干的？他愤怒的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皇后还是那付母仪天下的风范，贵妃还是一付怯生生的表情。太子一脸莫名，不像是装的，旭王一双大眼四处看着，也不像有鬼的样子。
　　皇帝挥手，示意仵作上前查验具实禀奏。却不想一个仵作突然叫了起来，“还有气！这人还有气！”
　　顿时，很多人的脸白了。皇帝回身扫视着他周围的妻妾儿子，不紧不慢的在早已准备好的御座上坐稳。“朕就在这——等她醒过来！”
　　出言简单却不容质疑。
　　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按照坤宁宫的计划行事了。由于事先吃了那药丸，涵玉的毒很快就被解了，她醒了过来——成了全场唯一的证人。
　　说什么就是她一个人的事了，皇帝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董涵玉，奉安知府之女。现在东宫集萃阁当值。她在客栈被人莫名挟持，客栈的其他人都被用迷香迷晕了过去。到了东宫，涵玉就被一个自称是尚寝大人的女子带到这里来，再由一个渭南口音的侍卫给带进牢房里，说……说什么李代桃僵，要用涵玉去牢里换她姐姐东华夫人涵珍出来，还说以后涵珍就是涵玉了？（这句话是涵玉自己加的，她痛恨明振天的狠毒，心想你想害死我，我也不能让你好过！）
　　皇帝偷偷的瞥了一眼庞贵妃，庞贵妃差点没悔恨的昏死过去——昨天夜里她才向皇帝吹的枕头风，说自己的儿子旭王想先纳个侧妃，是什么奉安知府的女儿……这也怪不得她啊！旭王明振天哪敢让假涵玉大白天的出现在悦来客栈，他当然想越快越好的把假涵玉弄进府来，所以，人还没到手，就催着母亲先行吹了风。
　　皇帝打断了涵玉的讲述，突然和蔼的问了一句话，“涵珍就是涵玉了？什么意思？”
　　涵玉心里暗笑，想套我的话，我才没那么傻呢，说了不就死路一条吗！她装做天真的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刚想挣扎，却发现自己中毒了！只能瘫倒在地。
　　皇帝似松了口气。“你接着说。”
　　涵玉心笑，看来这皇帝还是及其偏袒明振天的，不过没关系，自己这似是而非的话，足够勾起他小小的疑心了。
　　下面，是坤宁宫计划的关键了。
　　涵玉继续不加修饰的讲述着，董涵珍在子时换班前被救走了。可谁想，就在子时之前，又有人进来了！涵玉说自己已经昏迷了，没看清那人的相貌，那人把在涵玉进来前就被击昏的林若熙给弄醒了，跟她要什么九凤什么水珠？听声音是个女人……涵玉那时已经不行了，只记得林若熙反应非常激烈，锁链哗拉拉响，二人有一番拉扯，她还总骂那一句，什么槿兰你这个贱人……后来就几声惨叫，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另一个仵作早已将林若熙手中紧握的八凤衔尾金钗呈给了皇帝。
　　涵玉壮着胆飞速扫了圈在她前面坐着的诸位贵人，见贵妃和旭王都是一脸莫名，皇后似是微微含笑，而太子的表情很是奇怪，竟似是一付放松解脱的表情！
　　涵玉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瞬间怎么能有这副表情！
　　他的妻子就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境界，他怎么在潜意识中会是这样的反应！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有女官举报太子妃深夜出宫，而且在太子妃胳膊上发现了几道抓痕。（涵玉很是佩服皇后作戏的功力）由于涵珍的事情皇帝早心知肚明，明显乃是旭王所为，他也不想将事件扩大，让皇后和太子借机生事，于是一道圣旨，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杖毙绞杀，自然也无人可以证明太子妃到底去没去过那天杀的地牢了。
　　皇后没有食言。
　　涵玉被召回了东宫。当然，她将从林若熙身上搜出的九凤清水珠交给了李德海。
　　这世间事就是这样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三卷：春去情去，故人心回。】


　　小簟轻衾各自寒（上）

　　太阳快到正中了，涵玉终于晃悠悠的回到了悦来客栈。
　　敏儿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欣喜，疑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善长及众位太监都很兴奋，他们将涵玉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恭喜着，“早就说姑娘不是在这地儿待的人！”“我说姑娘早晚会东山再起！”“皇后娘娘哪能忘了姑娘啊。”“日后姑娘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了。”“姑娘日后显贵可别忘了也拉扯下咱们啊。”
　　涵玉不住的苦笑，“那是，那是，一定，一定。”心想，你们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的好啊，免的日后被我连累……
　　集萃阁总管李善长分开众人，将涵玉径直拉进后厅，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神秘的向涵玉笑着说道，“我给姑娘透个信儿——”
　　涵玉一楞，赶紧附耳过去。
　　“启泰殿有个太监吴德远，是我拜把子兄弟”李善长笑的很得意，“刚才现托人给我捎了信来，绝对可靠。”
　　涵玉心下琢磨，还能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姑娘您知道嘛，太子妃——被废了！”
　　涵玉泄气了。
　　“哎——”李善长见她不以为然，赶紧加上话去，“这事儿多怪啊！太子爷为了这个霍妃，跟皇后娘娘闹了这么长时间！现在说废就废了！而且——”
　　涵玉忍不住了，“您别卖关子了，好不？”
　　李善长干笑着，“是，是，我那干兄弟说，太子不知为何事突然向皇后下跪了！”
　　“为太子妃说情？”涵玉马上反应了过来。
　　李善长摇头，“只说了一句，听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求情的话，因为——皇后闻言竟抱着太子好一个痛哭，最后走时，吴德远说，皇后从未那么展颜开心过……”
　　涵玉突然想起了太子在地牢的表情，这应该和他对皇后说的话很有关系……
　　李善长的笑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咱家在这提前恭喜姑娘了！”
　　涵玉猛的从神游中回了过来，“恭喜我？”
　　“是啊！”李善长像提前知道中举名单似的卖弄着，“这事儿除了张总管，可就我那兄弟听到了！”
　　“娘娘将太子身边的好多女官给换走了，让姑娘暂任典赞一职。（典赞是尚仪手下女官，掌导引朝见。）”
　　涵玉又泄气了。这李德海早告诉她了！
　　“可——是——”
　　李善长丝毫不在意涵玉的表情，拖长了声音极为得意的说出了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太子爷看了一圈改换的名单，只说了一句话——”他的眼神化做无数笑意肆无忌惮的砸向涵玉……
　　“……难道……难道跟我有关？！”涵玉被这眼神看的心虚。
　　“呵呵。”李善长凑上前来，“太子爷只说了一句，将姑娘您换成了司筵……”
　　“司筵？”涵玉还没来的及消化前几日学习的知识，有些发蒙。
　　“唉——呦！”李善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司筵可了不得呦!司筵掌铺设洒扫，如今尚寝大人没了，这尚寝局就属姑娘最贴身了！而且关键的是太子爷亲点的！从未有过啊！姑娘，我兄弟现托人带话来，日后唯姑娘马首是瞻，我们兄弟俩可是第一个向您表达心意的人啊！”
　　涵玉——呆了！
　　当晚，涵玉硬着头皮回到了东宫。当然，临行前跟李善长好好恶补了一番相关常识。
　　如今，这壮美华丽的内宫景泷殿成了涵玉当差的地方。
　　众位太监宫女对这位背靠皇后，脚踩太子妃爬上来的新女官很是敬畏。比恭迎六尚大人还要恭敬虔诚，噤声正色，身行不动。
　　涵玉知他们如何心思，心里苦笑，这太子爷将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断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过，是祸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由命吧。
　　进的殿内，却只见张总管候在那里，见了自己，眉眼都快挤到一起了，“姑娘可是来了，太子爷催了好几次了……”
　　涵玉一楞。那张德安继续说着，“从姑娘一来东宫，我就瞧着姑娘不一般，你看，果不然……”
　　涵玉这一天听这样的话听的快反胃了，她忙堆上笑容，“张总管您别折杀涵玉了，涵玉初来，两眼一黑，日后还得公公多多提点，……不知太子殿下召涵玉何事？”
　　张德安笑的很肉麻，“客气，客气，姑娘跟着来就知道了……”
　　涵玉有些紧张，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下只得跟着张德安向着内殿走去，只见几道宛转，前方竟堵着一道石墙。石墙中央只有一个入口，层层纱幛遮的严严实实。
　　“这里连废太子妃都没来过……姑娘请吧，老奴先恭喜您了。”张德安笑着退下了！
　　涵玉矗立当场，脑袋嗡嗡做响，这……这不会是……
　　几个只穿束衣的宫女闻声走了出来，将涵玉拥了进去。
　　“奴婢们伺候司筵大人更衣。”不等涵玉反应，宫女们七手八脚的将涵玉的衣服解了个干净，给换上了一件轻薄的不得了的水红束衣。
　　“司筵大人请。”这一众人掀开内间纱帘，涵玉一惊，里面竟是一巨大的温泉水池！这群人不分由说将她搀了下水。
　　“奴婢告退。”众人竟齐齐行礼，全部退出，将石门轰的关上！
　　涵玉头大如斗，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场景，这是要干什么啊！
　　涵玉像根棍子似的立在水中，动也不敢乱动，场面宁静的邪异。沉默了片刻，突然听到后面一丝男声轻笑，“怎么，水温不舒服吗？”
　　涵玉猛的转过头去，见那太子明承乾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的身后，披散着头发，上身不着寸缕。
　　涵玉满脸通红，暗呼不妙，赶紧把头拧到一边，“参……参见太子殿下。”
　　“哼……”明承乾从鼻腔轻出一声，话语缓慢：“你就弄这么付表情面君吗？”
　　涵玉心里一咯噔，果然宴无好宴，不过也实在想不出他把她弄这地方来干什么？想——那个？不会吧，那可叫恩宠啊，她不信这冷面太子会牺牲自己来折磨于她……
　　涵玉马上扯出一个笑脸，脚下慢慢的往明承乾身后溜，“奴才还是服侍太子殿下沐浴吧……”这好象算是她的本职工作啊。
　　可还没等涵玉移上两步，就见一只胳膊抓了过来，涵玉一个踉跄，被明承乾一把揽入了怀中。
　　妈呀，涵玉觉得自己要爆炸了，她紧张的绷着身子，也不敢抬头，感觉额尖上飕飕冒着冷汗，只听得那明承乾轻柔的在自己耳边吐着气息，“别紧张……”水里的另一只手，竟伸向了她的前胸！涵玉一急，下意思的用手一挡，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想跪，可是在齐腰的水里！她一时无计可施！
　　明承乾对她的阻挡明显一楞，但随即又实施了第二个动作，松开了环绕着涵玉的手臂，却直接按向了涵玉的头顶！涵玉哪里想到他出这招，一个踉跄摔在水里，却不想明承乾又加上了另一只手，将涵玉死死按在了水里！
　　这要干什么！涵玉蒙了，她拼命的向上直身，可哪里比的过太子的力气！
　　眼看着涵玉就要憋不住了，可明承乾还没有要松力的迹象，不想死只剩两个办法了！可再怎么狠心涵玉还是没敢去踢那太子一脚，只得强憋着自己向池底猛的沉去，明承乾没料到涵玉一直向上使劲会变的突然向下，一下子按了个空！涵玉抓着这个空挡，一个鱼游从水下穿了出去，在离太子一身长的地方猛的扎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明承乾迅速直起了身子，望着涵玉的表情带了三分戏谑，“冯严怀疑你会水，果然没错……你藏的可真深。”
　　原来救我出水的那人叫冯严啊，涵玉知道自己在金水桥的表现露了马脚，这下更没什么好结果了，死在这里也比死牢里强，她索性笑了，“殿下，一个知府的千金会水，可不是件荣耀的事情。”
　　明承乾见她变的无畏，也索性不绕弯子了。他冷下了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个痛快，等会儿，就再也说不了了。”
　　涵玉心里一抖，还真是要我的命！她向四下望着，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左右逃不了一个死呢！
　　明承乾以为她想跑，冷笑着说道，“在这里，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别费心想通风报信了！”
　　涵玉一楞，原来他以为自己要向皇后求援，心下更苦了，自己算什么东西啊，就算死掉了说不定皇后还很高兴呢。她一时想不出脱身的主意，只得先拖延时间，挤着笑央求道，“太子殿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奴才死的不明不白……还有，奴才将会是怎么个死法，还求赐个清楚……”
　　明承乾笑的寒光四射，他踱到涵玉面前，一把将涵玉的手抓了上来，“你死的不明不白？你这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别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太子妃，我的太子妃！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污蔑她！让她死的这么窝囊！”
　　涵玉一哆嗦，敢情这位爷好象什么都知道。
　　“你去陪她吧，”明承乾笑的阴冷，“至于你怎么个死法，我会向母后交代的很圆满——”
　　“不！”涵玉惊呼起来。
　　“你死后，我会赏你个良媛的名分。”明承乾像讲故事般开心的叙述着，“你在这里承欢出了意外——不小心呛死了！”言毕，两只手向涵玉的脖颈伸去！
　　“慢着！”涵玉一狠心，大叫了起来，“你骗不了自己！我只不过是个棋子，你们娘俩一个设计，一个顺水推舟，没有我，她早晚也是这样的结局！……先用着我的命来逼迫栽赃于她，到现在心里过不去了，又拿我来赎罪，没有用的！只能是空造杀孽！”
　　明承乾惊呆了，他这一生还没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你……你不要命了！”他大喝道。
　　“您本来也没打算让我活。”涵玉针锋不让。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了？”明承乾盯着涵玉，有些嘲讽。
　　“死过几回以后。”涵玉答的很干脆。
　　“这次你是别想再活了。”明承乾瞬间有些黯然，但马上又恢复了阴冷，“就算你说对了……但这件事，总得有人负责！”
　　“我？”涵玉笑的有些悲伤，她摇着头，喃喃的碎碎语——“可惜啊，可惜……”
　　明承乾冷蔑的看着涵玉，心想你临死前使劲卖弄花样吧！
　　涵玉却猛的直视向了这位当朝的太子，目光犀利，出语清晰、邪魅：
　　“可惜阎王他不要我。他说我不能死，我活着比她们都有用！”
　　明承乾真楞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过来，轻蔑的笑着，伸手捏住了涵玉抬起的下巴，“你有用在哪里？恩？本宫对你这样的皮包骨头还真没什么兴趣哪……”
　　涵玉自嘲的干笑了一声，“涵玉本就没这个志向。”
　　明承乾赞赏的点头，“我看出来了。若你不是个死人，我还真对你有些兴趣……我还真想知道你来东宫究竟是为什么？”
　　涵玉苦笑，“殿下，每次都不是我想来东宫的，总是有人逼我这么做。”
　　“说正题。”明承乾突然发现话题不知觉被转移了，
　　“你用什么保你的命？”
　　涵玉扯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殿下——汝阳王爷的藏宝图如何？”
　　明承乾脸色一僵，猛的瞪向涵玉，“你们全家别想拿着一份藏宝图来说事！要知道，你父亲和姐姐早已经在我的手中了！”
　　涵玉笑的更得意了，“他们？那是——假——的。”
　　明承乾一楞。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那只是一个小矿。”涵玉笑的顽皮。
　　明承乾一时陷入沉思。他短时间还分辨不了这么大诱惑的真假，心思飞转着，却听得涵玉在水中轻轻拍打着浪花，一字一顿的说道，
　　“太子殿下若是想知道真的在哪里，可千万要小心啊，别让我一下子——没了命哦……”

　　小簟轻衾各自寒（下）

　　涵玉成功的诈得了半晌的清净。
　　她知道，清净的时间越长，她活的希望就越大。
　　涵玉浑身的皮肉第一次松懈了下来。哇，这温泉的水真是舒服啊，又滑又腻，温暖纯净，怎么自己才发现呢？再抬眼渺着明承乾，见这太子一脸黑青，面容生硬，估计是有火发不出来，好多事情还没想通呢。
　　涵玉没心肝的暗笑，刚才你让我脑筋用到差点抽风，现在也该你头痛一会啦。
　　可没等涵玉享受多长时间，就见明承乾突然笑了，笑的很冷，“你父亲是汝阳党人，你姐姐是世子姬妾，而你一直在东宫待着，你说，本宫会相信你吗？”
　　涵玉虽然笑了，但心里一咯噔，自己好象没考虑这点，但她马上转移了话题：
　　“殿下，我说过，那只是个小矿，对您而言，验证起来非常简单，若是我说了慌，到时候再杀了我不迟，如果您生气我骗您多活了几天，可以杀的解恨点，什么凌迟五马分尸车裂……”
　　明承乾的眼神像能吃人似的，但他的嘴角开始露出一丝嘲笑。再说，说的越多越没底气！
　　涵玉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心思变化，心底暗暗叫苦，自己的道行还是不深啊，早知今日，当年死活也跟着父亲和涵珍多学点心眼啊……突然，她灵机一动，邪邪的笑了：
　　“但是——我那父亲和姐姐是绝对不会把图交给您的。”
　　明承乾挑了挑眉毛，猫抓耗子似的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给您个法子。”涵玉笑的更邪了，她向太子方向小迈了一步，小声的耳语道，“您对他们说，反正不交图，留一个人就是了，何必养两个人呢……”
　　“这样，至少半张图就会落到您手中，他们来不及造替身图的，您就拿着这半张图去‘威胁’下汝阳王妃或世子，看看他们是什么表情——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明承乾难以掩饰他极为震惊的表情，他死死的盯着涵玉。半晌，憋出一句话来，“你——够狠！他可是你的父亲！”
　　“父亲？”涵玉觉得自己笑的像个恶魔，“我的父亲昨夜已经仙去了。我用黑血断肠散还他命了！从此两不相欠！”
　　明承乾不住的点着头，“好，好……”旋即，他又得胜般的笑了，“下面，我来问最关键的吧，就算我证明了这一切——其实没什么必要了，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有些相信那藏宝图是假的了。呵呵，这对你又能如何呢？”
　　“哦？”涵玉听不明白。
　　“这结果对你有用吗？”明承乾说的很自负，“你一个跟汝阳王府根本沾不上边的人，就算侥幸知道了那是假图，又怎么会跟真图有半点的联系！！”
　　她怎么会跟真图有半点的联系！！涵玉蒙了！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貌似天衣无缝的花言巧语竟被他一点点抽丝剥茧的找到了必杀之处！
　　可眼下，涵玉只能撑到底了，她索性抬起自己的秋水瞳，大方的盯上了太子明承乾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很狭长，不过那双瞳目可真是漆黑……这样的机会可真难得啊，估计也就皇帝和皇后敢如此吧……涵玉放肆的盯了好一会，心想就算是死了也赚了，当下“扑呲”一声笑出声来，那声音显的别样邪美、风情——
　　“殿下，真正的妖精是不会在自己脸上写着‘妖精’两字的。”
　　沉默。
　　明承乾棱角分明的脸庞突然变的有些扭曲，他强忍着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涵玉，“妖……精？？”当朝太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涵玉一楞，赶紧往自己身上一看，只见自己因从水里钻出来的，那轻薄的束衣早已如无物般紧贴在她的肌肤上，还有几缕头发湿淋淋的挂在胸口处！……
　　“啊——！”涵玉大叫着，双手赶紧护住了胸口，这样还不行，她索性往水里一蹲，只露出了脑袋和脖子。
　　明承乾终于笑停了下来，扫着涵玉，歪着嘴的嘀咕道，“说的真对，你这样的……谁能当妖精看啊？”
　　涵玉被讽刺的又羞又怒，只敢在心里回骂，嘴上大声喊着，“您不信可以直接掐死我，但恳请太子千万别开恩赏奴才原先那个死法，奴才怕死后魂魄还得留在东宫，不成妖精都难！”
　　明承乾缓缓正了颜色，似想了片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表情：
　　“你若真有图，就把它交出来。本宫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并保你的周全。绝不食言。”
　　涵玉这次是真的笑了，她终于有了能活下来的感觉，
　　“殿下，奴才保证不会交给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但现在……好象不是时候……”
　　“你不怕我杀了你全家？”明承乾眯起了眼睛。
　　“杀吧，您是太子爷，被赐死是我们董家的荣幸。”涵玉眨着眼睛笑着，这招对我没用。
　　又是一段难捱的沉默。双方在无声的博弈着。
　　“你可是母后的人，”明承乾有些幸灾乐祸的先开了口，“我想，这些话还是说给她听更好些。”
　　涵玉脸色一白，想起莫皇后她就心虚，太子的意思是让皇后来收拾自己……那不就是死路一条！她可以在太子这里一博，毕竟他有很多的顾忌，但要是到了皇后那里……
　　涵玉头皮麻的厉害，她咬了咬牙，“看来，太子殿下是想看看奴才的诚意了……”
　　明承乾早已将她的表情收入了眼中，他胜券在握的大笑起来，“你还有拿的出手的‘诚意’？本宫还真小瞧了你去！”
　　涵玉无奈的笑着，“是啊，殿下，奴才这一辈子见过的好东西都没有东宫一个屋角多，但是——”她很快正了颜色，“我敢说这个，就连皇后娘娘都没见过……”
　　明承乾笑的很耐心，“好啊，本宫让你说的很有兴趣。不过提醒你，同样的手段可不能用上两次……”
　　涵玉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干脆的答道，“殿下请看。”接着，从水中伸出两支纤纤玉臂，将头上的发环取下，涵玉的头发瞬间全部散了下来，如黑色云雾飘散在水中。
　　“别说，你还挺有几分姿色的。”明承乾戏谑的称赞着，“可惜东宫多了去了。”
　　涵玉淡淡一笑，伸手将简单古朴的发环掰开，小心的从其中倒出一粒如小手指甲大的白色珠子，轻轻的捧到了太子眼前，“殿下可千万小心接着，掉到水里，可不好找。”
　　明承乾疑惑大了，眼前这个女孩子居然真的拿出个什么东西来！她真不是一般人吗？他皱着眉头，伸出两个指头，捏起了那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珠子。
　　涵玉看的心惊，赶紧用手在下面护着，“殿下千万小心！”
　　“这是什么？”他问的干脆。
　　“九凤清水珠。”她答的惊心动魄。
　　明承乾一哆嗦，差点没把珠子掉到水里，“你说什么？！”
　　“九凤清水珠。”涵玉叹了口气，“如假包换。”
　　明承乾的眼神差点把涵玉吃了。
　　“您马上找盆脏水试下……”涵玉低声嘀咕着。
　　明承乾转身向池边走去，“滑”的一声出了水。不一会就见他匆匆走了回来，披手扔给涵玉一件罩衣，“出来！”
　　涵玉赶紧套好了衣服，这躲在水里的感觉真是不爽，说话都费力。
　　“怎么回事？”明承乾找了处软榻坐好。
　　涵玉拉扯着衣服，向地上一跪，“奴才不敢说……”
　　“你不说本宫就把你和这珠子一起送给母后。”明承乾笑的很得意。
　　涵玉的脸顿时变的惨白。她被绕到一个圈子里去了！当下头脑一片空白。
　　“你要是说的让本宫满意，本宫可以假装不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明承乾的身子向后一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涵玉轻叹一声，只得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从前有一天皇帝陛下约林太师独处下棋，其间两人定了儿女亲事，因为莫皇后乃是继后，这珠子就由皇帝陛下直接赐给了林太师做太子妃的聘礼。这事当场没外人知道，谁知亲事后来被太子弄成了那么个局面……这珠子就秘密的留在了林若熙的手中。可是皇后最近想让清平郡主成为新太子妃，皇帝却拿郡主若为太子妃一定要有九凤清水珠相配敷衍，皇后才想出借旭王府之手将珠子取出来的计策……可是作为棋子的涵玉竟发现林若熙身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珠子，她找了碗脏水试了下，发现居然两个都能清水！只是有一个功效非常浅淡……
　　“后来你就自己把那个真的留下了，把那个假的献给了母后。”明承乾冷笑着总结着。
　　“奴才该死。”涵玉有些惭愧。
　　“为什么？”明承乾把弄着九凤清水珠。
　　“奴才想……日后说不定能用它救命。”涵玉实话实说。
　　“哈！”明承乾有些乐了，“你还挺有先见之明啊……不过，为什么你那么怕母后，却把它交给了本宫？”
　　涵玉有些脸红，“……日后您是皇帝，她只是皇太后……”
　　太子差点没把珠子掉到地上，他实在忍不住笑意了，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聪明？”他问了第二遍，从前在启泰殿的涵玉他还是有印象的。
　　“是奴才从前年少无知……现在恨不得从头再来。”涵玉不想再跟他抬杠了。
　　“年、少、无、知？”明承乾慢慢的重复着这四个字，旋即嘲笑的开了口，“你现在有知了？三十六计连环来保自己的小命？”
　　涵玉心头嘟囔，怎么还不放过我啊，可当下主子问话，只得有气无力的答道，“奴才只是想活着，活一天是一天，活着就有希望……”
　　很长时间，上面都没有发话。
　　涵玉斗胆向上眇了一眼，却见那明承乾坐正了身子，正用沉思的目光盯着自己，见她抬眼偷瞧，也没生气，反而正色缓慢的问了一句，
　　“你的希望是什么？”
　　涵玉一楞。这口气怎么和家常谈天似的？她有些不太适应。
　　“本宫高兴的时候不想杀人。”明承乾面无表情。
　　涵玉心头大喜！
　　她终于熬过来了！喜悦从心底层层荡漾开来，她咧开了嘴，说话就说话嘛，只要不要她的脑袋就行，当下也不想骗他，干净利索的答道，“回殿下的话，奴才的希望是做六尚！”
　　明承乾楞了，“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涵玉有些羞涩，但也找不到别的理由去搪塞，只的小声嘀咕着，“因为这样……出嫁就可以叫‘御赏’。”又补了一句，“……没人敢轻视的。”
　　太子像听了一个大笑话似的瞪大了双眼，他的嘴唇慢慢弯了起来，终于大笑出来，“你知道 ‘御赏’？ 什么叫‘御赏’？”
　　涵玉被他的反映弄的发蒙，点头，又使劲摇头。
　　“就是把皇帝的女人赏给你！”明承乾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
　　涵玉张大了嘴巴！脑海中浮现出李善长的话来——穿上这身衣服，日后出嫁叫“御赏”，再高贵的婆家也不敢轻视了去！——竟是原来如此！她顿时羞红了脸，连连摆手，语无伦次，“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殿下……”
　　明承乾将头歪到了一边，他向涵玉摆了摆手，强忍着笑意吩咐道，“你下去吧。按门边第二块石砖。”
　　涵玉像一只煮熟了的螃蟹，飞快的斜着跑了出去。在打开石门离去的那一瞬间，她好象听到了太子在嘀咕一句话语，若有若无，虚幻飘渺：
　　——“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人间颜色如尘土（上）

　　涵玉发现，自她从石门中出来的那一刻起，她更成了整个东宫关注的中心。
　　当然，这绝不是件好事。
　　她的前任，一位出身显贵，小眼圆脸的女官，摆着付永远没有变化的微笑表情，只温柔的交代了她几句话，“很简单的，都是些每天重复的事情，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涵玉点头致谢。
　　可慢慢的，涵玉发现自己倒了大霉。
　　夜里，涵玉鼓起了勇气带领宫女上前给太子更衣，却发现这衣服前后都没有开口！她在脑海里快速的回忆着前任的交代，却发现半句有用的都没有，正上神呢，却见太子自己将衣服从腋下扯了下来，有些恼怒，“怎么，没交接好吗？去问明白再来当差！”
　　涵玉一脸尴尬的去了尚食局，那小眼圆脸的女官笑的谦和柔顺，“就是那里啊，你慢慢就知道了……”
　　清晨，宫女拿着一堆衣服请涵玉选择。涵玉瞪大了眼，她根本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得硬着头皮拿了一件，结果太子在更衣的时候像瞧怪物一般瞧着她，还是亲自拣出来另一件，气的牙根都颤，“十五本宫要去哪里？你还没明白！再去问！”
　　涵玉又去了尚食局，那小眼圆脸的女官还是笑的谦和之极，“殿下说的没错啊，每月十五他都得去太庙行跪礼呀……”
　　涵玉终于长了心眼，“那还有什么日子呢，请姐姐告诉妹妹吧……”
　　涵玉终于靠着过人的记忆力过了两天好日子。
　　可没几天，又犯事了……
　　有个司总管太监在太子洗漱、涵玉正跑进跑出的时候将一份塘报塞到了她手中，“司筵大人请得空呈给太子……”涵玉忙点头收下了，看封上画着三道红杠，当下也不敢怠慢，转身呈了进去，却不想太子拿去一瞧，差点没跳了起来，“这是什么时辰送来的！怎么才呈上来！”
　　涵玉一急，忙争辩道，“奴才刚刚接到一司太监传来的，奴才半点……”
　　涵玉还没解释完，太子已甩袖出了门去……涵玉又气又恼，她没有说谎啊！这时事怎么这样，喝凉水都咯牙呢！她垂头丧气的退回偏殿，宫女们也四散去了，一直也和她没说几句话的典执女官走上前来，看看四下无人，轻叹了一口气，“董姑娘还是好好去请教下您的前任李蓉蓉吧……好些事……我看你根本就没接上手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涵玉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强忍着自己没表现出咬牙切齿的模样，挤着笑又来到了尚食局。那小眼圆脸的李蓉蓉还是那付谦和的笑面姿态，“妹妹啊，这事情就是按着自己直觉办，这次办的不对，下次就知道了……”
　　涵玉真想把她踹到地上狠踢一气，当下还得继续挤着笑央求着，“妹妹总是做不好，总来麻烦姐姐，这样多麻烦，这日常还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还请姐姐不吝赐教啊。”
　　李蓉蓉都没变过表情，“妹妹这么聪明，哪里还有什么难事，我这一时也想不出来，都是日常琐碎的事，很简单的，要是妹妹什么地方不明白，尽管来问，姐姐我是知无不言啊。”
　　涵玉语塞，对方的姿态摆的很谦和，你问吧，只要你能问出来，我就答啊！可她哪里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她连问都问不出来！涵玉讪讪的告辞了。
　　临行前听到尚食局的女官们三两议论，“那个女官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影响人家往上爬啊……”“看那狐媚样……”“嘘，人家有皇后撑腰呐。”“哼，要讲我还是娘娘沾亲的外甥女呢！”“对啊，她父亲的品级根本就不入流”“看吧，太子殿下还是离不开蓉蓉姐的，早晚会换回去的！”
　　涵玉强忍着愤怒回了景泷殿，她发誓,杀了她也不会再去尚食局去求那个李蓉蓉！
　　不带血的怎么叫经验呢？她董涵玉要亡羊补牢了！
　　首先，她趁四处无人的时候，单独找了那个点拨自己的典执女官。可那女官也很犹豫，毕竟是隔行，再又是也不想明显的站出来，只是简单的说了三两件平常李蓉蓉经常做的事情。
　　其次，她找到了从早就想“效忠”自己的吴德远，没有太监办不到的事情，她要去了一大堆起居录、东宫史、制度注、名单册……甚至让吴德远去搜集东宫各个主子的爱好习惯脾性，众女官的家世来由……
　　涵玉开始了悬梁刺股的时光，拼命的快速将所有的书卷装到自己的脑袋里，她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却觉得浑身充满了斗志和力量。她有时在想，自己不正在过陆重阳当年的日子吗？呵呵，心底荡漾出阵阵暖意，仿佛无尽的黑夜有爱人相伴，温馨甜蜜……
　　慢慢的，太子阴脸的日子越来越少了，那个典执女官也能偶尔的在场面上和涵玉说上一两句话了，宫女们三三两两的也敢抬眼看她了，太监们早就有机灵出头的开始往她身边靠了……
　　涵玉冷笑，真是求人不如求己，自求多福啊！
　　其间，东宫大总管张德安前来询问涵玉，要不要把丫头敏儿换到身边来。涵玉明白这是张总管在送自己人情，赶紧掏出答谢银子，堆上笑说，“涵玉想求公公件事……”
　　敏儿被一道公文放出了东宫。
　　敏儿很是不解，在小姐面前呜呜的哭个不停。涵玉看四下无人，拉过她的手，将一团东西偷偷塞到敏儿的手中，正色轻声嘱咐道，“敏儿仔细听着，出宫后赶紧办两件事……”
　　这吃人的宫廷，多一个人在，多一份危险。
　　更何况，她要为自己留条后路了。
　　时间慢慢的过去了，涵玉逐渐适应了新环境。司筵这职位确实如李善长说的那般“了不得”，和涵玉经常打交道的有一大堆京城绸缎、衣坊掌柜，东宫所有主子的中衣小件均是自尚寝局统一配置，涵玉也渐渐开了不少眼界。俗话说篓草打兔子，借公务之机，她也给心爱的陆重阳也添置了几套中衣，当然，要的是时下最贵的货；当然，败的是自己荷包里的银子；更当然，她一星一点都没心疼。
　　但，她压根就没想过，也买件这样昂贵的货色自己来穿穿？怎么可能？太贵了太贵了啊……
　　正经活儿涵玉也慢慢上手了。李蓉蓉说的不错，司筵就是做些每天重复的事，但做好了也着实不简单。靠着勤奋的努力和强悍的脑力，她慢慢和内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打成了一片。不只一个宫女偷偷跑来跟涵玉说——原来您是这么好的人啊，我们刚见您时，觉得您长的那么漂亮，还面色冰冷，一副拒人千里、心高气傲的样子，现在才发现您不是那样的人……
　　涵玉每次都回去掏来镜子左瞧右瞧，说她漂亮她知道不是说谎，东宫的女官重家世，长成她那样子已经算是个中翘楚了；但说她面色冰冷？拒人千里？心高气傲？涵玉使劲瞧着镜子里的人，面容清丽，顾盼神飞，不像啊？！再想起那个热心的典执说过的话——涵玉啊，你多跟李蓉蓉学学啊，在宫里做奴才的，哪有你这样的性格啊……唉，反正不是做一辈子，自己也不想上进做什么六尚了，再说就算再不讨人喜欢，太子也不敢杀了她。她想起李蓉蓉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谦和表情就来气，祝愿她做奴才做到死，哼，压抑自己做什么呢！
　　五月，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薝匐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最近景泷殿……”太子明承乾疑惑的看着殿堂点缀的金雀月季和宫女头上插的鸢尾八仙，半晌憋出一句，“很新鲜啊……”
　　“是司筵大人布置的。”有太监答话，“殿下瞧着不好，奴才马上命她们换下来。”
　　明承乾摆了摆手，沉思片刻，“传她过来。”
　　太监弓身退下。
　　不一会儿，涵玉穿着冰蓝夏装，依旧素面朝天的前来叩见。
　　“你倒是省脂粉钱，”太子依旧是习惯性的嘲讽口气，“让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衬托本宫特别苛刻你？”
　　涵玉一楞，突然想起陆重阳好似也这样表达过，一阵尴尬，心想这男人怎么都一个德行……嘴上忙接上话去，“殿下恕罪，奴才这就去改……”
　　涵玉几步跑回内间，看着一堆胭脂、脂粉、丹蔻盒子心里直发虚，可皇命难违，怕惹恼了他更没什么好事做，狠狠心，回忆着别人如何描画，朝自己脸上一阵捣鼓。
　　再回到殿上跪着，却换来明承乾扑呲一声暴笑，太子强忍着自己的嘴角没再弯曲，快速的挥了挥手，“你……你还是换回去吧……这样子好滑稽……”他的双肩都开始抖动了。
　　涵玉恼怒之极，面红耳赤的又回到了内间，两盆水洗掉了胭脂水粉，心头哀叹，看来自己应该好好学习下妆容画技了，要不永远也上不陆重阳台面啊……
　　再回到殿上跪着，太子终于说到了正事。
　　“你这一阵子找些借口，经常出宫转转。”明承乾突然蹦出这么句话。
　　涵玉一楞，第一反应竟是太子要设计她！趁她出宫给她扣大帽子然后咔嚓……
　　“给本宫去找一个人……这是他的画像”明承乾挥袖扔下来一副画卷。
　　涵玉张口结舌，“我？……奴才怕……怕不能胜任……”
　　“他在流光街紫竹别苑。”明承乾根本不理会她。
　　涵玉更觉得不对劲了，都知道在哪儿了，还让她去找！她慢慢的打开画卷，一老年男子形象展现出来。只瞧了一眼，涵玉就楞了，这不是——这不是和自己一同进京的显姓老人吗!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了吧？”毫无暖意的声音自头顶发出。
　　涵玉一哆嗦，感情自己那点事谁都知道！
　　“奴才……奴才当时是迫不得已……”涵玉尴尬的解释道。
　　“本宫没心情管你当初的事，”明承乾干脆的下达了指令，“是你自己‘无意’中跟他碰面的，记住，在无人时告诉他一句话，‘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这样——”明承乾特意拉长了声音，带出了那股独对着涵玉才有的嘲讽口气，“他日后有事向本宫禀报的时候，就到锦汀街直接找你那个丫头就行了。”
　　涵玉惊的猛的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连敏儿的事都知道……
　　“别说，母后还真会选人，”明承乾有些幸灾乐祸的看到涵玉这付表情，“你还真会猜本宫的心思！本宫正愁着怎么跟丛显大人秘密接上信儿，你就把你的丫头送出宫了……”
　　涵玉的脑袋嗡嗡的。
　　“你那丫头出手还真大方，才两天就在锦汀街买了栋别苑，”明承乾拿眼瞟着涵玉，“我还真小看了你去，居然从月光那儿弄来这么多钱……”
　　涵玉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的狸猫。
　　“记住，要是有人发现你是故意接近紫竹别苑的，你就以死谢罪吧！”太子甩出了最后一句，大步出殿。
　　涵玉有的是理由偷着出宫，而且，她情愿的很。
　　她让敏儿在外置业安顿，很大原因是想和陆重阳有更多联系。她不想被动的等待，她要主动出击！这下有了“尚方宝剑”，更可以篓草打兔子，涵玉心底暗笑，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甚至可以亲自去找陆重阳了！
　　涵玉让吴德远给自己弄来一本京城图志，秉烛夜读。隔壁住的好心的典执女官忍不住敲门来劝，“董姑娘，还是爱惜下身子吧，这么卖命的为什么啊？”
　　涵玉感激着将她送走了，回身望着烛火轻笑，
　　自己这么卖命的为什么？
　　为什么呢？
　　一个身影浮现脑海——
　　也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那个你一直当沙子的女孩，也是粒金子……

　　人间颜色如尘土（下）

　　涵玉不得不佩服父亲，从奉安董家出来的奴才都比别家的奴才多两个心眼。
　　“这个被发现了。”涵玉迈入了锦汀街的别苑，笑着对敏儿说道。
　　“宫里可真厉害……”敏儿感慨着将涵玉迎进了内厅，带上了房门，才从衣襟里掏出一把钥匙，轻声说道，“小姐，这个在流光街，绝对是繁华地儿，就是太贵，小了点。”
　　涵玉一愣，敏儿居然和东宫想到了一处，大隐于市，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安全。她赞赏的咧开嘴笑了。
　　流光街南北横跨金水河，东临昌乐街，西接簋街，中间有流光桥相连。
　　涵玉踏上流光桥，见清澈的河水在日光的照射下金的灿烂，想起月前，不免感慨万千。
　　“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一天到晚不缺人。”敏儿得意的讲述着。
　　涵玉早把京城装进了自己的脑海里，她抚摸着桥上的石栏，脑筋转的厉害。如何能“无意”的靠近紫竹别苑呢？还真是个难事……
　　这一个时辰的时间，主仆二人将流光街从南往北逛了个遍，流光街真是京城繁华之最，畅音阁、醉仙居、得月楼，天衣坊，龙门社，连当年和月光公主来过的千奇馆也在其中。敏儿暗示，那小宅就在龙门社的东北，涵玉暗自叫好，此地人员最杂，各地生员有的长住于此，有的奔波来回，尤其是三年秋闱大比，更是陌生面孔层出不穷……可是，怎么还没见到紫竹别苑呢？前面已明显少了店铺酒肆，她们已走到繁华的边缘了！
　　正寻思着，涵玉的胳膊被敏儿一把拉住，“小姐，该往昌乐街走了，再往前就是住家了。”
　　“哦……”涵玉心头郁闷也不敢声张，只得巴巴回望了两眼，只见隐约在流光街的最北端有一片翠竹环绕的房舍，“真是有钱人啊……”涵玉随口乱说着遮掩。
　　“可不是！”敏儿愤愤的说，“我去问过，那里面的别苑全是按黄金叫卖的，开口就是三千两……”
　　涵玉心头一震，越发疑惑了，这丛显是什么人？从二品的汉阳藩司大礼跪拜，当朝太子用计通联，还带着个几乎令天下红颜都失色的女儿幼晴……
　　涵玉失神的走在昌乐街上，敏儿却没什么知觉，继续讲述着，“这条街上尽是妓院，乐馆，这是倚红楼、那边是杨柳青……再往那走就是长春街了，荣宝斋不远呢……”
　　涵玉一楞，那倚红楼的大红灯笼就在眼前迎风飘摇着，那红色让日光张扬的刺眼……涵玉心里一阵感叹——今儿怎么尽是故地重游呢……
　　主仆二人回到别苑，都觉得累的不轻。
　　“小姐，咱这别苑还没名字呢，”敏儿突然想起来了。
　　“叫幽时别苑吧。”涵玉略一沉思。
　　“啊？”敏儿没听明白。
　　涵玉用手在空中上划出字来，“有时来坐坐，最好永远也不要走，直到我们慢慢的老去……”她竟说出了那年盛夏陆重阳与她最初月下畅谈时说过的话，那是他最早提及的梦想，涵玉淡淡的笑了，自己竟记得这么清楚，一个字都不差……
　　真是酸……敏儿拿眼角扫着小姐，心里头突然反复的厉害，那事说还是不说呢？
　　涵玉似猜透了敏儿的心思，戏谑的笑着，“该告诉我些事情了吧，别说你没办好。”
　　敏儿悲叹一声，只得交代，她已联系上了李筝，定的陆董二人五月廿八日，也就是两日后见面。
　　到了日子，涵玉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陆重阳的新居。
　　陆重阳正在内端坐品茶，笑的清风拂面，
　　“这次可是我等你的……”
　　一见他，涵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喜悦和幸福使得她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舞蹈，笑容从未如此的生动自然，“我……”她欢喜的不知说什么好。
　　“来，”陆重阳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暖暖的风带着甜蜜的花香，熏的一切似在梦中。两人就这样一直牵手走着，竟一直走到碧波湖畔。初夏的湖边聚集着许多的红男绿女，很是热闹。
　　“啊……月老！”涵玉惊喜的叫了出来，只见湖边矗立着一尊月老像，慈祥恬静。
　　陆重阳有些宠溺的望着涵玉，“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涵玉心内娇羞，低着头随着陆重阳走到石像跟前，却发现这月老像竟是立在湖水中，与湖畔有着一道道岩石相连。
　　“我们得过去感谢下他老人家，”陆重阳挽起了涵玉的细腰，声音轻盈如风，“敢不敢和我走过去？”
　　涵玉温柔的点头，心里甜蜜的紧，郎君啊，刀山火海都无所谓，何况这几步？
　　等走到上面，才发现如何走大有学问，早有前人划上了道道红杠，每杠间正好是一步的距离。
　　二人相顾莞尔，挽着手，低着头，一步，两步……
　　风轻轻的将二人的发丝吹起，也不知是谁的打在了谁的脸上，也不知是谁的缠在了谁的身上，涵玉有些恍惚，她慢慢转头望向了陆重阳。陆重阳的神情很是虔诚，发现涵玉在看他，竟有些羞涩的笑了，“我……我怎么感觉和在成亲似的……”
　　涵玉恍惚的更厉害了，她有些失神的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爱人，喃喃的应道，“是吗……”
　　陆重阳很快恢复了严肃，将她挽的更紧了些，“我们可得好好练练啊，要不到成亲那天会让人笑话的……来，一……二……三……”
　　涵玉鼻子突然一酸，湖面上似飘来一阵水雾，她赶紧歪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
　　如何拜的月老，涵玉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只记得陆重阳惊讶的望着她的眼睛，她笑着掩饰道，“湖边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两人租着马车回了陆重阳的新居。涵玉久久没从那时的场景抽离出来，总是时时的神游太虚。陆重阳也似有了心事，一阵温柔缠绵过后，二人都在瞅着屋顶发呆。慢慢的，涵玉发现自己越来越迷糊……
　　“怎么了？”陆重阳发觉了涵玉的不对劲，他伸手去触摸她的额头，“你在发热！……让湖风给吹着了！”
　　“不，不，”涵玉忙连连摆手，“我的身体好，休息一下就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的！”她不怪不怨，她欢喜的很，她宁可天天吹风……
　　“对了……”她突然想起件事，挣扎着起了身，“这是……我给你买的……”她将那几件中衣小件羞涩的递给了陆重阳，“是我估计的……也不知合适不合适……”
　　陆重阳愣了一下，慢慢的小包裹打开，一瞧，他有些惊异，但瞬间“扑哧”一声绽放出一个温暖戏谑的笑容，“怎么送这么些……想将我裹的这么严实……恩？”他微微挑逗的将唇贴近了她的耳垂，“这样多麻烦啊……”
　　涵玉羞的想打他，抬起手来才发觉身子软软的没有力气，头晕的异常厉害。
　　“快躺下。”陆重阳赶紧正了颜色，温柔的将她放躺在锦枕之上。
　　“真是的……”涵玉无力的抱歉笑着，老天怎么这样对待她啊，和他好容易见一次面却……
　　陆重阳轻拍着她的手，略带思虑的注视着她，没有言语。
　　“来……”
　　“我抱你睡吧……”
　　他憋了半晌，竟说了这样一句话！
　　涵玉一惊，却见他已躺下了身子，生疏的将怀抱敞开！涵玉心头狠狠一颤，她有些不容置信般，
　　——“我要你抱着我睡！”她曾经如此撒娇过。
　　——“我抱着你咱俩怎么睡啊……”他苦着脸，回的却是实话。
　　可现在……
　　她在心底狂喜着，轻轻的柔柔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感觉陆重阳的身体稍稍变的放松。
　　“知道吗，你差点就永远见不到我了……”依偎在爱人的胸怀，烧的迷糊的涵玉笑着先说了话。
　　“那你怎么逃出来了啊？”陆重阳的声音也在笑，他喜欢逗着她玩。
　　“我用藏宝图骗了他……”涵玉刚吃吃一笑，却感觉陆重阳身子瞬间一硬，她突然想起陆重阳当年也是汝阳世子的老师，“对了！三郎，正好有件事，我说给你听……”
　　她将之前的所有经过都和陆重阳说了一遍，单是隐去了太子让自己找丛显的事。
　　陆重阳面无表情的听完涵玉的叙述，半晌无语。
　　“三郎听说过藏宝图吗？”涵玉有些伤感，“我怕我骗不了太子很久，真的图是什么样子我连皮毛都不知道呢……”
　　陆重阳似还在沉思，好一会才叹息了一句，“皇帝都不知道，你哪里能知道？”
　　“皇帝？”涵玉笑了，眼下只有他们二人，她也放肆了开来，“皇帝不知道的东西多了……他的老婆、小妾、儿子……哪一个都比他知道的多……我就在那看着……他就愣是一条锦被遮盖、打肿脸充那一门旌表……”
　　陆重阳有些感慨，摇头嘀咕着，“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他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将涵玉轻轻搂紧，柔声说着，“下月初六……你生日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京城，礼物……提前送你了吧。”
　　涵玉的心被狠狠的拨动了一下，他居然主动提及她的生日，还头一次要送自己生日礼物……陆重阳好象慢慢变了的！这回该给什么定情信物了吧，他又那么喜欢玉石，好期待啊！她兴奋的瞪大了眼睛，笑的没心没肺，“好啊好啊，我觉得我现在一点都不热了……”
　　陆重阳轻柔的抽离了胳膊，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简单的小盒子。
　　涵玉脸上一僵。她也是混过玉石店很久的人，知道这样的盒子是不会装什么好东西的。
　　陆重阳打开盒子，里面各躺着一只精致的玉镯。
　　“望北松石玉？”涵玉轻声嘀咕着。
　　陆重阳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子，“有长进。”
　　“这两只你可以换着带的，”陆重阳自得其乐的讲述着，“这只我给你磨了尺寸，适合夏天带，那只就冬天带吧。”
　　涵玉的心思飞了很远，她想起自己在汝阳前街偷听玉石行圈内聚会的场景，“穷到底，戴松石”——这虽是戏言，但毕竟也是行内皆知的说法。陆重阳竟送了自己这个……欺负她是外行不可能知道这句话？她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怎么了？”陆重阳还以为她病的突然没了精神。
　　“没什么……”涵玉心里虽有些失落，但脸上还是笑的无懈可击，“我很喜欢……谢谢你……”她突然竟有了反问一句的冲动，当下天真的问道，“你……为什么送我望北松石？”
　　“……”陆重阳一时有些语塞，“松石玉不错的，就拿它换着戴，也不用费劲保养，不喜欢了就送人，也不可惜。”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笑着加上了一句话，“以后有好的再买给你，反正，日子长着呢……”
　　到了晚上，涵玉的烧奇迹般的退了。
　　她有些暗自感慨，真是做奴才的命，如何都没耽误回东宫干活。
　　这一阵子，因为陆重阳要出远差，涵玉也没什么心思了，整天不是泡在东宫跟一群太监宫女胡侃，就是溜出去偷偷的想去接近紫竹别苑。可时间都过去七、八天了，还是没什么办法能“无意”的潜入其中看个究竟，涵玉不免有种淡淡的挫败感。
　　幸而，太子将时限定的很宽，也是，这样的事情，没个三俩月哪里能办的神不知鬼不觉？涵玉很快安慰了自己，没事的时候带着一群女官、宫女打哈哈，女人多了，小道消息就多了，什么清平郡主居然要在今年秋闱大比胜出者中挑选驸马，还是皇帝赐婚，居然两个儿子一个也不给，真是的……什么旭王府定了正妃人选，虽然长的很有姿色，但居然是个献州外官之女……又听说东宫一起也要来两个新主子了，一个是布政使的女儿，一个竟是盐商的女儿，居然这一切都是皇帝和皇后亲自下旨选定的，涵玉第一反应竟是皇帝老糊涂了吗，她赶紧自己扼杀了这要脑袋的狗屁直觉，这是怎么回事呢？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脑筋不够用了，唉，涵珍说的对，父亲怎么会有我这么苯的女儿呢……
　　无聊时，涵玉就瞧着陆重阳给她的松石手镯上神，是啊，日子还长着呢，自己会慢慢适应宫里生活的，陆重阳也会慢慢改变的……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当作无双的珍宝来看呢？她突然回想起那日临行前陆重阳对她说的玩笑话，“东宫的侍卫可都是出身名门世家，说不定你过几天就把我给忘了啊。”
　　她是怎么答的呢？
　　呵——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曾经沧海难为水（上）

　　东宫的侍卫最近很是烦闷，这景泷殿的宫女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了一群群的议论起他们来了！
　　当然，涵玉是罪魁祸首。谁让她们白天没什么事干呢……
　　终于，侍卫副官冯严轮值的时候，“战事”爆发了……
　　“这个人是谁？”涵玉指着在外巡查的冯严。她认出了她的所谓“恩公”。
　　“姑娘好眼光，”一个太监奸笑着凑了上来，“东宫侍卫副指挥使冯严，冯国公的孙子……”
　　涵玉干笑了两声，他果然叫冯严，他居然告诉太子自己是装着不会水……哼，此仇不报，白费了本姑娘得的这空闲时光。她伸手将几个伶俐的小太监招呼过来，邪邪的耳语一番。那几个小太监脸色唰的变了！
　　“怕什么，出事我担着！”涵玉大声训斥着。
　　从此，冯严一当班，景泷殿总是有事，不是有陌生人闯了进来，就是有人被推到了湖里，再就是丢了东西又离奇的找到……为此，冯严没少挨大小上司的训斥，当又一次冯严气喘吁吁的冲进出事的景泷殿，只看到了一个满脸笑容的清丽身影，倚着内殿帘卷，用着半酸不酸的话说着，“恩公啊，要小心啊——留着力量明日还要用呢……”
　　“原来是你！”冯严顿时明白了。
　　“是我啊。”涵玉答的很痛快，瞪大了双眼，一副你敢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你！……”剑在鞘中颤抖了许久，冯严还是忍气挥袖退下了。
　　涵玉第一次这么放声大笑，笑的肚子都痛……
　　第二天，涵玉请假出了宫，回宫后听着宫女太监议论的兴高采烈，说那冯严将郭仪明指挥使都叫来了，说要捉内鬼，结果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被郭指挥使好一个骂，罚他天天在景泷殿当值，直到抓住那个“鬼”为止……
　　涵玉笑的差点茬了气。
　　又是一个白天。
　　“董姐姐，”一个宫女探了头过来。宫女们对涵玉的称呼从司筵大人、董小姐、董姑娘最后变成了董姐姐。
　　“哦？”人群簇拥中的涵玉转过头去，“怎么了？”
　　“我觉得好奇怪啊，”那宫女凑进人群，轻声说着，“怎么这几日姐姐走到哪里，那个冯副使就跟到哪里啊……”
　　涵玉扑呲声笑了出来，她故意向冯严处望望，大声的说道，“鬼知道他有什么企图啊——”
　　“他脸红了！”一个小宫女尖叫出来。
　　涵玉心里笑的厉害，废话，他那是气的……
　　“呦！”另一个小宫女像发现了大宝藏，她兴奋的满脸放光，“该不是——该不是他看上姐姐了吧！”
　　涵玉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呛到！
　　另一个宫女马上反驳回去，“不可能，他已经有老婆了！”
　　那个小宫女也回了嘴，“有老婆还惦记的人多了去了！再说我们姐姐现在的身份要嫁他也是两头大！”
　　“对！两头大，凭什么姐姐去了要当小的！”
　　“不行，美死他！”
　　……宫女们自己吵了起来。
　　涵玉都快晕过去了，她大声喝住了宫女们的七嘴八舌，“都闭嘴！闭嘴！我才不会给人当小老婆呢！”
　　吼完了，见那群宫女的脸庞都变了色——
　　涵玉忙反省了下，看来是自己破坏了一直温柔可人的形象，吓着她们了！赶紧堆上笑脸，细声细气的想解释两句，却不想那群宫女全跪下了，声音响亮齐整，
　　“叩见太子殿下——”
　　涵玉那个尴尬啊，她只得转过身去，挤着笑弓身向太子请安，却冷不丁在太子身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当下窘的更厉害了，“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六殿下”他怎么也来了！
　　太子还是那副独有的腔调，“怎么，事儿办完了？”一语双关。
　　“奴才……不敢怠慢”涵玉使劲低着头，“奴才这就去办……”一个深跪，赶紧溜走了……
　　回到瓴所。
　　涵玉捂着还在发烫的脸庞，暗呼自己真是倒霉，她伸手将吴德远给自己弄来的京城图志打开，有些气急败坏的翻着——我还不信呢，就那一条路能通到紫竹别苑……
　　随后的几天，涵玉寻着理由带着敏儿从各个方向企图向紫竹别苑靠近，均以失败告终。那一片儿太静了，就是一个富贵豪门的宅院聚集，闲杂人等硬往里走，难免令人生疑。
　　敏儿都开始嘀咕了，“小姐，您到底要买什么东西啊？我们转了三天啦……”
　　涵玉尴尬的笑了，“我就是想熟悉下京城的环境，”她马上压低了声音，“日后我们要是藏在那里，周围两眼黑怎么行呢……”
　　敏儿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这都到哪里啦，还“周围”……
　　涵玉不得不暂时收手了。
　　再寻下去，可真要引人注意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在监视着自己的举动，太子可是严令自己“无意”的，她可不想心急坏了大事。
　　六月，桐花馥。菡萏为莲。茉莉来宾。凌霄结。凤仙降于庭。鸡冠环户。
　　初三日，东宫太子迎娶新良娣、新承徽；旭王爷迎娶王妃。
　　涵玉的事儿本就不多，再加上太子有了新妇，回景泷殿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是清净的过于悠闲了。
　　六月初八日，天气燥热。
　　涵玉压抑不住那种淡淡的挫败感，又出宫寻找机会去了。
　　她一进门，就发现敏儿的神情很是奇怪，老像在想什么上神，眼神飘忽不定。
　　涵玉环顾四周，一把将敏儿拉住，“什么事，说。”
　　“没什么……”敏儿笑的很假。
　　涵玉皱着眉头，一手拧向她的耳朵，笑着骂道，“你个小东西，还敢和我玩心眼……”
　　敏儿从小和她也没规矩，赶紧四处弓身躲着，嘴里还喊着，“不是我不说……我说了你也不信……”
　　涵玉楞住了，停下动作，“你说！”。
　　敏儿摇头，“说了你也不信，我不说。”
　　涵玉气的七窍生烟，“都是我把你惯的！还真没大没小了！”回身抄起一节竹杆假打了过去。
　　“可是您让我说的！”敏儿一把抓住了竹杆，理直气壮的正了颜色。
　　涵玉心下大惑，将竹杆扔在地上。
　　“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敏儿叹了一口气，“前天，我想是小姐的生辰，就去了流光街，想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结果在天衣坊边上那个卖香料的沉香馆……不经意看见了——”敏儿拿眼瞥着涵玉。
　　涵玉心下一咯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嘴上还继续呵斥着，“有话就说！”
　　敏儿垂下了眼帘，声音低了几度，“看见了陆……陆重阳陆大人。”
　　涵玉心下一酸，初六日他居然在京城……嘴上还不放软，“那又怎样，还不让人家逛街？”
　　敏儿干干的笑了，“小姐……我看陆大人拿了一个描金镶翠瓷盒，那老板又亲自送了出来，我以为他定是买了什么极为昂贵的东西送给小姐……就好奇的跟上去了……”
　　涵玉预感到事情不妙。她找了处椅子坐好，言语不带半分情感，“慢慢说，别遗漏了。”
　　敏儿看她这副神情，心中有些后悔，但思虑再三，狠了心，还是接着往下说了，
　　“可那陆大人坐着马车走了，我没了法子，就进了沉香馆。”
　　“我听得里面的伙计和掌柜正在议论陆大人……他们称他为公子，而不是大人。”
　　“说这位公子真是个劲，为他的……”敏儿一闭眼，“为他的夫人，每月来买一次凤髓香，四五年了，从未间断……”
　　涵玉觉得灵魂突然出窍了似的浑身发飘。凤髓香，是流求岛人焚烧用的高等礼品，一两黄金一小丸啊！可陆重阳的身上从来没有任何的香料味道，他买来做什么呢！难道真是为他的……
　　敏儿觉得小姐的眼神似冰刀一样扫了过来，她从未见过涵玉有这样的眼神！大热天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小……姐，敏儿可以以祖宗八代的性命发誓……您……”
　　“带我去沉香馆。”涵玉已飘出了院门。
　　沉香馆。
　　涵玉抬头望着这百年老店的匾额。
　　早有伶俐的小厮迎了上来，一路相随，简直是舌灿莲花，“小姐里面请，要熏香燎香焚香数我们这儿最全，您看这是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捺多、和罗、丁香、沉香、檀香，木香；这是麝香、白芷、甘松、三柰、藿香、藁本、茴香、细辛、冰片、乳香；这还有高良姜、乌沉香、白脑香、母丁香、水安息、伽南香，不知小姐您中意哪个呢？”
　　涵玉听的脑袋发蒙，她有些不耐烦的将扇子挥了两下，“你们这百年老店，就拿些寻常货色招客啊？”
　　小厮见涵玉出口不凡，又瞥见她织金线宫装垂领，忙把笑容堆的更高，“小姐您要稀货，可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不是夸口，您叫的上名儿的奇香，我们这都能进到，不过……”他笑的很不好意思，“那价钱也是……”
　　涵玉冷笑一声，扔给他一两金子，“本姑娘是来替主子挑货的，你给带着眼，这就赏你了。”
　　那小厮又惊又喜，走路都有些踉跄，“是是是……小姐，请随小的来。”话还没说完人就已抬手撑开了内间的珠帘。
　　“这是夜酣香、都梁香、曲水香、明庭香、乾达香……”小厮一个一个慢慢介绍着价比黄金的奇香，却发现涵玉的脸色始终没有开颜，他心中暗叹，这背后还不知是什么主子要呢，这样的香还入不得眼去。
　　涵玉终于忍耐不住了，“凤髓香有吗？”
　　“哎哟！”那小厮感慨了一声，“怎么都来要这香……”
　　涵玉眉头一皱，“怎么？没货？”
　　那小厮连忙解释，“小姐，像这样的香料我们店中一般是不备多货的，都是老主顾定货来拿，要说这以往也应该有些存货留着，可谁知这一阵子来买的人多了，现在没存货了……不过不要紧，我们可以进的，小姐您留下贵府名号，来货小的亲自给您送去……”
　　涵玉有些漫不经心，“一粒也没剩下？”
　　小厮尴尬的笑了，“那也不是……”说着，他从边柜抽屉里捧出一青玉瓷盒，“小姐您看，这有些存货，但……小的不能卖给您。” “
　　涵玉有些恼怒，“为什么？”
　　“小姐您别生气，”那小厮赶紧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这都是给外行的残货，真正识货的主儿，都是自己带着特制瓷器来挑的，一般人是辩不清优劣的……”他捏了一丸香放在涵玉手中，“小的可不能昧着良心糊弄小姐您，您的差事小的保证没有任何纰漏……”
　　涵玉将香丸放置鼻前，却没有任何味道。
　　那小厮又笑了，“小姐，这香，不焚不出味啊，焚的手法程序不对，味道还是不同……难伺候着呢。”
　　涵玉笑着将香丸收入怀中，“我的府号不方便示人，我会再来。”
　　“小的卢虎，送小姐。”那小厮伶俐的将帘子撑开。
　　“哎哟，对了”涵玉似又想起什么事情，“这一阵子买这香的人很多？”
　　那小厮笑了，“多也不多，就是货缺，算您，三个人。”
　　涵玉心头一喜，“这里面有你们的老主顾？”
　　“是啊”那小厮点头，“有位公子来买了四五年呢，我来的晚，是听我们掌柜说的，因为他夫人喜欢，这么贵的香料从就没间断过！”
　　涵玉心里翻江倒海，“那你……见过他的夫人没有？”
　　小厮摇头，“小的来的晚，不过听些老伙计说，在好多年前，他夫人也经常和他一起光顾我们店，那长的漂亮啊……说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啊，我们掌柜的说，怪不的他对他夫人什么若什么璧？”
　　“珍——若——拱——璧。”涵玉一字一顿的纠正过来。
　　“对对对！”那小厮没看到涵玉的脸色，还在继续说着，“这几年我就一直等着看他的夫人到底什么仙样，却一直就是他自己来，有一次掌柜还问起来他夫人怎么好久未来，他还笑了，但也没说什么……”
　　涵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的又停住，“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那小厮有些纳闷，但也不敢不答，“一个月来一次吧，也说不太准……”

　　曾经沧海难为水（中）

　　涵玉将那丸残品凤髓香丢到了香炉中。
　　少顷，香烟远盈，撩拨人心，直薰得人五脏六腑仿佛入定融化了般。
　　涵玉惨笑一声，这香气中隐含的高下优劣的意境，岂是她所能知道的？她忍不住掩面痛哭，为什么，为什么将自己生这么的低微……不怪别人看不起，是自己根本就不配——配的上这价比黄金的奇香吗？她连如何焚香的程序都不会，更别说像陆重阳那样亲自上门挑选……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还有，他怎么什么都那么在行呢！涵玉想笑，又想哭……
　　香炉的香丸还没有烧完，香雾时隐时现，涵玉狠狠的吸上了一口，她不甘心，算就算焚琴煮鹤，牛嚼牡丹吧，她要回宫！要去学如何焚香！
　　吴德远又被指派去搜集与香料相关书籍，越是孤僻生冷怪异的越好！他心里嘀咕，这女官的品位可真独特，怪不得能占住了太子身边……
　　涵玉又开始了秉烛夜读的日子。
　　她在心里憋着一股气，我一定要学会，一定要学会，哪怕只是先死记硬背个皮毛！
　　六月初十，突降大雨，一直快到晚宴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作为司筵的涵玉皱了皱眉，招来了小太监小顺子，“去前面问问殿下今晚歇在哪个娘娘处，若是新来的娘娘，回来报我。”
　　小顺子一溜烟儿跑了，一会儿，又小跑着回来，“姐姐，殿下今晚要歇在许承徽的静远轩。”
　　涵玉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一件明黄薄绣披风和一盒百濯合欢果，“掌伞，去静远轩。”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但没挪步，“姐姐……娘娘那儿咱不是不去的吗？”
　　涵玉笑了，“许承徽新来，不知道殿下雨夜的习惯，我怕她伺候的不周。”
　　小顺子将嘴撇了起来，“不周该咱什么事，她什么时候还将咱们放眼里去了……”
　　涵玉猛的踢了他一下，“你活的不耐烦了？殿下心情高兴，咱不都跟着沾光嘛！”
　　等到涵玉和小顺子都到了静远轩，却发现太子早已端坐在其中，许承徽正在一旁伺候着用膳。
　　太子瞧见了涵玉手中的物件，转头惊讶的向许承徽问道，“你知道？”
　　许承徽一时有些诧异，不知该回答什么。
　　太子又瞥了眼涵玉，将音调收了回来，“东西给承徽，人退下吧。”
　　不知怎么，每次见到太子，涵玉都得出一头冷汗，这次也不例外，涵玉赶紧当下嘱咐了两句，在许承徽千恩万谢中迅速退出门外。
　　雨中走着，小顺子在一旁插了句话，“姐姐……我总觉得殿下对你很特别……”
　　涵玉像被雷劈了一下，“别乱说话！”
　　小顺子皱着眉头，“没有啊姐姐，你看，无论你做的多好，殿下从来没奖赏过你！甚至连个笑脸都没有，东宫还没这样呢……”
　　涵玉心里直笑，他那是杀不了我憋着气呢。
　　“可要是说对你不好，连张总管都能看出是你在整那冯严，殿下却一句话也不说……”
　　涵玉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张总管知道？！”
　　“姐姐，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涵玉陷入深深郁闷中。
　　六月十一，雨过天晴，涵玉又出宫寻找机会。未果。
　　六月十二，晴。还是未果。
　　涵玉有些要绝望了，她不能跟敏儿说，可用她一人的力量，想无意的接近那片茂密的竹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六月十三的太阳落下的时候，涵玉近乎绝望了。
　　她依旧在晚饭前回到东宫，却见东宫热闹非凡，宫女太监穿梭来往，喜气洋洋。
　　“怎么啦？”涵玉拉住一个宫女，“宫里来戏班子啦？”
　　“不是，是！”那宫女兴奋的话都不会说了，“太子为六殿下在东宫摆生日宴，叫了杂耍班来表演呢！”
　　涵玉疑惑大了，这六殿下明振飞可真是个人物，即粘着太子又糊着旭王，他站哪边啊？
　　“董姐姐——”刚踏上景泷殿，涵玉就被人叫住了。
　　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刚才尚宫大人还在呢，让您拿着夜里御寒的东西去园子里伺候着。”涵玉心里庆幸，幸亏自己回来的及时，忙收拾了几件罩衣披风，带上两个宫女往东宫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早已热闹非凡，涵玉粗粗一看，太子、四无用、旭王明振天、七皇子明振宇都来了。那一桌的气氛特别的热烈，不知四无用说些什么，经常能引的大家哄堂大笑。真是兄弟和睦，天下一家啊，涵玉偷偷觉得有些讽刺。
　　她不想靠皇子们太近，只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他们喝酒谈天，过了一个时辰，涵玉突然发现太子摸了下胳膊，又望了望天，赶紧招呼着宫女拿着罩衣披风走上前去，“奴才们给太子殿下更衣。”紧接着，各皇子的随从也都聚了上来。
　　“还是东宫的奴才伶俐啊！”涵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四无用开口了，“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换的女官，这个还顺眼点，以前那些，我都怕你夜里做噩梦！”
　　全桌哄堂大笑。
　　太子抬着胳膊，任由宫女们伺候，笑的很无奈，“这可是母后硬塞来的，我只有接受的份啊。”
　　喝了酒的皇子们笑的更欢了。
　　涵玉红着脸，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心想我赶紧办完事赶紧退下，不给这群醉鬼当粉头。
　　可一个声音却猛的把她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哎？——这不是汝阳世子的小姨子吗？”仿佛喝醉了的旭王爷明振天开了口。
　　“哦？”四无用来了兴趣，“哪个？”
　　“你一直惦记的那个董涵珍的妹妹啊！”明振天笑的有些淫邪。
　　“是嘛！”四无用一喝酒，胆子更大了起来，他大笑着说道，“那个董涵珍的床上功夫可是了得，可惜咱只能听听传闻……”说着说着，他竟突然转向了涵玉，一嗓子吼了出来，“太子哥哥，这当妹妹的如何啊？”
　　满桌跟着起哄了！
　　涵玉呆了，她狠不得马上钻进地缝里，正在系最后一条带子的手已经哆嗦的不能弯曲了。
　　太子脸上似荡漾着笑意，声音却还是淡淡的，
　　“也就那么回事吧”
　　满桌笑的更欢了！
　　“什么时候也给……”四无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已经喝醉了的六皇子明振飞给抢过口风去，“都静静，都静静！”他笑着抬起了酒杯，“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哥，”
　　“三哥，把你的司筵赏给我吧。”
　　涵玉差点没晕了过去，她猛的盯向了明振飞，见他似喝醉了的眼睛竟是直直的看向了自己，她赶紧又望向太子，
　　只见太子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笑脸，“你小子……我早看出来了，好，母后不要了我就赏给你！”
　　明振飞大笑，四无用也笑着扑了上去，“你这小子……也不学好……”
　　涵玉也不知道把没把最后一个带子系好，逃命般的跑回了景泷殿。
　　随后的两天，涵玉像被霜打了的丝瓜，出宫办事也是蔫蔫的，敏儿心中奇怪，也不敢多问。
　　“你不用跟着我了。”涵玉下了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从紫竹别苑门前走上一回！就走一回，当自己散心还不行嘛！
　　刚过流光桥，涵玉竟猛的发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居然是陆重阳！他身后跟着李筝，两人急匆匆的从长春街方向走来，涵玉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她兴奋的向陆重阳迎了过去，“哎！”涵玉挡到了陆重阳的面前。
　　陆重阳似被吓了一跳，看是涵玉，又气又无奈，“你想干嘛啊，吓死了你就没人埋怨了。”
　　涵玉乐的咬着下唇，“你今天没事，陪我走走嘛。”
　　陆重阳苦笑，“我有公——事在身。别闹了，乖，得空我再找你去。”
　　涵玉心头猛翻白眼，公事？哼，公事你能带着李筝？她扫了眼李筝，李筝还是那副欠揍的像看不起人似的表情，哎？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居然拿上等鹅绒丝绢巾盖着——“这是什么啊？”她脱口而出。
　　“一位贵人的镯子，我给人送去。”陆重阳答的很快，“时辰来不及了，我得走了啊，你快回宫去吧。”
　　涵玉拖声答应了。心里打起了小九九，反正我闲着也没事，我看你办什么“公事”去，她主意一定，从街边买了把普通大折扇，偷偷的跟在了他们主仆二人身后……
　　陆重阳走的很急，根本就没有往后面看的意思。那个李筝不知是发现了涵玉没有，有好几次往后面瞧了几下，但也没什么言语，涵玉跟踪的很是顺利。
　　这主仆二人直直沿着流光街向北走去，涵玉心里一咯噔，他们莫不是要去那群宅子中的一个？这还真算是“自己”“无意”进去的哦，涵玉感慨机缘的巧合。果不然，二人继续向前走着，涵玉按压着快要跳出来的心，偷偷的东躲西藏跟在了后面。
　　进了宅群，陆重阳好象也不是很熟地方似的，他们走走停停，还四处看看，终于，两人在一处宅院前退下了，涵玉找了处拐角藏住了身子，她刚探出个头，却不想陆重阳交代了李筝句什么，李筝转身退下了！涵玉忙把折扇打开，遮住了脸去——幸好李筝根本没在意于她，从她身边匆匆过去了。
　　涵玉松了口气，就听到陆重阳在低低的叩门。
　　很快，门开了。
　　涵玉也不敢再探出头去看了，只是听着陆重阳好象说了一句，“我们进去再说。”
　　门过了一会，才吱的关上了。
　　涵玉赶紧从隐蔽的地方跑了出来，越过大门，藏到了另一边，陆重阳可不是李筝那么苯的人，一把扇子顶不了用的。
　　涵玉还没观察完自己隐蔽的地形，就听见门吱的开了，好象有一男一女推搡的声音，她紧张的缩在角落里，听得陆重阳走出门来，可又紧接着听着门桄榔一声突然关上了！又听得陆重阳敲了几声门，末了抛了句话，“东西就放在这里了，你看着办。”
　　涵玉紧张的等待着陆重阳离去的脚步越走越远。咬牙直起了身子，这好象是什么私人恩怨啊，她在心里乐，刚走过门口，她却被那个盒子吸引住了！
　　这居然是用各色珠子镶嵌而成，贴金镶翠，涵玉四下看了看，还是将它拿了起来，好沉，这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呢？
　　涵玉想了又想，还是没敢打开，这盒子都这么名贵，这里面的东西更是厉害了。她突然有了个念头，可以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人啊！她心里一笑，抱住了盒子，上前敲门。
　　敲了好长时间，突然有一个女声轻轻的传来，温柔悦耳，却刺的涵玉狠狠一哆嗦！
　　——“三郎，你还是走吧……”
　　涵玉呆住了，这里……居然……陆重阳居然是来见一个女人的！这个女人是谁？会是谁？！一股强烈的力量竟使得她猛的敲起了门，“开门！快开门！”
　　她要看个明白！她死，也要死个明白！
　　门终于吱呀的开了——一张只能用沉鱼落雁形容的脸庞随着红门的开合慢慢的展现在涵玉的面前！
　　“你？——幼晴？！”
　　“是你！！——涵玉？”
　　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鬼使神差间，涵玉竟猛的抬头看了看朱门上方悬挂的匾额，那四个字写的狰狞——
　　紫——竹——别——苑！
　　涵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她看着幼晴又是欣喜又是疑惑的拉着自己，忙干干的开了口，“我……来这儿找亲戚……看见你家门口放着这么昂贵的一个盒子，怕是主人遗忘了，赶紧敲门来提醒……没想到，居然是你……”
　　“真是巧啊！”幼晴很开心，伸手将涵玉拉进门来，“昨天爹还说起你来呢，也不知你找着月光公主没有”
　　涵玉抱着盒子木然的走着，这么多事情她一时还消化不过来，她突然想起了太子的吩咐，轻声问道，“你……爹呢？”
　　幼晴笑着说，“爹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可别着急走啊，我们姐俩坐着说会话。”说着，将涵玉拉进了内厅。
　　一进厅门，一股熟悉的香味幽幽钻入鼻来，涵玉心头一震，竟突的有了种捅破窗户纸的感觉，
　　“凤髓香？”她笑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下）

　　“妹妹懂行啊？！”幼晴惊喜的赞了一声，“这是我们那里的香料，很难伺候，很少有人懂的。”
　　涵玉觉得自己笑的好假，她几乎贪婪的盯着幼晴的一举一动，就是这个身影……差点做了陆重阳的夫人，狠狠伤了陆重阳的心，让陆重阳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幼晴从抽屉中取出一手提小匣子，用钥匙开启，拿出一白玉瓷瓶，倒出两粒香丸，笑着对涵玉说道，“今日伯牙遇上子期，总算没埋没了此香。”
　　涵玉静静的看着幼晴如舞蹈般施展着行云流水的一套焚香法，待香焚成火后，幼晴用一根象牙筷子把一片厚厚的炭卮埋起来，四面围起，上面用层灰遮盖，然后观察了一下火势，在灰上加了玉片，片上又放香丸，同时，用筷子在炭卮四面插了几十个小眼，于是，撩拨人心的香味就慢慢散发出来了……
　　涵玉在心里悲哀的想，算了吧，我再学一年也没法脱胎换骨变成这样……
　　“妹妹怎么了？”幼晴发现了涵玉的不对劲。
　　“啊……”涵玉回过神来，看自己还捧着那个宝贝盒子，像甩烫手山芋般，赶紧将它放到了八仙桌上，“没什么，没什么，看，我还捧着姐姐的东西呢……”
　　幼晴的脸色有些不悦，“这不是我的东西……”
　　涵玉有些发愣。
　　“这是一个人为了解开心魔硬要留下的……”幼晴伸手将盒子打开，淡笑了声，“果然……”
　　涵玉更好奇了，她凑过头去，见那盒子里竟端正放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涵玉赶紧定了定神，差点没去擦擦自己的眼，又仔细看了一下，真的是！还是一只罕见的极品的羊脂白玉镯子！
　　“我……我可以看看吗？”涵玉有些激动。
　　幼晴笑着点了头，“妹妹还懂玉石？”
　　涵玉尴尬的应着的接了过去，她用盒子边上的绸缎捏起了玉镯的一角，想起《玉石鉴》的图解：羊脂白玉，白玉之最，软玉上品，极为珍贵。质地细腻，光泽滋润，状如凝脂。涵玉对着日光细细一瞧，见整玉呈纯白半透明状，而且带有粉粉的雾感。
　　“竟一丝微黄也没有……”涵玉感叹着。
　　珍稀名贵的羊脂玉，是绝对容不下丝毫杂质的。例代“皇后之玺”就是用晶莹无瑕的羊脂白子玉琢成。
　　“姐姐好福气……”这一句是由衷的感慨。
　　幼晴闻言竟笑了，眼中隐约还有泪花，“还有人说我好福气？……也许吧，如果我相公能活过来的话……”
　　涵玉有些尴尬，拿着那玉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妹妹既然喜欢，就拿走吧。”幼晴出语很平静。
　　涵玉耳边似响了个炸雷，连连摆手，“不不不不……这样的东西，我哪里配的上……”
　　“有什么配上配不上，玉石中隐的含蓄幽雅的意境，岂是所有人都能参透的？你只消对它说一声‘我对你有心’，就人玉结缘了。”
　　涵玉心里难受的很，讪讪的说，“妹妹养不起这样的物件，又怕晒又怕干又怕水又怕碰，出了汗要擦，沾了灰要洗……比伺候主子还难呢。”
　　幼晴闻言笑了，“别看妹妹小，还真是个懂玉的人呢。”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边有几下敲门的声音。
　　“爹回来了。”幼晴将涵玉也拉了出来，“他看见你，还不知有多欢喜呢。”
　　涵玉就这样被幼晴拉了出去，她的手好暖啊，虽然不是很滑腻，但却那么的灵巧……涵玉不仅想到在汉阳藩司的官邸，这双手是如何拨弄着绝世的紫檀古筝……
　　“爹，你看谁来了！”一句话把涵玉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丛显是吧，涵玉在心中笑着，还是用着路上的称呼，“显老伯，又见面了。”
　　丛显一惊，但很快堆上了笑容，“老夫和姑娘还真是佛语有缘啊。”
　　涵玉见他神情还是戒备，心里暗骂这真是只老狐狸，嘴上也得把场面做足，“听幼晴姐说，老伯昨日还念叨我来着。”
　　“呵呵，”丛显抚须，“看来姑娘的案子了结了。”
　　“是啊，”涵玉微笑，“说来惭愧，居然是托了陇北地震的福。”
　　两人边走边说，一会儿便进了花厅。
　　趁幼晴离身的空挡，涵玉将身行一转，轻轻说了那句，“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
　　……
　　幼晴再回来的时候，只见涵玉一人立在花厅，望着内厅的八仙桌发呆。
　　“妹妹……”幼晴笑着将涵玉拉了进去，“姐姐还没恭喜你昭雪了呢。”
　　涵玉被那镯子刺的眼疼，又偏想去看它。她平抚了下狂燥的心情，压抑着所有的情绪，装着云淡风清的问道，“看来这人对姐姐是情根深种啊……竟舍得如此……”
　　幼晴笑了，给涵玉递过一杯茶，“他那是憋着一口气……”
　　涵玉一闻茶香，内心有些疑惑，想了想，笑着问道，“你……们流求人不是应该爱喝冻顶乌龙吗？”
　　幼晴有些惊奇，“你还真了解流求呢……”转而神情变的黯然，“我以前也是爱喝冻顶乌龙，不过……认识我相公后，我就只喝玉龙白露。苦尽甘来，喝口白水都甜甜的……”
　　涵玉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再引到陆重阳身上，她把玉镯放入盒中，朝着幼晴挑了下眉毛，“姐姐……不知可否跟妹妹说说其中的故事？”
　　“你听这个干嘛啊？”幼晴有些惊奇。
　　“我那差事经常要给主子讲故事，编来编去脑袋都空了……权当帮帮忙嘛姐姐。”涵玉是真的想听啊。
　　幼晴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开了口，“……我狠狠的伤害过他，算是报应，我现在也如此了……不说了，好吗？”
　　“姐姐没想过重休旧好？”涵玉笑的残忍。
　　幼晴淡淡的笑了，“不可能的……我变了，他也变了。”
　　“说不定他没变呢。”涵玉似乎在鼓励，她心中恨恨的想——人家坚持每月都给你买香丸呢。
　　幼晴笑的很自信，伸手拿起宝盒，喃喃的似自言自语，“我还是懂他的……他若没变，断不会如此……”
　　涵玉刚想再说上两句，就听得丛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涵玉，留下吃晚饭吧。”
　　涵玉明白他已经准备好东西了，忙站起身来，“显老伯，客气了，涵玉还要回去办差呢。”
　　丛显似惋惜的叹了口气，左手拎了个纸包上来，“回去别赶不上吃饭，这是七香记的馅饼，你带着吃吧。”
　　涵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那就却之不恭了！”她伸手将纸包接过，简单作了个揖，“那涵玉就告辞了……”
　　幼晴不明白涵玉怎么突然要走，“哎——”伸手想去挽留她，却不想另一只手一滑，那宝盒突然失手！
　　幼晴惊呼！
　　涵玉却一下冲了上去，盒子在半空中涵玉的手上缓冲了一下，掉在了幼晴脚背上。
　　“吓死我了！”涵玉上前小心的拣了起来，“这东西摔一下，表面上看不出来，慢慢就废掉了！”
　　她赶忙将玉镯取出上下左右的检查一便，又将盒子也正反检查了下，
　　呓？这是什么？
　　盒座上的绸缎被这一摔震的脱了形，露出了金属的底纹。
　　“这好象有字啊！”涵玉将绸缎垫子取出，对着光仔细瞧着——
　　字刻的很小，明显是有人后刻在上面的，而且，刻的很有耐心。
　　涵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
　　曾——
　　经——
　　沧——
　　海……难为水
　　他刻着曾经沧海难为水！居然刻着曾经沧海难为水！！
　　这一句话击碎了涵玉所有的自尊和遮盖，眼泪突然不听话的夺眶而出，涵玉拼命的在骂自己，不要这么不争气，不许哭，不许哭！可是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
　　“我……我的腰突然拧了……”涵玉皱着眉头，哭着解释，也不知是谁把她搀服了起来，她拔腿就往外边走。
　　“哎——”有人在后面叫。
　　涵玉边走边回头，还没忘带泪扯了个笑，“我天生就腰不能拧，一拧就止不住泪……”
　　“妹妹再来啊，”是幼晴的声音。
　　“再来？……”涵玉笑的泪流满面，陆重阳对她的冷漠，无视，全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他将她比做沧海，自己是什么呢？怎么也看不到眼里的水滴吗……
　　涵玉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东宫，小顺子说，太子在前面启泰殿还没回来，也没招娘娘侍寝，看样子有公事会回来的很晚。她也没有什么胃口，将宫女都赶出去吃饭，自己在景泷殿内间坐着发呆。回想起这一天，涵玉真像是在做梦似的，呵，幼晴竟然就是陆重阳口中那个险些成为他妻子的□。“她出身大家……”没错，能看出来，幼晴的举手投足就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教版，“她也是不得已……”也许，连自己都感觉得出她定有什么不堪往事，她那么漂亮、聪明、高贵、温柔，连自己都从未曾讨厌过她……
　　涵玉从未这样心灰意冷过，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压抑着呜咽的声音，
　　陆重阳啊陆重阳，你知道吗，其实我都原谅你了！涵玉无助的流着眼泪，其实自己已经原谅他了，不就是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吗？不就是他动辄还带着那个人的痕迹吗？可老天为什么偏要让她看到那行字呢？
　　为什么！
　　轻轻的，好像有人在敲门。
　　涵玉赶紧抹干了眼泪，飞速的抓了些粉拍在脸上。在宫中哭可是大忌讳，她知道厉害。
　　来人是一直对涵玉很好的那位典执女官刘玲。
　　刘玲似乎有什么喜事，面带春风。
　　她见涵玉一人在这儿，更是有些羞涩，转身将房门带上。
　　“刘姐姐这是……”涵玉感觉她今天很怪。
　　“我有事想讲给你听，”刘玲很开心的样子，“要不我憋坏了……”
　　“知道吗？我要离开东宫了！”刘玲压抑着自己高昂的语调。
　　“什么？”涵玉瞪大了双眼，“你……”
　　“我要嫁人了。”刘玲的脖子红到了耳根。
　　“真的？”涵玉突然有种酸酸的感觉，但是她还是真心为朋友高兴，“太子准了吗？”
　　“刚才听张总管说，没有问题，好象下个月我就可以离宫了！”
　　涵玉笑的有些酸涩，“姐姐真是幸福……有人可嫁……”
　　“不要取笑我，”刘玲的脸一直红红的，“妹妹是要嫁贵人的，哪里能和我们嫁的小护军头儿比……”
　　涵玉懒的和她解释，黯然神伤。
　　刘玲自顾说着，“他真是的，不让他买那么昂贵的首饰，他非要买，要知道，那可是他四年护军的薪水……我们一年见不了几面，也不知他怎么就那么的黏糊，一有机会就来打探我的消息……你说我们这里除了太子哪还有个男人，连和太监多说几句他都生气……我还没答应他什么呢，他就将他家的地契园子摆出来了，连奴才的卖身契都恨不得给我一张一张的看……一直和我说谁过去都不会亏待的……”
　　这怎么句句都像是特意来气人的？涵玉越听越烦，吼道，“那你还不赶紧答应他！”
　　刘玲一楞，接着故做生气状的埋怨着，“这个死鬼，他居然说他还有最大、最贵重的礼物没给我看呢。”
　　涵玉懒洋洋的抬了抬眼，“该挖心了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那只吃了酸葡萄的狐狸。
　　刘玲却毫不介意，她停顿了下，似是再想如何表达，
　　“问了好久，他才说的，”她嘿嘿的笑了。
　　“是什么呀——”涵玉纯是看她傻样逗她玩。
　　刘玲的脸突然红了，吭呲了很久，憋出一句话，接着掩面跑出去了！
　　——
　　“他说，给一个女人婚约，就是给她最大、最尊重、最昂贵的礼物。”
　　“他想让我嫁给他呐！”
　　涵玉的心在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后，轰然倒塌了……

　　只是当时已惘然（上）

　　等到很晚，太子才回了景泷殿，涵玉在例行完更衣洗漱打扫工作后，趁左右无人，迅速将从丛显那里拿来的七香记馅饼呈给了太子。
　　明承乾一楞，“这是什么？”
　　涵玉将馅饼往桌子上一放，低头跪答道，“奴才的事办好了，奴才退下了……”
　　“你回来！”头顶传来一声断喝。
　　“抬头。”命令简洁而不容反抗。
　　涵玉心里叫苦，刘玲走后她将自己关在内间哭的昏天黑地，还是小顺子使劲砸门才让她赶上了迎接太子……
　　“还让本宫说第二遍吗？”声音已经有些恼怒了。
　　涵玉一咬牙，猛的将头抬了起来，眼睛使劲睁着看着前方。
　　半响头上没有声音。
　　“怎么去的……”
　　“殿下放心……绝对是‘无意’。”涵玉突然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她赶紧又低下了头，那眼泪就在眼眶处转啊转，千万，千万别掉下来啊，涵玉使劲睁着眼睛。
　　“……下去吧。”太子拿起纸包，背过了身去。
　　涵玉连告退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内间，无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不甘心……
　　为什么……
　　不，我要问个明白！我要见他，自己问个明白！
　　涵玉向敏儿传出话去，她要见陆重阳。
　　见面时间让陆重阳定，总之，不管有多忙，她近期一定要见到他。
　　敏儿迟迟没有回话，传了两次信来，也都是丛显递给太子的秘函。涵玉每日胡思乱想，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设想着见面时的场景，第一句话怎么问，他若是那样答了，自己再怎么问下去……
　　如火的六月快要过去了，涵玉感觉自己像外面被晒蔫的枝蔓，颜色尤在，生气全无。
　　东宫新来的许承徽有孕了，太子欢喜的不得了，大赏全宫，涵玉的月银也跟着进了两阶。她悲哀的发现，自己就在每月二十日发俸银的时候才有那么一丝欢喜，拿着这快赶的上县令的俸银，竟成了自己活着最大的乐趣……
　　东宫的良娣、良媛、昭训们坐不住了，对太子的抢夺又掀起了一个小高潮，涵玉当值的景泷殿更加清闲了，有时明承乾还没跨进殿门，就被等候在旁边的姬妾们用各种“计谋”拉走，有趣的很。涵玉不住的感慨，心想这做女人真是可悲，就算做到人中之凤又如何呢，一年能见得几次夫君，更别说那共话巴山夜语时了。
　　一悠闲白日，涵玉照旧在殿中拿着《玉石鉴》或《闻香录》小憩，小顺子突然跑了进来，声音欢喜的很，“董姐姐，快出来啊，看稀奇啊！”
　　涵玉像一潭不起波的死水，斜着眼，拖着腔，“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儿啊，看你沉不住气的样子！”
　　小顺子笑的开心，“快去前殿啊，殿下请来了个妖怪似的人，黄毛蓝眼，拿了一个石盘，说能断福祸生死呢！殿下陪许承徽回去了，准他晚走会儿，也给奴才们算算呢！”
　　涵玉一皱眉，想起了自己在金宝街上遇到那个怪人。
　　“连刘玲都去了！”小顺子不想让涵玉失去这个能开心的机会，“那妖怪居然把她准夫君的生年籍贯大体样貌都算出来了！”
　　涵玉心头果然一动，“真……真的？”
　　等涵玉和小顺子到了前殿，却见好多宫女太监都围在那里。
　　问话的都是宫女，太监都在围着看热闹。
　　涵玉仔细一瞧，那人好似就是自己在金宝街上遇到那个怪人，不过服饰换成了大周民服，显的更加滑稽可笑。涵玉耐心的先听了几个，觉得这怪人的话虽然机灵古怪，但听着着实有趣有理。她想了半天准备开口，可到了时候就没了勇气，一直干干的等着。小顺子在后面看的心急，在一个女官问完后，猛的在后面推了涵玉一把！
　　涵玉就这样一下子闯到了怪人面前。
　　众人都瞧向了她——这下不问也得问了。
　　“我……”众目睽睽，涵玉真是难开口。
　　“小姐也是问姻缘？”怪人看样经常干这行。
　　涵玉尴尬的点了点头。
　　“姑娘和心上人的生辰？”怪人拿起了石盘。
　　涵玉扫了一眼，看上面画着很多的星星，很是古怪神异。
　　“我是丁未年六月初六，他是辛丑年九月初九。”涵玉轻声说道。
　　“哦！”那怪人扒拉了一顿，怪叫一声。
　　涵玉一惊，“怎……么了？”她有点不祥的感觉。
　　“……用你们大周的话说，”那怪人皱着眉头，怪腔怪调的说着，“大——凶，不是一般坏的！”
　　涵玉有些恼怒，就算是民间算命的，也很少这么直接损人，你难道不会说的柔和点吗？！她的脸涨的通红，眼睛死瞪着怪人，心里将他臭骂了百遍。
　　那怪人怕涵玉不明白，居然很敬业的打了个比方，“就像……你们大周的瓷器，你、跟了他、哦！你的心就会这样——”他随手抓了个瓷瓶，做了个松手的假动作，“哗啦……”
　　回景泷殿的路上，小顺子不住的暗暗打自己的嘴巴。他原本是想让涵玉来散心的，没想到竟散成这样。
　　涵玉脸色铁青的回了内间，将门狠狠的关上。
　　七月：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
　　北部卫羌部落投诚。皇帝下旨，太子代朕亲往安抚恩赏。
　　圣旨一下，东宫忙成一团。
　　这是太子第一次代表天朝皇帝出行。东宫从总管尚宫到普通太监宫女，都紧张到了极点。皇后不便亲来，又派来了李总管，昼夜不停，几乎将随行人员全部训话一遍。
　　作为司筵的涵玉，当然是少数随行人员中的一位。她心虚的听完了李德海的教导，见没什么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太子并没有将九凤清水珠的事情告诉皇后，皇后也没发现那珠子的真假。
　　明承乾的这次出行异常的顺利，地方官前呼后拥，民众顶礼膜拜，使他在京城久受压抑的心情也为之一振。涵玉在这次出巡中也有惊喜，在云春县接驾的阵势中，竟发现了故人的身影，集芳社甄心的表哥——马昭林。两人都是有事在身，身不由己，认出了，只能远远的对笑一下。
　　等到太子起驾的时候，他们终于有了短暂的时间可以交谈。
　　“你……过的好吗？”涵玉先开了口。
　　“好。”马昭林有些温婉的笑了，“……忘不了是永远忘不了的，可是人生总要继续……”
　　见他说的实在，涵玉也笑了，她想起了甄心，但心里却很暖，“你现在的样子，甄心一定会开心的……”
　　“有心上人了吗？”马昭林的问话很温柔。
　　“……有了，怕也……”涵玉说不下去了，苦笑。
　　“像我一样吗？”马昭林有些自嘲。
　　“造化弄人吧……”涵玉感慨。
　　“但愿他别像我一样傻……”许久，马昭林才开了口，“可谁能提前看清结局呢？”
　　行驾的号角吹响了，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马昭林的眼神全是温情和祝福，“成亲的时候，一定告诉我，让我这个故人有机会还你份人情……”
　　“一定。保重。”涵玉告辞而去，眼睛有些起雾。想起在集芳社的时候，甄心曾说过，她感觉涵玉和她的表哥马昭林像一个人的男女两面。如今看倒像是真的，好多话不用多说，两人竟都能明白。
　　涵玉坐在马车上，摇晃着阵阵出神。不知过了什么县的地界，马车突然停下了。
　　同车的刘玲疑惑的拉开了轿帘，只见外面一片密林，遥远几户农家，“怎么停下了？”她问外面的小顺子。
　　“太子爷要进庙拜佛。”不一会，小顺子就打探来了消息，“随驾都去。”
　　涵玉只得下了马车，跟着大部队向寺庙走去。
　　太子信佛，拜的很虔诚。涵玉在想，为什么越高贵的人越信神佛呢，在普通人眼里，他们不就是那神佛的化身吗？想想真有些讽刺。
　　典执女官刘玲可不这么想，她好事在即，正在求神问卜的兴头上，当下拉着涵玉，进了寺庙大殿。
　　太子拜完佛，被请到内间休息。这一群不当值的女官宫女就撒了欢，借着上次怪人占卜的余热，众女团团围上了一个问卦的老和尚，刘玲拉着涵玉也凑了进去。
　　“大师快给我看看……”
　　“大师给我看看……”
　　场面很是热闹。
　　涵玉本无心，却被刘玲一把也拖了进去，“大师也给她看看！”
　　涵玉只得讪笑着行了个礼。
　　“施主问姻缘？”老和尚开了口。
　　涵玉心下琢磨，这太子都拜的庙应该不会很差，想起上次自己在化珈山念空寺求的那段四不像的签文，再加上前几日怪人的胡言乱语，在这里问个明白也好。
　　“是，我想问我和他到底合适不合适……”涵玉含混着答道。
　　老和尚仔细端详了下涵玉，涵玉被他上上下下看的有些发毛。
　　“他的生辰？”老和尚问了话。
　　“辛丑年……”涵玉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合适。”老和尚出语很快。
　　涵玉有些急了，“大师您还没问我的生辰哪！”
　　老和尚自得一笑，“问了也一样。”
　　“我是丁未年的。”涵玉干脆自己说出来了。
　　“不合适。”老和尚还是那三个字。
　　涵玉有些恼怒，怎么感觉这人都是故意来整她似的，“那丙午年的呢？”她开始信口开河。
　　“可以。”老和尚很快回答。
　　“乙巳年的呢？”
　　“可以。”答的还是很干脆。
　　“庚子、甲辰……”涵玉索性都列了出来。
　　“可以。”老和尚还是这样回答。
　　涵玉沉不住气了，“就是辛丑年的不行？！”
　　老和尚郑重的点了点头。
　　“若定要如此呢？”涵玉有些倔强。
　　“阿弥陀佛……”老和尚摇头叹了口气，一字一顿的吐了四个字，
　　“万 劫 不 复。”
　　涵玉心情极度郁闷的回了东宫。
　　敏儿居然还没有消息传来，陆重阳还没有时间吗？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渴望见到陆重阳，怪人的胡言乱语，老和尚的危言耸听，现在在涵玉身上，都成了更加渴望和陆重阳交换心曲的力量源泉。
　　七月初三，刘玲出宫成亲去了。
　　相好的女官宫女太监们都来送行，大家的脸上都写满了笑意。涵玉笑的满怀心事，似应付差事似的将刘玲送走，掉头往大殿内间走去。
　　刚走到一半，就被一名尚宫局的女官叫住了，“董司筵，今年的恩表下来了，你有填的吗？”
　　涵玉一楞，“恩表？”她有些糊涂。
　　“就像刘玲一样啊，要是有婆家可定，可以在每年恩表下来的时候先将情况报尚宫局，这样东宫日后有恩赏赐婚的，就可以避开这样的人了……”女官来给涵玉扫盲。
　　涵玉心头一动，有些欣喜，她想起那夜几个皇子酒后拿自己开涮的场景。如果自己添上恩表，不就可以免了此劫吗？她赶紧拉过那女官，追问道，“我有填的，怎么填写呢？”
　　那女官笑的很甜，将手中的册子打开，“告诉我就是了，你未婚夫君的姓氏、籍贯、府中高堂的姓氏、官职……咱们进殿去添吧。”她转身向景泷殿走去。
　　“哎——”涵玉一把将她拉住，笑的有些尴尬，“还得添这么多啊……”
　　“那是当然啊，”女官有些疑惑，“这都是最简单的啊，没什么刁难的地方啊？”
　　涵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怎么填呢，她连陆重阳的父母的丁点情况都不知道，更别提填什么名讳官职了……
　　那女官以为她害羞，悄悄的在她耳朵边低声说道，“别难为情了，很可能这还是最后一次恩表了呢……”
　　涵玉一楞，“怎么了？不是说每年都有吗？”
　　女官向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听得皇宫里尚宫局传来的消息，这样的恩旨明年十有八九就停了……”
　　“有主子说，哪有我们这样做奴才的挑在主子前头的……”
　　“我给你留上十天，有了眉目赶紧来找我啊。”
　　“这可是我们做奴才的最后机会了……”
　　涵玉的心狠狠的一抽。

　　只是当时已惘然（中）

　　接下来的日子，涵玉的心像猫抓了一样。
　　她传信给敏儿，她一定一定一定要在九天之内见到陆重阳，否则，敏儿就永远别再叫她小姐了。
　　第二日正午，涵玉发现景泷殿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神情夸张。“哎——”她从内间出来，揪住了一个小太监，“你们乐什么？又来怪人了？”
　　“呵呵，”大家都知道这位司筵大人最近气不太顺，一个个小心的答道，“四殿下在前面……”
　　涵玉一听四无用就没有好气，抬手揪住了那人的耳朵，“他来关你们什么事？是不是最近太清闲了啊？”
　　小顺子发现势头不对，赶紧钻了上来，“姐姐，姐姐，别累着您的手啊……他们是在笑”他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笑许承徽呢……”
　　涵玉吓了一跳，“承徽怎么了？！”许承徽现在是东宫太子的心尖肉，一举一动那可了不得。
　　小顺子知道厉害，声音低的不能再低了，说四殿下明振阁自淮扬郡回京，携了一众美人拜谒他的太子哥哥。那些美人长的漂亮啊，说句大不敬的话，跟庞贵妃年轻的时候很有一拼呢……太子推辞一番还是留下了拔尖的两个，嘿嘿，许承徽当时就在边上坐着，脸都憋青了！后来明振阁跟她说话，她理都不理挥袖去了！太子居然只是嘱咐了她身边的宫女两句，也没跟上去呢……
　　涵玉心里冷笑，有道是丈夫好新多异心，身怀龙种又如何？她略一沉思，“小顺子，你去打听下前面将那两个美人安排在哪个宫？翠云、翠缕、翠墨、翠染好生准备东西，这踩高拜低乃是常事，咱尚寝局可不能落在别人后面……”
　　当晚，太子与美人歇在漱玉轩。
　　第三日朝谕，册封良媛张氏，承徽王氏。景泷殿一众人咋舌，这升的也太快了吧，许承徽都怀孕了还没进位呢……快中午的时候，敏儿终于传来了消息，七月初七，也就是后天，陆重阳晚上到东城办差，还住以前的心诚客栈。涵玉暗自在心里叫了个巧，一是这老天真会安排，竟安排他两人七夕见面，二是这四无用真是太可爱了，这个时候送美人来，照眼下的样子，太子十天半月是没功夫回景泷殿就寝了，更别说七夕那天了……嘿嘿，涵玉觉得事情都赶的这么巧合，自己总该走走好运了吧！她将小顺子和尚寝局的宫女翠云、翠缕、翠墨、翠染叫来，好声嘱咐了一番自己要逃值一夜，心情大好的回到内间收拾东西去了。
　　可惜的是，涵玉这份好心情还没有持续到第四日。
　　夜半，东宫撞钟！
　　涵玉一个高蹦了起来，抓起外衣就向外跑去，殿外迅速聚集了一群侍卫女官太监宫女，众人神情紧张！
　　“快……”涵玉指挥着小顺子，“快带人到前面去，问问什么情况！”“……一定机灵点儿啊！”她关切的急急加了一句。
　　“翠云、翠缕，去漱玉轩，看殿下有吩咐没有！”
　　“翠墨去高良娣那儿，宫里现在她位份最高！”
　　“翠染去静远轩，小心伺候许承徽，别惊了龙嗣！”
　　“你们各就各位，别让主子们看景泷殿的笑话！”
　　……
　　一小会儿，小顺子终于探来了消息，居然是皇帝遇刺！！！
　　太子从漱玉轩直接跑去了皇宫，一直到晚膳时间才冷着脸回来。皇帝伤的不清，一把淬毒的刀直入肩胛，经太医院的全力抢救，醒是醒来了，但轻轻一动伤口就渗血。
　　晚膳明承乾居然是在景泷殿吃的，吃过了以后，传下口谕，他今儿起哪个宫啊轩啊也不去了，对外说在景泷殿及各宫室都立了佛像，这样他白天去皇宫伺候，晚上率东宫众主位为父皇企福。
　　涵玉暗暗叫苦，她怎么这么衰啊……
　　东宫的侍卫统领郭仪明指挥使、尚宫大人许婷、总管太监张德安均挨着宫走了个遍，一是看看主位们有没有什么吩咐，二也是嘱咐下众侍卫、女官、太监、宫女们非常时期定要瞪大了眼，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听完训话，涵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她将接替刘玲的典执女官罗琴拉了过来，“尚宫大人说了，每个人都得顶起一方来，这样……尚寝局就咱两个女官，咱俩都熟悉下对方的差使，这样就算到忙的时候就一个人在殿里，也不至于乱了手脚啊！”
　　罗琴有些发楞，“我那活儿好干，不过是掌扇伞灯烛，可姐姐您这活儿……”
　　涵玉猛的拍了一下罗琴的肩膀，“晚上很简单，就是伺候着更衣洗漱，又没娘娘来，半夜又有宫女，也用不着咱，至于早上的衣饰，我都提前给你准备好。”她将声音突然压低了，笑的很邪很邪，“你不想瞧瞧龙体如何吗……”
　　这第四日的夜晚涵玉还是过的提心吊胆。
　　罗琴先率领着翠云、翠缕上前更衣，太子一楞，“怎么是你？”
　　涵玉在帘外赶紧跑了进来，快速答道，“尚宫大人让奴才们都好好学学伺候主子的差事，这一阵子怕出了岔子……”
　　太子皱了下眉头，将双臂展开。
　　涵玉赶紧示意罗琴上前伺候，自己心里念着佛轻轻的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罗琴红着脸出来了，涵玉一楞，上前去问，却见罗琴把脸一捂，飞快的跑开了，涵玉毕竟心里有鬼，赶紧问向后面出来的翠云、翠缕，“罗琴她怎么了啊？”
　　翠云吃吃的捂着嘴，憋的话都没法说。翠缕强忍着笑，轻声说道，“这小姐没见过世面……不是新来了娘娘吗？尚食局拍马给太子爷吃了点补品……谁想现在……拍马腿上了……”
　　涵玉猛的明白了，扑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把嘴捂上，朝着里面指了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忍着笑，蹑手蹑脚的退下了。
　　终于熬到了第五日清晨，涵玉等着罗琴伺候太子更了衣，见太子再没什么言语，她才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这一个白天，涵玉过的是心神不宁。这次见面可不同以往，她有好多的事要说个明白。是的，不遮不掩，说个明白。
　　是夜太子回来的很晚，接近亥时才进了景泷殿，涵玉的心里早就焦急难当，当下吩咐好烛火团扇，看太子就寝了，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出去。尚寝局就有这点好处，干的就是半夜的活，守门的侍卫也没阻拦，涵玉顺利的跑出了东宫。转了一个街角，她找到了自己花了一个月俸银雇来的马车，“快，去东城。”不知怎么，钱用在陆重阳身上，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心疼。
　　过了半个多时辰，接近子时时分，涵玉终于到达了东城的心诚客栈。
　　事隔经年，再踏入心诚客栈的一刹那，涵玉有些恍惚。
　　值夜的小二见一女子半夜敲门，有些疑惑，好半天才开了个门缝，露出两只大眼，“姑娘……有事？”
　　涵玉略一思索，“是不是有孙云骅公子定的客房？”这个并不是敏儿告诉她的，纯是猜的。
　　果然，那小二一听孙公子大名，赶紧将门打开，“有有有，小的不知小姐是孙公子的贵客，多有得罪……不过……那客房已经有人了……”
　　“我知道。前面带路。”涵玉面色不变，没人我还不来呢。
　　踏着似曾相识的楼梯，涵玉跟着小二上了楼，走了没几步，小二指了指一间客房，“小姐正是这间，有吩咐叫小的就是。”
　　涵玉点头看着小二下了楼，等到脚步声消失了，才慢慢走到那房门前。厚厚的门板雕刻着古朴的花纹，涵玉抬手，曲指，竟瞬间有些失神……别说，自己还真的令人放心呢，不仅能深更半夜自己雇车从太子身边找到这儿来，还能应对如流的走进来……
　　停顿了片刻，涵玉一狠心，还是叩响了房门。
　　很快，门开了。竟是李筝，看到涵玉，居然连眼睛都没抬，直接扭身进了屋。
　　涵玉早习惯了这些人的态度，推门而入。
　　只见陆重阳、李筝还有那次一起吃饭的多姓妇人都在里面！
　　看到涵玉进来了，陆重阳简单抬头招呼了下，“你先坐那休息会儿，我们马上就完……”
　　涵玉暗笑，我们马上就完……怎么这话听着如此不吉利呢……
　　涵玉在窗边找了个木椅坐下，冷眼看那三人蹲在地上忙活。
　　不一会儿，那多姓妇人抱着一大堆东西告辞了，临走还抛了个大大的媚眼，“公子，我替姑娘们谢谢您啦——”
　　涵玉把玩着折扇，皱了皱眉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别是妓院的老鸨吧……
　　再过一会儿，李筝也完事了，看样子收拾东西也要离开了，陆重阳起来晃了晃腰，涵玉也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
　　“你来了……”陆重阳笑的很温柔。
　　涵玉心头的冰雪立刻化了一大半，她刚想开口，却不想李筝突然转过身来，“公子，小姐问您的事？”
　　涵玉一楞。陆重阳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妹妹陆宁现在我家住呢。”
　　说完，随手拿起一杆狼毫，在纸上刚写了一横一撇，突然停下了，涵玉望向陆重阳，见他神情有些尴尬，接着运笔如飞，一团涵玉看不懂的文字跃然纸上！涵玉一楞，突然想起去年自己还在集萃阁时两人在东宫冒险见面的那次，陆重阳房内的那些奇怪零落书叶，似是断断续续的夷族文字，不过可惜被她掉入了水中。
　　自己还是知趣点吧，人家不想让别人看到，涵玉心里冷笑一声，背过了身去。
　　很快，李筝拿着纸页退下了。可涵玉的心情再也好不起来了。
　　“好累……”陆重阳抱怨。
　　涵玉挤了个笑，“谁也没逼着你这么忙……”
　　“我不忙拿什么养家？”陆重阳笑了，“难道凭你的月银？”
　　涵玉心下更不舒服了，“我的月银怎么了，平民百姓能拿到这些天天都是过年了。”
　　“好了好了”陆重阳将涵玉揽了过来，笑的还是那么令人反感，“知道你厉害……”
　　“恩……这是什么？”涵玉突然瞥见了桌子上堆的一些东西。
　　陆重阳一转头，“哦，我前一阵子去了蜀中郡，陆宁要的家乡特产，今天太晚了，明日让李筝送回去。”
　　涵玉感觉自己心里泛酸，她撇了撇嘴，“你对你妹妹的话倒是真上心……”
　　陆重阳无奈的笑了，“她是我亲妹妹啊，这个酸你也拈！”
　　涵玉想想也是，拌了个鬼脸，转身向窗户走去，却见一瓶外雕精美的小圆罐放在案头，仔细一瞧，竟是桂花容坊的精货。她当下眉头一皱，夸张的望向陆重阳，“你用这么好——的东西？”言外之意很明白，他以前送自己的都是什么档次的水粉花霜啊，连这个都赶不上呢！
　　“这是陆宁用了一半不要的！我看着可惜才拿来用的！”陆重阳叫起来了。“我这次也给你带了！”陆重阳转身将随行的行囊打开，掏出一堆瓶瓶罐罐，“这都是桂花容坊的新货，你现在也该用些好东西了，以前的那些送人吧……”
　　涵玉心头一暖，气消了一半。
　　桂花容坊的新货没瞧完，涵玉的眼角又瞥见了陆重阳扔在床头的绣包，我的天，居然是荣宝斋皇家特供的麒麟玉金线挽花包！
　　“那次我的绣包掉湖里了，你说过给我带一个的……”涵玉想起去年在东宫见面时陆重阳说过的话。
　　“这个大包是男人用的！”陆重阳叫起来了，“你要，早晚给你买一个就是。”
　　“……你怎么今天这么怪？”陆重阳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涵玉沉默。
　　许久，她抬眼望向了陆重阳，如秋水荡波，
　　“三郎，我有正经话想和你说……”

　　只是当时已惘然（下）

　　涵玉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你那么急的要找我，我猜也是有事。”陆重阳从来就是不慌不忙、不愠不火，他笑着将涵玉拉到床边坐好，“什么正经事，说吧……”
　　涵玉一恍惚，不知从何说起了，半晌，她才开了口，“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的集芳社甄心和她表哥马昭林的事吗？”
　　陆重阳略一皱眉，干脆的回答，“忘了，不过有关系吗？”
　　涵玉叹了口气，简单将前因后果说了，尤其是在盐道渡口她送马昭林时，马昭林说过的那句话，“他日董小姐若遇到心上郎君，请将我之今日告之，劝他且定珍惜，错之，后悔莫及……”
　　陆重阳听完竟笑了。
　　他将涵玉的手牵了过来，“我可没他那么倒霉，我的涵玉身体好着呢……”
　　涵玉语噎。
　　“好晚了啊……我们睡吧。”这时候陆重阳总是柔情似水。
　　“哎——”涵玉制止住了他的动作，“三郎，人家话还没说完呢……”
　　“真是麻烦……”陆重阳摇头哀叹，“我们躺下谈吧，我真的累了……”
　　涵玉哪能不心疼他，和衣在他身边躺下，“你说……我若是有孕了怎么办……”她突然扯了这么一句。
　　陆重阳扑呲一声笑了，“不可能的！哪有那么简单，你瞎寻思什么呢……”
　　涵玉心里黯淡，当然不会，但那是因为自己每次都去吃黑色的断息丸！
　　“可是……要是一但有孕了呢？”
　　陆重阳闭着眼接上了话，“你们东宫尚寝局有的是那东西，你不会不知道吧？”
　　涵玉又被噎住了。是啊，尚寝局有的是断息丸，是为太子不想让侍寝的女子怀孕时用的，自己就是管这东西的……
　　“若是我真的怀孕了呢？”她还是决定问下去。
　　陆重阳像看怪物般惊讶的瞪向了她。
　　“我……还没有……”涵玉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赶忙解释。
　　陆重阳又转回了身体，“现在哪是怀孕的时候，你不是傻子吧……”
　　“那……若是一但怀上了呢”涵玉紧盯着陆重阳的眼睛，觉得自己固执的烦人，她就是在等那最为通俗的一句话——那我们就……
　　“那……”陆重阳垂下了眼帘，“只能……不要了……”
　　涵玉心里一阵冰凉。
　　两人沉默了半晌，
　　涵玉还是抢在陆重阳前面开了口，“今年的恩表下来了……”
　　“恩……”陆重阳随声应付着。
　　“我怎么填啊……要夫君及高堂的姓氏籍贯……”涵玉像作贼似的。
　　“你填这东西做什么？”陆重阳有些不理解。
　　“这样日后东宫有恩赏就不会打我的主意了！这可是最后一年了，以后再没有机会了！”涵玉很是激动。
　　陆重阳更无奈了，“这事你自己不同意不就行了，填那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陆重阳说的对，东宫太子正是树立形象的重要时候，断不会强迫于人的。
　　涵玉又噎。
　　“反正填了也没什么坏处吧……”她嘟囔着。
　　陆重阳恨铁不成钢的摇头，“你要这些虚套花哨东西干什么？若真是变了心，连定亲了都能退，这东西有什么用！”
　　涵玉彻底死了心。
　　“那三郎跟未跟高堂提及我们的事？”死到临头。她干脆不拐弯了。
　　陆重阳有丝郁闷，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抱住涵玉，神情很庄重，“你这么在乎这些虚礼做什么，重要的是我！我喜欢你就行，他们不会有意见的！你将来是要和我在一起的，不是和他们！”陆重阳想了片刻，低声说道，“再等一两年吧……不会太久的……”
　　涵玉觉得自己的心像破碎的瓷片，她挣扎着露出一个笑容，“郎君还有大事未完吗？那……三郎怎么当年清贫时还想过成亲呢？”
　　陆重阳很是尴尬，但他转瞬就接上了话，“正是当年的教训，所以现在才如此慎重……我这么辛苦也是为了我们两人，不想你日后嫁了我后悔的……”
　　涵玉再也说不出话来了，难道这和禀明高堂冲突吗？她在心底叫喊着……
　　“……现在真的不是时候，”陆重阳将失神的涵玉搂在怀中，“相信我，我身边没有别的女人……”
　　涵玉几乎是机械的完成了她和陆重阳的□。
　　一下，又一下。她迎合着陆重阳的激情，竟感觉眼泪在眼眶里直转……
　　不知是什么时候，房门被咣咣的敲响了，涵玉一惊，跳起身来，一望窗外，天色已微亮了。
　　陆重阳也皱着眉头支起身来，“谁？”
　　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公子，有急事！”李筝的声音。
　　涵玉恼怒的将外衣穿上，下了床坐到了窗口。
　　陆重阳也是无奈，轻轻的拍了拍涵玉的肩膀，“乖，我去看看什么事……”
　　两人一谈就是好长时间。涵玉斜眼看着二人在凌乱的床边正色议事，心里突然好笑的紧，有这样的夫君就应该这样吗？自己想了想也不住摇头，自己当初不就是看上陆重阳的自立和才干了吗？应该很自觉的接受这样的场景啊。
　　涵玉还没开导好自己，就听窗外传来卯时的梆子声，陆重阳竟低呼了一声，“糟了，快来不及了！”自相识起，涵玉还从未见他如此沉不住气，当下心也跟着抽了下，不自觉的就站了起来。
　　“快，”陆重阳伸手拉过涵玉，“得赶快出去……”
　　三人急冲冲的下了楼梯，出了客栈大门，陆重阳一定神，语向李筝“这时候说不定有人，我们赶紧去，说不定积少成多，来的及！”
　　涵玉正楞着，陆重阳又拍上了她的肩膀，“我可能上午就得离开东城，对不住了……现在有急事得办，你待在这里，我们办完事再回来找你！”
　　涵玉还没反映过来，这主仆二人向着江边繁华地带匆匆离去了。
　　涵玉看了看四周，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心诚客栈门外。她有些疑惑，什么事让陆重阳这么慌张呢？你说，心急着忙的带着她出来，又将她扔在外面孤零零的等……唉，他真的是急糊涂了吧？
　　外面的人三三两两的多了起来，涵玉突然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回客栈？值夜的小二已经换了班，新来的掌柜小厮都没见过自己……若是客房里有人还可，无人任凭自己再搬出孙公子的名号也不会有人替自己开房门，她摇了摇头，不去做这无谓的努力了，没人会给自己开门的，倘若客人丢了东西怎么办？
　　她转向街外，心诚客栈坐落在东城繁华地段，去逛逛？好象也不行……陆重阳没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又是这么急的事情，他说上午就要离开东城了，倘若他回来找不到自己怎么办？岂不是误事？
　　这让自己怎么办呢？涵玉犯了愁，总不至于就这样矗立在客栈门口吧？
　　熏热的风轻轻的吹过，涵玉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她暗自感慨，谁让她昨天紧张的一天没正经吃饭，算了算，午饭吃了两口，晚饭一点没吃，还忙活到半夜……这下早饭又眼看着吃不成了……算了，想想昨夜的场景，她什么胃口也没了，这个陆重阳，她恨恨的想，等他回来让他好好解释清楚……
　　这一个上午涵玉永生难忘，她几乎围着心诚客栈转了近三个时辰！盛夏的太阳顶在头上，让她一阵阵饥肠辘辘的眩晕，去别的店躲会儿？她又怕一眼盯不着客栈的大门，再让陆重阳给错过了！她心中的愤怒、焦虑、烦闷达到了毕生的顶点，到了午时，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冲进了心诚客栈，拍出一锭整银，“把你那凳子给我搬出来！”
　　掌柜的一楞，“这……”这小姐居然要坐在外面？
　　涵玉同时也意识到这场面着实可笑，“那……我坐里面等人，可以吧？”
　　终于，当涵玉勉强休息过来她两条腿的时候，陆重阳和李筝回了客栈。
　　涵玉在账台里愤怒的盯着陆重阳，她想要他的解释！把她扔在外面三个时辰的解释！
　　陆重阳的事情看样子有惊无险，他和李筝的脸色都很轻松，“开房门。”陆重阳向账台喊了一句话，转身欲走，可能是涵玉的目光太过强烈，他突然停住了步子，将身子转了回来，“你在这儿？”他有些惊讶。
　　能不惊讶吗？哪有女客坐台子里面的……涵玉不说话，还是狠狠的瞪着他，她要解释！解释！
　　“快走，”陆重阳像没事似的，“我们马上得出发。”他又转身迈了步。
　　涵玉一动不动，眯着眼盯着他越走越远的后脑勺。
　　陆重阳走了一半还是停了下来，回头，叹气。他快步走了回来，一把将涵玉拉了起来，“谁欠你银子了……快走吧……来不及了！”
　　涵玉想，在外面，还是给他个面子吧……当下板着脸，极不情愿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进了客房，涵玉冷眼看着两人快速的收拾东西，再清点遗漏，再拔腿走人。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想想真是讽刺，老天对她真是有始有终！两人从心诚客栈开始，难道再从这里结束吗……
　　陆重阳只得回了头，极力的将口气压的很耐心，“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涵玉权当那李筝是条狗。
　　“我……我的事你知道做什么？”陆重阳有些发笑，“我去江边换货，和你说，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涵玉有些眩晕，“那你也不能将我扔在外面三个时辰！你知道这三个时辰我怎么过的吗！”
　　“我在外面不比你辛苦！我还没抱怨呢！”陆重阳受不了了。
　　“让我在房间等你不行吗？拉我出去做什么？”涵玉一句接一句。
　　“我！”陆重阳语言塞，“……我是忙糊涂了！这一点是我不对，没想周全……”
　　“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吃饭！”涵玉恶狠狠的瞪着他。
　　“我也没有！”陆重阳很委屈的叫起来了。
　　“你……”涵玉气急。
　　“好好……我们赶紧到驿站，时间若来的及一定吃饭。”陆重阳连拖带拽的将涵玉拉了出去，“女人真是麻烦……”
　　三人坐在驿站的外廊，陆重阳要的马车过一会就到了。
　　涵玉觉得自己早已被盛夏的太阳晒僵了，根本听不进他再说些什么了。
　　“以后再请你吃顿好的吧……”陆重阳望着小厮端上来的“最好”的午膳，“这儿就这条件了……”
　　涵玉木然的举起筷子，吃了两口。
　　驿站小厮过来结帐，陆重阳接过马车的凭票，转身去掏荷包，却不想，涵玉砰的将两锭银子拍在桌上，从陆重阳手中将自己的那份凭票抽了出来，“小二，把我的马车牵到这儿来，剩下的赏你了！”
　　场面一静。涵玉感觉李筝一直在惊讶的望着自己，她心里突然萌生出种自豪感，本姑娘这下也让你这狗眼开开眼……
　　“随便你……”陆重阳叹息，从荷包里掏出自己应付的那一份银子。
　　很快，陆重阳要的马车牵来了。
　　陆重阳急步钻入了轿厢中，他掀开了轿帘，望着涵玉，又转向了李筝，“你去——”
　　“不用。”涵玉冷冰冰的堵住了他的话。
　　陆重阳一楞，随即微微摇头，将轿帘落下，“出发……”
　　涵玉一直在太阳下站立着，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往事一幕幕伴着尘烟浮现脑海，她觉得自己年少的梦想，对未来的希翼，对爱情的憧憬都渐渐的随之远去了。
　　陆重阳啊陆重阳，真是我痴心错付了吗……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嬉笑怒骂、郎情妾意……如今，都随着这马车远去了。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可是她却哭不出来……怎么回事呢？
　　难道，命硬了，连心都硬了吗……
　　她自嘲的转了身，正对上了李筝。
　　李筝微低着头，脸色还是惯有的冷蔑。
　　这又有什么呢？她在心里笑，这一切，我全已不介意了……
　　“我走了。”她似在对自己说。
　　轻盈的离去，前方，回城的马车正等着她呢。

　　神女生涯原是梦

　　天还大亮，涵玉就回了东宫。她趁热打铁写了封断情信，让敏儿转给陆重阳。
　　晚饭的时候，那个尚宫局管恩表的女官瞧见了涵玉，“哎，你还没想好啊？”她打趣的开着玩笑，“这都第六日了，想最后压轴啊？”
　　涵玉黯然的摇了摇头，听了后句，忽的鼻子一酸，眼泪要涌上来，吓的她赶紧使劲咳嗽了两下使劲压了下来。
　　“……对不起啊”那女官瞧出涵玉的不对劲，觉得自己先前笑的过分了，“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涵玉连连摆手，“我吃了个辣椒……”
　　很快，景泷宫里所有当值的人都发现了涵玉的不对劲。
　　太监的消息最灵通。当晚，涵玉服侍完太子就寝，刚出殿门就被小顺子拦住了。
　　“姐姐……”小顺子笑的有些假。
　　“出什么事了？”涵玉四下望望，皱起了眉头。
　　“咳……”小顺子好象在寻思如何开口，“今天值夜的侍卫有少傅王大人的外甥、参议黄大人的公子、兵部左侍郎魏大人的侄子……”
　　“你什么意思！”涵玉惊呆了。
　　“就在那边……”小顺子压低了声音，伸手向前一指，“都是些千选万选出来的标致人儿，姐姐可以从边上走过看着，若是对哪个有意，我去说去……保准三天内让您填上恩表……”
　　涵玉彻底想晕倒！
　　小顺子只当她不好意思，当下又是搀又是拉的将涵玉拽了过去，“司筵大人小心脚下，天黑看不清楚……”他故意说的很大声。
　　涵玉顿觉不妙，只见路边的几道目光忽的全射了过来，“董司筵慢走啊。”竟有人和她打了招呼。
　　涵玉心下难堪，又不得不回，干笑着冲着侍卫们点了点头，却见那几张脸全部直直的盯着自己，她心里将小顺子骂了一百遍，面红耳赤的挪过了那要命的几步路。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涵玉回到了瓴所，将门一关，把小顺子拽了进来。
　　“我不跟他们说一声，哪能让你看这么仔细啊……”小顺子低声嘟囔着。
　　涵玉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让这家伙给丢尽了，“你！”她说不出话来了。
　　“凭姐姐你现在的条件，他们都抢着要呢！”小顺子说的是实话，“能娶到我们东宫最漂亮女官，在一般官宦人家，都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呢！”
　　涵玉语塞了，她知道小顺子是真心为她好，只得沉重的叹了一口气，“谢谢了……我想好好休息下……”
　　这一夜，涵玉睡的昏沉。陆重阳居然没出现在她的梦境，让她醒来怅然若失。
　　窗外，天慢慢的亮了。
　　涵玉起身，却发现自己突然没了生活下去的方向。
　　求生，求生。当初刀口舔血，困境中求生是为了能和心上人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
　　如今活下来了，竟没了这样的目标。幸？不幸？
　　涵玉洗了把脸，水凉凉的，让她清醒了不少。对，爱情没有了，生活还得继续……她已经十九岁了，闺中姐妹这时候很多都早嫁人了，可她呢？想嫁的人是嫁不得了，自己也该好好考虑下“后半生”这个严肃的问题了。
　　好吧，从现在开始考虑，应该不算太迟。
　　涵玉开始正经的打量周围的人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这么抢手！竟有这么多优点！这都是她从来没意识到的——出身官宦，正妻嫡出，长的漂亮，身形弱柳扶风，出语文采飞扬，更重要的是，她有份极其体面的差事，东宫的女官，太子身边的人啊！
　　一时间，可以用“趋之若骛”来形容向小顺子要求转达心意的世家子弟。
　　涵玉一直自卑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有些飘然。
　　第八日了，涵玉独自坐在景泷殿外阴凉处喝茶。真的要在这些侍卫中选一个吗？她有些犹豫。想想还是陆重阳说的呢——“东宫的侍卫可都是出身名门世家，说不定你过几天就把我给忘了啊。”
　　哎，出身名门世家是不错，可自己能忘的了他吗？
　　正伤神呢，涵玉却猛的发现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离自己很近了。
　　她吓了一跳，一转头，发现那人居然是东宫侍卫副指挥使冯严，正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盯着她看。
　　“冯副使，见了本司筵不知道回避吗？”她见了他就没好气，怪声怪调的想赶他走。
　　谁想那冯严竟没走开，反而慢慢的走到涵玉的身边，
　　“既然想嫁我的下属，以后对我客气点。”他幸灾乐祸的递了一句话上来！
　　涵玉差点没把刚喝到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她怒目相视，“谁说的！”
　　“东宫谁不知道啊，我们漂亮的司筵大人耐不住寂寞，要找姑爷了。”冯严也学着涵玉的腔调怪怪的说。
　　“你！”涵玉满脸通红的站起来了。
　　“脸怎么这么红？”冯严狭长的眼睛如今充满的戏谑，“哦！莫非是看不上那些楞头青，瞧上本副使了？”这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啊，他接着故作恍然道，“不过可惜啊，本官早已娶妻了，你想来，只能委屈做妾了……”
　　“你……你等着，”涵玉牙都快咬碎了。
　　“我等着，”冯严瞧着她的模样，笑的很开心，“不过我提醒你，你可横不了几年了，早晚不得嫁人？我有的是时间好好回敬你全家……”
　　“你——”涵玉快气死了。
　　“你什么？有本事你当主子去啊，我见了你还得磕头。哈哈……”冯严终于报了一剑之仇，大笑着扬长而去。
　　涵玉抬手半天，也不敢在景泷殿摔杯子，只得一拳重重敲在椅背上。
　　午饭涵玉也没心情吃了，瞧见那群男人她就不舒服。
　　换了装，涵玉想出宫散散心情，顺便到敏儿那里问问信送到了没有，陆重阳的反映如何。
　　刚走出东宫大门，拐过朱雀大街，突然从边上凑上一个人来，“是董司筵吗？”声音很好听。
　　涵玉一楞，见面前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中等身材，着白袍。她又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还是不认识……可在外面这么叫自己的，只能是……
　　“在下黄子鸣，东宫侍卫官。”那人自报家门，“家父中书省参议黄虞。”
　　涵玉很是尴尬，想起这应是昨晚那几个侍卫中的一个，忙低头还了礼。
　　“董司筵这是要去哪里？不知鄙人可否有幸随同？”
　　涵玉想在侍卫中选夫君的好心情已全让冯严给搅和了，她现在看见侍卫就难受。
　　“我……我随便走走。”她敷衍道。
　　“那可否赏光去附近茶楼一谈？”那人还紧追不放了。
　　涵玉叹气。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能把关系闹僵了啊，她是受了冯严事的严重教训了，任何时候也不要得罪人了，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报复了回来呢……
　　两人在茶楼坐好。不可否认，这黄公子什么都好，可惜涵玉被冯严给弄的彻底决定不在东宫侍卫里挑人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终于，黄子鸣扯到了正题。
　　“我明年就可以提副使了，像冯严一样。”
　　涵玉一皱眉，怎么越讨厌什么越听什么。
　　“董姑娘兰心慧质，冰清玉洁，不知可否心仪与我？”干脆来了直接的了。
　　“我……我可配不上这词，还望公子想清楚。”涵玉浑身难受，她赶紧想让他知难而退。
　　“太子妃还嫁过人呢。”黄公子知道她什么意思，笑的很温柔。
　　涵玉没辙了，她无奈的问道，“公子就那么青睐涵玉？”
　　黄子鸣郑重的点了点头，“这是我的生辰八字，姑娘若同意，请将贵字赐之。”
　　涵玉无奈的扫了一眼，只一眼，她差点没乐出来，她赶紧严肃了起来，夸张的叫到，“辛丑年的啊！那可不行！绝对不行，大师给算过，八字相克，万劫不复！”
　　涵玉也不敢在外闲逛了，赶紧回了东宫。
　　小顺子听她把事说完，苦着脸，“姐姐，那黄公子算是未成亲的侍卫中最好的人了，您这都看不上……”他停顿了一下，想把话说的好听些，“这错过了，怕要后悔啊……”
　　涵玉明白他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怕别人笑话我……”可是，冯严的那张脸浮现出来，涵玉猛的摇头，她可不想连累别人，这日后全家在人手心里握着的生活……想想那黄公子是不错，可是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又是年少无知吗？
　　呵呵，要犯多少错误才能素生有知呢？
　　第九日了。涵玉觉得自己该死心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吧。管他将来如何呢，现在得意一天算一天。她将买宅子剩下的银子和自己这些个月的俸银凑到一起，找了个钱庄存了起来，她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在东宫待到二十八岁，然后带着敏儿找个地方带发修行就是。
　　这天的正午，景泷殿又有人来了。
　　涵玉照例坐在殿外喝茶纳凉，她决定好了，要是那个冯严敢再来找事，她也不管什么了，就让他好看！哼，能横一天算一天！
　　“这儿好清闲啊——”一拖着腔的男声果然突然出现在涵玉的脑后。
　　“怎么，还真没规矩了——”涵玉也拖起了腔调，“觉得本司筵好调戏是吧！”她突然转身，将手中的茶水寻声泼了过去！
　　只听折扇“啪”的一打，来人将茶水全挡在了扇外。
　　“果然没白吃朝廷的饭。”涵玉支着身子冷笑。
　　“抬举……”那人将淋坏的扇子缓缓放下，有丝庆幸的说道，“幸亏没带什么珍品来啊……”
　　涵玉冷漠的斜了他一眼，却猛的发现不对劲，再转过脸来，她面色都僵了——那人竟是六皇子，明振飞！
　　“六……六殿下……”她感觉自己倒霉到家了，赶紧从座上走了出来，一个头磕了下去，“奴才不知六殿下到此，冲撞殿下，罪该不赦……”
　　明振飞笑的很随意，“起来吧起来吧，不知者无罪嘛。”他转身坐在了涵玉刚才坐的椅子上，像找了个话头似的好奇，“怎么？经常有人调戏你？谁这么大胆子，敢调戏三哥的女官？”
　　涵玉郁闷极了，这让她怎么回答？有人调戏？不对，没人调戏？那她刚才那么说……
　　“奴才是跟姐妹们开玩笑……”她开始信口胡说。
　　“哦……”明振飞若有所思，半晌，他又开了口，“三哥正午都不回来啊？”
　　涵玉讪笑，“太子殿下白日里都在宫里伺候皇上……”她在心里嘟囔，这你不比我清楚多了！
　　“哦……”明振飞又半天不说话。
　　涵玉心下奇怪，这皇子来这儿作什么？她猛的想起了上月后花园明振飞酒后向太子讨赏的事情，浑身打了个哆嗦，难道他想……她紧张的瞥了眼面前的明振飞，却见他根本就没在看她！只是往远处望着，好似在寻思着什么。
　　“六殿下……”涵玉轻轻的唤了一声，这上神也别跑到景泷殿上啊，这让人瞧着算什么啊。
　　“恩？”明振飞回了神，“三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尽问些奇怪的问题。
　　涵玉无奈，“这奴才可说不准，有时半夜才回来呢。”她心里想，你最好是断了在这等的念头。
　　两人正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突然，从外边跑来一个小太监，“姐姐——”是小顺子的声音。
　　涵玉一楞，回过头来。
　　小顺子跑近了才看出明振飞来，他擦了擦眼睛，赶紧一个深跪，几乎匍匐了下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给六殿下请安！”
　　“你拿的什么啊？”明振飞眼尖，皱着眉头问话了。
　　涵玉这才看见小顺子按着个白色的大信封，当下心头一咯噔。
　　“这……”小顺子有些尴尬，“回殿下的话，是董司筵的白信……”
　　涵玉一冷丁，白信！也就是说，她家中有父母去世了！她的母亲早已仙去，这么说……是董方达的信了……
　　明振飞示意小顺子起来，将信拿过来放在涵玉手上，“这……”他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涵玉将信拆开——恶疾无治去世。果然是，她在心头冷笑，看来，太子是不想让董方达这个身份再在阳光下出现了。
　　她冷冷的将信收起来，对小顺子说，“知道了。回去办你的事吧。”
　　两道眼光同时射向了她，她瞪回了一个，小顺子赶紧缩头走了。
　　另一个还在注视着她，涵玉无奈的抬眼望向了他，出语冰冷镇静，“殿下非要等着看奴才的笑话吗？”
　　“……不是……”明振飞很是诧异，“我，我只是想说，我可以向三哥提，让你回家照料一下……”
　　涵玉“扑呲”笑出声来，眼泪都快要下来了，“涵玉谢六殿下厚爱了——”
　　她看看左右无人，望向了那双貌似真诚的眼眸，有些黯然的接了一句，
　　“殿下，还是别让您的三哥笑话您了……”
　　“奴才告退……”说着，将手中的白信撕了几份，转身向景泷殿走去。

　　人生长恨水长东

　　涵玉将身上玫红色的华衣脱下，换上了件淡蓝暗花的宫装，样子该做还是要做的。
　　吃过了午饭，突然有尚宫局的女官来请，说是东宫的尚宫大人许婷有请。
　　涵玉一愣，自己与这位六尚之首，女官统领平素也没什么来往，还用了个请字……她赶紧正了正衣裳，审查了下自己全身没什么问题，才正色屏气随着那女官走去。
　　许婷居然在一个阴凉的拐角处等候着涵玉，给了领路女官一个退下的手势。
　　涵玉心里一咯噔，上前施礼。
　　“董司筵，本官是个直率人，也喜欢和直率人讲话。”许婷开门见山。
　　涵玉心里更慌了，这是要干什么，她有些闪烁的答了话，“下官不敢对尚宫大人隐瞒，请大人赐教。”
　　许婷笑了，向涵玉走了两步，“中书省黄参议大人的夫人刚才来找过本官。”
　　涵玉一咯噔，是那个黄公子的事……同时心放下一半，至少不是什么大事。
　　“你父亲去世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黄夫人说，她们不介意你如今的状况。此一时彼一时嘛，有些决定是不是该改一改了？”许婷说的很快。
　　涵玉有些不明白，她疑惑的抬头望着许尚宫。
　　“不明白？”许婷有些无奈，沉思了片刻，还是张了口，“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残忍……但是，董司筵，你如今已没了父家的萌护，出身官宦已名存实亡。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没有意识到吗？”
　　涵玉心里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是啊，那个人对她再恶毒，再无情，对外也是为她撑起门户的父亲大人！是她的依靠，是她的身份！是她嫁人的砝码！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她到现在才明白了这话的深刻含义！涵玉一瞬间有些恍然，她竟突然理解涵珍如此、父亲如此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再阴暗再龌龊再为人不齿，对她董涵玉来说，只是多了一个体面又风光的避风港……如今，连这些也没有了……她成了一个没有依靠没有筹码的孤女！
　　人家夫人找上门来笑话她——“此一时彼一时”啊！我们不挑你，你还挑我们吗？！
　　多么残忍的醒悟啊！涵玉流泪了。她竟然傻的对自己父亲的“去世”幸灾乐祸！怪不得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怪不得……怪不得涵珍对“家”看的那么重……
　　她无助的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使劲憋着、再憋着……在宫里不能哭啊，更别说是对着掌管纠察宣奏的尚宫大人哭……
　　“唉……”许婷把身子转到了一边，眼望着别处，出语恳切，“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别做糊涂事。”
　　“这家人不错的，尤其是黄公子……再说，未来婆母都发话了，人家不介意……”
　　涵玉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的滚落下来，她知道许婷是为自己好，可她不能答应啊！这算什么呢——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骄傲的拒绝了我们黄家，如今蒙我们不嫌弃又嫁了进来！——她董涵玉算什么！日后还想在婆家抬的起头吗……
　　涵玉定了定神，坚定的摇了摇头，一个屈膝跪了下去，“涵玉谢尚宫大人厚爱提点……但，恕难从命……”
　　许婷有些惊讶，“今日黄夫人让我来说合此事，也有给你台阶下的意思，你可不要为一时之气坏了一辈子的前途！”
　　“谢尚宫大人了……”涵玉发自肺腑的说着，“涵玉为父丧神情恍惚，怕很难考虑其他了……”
　　涵玉知道，她又得罪了很多人。
　　她越发的消沉了。
　　明天就是七月十三了，恩表的最后一天。
　　而她，不仅没了心爱的人，连娘家都没有了。
　　晚饭前，宫里传来消息，皇帝伤势有了好转，下旨：太子明承乾留夜。
　　景泷殿的一众人顿时放松了不少，罗琴兴奋的叫了起来，“今天我生日哦！可以请大家好好乐乐！”宫女太监们都很开心，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如何庆祝一下，可说着说着都停住了，虽然太子不在，可这景泷殿断不是可以嬉闹游乐的地方，再者，还要留人值守以备尚宫局和司礼监的抽查。
　　涵玉简单的说了两句话，“我来值夜，你们去我和罗琴的瓴所。”
　　众人有些不好意思，涵玉笑了，补了一句，“把我的那份抬内间去，觉得对不住的话就多给抬些！”
　　亥正，宫门下钥。
　　景泷殿的一众人都聚集到了尚寝局的女官瓴所，热闹不表。
　　涵玉望着小顺子等太监们从外面买回的珍馐美味，玉食佳酿，一点也提不起胃口来。她强迫着自己吃了点东西，却吃不大出味道来。涵玉烦闷的将筷子一丢，粗粗的叹了口气。
　　父亲和姐姐现在被关在哪里呢？她突然间原谅了他们。这世间事就是这样残酷，是自己当初没能力生存在世界上，也怪不得他们的……
　　涵玉的眼睛停留在床边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酒坛上。这些家伙们，看样子是真的不好意思，留了够八个人吃的饭罢了，竟还给自己留了三坛子好酒。触景生情，涵玉突然想到了去年陪月光公主御花园饮酒的那个夜晚。她的嘴角微微一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宫外的酒确实比不上月光偷来的御用珍藏，涵玉一入口，只觉得火辣辣的烧人心肺。好！她在心底竟叫了一个好，喝一口，烧死这个大笨蛋；又一口，烧死这个大傻瓜；再一口，烧死这个可怜的倒霉鬼……
　　涵玉真的很难过，今夜这里没人了啊，可以放情的哭了啊！可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泪来！她一遍又一遍的用火辣辣的痛楚来麻醉自己撕裂的心肺，天啊，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好象是子时的鼓声吧……涵玉最后清晰的回忆到此为止了。
　　这是在哪里啊，怎么感觉自己飘在了半空……
　　“人呢？”一个男声飘忽入耳，“这儿人都哪去了！”好象还挺生气呐。
　　“这不就有一个嘛！”涵玉含糊着，“你……看不见啊！”
　　好象自己还飘在空中呢……
　　“你又喝多了？”好奇怪的问话。
　　涵玉笑了，我在做梦呢，不知这次能不能梦到陆重阳呢。
　　忽的，怎么冰冰凉呢！……好象是水哦，是水从自己脸上流了下来。这人居然拿水来泼她！哎呦——怎么自己还飘起来了？好象那人把自己夹了起来！
　　“醒酒丸在哪里！”这人还挺明白。
　　“在内殿……角柜……三个……罐子”涵玉说的断断续续。
　　过了不长时间，涵玉就感觉自己的嘴被捏开了，好多丸子被塞了进去！这人想干什么啊，也不怕药死她啊……她挣扎不过，只得机械的咽了下去。
　　“人呢！”怎么还在问？
　　“这儿啊……我不是人吗？”涵玉笑了，抬手指着自己，“难道我是妖精？”
　　那人好象气急了，将她一把横夹了起来，颠簸了好一会，又有杠啷杠啷的怪动静。涵玉还在笑呢，这做梦就做梦吧，怎么陆重阳还没出现呢……
　　猛的，涵玉似被抛到了空中，还飞了呐？她还没想明白，咕咚！是什么！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好象掉到水里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做梦还能死了吗？死了好、死了好……一了百了……想是这么想，她的四肢还是习惯性的摆动了起来，不过不好！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对了……是衣服……自己游不动了……真的要死了啊！这么难受！不要啊！涵玉开始乱扑腾了！
　　终于有一股力量将自己捞出来了，好象是个男人的手臂。
　　涵玉突然想起了冯严，她喘了口气，想仔细瞧瞧这梦中人的模样，千万别是冯严那张脸就是，她在心里祈祷着。
　　可是，这怎么这么黑……只有一点点光，她迷迷糊糊的也看不见长什么样子。
　　“连个蜡烛都不点……”她抱怨着，真是衰啊，好容易做个梦，连梦中人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你不是会水吗！”那个男声很愤怒。
　　“你穿这么些会会会吗……”涵玉想骂白痴，又忍住了，“不要随便得罪人。祸从口出……”她嘟囔着告戒自己。
　　场面一时很安静。这是什么梦啊，这么怪！
　　突然，涵玉觉得一股热气猛的从腹底冲了上来，难道是醒酒丸发挥作用了？不过，好奇怪！怎么自己浑身都很痒，还伴着轻微的哆嗦……她有些眩晕，甚至恶心，她稳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向一边歪去……
　　“你怎么了？”那人发现了她的不正常，一把将她拦住。
　　这怀抱好舒服……涵玉觉得自己全身发热，口干，还……她贪婪的钻紧了这个怀抱，伸出双臂死死的缠住了这个人，好舒服，她还想再紧一些！她将身子紧紧的蹭了上去，双手如灵蛇般从那人的衣襟内钻了进去……
　　“你……”那男人身子发硬，“松……手”他说的好没底气……
　　“那药……”涵玉觉出不对劲了，可早已晚了，她感觉全身像扭曲的枝蔓，她要死死的缠着这颗大树，越缠越紧！
　　“我好难受……”她的声音已变成了呻吟，双唇已吸在了对方裸露的胸膛上，那双柔荑更是如游动的海草来回沾拂……
　　那火山终于被点燃，她感觉自己的脸被大力的扳了上去，紧接着双唇被结实的堵住了，这感觉好熟悉、好舒服！她立即狠狠的回应了上去……
　　哦，他居然这样！竟这么直接凶狠的进入了她的身体，她毫无防备，还带着猛然袭击的痛楚，想叫喊，可那双唇却被堵的紧紧，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怎么这么粗暴！这么用力的对待她！涵玉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她的身体竟在腹腔那股热流的蛊惑下更加猛烈的迎合着，她的双腿像蟒蛇般死死缠着他，她的指甲狠狠的陷入他的皮肤，还有她的心！
　　他放开了她的嘴，顿了一下，开始了更猛烈的进攻。
　　“不要停……”她竟然抓住他的肩膀，呻吟出这样的话！她的身体像无尽的旋涡，又似魔鬼的吸盘，她竟然想将他的全部吞焚！
　　火山更猛烈的喷发了，她放情的释放着自己的快乐，生亦何欢，死亦何哀，她感觉所有的痛苦都离她远去了！这一刻她快乐的直上云霄！
　　怎么全身都在燃烧！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她想从他的进攻中跳出去！却被他狠狠的压了回来！她挣扎着出去，他凶狠的阻挡！她无计可施了，只得颤抖的圈紧了他的身体，狠狠的咬在他的肩膀上！
　　一声低呼！火山终极爆发了！
　　这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是你吗……”她连睁眼的力量都没有了……这该死的药……
　　好疯狂的梦境……
　　涵玉浑身无力的抬起了眼皮。好亮！不好，什么时辰了！她一个高蹦了起来，却哎呦一声歪在了床上。外面这么亮了，自己还醉在景泷殿的内间……要命了！她哆嗦的爬了起来！
　　门外闻声进来了翠云、翠缕，“姐姐你醒了？”
　　“太子！太子回来没？”涵玉吓的话都说不大清。
　　“放心吧！”翠云给了涵玉个定心丸，“听说殿下昨儿半夜回来了……”
　　“啊！！！”涵玉差点没吓背过去！
　　“不过听说是挨了陛下的训斥，气着呢，连张总管都没让跟着，一直在前面歇着呢……”
　　涵玉心头一松，浑身瘫软了下来。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翠云，言语间都有些颤抖，
　　“昨夜……子时以后……有没有……人来过……景泷殿？”
　　翠云、翠缕都摇头，“不可能吧，子时都宵禁了！我们早上回来时，就看见您一人在殿里内间躺着，喝的浑身是酒……赶紧给您洗漱换的衣服呢！要是来人了，早就有向尚宫大人告状的了！”
　　涵玉想想也是，深更半夜的谁敢进太子的寝宫啊，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心里还是隐隐怪怪的，这梦境怎么这么真实？她到现在浑身还酸软无力……
　　管它呢，她偷偷的苦笑。
　　这样的梦境日后多来点也好，聊胜于无……

　　笙歌散后酒微醒

　　七月十三，第十日。
　　正当涵玉彻底断了恩表念头的时候，宫内传来了旨意。为示皇帝洪福齐天，泽被苍生，今年六宫普升、丛员加俸、恩表延期、秋闱扩选、赋徭减免、勾决重审。
　　不过，从小道传来的消息却是，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要企福！要冲喜！
　　太子明承乾却遵着另一道圣旨在家“自省其身”、“闭门思过”。东宫的气氛很是压抑。
　　景泷殿里窃窃私语。
　　小顺子说，太子从昨夜回到东宫就冷阴着脸，见人就烦，连张总管都不敢近身伺候，赶到一边去了……
　　“那殿下怎么休息的？！”翠墨插话了，在启泰殿没让人伺候？这太子爷难不成自己更衣就寝了？
　　“笨蛋，心情不好哪里能睡着！”涵玉很有经验的说。
　　“可是……”罗琴接话了，“听说殿下一直睡到——”她向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一直睡过了辰时才起呢……”
　　“还有更可怕的呢……”小顺子将声音压的更低，“殿下居然不让人进去伺候更衣……”
　　翠染惊呼，“难道……殿下自己换的衣服？！”
　　涵玉阴沉着脸总结，“坏了！这心情可不是一般的糟……”
　　“那怎么办啊……”罗琴慌了，她早听说太子盛怒下一天结束一个奴才性命的传奇了。
　　一众人皆苦着脸。
　　“小心办吧……”涵玉感叹，“干什么不好，‘闭门思过’？……这不就倒霉我们启泰、景泷这两个殿的人了……”
　　午饭过后，太子脸色阴沉的回了景泷殿。张总管似作贼般很远很远的跟着，见太子进了殿门，竟远远的退到回廊去了。
　　看来传闻不假。
　　景泷殿的一众人互换了痛苦的眼神，皆噤声蹑脚，躬身接驾。
　　七月的天，能下的火去。涵玉跪在地上想，太子爷也真能忍，不洗不换也睡的着穿的住，他不嫌难受吗……
　　果然，明承乾剑步如飞，直朝着内殿石宫走去。
　　“快，殿下要沐浴……”涵玉赶紧朝翠墨、翠染使了个眼色，两人快跑几步，紧紧跟上。她自己去内殿飞快的拿了全身换的衣服，也向石宫疾步行去。
　　石宫的门是开的，但在涵玉抬手掀开内池纱帘闪身而入的一瞬，她听到了一声愤怒的暴喝，“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一哆嗦，想退回去却已来不及了。只见明承乾站在池边，脸色阴的恐怖。翠墨、翠染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涵玉已被人发现，万般无奈，只得跪下回话，“殿下息怒，奴才们只是来送换洗的龙袍……奴才们这就退下……”她硬着头皮将衣物颤抖的放在池边软榻上，听太子没有动静，她赶紧回身冲着翠墨、翠染努嘴，“奴才们告退了……”
　　三人均一头冷汗的冲出了石宫。
　　“我的天呐，殿下还从来没这样呢……”翠染捂着胸口。
　　“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涵玉小声嘀咕着。
　　“嘘……”翠墨拉着了她俩，“咱到耳房等着吧，别待会又有宣召，耽误了别想要命了！”
　　涵玉这才知道，石宫居然有个耳房，外通内殿，内通石宫。石宫内的机关就在温泉的池壁龙嘴，若是里面主子唤人，只需动一下龙嘴内的石珠，外面耳房的内门就会打开，好妙的构造。她想起上次自己从石宫内出来，还在偷偷的嘲笑，叫个人还得出去到门口移砖……幸亏后来忍着没问，否则定被人比成井底之蛙，贻笑大方了。
　　三人在耳房呆坐无趣，开始闲聊。
　　翠染憋不住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先开了口，“哎，董姐姐，你猜前阵子光禄寺、鸿胪寺给咱尚寝局进了些什么好东西？”
　　“光禄寺？鸿胪寺？”涵玉皱眉，光禄寺主管宴享，鸿胪寺主管招待外宾，“都是外衙，他们跟咱有关系吗？给咱献东西干吗？！”
　　“哎呦，没有关系才要狠拉拢呢！”翠染受不了涵玉的问话，叫了出来。
　　“你小点声！”涵玉吓的要命，差点没跳起来。
　　坐在一旁的翠墨忍不住笑了，“姐姐——你在这使劲喊里面也听不见的……”
　　涵玉明白了自己的无知，只好闭口。
　　翠染挑着眉毛，“说是西域进贡来的秘香丸！十两黄金一丸呢！”
　　涵玉来了兴趣，“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跟我来。”翠染进了了内殿，从角柜中取出一个罐子。
　　“这么好的东西，你居然放在这儿！”涵玉叫了出来，这个角柜是专放断息丸、安神丸、醒酒丸、助眠丸之类东西的。
　　“刚进来就赶上陛下遇刺，还没来的及给娘娘们用呢……”翠染嘟囔着打开了罐子，“咦？！”她惊讶的叫了出来。
　　“怎么了？”涵玉隐约觉得有事要发生……
　　“怎么少了这么多！”翠染紧锁着眉头。
　　“难道宫里进来人了？！”涵玉越来越觉得不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翠染尴尬的笑了，“供主子们……那个的……”
　　涵玉呆住了！她猛的想起了支离破碎的梦境！“这……这还有谁知道……”
　　“就我自己啊！”翠染很肯定的说，“我还没来的及造册给娘娘们用呢！”
　　涵玉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掉了。不对！昨天的事……不是在做梦！她快要吓傻了，一把抓住翠染，“昨天，昨天夜里是谁在景泷殿值夜？！”
　　“你呀……”翠染有些发楞。
　　涵玉猛的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侍卫！侍卫！是谁在殿外值夜！”
　　翠染笑了，“不可能的，没有主子传，侍卫是不敢进殿的，绝不会是他们偷的！”
　　涵玉觉得自己越来越哆嗦了，“我不管这个……”她现在只能肯定那是个男人，“到底是谁在值夜？！”她逼问的紧。
　　“好……好象是冯副使吧……”翠染想了半天，嘟囔一句。
　　涵玉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分。
　　“姐姐，你怎么了！”罗琴、翠云、翠缕、翠墨、翠染居然都在。
　　涵玉躺在床上，眼望着屋梁，仔仔细细的回了回神。天啊……那居然是真的……
　　我没脸见人了……涵玉捂着脸，在心底痛哭。
　　“咣咣”外面传来敲门声和凌乱的步伐。
　　涵玉一楞，“怎么了？”她最近发现脑子已跟不上事情的发展了。
　　“我将秘香丸丢失的事报了尚宫大人，”翠染接了话，“尚宫大人报了殿下，殿下指令侍卫官搜宫检查呢！”
　　涵玉苦笑，这哪里找的到，都进自己肚子了……
　　外面的步伐越来越近了，“姐姐正好起来了，”罗琴将涵玉扶了起来，“刚才我们还在想，你这样子怎么让冯副使进来查呢……”
　　涵玉刚立起的身子又有些瘫软，她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谁来？……”
　　“郭正使查启泰殿、冯副使查咱景泷殿……”罗琴记的很熟。
　　涵玉真想再晕过去，可是怎么也晕不过去……
　　“姐姐！”小顺子突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那冯副使公报私仇！他叫你出去……说叫殿里管事的去殿审……”
　　涵玉的脸火烧般的滚烫，这个混蛋……莫不是要看我的笑话……
　　罗琴拦住了小顺子，“姐姐病成这样，我去。”
　　“不行啊……”小顺子为难的说，“殿下还没走呢……”
　　罗琴扶着涵玉走出了内间。
　　太子坐在正殿，面无表情。那冯严一身白色暗纹侍卫官常服，颇有些玉树临风的样子，立于玉阶之下。
　　涵玉觉得无比的难堪，她涨着脸，跪下，“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都起来吧。”太子似有些不耐烦，“冯严，问吧。”
　　“据说——昨夜只是董司筵一人值夜。”冯严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涵玉想说是又怎样，突然想着太子也在，只得收敛了态度。
　　“那药丸平日也没报丢失，只是报在今日，董司筵，不得不说，您昨夜嫌疑最大。”冯严有些幸灾乐祸。
　　涵玉见他出言如此，很是生气，当下站着回敬了他一番，“昨夜殿内确实只我一人，但我过了子时就睡过去了，要是那时候殿外值勤的人偷偷进来了……也不是没这可能啊！”
　　冯严没想到她竟扯到了自己，有些没防备，他一楞，随即回应，“不经奉诏，侍卫不得入内！你少将话题引开！”
　　涵玉看他神情间断，心里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她随即又试探了一句，“我偷那东西干什么，这殿方圆之内就你我二人，若说我有嫌疑，你也逃不干净！”
　　“你胡说什么！”冯严猛的涨红了脸。
　　真有可能！涵玉越来越肯定了，她从心底里瞧不起他，两个人做的事非要按她一人身上！当下嘴上拖了腔调，“那就奇了——若真是我偷了香丸，一个人好做什么！你非给我扣上这个罪名，那你就是那最大嫌疑的同谋！”
　　“你！”冯严的脸红了，半晌憋出一句话来，“……不知廉耻！”
　　这个懦夫……涵玉反而笑了，“我一个人在殿内怎么不知廉耻？你说，夜里除了你还能谁来？”
　　“还……”冯严突然吞住了自己的话。
　　涵玉嘲笑的望着他，“赖不着我又想找人垫背？”
　　冯严狭长的眼睛似要喷出火光，他狠狠的瞪着涵玉，“我敢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昨夜我绝对没有踏入景泷殿半步！”
　　涵玉更气愤了，“我也可以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我根本没偷什么秘什么香丸，我到今天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我偷它做什么！”
　　一时间场面剑拔弩张。
　　“哎——”听了半天，太子终于发话了，“那什么秘什么香丸，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涵玉和冯严的脸同时飞红了。
　　殿内一片沉寂。
　　翠染无奈，只得红着脸跪下，“启奏殿下，是……是光禄寺、鸿胪寺进献的……合欢□……”越往后声音越似蚊子哼哼。
　　“什么？”太子没听清楚，“大声说！”他呵斥道。
　　翠染只得抬起头来，硬着头皮清楚的说道，“启奏殿下，是……□！”
　　明承乾一愣，表情凝固。
　　片刻，他终于控制不住嘴角的抽动，慢慢的由低到高大笑了出来，“哈……□……”
　　“好……了。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他笑着离了座，向殿外走去。
　　众人很快都散了。
　　殿上就剩下怒目相视的涵玉和冯严。
　　真的是他吗？怎么是他？涵玉死死瞪着冯严，心里五味俱杂。这两人谁也不认输，怒目相视了好半晌。瞪着瞪着，涵玉突然觉得心里发酸，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汩汩流了下来……不要这样无用！她狠狠的擦去，可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再擦，再流。冯严望着望着，表情慢慢转成了惊愕！涵玉见他竟换了这副表情，哭的更厉害了，她干脆不擦了，任凭眼泪哗哗的冲了出去。冯严惊呆了，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奇怪，他干笑道，“司筵大人，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涵玉不听则已，一听这话气冲脑门，“你——你混蛋！”她狠狠的劈手给了他一巴掌！
　　冯严摸着自己可怜的脸，目瞪口呆！
　　“混蛋！别让我再见到你！”涵玉狠狠一跺角，大哭着扭身跑了。
　　回到内间，涵玉好半天没从场景中回过神来。怎么偏偏是他啊！自己还有脸活吗……
　　只能算自己倒霉吧，便宜了那个混蛋，他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混蛋，混蛋！
　　罗琴进来叫涵玉去吃晚饭的时候，涵玉正狠狠的拿剪刀捅白纸。
　　“姐姐，你别气坏了身体啊！”罗琴赶紧上去夺下剪刀，“今天也有好事啊，殿下让你们俩这一搅合，心情好多了呢！你看他笑的那个开心！咱今儿晚上肯定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涵玉使劲吸了口气。好，不承认更好，权当自己做了个梦。她跟着罗琴去吃晚饭不表。
　　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太子还是不让人上前侍侯！
　　“太子殿下怎么了啊？”顶替涵玉办差的罗琴没了办法。
　　涵玉无奈，只得用冰水盖了盖微红的眼泡，
　　“可着我一个人倒霉吧……”她小心的弓身进了寝殿。
　　“奴才伺候殿下更衣……”
　　半晌，头上竟没抛出暴喝。
　　涵玉一愣，忍不住抬头偷偷去看——
　　只见太子明承乾站在龙蹋前，正皱着眉头望着她呢！
　　“你就跪那儿给本宫更衣吗？”

　　飞絮落花一登楼

　　闻得此言，涵玉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她做好了劈头接一顿臭骂然后快速退回去睡觉的准备，怎知却等来了这么一个场景。
　　她在心底叫了一个奇，又喊了一个苦，当下却不敢耽误，赶紧挤出一脸笑容走了上去。
　　明承乾将双臂展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涵玉将手下的活儿进行的干净利索，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得不时拿眼瞥着这位储君，时刻注意着主子的神色变化。这平常都是三个人完成的活儿，今儿“走运”落自己一人头上了，怎么也不能出差错啊……
　　很快，太子的罩衣，内衫都除下了，涵玉在明承乾的身后顺势转身去拿备换的内衫，却被什么吸引的猛回了头！
　　只见太子的后背上竟隐约分布着一道又道的抓痕！淡的已转微红，但有几处深的甚为触目惊心！有的还结出了点点血枷！谁敢在这位未来的至尊身上……涵玉马上想到了皇帝？但又赶紧否定了！这分明就是那个……涵玉不敢再想了！
　　皇家的秘密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涵玉赶紧压抑着狂跳的心，一把抓起了新的内衫，极力的摆出一付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手脚麻利的给太子换上，不过,她的眼睛又不能眨了!——天啊！
　　这是什么？！
　　太子的肩膀上竟留着一个绝对能分辨清楚的牙印！！
　　涵玉此时已经转到了太子的侧面，她已无法掩饰脸色的瞬间变化！更要命的是，她的余光明显感觉了另一道目光的射来！
　　涵玉的心都快跳了出来，她低垂眼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竭力的让自己的表现一如往昔，不过……怎么那道目光还没有收回去！他发现了她看到了吗？涵玉的冷汗呼呼的冒了出来……天啊，他为什么非让自己来看到呢……难道又得杀她来灭口……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咬这位天湟贵胄……昨天夜里……难道太子在皇宫里……
　　涵玉为自己的这个假设打了个冷战，不过，这哪里有些不对呢……她怎么隐约有了点奇怪的感觉……
　　“你……什么表情？”太子的突然问话打断了涵玉的胡思乱想，“不高兴吗？”
　　涵玉一哆嗦，拿眼飞速瞥了眼明承乾，见他态度竟然很是和蔼！心下大为诧异，赶紧笑着答了上去，“殿下开心，奴才们更开心……哪里……”
　　她还没把话说完，明承乾的下一句话就跟了上来，“今天的事……”他的嘴角竟然弯了， “那丸子竟然是……”他居然提到了那个该死的香丸！
　　“我还不知道……东宫里竟有这样的东西？”太子似在自言自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涵玉又想起了自己昨夜的事，脸色红一片青一片。
　　“不过……它怎么能放在醒酒丸的地方呢？”明承乾竟将“醒酒丸”三个字念的特别清楚，他将头转向了涵玉，面色如聊家常，“你说……要是有人拿错了……”
　　涵玉似遭了雷劈！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难以置信的望向了太子，难道……难道他……看见了什么？！
　　明承乾轻笑了一下，眼睛却望向了门外低垂的纱帘。
　　他一手抓起了一个镏金小香炉，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另一只手却轻轻指向了目瞪口呆的涵玉——
　　他竟然做了一个白骨利爪的手势！在自己的胸口处比划了两下……
　　涵玉彻底呆了！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明承乾叹气，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望向涵玉的表情很是疑惑不解？！
　　又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受不了涵玉的脑力了！压低了声音狠狠的吐出一句话，“别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涵玉的面色由惊讶到恐惧——“啊！”她叫了起来！
　　——“咣！”同时，香炉被摔到了地上！
　　天啊！居然是他！涵玉半晌闭不上嘴！这怎么可能！这……她突然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本宫可是在‘闭门思过’，……你知道该怎么办吧？”明承乾拍了拍手。
　　涵玉浑身瘫软的跪了下来，她将香炉捧了回去，自己的声音都听来那么的虚无缥缈——“殿下放心，奴才告退……”她快步退出帘外。
　　帘外，聚集着一群宫女太监。
　　见涵玉惨白着脸出来，都赶紧无声散了开来。
　　罗琴、翠云、翠缕、翠墨、翠染、小顺子都聚集到了涵玉的内间，七嘴八舌的讨论开了。
　　“姐姐……太子殿下到底怎么了啊！好可怕啊！”
　　“殿下摔东西了呢！”
　　“殿下原来不是挺高兴的吗……”
　　“殿下说的话什么意思啊……”
　　涵玉的脑袋嗡嗡的。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不肯让人来服侍！怪不得，怪不得他还拿着个香炉……一个是父伤龙体未愈、一个是父丧尸骨未寒……涵玉直挺挺的打了个寒战，她赶紧正色对周围人说，“最近一段时间，你们谁都不许像刚才这样乱说话！不许聚在一起！更不许背后传什么混话！”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全家要是活腻歪了，就别把我今天的话当回事！”涵玉从未这样严厉过。
　　“殿下这几天心情不好，我一个人去伺候。”涵玉扫着众人，“不用你们，是让你们留着命将来回去见见父母兄弟，谁要是管不住自己议论事情的好奇，现在就说一声！”
　　……
　　众人均白着脸噤声退下了。
　　涵玉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白色小瓷瓶，熟练的倒出一粒黑色小药丸，张口吞了下去。
　　是夜，雷电伴着暴雨撕开了夜幕。
　　涵玉心情烦闷，睡不着觉，披衣向外殿走去。
　　闪电将景泷殿金碧辉煌的摆设映射的分外狰狞刺眼，涵玉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在抽筋，自己怎么能……怎么能和这未来的九五之尊……可他不是一直在前殿休息的吗……她在心底哀叹了一声，还不如是那个可恶的冯严呢，至少还可以当做一场梦将它忘掉，如今，太子身上的一道道红痕……甚至还有那个印记……天啊，那疯狂的事情居然是她干的！
　　涵玉已站到了大殿的门口。清凉的风夹带着雨水的味道拂上了滚热的脸颊，涵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她望着漆黑的雨夜。
　　陆重阳……他该收到信了吧……她在心底产生了强烈的挫败感。怎么，他连挽回都不来挽回一下吗？涵玉苦笑着紧了紧披风，她董涵玉已轻贱至此了吗？断了既断了，当真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场春梦了无痕吗……她暗笑，看来自己真是那再常见不过的弱水三千了，饮不到这一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道闪电将景泷殿照的雪亮。
　　涵玉抬头望了望明暗互灭的巨大匾额，自嘲的苦笑。好啊，自己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能和当朝的太子有了一夕之欢……看样子，明承乾对自己的态度还好。怎么？要以自己的中人之姿，浮萍之基，没入这茫茫胭粉后宫？涵玉讽刺的笑了。殿外的风景淹入了浓浓的黑幔，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父家、倚靠、还有那令人羡慕的青春……涵玉再次紧了紧单薄的披风，她已经十九岁了，是啊，她强迫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十九岁了。
　　接下来的路，她该怎么走呢？涵玉开始前所未有的郑重思量了。
　　七月十四日。暴雨丝毫没有泄劲的意思，倾盆如注。
　　明承乾无处可去，坦然坐在外殿上神。
　　景泷殿的一众人等皆是肃穆端庄，大气都不敢出。
　　涵玉在殿上站了一个上午。那太子明承乾只是望着外面的雨帘上神，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涵玉在心底佩服，这样的功力哪里是寻常百姓能练的出来的？喜怒隐忍于心，心思不露于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帝王之像？
　　终于，尚食局的到来打破了令人难受的压抑。
　　太子拿眼瞥了一下布的菜品，懒懒的挥了一下手，“本宫是在这儿闭门思过……”他突然扬起了声调，“可没人告诉你们，本宫这个太子要不做了吧！”
　　所有的人都吓的瘫跪在了地上。涵玉在心里笑着……肯定是，这尚食局又拍到马腿上了……
　　好容易，太子平安的吃过了午饭。
　　他坐着享受了一会儿太监的敲打，突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的向后面走去。
　　涵玉一把推向了愣神的翠墨、翠染，低声吩咐着“快去拿齐东西递进去，我跟着进石宫！”
　　一头大汗，涵玉跟着明承乾的大步，小跑着进了石宫。翠墨、翠染将衣物放下了就快速闪了出去，这关口，谁都不嫌自己命长。
　　涵玉硬着头皮上前，“奴才给太子殿下更衣……”她伸手从太子的脖领处解去。
　　自从知道了那夜的事是和太子做的，涵玉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无动于衷的办差了……她每次都强烈的提示自己别往那方面想，可是，适得其反，她总是在这样近身的场合浮想联翩……她在心里将自己棒喝了回来，吁——真是要命……
　　涵玉顺利的解完了一个系带，再解到胸口位置的时候，却发现一只戴着翠玉扳指的手突然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涵玉唬了一跳，猛的变了脸色，她嗖的抽出了手，飞速的大角度扭头四下望了望，赶紧回身将虚掩的石门关上。
　　“殿下……”涵玉的心都快吓停了，她有些着急，红着脸抱怨道，“您……您不能这样！有人看到了怎么办……”
　　明承乾在一旁却早已转过头去，大笑不已。
　　涵玉郁闷的中断了自己的抱怨。她的话有那么可笑吗？
　　半天，明承乾才转过脸来，神情舒展，“有你我怕什么？这么令我放心……”他的嘴角又弯了，他又想笑了！
　　涵玉觉得自己受了戏弄，心下恼火，“殿下……涵玉贱命一条，殿下可是日后的九五之尊，若是为这样的琐事……”
　　明承乾缓缓正了颜色。
　　涵玉突然发现，自己篡越了！她顺着手中的活计，赶紧转了话，“殿下请入池沐浴，奴才在耳房奉诏……”
　　“慢，”明承乾止住了她，“你就待在这儿。”他面无表情的望着涵玉。
　　涵玉零丁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遭遇，还有那一夜疯狂的……她一时惨白了脸，他……他不会是想……她的身子不自觉的紧绷了起来。
　　“你害怕什么？”明承乾皱眉。
　　涵玉尴尬极了，她只得挤出笑容来，“奴才哪有……奴才是……”她好容易想出个词来，汗都流下来了，“是……受宠若惊……”
　　明承乾有些嘲笑的弯了下嘴，但转瞬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表情，他转身步入池中，出言平缓淡然，“现在，毕竟不同往时。你若在耳房，一但出现万一，别人进来奉诏，怎么办？”
　　涵玉一愣。
　　她转瞬很是佩服太子的心思。是啊，谁能保证没有万一呢？如今的情况，就是要在这几天之内杜绝一切万一的可能！为此，身为太子，他都能忍受伏天汗蒸，可她呢？还真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她怎么想到那个方面去了！她低着头，红着脸，心里很是受教，“奴才遵旨……”
　　一个时辰，太子回了寝殿，自有尚食局的人伺候上了冰镇的荔枝葡萄。太监们上前敲背按身不表。涵玉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了，她退了出去，向回廊走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闷热的洒了下来，知了也开始了寻常的鼓噪，涵玉漫无目的的沿着水榭画廊走着，突然，竟看到了正在阴凉处抱剑小憩的冯严，她想停下已经晚了，自己已经走到了离他不到三步的距离。
　　涵玉很是尴尬，想起无辜打人家的那一巴掌，她在心里就犯蹙。
　　赶紧溜，她咬着嘴唇、伸着脑袋、提着裙摆、弓身蹑脚向后退去，好……他还没发现，好……退过这个弯就好了……可是！哎呦！自己被什么拌倒了！涵玉突然发现自己失去重心了！啊！！！！她惨叫着——
　　扑通！又落水了！
　　顺理成章的，有人近水楼台的将自己救了上来。
　　涵玉心里那个郁闷啊……她很是不忍的将脑袋抬了起来……
　　“怎么又是你！”冯严像见了鬼似的将手一缩，大叫了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涵玉跌倒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解释那么的滑稽可笑。
　　“你又想干什么！”冯严俊俏的面容布满了怒气。
　　“我……”还没等着涵玉回答，一群人闻声跑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涵玉赶紧站了起来，“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落水了！千万别惊了殿下！”她可不想让太子知道。
　　为首的太监一脸的遗憾，他支吾着，
　　“董司筵，小的们……小的们已报进去了……”

　　书被催成墨未浓

　　冯严和涵玉被一众人“簇拥”进了景泷殿。
　　太子早坐在了正位。他惊讶的看着涵玉披头散发的围着一件披风跪在下面。
　　“怎么回事？”他严厉的扫视着众人，“你们看本宫过于清闲——找事让本宫散心是吧！”
　　涵玉尴尬之极，正在想该如何开口。旁边的冯严却抱拳先出了声，“回太子殿下的话，董司筵不知为何竟意想不开，自寻短见！属下怕坏了东宫声誉，将其救了上来，却忘了回避之规，特向太子殿下请罪！”
　　涵玉顿时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太子的脸色很是阴沉，他瞪向了涵玉，冷言道，“你——跳湖做甚？东宫何处苛刻你了？”
　　涵玉冤的血脉回流，她大叫着，“殿下，奴才冤枉啊！他，他血口喷人！”涵玉一咬牙，“明明是他值勤睡觉被我发现，情急之中将我拥落入水！他恶人先告状，还抢了个救人的好名声！”
　　冯严猛的瞪大了双眼，“你！你胡说！”
　　涵玉毫不示弱，“我敢拿我全家性命发誓我没有自寻短见！”
　　冯严也叫了起来，“我也敢拿我全家性命发誓我没有推你下水！”
　　涵玉狡猾的笑了，“你敢这样发誓你刚才没有偷懒打盹？！”
　　冯严涨红了脸，“你！”
　　“都住口！”太子大声呵斥住了他们二人，“这景泷殿还有没有规矩了！”
　　半晌，太子才发话，“你去水边做什么？”这话是问涵玉的。
　　涵玉理直气壮，“回殿下的话，奴才是出去活动活动腿脚，不想正看到冯副使小憩，奴才原只是想规劝他几句，却……”
　　明承乾打断了她的发言，“你想规劝他？”他有些意想不到。
　　涵玉不好意思的笑了，“奴才只是想念段《论语》给冯副使听听。”
　　明承乾“扑呲”一声笑了出来，他平缓的给涵玉的无知扫盲，“冯严可是上届秋闱的探花郎，你，也真有底气去念……”
　　涵玉一愣，这小子居然这么厉害！怪不得自己第一次问到他时，那太监奸笑着夸自己好眼光……她定了定神，哼，探花怎么了，又不是状元！
　　涵玉当下清了清嗓子，“奴才真不知冯副使竟是探花郎，奴才当时只是想问问，《论语》上——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这段话是不是圣人批评弟子白日睡觉的意思呢……”
　　……
　　一场闹剧在太子的呵斥下结束了。
　　这个下午过的很快。
　　吃了晚饭，涵玉又进了寝殿伺候太子更衣。
　　“你真的不是自己跳下水的？”太子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涵玉吓的不轻，在宫里哭都不行，更别说自裁这样的大忌了！她赶紧跪了下来，“奴才……奴才绝对不是，奴才敢拿……”
　　“你又拿你全家的性命保证？”明承乾断了她的话。
　　涵玉语塞。她赶紧想解释过去，“奴才……”
　　“冯国公府可是上下百十口人，你全家现在就剩你一人，你这买卖做的好啊……”明承乾竟吃吃的笑了。
　　涵玉郁闷之极，“我……”她想说，她不是故意这样的！
　　可太子冲她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涵玉郁闷的向回退去，却不想太子又加了一句，
　　“日后别再难为冯严了，他说不过你……”
　　涵玉冤屈万分的回到了自己的内间，竟发现小顺子一直在等着自己。
　　她下意识的向四周望了望。小顺子弓身走了上来，附耳低语，“姐姐，有个事借步说……”
　　涵玉一头雾水的将小顺子领进了内间，她压低了声音，“什么事，快说。”
　　小顺子又出去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才关门说道，“姐姐，南门外有人找您，等了很长时间了……”
　　涵玉脸色一变，“什么人？”她疑惑的问道。
　　“一个男人。”小顺子有些支吾。
　　仲言？父亲？涵玉急了，手都在比画，“长什么样？多高？胖吗？”
　　小顺子苦着脸，艰难的说着，“他说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婿，怎么也不走，非要等到姐姐出去见他不可……”
　　涵玉的心里突然轰塌……他？——难道是他？
　　她送走了小顺子，立在殿门很久，很久，还是慢慢向南方走去了。
　　我只是去听听他怎么说，真的。她在说服自己。
　　守门的侍卫似习惯了这样的香艳情节，看见涵玉过来，都交头接耳起来，一个侍卫还在向外喊着，“哎！那位公子，您等的人来了！”
　　远远的，涵玉看见一袭兰衣飘在夏夜的暖风中，那熟悉的身影让她一时间鼻子发酸，难以忘情吧，全身竟微微的颤抖起来。
　　陆重阳，
　　他终于来了。
　　涵玉定了定神，跨出了侍卫的警戒。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是冰冷无情。
　　陆重阳一把拉过了她的手，“出去说。”
　　涵玉狠狠的将手抽了出来，她不想离开侍卫的视线，“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陆重阳还是那样的不愠不火，“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的，明天我在幽时别苑等你。”
　　涵玉冷笑一声，这个人到现在还是那么的自负，“敏儿是不会让你进去的。”她直接打断了他。
　　“我会想办法的，或者，我住对面的鸿运客栈。”应对着她的任性，陆重阳笑的很宠溺。
　　涵玉心底一颤，不好……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萌动，低垂着眼帘，不敢再去看他的双眸，将声音武装的冰冷入骨，
　　“该说的，我在信上都说的很清楚了……我配不上你，您请回吧。”
　　陆重阳笑了，似一块暖玉般淡淡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柔雾，“就算是分手……总有些话要说个明白吧……”
　　不得不说，陆重阳是懂涵玉的七寸的。
　　半晌，涵玉没有开口。
　　“你们尚书不安排你出差了？”涵玉觉得自己问的很讽刺。
　　“我向他告假了。”陆重阳答的很简短，“无限期。”
　　涵玉猛的抬眼望向了他！
　　陆重阳笑的很温暖，又很坚定，“有些事，总要给你一个交代。”
　　涵玉愣愣的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如烈火翻滚，在厚厚的冰层下喷薄欲出！
　　他刚才说什么？说什么！
　　——他要给她一个交代？！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了下来。
　　我该不是听错了吧……涵玉将头扭到一边。她感觉那股烈火已经穿透了坚冰，直逼自己的喉咙……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交代的？”她擦干了眼泪，淡淡的说着，“曾经的事，没有谁亏欠了谁。”
　　陆重阳有些动容，“你……不要这么说……”他的声音轻的像夏夜的浮风。
　　涵玉凄惨的笑了，“那都是两厢情愿，郎情妾意，您断不需耿耿于怀的……”
　　“我们好聚好散，好吗？”她终于归于平静了。
　　陆重阳没有回答，他无声的立在当地，衣襟与发丝一起随风飞扬。
　　雨后的青草香幽幽的钻入鼻中，似安神良方。
　　“我知道，从前是我错的太多……”陆重阳缓慢的开了口，声音平静、飘渺，“如今，算是咎由自取。我接到你的信就往回赶……我不奢求什么……只是，给我点时间，让我对从前的事做个解释，好吗……”
　　涵玉觉得整个人都快被他的声音融化了，她默默的望向了陆重阳，他的眼睛清澈如水，温暖而忧伤，他的身姿温润如玉，还带着夙夜兼程的沧桑疲惫……
　　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啊，如今这样的站在她面前，让她如何能够……
　　涵玉鼻子一酸，将脸转到一边，“我……这一段时间不行……”一言既出，她知道自己又彻底沦陷了。
　　“我知道。”陆重阳的声音很暖，“太子的禁足不会太久了……我等你见面的消息。”
　　“你……”涵玉都为自己的转变不齿脸红，“你……也别耽误了部里的差事……”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好”陆重阳宠溺的点了点头，答的很清柔。
　　涵玉飘回了自己的瓴所。看着月亮，她觉得灵魂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自己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还是碰不得啊……
　　八月，槐花黄。桂香飘。断肠始娇。白苹开。金钱夜落。丁香紫。
　　太子身上的印记彻底消去了。初三日夜里，宫里来了圣旨，在太子千秋节前解了明承乾的禁足，并让其随朝听政。
　　景泷殿的一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涵玉却偷偷拿眼瞥着起身供旨的明承乾，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笑也只是礼节式的微微的弯着嘴角。涵玉暗自感慨，做皇帝的儿子其实挺不容易，一会给打到地下，一会又被抬到天上，凡人没有千年的修炼哪里能化成真龙呢……
　　初四一早，竟是陆重阳自己来南门送的口信，他倒是聪明，直接找了小顺子。小顺子转达说，初六陆重阳在鸿运客栈等她。涵玉笑着摇头，这个敏儿……
　　八月初四，对东宫的低级太监宫女来说，是比过年还高兴的日子。由于八月初五是太子生辰，每年的这一天，东宫都会有恩旨，为迎太子千秋，准宫里宫女太监接亲人探视。
　　涵玉站在殿外，看着一众灰压压的人无声向西门涌去，心里百感交集。其实，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啊……她笑了笑，很是知足。
　　殿外寂静了不少，涵玉信步闲逛，绕到殿门，竟听到了隐约的哭声。
　　涵玉一惊，以为自己耳鸣，再四下望了望，发现了石柱后藏匿的灰色身影。
　　“谁！”涵玉喝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吗？”
　　一个小太监咕噜倒在了地上，“司筵大人……小的……”
　　涵玉一愣，自己知名度居然这么高。
　　她的话语马上柔和了起来，“明儿是殿下千秋，你在这哭，还要命不要了？”
　　那个小太监站起了身子，还是苦着脸，“小的……小的……今天当值……”
　　“有什么事吗？”涵玉反正无聊，问了起来。
　　原来这小太监已约了家人探视，却不想有太监病故，倒班给排到了今天。
　　“不就站这儿吗，”涵玉笑了，“搬个椅子来，我替你！”她从未觉得自己这么高大，“你看完了再来换我。”
　　那小太监的眼睛瞪着不可思异的光芒，呆了片刻后，一个头磕了下去，飞快的搬椅子去了。
　　涵玉在阴凉处坐着发呆，越到正午，越没有走动声响，桂花、丁香的香气阵阵袭来，她竟慢慢的垂下了眼皮。
　　梦境隐约都上来了……
　　“朽木不可雕也……”一个戏谑的男声隔空传来。
　　涵玉猛的瞪开了眼，只见一袭明黄色的盘龙丝绣的行头闪在面前……天啊！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奴才……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明承乾看似心情大好，“你就算不当值，也用不着在这儿睡觉吧。”他奚落着涵玉，“怎么，怕别人不知道你也是块朽木？”
　　涵玉的心放了一大半，今天天晴，不会有大事。
　　她清脆的答了话，“回太子殿下的话，奴才是……”她将自己给人顶班的事简单禀奏上去。
　　“呦？”明承乾明显乐了，“你这泥菩萨还会显灵啊！”
　　涵玉干笑，“奴才……只是觉得……自己那么渺小的人，居然也能改变别人的生活，让人那么高兴！那种赐福的感觉……挺伟大的。”
　　明承乾的眼睛不知盯在何处，他的嘴角似弯了弯——
　　“好好当你的菩萨吧。”他阔步离去。
　　是夜，一众人伺候完太子更衣，明承乾喊住了涵玉。
　　涵玉一惊，她微微向四周扫了一眼，见众人没什么异样的退下了，才忐忑的走上前去。
　　“过两天，”明承乾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让冯严带你去见一个人。”
　　涵玉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规矩。跪安吧。”太子转过身去。

　　覆水再收岂满杯（上）

　　太子的千秋节过的很是简朴。
　　不收礼，不请客，明承乾只是在东宫召集他的众位姬妾子女，简单摆了个螃蟹宴。
　　涵玉有些想不通，不是陛下刚颁了旨意让太子随朝听政吗？鲜花着锦的关口，难道庆个生辰也要韬光养晦？
　　八月初六，涵玉告假出了东宫。
　　她向自己的幽时别苑走着，心绪起伏不定。
　　远远的，鸿运客栈越来越近了。总是要面对的，她慢慢跨入客栈的大门。
　　却不想，那陆重阳一身白衣端坐在临街窗口，正拿着把折扇微笑着望着自己。
　　“啊，”涵玉吓了一跳，“你坐这儿干什么？”
　　“我也试试，在这儿等你的滋味。”陆重阳说的有些腼腆。
　　涵玉面上一烧，低下了头。
　　“进来说吧。”陆重阳收起了折扇，走在了前面。
　　他竟没来拉我的手……涵玉突然蹦出这样奇怪的念头，她赶紧稳定了心思，跟了上去。
　　很快，二人进了房间，两两相望。
　　陆重阳沉默。
　　涵玉也不先开口，她在心里想，看他如何说呢……
　　很长时间，陆重阳才慢慢的走近身来，他轻轻的将涵玉揽入怀中，用手温柔的抚摩着涵玉的黑发，声音似呢喃似蛊惑——
　　“做我的妻子，好吗……”
　　涵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使劲的压抑着起伏的心情，笑的很讽刺，“又是几年之后呢？”
　　“我是认真的。”陆重阳回答的很严肃，“最多……半个月。”
　　涵玉的心又落到了谷底，她差点没笑出眼泪来，“半个月……”她笑着，“大事还是未了吧？”
　　陆重阳有些难为的垂下了眼眸，出言很低很慢，“相信我……真的，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涵玉感觉自己听到了再好笑不过的说辞，她马上回击着，“我说过，你不必对我有什么愧疚，那都是我自愿的，你无须负责！”她将头拧了过去。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陆重阳的表情有些痛苦。
　　“我逼你娶我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涵玉自嘲的笑着，“被拒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不必在意我的面子……”
　　“我从没有拒绝！”陆重阳激动的解释。
　　“是啊……”涵玉苦笑，“你让我等，等五年等三年等一年，现在看不行了，又改成半个月！”
　　陆重阳沉默。
　　“你非要挖出我的心看吗？”他有些伤感，“你怎么才能相信我！”
　　涵玉沉默。
　　很久，她开了口，“你还爱着那个□吧……”
　　陆重阳跳了起来，“你……”他马上沉静了下来，很认真的拉过了涵玉，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我承认，曾经很长时间我对她难以忘情，但……但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难道没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慨吗？”涵玉笑的很讽刺。
　　陆重阳叹气，旋尔，他真诚的抬眼望着涵玉，出语恳切坚定，“那都是过去了！涵玉，现在我爱的是你！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她根本不能和你比！不能！！”
　　涵玉的眼睛慢慢模糊了。
　　陆重阳紧紧的将她搂在了怀中。她放声大哭，似要把这么长时间的委屈、压抑、痛苦、隐忍、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哭吧……”陆重阳轻轻的拍着涵玉起伏的肩膀，他的脸紧紧贴在了她的额头，“都是我的错……”
　　屋内的空气缓和了下来。
　　“我给你带了几件衣服，”陆重阳转过身去，“从前是我疏忽了……你连正经的缎装都没有……”粉红色、宝蓝色、米黄色的缎装一溜摆在了涵玉的面前。
　　“你要干什么啊……”涵玉有些虚骄的皱眉抱怨，“我哪里穿的过来……乱花银子。”
　　“银子是小事。”陆重阳拿起了那件粉红色的缎装，笑的很轻柔，“穿上我看看……”
　　涵玉突然想起了自己穿月光公主华服的旧时光。如今，自己也有了……
　　“好漂亮……”陆重阳将她拥入怀中，耳语厮摩，“日后，天天穿给我看……”
　　温热的气息吹的涵玉有些晕厥。
　　“你的手怎么了？”陆重阳突然发现了一道伤口，紧张的将涵玉的手抬了起来。
　　“没事的，”涵玉不好意思的笑着，“昨日太子千秋摆的螃蟹宴，我跟别的女官抢的时候，让蟹甲给划到了……”
　　陆重阳“扑呲”一声笑起来了，“亏的还是奉安知府的千金，一个螃蟹就急成这样。”
　　涵玉笑着辩解着，“那可不是我们奉安的螃蟹，是登莱府御供的呢！”她瞪大了眼睛，“都说八月十五才顶盖肥，可是昨日东宫的蟹子这么大！”
　　陆重阳笑了，“海棠花气静，此夜筵前紫蟹肥。玉笋苏汤轻盥罢，笑看蝴蝶满盘飞。桂花香螃蟹宴，好享受。”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笑着……
　　你这司筵，想做，就继续去做，不想做了，我就带着你云游四海去……
　　你说的话有几次应验的……
　　又来批评我啊……
　　你说过给我买云罗缎庄的金银线百蝶穿花罩褂……
　　你说过给我买荣宝斋的麒麟玉金线挽花包……
　　你说过给我买……
　　好，好，好，好，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忘了……
　　……
　　“还记得在奉安的那个雪夜吗？”陆重阳突然缓缓的转了话头。
　　“当然……”涵玉一愣，旋即笑了，“你居然也记得啊……”她取笑他。
　　“那夜你为我盖的被子……”陆重阳的表情很恬静，“你不知道……你转过身后，我流泪了……”
　　涵玉一惊，她恍惚记得好象有那么一回事，自己那夜睡不着，偷偷凝望陆重阳熟睡的样子，还轻轻的给他盖好了散落的被子……
　　“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认定你了……”陆重阳闭上了眼睛，
　　“做我妻子的，只能是你。”
　　涵玉闻言恍然如梦，她呆了片刻，喃喃的说道，“既是如此……那此后的日子，你为何还是那般的无心冷漠呢……”
　　陆重阳缓缓望向了涵玉，眼神中流露出万千情感，“我……”他有些羞愧，“我总以为，你就是我肩头的小鸟……无论我什么时候想起，你都会在那里静静的等我……”
　　“我以为……这样就好……不用刻意，也不用费心……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终于，我酿成了大错……”
　　“你决定飞走的那一瞬，我觉得心一下被抽空了……我什么事都做不下来……在烈日下感觉不到炙热……吃东西也没有味道……怎么也感受不到快乐……我这才发现……”
　　“我居然是那么的离不开你……”
　　“我这才知道……我其实竟是那么的爱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对不起……”他的眼睛湿润了，“从前的种种……真的对不起……”
　　涵玉能清晰的觉察到自己的心痛，她的眼泪冲出了堤坝，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重阳轻轻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给我一个将来，让我可以好好的补偿你……好吗？”
　　……
　　很快，离别的时间到了。
　　陆重阳将涵玉送到了麒麟巷。
　　“三郎……”涵玉有些生涩的低声开了口。
　　陆重阳却似被什么怔了一下般停滞了。
　　“叫我……重阳吧……”他的脸背着阳光，似有些飞红。
　　涵玉心头一暖，
　　“重……阳，”她垂着头，细语劝他留步，“你回去忙吧，我自己能回宫的。”
　　“送过朱雀大街吧……”陆重阳淡淡的笑了，“我在改过自新，给个机会嘛……”
　　涵玉心底一暖，骄蛮的瞥了他一眼，抿嘴笑了。
　　“这月初九……我要回去一趟。”陆重阳出言有些羞涩，“你……和我一起回蜀中见父母吧。”
　　涵玉一愣，这么长时间，陆重阳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父母。
　　这两天奇迹来的太多，她都觉得幸福的有些不真实了。
　　“我……怕是出不去这么长时间……”她的心如盛夏之花般绽放，娇羞的低着头，“不过……我该捎些什么东西去拜见高堂呢……”
　　“傻丫头……”陆重阳宠溺的笑了，“给他们做儿媳，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东宫外沿甬道，陆重阳停下了脚步，“走吧，别太辛苦。”他的声音如夏夜微风。
　　涵玉转身慢慢的向远方的宫门走去，熏热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像心底翻腾荡漾的快乐，她每次回头望去，那个身影都一直微笑的立在那里，那目光温暖深情，似在她背后护上无数关爱怜惜……
　　涵玉继续走着，眼眶有些发红。
　　这么久了……自己终于等来了这一时刻……
　　***************************************************************************
　　是夜，涵玉带着翠云、翠缕例行伺候。
　　太子明承乾的心情也是大好，居然还和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气氛很是热闹。
　　话题扯到了千秋节的螃蟹宴，又笑起了女官们互相动手争蟹全部挂彩的场景，涵玉心里猛的一动，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咬着泛干的嘴唇，待更衣完毕，使了个眼色让二女先行退下。
　　涵玉上前将床帏重新整理了一番，将香炉点上，服侍太子躺下，又拿起团扇轻轻的摇着。
　　“无事献殷勤……”太子毕竟是人精中的龙精，他笑着打量着涵玉，“想干什么呀？”
　　“殿下圣明，”涵玉厚着脸皮笑了，“奴才……奴才想求殿下赏一篮贡蟹。”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太子有些惊讶。
　　涵玉尴尬的顿在那里，她突然意识到，这说假话了可叫欺君啊！
　　幸而，太子马上又问了话，“什么时候要？”他的声音没什么表情。他答应了？
　　“后天吧……”涵玉硬着头皮小声嘟囔着，发怯的偷偷瞄着明承乾的脸色。
　　太子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闭上了眼睛，“……跪安吧。”
　　涵玉做贼般一头大汗的退了出来。她拍着起伏的胸口，吁……好惊险……
　　初七清晨，涵玉还是有些做贼心虚，她忐忑的带着翠云、翠缕进去服侍，直到太子同往日一样英姿勃发的上了早朝，这才彻底放下心里的石头。
　　景泷殿众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轻松。
　　“姐姐姐姐！”小顺子从外面小跑着进来，“冯副使，冯副使在外面要求见您！”
　　涵玉一愣，罗琴却抢了话，“让他在外面候着，嘿嘿，不想等可以进来找啊！”众人附和！
　　涵玉很是郁闷，大家都知道他们二人“势如水火”……她突然想起了千秋节前夜太子同自己讲的话，心里一咯噔，难道……
　　她一个高蹦了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可惜的是，几双手同时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罗琴、翠云、翠缕、翠墨、翠染居然还有小顺子！
　　“你们要干什么！”涵玉叫着。
　　“大家就是觉得你们不对劲……”罗琴笑的很狡猾，“不会是不打不相识的‘冤家’吧……”
　　涵玉那个冤啊！“你胡说什么！”她就差没吼出来了。
　　“别不好意思承认啊……”翠缕也干笑着说话了，“那姐姐说，他趁着殿下不在的时候明着来找您做什么啊……”
　　涵玉受不了了，她都快晕了。
　　“姐姐，其实你的眼光真是不错。”翠云也开口了，“那冯副使真是大周少有的才俊，浑身上下一个缺点都没有的！”
　　“谁说的？”翠染插话，“他有一个要命的缺点！”
　　“恩？”涵玉愣住了，“什么？”她心里其实也同翠云一般看法的。
　　翠染笑的很得意，“这可是咱许尚宫的名言！‘唉，冯严这人，就一个缺点——成亲太早！’”她学着许婷的腔调。
　　众人都大笑起来！
　　涵玉也忍俊不已，“许尚宫还这么风趣啊？”她很难将这话和严肃古板的许婷联系在一起。
　　众人相视而笑。
　　没时间耽搁了，她赶紧正了颜色，“别胡闹了，是殿下安排的正事。”
　　殿外，远远的就望见了一身银色侍卫官常服的冯严，按剑迎风，笔直的站立在拱门石柱旁。
　　涵玉不由的笑了。
　　好一个名门探花郎，暮登天子堂。
　　想当年，正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盛景吧……
　　也许，
　　在那个菊花绽放的季节芳心暗动的，也有如今的许尚宫大人吧……

　　覆水再收岂满杯（中）

　　冯严对涵玉断没有什么热情，他见她过来了，“走吧。”转身就走。
　　“哎——”涵玉开口了，不知怎么，她就是想戏弄他。
　　“冯副使，你这么巴巴的把我叫出来干什么？”涵玉故意说的很大声，“让我跟你去哪啊？”
　　冯严猛的回了头，那眼神能杀死人。涵玉“无辜”的瞪着大眼，嘴角憋不住的微微上弯。
　　片刻，冯严从鼻子哼出一声，他走近了她，居然绽开一张大大的笑脸，“你还是留着力气——待会好好哭吧。”
　　涵玉的笑容僵住了。
　　涵玉被很不客气的扔上了一驾马车，轿厢被黑缦缠的严严实实。不知颠簸了多长时间，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黑缦开了个口，“下来。”不用猜，这么生冷，定是冯严。
　　涵玉钻出马车，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小院。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只是各间房外站着很多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壮汉。
　　她诧异的很，看来是让她来看一个被关押的人。难道？！
　　涵玉想起了来时冯严幸灾乐祸的话！莫非是——
　　“你的伯父，去见见吧。”冯严将房门吱的推开了。
　　董方达，她的父亲，正斜倚着竹椅发呆。
　　突然间，涵玉竟发现自己有种微微失落的感觉。
　　原来……竟是这样。
　　明承乾在自己的千秋节也当了回菩萨，让他们父女团聚！
　　涵玉觉得很讽刺。这样的恩赏好大……她回去还得感激涕凌的谢主隆恩……
　　可是，没有人来问，她需要吗？
　　她虽然已经原谅了他，但却再也不想面对他。
　　涵玉盯着那人影，矗立，久久不动。
　　冯严诧异的望着她，她也盯了回去。
　　“怎么，我的表现让您失望了？”她嘲笑的开了口。
　　冯严愣了，涵玉的直视让他只想回避，他将眼睛移向别处，“你……够冷血！”他干干的抛下了一句，回身走了。
　　涵玉冷笑着，跨进了门槛。“伯父大人？”她看到了董方达眼中的不可思异，“我们又见面了……”
　　父女二人的波劫重逢变成了董方达一人的抱头痛哭。那哭声悲切漫长、哀伤无比，摧人心肝。
　　听着听着，涵玉的眼眶湿润了。
　　她发现自己父亲的灰白头发随着声音的撕裂颤抖起伏着，自己的心也渐渐软了下来。
　　“爹……”她终于松口了。
　　董方达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只有愧疚和后悔，他嘲笑的说自己，人之将死，其言才善。他问了涵玉的现状，东宫的景遇，欣慰的点头。
　　突然间，涵玉觉得自己有必要向父亲说明一件事。她斟酌着开了口：
　　“爹……女儿……有人向女儿求亲。”
　　董方达一愣，有丝高兴旋即又掩上惆怅，他和缓的问道，“是……哪家的公子？”
　　“您认识的……”涵玉有些难为情，声音如蚊子哼哼，“礼部员外郎，陆重阳。”
　　董方达猛的瞪大了双眼，“谁？！”他绷直了身子。
　　涵玉吓了一跳，“陆……陆重阳啊，您不认识了吗？跟世子还来过咱家呢……”
　　董方达又缩回了竹椅，半天，他才开口讲话：
　　“涵玉……我知道，我没脸再拿爹的身份管教你了……”
　　涵玉很是尴尬，她跪了下去，“爹，您……别这么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重阳……我是断不会答应的。”他的声音很是疲惫不堪。
　　涵玉惊呆了，“为什么！”她夺口而出！
　　“他……他哪点不好？爹……他……”
　　董方达打断了她的辩解，“我说过，我不配再以父亲的名义来管你……”
　　“如今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姐夫败了……又没有旁的可以倚靠的亲戚，你知道吗？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孤女……”
　　涵玉心下酸楚，“女儿知道……”
　　“若为下堂妇……连退路都没有……你知道吗？”
　　涵玉心底一咯噔。
　　“对这个改变你一生的人，你了解多少呢？你掌控多少呢？”
　　涵玉无语。
　　“为父钻营数十年，还未看的透他……你……”董方达长叹一声，“你怕是除了他礼部员外郎的身份，一无所知吧……”
　　涵玉打了个冷战。
　　“我不希望……我唯一在阳光下活着的孩子再毁在他手里……”董方达闭上了眼睛，“他……怕就是那断肠的砒霜啊……”
　　涵玉心里发虚，嘴上却不服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父亲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乎？”
　　董方达摇头长叹息。
　　一个声音从帘后清脆的闪出，“爹，还是我来说吧……”
　　董方达起身回了内间。
　　涵玉一愣，见一红衣丽人走了出来。“涵珍？”她早该猜到是她。
　　“你的命还真大，福也够大……”涵珍打趣的一笑，如花绽放。
　　涵玉也不示弱，她笑着还了嘴，“姐姐，日后死人也不要相信。否则，会阴沟里翻船……”
　　“东宫真的长进人，”涵珍笑着拉过了涵玉的手，“不过，关键地儿还是欠了点火候。”
　　涵玉闻言沉默，“姐姐……”她抱住了涵珍，声音虚弱无助，“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涵玉神情麻木的被冯严带了回去。涵珍和她的对话，慢慢的浮现脑海。
　　“他说的亲人，你见过一个吗？”
　　“他舍得为你花钱吗？他会记得你说的话吗？他会费心为你准备惊喜吗？”
　　“他做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到哪里去找他吗……”
　　“他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再得到呢……能这样珍惜你多少年呢？”
　　“他对你的信任有几分？防备有几分呢？”
　　“他是谁？你知道吗？”
　　“啊——”涵玉大叫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景泷殿的人发现，涵玉又蔫了。
　　涵珍教了她很多试探的方法，她心里怕的很。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想说清楚，她怕这些试探都成了真……她怕这些结果让她无法接受……
　　她龟缩在殿里，逃避着揭幕时刻的到来。
　　八月初八，涵玉还是没敢出门。
　　明天他就回蜀中了，她在殿门站着，想着。
　　她有强烈的感觉，他没有骗她，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是，怎么她还是那么的心虚呢？
　　太阳落山了。
　　涵玉长叹一声，转身回了殿中。
　　“董司筵！”有人在大声的叫她。
　　涵玉一愣，瞧见一个小太监领着一绿一灰两个人跑了过来。等近了一看，着绿袍的是官员，穿灰衣的像是驿站伙计。
　　“董司筵，”那个官员向她作揖，“外官光禄寺薛景，太子殿下要的五百里加急贡蟹……”
　　涵玉呆了，她望向了伙计手中的筐篓，一股海水的腥腻隐隐飘来，“这……这是……”
　　薛景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早上现捞上来的装的，绝对新鲜……”
　　涵玉震撼之极，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用这样啊……”
　　“殿下说天黑之前定要送到宫里，交您签收。”薛景拿出一张纸票。
　　涵玉脑袋嗡嗡的按了手印，随即又叫住了准备离去的薛景。
　　“您认识各部大人的住址吗？”
　　一辆马车停在一处院落门口。
　　“董司筵？”薛景的声音，“到了。”
　　涵玉沉默了许久，还是没有下车的勇气，“您……您替我送去吧。就说……这是我的孝心。”
　　涵玉再回到景泷殿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了。
　　“姐姐，快，”小顺子冲她远远就招手，“殿下回来了！罗琴替您在里面伺候着呢。”
　　涵玉一哆嗦，马上换成了快跑，“殿下……殿下不是今晚去张良媛那里吗？”
　　“我才从良媛娘娘那儿传话回来，殿下说身子不舒服，不去了……”小顺子低声回着。
　　涵玉一愣，“今儿天儿怎么样？”
　　小顺子苦着脸，“阴着呢……”
　　涵玉哆嗦着进了大殿，翠缕给了个眼色，示意太子在石宫。
　　涵玉赶紧换好了束衣，蹑手蹑脚的掀开纱幔，发现明承乾正斜倚在温泉边的软塌上，闭目养神。罗琴在他身后轻轻摇着扇子，撇着嘴挤着眼示意她小声过来。
　　涵玉无声的将罗琴换下，看到明承乾的眼睛还是闭的，她微微松了口气。
　　“冯严还没回来吗！”太子突然喝出这么一句。
　　涵玉不明前因，发愣，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正在捶腿的翠染赶紧递上话去，“回殿下的话，还没有通报……”
　　明承乾烦躁的坐了起来，“他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
　　涵玉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她颤抖着在后面摇着扇子。
　　明承乾烦闷的又倚了下去，涵玉赶紧在后面虚扶了一下，伺候着他舒服的躺下，又扇起了团扇。
　　太子抬眼望见了她，“见到你伯父了？”他的眉头还是皱的。
　　涵玉赶紧跑到前面，一个头磕了下去，“奴才谢殿下隆恩！万死难……”
　　“行了行了行了，”明承乾止住了她的吹捧，“螃蟹到了吗？”
　　涵玉又磕了一个头，这回连话都有些结巴，她好容易将事情和感激讲了个明白。
　　“哦。”明承乾面无表情，片刻他居然浮出一丝冷笑，“我只是说让今晚送篓螃蟹来，没想到他们竟办的这样认真……”他从鼻子哼了一声，“一群的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涵玉呆跪在那里，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也成了太子试探下官风向的手段。
　　“你用不着这么诚惶诚恐，”明承乾看不上涵玉那副表情，“高州的荔枝叫妃子笑，登莱的螃蟹难道叫女官哭吗？”
　　涵玉哭笑不得，郁闷之极。
　　正在此时，外面宫女来报，“冯副使回来了！”
　　明承乾一个高坐了起来，“快！让他进来！”
　　涵玉一愣，这是石宫啊……让外臣进这儿来……
　　很块，冯严走了进来。涵玉吓了一跳，见他银白的衣服上血迹班驳，右臂上还有一道简单包缠的猩红长条……早有宫女惊呼了起来！
　　“都下去！”明承乾的脸色好可怕。
　　涵玉瞥着太子，随退随指挥着宫女们向门外撤去。
　　“你回来，”明承乾居然喊住了她，“给他包一下。”
　　涵玉瞪大了眼睛，太子的脸色阴的恐怖……她只得低声答是，很不情愿的拿来清水剪刀棉布。
　　冯严跪向太子，神情紧张。“冯副使，冒犯了。”涵玉跪在他侧面，将他的袖管剪开，刀口不深、无毒。她松了口气，有条不紊的开始了手上的活计。
　　“怎么回事？”太子开了口。
　　冯严扫了眼涵玉，没有回话。
　　“说吧。”明承乾不在乎。
　　涵玉心里明白，冯严是想让自己回避，她心里奸笑，将手上系结的力道加了几分。
　　冯严马上轻哼了一声。他咬着牙，瞅了眼涵玉，“回殿下的话……暗卫插手了。”
　　明承乾的脸色一白，随即转向黯淡，“我就怕这样，还是这样……”
　　冯严抬头，“殿下放心，线索已断，他们绝查不到东宫身上！”
　　“来的是谁？”明承乾皱眉。
　　“属下与他交手数次，应是钱行。”冯严寻思着回答。
　　明承乾似松了口气，“那就没什么问题……”
　　“可是……”冯严有些犹豫。
　　“怎么了？”明承乾又紧张了起来。
　　“但愿只是属下错觉，”冯严紧皱眉头，“暗卫好像已知少保大人行踪，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明承乾沉默许久，“老师误我……”他狠狠一拳砸在塌边！
　　“请殿下示下！”冯严直身抱拳，眼神充满了如火斗志。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本宫再考虑考虑……”太子的声音疲惫之极。
　　“殿下！”冯严竟顶了回去，“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涵玉惊讶的望着他，又望向太子。太子低垂眼眸，冯严怒目紧逼。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说了……让我静一静。”明承乾无力的向软塌歪去。
　　涵玉赶紧上前扶侍。
　　那冯严竟在下面叫喊起来，“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殿下……仁义岂能开国！”
　　涵玉瞪着冯严，像从来都未曾认识一般！
　　石宫里静的可怕。
　　“过了十五吧……”太子闭着眼睛，无力的呢喃出五个字。
　　“……属下遵旨！”冯严一愣，随即高声应了下来！
　　冯严一退，石宫内静寂了不少。
　　明承乾面朝内斜躺了许久，竟没有动上一下。
　　涵玉诧异的小心伸头向里望了下，却极度震惊的僵在当场！
　　——在太子紧闭的眼角外，竟有着一滴闪光的东西！
　　天啊……那是……
　　她的心不知怎么，也猛然一阵酸楚——
　　他，居然也会流泪……

　　覆水再收岂满杯（下）

　　“赤日炎炎似火烧，稻谷禾苗半枯焦。”涵玉描下两句诗，望着还是没什么长进的大字叹气。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的鼓噪着，吵的她有些心烦。
　　陆重阳去了蜀中郡快有十日光景了，临行前他说七八日就回的，怎么，他还没回京吗？
　　还是……她的脑筋突然咯噔了一下。他的行程安排的很紧密，一般不会有误差。他，他会不会先去了那里呢？！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如蚂蚁爬行般刺挠着涵玉的心思，她在东宫待不住了。
　　她向侍卫借了一套男装，找了个借口溜出宫门。她在心里嘀咕着，要是，要是让我知道你回来先去了那里……哼……咱俩就玩完！
　　涵玉快步如飞，向流光街走去。
　　很快，紫竹别苑越来越近了。
　　涵玉心虚的停了下来。可转而又想，管它呢，还不让我还寻亲问友吗！
　　她抬手敲了门。
　　少顷，她感觉有人走了出来，“幼晴姐！”她叫门了，“是我，涵玉。”
　　门吱呀的开了，幼晴欣喜的将涵玉拉了进去，“呀！你可是来了……都没人来和我说话，我都快闷死了。”
　　涵玉心底有些尴尬，毕竟自己的动机不纯。她挽着幼晴向前厅走着，嘴里半打趣半刺探，“姐姐那么多忠心的裙下之臣，没有来给姐姐解闷的？”
　　“胡说什么呀，”幼晴点着涵玉的额头娇嗔，“除了爹爹，我这半个月连人影都没见到一个，哪来什么裙下之臣啊……”
　　涵玉感觉她不像是说谎，心放了一半。
　　两人进了内房，幼晴要去泡茶，涵玉赶紧拦住了她，“姐姐别忙了，妹妹只是偷闲出来坐坐，一会儿便走！”
　　幼晴有些着急了，她拉住涵玉，“你可别着急走啊，陪我说说话嘛……”
　　涵玉见她花容寂寞，出言恳切，心下也软了，“好吧……反正我白日里也没什么事……”
　　两人便走到幼晴的闺房聊起天来。
　　刚说了一小会儿，就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幼晴仔细一听，皱起了眉头，“是爹！”她起身转身离去，“不好意思涵玉……我去开门……爹怎么敲的这么急。”
　　涵玉透过绿纱窗的小缝向外望去，见幼晴沿着甬道小跑着，拉开了门栓，丛显居然一头撞了进来！他扶住幼晴，好象让她赶紧关门！
　　涵玉猛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幼晴刚刚关上了门，就见几条人影从墙外翻入，很是轻巧矫健！涵玉呆了！那群人全带着面具！瞬间，丛显和幼晴脖子上一人多了一把刀。涵玉的脑袋还没反映过来，从墙外居然又翻进几个人！这几人均是黑纱蒙面，不过他们显然没意识到院内会是这样的情况，好象功夫也略逊一筹，交手几下，就剩下了两个人！
　　坏了！还两帮杀手！涵玉头皮都发麻，她快速的浏览着屋子的布局，哪里有出口！她在心里暗暗叫苦，你说自己在宫里待的好好的，发什么神经来探陆重阳的行踪啊！
　　她痛骂着自己，如没头苍蝇般四处转着。不好，屋外的战斗结束了！
　　面具人已经向花厅转移了！
　　涵玉一咬牙，掀开了幼晴的衣箱，蜷缩着钻了进去！
　　她胡乱抓了把衣物睹住了自己的鼻子嘴巴、又堵住了木箱的雕花镂空。她觉得从来没这样恐惧过，她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长时间，涵玉都怀疑这群人难道都消失了吗，才听到轰隆一声，好象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这个屋子里。
　　“怎么，你那主子也坐不住了吗？”一个非常动听的男声响起。
　　没有人回答。
　　“冯严，今天算你倒霉……”另一个嬉笑的男声。“没料到我们三人都来了吧……”
　　涵玉一哆嗦。她终还是忍耐不住，悄悄的将堵住镂花的衣料下压了一点。
　　“要杀要剐随你！”果然是冯严！他的脖子上挂着黑布，看样子被人扯下了蒙面。
　　“我可下不去手！”嬉笑声音那人带着黑色脸谱面具，“你还有大用呢……”
　　“别废话。”那动听的男声又响起了，如空谷天籁，魅惑入耳。涵玉忍不住仔细瞧了瞧他，见那人银色面具，白衣胜仙，清影竹身，墨盘雪冠，不仅暗自感慨，此人若要摘下面具，还不知是怎么一派潇洒风流！
　　“办完事赶紧走，别耽误了任中的好事。”银色面具又开口了。
　　黑色面具将一把短剑掏了出来。飞快的穿上绳索，做成机关。
　　“你们要干什么！”冯严吼了出来。
　　“冯兄，我也是迫不得已。”黑色面具嬉笑如常，“怪就怪你们主子心太急……”
　　“留你半个时辰性命，也算钱行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黑色面具将冯严捆了起来。
　　二人离开房间，将房门锁上。
　　“吴欢，我觉得任中那家伙今儿不对劲，不会是动春心了吧！”
　　“你废话真多！”……声音隐隐也消失了。
　　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仔细观察了下绳索机关确实没从衣箱经过，涵玉才从其中慢慢伸出头来。
　　正在使劲挣扎的冯严被这突然的景象吓了一跳！他像见鬼一般瞪着涵玉!
　　涵玉苦着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极为小心的爬了出来。
　　这机关做的很是漂亮，涵玉看了半天，也没瞧出破绽在哪里。“我该怎么办？”涵玉跑到冯严耳边沮丧的低语。
　　“那先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冯严有些恨铁不成钢。
　　涵玉又傻了眼。那么粗的绳子，又是有功夫的人结上的……她四处望着，也没什么工具，只得徒手使劲的掰着，她手的哆嗦了，绳索还是固执的纹丝不动。
　　冯严在一旁无奈的叹气。
　　涵玉从未像现在一般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她满头是汗，无计可施。
　　突然，她想起自己今天穿的男装！她激动的将束发的铁冠摘了下来，找到锋利的夹口，像拉锯一般慢慢的磨了起来。终于，冯严身上的绳子断开了。
　　涵玉长呼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冯严两三下将机关无声的破解开来。他拿起那把短剑，轻轻的闻了一下，“天仙子？”他皱眉。
　　涵玉大惊失色，“难……难道是皇后！”
　　冯严同情的望向了她，那眼神似在安慰一个白痴，“暗卫只有一个主人！这是用来栽赃娘娘的！”
　　涵玉低头。
　　“你怎么来这儿了！”他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那天你也在，明明听到了我要对少保大人下手……这个关口你来干什么？！”
　　涵玉一愣，半天才反映过来，“啊……你那天说的……”她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丛显就是太子和冯严口中的老师和少保！怪不得逃难的一路上……她心中的疑团豁然开朗！
　　“我……”涵玉无奈的诉苦，“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们直说丛显就是了，打死我也不到这鬼地方来送命啊……”
　　冯严摇头，“我去外面看一下，安全了再来叫你。”他打开窗户，越了出去。
　　涵玉还没等回到衣箱，就听得外面叮当几声急促声响，绿窗被震出一个大窟窿。
　　涵玉目瞪口呆的望着窗外的场景。
　　幼晴扶着吐血的丛显，站在一个金色面具的男子身边。冯严按着胸口，倚靠着院中的大树。
　　“出来！”金色面具抬起了手中的暗器。出言冷血无情。
　　涵玉一哆嗦，只得披头散发、不人不鬼的从破碎的窗户笨拙的爬了出来，她低着头，慢慢的向冯严方向挪动蹭去。
　　金色面具有些疑惑的转头望向了幼晴。
　　“她一直在我房间。”幼晴只说了这么一句。
　　冯严却叫了出来，“滥杀无辜好象不是你任中的风格！”
　　涵玉一冷丁，原来……她失望的望向了幼晴，幼晴却将眼神回避了。
　　金色面具慢慢的放下手，他似在思考着什么。
　　丛显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终于有人给老夫做证了！老夫没有背叛太子！没有！”他激动的大叫着，大口吐血，抽搐而亡。幼晴放声痛哭，场面很是混乱。
　　涵玉缩到了冯严身后，听得冯严低语，“我拖住任中！你赶紧回宫叫人！”
　　冯严一声长啸，仗剑扑了过去！几乎是同时，涵玉将头发一挽，撒腿向门外跑去……
　　刚跑了几步，涵玉就觉得脑后生风，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耳边袭来，“站住！”一声断喝！涵玉下意识回头一望，是幼晴！居然是幼晴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剑追了上来！
　　“再跑，休怪我无情！”幼晴的眼泪还没消失，已将剑架在了涵玉的脖子上。
　　涵玉被迫停下了脚步，她回身，轻蔑的用手指拨开剑锋，“姐姐，你何时对我有情……”她冷冷的笑了。
　　不远处，冯严正与金色面具混战在一起，招架的很是艰难，看到自己这边情况，又有点分神。涵玉银牙一咬，对着幼晴后面猛的一个惊喜！“快去帮他！”
　　她趁着幼晴下意识转头的瞬间，大步向门外跑去！
　　瞬间，涵玉感到剑锋的寒意自背部袭来！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啊——！”身后竟传来幼晴的叫声！
　　自己居然还在跑着！
　　她不敢回头望去，她没听到再任何的声音……她拼命跑着！
　　流光街的人为她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自动散开了道路，她拼尽毕生的力量跑着！
　　到朱雀大街了！啊——撞上了什么人！
　　涵玉被弹倒了！
　　“拿下！”耳边一阵阵拔刀的声音。涵玉懊恼的看着流苏装饰的轿子，自己定是冲撞什么大官了！
　　“慢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涵玉猛的抬起了头，却见冯严气喘不定的躬身立在轿前，“大人，东宫的内务，还望包涵……”
　　人群退去，涵玉这才回过神来，她大口喘着气，半天才蹦出一句，“你……是人是鬼？”
　　冯严白了她一眼，“算你命大！那苏幼晴倒是快成鬼了……挨了两枚暗器，被救走了。”
　　“两枚？”涵玉很是惊讶。
　　冯严笑了，“你跑的真叫刁钻，任中那枚竟也偏到了她的身上！”
　　回了东宫，太子听完了冯严的禀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是夜，涵玉做了好大一个噩梦，当她天亮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快正午的时候，敏儿传来了消息。陆重阳回京了，约她见面。
　　想了一夜，涵玉收拾准备了一番，出了宫门。
　　陆重阳在鸿运客栈等着她，风尘仆仆，神情疲惫。见了她，开心的笑了。
　　涵玉暗怀心思的与他交谈着，寻思着怎么把话能引到涵珍提供的话题上，
　　“知道暗卫吗？”她想起了昨天的事，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陆重阳一愣，“你见着了？”
　　涵玉笑笑，“没有……不过……听说有个叫吴欢的人，长的又俊，声音又好听……”
　　陆重阳“扑呲”一声差点没把茶水喷了出去。
　　“你是不是听说，他与旭王明振天并称大周第一美男？”他强忍着脸上的抽搐。
　　涵玉瞪大了眼，居然还有这个说辞？摇头不迭。
　　“那个吴欢，”陆重阳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盛名之下，其实难付。他……”
　　“你见过他？”涵玉很是惊讶，她所见的暗卫都是带着面具，诡异的很啊！
　　“我在汝阳府见过他们。”陆重阳笑着摇头，“可怜，多少女孩子都被他的面具所欺骗啊……”
　　涵玉又想到了幼晴，心里难受，“三郎……”她讪讪的开了口，“要是我和你的旧情人都快被人杀死了，你先救哪一个？”
　　陆重阳的笑容马上消失了，他睁大了眼望着涵玉，“当然是你！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那……”涵玉起了身，“你跟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穿过了集市，向山林走去。
　　不一会儿，陆重阳停下了脚步。“你这是要去哪儿？”他开口了。
　　“到了才告诉你！”涵玉笑的云淡风清，转身继续走着。
　　陆重阳没有动，向四处望着。
　　“怎么？怕我害你？”涵玉回了头，笑的很有深意。
　　“这里也没个人烟，一旦出了事，我保护不了你怎么办！”陆重阳正了颜色，“别闹了，有危险的。”
　　涵玉笑了，“我若是执意要去呢，你陪不陪我？”
　　陆重阳忍耐不住了，他上前拉住了涵玉的胳膊，“以后这样荒凉的地方少来。你不知道出事会多么可怕……”他将她拥走了。
　　涵玉半倚半靠的藏在陆重阳怀里，有些难过，毕竟，他还是不信任自己的。突然，她隐约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暗香……她赶紧仔细一闻，顿时全身僵硬！
　　这竟是——凤髓香的味道！
　　涵玉心头大恨！她瞥了一眼陆重阳，见他神色泰然，当下更气愤的快要发抖了，她慢慢向自己袖里摸去——
　　说时迟，那时快！她猛的抽出一把短剑向陆重阳刺去！

　　罗带同心结未成（上）

　　几乎在瞬间！
　　陆重阳完成了挡压、抽身、扣手、夺剑的全过程！
　　好厉害的身手啊——
　　涵玉握着手腕站在当地，笑的很伤感。
　　陆重阳瞧着手中夺下的圆头木剑，气愤的脸色铁青，“这是谁教的你！”他吼的话语都有些哆嗦。
　　“若是那个女支女，你躲的开吗！”涵玉的眼泪成串的流了下来，“你到现在还忘不了她！还在熏着她喜欢的凤髓香！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你真是狠心来骗我！”她掩面向回跑去。
　　陆重阳呆了片刻，疾步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她，“听我说，听我说，这是习武之人的自然反应！你别想太多！”
　　“你放开我！”涵玉大哭着，“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女支女的味道！你别招惹我！”
　　陆重阳好说歹说的将涵玉拽回了客栈。
　　“那香真不是你想的那回事！我真的没有再惦记她！”陆重阳几乎苦口婆心的解释。
　　涵玉好容易止住了抽泣，“你的心戒备很深！”她一顿一顿的说着。
　　“是，我的心戒备很深，那是因为我受过伤害，很深的伤害。”陆重阳再次解释。
　　“你受过伤害就要从我的身上找回来吗？”涵玉跳了起来。
　　“好好好好……”陆重阳赶紧把她按了下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的很甜蜜，“我回蜀中将螃蟹带给父母了，他们都很喜欢呢，想早点见你。”
　　涵玉白了他一眼，慢慢止住了哭泣。
　　“看我带了什么，给你父亲做见面礼的。”陆重阳转身拿东西去了。
　　涵玉一愣，他想到这个了？当下探头望了过去，想看他什么表现。
　　陆重阳捧来一个盒子，涵玉一瞅，脸色就阴了大半。这竟是装昌粉玉的盒子！
　　陆重阳打了开来，果然是一块昌粉玉的玉诀。
　　涵玉的心下顿时怒火四起，她明明跟他说过很多回，她就是不喜欢昌粉玉！她讨厌死勾栏味道的昌粉玉了！他却根本就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根本就没管陆重阳在嘀咕些什么，“好东西啊……”她带着巨大的讽刺开了口，“费了好——多银子吧？”
　　陆重阳不知她心内正掀起滔天巨浪，头都没抬，“没花费多少，看这款式，你爹带着很合适的……”
　　涵玉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她面色一冷，“我父亲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你拿回去吧。”
　　陆重阳惊讶的抬头望向了她。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爹死活不同意我和你……咱们的亲事成不了了。”涵玉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说着。
　　陆重阳先是愣了片刻，后激动的直起身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非常认真。”涵玉继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的说着。
　　“董涵玉，你——不要这么过分！我都跟父母回禀了！”陆重阳居然直呼起她的大名。
　　“我怎么了？”涵玉惨淡的笑了，“这么多年，我的姐妹兄弟早就知道我和你混在一起！”
　　“为了你能顺利出东宫，我的父母拜上门去求那秦国夫人！”陆重阳吼了起来，“秦国夫人已经答应去皇后那里要你去了！她会亲自替我们保媒的！”
　　涵玉一愣，秦国夫人是皇后的妹妹，他竟然想到了这里……
　　“你现在又说不行了！让他们的脸面往哪里搁？！”陆重阳很是激动，“他们也是上年纪的人了！求人不容易的！”
　　涵玉有些恍惚，半晌，她傻傻的笑了，喃喃的嘟囔着，“这是这么时候的事？应该有段时间了吧……”
　　陆重阳有些理亏，“是……有段时间了。”他叹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涵玉冲着他喊了起来，“为什么我问了那么多次！你一点都不肯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你早告诉我一点点，我们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涵玉的眼泪又下来了！
　　陆重阳神色有些愧疚，“我……我当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将涵玉搂了过来，换了温柔的语气，“你爹不是在名义上消失了吗？你还在乎什么呢？跟我走吧……”他在涵玉耳边吹着热风，“我们可以马上成亲。你若不想留在京城，我可以带你回蜀中，或是云游天下……”
　　“让我和你私奔？”涵玉笑的很苦。
　　“有秦国夫人做媒，不会是私奔。”陆重阳修正她。
　　这个骄傲的男人如今说着她梦寐以求的话语，可此时听来，涵玉却只觉得时事弄人，可笑的紧。不知在何时，她对这个男人的心已完全僵硬了。
　　“他名义上是我的伯父。”涵玉面无表情，“终还是我的父亲。”
　　“我可以去求他！”陆重阳很郑重的说，“我知道他顾忌什么！我会解释给他听！”
　　“我在蜀中买了座很大的庭院，有画稿，下次拿给你看看。”陆重阳的话喋喋不休的继续着。
　　“庭院里的布景都是按着我自己设想着建造的，养的花草、小动物……”
　　“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全部是我的心血而成……”
　　“你的家，不是我们的家。”涵玉无聊的淡笑，打断了他的讲述。
　　“不是……”陆重阳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是我的家，当然是你的家！我还给敏儿和月光公主都留了房间，若是她们想来看你，住那里就可以……”
　　“涵玉，我知道，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太少，我也疏忽了对你的关心，但我在努力的改正啊！”
　　“你真的感觉不到我的改变吗？”
　　“我这么辛苦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
　　涵玉觉得特别的刺耳。
　　“请别再这么说了……”她又打断了他，有些自嘲的说着，“那是为你个人的将来，与我何干？……你的玉石生意，何尝与我说上半毫？你的身家多少，何曾与我透露半分？”
　　陆重阳语塞。
　　“你讨厌势利魅金的女子，我就刻意回避相关的话题；”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花一个月的俸银雇车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从旧情人那里养成的喝冻顶乌龙的习惯，见面时我会给你买来泡好；”
　　“你不想要孩子，每次我回去都去吞那难吃之极的断息丸……”
　　“我厚着脸皮每次要求拜见你的父母，你天天与我父亲共事，何尝提过一星半点……”
　　“你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几分？”
　　“我不图你的金银，只要你的真心……”
　　她止住了陆重阳想辩解的举动，“你若真的爱我，如何放心我独自一人深夜赶往东城？”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奇技傍身的侠女，你也知道，我不是官家富户手心里的千金……”
　　“我当年的困难窘迫，你可曾问过半分？帮过半分？”
　　“我为见面担当的风险危险，你可曾真——的担心过？”
　　“别说了……求求你……”陆重阳的眼眶红了，他拉过了涵玉的手，将头紧紧的贴在上面，“别说了，别说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晚了……”涵玉觉得自己的心早已麻木的没有了痛觉，她凝望着他，双眸孕藏着万千情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陆重阳的表情很是痛苦，“你为何不给我悔改的机会！”
　　“你——你是谁？”涵玉轻轻的回问着，她的眼睛像笼罩着阵阵轻雾。
　　陆重阳愣在当场，半晌无语。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很久，他艰难的吐出一句话。
　　涵玉听到了心脏彻底破碎的声音，
　　“好。”她惨笑着，“好，好。”
　　她转身，似一缕游魂般苍凉离去。
　　景泷殿的月色很美，明承乾去了王承徽处，一众人闲来无事，围坐赏月。
　　涵玉的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旁人的七嘴八舌全都听不入耳，只是望着月亮一阵阵的发呆。
　　白日里她与陆重阳的对话一遍遍浮现脑海，她在什么时候死的心呢？好奇怪啊……她想啊想……
　　对了，好象在这里……
　　她将郭指挥使的家事添油加醋的说给了陆重阳听——他要休妻，对外的理由是他的夫人生了两胎女儿，无子；其实的理由是吏部尚书的三女儿在一次东宫尚仪局的赏宴上看中了他，人家不嫌年龄差距的大，只是断不会屈尊为小妾，只能逼着指挥使回家休妻。一个是人老珠黄，根基浅薄；一个是千娇百媚、大吏之家；郭指挥使哪里能权衡的过来，于是，旧人在家寻死觅活，新人在外步步紧逼……
　　陆重阳说了什么？他皱眉——“这男人的心都不在她身上了，她闹个什么劲啊！”
　　对，就是这句话。涵玉笑了。
　　她像看怪物一样瞪着陆重阳，仿佛从来没认识他一般。
　　陆重阳惊异于她的眼神，呆了片刻，马上补充道，“你别又想歪了！我和他可不一样！我们不会……”
　　之后的解释，她好象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想到了父亲和姐姐的话——若为下堂妇，连退路都没有了……难道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要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吗？哦，不，陆重阳会更加理直气壮吧，他连怜悯和愧疚都不会有吧？心都不在了，还留在夫家做什么呢……
　　涵玉叹气，自己没有父兄可以出头，若有那么一天，就真的收拾了东西，孑然一身离去吗？她打了个哆嗦。
　　他们还提到了暗卫了吧……自己光顾着说吴欢了,忘了问他那个任中到底是什么人？他居然和幼晴相识，还冒险救走了她……陆重阳啊陆重阳，你知不知道，你的旧情人是什么人呢？
　　往后的几日，陆重阳锲而不舍的展开了求亲的攻势。他去找敏儿，不知说了什么，居然把敏儿给感动了，她一把泪的来找涵玉，说可不可以再给陆重阳一个机会……
　　陆重阳竟还去求见月光公主，把月光吓的够戗，急派小太监递了话来，问涵玉自己该不该见他？涵玉长叹一声，回话，公主不是他想见就见的，多说无益。
　　又过一日，居然从侍卫处传来消息，有人夜闯关押董方达的别苑！涵玉心里一咯噔，她央求了心腹的小顺子找人给她通融消息，得来董方达的传话，说是来人跪下求他……但那事他还是不会同意……
　　涵玉有些眩晕。
　　八月二十四，陆重阳亲自来了。
　　涵玉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形象——头发有些凌乱，居然有几丝落在了束冠之外；他的神色苍白，脸上还冒出了几粒火痘；他那永远洁净的指甲如今惨败不堪，飘逸清新的衣襟也有了掩盖不住的陈旧褶皱。当年那个骄傲高雅的爱人变成了这个样子，涵玉有些心酸。
　　“涵玉，我母亲来了，你能见见她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口中还带着点点的内火味道。
　　涵玉愣住了，不是为他将母亲都搬来了，而是为那个一直仪容洁净的他，竟口味异常。
　　——他是真的上火了。她在想。
　　“见见她，好吗？”陆重阳轻声在央求。
　　涵玉叹气，“夫人既然远道而来，晚辈不见，与礼不合。不过，”她望向了陆重阳，“我的心已是千疮百孔，纵你技夺天工，如何能修复如初？……你知道那些算命的怎么说吗？”涵玉笑了，“他们说若是跟你在一起，我的心会跟大周的瓷器一样，碎的千瓣万片；说我会万劫不复，落入红尘孽情地狱……你不觉得，有些一语成谶吗？”
　　“我不信命，也不信神佛。”陆重阳淡然的说着，“我不相信那些胡说八道的占卜，就算是命中注定又如何？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涵玉笑了，正是这种傲视天下的风骨，才配做曾经自己最爱的男人。
　　“带路吧。”她慢慢的说，“总要彻底死心才好……”

　　罗带同心结未成（下）

　　在同心街上的陆重阳新居，涵玉终于见到了她曾经无数次揣测过的未来“婆母”。她身材娇小，体态高雅，气质夺人，目光犀利，见二人入门，稳稳的起身，脚下未动，脸上现出一个公事式的微笑，“董小姐？”出语不带地方口音，清脆干练。
　　“陆夫人。”涵玉躬身，行了万福。
　　“坐吧。”陆夫人的举动非常的优雅，甚至给了涵玉一种错觉，莫非，她也是宫里出来的女官？
　　“我做过宫里的尚仪，”陆夫人似读懂了涵玉的心理，她笑着起了话题，“后来嫁给了重阳的父亲，一直跟着将军在蜀地戍边，对两个孩子也少有管教。”
　　涵玉笑着应着，心里嘀咕，原来陆重阳的父亲是个将军……
　　“我最早是听陆宁回家说起你和重阳的事，我没有什么意见。我早说过，儿子的事他自己说了算。”陆夫人缓慢的继续说着。
　　涵玉低着头，他没有骗我，那个妹妹果然是真的……
　　“我不知道，如今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阳传信让我火速进京，着急的很。”
　　涵玉还是没有说话。
　　“我看的出来，我的儿子很喜欢你。”陆夫人笑的很……涵玉皱眉，怎么和宫里的娘娘一般，笑的没有毛病，但总让人感觉暖不得心里去。
　　“他从来都不让我干涉他的私事，这次却求我过来……董姑娘，”陆夫人抬起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涵玉暗想，这就是陆重阳那双大眼的源头吧，“我听说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交往细节，猜测你应该是很喜欢重阳才会那样……”
　　涵玉的脸腾的红了！
　　“娘！”陆重阳在一边着急的站了起来。
　　陆夫人面不改色，“重阳，你先出去，我和董姑娘单独谈谈。”
　　陆重阳瞪着他的母亲，纹思不动。
　　“出去吧，你在这儿董姑娘怎么好意思开口？”陆夫人给了儿子个安慰的微笑。“放心吧！”
　　陆重阳迟疑着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上前轻轻拍了拍涵玉的肩膀。
　　花厅只剩下两个女人，涵玉越发的局促起来。
　　“呵，我也是打这个年龄过来的……”陆夫人瞧着涵玉，换了一种感慨的口气，“当初也是害怕一些未知的事情，最终选择了重阳的父亲。”
　　涵玉一愣，把头抬了起来。
　　“如今，我儿女双全，夫荣门贵，”陆夫人保养的很好的面孔证明了她所言非虚，“可是，想想过往，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你知道吗？其实，多变的人生才是神佛赐予的精彩。”她脸庞上的神采让涵玉都为之惊叹，“你放弃了，也许最终像我一样，选择了一条一眼可以望到坟墓的道路……”
　　“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你回想往事……”
　　“放弃了一段与你爱的人共度的未知人生……”
　　“你会甘心吗？”
　　涵玉心里没命的一抽。
　　“我的儿子我了解。”陆夫人抿了口茶，“他很难对一个人动心，但一经动了，就很难忘却。”
　　“董姑娘，重阳说你们之间的误会都是他的错误为之，让我来，也是想给你一个安心的承诺。”
　　陆夫人娓娓道来的话语让涵玉直想哭。
　　“你曾经爱他，他现在爱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吗？”她还在说着，“你们还有几十年的未来。能与自己爱的人共度一生，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啊……”
　　涵玉觉得自己的防线在一点点无声的融解。
　　“我们的家族虽不是显贵，也算的上是世家，”陆夫人的声音很是骄傲，“你父母的事，我听重阳说过了。”
　　涵玉盯向了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自卑心作祟，她总觉得陆夫人的面色不屑。
　　“我和重阳的父亲商量过，也去找过秦国夫人。”陆夫人继续说着，“由她出面，会让你入门入的风风光光。”
　　涵玉像一只刺猬被扎了一般猛的哆嗦了一下。
　　“董小姐，今天我该说的话都说了，”陆夫人还是淡淡的笑了，“你和重阳的事，还是要你们自己决定。我们不会干预。”
　　转瞬涵玉已立起了浑身的尖刺，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她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回了话，“陆夫人，谢谢您今天的不吝赐教，涵玉从小没有母亲，今日见了您，才发现心底里对母亲的想象也不过如此……可是，我和重阳之间有太多的伤痕，如同跌碎的花瓶，就算修补如初也掩盖不了裂缝的存在。正如您所说的，重阳是世家的子弟，涵玉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涵玉知道，这段姻缘着实太过高攀，所以，重阳的情谊，涵玉只能心领了。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今日冒昧登门打扰夫人，涵玉这厢请罪了。”
　　陆夫人礼貌的笑了，不知怎么了，涵玉总是敏感的觉得，自己在说到“高攀”的时候她的表情很是满意。涵玉很不舒服的行了个万福，“夫人，涵玉告辞了。”
　　陆夫人两手端正的捧起了茶杯，点头，笑容无可挑剔，“董小姐慢走。”
　　“对了，”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谢谢你的贡蟹。”这一句，说的很是真诚。
　　涵玉尴尬的离开了居所，陆重阳早在外面等的着急，他拦在了涵玉的面前，两眼发散着期待的光芒，“怎么样……涵玉，你……”
　　“我配不上你，”涵玉淡淡的说，“门不当户不对的事情，你就别再纠缠了。”
　　她绕过陆重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回了景泷殿，涵玉觉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小顺子说太子去了高良娣那里，涵玉心里一阵犯疑，明承乾平日最不待见的就是高良娣，怎么还？可她身上没劲，当下也懒的多问，应了一声“知道”就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内间。
　　涵玉将头钻进了被子里，好一阵痛快的放声大哭！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绝望和恐惧过！
　　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变的如此的卑微轻贱！
　　所有的人都用施舍的眼光看着她！
　　没了作官的父亲，真的是塌了天吗……
　　太子连续两日竟都都歇在高良娣那里，东宫一片议论纷纷。
　　“姐姐，该不会是……”罗琴指了指空置的祈兰殿方向。
　　涵玉摇头，“不可能……我听前面的人说，是陛下派旭王爷去了闽浙督兵。”
　　罗琴恍然，片刻捂口而笑，“这么说……太子殿下也好可怜的……这不是强做给高督司看的嘛……”
　　涵玉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半晌叹出一声感慨，“连天家也有不得已的事，况草民乎？”
　　罗琴歪着头望向了她，“姐姐……有心事啊？”
　　涵玉憋的难受，就简单跟她说了几句她与人分手不得的事情。
　　罗琴听完竟笑了，“君未娶，妾未嫁，你让人家如何能死心……赶紧找人嫁了吧！”
　　涵玉似被泼了桶冷水，脑袋清凉了许多。
　　“你们几个，”一个女声突然传来，“加上尚食局的，都到花厅准备去。”
　　涵玉和罗琴反射般的跳了起来，垂下了头。来者是东宫尚宫许婷。她似是忙的很，一边走，一边指挥着身后的女官宫女。
　　“这还有两个，”她看到了涵玉和罗琴，“这几日东宫赏宴太多，尚仪局忙不过来，你俩白日若是无事，去帮帮忙吧。”
　　“是。”涵玉、罗琴答应。
　　“记住，”许婷边走边吩咐着，“还是殿里的事为重。”
　　快到正午，敏儿又传来消息，陆重阳要见涵玉，言辞恳切。
　　涵玉烦闷的拒绝了，她想起了罗琴说的话。
　　他们之间已经是不可能了，还纠缠做什么呢？该狠心的时候不狠心，终归只能害人害己罢了。
　　她甩了甩纷乱的头绪，向尚仪局所在的启泰偏殿走去。
　　偏殿很是热闹，各局的女官几乎都凑到了一起，涵玉看她们围成一圈小声议论，也忍不住好奇钻了进去。
　　“这里面可能有咱未来的主子娘娘呢！”一个尚宫局的女官正在说着。
　　涵玉一惊，将身子往里又挤了一分。
　　“会是谁呢？”开口的是尚仪局的司乐王静，“再定不下来，都快被累死了……”
　　“就你事多，”典赞张金英结束了大家的闲聊，“快干活吧，被许尚宫看到了你可真要死了！”
　　涵玉礼节性的跟尚仪局的王静、张金英打了招呼。
　　王静寒暄了几句，也没跟她客气，“董司筵，我们两个走不开，今晚锦衣卫都指挥史岳大人的千金要来赴赏宴，岳大人私下上供尚仪局些心意，你替我们走一趟吧……”
　　涵玉有些发愣，这岳大人的千金……莫非是自己从她那里“搜刮”了很多钱的岳锦夕？！
　　她恍惚的坐上了尚仪局的轿子，心里寻思的厉害。看来，这阵子东宫的赏宴绝对是别有用心……难道是？她回头望了望空置的祈兰殿，打了个哆嗦，老天，还是千万别让这岳小姐当了太子妃吧，瞧自己当时那付贪财的模样……她捂住了自己的脸。
　　轿子晃悠悠的无声前进着，涵玉在内憋的实在无聊，向外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取东西啊？”
　　“回董司筵，去锦衣卫北镇抚司。”马上有帘外的小太监应答上来。
　　涵玉头皮好一阵发麻！北镇抚司？！这北镇抚司拥有自己的诏狱，专门传理皇帝钦定的案件，涵玉不仅浮想连翩，剥皮、油煎、灌药、刷洗、站枷……她浑身都抖了起来，她在心底不停的咒骂着自己，怎么就不想想，这等的肥差为什么没人愿去！怎么苯的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她正痛苦的后悔着，轿子却来了一个漂亮又沉稳的起伏，它停下了！
　　涵玉紧张的绷直了身子，糟了，到了！她听得帘外整齐的脚步分列和剑器碰撞的声音。晚了晚了，装肚子痛也来不及了！她懊恼之极。
　　“外官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提督扈江涛，恭迎尚仪大人！”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声在轿前响起，很快，随行太监将轿帘掀开，一只穿着金色织锦按绣红飞鱼纹的胳膊横在了涵玉面前。
　　这就叫赶鸭子上架吧，涵玉无奈的将身子弓了出去，将手哆嗦的搭在了搀扶的胳膊上，这胳膊不知剥过多少人的皮啊……她在心底颤抖的遐想着，轿外的阳光亮的刺眼，也罢，就权当见识下这个隐藏在无数血案背后的人间地狱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的暗示，涵玉觉得帘外的空气都腥的骇人。她慢慢的钻出了轿帘，那胳膊的主人竟用另一只手替她挡了一下猛然交替那瞬的灼热阳光。涵玉惊讶的抬眼看去，竟微微一愣。来人似是冯严般的年岁，剑眉长眼，高鼻白面，着金色飞鱼袍，阔袖束腰，前胸两肩膝围处遍是波浪暗纹，交领右襟自下绣着一条赤色盘龙，腰配黑鞘绣春刀，英俊非常。涵玉不自觉的将他和旭王爷比较了一番，王爷是美玉天成，光彩逼人，他却是英姿勃发，俊气飒爽。
　　他发现涵玉望他，温润的笑着点头，涵玉干干的扶着他的手臂，一恍惚有些失神。
　　旁边的小太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涵玉赶紧红着脸回了神，她像被烫到了般抽回了自己的手，“扈副提督说笑了，内官东宫尚寝局司筵董涵玉，代尚仪局履行公差。”她的声音好没有底气。
　　扈江涛笑着纠正了称呼，做了一个先请的手势，“那劳繁司筵大人了，岳大人献给太子殿下的孝心，还望司筵转呈。”
　　涵玉走在前面，觉得自己很是没脸，旭王爷她都见过几次了，怎么还能看这样一个人上了神……最丢人的是，那小太监居然咳嗽！
　　她正在反省着，前方一处转角，扈江涛几步越到了前面，“这边请。”他很是周到。
　　涵玉干笑着点头致谢，却不想他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的嘀咕了一句——
　　“董司筵？”他竟笑着皱起了眉头，“我想我应该不会记错，咱们是第二次见面了……”


【第四卷：水覆难收，恨余多情。】


　　今宵风月知谁共（上）

　　涵玉闻言一呆，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快速的向四周扫了一圈，好在随行人员离的尚远，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扈副提督真会说笑话……”这该不会是个徒有其表的登徒子吧！她在心里嘀咕着。
　　扈江涛笑的很自信，“你没看到我，但我见到你了。”
　　涵玉面色一僵，想起这家伙的身份来……他该不会看见她与陆重阳幽会的事儿吧……她的笑容更加尴尬了，说话都有些发虚，“涵玉真是不知，还请大人明言告之。”
　　扈江涛略一思索，出语简练明确，“九日前，朱雀大街，你着侍卫男装，散发狂奔。”
　　涵玉一惊，猛的望向了他，这家伙什么眼力脑力！她一阵哆嗦，难道……难道锦衣卫在监视自己！她很快将这个设想否定了，若她真是有案在身，这扈江涛断不会透露分毫的。
　　她正了心绪，轻松的笑了，“我那日真是倒霉，白日遇鬼，吓成那副模样……不过，扈副提督真是好眼力，这样都能将我认的出来。”
　　扈江涛自信的笑了，“干我们这行的，看不准会死人的。”
　　涵玉尴尬的应着，两人继续向前走着。沿途偶尔走过几个锦衣卫，也均和他一样装扮，只是服饰上的花纹不同。涵玉不仅在心中暗叹，怪不得称为“锦衣卫”，这身金色织锦服饰穿在血性男儿身上，真叫一个相得益彰。
　　很快，岳大人的东西装上了马车。
　　扈江涛将涵玉送了出去，两人还没开口客套，就见几个锦衣卫押着三个披头散发的人进的门来。涵玉瞧那三人身上遍是血污，面容不堪，皱眉向扈江涛身后蹭了几步。
　　“你们先等会儿。”扈江涛低声示意锦衣卫他要先送东宫客。“董司筵请。”他闪身将涵玉让了出来。
　　涵玉刚迈了一步，身行还未全从他的身后走出，就听的一声惨叫！
　　“刽子手！”中间那人竟趁侍卫分神的瞬间挣脱了出来，“纳命来！”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寒光四溅的匕首！向涵玉方向直刺过来！
　　涵玉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几乎是瞬间，她下意识的向扈江涛身后躲去！扈江涛一个转身，一只手臂牢牢的缠住了她的腰身，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配剑，干净利索，一剑自对方手掌刺过，匕首落地，人犯被擒。
　　“都到这儿了，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他说的云淡风清。
　　涵玉在扈江涛的怀里哆嗦的更加厉害了，她死死的抓着他的衣襟，光这句话的恐怖就够她浮想连翩做半年噩梦了！
　　“咳咳……”那小太监居然又咳嗽了！
　　涵玉一个零丁直起身来，跳出一步之外。
　　“这……”她尴尬的不知该说些这么。
　　“惊了贵客，改日江涛登门谢罪。”扈江涛一抱拳。
　　“别……”涵玉赶紧止住了，这阎罗般的人物她可不想再见了，“扈大人，今日涵玉道谢了，宫中事忙，先告辞了。”她急促的说完套话，干笑着转身就走，按着那个小太监的肩膀就上了软轿，她现在想起那胳膊干的事情就全身发麻……
　　“回宫，快！”涵玉低声吩咐着。
　　“后会有期。”扈江涛的声音自帘外有力的传来，涵玉又零丁打了一个哆嗦。
　　涵玉在偏殿一直帮着忙活，她发现尚仪局的事情比她们尚寝局丰富多了！到了晚饭时间，涵玉舒展着疲惫的腰身，慢慢的向景泷殿走去，一个不小心，她竟突然发现很多人都在悄悄的端量着她，还有窃窃私语的！
　　涵玉赶紧偷偷的打量下自己的衣装，没什么事；“无意”的整了整发鬓，也没什么草叶；她一头雾水的回了殿中，却发现罗琴她们竟也凑成一堆，见到自己来了，低声哄笑起来。
　　涵玉知是今日太子定不在殿中就寝，胆子也壮了起来，她揪起小顺子的耳朵，“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她疑惑的很。
　　在众人的哄笑中，小顺子叫了出来，“姐姐你今日才算长了志气！见到合适的男人就该这样……”
　　涵玉目瞪口呆，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罗琴笑着将外面添油加醋的传闻转述给了涵玉——咱东宫的董司筵见了人家锦衣卫副提督眼都看直了，紧紧抓着人家胳膊不放手啊……这不算什么，临走那才叫厉害呢，离着人犯那——么远呢！就尖叫着往人家怀里扑……那叫死死抓着不放手啊……真从没想到，这董司筵竟这般厉害……非得周围人看不下去了才罢手啊……
　　“谁说的！”涵玉满面涨红，吼了出来！
　　众人傻笑，“姐姐……整个东宫说不定都知道了……”
　　涵玉一阵昏厥，她定了定神，一定是他！“那个小太监叫什么？！”她说的咬牙切齿。
　　“小通子……”小顺子讪笑着，“他可是咱东宫有名的大嘴巴百事通。”
　　“通——我剥了他的皮！让他通……”涵玉恼怒的冲了出去。
　　刚出了景泷殿，竟看到了一身侍卫常服的冯严。
　　涵玉心下郁闷，也不愿和他说话，拉着脸打他身边走过。
　　“有眼光……”冯严居然笑着冲她翘起了大拇指！
　　涵玉噎在当场，难道……他也听说了？！
　　“我收回曾经威胁恐吓你的话，我从今供你当社王奶奶。”冯严很“严肃”的开着她的玩笑。
　　涵玉都快哭出来了，“你！”她将脚一跺，绕着跑了过去。
　　“哎——”冯严在后面喊住了她，“你要是怕东宫的人没知道遍，尽管去兴师问罪。”
　　涵玉停住了。晚风吹过她的面颊，有一丝清醒。她叹了口气，回头想向他道谢，可哪有半个人影，冯严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掉了。
　　涵玉缓缓的走回了景泷殿。
　　罗琴、翠云、翠缕、翠墨、翠染还有小顺子都在。
　　“传闻的事，你们不要跟着起哄。”涵玉白了他们一眼。
　　翠染拉住了涵玉，“姐姐啊，你也别因为顾忌别人说道失了好姻缘啊！”
　　涵玉瞪了她一眼，“好个头，我看着他比冯严还大呢！孩子说不定都满地跑了！”
　　翠云兴奋的插上话来，“这个扈江涛我清楚！我兄弟在他府上做帐房！戊戌年的，大是大了些，但绝对未曾娶妻！”她的眼神都冒出光来！
　　“这么大年纪还没娶妻？！”涵玉想起了冯严，比扈江涛还小两岁呢孩子都会叫爹了，她叫了起来，“他……他该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翠云赶紧摆手，小声说道，“这扈大人以前是暗卫出身，为了前程哪舍得娶妻！可等封官受禄，什么都有了，这岁数就大了点，哎！”她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纠正道，“二十八，还没到三十呢！”
　　涵玉又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几个戴着面具的暗卫，呵，这行当还挺出人才啊。
　　翠云还在不知疲倦的说着，“姐姐你不知道啊，这媒婆都快把扈大人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他还不赶紧……”涵玉又开了口。
　　“不是啊！”翠云知道她想说什么，“扈大人这方面很认真的，挑来挑去的……”
　　“挑花眼了吧。”涵玉没好气，她真想不出，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们怎么想的，晚上跟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他不知刚剥完几个人的皮……她打了个哆嗦，将思绪正了回来。
　　“姐姐，他真是不错的！”翠云叫了起来！
　　“你知道他平时干些什么吗？”涵玉愁眉苦脸的对着翠云掰手，“剥皮、油煎、灌药、刷洗……”
　　“这也是一个原因……”翠云尴尬的笑了，“有小一部分小姐们很怕他的……”
　　涵玉白了她一眼，“是很大一部分吧！”
　　翠缕岔开了话题，“姐姐，锦衣卫啊！现在最炙手可热的衙门啊！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涵玉心里嘟囔，我怎么不知道，连冯严都闻风丧胆，居然也来巴结我了……
　　“你若嫁了他，日后在京城里，达官贵人都得顾忌你三分啊！天威难测,谁敢说将来没有被送到北镇抚司手里的那一天啊！”
　　“那人正直的很，一天到晚忙的要命，根本没时间逛青楼玩戏子的！”
　　“听说长的很是英俊，家门虽不显贵，但自己争气啊！”
　　“这么年轻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副提督，不出十年，岳大人的职位早晚是他的！”
　　“姐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听小通子说，他八成对你也有意思……小通子看这方面很准的！”
　　……
　　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涵玉的心里也有些松动了。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算是给就快青春不在的自己一个机会吧……
　　第二天，涵玉照常去启泰偏殿帮尚仪局忙活。
　　听说，昨晚赏宴太子对岳小姐好象兴趣不大，还没对工部尚书的二小姐说的话多呢，涵玉微微松了口气。
　　正忙活着呢，
　　有太监从外面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后面竟还跟着一个穿金色飞鱼袍的锦衣卫！
　　几乎所有女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这英姿刹爽的锦衣卫可不是东宫内常见的人啊！
　　涵玉心里一咯噔，这事不会跟自己有关吧……
　　果然，那太监开口了，“董司筵？”
　　所有目光都射向了涵玉。
　　涵玉在众人的注目中尴尬的走上前去，“我就是，公公有事吗？”
　　一旁的锦衣卫向她抱拳行礼，“扈大人让卑职送来压惊的龙骨，已研磨完好，请董司筵泡少许黄酒饮用。”
　　殿内顿时大哗，窃窃吱吱的声音满耳皆是。
　　涵玉觉得自己像只被煮熟的螃蟹，她垂着头道了谢拿下盒子飞快的走开了。
　　九月，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老。芰荷化为衣。橙橘登。山药乳。
　　明承乾的新任太子妃是谁，这个谜底终于揭开了。
　　初二日，皇宫、东宫正式下聘，二等公，荣威大将军余积岳的小女儿，余琳琅，德容兼备，备位太子正妃，大婚日定在九月廿八。
　　圣旨一下，东宫尚宫、尚仪、尚服、尚工局均忙成一团，白日里清闲的涵玉又被许婷安排去尚工局帮忙。这次，宫里安排给她的任务是，代表东宫去东城万玉堂做两天“监工”。
　　东城……万玉堂……涵玉在心里叹口气。
　　陆重阳，难道她怎么也忘不掉了吗……
　　涵玉失神的从东宫南门边的尚工局走了出来，握着出宫公干的诏令、驿站的票据、证明自己身份的宣书、去万玉堂审查的物件明细……
　　怎么偏让自己去那里？她的心颤抖的厉害，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曾经的过往……不管她怎么麻痹自己，怎么暗示自己，在无意间最真实的瞬间，他，他竟然还牢固的占据着自己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我难道是没救了吗？涵玉在心底悲哀的呼喊着，离开他，难道要痛苦到老吗……难道没有人会来救赎我吗……
　　——“董司筵。”一个宽厚温暖的男声适时的打断了她的唏嘘。
　　涵玉一惊，猛的回过头去。
　　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扈江涛一身金光灿烂的锦衣卫提督服，笑的如蓝田暖玉般轻柔温润，紫冠仗剑，英姿挺拔的立在通往启泰正殿的甬道上。
　　涵玉心里暮得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的四下张望一番，见周围只是清风绿草，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来公干。”扈江涛先开了口，“正在寻思着能不能偶遇上你呢……”
　　涵玉笑了，“怎么，东宫有人要被请去喝药吗？”
　　扈江涛也笑了，“我倒是想请一个人去喝茶，就怕她不肯赏脸。”
　　涵玉知他说的什么意思，也不愿说破，当下继续嬉笑着，“还有北镇抚司请不到的人？不吃敬酒直接捆走就是！”
　　“呵呵，”扈江涛笑的很灿烂，“我可没那个胆量。噢——你这是？”真不愧是锦衣卫的头子，他一眼瞥见了涵玉手中捏的那一堆纸张。
　　“我要去东城做监工。”涵玉自嘲的扬了扬手中的票子，“干两天呢。”
　　“怎么还有……”他皱着眉头，从涵玉扬动着的手中抽出了一张票据，“怎么？东宫不派马车送你吗？”他望着驿站的票据。
　　“宫里最近太忙，马车只能送我去驿站，”涵玉无奈解释，心想这人管的可真宽，“东城也不是什么远地方……”
　　“许婷怎么能这样！”他竟有些恼怒。
　　涵玉一愣，口中的话嘎然而止。

　　今宵风月知谁共（中）

　　涵玉目瞪口呆的望着扈江涛发怒。
　　“她这个尚宫是怎么做的！”
　　“东宫忙的连一架马车都没有了吗？”
　　“你一个柔弱的女子，哪能独自奔波如此远的地方！”
　　涵玉不禁暗笑，我自己去了也不只一回两回了，大白天的怕什么啊……
　　扈江涛看懂了涵玉不屑的表情，他耐心的解释起来，“京城哪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太平，最近采南蛮族有不少人潜入京城，目的尚未明，你一但遇上了有个好歹怎么办！”
　　涵玉脸上干笑着，心里嘀咕，“我哪有那么倒霉……你咒我啊”
　　“你明日什么时候出发？”他将驿站的票据对折了起来。
　　“哎——”涵玉惊讶的想阻止他，“我不和你开玩笑！”她跺脚，“把票子还给我。”
　　“我送你。”扈江涛严肃的抬起了头。
　　“不不不……”涵玉猛的摇头，她可不想坐锦衣卫的马车！
　　“明日若是我不能来，定有人前来。”在涵玉的尖叫声中，扈江涛将折好的票据一撕两半。
　　清晨，
　　涵玉拎着包裹，郁闷的出了宫门。
　　一个穿着很是得体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董司筵吗？”
　　涵玉笑的点头，看来那扈江涛没时间来缠她了。
　　“我和扈大人是多年的朋友，”来人将涵玉引到一豪华马车边，“他有事暂不能来，不过，等咱到东城了，他会去接您。”
　　早有小厮上前搀扶涵玉上车。涵玉觉得此人不像是一般的仆从衙役，她开了口，“受人恩惠，还未问阁下名号？”
　　那人笑了，“司筵称我刘军就是，若不习惯，刘掌柜也可以。”
　　涵玉点头上了马车，刘军坐到了前面。
　　她环顾四周，见马车陈设雅致，心中也有丝淡淡的波动，他没有用锦衣卫的马车来接她，考虑的还真的周到……
　　那刘军一路上话虽不少，但是关于他和扈江涛，关键地方一句也没有，涵玉心里暗笑，这人估计也不简单，全是说些绕弯打探别人的废话，修炼过很多年吧？
　　很快，东城到了。
　　“他还真在那儿。”刘军掀开帘子笑了，“得了，董司筵，我的事儿到头了。”
　　涵玉向帘外望了一眼，见扈江涛立于一官制马车边，正笑着和刘军打招呼。
　　涵玉正了正心绪，不是要给他个机会吗？就用这两天，权当考验吧。
　　若是通过了呢……她一瞬间有些恍惚，真的能接受他吗？陆重阳的形象似幽灵般自脑袋浮出，她使劲的晃了晃脑袋，忘了忘了！她赶紧扯出一个笑容，钻出了马车。
　　扈江涛几步走到车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外官再荣幸的搀扶司筵一次吧。”他笑的很灿烂。
　　涵玉再也不会和第一次那样发痴了，她笑着跳下了马车，“你有事忙就是了，都到东城了，还来接我做什么。”
　　“我怕别人抓你去喝药。”他笑的很风趣，“委屈司筵做我的马车吧，不过，可比不上刘军那架好。”
　　涵玉突然想起什么事，问了起来，“你知道东城什么客栈离万玉堂近吗？”
　　她可不想再去住那个可恶的心诚客栈了。
　　扈江涛零丁变了脸色，“什么？你没选好地方就来了？！”
　　“怎么了？”涵玉瞪着眼睛，“到了再找啊，有银子，还怕没地方？”
　　扈江涛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一把将涵玉抓进了马车，“亏得我今天来了……”
　　一阵颠簸，涵玉竟发现自己进了锦衣卫千户所外邸。
　　“我……这……”她有些结巴，这什么鬼地方啊。好多锦衣卫排出了迎接队列。
　　“你若不想让他们误会，就别说话乖乖住进去。”扈江涛眼望着前方，轻抬着嘴皮，面色严肃。
　　涵玉极为无奈，“我不……我要住客栈……”她轻声抗议着。
　　“这儿安全。”他还是板着脸，像押解她的差官，“你再和我磨蹭一会，他们就该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好好好……”涵玉苦着脸，她拎起包裹，下车前还朝扈江涛行了个礼，“算我倒霉……”
　　“安顿完马上出来，”他快速的说着，“我在邸外树边等你。”
　　涵玉干笑，在一群特务的注目礼下芒刺在背的走进了为她安排的客房。
　　简单收拾一番，涵玉走出千户所，看来锦衣卫们并没把她当回事，还是波澜不惊,各干各的。她不禁佩服起他来了，连这个方面都能替自己想到……
　　扈江涛果然在邸外垂柳旁等待着她。望着他的侧影，涵玉止住了脚步，这个男人……也许，她咬着嘴唇，可以真心的考虑一下了。
　　“吃完午饭再公干吧。”他觉察到了她的到来，笑着先开了口。
　　“我……”涵玉抬头望了望还未升到头顶的日头，结巴的说道，“还有时间……我总得去万玉堂看一眼吧……若是让许尚宫知道了……”
　　扈江涛无奈的止住了她，“好了好了，我陪你去吧……”
　　涵玉在心里偷笑，嘴上还在不住的抱怨，“这许尚宫治下很严的，我们都很怕她……”
　　“你那个许尚宫再多事，我去找她爹谈谈。”他似强行忍耐着不满。
　　涵玉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千户所离万玉堂并不算远，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
　　涵玉进店交接。她无意回望了扈江涛一眼，见他立在街道另一边，将自己罩在视力所及，虽然没穿锦衣卫那身张扬的服饰，还是难掩的玉树临风、潇洒俊朗。
　　她心内一暖，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她竟想起了陆夫人的话来，选择一条一眼可以望到坟墓的道路？这样不也很好吗……
　　万玉堂不愧是京城最大的玉器行，再者又是为未来天子迎娶正妻准备，就算没有监工，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对于玉器，涵玉知道自己只能算识个皮毛，她也不动颜色，看了一圈，
　　“都仔细点，过了晌午我再来。”她吩咐了一声，走了出来。
　　扈江涛无声的迎了上来。
　　——“我饿了。”她笑着说着。
　　他的笑容绽放开来，“想吃什么？”
　　马车行驶了好远，在一处酒家停下。
　　涵玉疑惑的下了车，她见扈江涛快速的进的门去，也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要了个小包间，山珍海味不表。
　　涵玉干笑着，“怎么弄的和锦衣卫似的……”话一落地，她不禁莞尔，眼前这个本就是锦衣卫，还是大头目呢……
　　“东城有很多好地方，”扈江涛笑的很含糊，“以后再带你去吧……”
　　“怎么说？”涵玉装做听不懂。
　　“那些地方熟人太多……”他笑的很尴尬，“我从来没和女孩子单独吃过饭……”
　　涵玉想起他在千户所那付正经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
　　“我不是看不起你！”他赶紧正了颜色，“若是带你去，怕很多人会误会……”
　　“我知道。”涵玉及时打断了他，“人言可畏……”她的心里一阵温暖，“谢谢……”她说的很淡。
　　上菜了，两人无声的进食。
　　“日后，我会带你去的……”他重复着。
　　涵玉一愣，狡猾的笑了，“日后我为什么要和你去？我总不能天天仗着出来公干骗吃骗喝吧。”
　　扈江涛抬起了头，这一次，他没有笑，“你真的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涵玉收了笑容，拿筷子的手都僵住了，“什么……意思？”
　　她可不想再去猜那红尘滚滚的哑谜。
　　——“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他盯着她，表情很严肃。
　　涵玉没想到他竟直接说出了这么一句！目瞪口呆，片刻，才回了神，“你……这才多长时间……”
　　“有缘分，一瞬间就够了。”他开始笑了。
　　“你了解我吗？”她皱着眉头。
　　“正在了解。”他的指头轻轻的扣着桌子，淡淡的望着涵玉笑。
　　涵玉有些接不上话了，场面静了下来，她不敢面对他直视的目光，一时间很是尴尬。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她红着脸叫了出来，“吃一顿饭就吃出一个妻子来！”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的很开心。
　　“我不怕贵……只要你肯。”
　　涵玉被他又看又笑弄的很是难为情，“你再说这些，我回去了！”她无赖威胁道。
　　“好，好……”他含笑低下了头，“不说了，快吃吧……”
　　“对了，傍晚东城护城河边有彩灯会，热闹不亚于流光河踏春会。”他轻声说着，“我办完差去万玉堂接你，好吗？”
　　涵玉仿佛就快融化在他的春风暖意里，她有些娇嗔，“你就不怕那里有什么采南蛮族？”
　　扈江涛笑了，“那司筵大人就给外官一个护驾的机会吧……”
　　这种自信满满的感觉，竟让涵玉瞬间想起了陆重阳……
　　“还担心吗？”他发现了她的脸色变化，将脸贴近了些，声音温润宽厚，“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若是连你都护不住，我还做什么锦衣卫提督，放宽心吧……”
　　扈江涛说的不错，东城的彩灯会丝毫不亚于流光河畔的踏春会，夜幕初下，游人如织。
　　涵玉开心的四处望着，“你平时也是这么清闲吗？”她笑着问他。
　　扈江涛扑哧笑了，“你这说的才叫玩笑话……我今天真算偷懒，平日，现在很可能还在司里呢。”
　　涵玉笑了，他果然是翠云说的那样，忙的很。
　　“但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我办完差会马上回家的，绝不会超过戌末。”他很认真。
　　涵玉被他的严肃逗乐了，“跟我说这些干嘛！”她目光一转，“呀！那边有焰火！”她向人群钻去。
　　“哎！”扈江涛着急的声音自身后飘过，涵玉有意逗他，在人群中嬉笑着窜来窜去。
　　涵玉不时的向后望着，那扈江涛身手确实不错，总是灵巧的躲闪着，无奈的紧随其后。“啊！”她忽然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人手中的东西骨碌滚到了地上！
　　涵玉被紧随身后的扈江涛给扶住了，那人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一个踉跄，后退着坐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啊！”涵玉伸手去捡那东西。
　　几乎在同时！“小心！”扈江涛喝了出来！他一手将涵玉转着抱了起来，跌倒那人的匕首转瞬刺破了她的衣袖！
　　“啊——”涵玉叫了起来！怎么自己这么倒霉……
　　“别碰那东西！”扈江涛将她手中才拣起的包裹踢到地上，一剑砍了上去！一块褐黄色的石头滚动着露了出来。
　　那人见势不妙，一个转身，飞一般跑了！
　　“褐蛊石？！”扈江涛大惊失色！
　　涵玉没听明白，也瞧向了那块石头，哎？不对劲啊……她皱着眉毛……怎么这么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一声红色信号闪亮在漆黑的夜空,很快,几个衣帽整齐的锦衣卫赶了过来。
　　“立即直送到岳大人手中。”扈江涛指着那块石头，“大人若问起我，”他有些犹豫，“就说……采南蛮族的人趁乱跑了，我在追查。”
　　“是！”锦衣卫们抱拳听令。
　　涵玉刚想笑，扈江涛又加了一句话，“中途不能离手……切记，不能让女人碰它！”
　　电光火石间,涵玉竟豁然清醒！褐色奇怪的石头……石头……难道是它！她张大了嘴！
　　“你怎么了？”扈江涛发觉了她的异样。
　　“这……”涵玉觉得嘴皮发干，“这石头为什么不能女人碰？”
　　他的表情很严肃，“蛮族的蛊石，忌讳多……别管它了，你，以后遇事切不可像刚才那样莽撞，不明的东西不要去碰、人多的地方不能乱跑……”
　　涵玉垂着头，貌似忍耐着他的数落。她的心，早随着那石头飞走了——
　　——“姑娘今日夜里，万不可待在启泰殿……”
　　——“你们全部退下，今夜，没有我的旨意谁也不许踏入此殿半步……”
　　——“西面的邵娘娘发病没了……这不，清理衣物焚烧呢……”
　　遥远的回忆慢慢浮现脑海，掀开了盖头的神秘痒痒的蛊惑着她的心思!

　　今宵风月知谁共（下）

　　“我……”涵玉咬了咬嘴唇，换了一付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知道了啊，刚才吓死我了，你就别说我了好嘛……”
　　扈江涛果然受不了，停下来了。
　　“我真的想知道……”涵玉继续装着可怜，“那石头是怎么回事……”
　　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无奈的叹气，简单说了个概括，这褐蛊石是采南皇族的御用之品，蛊虫要在月圆之夜以女人的血为蛊引……
　　涵玉有些明白小老乡的话了，她打了个哆嗦……
　　蛊虫成活后会隐藏在石头周围的木制物件中，它只对男人感兴趣，中蛊的人会慢慢失血而亡，毫无察觉……
　　涵玉想起了太子当时的脸色……
　　“这褐蛊石很是稀少，且在大周从未露面，怎么能出现在这儿……”扈江涛皱着眉头。
　　“这石头……”涵玉轻轻的插了话，“是不是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幻颜色？”
　　扈江涛神色瞬间有些凝固，“你怎么知道？”他的表情像嗅血的鲨鱼。
　　涵玉鼓足了勇气，“它……是不是很怕水……”
　　扈江涛惊愕的望向了她，满眼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是，水是它的命门。”他一字一顿的说着，“你——怎么知道？”他的笑容带上了几分犀利。
　　涵玉松了口气，心头的谜团可是解开了……
　　她抬眼见他神情如此正经，狡猾的笑了，
　　“我说我在东宫见过，还碰巧用水泼了它，你信吗？
　　他盯着她，
　　她也不回避。
　　她直直的望着他漆黑的瞳孔，嘴角挂着挑衅的弯度。
　　很久，他笑了。
　　“我——信。”他说的很坚定，“你说什么，我都信。”这声音暖的如春风入怀。
　　涵玉一抖，呆在当场。
　　他的眼睛含蓄着无数的真情厚意，她甚至不敢再去瞧了，喉咙紧的发涨，将脸赶紧扭到一边。
　　风吹了过来，带着丝丝水润的凉意。
　　“快下雨了。”扈江涛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赶紧走吧，别让雨淋着……”
　　话音未落，一声响雷在夜空炸开。风瞬间急促了起来，柳叶被卷的漫天都是。
　　“坏了，急雨！”扈江涛着急的向四周望着，河边的人群叫喊着四散离去，花灯也东倒西歪的没人照看，“走，到那边去，看有没有避雨的地方……”他搀起了涵玉。
　　暴雨倾盆而下。
　　伴夹着阵阵凉风，涵玉纤瘦的身体行浸在雨中，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都怪我……”扈江涛紧锁着双眉，他望着自己唯一那件单薄的夏装，一时有些犹豫。
　　“别……”涵玉知道他的心思，笑的牙齿都在发颤，“前面就有人家了……我们借光就行……”
　　水淋淋的两人遇到了好心人。
　　一个老太太在听了扈江涛差点没声泪俱下的解释后，开门放他们进了家中的废弃厢房，还拿来取暖的柴火和两套干净的衣服。
　　“幸亏她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涵玉见老人离去，轻声取笑扈江涛道，“这么相信你，也不怕引狼入室……”
　　扈江涛熟练的点起了火堆，“长我这样，老太太一般都喜欢。”他说的很正经。
　　涵玉忍不住大笑起来。
　　突然，她想了什么，“你身上带银两了吗？”涵玉猛的问到。
　　扈江涛胸有成竹的笑了，“放心，大小姐，不会让好人没好报的。”他将干净衣服放到简陋的床板上，“我出去看看雨势，你赶紧将两件都换上。”
　　“哎——”涵玉叫了起来。
　　“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的，早习惯了。”扈江涛笑着安慰她，“宫里有忌讳，你还是小心些好。”
　　涵玉心里一暖，垂下了头。
　　扈江涛回来的时候，见到一身宽大布衣的涵玉散着头发，正在跪在火堆边烤着衣服。
　　“你也换上吧，我已经暖和过来了。”她笑的很轻柔，“这衣服我给烤暖了，不穿可辜负了我的心意……”
　　她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停滞。
　　她起了身，将衣服放在他手中，转身坐到了床沿，将脸扭到了里面。
　　她听到了簌簌的声音，脸竟不自觉的发起了红。她的脑海竟浮现出了每日必见的太子龙体，她竟在想，身后那英姿挺拔的身子会是什么样子呢，比太子的身躯还要阳刚俊美吧……
　　“好了。”他及时打断了她的神游。
　　涵玉红着脸打了个颤，她怎么想到那里去了……她抬眼望着他，又赶紧将眼神回避了。
　　他含笑望着她，目光里全是宠溺和爱怜的火焰……
　　她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将身子也转向了一边。
　　这！这是什么！涵玉瞪大了眼，床梁上盘着一条吐着信子的……
　　“啊！”她没命的叫了起来，向床下跳去！
　　扈江涛反应很快，一把接住了她，几个旋转后抄起了门边的配剑，一手将鞘抖开，横在了两人身前。
　　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了？！”他急切的望向怀里的美人。
　　“蛇！蛇……有蛇！”涵玉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抖的厉害。
　　他明显松了口气，“夏季这样的房子，蛇多的是。”他拍了拍她，“别害怕，我去将它赶走。”
　　她将头埋的更深了，死不松手，竟颤栗着哭了出来，“别……我害怕……我真的怕……”涵玉的眼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不骗人，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蛇。
　　扈江涛笑了，他用一只手臂抱紧了她，“我不放手……”他说的很轻，抱着她来到了床边，用剑将蛇挑出窗去。
　　“好了。”他说。
　　涵玉还在趴着头颤抖。
　　“真的好了！”他笑了。
　　好长时间，涵玉才抬起头来，迟疑的望着床梁，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还还有一条！”他突然皱起眉头。
　　涵玉一声尖叫，又钻入了他的怀中。
　　他笑的全身都在颤抖着，“我骗你的……”他笑的很开心，“以后我每次见你，都带一条蛇来……”
　　涵玉又羞又怕，“你还笑我！”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忍不往往下掉。
　　扈江涛终于明白了事件的严重性，他赶紧正了颜色，双臂揽住了涵玉，摩挲着她的半干的秀发，“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吓你了，”他说的很认真，“别怕了，别怕了，有我在……”
　　好长时间，涵玉才平息了内心的恐惧。她猛的意识到，她竟长时间钻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她开始不自在了。
　　涵玉低着头，慢慢的向外挣脱着身子。
　　扈江涛意识到了她的恢复，慢慢的将手臂松开。两人还是贴近的站立着，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
　　“我……今天说的话，”他轻轻的开了口，“你好好考虑下，好吗？”
　　月光无声的洒了进来，让涵玉有些无所遁形，她将头转向了窗外，不敢去接他的话。
　　“月下看美人……”他竟淡淡笑了，“我今天才知道是怎么个□法……”
　　她赶紧又将头转向了屋内，脸上烧的厉害。
　　他的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秀发，话语似的蟾酥的电波蛊惑着心脏跳动的节拍，“答应我好吗……我是真的想好好的关爱你、保护你……”
　　涵玉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我做了14年暗卫……”他幽幽的开了口，“从小，便只识刀剑，无心其他……有些你喜欢的事情，可能我并不通晓，会让你觉得很无趣……”
　　“我的时间由不得自己，不会像别人的夫君那样有大把的时间去陪你踏青、骑猎、云游……”
　　“而且……我比你大过很多……”
　　他淡淡的说着，坚定又执着，
　　“但是，我会竭尽全力的疼你，宠着你；我会尽我所能的满足你，陪着你……”
　　“我会把你当成唯一的珍宝，用我一生去关心和保护你……”
　　“做我的妻子，好吗……”
　　一滴眼泪自涵玉眼角落下，她狠狠的想起了陆重阳。
　　那个男人也向她说着同样的话，却不似眼前的这个让她觉得塌实可信，自信掌控……
　　说实话，扈江涛是个好选择……涵玉在脑海里感慨着，真的答应他吗？那她为什么竟像签生死状一般难受、酸涩、落寞、甚至怅然若失呢？！
　　她的心，为什么不肯听从于她的感动！它还在惦记着什么呢！它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涵玉定了定神，双眸回视向他，出语缓慢、凄凉，
　　“你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你了解我现在的处境吗？”“你就这么肯定能将我带出宫门吗？”
　　他沉默了。
　　涵玉笑了，“哦，我忘了，你是锦衣卫的头子……”她有些讽刺的开了口，“你查过我的底细吧？”
　　“是，我查了。”他竟答的很干脆。
　　涵玉不免一楞。
　　“官场沉浮，本就是常事。”他很平静，“我知道你父亲没死……将来，我会把他救出来的……”
　　涵玉呆在当场，他的平静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难以承受……
　　“千万别……”她将脸转到一边“这浑水，你趟不起！”
　　“再说，他现在是最好的结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将她的脸轻轻的转了回来，看着她的珍珠一颗颗滑过脸颊。
　　“陛下曾答应过我，会亲自为我选的妻子赐婚。君无戏言，你就放心吧……”
　　“别再为处境难过了……以后有我……没人再敢轻视你的……”
　　他的话语严肃而郑重。
　　涵玉有些哽咽，她望着他，模糊的有些不太真实，她垂上了眼，任由泪水如潮水般涌出。
　　“别哭了……”他展臂将她拥入怀中，手指轻柔的替她拭去泪水，温暖而柔情。
　　涵玉慢慢停住了眼泪，凄凄楚楚的望向了他。
　　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对视着，直到他的双眸越来越火热，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指自她的脸颊滑下，轻轻的抬起了她的下巴。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纤腰，紧紧的将她圈锢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他那灼热又温润的唇自她的额头鼻子脸颊一路亲吻了下来，最后轻柔的落在她微启的芳唇之上……
　　涵玉有些昏厥的悸动，她像一只温顺的羔羊任人索取着，直到不能呼吸。
　　很久，他才将她放开。
　　“知道吗？你符合我对未来的妻子所有的设想。”他的声音能融化了万年的冰雪。
　　“我想，明日就去向东宫提亲……”他抚摩着她的秀发，“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涵玉木然的更加厉害了，她愣愣的注视着他，好长时间，才说出了一句话，
　　“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笑了，“我喜欢你这个人……”
　　“我漂亮吗？”她有些自嘲的问道。
　　“算不上天姿国色，”他的嘴角翘的厉害，“但我看着顺眼就行……”
　　涵玉有些气愤，哪有这时候还不说好话的，她将手一推，离开了他的怀抱，“那你去找天姿国色说那些话去！”她侧过了身子。
　　他笑的更厉害了，好一会，才将头凑了过来，“你这么在乎我对你的看法？”他挺得意。
　　“你——”涵玉发现自己进了圈套，她恼怒的转身欲走，却被他从后面紧紧的抱住，她挣扎，他抱的愈紧。
　　“在我眼里，你比天姿国色还美……”他埋入了她的秀发之中，“你可以慢慢考虑这个事情……我等你想通了的那天。”
　　涵玉闻言有些停滞，她想了陆重阳惯用的词语，“等？”她轻轻的说，“等几年你也肯吗？”
　　他在后面吃吃的笑了，将嘴唇贴到了她的耳边，“我都等了十多年了，还在乎这一点时间吗……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呢……”
　　涵玉讪笑，突然想到了男人和女人不能同日而语。
　　“在你出嫁前，我给你活动个六尚的身份……”他很严肃的说着，“这样，你以后也好有个退路……”
　　涵玉心里一颤，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若想要六尚当老婆，还不如直接去找我们许尚宫……家世又好，年龄也合适……”
　　他笑着将她抱的更紧，“许婷？她白给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涵玉这才好了脸色，她锤了他几下，任由他亲吻着自己的秀发。
　　“涵玉……”他在后面叫起了她的名字，“那个……”他欲言又止。
　　涵玉转过了身子，奇怪的望着他。
　　“太子……”他愈发吞吐。
　　涵玉脸色一变，莫非……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来接近自己？！来刺探东宫？！
　　她赶紧将脸色恢复了正常，装着若无其事的嬉笑着，“怎么，还有你厚不起脸皮说的事情吗？太子怎么了？”
　　他有些惭愧，又有些尴尬，“太子……”他难堪的像自己做了错事。
　　“太子……有未有临幸过你……”

　　汉文有道恩犹薄（上）

　　如佛家一声棒喝，醍醐灌顶，涵玉顿时冷静了下来。她感觉脸上和体内的热度在迅速的退去，头脑前所未有的一片清凉！
　　她忍不住了，发自心底的笑了起来。
　　笑自己，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将目光纯净的盯向了他，他被她看的不知所措。
　　她的眼神里全是平静、有序、睿智、清醒。
　　“太子没有临幸过我，”她看到了他眼中一瞬跳动的火花，“但我临幸过他。”她恶作剧的看着他的表情转为呆如木鸡，开心的大笑起来。
　　“涵玉！”他严肃了起来，“这样大不敬的话不要乱说！”
　　“你抓我走啊，”她无所畏惧，“不过，”她皱着眉头，“好象我这小小的品级，还不够进你们北镇抚司大门的吧？”
　　“涵玉！”他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轻抓住了她的肩膀，“别，别这样赌气给我说话。”他难过的盯着她的眼睛。
　　“我没赌气。”她安静的望着他，回答的很郑重。
　　扈江涛紧紧的将她拥入了怀里，“别跟我赌气好吗？”他抚摩着她披散的秀发，柔声说着，“我知道，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的猜疑你……”
　　“若是太子临幸过你，你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小小的司筵……”
　　“我怎么能没脑子问起这个呢……”
　　她再也体会不出这声音带来的情意了，突然很想笑场。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却见他的眼睛全是满满的愧疚和后悔。这让她一时间改了主意。还是，给他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吧。她的嘴角弯起了调皮的弧度。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谈啊。”
　　“我不想找个每天夜里才会回来的夫君，还不知刚刚煎过几盆五花肉……”
　　“你还是很古板的……”
　　“你大我太多了……”
　　扈江涛着急的解释起来，“可我现在已经是锦衣卫副提督了啊！”
　　“日后成亲了你会知道的，那些什么话题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前程对男人的重要性。”
　　“你嫁一个从头奋斗的夫君，知道要跟着受多少苦吗？”
　　涵玉皱眉，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像陆重阳的风格了呢？
　　他还在继续着，“你可以去问问比你年长的亲戚，他们会开导你的。”
　　“你跟了我不会吃任何苦的，是我忙，但我也没什么空闲时间寻花问柳啊”
　　“你找一个和你年龄想仿的纨绔子弟，你受的了妻妾成群娼妓满院吗”
　　涵玉笑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我……”她觉得自己很残忍。
　　“还是觉得接受不了……”
　　他有些泄气，“我真应该找个人来开导开导你！”
　　她幽幽的补充了一句，“也许，被开导的应该是你……”
　　两人坐着迷糊到了天亮。
　　雨停了。
　　“我要回宫了，万玉堂的马车会送我。”涵玉冲扈江涛笑笑，“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妻子。”
　　“我还是觉得你该认真考虑一下。”他好象还没死心。
　　“有人给我算过命，”她咧开嘴，“说我日后会贵不可言，哈！”
　　他瞬间变了脸色，“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在宫里乱说！”
　　她一愣，接着大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哪会那么傻，只是说给你一人听听罢了，你还真是古板……像个老夫子……”
　　他无奈的笑了，“你就逗我吧。”他缓慢的抬起了头，“不过，说归说，你可不是那种人。”他笑的很自信。
　　涵玉瞬间有些呆滞，但她很快恢复了回来，“我走了，你还是继续找你的妻子吧。”
　　“我等你一年。”他似在身后说着笑话。
　　涵玉回头猛的变了脸色，“你！”
　　他却哈哈笑了起来，“只许你逗我，就不许我逗你了吗？”
　　“放心，遇到好的我不会放过的。”他最后一句说的很淡。
　　涵玉这才把心放了回来，笑着挥手告辞。
　　万玉堂的马车很大很宽敞，涵玉谢绝了任何人的陪同，独自坐在轿厢里流着眼泪。
　　她在哭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只是从来都未曾这样伤心过……
　　是为了扈江涛？为了陆重阳？
　　好象都不是。
　　在哭自己吧……她无奈的擦着眼泪。
　　突然，马车一个晃悠，停了下来。
　　她赶紧擦干了眼泪，“怎么回事？”轿帘外的风景似已到了皇城脚下。
　　“宫里的马车，说来接您。”万玉堂的小厮过来答话。
　　涵玉皱着眉头，“我没让人来接啊？”她疑惑的下了马车。
　　一辆宫制普通马车停在那里，她伸头慢慢走了过去。
　　一个老太监坐在车前，回头朝她笑，“董姑娘，咱家等候多时了……”
　　涵玉大惊失色，“李……李公公……”她将想说的那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李德海还是笑的如弥勒一般，“主子有请，姑娘随咱家走一趟吧。”
　　涵玉如大夏天淋了一桶冰水，她干笑着，无比忐忑的钻进了坤宁宫的马车。
　　很快，涵玉跪到了坤宁宫正殿之上。
　　莫皇后还是那么的芳华绝代，丰姿绰约，令人不可正视。
　　她挥袖屏退了左右，也不开口，无聊的摆弄着手中的玉如意。
　　涵玉跪在金砖之上，说不出的惶恐和惊慌。她拼命的想象着皇后传她的原因，一无所得。
　　“你知道，哀家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你的吗？”皇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涵玉一惊，浑身的毛孔都立了起来。
　　“奴才不知道，奴才惶恐……”
　　皇后轻哼了一声，“把那些虚话烂到肚子里去，哀家最不喜欢的，就是和人打哑谜。”
　　涵玉的冷汗呼呼而下，不知怎么，她就是怕这位皇后，怕的很，怕的厉害。面对她，一点自信、一点底气也没有。
　　“回皇后千岁的话，奴才斗胆猜是……江城子·密州出猎？”她想起了第一次见莫皇后的场景。
　　好长时间，皇后才发了话，“哀家怎么记不起来了……”她皱着眉头，“唉，不服老，真是不行了……”
　　涵玉好一阵懊恼，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皇后根本就对那次集体觐见没有印象！
　　“你也许忘了，”皇后似娓娓在回忆旧事，“你写过一段话，猜测哀家也如汉光武当时一般，所有尺土，百里之内，心有忧虑……”
　　涵玉愣了，想起了自己替月光完成的那篇文章。
　　“孟子有德者，虽百里者亦可以王矣。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皇后竟将她当年的文章背诵了下来！
　　涵玉目瞪口呆的望着凤座上的国母，她那双美艳的惊人的凤目正注视着自己，“你的胆子可真不小……”
　　涵玉不敢接话，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当年的幼稚和冒进。这卷子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她垂下了头，深深的叩首，“奴才……知错了……”
　　“我将那卷子烧了。”皇后说的很平静，“我又试探了你两回，发现你人虽苯，但对主子还是很忠的。”
　　涵玉联想到当年的一幕幕，冷汗顺着额头直下，她当年还有些得意，连皇后都被自己吸引……
　　“太子，是哀家□的最失败的一个。”皇后将玉如意摔到了一边，“优柔寡断、缩首畏尾、胸无大局、心思呆板、脾气倔耳根又软，整个一扶不起的阿斗！”
　　涵玉有些发楞，这是太子吗？
　　皇后发现了她的表情，“我说的，是两年前的承乾。”她从凤座上走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杀掉你吗？”她笑的很恐怖。
　　“你创造了无数个要死的理由……可我就是没除去你。”皇后像猫逗老鼠。
　　涵玉真想晕过去，可惜身体僵直的倒不下去。
　　“那明振天是脑子进水了，居然让你回东宫去当内奸……”皇后笑的很讽刺，“哀家的棋子，还从来没反口咬人的遭数呢……”
　　“哀家说服着自己，让你活着。”她轻轻迈着步，“哀家当初只是为了承乾的赌气，他不接受我安排的那些七窍玲珑的大家千金，好，我就给他送一个什么也不懂傻乎乎的小家碧玉。”
　　涵玉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自己当初顶着集芳社羡慕的眼光迈入了东宫大门，骄傲的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不知是我太了解他了，还是他闲的无聊，”皇后竟然笑了，“他居然留下了你……”
　　“过了不久，他竟突然改了那套兄弟同心、骨肉亲情的迂腐脑筋……我很惊讶，想找你来问问，却听说你莫明被贬到集萃阁去了。”
　　涵玉咯噔了一下，想起了那块神秘的石头……她好象有些明白了……
　　“他这才有个君王该有的样子。”皇后立在涵玉面前，宫装凤凰尾随风摆动着，“你看他那些所谓的师傅……太子太保蒋於辑，除了忠孝仁义什么都不懂！太子少保丛显，更是个迂腐之极的老臭虫，哀家原想，他吃过一回亏回来该有所改变，没想到越老越糊涂，早知道，哀家就该让他远死在闽南！”
　　涵玉一个哆嗦。
　　“哀家说远了。”她又恢复了雍懒的口气，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跪着的涵玉，“真是没想到，你这样资质的棋子，居然还有人跟哀家抢。”
　　“哀家怎么也想不透明振天留着你做什么……还让你近了丛显的身边……”
　　涵玉的冷汗又留下来了，敢情自己是透明的。
　　“哀家真是好奇，就瞧着旭王的自大加上你的愚笨到底要做些什么事情？”
　　“很好，月光的表现令哀家很满意。”皇后笑的很得意。
　　涵玉瞬间变了脸色。
　　“但让哀家没想到的是你，”她弓下了身，伸手抬起了涵玉的脸。
　　“你的本事还真不小……竟然是借着哀家的名号回了东宫……”
　　涵玉想解释，但想了又想，还是仅仅咽了口吐沫。
　　“哀家着实是对你产生了别样的兴趣，”皇后笑的很妩媚，“你不按常理办事……但，总是一员福将。”
　　涵玉一愣，这称呼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哀家一百回不杀你的理由。”她松了手，“不管你或许半点作用也没起，但毕竟承乾变的越来越让哀家满意了……”
　　“哀家突然想，明振天也该为他的失误付出点代价了……”皇后自言自语的很开心，“哀家让李德海考验考验你，只是又是一个没想到啊，你还真是令哀家又吃惊了一回！”
　　涵玉觉得她的话语有些不对劲，夸奖自己办事办的好没这样夸的吧。
　　“哀家知道，霍妃的事，承乾虽是顺水推舟，但心底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的……依照他的个性，总得寻个出处吧？”她猛的望向了涵玉，笑的很是恐怖，“所以……哀家就送他一个最好的解脱方法……”她说的很轻很轻。
　　涵玉煞白了脸！皇后原来竟是为了这个才封了自己的东宫女官职位！
　　“你看来是明白了啊，”皇后微笑点头，“你这个直接的刽子手，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她说的理所当然。
　　涵玉心底恍然，恼怒的很。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什么词都冒了出来！
　　“不过，”皇后又换了惊叹的口气，“他竟没有杀你！……哀家真有些猜不透了，难道是他竟变的成熟大气了？！”她说的很是感慨，“但……不管如何，哀家都是很高兴的。”
　　“而你，董涵玉。”她很欣赏的继续说着，“更是让哀家刮目相看。”
　　“你居然敢拿个假珠子来骗我！”
　　涵玉顿时如五雷轰顶，呆在当场。
　　“若不是承乾这小子道行不深，急着去焚毁那林若熙的尸体……”她微微摇着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涵玉觉得自己冻成了冰雕。
　　“哀家是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皇后竟伸手抚摩着涵玉的头顶，“你知道吗？我静静的等了一个月，那承乾每次见我，装的和没事一样……”
　　“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她的声音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涵玉有点不寒而栗，自己这不成了离间天家骨肉的元凶了吗……
　　“我开心……开心的近乎流眼泪！”皇后竟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他终于有个帝王的样子了！他终于不再事事依赖我了！他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涵玉同定身了一般，震惊的难以言表！
　　“从那时起，”皇后正了颜色，“我才发现，你……”她望着涵玉低垂的睫毛，“你才是哀家布的最好的一步棋！”

　　汉文有道恩犹薄（下）

　　“最好的棋子，就要享受最好的待遇……”皇后笑的很有深意，“今天，哀家算正式承认你了。”
　　涵玉心里一咯噔，这一肚子弯弯肠子的主子又要干什么啊……
　　“哀家对自己的人，向来是大方的出名……”她珠翠摇曳的回了凤座，“李德海！”她低声唤着。
　　李德海快速的闪进殿中，顺目躬身，“老奴在。”
　　“把人带进来吧。”
　　涵玉一愣，不自觉的回头望向了殿门。
　　一位纤细的少年远远走了过来。
　　“仲——言！”她叫了起来！
　　姐弟二人劫后重逢，免不了一番抱头痛哭。
　　“哀家给董少爷在京城安排了住处，”皇后很满足于自己泽被万民的成就，“放心，不是同你那伯父在一起的……”
　　涵玉呆滞在当地。她望着仲言，仲言轻轻的点着头。
　　“几日后的秋闱大比，皇后娘娘让老奴给令弟报上名了。”李德海眯着眼插了话，“娘娘说了，这董少爷啊说不定是个进士、同进士的料子，这董司筵日后也算有个看的过去的娘家了……”
　　涵玉闻言恍如隔世，这莫皇后真是厉害……她竟直接击中了自己的心底最虚弱的地方！涵玉赶紧跪前几步，一个头使劲的磕了下去！“皇后娘娘对奴才的大恩大德，奴才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好了好了，”皇后笑着打断了她，“哀家用不着你粉身碎骨。”
　　“眼下就有这么一件事……”她笑的很蛊惑人心，“需要你替哀家问个明白。”
　　李德海将仲言悄悄带了下去。
　　涵玉如临大敌，“娘娘尽管吩咐，奴才必定竭尽全力！”话音刚落，她看到自己的一滴汗珠吧嗒落到了金砖之上。
　　皇后微笑的朝着涵玉招手，“来，你俯耳过来……”
　　涵玉移动着自己变的麻木的双腿，强迫自己保持镇静，跪到了皇后脚下。
　　“今天晚上……”皇后口中酥麻的气息如灵蛇吐信般让涵玉一阵又一阵的哆嗦。
　　“这……”涵玉听完了任务的大概，震惊又为难。
　　“拿着这个，”皇后从袖中取出一粒红丸，出言简短有力，“它会帮你……切记，他说出的话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涵玉一头冷汗，声音都有些颤抖，“奴才怕……”
　　“怎么？”莫皇后一阵冷笑，“你王妃敢杀，皇后敢骗，别告诉哀家，这点小事就没胆子干了？”
　　涵玉大惊失色，顿首不止，“奴才不敢！奴才遵旨！”
　　“今天晚上，务必将确切消息传到坤宁宫。”莫皇后恢复了冰冷高傲的神色，“超过明日天亮，你就按规矩飞仙吧！”
　　涵玉在晚饭前回到了景泷殿。
　　小顺子和翠云翠墨不知在说着什么，三人嬉笑追打不止。
　　“怎么这么没规矩！”涵玉喝住了他们，“都什么时辰了，太子殿下看到了怎么办？！”
　　“殿下现在还在北苑猎场呢，几位王爷和众位皇子殿下都在。”小顺子笑着，“肯定回不来！”
　　涵玉拧紧了眉头，“北苑猎场？”她很难想象，明承乾会主动召集这样的聚会？！这太子爷最近是怎么了？这莫皇后的疑虑还真不是空穴来风，涵玉也有点反思了，他真是变了啊！以前那个太子绝不可能连开几天的赏宴，将全京城达官贵人家搅了个遍；更不可能召集一群皇亲去什么皇家猎场，她从来就没见过他骑马的样子！他从前应该是什么样呢？涵玉回想着……只会在启泰殿里阴郁的站着吧，或提笔挥毫，或枯坐沉思……
　　戌末，景泷殿才迎来了飞奔通报的小太监。
　　“太子殿下回来了！”
　　景泷殿一众人赶紧打起了精神，候到了门外。
　　明承乾看似有些严肃，带着些微醉的酒意，也没让人搀扶，“拣些好的给母后、贵妃及宫里尊位主子们送去，其他的，在东宫里赏下吧。”
　　“你们就不用跟着了，退下吧。”
　　他大步跨进了自己的寝殿，没等宫人行完礼，将外披自行脱下，直接就往脑后一扔，涵玉赶紧快步接了起来，刚想跟过去，却被一司礼监的宦官抓住了袖子，“司筵去问问，是传娘娘来还是殿下驾临后宫？”
　　涵玉在心里骂他阴险，但嘴上还是忍耐些少得罪人吧，她做了惊讶的神情，“呦！这么重要的事，公公刚才怎么能忘了呢！这可怎么办？殿下那，谁敢越位开口啊！”
　　那宦官见她不上套，只得挤出一脸苦像，“那……总不能让咱家在外面等上一夜吧……咱家的贱躯不要紧，殿下恼怒起来……司筵就当可怜可怜咱家吧……”
　　涵玉在心里笑他，脸上还是着急的很，“这样吧公公，”她忘着外边黢黑的天色，“这个时辰了……若是殿下有侍寝的传诏，我找人替你顶班，明日天亮后再告之记档，如何？”
　　那太监换了付千恩万谢的表情，“咱家欠司筵这份人情，来日必还……”
　　涵玉谨慎的溜进了内殿，见石宫的门开着。
　　她突然有些哆嗦，心也乱跳了起来。
　　一切都似安排好了一般，她颤抖的扶了扶自己的发束，那东西还在……
　　掀起纱缦，一股热气扑面袭来，初秋的寒意一扫而去。涵玉换了束衣，查了一下桌上的备品，碧涧明月、熏香、醒酒丸、助眠丸都有。她定了定神，向软塌上的明承乾走去。
　　她换下了正在按肩的翠墨，翠墨抽手去备茶上来。
　　太子呷了一口，突然整个喷了出来，“这茶什么怪味！”他有些恼怒。
　　翠墨吓的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涵玉心里一动，赶紧接上了口，“殿下息怒，听太监们说，殿下在猎场刚食了鹿肉，这茶一时变味也是难免，味道要比平时浓些才品的出香来……奴才再给您备去……”她飞快的去了圆桌，一阵忙活后，重新捧上了一套茶器，“奴才斗胆加了醒酒丸，殿下尝尝这次如何……”
　　明承乾皱着眉头，捏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涵玉偷偷瞥着他的神色，汗都下来了，“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换……”她转身欲走。
　　咕咚，太子皱眉咽了下去。
　　“还是上清水来吧。”他闭目斜靠了下去。
　　涵玉满怀心思的瞧着也在忙活的翠墨和翠染。如何能……她暗自盘算着。
　　“张良媛和王承徽还住在漱玉轩吧，”明承乾睁开眼，突然间问了这么句。
　　涵玉一愣，不知太子所言为何，只能照常回答，“回殿下的话，是……”
　　“哦，”太子支起了身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的话，快亥时了……”她绷直了神经。
　　“那……”明承乾起了身，“去……”
　　“殿下！”涵玉叫着打断了他！
　　石宫里一片寂静！
　　太子惊讶的望着她，翠墨和翠染吓的脸都白了。
　　涵玉强挤出了一个笑，跪到了太子脚下，“奴才死罪……只是……只是……”
　　明承乾很是疑惑，“你今天怎么了？”他回身坐回了软塌，“有话快说！”
　　涵玉咽了口吐沫，干笑着开了口，“殿下还记得去年在启泰殿，您将奴才赐到集萃阁前的那一天吗……”她说的乱七八糟。
　　明承乾拧着眉头，“你想说什么？！”他好象没什么耐心。
　　涵玉无奈，只得用手比画着，“那个……那个变色的东西……奴才昨日在东城又见着了……”
　　太子的神情慢慢——由烦闷舒展成了极度的震惊！
　　他那漆黑的瞳孔都似被冰冻般的一阵收缩，“你——你说什么？！”他将身子弓了起来，像一只随时捕猎的豹子。
　　涵玉有些害怕，可是话已出口，断没有咽回去的可能，她壮着胆子，“奴才真的见着了……还听锦衣卫说那东西是邪门东西……”
　　“你们退下！”太子喝退了在一旁伺候的翠墨、翠染。
　　石宫的门沉重的关上了。
　　“快说。”明承乾的语气冰冷的很，“一点都别给本宫漏下！”
　　涵玉心里悲叹，这么晚他去找什么嫔妃啊，弄的自己措手不及，情急之中脱口找了这么个理由留下他……
　　“这……”她极力的想将话说的真实些，她不能带出零星半点从皇后和扈江涛那里知晓的消息，她拼命的搜刮着自己当年的印象，“奴才去东城给新太子妃……”
　　“说重点！”明承乾干脆不给她拖延考虑的时间。
　　涵玉一哆嗦，心里一横，不知道怎么说就描述现场得了，安全要紧，“奴才在东城河边看见一个人……失手掉了个包裹，骨碌出来一个石头，奴才一看，眼熟？后来锦衣卫来了，说要连夜送给岳大人，还补充说这东西不能让女人碰……奴才突然想起了去年在前殿的事，那石头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心下着急不知该不该说给殿下听……”
　　明承乾挥手打断了她的讲话，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叫，冯严过来。”
　　涵玉脸色一白，视线正对上了太子盛怒阴冷的双眸，她打了个寒战，一点也不敢停顿，“是！殿下！奴才马上去传！”
　　这次，太子没让她留在石宫。让她更加坚定了事情的严重性。
　　许久，冯严阴着脸出来了。涵玉定了定神，闪身入了石宫，伸手将石门机关搬下。
　　“殿下，”她捧着一件披风进了纱缦，轻轻的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明承乾耳边禀报着，“奴才请旨：宫门下钥，殿下是否特旨驾临漱玉轩……”
　　明承乾烦闷的摆手示意，也不说话。
　　石宫瞬间静下来了。
　　涵玉竟突然有些胆怯，她在地上跪了很长时间，才彻底稳定了自己的呼吸，她慢慢的提裙立了起来，明承乾躺在那里，眉头轻拧在一起，似睡过去一般。
　　涵玉咬着干干的嘴唇，悄悄的转到了太子的身后，两只纤纤玉手穿过了绫罗绸缎的间隙，轻轻的停在了他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的力气，停停走走的拿捏，按的明承乾慢慢舒展开了表情。“吁——”他长呼一口气，有些舒服的放软了身体。涵玉盯着他的表情，将手一点一点向两臂延伸开来，他没有异议，享受着她温情细微的服侍。一朵绯红逐渐蔓上了他的脸颊，涵玉咽了口吐沫，一狠心，将手轻轻抽到了他的胸膛。很快，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猛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
　　一切都按计划完成了……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涵玉支起了疲惫的身子，从发束中捏出一根银针。她的手颤抖的利害，“殿下……我丝毫没有害你的心……”她轻声忏悔着，“只是娘娘想知道石头的事情……逼的太急……只好得罪了……”她将手自太子后背摸下，轻轻的将银针刺入了神道穴中。
　　太子一动未动。
　　“承乾……明承乾……”她慢慢拧着银针，声音虚幻的厉害，“你在做梦呢……好长的梦啊……你怎么躺在软榻上就睡着了呢……宫女会把你送回寝宫的……”
　　太子没什么反应。
　　“我现在问你……你要说实话……”涵玉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将褐蛊石送给陛下……是你的主意的吗……”
　　第二日。
　　涵玉昏沉沉的起了身，有些心思不宁。罗琴替她去了景泷殿，还不知情况如何。
　　她难以平复起伏的情绪，起了身，向瓴所外走去。
　　远远的，罗琴走了回来，神色没什么异样。涵玉的心先放了一大半。
　　“怎么样？”涵玉笑着开了口。
　　“没事，”罗琴咧着嘴，“殿下听说是宫女们将他抬回去的，有些恍惚呢。”
　　“那……殿下，”涵玉支吾的问道，“没怪我不当值吧……”
　　“没有。”罗琴回答的很干脆，“殿下什么也没说，直接去前殿了。你就放心吧！”
　　涵玉松了口气，心底里却不知怎么突然有丝怪异的感觉。
　　昨夜会不会有破绽呢，她仔细的回忆着……
　　应该没有啊……这可是皇后的规划啊！她的心被短暂的安抚了。
　　对了，该和敏儿说说仲言的事情了，涵玉告别了罗琴，琢磨个理由，向宫外走去。
　　还没出甬道，就望见一个小太监灰头土脸的自顾向前走着，若不是涵玉早有防备，几乎径直被他撞上！
　　“哎！”涵玉叫了起来，“怎么走路的！若撞了主子还要命不要啊！”
　　那小太监哆嗦一下回过了神，忙抬起头道谢不表。
　　“小——通子？”涵玉不禁笑了起来，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怎么，百事不通了？”她取笑他道。
　　“司筵大人啊”小通子苦着脸，“唉！”他长叹一声，“算我倒霉，这一年的月银……没了！”
　　涵玉一愣，向启泰殿方向望了望，皱着眉毛，“什么事儿这么严重啊！张总管不是一直挺关照你吗！”
　　“我……”小通子拍着大腿，“就是倒霉！我照例去给太子殿下递笔墨，谁想到殿下手心竟有伤啊！他老人家握笔一皱眉头，这张总管的脸就变了！再一瞧殿下手心，总管一巴掌就给我扇到地上！若不是小的平日里混的还好，现在早没命了！”
　　涵玉有些奇怪，这太子手心怎会有伤？昨夜那时候还没有呢……难道又是她干的？！涵玉白了脸！……不会啊？她仔细想了一遍，绝对不可能！有过上次的教训，自己哪敢……
　　“你事先没好好查笔吗？”她追问道。
　　“冤啊！”小通子又拍起了大腿，“我比丛大人当年都冤啊！那笔是象牙做的！哪能有半个刺啊……”
　　涵玉也想不通了，她叹了口，同情的望着小通子，“做奴才的，就这样的命。”她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偷偷的塞到他手中，“我知道，你的负担不轻，这个，你先拿着吧。”
　　小通子一愣，呆在当场。
　　“你过意不去，就把我当个姐姐吧。”涵玉淡笑着，“不过，日后你这大嘴巴，可不许再说我的混话了……”

　　世事空知学醉歌

　　按图索骥。
　　涵玉很轻松的在长春街找到了皇后为仲言安排的住所。
　　皇后没有食言，宅子看起来秀气雅致，很符合董家目前的身份。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竟没有派一个监视的人来，哪怕是暗化为仆从、丫鬟。
　　涵玉自心底油然涌起了一番钦佩……这是多么大的智慧和气魄啊。普天之下，就由你去了，这样的自信和胸襟，你反而哪里也去不了了……
　　涵玉摇着钥匙，在院子里来回的走着。
　　昨夜……她垂下了双眸，不堪回首了……但如果说所有的付出是为了现在的结果，她淡笑，也算是值得了……
　　她捏着已经让汗水浸透的图样，不自觉的回忆起了当时……
　　自己让人将太子抬回了寝处，自石宫回了瓴所。早有等候的人前来接应……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了两道宫门……一切都被人安排的滴水不漏。
　　终于，她在坤宁宫见到了仍未休息的莫皇后。
　　“哀家不想听别人传来的话，”皇后很是疲惫，“你知道吗……”
　　涵玉低下了头，“奴才幸不辱使命……殿下说……”她偷偷瞟了一眼皇后，嘴唇微启，
　　“不是……”
　　皇后半天没有动，神情似定格了一般。
　　涵玉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她的心思如何！
　　“知道了。”皇后做了手势，“去李德海那儿取你的新宅钥匙吧……”她闭上了眼，“跪安吧。”
　　……
　　一阵秋风吹过，涵玉自回忆中转了回来。
　　这位娘娘会高兴还是失望呢？她淡淡的笑了，只有天知道吧。
　　涵玉让敏儿将幽时别苑锁了起来，过来伺候少爷。
　　敏儿有些支吾，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帛。涵玉惊讶的望着她，敏儿却将脸低下了。
　　白帛上写着几句话，一看那龙飞凤舞的字体，涵玉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陆重阳，他约她初九见面。
　　涵玉气愤的将白帛揉成一团，“敏儿！”她咬牙呵斥了起来，“说，是不是收他东西了！”
　　敏儿吓的赶紧跪了下来，眼泪都下来了，“小姐……敏儿……”
　　“以前的你哪儿去了？”涵玉笑的很讽刺，“以前那个损主子一个顶俩的丫头哪儿去了？！”
　　“小姐……”敏儿抓住了她的裙摆，眼泪止不住的向下流，“小姐，敏儿绝没有私念……小姐你等了那么久……陆大人终于醒悟了……你们俩再这样错过……错过了怕一生也难有再好的人了……”她早已泣不成声了。
　　涵玉愣愣的，任由敏儿摇晃着她的身体。
　　“小姐……”敏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抬起了满脸的泪痕，“陆大人说，他会一直在鸿运客栈等您的……说您念在这个日子，就见他一回吧……”
　　涵玉心里豁然一零丁——本月初九……是九月初九啊！九月初九啊……
　　她突然有些心酸，握住白帛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起来吧……”她轻轻抚摩着敏儿的头顶，声音虚弱疲惫，“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敏儿哭的早已直不起身来。
　　“我去……”涵玉突然觉得心有些发空，“但……我是不能继续像以前那样对他了……见这一面，有用吗？或许……会更糟的也不一定啊……”
　　离开了长春街的小宅，涵玉心绪烦乱。
　　她漫无目的的溜达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流光桥上。金水河闪着耀眼的波光，让人久视眩晕。
　　涵玉突然想起了数月前那曾经的纵身一跃，那一跃，改变了多少世事人生啊……怎么从那一跃开始，什么都变了呢……她在阴谋的旋涡里越陷越深，在无尽的旋转中慢慢丧失了自我……她握住了石栏，将头慢慢向下垂去……金色的波光刺的她眼睛生疼，是流泪了吧……
　　“你要干什么！”一声断喝，涵玉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
　　她快速的擦干了眼泪，扭头向这个管闲事的人瞪去。
　　“本……”她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又想跳下去？”来人竟是冯严！他揪着她衣领的手还没松开，“仄仄，还哭了？”他惊讶的睁大了眼。
　　“你放手！”涵玉叫了起来，“本姑娘的眼是让光给刺的，你又想诬陷我！信不信我……”
　　冯严似被烫到了般松开了手，“算我多管闲事，打扰您了！”
　　“哼，”涵玉扭头就走，却不想头控的时间长了，又吹了半天的凉风，一迈步就有些头眩目晕，差点摔到了地上！
　　“你……”冯严挟住了她的手臂，“唉……”他无奈的叹气，“欠你的‘救命之恩’今天算还了啊！……前面就是佛光寺了，我替许承徽布施完，一起带你回去！”
　　“谁……用你？”涵玉捂着眩晕的脑袋，嘴上还不服软。
　　“不想让人贩子卖了就给我闭嘴！”冯严知道说不过她，拖起就走。
　　佛光寺是帝后将相达官贵人参拜的寺庙，门槛极高。一般的平头百姓是没有资格来此布施的。冯严将涵玉留在大殿外的回廊上，“别动！”他冷冷的盯着她，“我一会儿就出来。”
　　涵玉挤了个笑，望着他跨入了大雄宝殿的门槛——几乎在同时！一个人擦着冯严跨出了门槛，涵玉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陆重阳！
　　出来这人竟是陆重阳！
　　她赶紧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巧的是，有位老僧人送他出来，二人一直交谈着出了寺门。
　　这么一折腾，涵玉的眩晕竟马上好了！她惊异的晃着自己的脑袋，没事了！
　　她站起了身子，看着那老僧人返回了大殿。
　　“大师……”她笑着行了礼，“小女冒昧的问一句，不知家兄来此做何？”她指着陆重阳消失的方向。
　　那老僧人念了句佛号，“施主在殿内供的姻缘连理灯，奉添香火。”
　　涵玉心里有些惊异，“大师可否带小女前去看看？”
　　在一堆各式各样的灯中，涵玉望见了刻着陆重阳和自己生辰的双莲灯，两朵莲花并在一起，烛光辉映。
　　她有些难言的酸涩，冲老僧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离去。
　　燃烧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痒，难道，那个坚定的不信神佛的男人，也要从虚幻寻求安慰吗……
　　很快，冯严走了出来。
　　“最近有采南蛮族的人在京城活动，你没事还是少溜达的好。”他边走边说。
　　涵玉在心里笑，我早都碰上了……
　　“对了，我忘了，这扈大人早就该告诉你了。”冯严觉察到了她的不以为然。
　　“冯大人。”涵玉认真的望向了他，双眸沉静自然，“请不要将扈大人与我联系在一起了，没有意义了……”
　　冯严一愣，见她转身向前继续走着，有些好笑，“不会吧？”他在身后叫着，“连他都看不上眼？心气这么高啊！”
　　涵玉回首，笑的有些讽刺，“你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话？放心，我就算当姑子去，也不会连累别人让你欺负全家……”
　　九月初九，日月逢九，二阳相重。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宫里可没什么好消息，“饮食顿减，圣躬违和。”太子进宫伺候去了。
　　涵玉出了宫门，右眼就开始跳。
　　她不住的苦笑，时衰鬼弄人，这出门就没好兆头。
　　陆重阳还是在客栈门口等着她，笑的有些欣慰。
　　“你的生辰，你倒真会利用……”涵玉淡笑着开了口。
　　陆重阳惨淡的一笑，“我们上去说吧。”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涵玉竟在想，那个什么李筝也不来凑热闹了，想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母亲的话，”陆重阳拉过了涵玉，“你不要往心里去。”
　　涵玉一愣，对上了他认真清澈的双眸。
　　“那天你走后，我失望极了……你不用害怕，你们可以永远不住在一起。”陆重阳坚定的承诺着。
　　“不事翁姑……”涵玉笑了，七出之条啊。光这个，就够他稀罕完自己理直气壮的休掉了，“我可不想去唱那孔雀东南飞……”她笑的干涩的很。
　　“我喜欢你就够了！”陆重阳使劲的摇着她，像拯救一个垂危的病人，“我拿我的性命保证，我绝不是那样的人！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涵玉轻轻的将他的手扶了开来，“我知道，你尽力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将头拧到了一边，“可是，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没关系的！”陆重阳竟激动的叫了起来，“不要从前，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给我个将来让我好好爱你！你如何都没关系……如何我都愿意！”
　　“前日，”涵玉缓缓的开了口，“你去佛光寺了？”
　　陆重阳的表情由欣喜转成惊愕，“是……”他微微的点头。
　　“以后不要再破费了，做那样的事情……”涵玉淡淡的说着，“你不信神佛，说实话，我也不信……”
　　陆重阳有些惨然，他愣了很久，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小巧的铁卷。
　　“好……”他轻轻的说着，“但是日后，你也别再跟我说‘破费’这两个字了……”
　　他将铁卷放到了涵玉的手中，柔柔的将她的手指合紧，“以往的种种，都是我的不对……这是汇通钱庄二十万两白银的通兑卷，上面刻的、柜上留的都是你的名字。”
　　涵玉瞪大了眼！她像接到烫手的山芋般甩着，却被陆重阳的手握的紧紧的。
　　“我知道……”陆重阳的声音低沉而温情，“你不是媚金的女子……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放心，我可以将这些年全部的身家都不要……我只想你相信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涵玉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的乱叫。
　　“我画了你的像留在柜里。暗语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继续说着，“这东西是你的了，暗语可以改动的。”
　　涵玉抬眼望向了他，“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不能要。”
　　“走，”陆重阳急着想证明给她看，一把拉住了她，“我们马上去试试。”
　　汇通钱庄，陆重阳拉着涵玉，先兑出了五千两的银票，“这些，你一定收着吧……以往我不知心疼你，那样的境遇居然还让你为我的事情垫银子……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
　　涵玉突然想起了往事，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起来。
　　两人回了房，久久无言。
　　“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陆重阳揽过了涵玉，“我不想失去你，真的……”
　　涵玉的头脑已经乱的没有章程了，“你那是不甘心……不甘心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拒绝你……”她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真的，不是。”陆重阳心痛的望着她，“若能将心抛出来给你看，我一定不会犹豫！涵玉，你还想让我怎样，尽管说……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相信吗……”
　　涵玉的眼睛模糊了，这是她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啊。她的思绪乱了，全乱了。
　　陆重阳吻上了她的唇，热烈而熟悉……她的防线瞬间全部崩溃了，她的心在不住的颤抖着，他的吻又移向了她的耳，她的玉颈……这种甜蜜依恋的亲切，这种意乱情迷的熟悉……她在脑海里想，答应他吧，答应他了……可是如何，如何才能消失的让皇后与太子不起疑心呢，她如何才能顾全她那可怜的家人呢……
　　陆重阳不知她的心思已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还在继续热烈着他的情绪。衣裳都已褪去了……涵玉却无意发现他的左臂一直在刻意的向枕下摸索着……
　　她猛的将手伸了过去，却摸到了一个线端！
　　“这是什么！”她顿时似冷水泼静了头脑。
　　陆重阳有些难堪，他急促的喘着粗气。
　　涵玉越来越觉得情况的不妙，她起身移开了枕头，发现细细的线端连向了窗外！
　　她扯起了自己的衣服，三两下穿了个周全。她推开了窗，在线端的末稍发现了一枚红色的小球。
　　“你！”她猛的回头望向了陆重阳，她在扈江涛处见过这种联络用的信号，“你想干什么？!”她狠狠的瞪着她这一生中最爱的男人！
　　很快，京畿卫凌乱的叫声越来越近……
　　“你……”她哭着笑了，“枉我从前那么对你！你竟算计我……竟想出这种方法来逼我！”
　　陆重阳的表情尴尬之极，“我……”他难堪的说不出话来。
　　“好狠毒的心思！你真是忍心用在我的身上！”涵玉浑身都在颤抖着，“你……”
　　陆重阳一咬牙，披衣走了出去。
　　片刻，一切都安静了。
　　涵玉立在屋内，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扭曲了。
　　“我……”再次回来陆重阳的神情很是疲惫，“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不会伤害我？”涵玉嘲笑着回了话，“若是刚才我没有警觉，现在是什么场景？！”
　　“圣躬违和，东宫的女官私自出宫白日宣淫被京畿卫捉奸在床……你还说不会伤害我！就差没往我的脸上刻‘淫妇’！全京城的人都会津津乐道传开的，你让我怎么有脸再活下去！还有比这样再伤害我的计策了吗！你……”
　　“对不起对不起……”陆重阳紧紧的拉过了涵玉，出言语无伦次，“我，我只是想……我会娶你的，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一时失去了理智……是我不好……”
　　“你——放手。”涵玉仇视的盯着他，一字一顿的从牙缝中蹦着音节。
　　陆重阳呆了，他有些慌，“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放，手。”涵玉直视着他，冰冷的吐着字句，“别让我恨你！”
　　陆重阳眼中的热情被漫天冰雪彻底掩盖了，他的手臂僵直的移开了。
　　涵玉飞快的抹去了眼泪，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了。
　　“涵玉……”陆重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再也不会了！”
　　涵玉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的心已不再松软易化了，僵硬的似裹着铜墙铁壁。
　　秋风夹着黄叶扑打着泪痕微干的脸颊。
　　她疾步行走着，全身冰冷，哆嗦的利害。
　　往日的所有，一切都过去了……
　　彻底过去了。

　　浓淡由他冰雪中

　　自己这是要走到哪里去呢？涵玉突然停下了脚步。
　　秋风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减了些凉薄的力道，涵玉觉得身体在暖阳的烘耀下慢慢的有些复苏。
　　从早她就没好好吃饭，经历了刚才的一喜一怒一惊一吓，这才觉出饥肠辘辘。
　　回家吧……涵玉在心底涌起了一阵暖流。她会心的笑了。是啊，她有家了，有仲言有敏儿，还有父亲和姐姐在遥远的惦念着……
　　涵玉迈入了长春街的小宅。
　　因为过节，仲言没去学堂，正在和敏儿满头大汗的收拾宅院，看到涵玉来了，咧嘴笑着扑了上来。
　　涵玉心底的阴郁一扫而光，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幸亏，幸亏自己没有狠心丢下他们……
　　“敏儿，也不抽空去买几个家丁丫鬟回来，这样的事还让少爷动手。”她望着仲言黑一块白一块的脸颊，心疼的数落着。
　　“姐，是我不让敏儿去的。”仲言笑的很灿烂，一举一动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这些年，比这还苦的罪也受过，这儿就咱仨人，更像是个家……”
　　涵玉的眼泪不争气的落下了，她抱过了比自己还高一头的弟弟，哽咽的说着，“是……有家了……姐姐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仲言轻轻的拍着涵玉的肩膀，“姐……秋闱还有十日就开比了，等我中了皇榜，你就从东宫报病辞回来吧……我不想让你也变成大姐那样……董家的事，从今后就由我这个男人来撑吧……”
　　涵玉欣慰的笑了。敏儿在一旁转过了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今天过节，”涵玉换了张笑脸，飞快的将眼泪擦干，“敏儿就别在家忙了，咱也见识下京城的繁华，瞧瞧那得月楼是什么模样！”
　　仲言开心的叫了起来，但瞬间收了神色，“还是算了吧，”他笑了，“那里贵人太多，看他们嘴脸也吃不下饭去……”
　　涵玉知道弟弟的心思，心底有些凄凉，曾经也是堂堂知府的衙内，如今沦落到吃一顿饭还要假言推辞……“姐姐知道你什么意思，放心吧，太子殿下平时赏赐很多的，吃一桌饭还不是小意思！”她坚定的睁眼说起了瞎话。
　　主仆三人兴冲冲的来到了流光街得月楼。
　　得月楼号称大周第一楼，外有楼阁高耸，内有庭院幽深。涵玉想起了东城的齐云楼和那家似官家园林般的奢华客栈，和眼前的这家一比，都黯然失了颜色。
　　这里小厮的眼睛如同修炼千年的妖精，只一眼，就谄媚的站到了涵玉面前，“小的杨二，听小姐的差遣。”
　　涵玉笑了。心里庆幸，亏的皇后想的周到，将奉安董府值钱的东西全给移了过来。要是没有这身月光公主当年赠送的旧华服，哪来的今日这般如沐春风？
　　“带个幽静地儿，”涵玉开了口，“我们不想碰上熟人。”
　　“是是是”杨二弓了身，“小姐少爷请随小的来……咱楼上请……”
　　涵玉跟着杨二，提裙向三楼走去。
　　时已过了饭点，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用完午膳，自楼梯而下。涵玉感觉不时有目光斜射过来，心里明白是这一身金装惹的事端，忙掏出手帕，挡在了鼻唇之间。
　　刚转过三楼的空阁，涵玉猛的发现一众纨绔子弟簇拥着两个酒足饭饱的年轻公子正嬉闹着向这边走来。
　　穿成这样的她尤其害怕这种场合，闪身躲在了一边，仲言适时的立到了她的身前，高挑的个子正好将她挡的结结实实。
　　“四爷过了晌儿还想到哪里乐乐？”一个醉熏熏的声音吼着，“让小的也好尽尽孝心……”
　　“一直到夜里四爷都答应我了！”另一个醉鬼开了口，“我可是包了倚红楼！少跟我抢风头！”
　　涵玉厌恶的皱眉，向仲言的身后藏的更紧。
　　那群声音越来越近了，仲言将手背到了后面，安慰的拍着涵玉。
　　“哎？——”一个疑惑的拖声响起了。
　　涵玉一哆嗦，紧紧的捉住了仲言的手。
　　却不想那仲言竟突然将手抽了出去！他绷直了身子，一个大礼跪了下去，
　　“仲言叩见六爷，叩六爷金安！”
　　涵玉瞬间失去了全部的遮挡！她愣愣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口舌有些发干，发声的那人竟是六皇子明振飞……他一身翡翠描金线罩衫，喝的两颊绯红，正惊讶的望着突然闪出身来的涵玉！“你……”他又望着仲言，“你……”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个人。
　　四皇子明振阁走在前面，听得声响，也转回了头。“这啥时候蹦出来的妞？”他笑着开了口，“还是老六厉害啊……这都能搭上！”
　　涵玉猛的正过了神，再怎么也不能装不认识愣立着啊，她赶紧一个标准的万福做下，“奴才请四爷六爷安！”
　　明振阁一愣，“哎？还认识我？”他走上前来，“起来起来，在外边没那么规矩，让爷看看谁家的啊……”
　　明振飞笑着将涵玉扶了起来，“三哥的司筵。董涵珍的妹妹。”他展臂将醉熏熏的明振阁支到了一边，“赶紧去你的倚红楼吧！我的事你少操心了……”
　　明振阁一愣，转而爆发出一阵阵淫邪的笑声，“我说你小子今天装正经不喝酒啊……原来留着精气神……嘿嘿……哈哈……”明振飞连赶带轰的将他四哥赶跑了。
　　“正巧我没吃饱，不知董公子可否加我一席啊？”他笑着问向了董仲言。
　　涵玉心里骂他装景，他救过仲言，仲言哪能说半个不字呢！
　　好好的一顿饭，变成了仲言的感恩大会。
　　涵玉郁闷的和敏儿对着眼神。由于明振飞的入席，根本就没用开口，店家马上挑了一间最好的大阁，自行布置了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别老说这些了，”明振飞笑着挡住了仲言滔滔不绝的感恩，“今儿就当家宴，你们说你们的，我在这就吃两口饭。”他抬起了筷子，没有丝毫的扭捏难为，径直吃了开来！
　　涵玉饿的已是穿肠贴背，她瞪了仲言一眼，也举起了筷子。
　　这一餐真是做到了食不言。所有的人都在不时的瞟着这位皇子，这是规矩，他什么时候放下筷子，就是这一餐结束的时候。
　　那明振飞却自始到终根本就没看他人一眼，自顾悠闲的吃着自己的。
　　好象真是没吃东西啊，头都不抬……涵玉心头也放松了不少，放开肚皮，尽情享用起了山珍海味。连皇子都吃成那样……仲言和敏儿也摆脱了羞涩，快速的吃了起来。
　　慢慢的，涵玉吃的速度缓了下来，她肚子有底了。她斜眼瞟着仲言和敏儿，他们也不像开始那样急迫了。那明振飞却还是没放筷子，不过他终于开了口，“来人——”一个小厮闪电般的窜了进来。
　　“这个，这个，这个……”他用筷子点着，“再上一份。”
　　涵玉瞪大了双眼，在小厮告退后，她小心的递上了话，“殿下……这……会不会过于可惜……”
　　明振飞转向了她，这是他这一餐第一次看向她，“可惜？”他笑了，“剩下的就赏这楼里的獒吃了，不可惜。”
　　涵玉心里一咯噔，这皇子竟拿熊掌燕窝去喂藏獒……她和仲言敏儿交换了眼神，三人换了谨慎端庄的心思，全力以赴的消灭起这桌上好的美食来。
　　终于。三人都撑的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去了。
　　明振飞这才放下了筷子，在小厮的伺候下洗净了双手，“这才有个吃饭的样子嘛！”他瞧向了涵玉，“刚才弄的和很不欢迎我似的……”
　　涵玉反射般的起身，却被他先封住了嘴，“董少爷。”他笑着转向了仲言，“我有事想单独请教下令姐……”
　　屋子里很快就剩下了他们二人。涵玉紧张的有些哆嗦。她突然想起了奉安那个雪夜，就是眼前这个人将她自暗处带到了灯火辉煌的花厅，开始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逃亡之路……
　　“汝阳王府，父皇赐给五哥了。”明振飞把玩着手上的扳指，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涵玉面色一凛，他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不对！她突然想到了涵珍！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明振飞瞥着涵玉的脸，眉毛有些戏弄的上挑。
　　涵玉在心里骂他耍人玩，可面上只的赔着笑脸，“殿下天资英纵，奴才确实是突然想到了姐姐……东华夫人董涵珍，不知圣意对叛党家眷如何处理……”
　　“家眷？”明振飞嘲讽的弯着嘴唇，“有恩旨给老王妃，找个地方养老，至于其他的……”
　　涵玉难堪的涨红了脸，她竟忘了，妾室只能算奴婢财产的……
　　“点卖。”明振飞没有感情的吐出了两个字，“按规矩来。反正是为奴，谁出的价钱高就卖给谁呗……不过，”他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你姐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涵玉惨白了脸，她想起了京城妓院中的那些官妓！她突然抬起了头，正对上明振飞那双狭长微眯的眼睛。
　　“五哥想将汝阳府的奴才全接下来，可三哥不同意。”明振飞的笑令涵玉感觉芒刺在背，“公开卖是父皇的主意，日子定在十月初一……爷今儿高兴，就做做好人，透个信儿给你。”
　　涵玉干笑着做感恩状，还没等她联想出接下来该如何应招，那明振飞却已靠向了椅背——
　　“你回吧。”
　　他竟心不在焉的结束了这次谈话！
　　涵玉这次是真的抓空了……她有些发愣，下面该……他不是该接着提什么条件了吗……他竟什么也没说！这让她一时间竟有些迷惑，她想跪下求他，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太子和旭王之间的争斗，他一个没有王位的皇子……可是，就属他两头统统吃的开，说不定有希望呢……“殿下……”涵玉犹豫着措辞，慢慢蹲下了身子。
　　明振飞的嘴角微微带了些弧度，配在他那冷漠严肃的脸色上，十足一份傲然自得嘲弄讽刺的表情。
　　涵玉的脸庞似被巴掌狠狠抽了一下，也罢！这样难堪的来求他还不如豁上去直接去求太子！她顺势行了万福，脆声称诺，“奴才告退！”
　　初秋的晌午，涵玉快步走在流光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月初一……她在心里颤抖着，昌乐街的勾栏瓦肆还没到红火时分，经常有些花红柳绿的女子打着哈欠从里面闲散着张望出来。涵玉心里似翻江倒海般的酸涩，涵珍，她的亲姐姐啊……她快步转入了旁边的街道，不敢去想当时的场景。
　　涵玉在长春街的宅院里没有停留太久。她嘱咐一通仲言，又单独叫了敏儿出来。
　　“陆大人的事情，日后别再提了。”她很严肃的望着瞠目结舌的敏儿。
　　“你那些想法，我也有过。”涵玉面无表情的似诉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终还是枉然……”
　　“如今，我们已没心情去考虑这些事情了……”涵玉从怀中掏出了几份银票，塞到了敏儿手中，“爹和姐姐那里，我不知道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这是那座小宅的地契和一些银票……”
　　敏儿觉出涵玉的不对劲，“小姐！”她惊呼了起来！
　　“别声张，”涵玉按住了她的手，“我也只是怕个万一……若我也有个好歹，你赶紧带着少爷走……他耳根子软，又容易相信人……记住，别让他去投靠任何人！特别是那个六殿下……我将仲言可托付给你了……这些银子，我不放心给他，你就收下吧……”
　　在敏儿的啜泣声中，涵玉昏沉沉的回了东宫。
　　太子从朝堂听政回来，就一直待在了启泰殿。
　　涵玉心中有事，就偷偷将吴德远叫了出来。
　　“这两日有什么大事？”她开门见山。
　　吴德远向四周望了望，略一沉思，低声递上话来，“蒋太保联名一些内阁官员上折子，请为所有行过冠礼的皇子封王……”
　　涵玉一咯噔，想到了中午那奇奇怪怪的明振飞，“哪几位？”她急切的问道。
　　“嗨！”吴德远笑的有些得意，“蒋太保还能便宜了外人？二殿下和四殿下呗！六殿下明年才行冠礼，七殿下还有好几年……太子爷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翡翠横钗舞作愁

　　很晚，太子才回了景泷殿。
　　涵玉心中有事，偷偷瞅着太子的脸色，与众宫女迎了上去。
　　明承乾看似心情大好，嘴角还弯着微微的弧度。
　　涵玉心头一松，暗想这天好就好办事，她边服侍边迎着太子的目光自然的递上笑去。
　　没想到，这明承乾微笑的脸庞竟在瞥见涵玉的瞬间凝固了！
　　涵玉心里一咯噔，差点将手中的系带脱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明承乾若无其事的转了头，毫无痕迹收回了一切表情，仿佛刚才那奇怪的瞬间只是涵玉的错觉。
　　“册妃大典的事准备的怎样了？”他突然莫明问话了。
　　涵玉一愣，她哪里知道？！太子不去问许尚宫……
　　“回殿下的话，许尚宫这几天未曾唤奴才去别局帮忙……奴才不知……”涵玉极为小心回答着。
　　明承乾向后毫无表情的摆了摆手，翠云翠缕垂手轻声退下了。
　　寝宫里一阵沉寂。
　　涵玉听的到自己越来越清晰的砰砰心跳声音，她的腿莫名的开始哆嗦了。
　　明承乾慢慢坐到了卧榻边的圆桌旁，捏起了一粒葡萄，却只在手中把玩着。
　　涵玉赶紧上前替他挽起了袖口，捧着银盘近身伺候着。
　　“今儿初几了？”明承乾竟幽幽问了这么一句。
　　涵玉越来越觉得事情怪异邪门，她几乎立起了全身的寒毛，像一只紧张备战的狸猫，“回殿下的话，今儿初九……是重阳节呐。”她笑的很生硬。
　　明承乾做了个默然的表情，嘴角似笑非笑的翘了起来，“青松系马攒岩畔，黄菊留人籍道边……”他将目光直直的转向了一侧的涵玉，做了个接着往下咏颂的示意。
　　涵玉一愣，太子怎么突然想起如此生僻的重阳诗句，她不敢怠慢，仔细回忆着低声接道，“自昔登临湮灭尽，独闻忠孝两能传……”
　　明承乾无声的笑了，这笑看起来令人浑身直哆嗦。
　　“好……好一个‘独闻忠孝两能传’啊……”他轻轻的伸出了手——握住了涵玉冰凉的柔荑！
　　涵玉被吓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真真没这个胆量。
　　她拼命的克制着自己的那只手平静、再平静，银盘却在她另一只手上越来越颤晃……
　　明承乾的手掌宽厚温热，这温度贴入涵玉冰冷的手指却让她冷汗冒的更加厉害。
　　“你在害怕？”他斜靠在椅背，闲握着涵玉的纤纤细手，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涵玉心里正是盼着太子开口，好借下跪回话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那明承乾早有准备，一抽一拉之间，涵玉哪能占到便宜,她一个踉跄，差点被拽到太子身上！
　　“殿下……奴才……”涵玉跪立不是，满脸通红。
　　“你知道……”明承乾紧紧的钳握着涵玉的手，两人近的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是谁……”
　　他竟欲言又止。
　　涵玉一惊，还没等开始揣测意思，却感觉自己的手腕一松，他竟突然放开了！
　　她赶紧端正站好，心中却似敲鼓般乱个不停。
　　很长时间，太子都没有开口。场面寂静的难受。
　　“这两天你就不用来伺候了。”明承乾恢复了平常的神态，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涵玉瞪大了双眼，她惊愕的想从喉咙里挤出一节声音，却只是空空张着嘴。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太子脚下，眼泪都逼下来了。
　　“抄家迁坟，总要有人去吧。”太子的声音很是冷漠。
　　涵玉的头嗡嗡的大了，“殿下……”她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
　　“你伯父昨夜病故了；你姐姐依律为奴；你弟弟永不录用；你们董家定案为从逆。虽无株连，但永不翻案。”他豪无感情的快速陈述着。
　　涵玉一阵晕厥，这结局竟如此之狠！来临的竟如此之快！她今天跟敏儿说的……竟一语成谶！她强迫着自己镇静了下来，不对……不对啊！不是他们手中还有那假的藏宝图吗？！难道……她猛的望向了太子！
　　“本宫——什么也没说。”明承乾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嘴唇轻轻的张动着，“你该知道，他们的对面是谁，脾性如何……”
　　涵玉顿觉天旋地转，坠入深渊。
　　“技不如人，败也油然。”明承乾慢慢的说着，“大理寺不日会给你回乡的传诏。本宫知道了，今日就算拜辞了吧。”
　　“谢……谢太子殿下恩典。”涵玉强忍着眼泪，给主子叩了个头。
　　太子站起身来，竟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应属于你的恩典……本宫记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微翘，“你现在……还是那个希望吗？”
　　涵玉闻初句脸绯红，后句转惊愕，她想起了二人初次在石宫交锋的场面，瞬时心下惘然，空空如坠……那个希望……
　　她有些酸涩，那个做六尚的希望本是为了更好的嫁给陆重阳！太子竟然还记得……他问她现在……那她现在的希望是什么呢……她心下一空，有些语塞。
　　“本宫日读唐史。”明承乾也平静了下来，声音低沉，“景龙四年，好热闹的年份……”
　　涵玉心里一咯噔。景龙四年，正是临淄王率羽林将士诛杀韦后及其党羽……
　　“你说，那李隆基对上官昭容也下的去手……”他目光深邃的望向了涵玉。
　　涵玉一哆嗦，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册妃大典还有不到二十天，”明承乾似有些疲倦，“东宫既有了女主，有些事情本宫也不需操心过多了……你还有时间，想好了再告诉本宫吧。”
　　涵玉呆住了。
　　他……他竟然是……她心下有些震动，可当下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只得晕乎乎的磕头跪安。
　　涵玉似游魂般走向了自己的瓴所。却见一个人影在她门口不停的走来走去。
　　她定睛一望，“小通子？”那不是咳嗽她和扈江涛又被她救济过的“百事通”嘛！
　　“这么晚……”她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小通子给上前捂住了。
　　“姐姐啊！”小通子挤眉弄眼的低声说着，“不得了了！这人幸亏让我给遇上了……”
　　涵玉一愣，今天怎么竟遇到邪门的事啊，“到底怎么了！”她喝道，她都这分田地了，还怕什么洪水滔天吗？！
　　在小通子断断续续的嘟囔下，涵玉终于明白了。
　　陆重阳，那个陆重阳在东宫南门口拦人找小顺子，可小顺子被派到皇宫里帮忙去了，要等册妃大典后才能回来，他一时无奈，开始直接寻人给他进去找董司筵……谁知正赶上当时张总管例行巡查，亏得小通子作陪一边，见状赶紧揽到了自己身上才给糊弄了过去……
　　“姐姐啊，”小通子愁眉苦脸的诉苦着，“那人还在南门外呢！他非得见您……”
　　涵玉听的心头火起，咬牙道了谢，急急向南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见是尚寝局的女官，也没做太多刁难。涵玉顺利出了南门，转角一望，果然一袭白衣矗立在梧桐树下。
　　“陆大人。”涵玉感觉自己的心已没有丝毫的颤动了，她冰冷的开了口，“如此兴师动众，找内官何事？”
　　陆重阳一如既往的束发银冠，白衣无尘，只是面色有些尴尬。
　　“对不起……”他轻声笑着，“我只是想见到你……”
　　“好理由！”涵玉冷笑的更厉害了，“为达到你的目的，陷我如何就无所谓了？”
　　“我听说……”他转了话题，“你们董家……”
　　“没有株连啊！”涵玉较劲的故做轻松，还扯出一张笑脸，“多活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全家开心还来不及呢！”
　　“你……”陆重阳的眼神全是心痛，“你别故意这样……我知道你过的很是艰难……”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涵玉昂着头轻笑，“你怎知我过的一定不好。”
　　“涵玉！”陆重阳心痛气急，他一把将涵玉拉了过来，“别和我这样了，好吗？”
　　涵玉狠狠的将手臂甩了出来，“怎么？陆大人又想出算计内官的新方法了？”
　　陆重阳语塞，他直直的凝视着涵玉，“那次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低声吼着。
　　“抱歉，”涵玉笑的很残忍，“恕内官不能奉陪了。”一想起那时枕下的线端，她就不可抑制的恶心、厌烦、浑身发冷。她拔腿向南门走去，一刻也不想再在这人身边停留下去。
　　“涵玉！”陆重阳在后面猛的将她抱入怀中，强制着她的挣扎，柔声在她耳边说道,“听我说，我绝对绝对不会伤害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什么也不会做……”
　　“放开我！”涵玉从牙缝挤出三个字，她不能去想那日的事情，一想起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信不信我喊人！”她低声威胁着。
　　陆重阳慢慢的将手臂松开了，“我发过誓，今后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不会做。”他的声音低沉悠长，压抑心痛。
　　涵玉却像听了一句特别好笑的戏文，她转过了头，“是吗？！”她说的很夸张，“陆大人的誓言不知信誉如何啊？”
　　陆重阳没有说话，平静的望着涵玉，“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已经太多了……我不会再令你有任何难过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那好！”涵玉等的就是这一句，“你马上从我的视线消失，再也不要来找我！”
　　陆重阳似石化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你不是说你发誓了吗？”涵玉笑的很讽刺，“我不愿意的事情，你都不会做……好，我不愿意再见到你！不愿意你再来给我添麻烦！不愿意让你四处宣扬弄的我身败名裂！快履行你的神圣的誓言啊！”
　　陆重阳的面色没有任何的变幻，整个人似石蜡般矗立良久。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涵玉紧了紧单薄的宫装，挑衅的直瞪着眼前这个男人。
　　多么可笑啊，他现在还拿这样的话语来糊弄于她！还当她是两年前望月亭中的傻丫头！还当她是那个头脑发昏不顾一切的蠢白痴！看你今天如何自圆其说！涵玉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很久，很久。陆重阳将双眸对上了涵玉挑衅的目光，眸子里是绝望是死寂还是万事皆空……
　　“好……”他的喉咙一动。
　　声音轻的像秋夜的飞叶。
　　涵玉没想到他竟能如此，愣愣的呆在当场。
　　“我说过，”他吐字很是艰难，“从今后……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不会做……”
　　“我今天来，也没抱太大的幻想……”
　　“只是，有些事情……我想……”
　　“真的，给我最后一点时间。”他抬眼望向了涵玉，“过了明天……除非你找我……我绝不会再来烦你。”
　　涵玉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还是倔强着昂着头，“陆大人的心机内官自知不是对手，终是相忘于江湖，这最后一次会面，不会也罢。”
　　“最后一次。”他出离的平静，“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终是，涵玉跟着陆重阳回到了他位于同心街的住所。
　　同心街？望着街道的石牌，涵玉觉得有些讽刺。
　　进得屋内，两人都有些拘束。
　　“我明日要出去办差了……”陆重阳先开了口。
　　涵玉无语，心想，说这些做什么。
　　“我怕……”他拉过了涵玉的手，“怕再见不到你……”他的声音有些顿咽。
　　涵玉一惊，抬眼望向了他。
　　陆重阳很快恢复如常，他轻轻抚摩着涵玉纤细的小手，“今夜找你的方法，是唐突了。”
　　涵玉干笑，“没事，反正是最后一次。”她觉得自己需要时刻提醒陆重阳别忘了那个誓言。
　　陆重阳点头，很长时间，才又开了口，“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违背我的誓言……”
　　“我毕竟欠你的，这一生，都欠你的……”他的声音疲惫而绝望。
　　涵玉觉得自己的心沉重的厉害，像坠入了万斤巨石。
　　这感觉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赶紧引开了话题，
　　“别说这些了。”她扯了个大大的微笑，“最后一夜，我们怎么过？聊着还是……”

　　月似当时人似否

　　陆重阳有些酸涩，良久，也展开了一个生硬的笑脸。
　　静，四周一片安静。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涵玉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先开了口。
　　陆重阳有些恍惚，轻轻点了点头。
　　“化珈山……化珈山”涵玉低声重复着，“你的那个她……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别人吧？”
　　陆重阳一个激灵，“我……”
　　涵玉止住了他的解释，笑了，“我没有揭你伤疤的意思。只是，败在人家手中，想死个明白……我们好好说说话吧，不要有任何的保留……”
　　陆重阳将头转了过去，有些难过。
　　“所以……”涵玉慢慢回忆着，记忆的最初那溪水弯延处出现的白衣书生，“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奇怪……”
　　陆重阳尴尬的接了话，“世子来奉安，原我是不去的……只是听孙云骅说住在化珈山下，我才……”
　　涵玉笑了，“你那时对我……是怎样的感觉？”
　　陆重阳有些局促，半晌才说出一句，“我……我觉得你很……大胆。”
　　涵玉有些自惭的笑了。
　　陆重阳赶紧补充上去，“但是，后来发现……你不是……”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涵玉觉得自己心酸的利害，“谢谢，你没有隐瞒……”
　　“我后来——”陆重阳紧张的辩解着。
　　涵玉止住了他，很认真的望向了他漆黑的双眸，“一开始，你只是觉得好玩，是吗？”
　　陆重阳刚要张口，“说实话！”涵玉喊了起来。
　　陆重阳沉默。
　　涵玉点头，笑了。“没什么，若是我，也是如此……”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就像要死的人在拼命寻着救命的稻草……”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夏夜，“完全顾不上姿势有多么难看，举动有多么狼狈……”
　　陆重阳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你也许不知道，”涵玉笑了，“一开始，我很反感你。”
　　陆重阳有些发愣，他莫明的望向了涵玉。
　　“最后怎么变成了那样……”涵玉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因为我找到了一段签文……”
　　她将自己和敏儿暴雨登山求签的事缓慢的陈述了开来。“只道六郎是真君……你的陆，不正是六吗……”
　　陆重阳有些兴奋，“是啊！你看签文上都这么说的……”
　　涵玉不住的苦笑，“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么的可笑……”她闭上了眼睛，“那么奇怪的行为……遇上谁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对不起……”陆重阳心里堵的利害，他紧紧的将涵玉抱入了怀中，“我好后悔……”他轻声呢喃着，“若是时光能重新回到那时该多好……该多好……”
　　涵玉的眼泪无声的滑了下来，“当时，我却把这个当成了最重要的事……什么都为它让路……现在想想……真是幼稚的可笑……”
　　陆重阳的手臂加紧了拥抱的力度，涵玉能感觉他的身体也在不住的颤抖。
　　“你的那个她……”她坐直了身体，不想再诉苦了，“现在如何了……”
　　陆重阳身体一僵，缓缓的答道，“不算好……”
　　涵玉在心里笑，丛显都死了，她能好吗……
　　“说说你们的当初吧……”涵玉将眼泪抹干，“我想听……她是如何赐给我一个冷漠无情的陆郎的……”
　　陆重阳万般无奈，“她都是过去的了……你才是——”
　　涵玉笑着打断了他，“我知道。”她轻轻的点着头，“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现在终于强过了她……”
　　“可是……”她坚定而不容置疑的继续说着，“我就是想知道那时的事情，俗话说，死也想死个明白……”
　　陆重阳拗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垂着眼帘，低沉的诉说起了往事。
　　涵玉木然听着，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在自虐向自己身心狰狞的添加刑具……
　　她强忍着。
　　强忍着。
　　他似供神仙般的宠爱着那个女人……怕她冷怕她热怕她苦怕她饿……
　　——“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做了我们姑娘爱吃的膳食天天给送了过来！”倚红楼丽姬那两张鲜红的嘴唇自涵玉脑海冒了出来。这同样的意思，让陆重阳自己来表达，更是让人五内具焚，心似油煎……
　　“够了！！”涵玉终于受不下去了，有些事情听别人说是一回事，听当事人亲自说又是另一回事！这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片，一片一片的切割着自己的心房……她闭上了眼，不行，话语似魔咒一般蛊惑刺激着自己！！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裂成一瓣一瓣……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好奇了，也痛恨这陆重阳的诚实！！
　　有些话，你非要说吗！不能隐瞒吗！————————她感觉自己难过的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陆重阳不明就里，只当她是伤心。
　　“后来呢……”她端正了心态，言语冰冷，“你对她这么好，就换来夺命追杀吗？”
　　陆重阳面色一惭，“她……”他说不下去了。
　　“她那么对你，你还念念不忘……”涵玉僵笑着，“这个女人好本事……”
　　“技不如人，败也油然。”她竟将今夜太子的话说了出来，好应景啊，涵玉悲惨的笑了。
　　陆重阳坐不住了，他拉过涵玉的手，“不要说她了，好吗……”他捧起了涵玉的脸，声音苦楚摧心,“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是你让我懂得，什么是不可失去的……我此生第一次，真心地想要去珍惜一个人；我此生第一次，有了痛彻心肺的后悔！若能让我回到可以好好爱你的时光，让我失去一切都不会在乎！”
　　涵玉望着陆重阳雾水笼罩的双眸，泪如雨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吐了谶语般的八个字，恍然如梦——
　　春意盎然的盐道渡口，马昭林矗立岸头，长衫飘舞。 “他日董小姐若遇到心上郎君，请将我之今日告之，劝他且定珍惜，错之，后悔莫及……”
　　真是后悔莫及了吗……
　　陆重阳将涵玉揽入了怀中，身子颤抖的利害。
　　涵玉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了温热的湿意——他……他竟然……
　　她没有残忍的回头去看，也没有粗暴的推开他，似往日一般任由他沉默的抱着，用力的捏握着。
　　蜡烛燃到了尽头，光亮一点点消失了……
　　窗外已敲起了丑时的梆子，她突然觉得心痛的非常利害……
　　她将双臂抬起，轻轻的抱住了曾经的爱人。他在黑暗中脆弱的颤抖着，吻向了她的唇。她早已泪如雨下，口中全是满满的苦涩苦涩苦涩！
　　黑暗遮住了一切，掩饰住了一切。
　　涵玉狂流着泪应对着他的激情，她能感觉，那一滴滴的温热激灵的滴落在她裸露的身躯上……两个人都在忍耐着啊……拼命维持着这无声的黑暗！
　　……
　　涵玉沉沉的睡去了。
　　当阳光射入绿窗，朦胧着醒来的时候，涵玉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他——涵玉瞪大了双眼！陆重阳竟蹲坐在床边的地上，就这样静静的望着她！不知凝望了多少时间……
　　“你……”涵玉坐了起来，“你……”她有些哽咽，说不话来。
　　“我舍不得睡……”他淡淡的笑着，“我想起奉安那个雪夜……你说，我睡觉的样子很可爱……”
　　“我也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眼睛还在动……还会咬牙……”
　　“我也想体会下你当时的心情……体会到了……真的很痛苦……”
　　“对不起……”
　　涵玉转过了头，任泪水冲垮了整片视线……
　　奉安的那个雪夜，轰然现入了脑海……一个是戴罪的官家小姐，一个是逃难的王府军师……
　　他知她注视着自己，却不知她情入愁肠，心思郁结；
　　她为他盖好了锦被，却不知他砰然心动，默然流泪。
　　“回不去了……”他惨笑着。
　　涵玉泣不成声。
　　回不去了……好多事情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涵玉胡乱的收拾好了自己，仓皇向外奔去。她不敢在这里再留下去了，不敢了……
　　“我会守诺言；”陆重阳在身后轻轻的说着，“我也会一直等你。一直……”
　　涵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泪滚横流的脸庞。她停住了身子，没有回头，硬堆起了刺骨的冷酷，“成不成亲是你的事……随便你。”
　　身后一片沉默。
　　冷酷……对谁都好……她咬着牙，她不想用犹豫的态度，继续卑鄙的占据着陆重阳的心……
　　“忘了所有的过去吧……”她微微的转着头，“忘了那个她还有我……再遇到爱你的女孩，全心对她……这样才公平……”
　　身后还是没有任何的声音。
　　涵玉笑了笑，带着满脸的泪痕快步离开了。
　　“我不会和别人成亲的……”陆重阳的话语似被风吹飘了过来，“时间，会证明一切……”
　　赶在寅末之前，涵玉回了东宫。
　　她似游魂般飘转过殿堂楼阁，心里出奇的发空……
　　像是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似是灵魂缺了一处边器肩角……她神不守舍的擦过景泷殿的回廊，突然，被一褐服太监挡住了去路。
　　涵玉一零丁，赶紧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这可是在宫里啊，稍有不甚就会犯下大错的！她堆上满脸的笑，抬眼向这不速之客望去。
　　咦？这老太监好眼熟……对了！这不是张开手指给自己送春装的那个东宫内务司副司钱公公吗！
　　“董司筵，昨个睡的不好啊……”钱公公眯着眼睛，奇声怪调的开了口，“这早上风凉露重的，当心吹着妖风啊……”
　　涵玉预感到没什么好事，她戒备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干笑着回击着，“钱公公，你说我这眼睛也怪啊，一吹到不干净的东西就红肿，邪门着呢。”
　　钱德利毫不计较的笑了，他若无其事的向四周望了望，从怀里掏出一份官报，“咱家是有公事的……大理寺的诏书，董司筵收好啊。”
　　涵玉顿时变了脸色，这返乡的诏书居然经钱德利的手送出，这么说……旭王府也插手了？！
　　“董司筵可别冷着个脸啊，”果不然，钱德利奸笑着压低了声音，“咱家忘了告诉司筵个好消息了……令尊和令姐，主子已吩咐在失火前给换出来了……”
　　涵玉的耳边似响了个惊天霹雳！她不可置信的望向了钱德利！
　　“再精明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啊……”钱德利明白她的心思，意味深长的低声嘀咕着，“主子就一直说，小人物，能毁大事情啊……”
　　涵玉结结实实的在心里打了个冷战。明振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别看大事他一时办不过皇后和太子，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能成全，也能毁的了！
　　钱德利很有耐心的眯着眼，等待着涵玉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主子有什么吩咐奴才做的……”涵玉叹了口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听听条件吧。
　　“司筵果然是聪明人，”钱德利笑着从袖口掏出一小黄油纸包，“将这个抹在他常用的杯口……”
　　涵玉心下一冷，好歹毒的计策！将毒药抹在杯口，汤水本就无毒，就算银针试也……
　　“你卯末就奉诏离宫了，包管怎么查也查不到你身上的……”钱德利得意的摇晃着脑袋。
　　涵玉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瞧，是一团如水粉花霜般无味的软膏。她伸出舌头，做了个欲舔的动作，“哎呦！”钱德利的脸都白了！他几乎是跳着捂向了涵玉的手，“姑奶奶啊！这是要命的啊——”
　　“就一小口，尝尝味道而已……”涵玉故意引探虚实，她严肃的嘀咕着，“若是这东西有其他味道，抹上去不就功亏一篑了嘛！”
　　钱德利的脸色郁闷之极，“这东西金贵着呢，什么味都没有！记住，只要太子不同时饮用蜜水……半个时辰之后才会毒发……”
　　“有解药吗？”涵玉突然插话了。
　　钱德利警惕的瞪大了双眼，如临大敌。
　　“我全家的命都捏在主子手心里，”涵玉干笑着，“我可不想让什么东西挡了我的路……”
　　钱德利沉着脸，“照指令办就是。保管你全家无忧！”
　　涵玉将油纸包收入袖中，“那么请主子放心就是。”她面无表情，“完事之后……”
　　“亏不了你，你回乡的一切主子都给打点好了，”钱德利快速的交代着，“卯末我在南门等你，送你出城。”

　　不知天地有清霜（上）

　　涵玉呆呆的坐在景泷殿的内间，思绪繁杂。
　　太子昨夜睡的晚，还没有叫起。一众宫人皆噤声静气，垂手候立，没有人在乎一脸疲惫的涵玉如何状态。
　　这可是弑君啊……涵玉狠狠的捏着自己的胳膊。她明白，自己是走到悬崖的尽头了……
　　下了，保不住将来的哪一天就会被灭口；不下，眼下自己就出不去了这京城。
　　该怎么办呢……她失神的靠在窗边。
　　“活着……活着真难……可我活下去做什么呢？！”她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陆重阳的身影自脑海一闪而过，换来不住的苦笑。
　　都过去了，过去了。当初那个让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动力消失了……无意间，她竟发现自己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力气！对啊，为何要苟且艰难的活下去呢？
　　她竟觉得豁然开朗！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她的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父亲和姐姐……我们自求多福吧。
　　“翠墨，”涵玉装佯咳嗽了两声，轻声唤过了一个宫女，“我怕是有些风寒……去给我拿一碗送丸药的蜜水来。”
　　卯时初刻，太子醒了。
　　涵玉偕一众宫人照例侍侯更衣，她的手平稳利落，呼吸缓慢自然。她自己都在心里笑，事到临头，怎么反而镇定自若不紧张了？看来，她真是有做棋子的料啊……
　　尚宫、尚食局的女官、司礼监、内宫监、御用监的太监都在帘外无声的候好了，只等着尚寝局的女官一招呼，便蜂拥而入。
　　翠云转身端走了漱口的金盆，翠缕将伺候完的绢巾中衣捧出。
　　就是这个时候！
　　涵玉将提神的清茶奉了过来！她轻轻屈膝，望着明承乾习惯的自她的手中将茶杯接过。
　　翠云出了帘子——
　　他将茶杯盖子打开，轻轻吹了两口——
　　纱帘一动，翠缕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微微张开了双唇，将茶杯捧到嘴边。
　　生死由命吧！
　　涵玉劈手将杯子夺了过来！！
　　——————“谢太子殿下赏！”
　　帘外的众人都听到了她清脆激动的声音！
　　翠云和翠缕掀帘回来的时候，只瞧见了涵玉跪在太子的脚下，正满脸欣喜的捧着茶杯一饮而尽！
　　果然是什么味道也没有啊……涵玉抿了抿嘴唇，苦涩的笑了。
　　“你……”明承乾死死的盯着她，那目光像要穿透她的心肺！
　　“太子殿下昨日跟奴才讲的重阳诗句……”涵玉感觉有腥热的东西汩汩自她的嘴角流下，好快啊——她想，那就死的漂亮一些吧，她用力挤出一个微笑，“奴才终于……想明白了……”
　　“来人！”是明承乾盛怒下吼叫的声音！
　　脚步声……尖叫声……
　　涵玉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与宁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涵玉似做了一个悠长宁谧的梦。
　　她好象回到了奉安……还在和敏儿冒雨登山……大哥董伯伦在一个交叉的路口等着她……
　　这就是黄泉路吗？她向四周望着……一片烟雾茫茫，笼罩着依稀的树林、流水、山坡。
　　水的那边，是马昭林带着一位面目不清的女子，两人依偎着，在遥遥的送她……
　　涵玉笑了，朝他挥了挥手，有些欣慰，也有些心酸。曾经那样的刻骨铭心肝肠寸断，也抵不过漫漫时间耐心的消磨……她竟突然想起了在人世见到大哥的那最后一面——还是在送涵珍出嫁的临时别院呢……
　　“这世间的事，本就是空空的因果……你得到的，往往并不是你所想像的……有时候，还是不要太执着的好……说了这么多，你到了，就明白了。”董伯伦当时的长叹飘入涵玉的脑海……
　　“我到了……我明白了……”她轻声呢喃着，向一直朝自己微笑的大哥伸出手去。
　　“董涵玉！！！”
　　是谁？是谁在叫她？！
　　她猛的回了身，却看不到一个人……
　　陆重阳……都到了这儿了，那个陆重阳怎么还盘旋在自己脑海之中！她用力的甩着头，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董伯伦笑着弓身，摘下了一朵开的红艳诡异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之花——”
　　“曼珠沙华……好美……”涵玉有些恍惚，这开在黄泉彼岸的花，居然如此的明艳动人，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瓣垂如宫装美人的流苏步摇，美的夺人心魄！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董伯伦笑着将花插到了妹妹的鬓角之上，“人世间还有留恋吗……”
　　——“董涵玉！！！”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了！
　　是幻觉吧……她流泪了。
　　“忘却生前的种种，将曾经的一切都留在彼岸。”董伯伦指着那一团团看似妖艳的火红铺就的道路，“走吧……”
　　这条似血铺成的小路，就是通向传说中的幽冥之狱吧……
　　涵玉定了定神，抬脚向那团血红花踩去。
　　没想到的是，在她踏上不归路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然自脚下冲了上来！那团黑红色的血路瞬间被冲的支离破碎！踪影全无！
　　——“天子气！”董伯伦掩面惊呼！
　　涵玉一愣，还没等开口问个明白，就感觉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拽上了天去！
　　很久，涵玉都不愿睁开自己的眼睛。
　　她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感觉到了手指的微痒和足底的温度。
　　她还活着。怎么办，她活下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竟是一个温润的男声，“这里人太多反而不好。”
　　接着就是一阵阵衣襟扑簌的声音。
　　涵玉心头疑惑，这男人是谁？眼下是什么时辰，外面什么情况？看来监视自己的人还不少……其实，好怀念刚才那片黄泉之路……可是……那天子之气是怎么回事……
　　“姑娘既已醒来，”那男人轻轻的扣着涵玉的手腕，“还想撑到什么时候呢……”
　　话都说这份上了，涵玉只的极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皮。
　　室内居然燃着烛火——应是酉时之后了……这么说，自己昏迷了至少一个白天了……
　　随着涵玉眼珠的移动，那男人的形象也展现了出来：中年人，不胖，眼睛大而有神，留着飘逸的美髯。
　　御医？涵玉只能从他搭脉的姿势上肯定他是个大夫。
　　“是大人救了小女子性命吧……”她觉得自己该开口了，一张嘴，才发现说这样一句话都很费力气。
　　“在下刘景。”美髯公礼节性的垂了垂眼眸，“非御医也。”
　　涵玉心下一动，对啊，东宫出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传御医呢……
　　“那多谢刘大夫救命之恩了……”她挤了笑，这么说，太子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了……
　　“不用谢我，”刘景那有神的双眸似对一切都了然掌握般，“你若提前没喝那蜜水，就是真华佗在世也救不得你了。”他笑的让涵玉感觉阵阵心虚。
　　“我命真好……”涵玉尴尬的错开了他的视线，“居然提前喝了解药……”
　　“那可不是解药，”刘景微微皱着眉头更正着，他耐人寻味的望着涵玉苍白的脸，“那可是催着毒发的引子……”
　　涵玉心里一咯噔，这人怎么好象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她表面上赶紧做出极为恐怖的表情，“那……那我这是在哪里啊！……阴间吗……”她真的在哆嗦，正好派上了用场。
　　刘景很冷漠的一笑，下笔开方，“姑娘虽已经无恙，但你的身子经历了这场劫难，需好生调理；另外——”
　　“你忧思郁结至肝火过旺，日渐消瘦，周身乏力……”
　　“既归，且安分。”
　　涵玉的心里咯噔一声。
　　——“讼已胜，莫复斗；名已成，勿再战；婚可定，病自散；行人归，且安分。”那该死的签文……
　　刘景退去后，自是翠云翠缕围了上来。在她们又哭又笑的七嘴八舌之间，涵玉大体听了个明白。她昏迷了两天，为禁口风，太子将她及双翠移到了宫外的这个别苑养伤。涵玉冷笑一声，这太子移她是假，想借机引出主使之人现身灭口才是真吧……否则，这当日的两个当事人怎么也和自己一般被幽禁在所谓的别苑之中了呢……
　　“这事……”涵玉拉过了翠云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决定探探她们知道多少。
　　翠云看了看翠缕，没有开口。
　　涵玉心立马沉了三分。
　　翠缕的笑怎么看都是强堆出来的，“姐姐不要想太多了……能活过来就好……”
　　让涵玉这么一折腾，奉诏回乡是回不去了。
　　涵玉打着遵从大夫嘱咐的旗号，在床上硬是躺了五天，无论宫人们如何劝说，下地也只是在床边简单的走走，她连内门的纱帘都不去动一下。
　　场面上，据说是太子给大理寺卿专门打了招呼，董家的事，缓办。
　　有好事者哗然，有的说是因为太子有了新宠，正是董家的女儿……还有描述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太子嫌宫里规矩多，还在宫外为新宠安了宅院……
　　流言是不受墙壁阻隔的，轻轻的飘进了宅院。
　　涵玉听到，只是从鼻孔哼了一声，她面无表情的将药碗还给翠云，又闭目躺下了。
　　第七日午后，东宫终于派了冯严前来慰问巡视，说看看别苑境况如何。翠云翠缕出去接赏去了，房间只剩他们二人的时候，涵玉轻松了些，边说边抬眼望向了冯严的双眸。
　　冯严的双眸没有任何的温度，也没有任何的情感。涵玉在心里不住的苦笑，亏的他还没修炼到莫皇后那境界……这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跟她生疏了！那眼神里没有敬意没有回避——他，这个太子的心腹，在心里根本就没尊她当做是主子的新宠！
　　这流言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东宫自己！
　　她半佯半真的咳着，嘴上说着谢恩的话，脑海里思绪如飞。
　　“冯副使，”涵玉笑着开了口，“内官的病像是要痊愈了，还烦请副使代为禀报主子，涵玉得以早日回东宫侍奉左右……”
　　冯严的嘴角礼节性的弯了个弧度，“殿下有恩旨，让你在这里安心养身体，缺什么，派宫人去内务司支就是。”
　　“奴才谢恩。可这……”涵玉苦闷的向四周望着，“冯副使，我这话只说给你听，总在这儿憋着，怕是没病也憋出病来了吧！”
　　“谁说禁你的足了？”冯严脸上闪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得意，“你当是什么？不要不识抬举！”
　　涵玉心下了然，赶紧谢恩不迭。
　　送走了冯严，涵玉倚在床上苦笑。
　　当她是什么，傻的任人摆布了吗？既然死不成，那就活的痛快点！她抬腿下了床榻，“翠云翠缕！”她大声喊了起来，“陪姐姐我出门透气！”
　　翠云和翠缕哪里有什么主意，出了门，去哪里还不是涵玉说了算。
　　“去流光街吧，”涵玉笑着说，“那里最热闹了，你们平日里哪能有这样的福气逛街，跟着姐姐我好好领略下京城的繁华吧！”
　　不是想看我去哪儿吗……畅音阁、醉仙居、得月楼，天衣坊，千奇馆，龙门社，涵玉不停的在店铺中穿梭，还不时的和双翠品评议论一番。
　　龙门社之前，涵玉被越来越拥挤的人挤到了。
　　“这儿怎么这么些人？”她明知故问。
　　翠云翠缕哪里知道，忙去打听在一旁卖点心的老汉。
　　秋闱，还有两天就是秋闱大比了，天下才子皆云集京城，这一聚一散间，正是鱼龙混杂，敏儿和仲言脱身之时，涵玉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了……
　　“有钱人家的姑娘都在这里定了茶位，”那老汉激情高昂的话语吸引了涵玉的注意，“放榜之日啊，那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都会锦袍加身，披大红花，骑马打这街上过的！”
　　“能看清楚吗？”翠云兴奋的面颊微红。
　　“非得这儿啊？这街上哪一座楼不能看啊？”翠缕看不惯翠云那没出息的样，瞥嘴。
　　“姑娘你这就不知道了……”老汉笑呵呵的扫盲，“这是龙门社啊，祭孔大典在这儿开，包个座，到时候状元郎让你看个够！”
　　涵玉心头一动，伸手去捏了翠云的脸蛋，“小妮子，春心动了？”她狡猾的笑着，“走，咱也去定三个！”
　　花银子的事都好办，很快有小厮领着三人登了龙门。
　　“小姐您是要几楼的座？”早有察言观色的小厮凑到了涵玉跟前。
　　涵玉笑着不言语，登了二楼，望了望，又登了三楼。
　　远远的，东北那座小宅冒起了袅袅的炊烟。
　　真好……涵玉开心的突然想流泪。
　　“就三楼。靠窗的，留三位。”她没敢耽搁，丢下银子，转身离开了。

　　不知天地有清霜（下）

　　为做到万无一失，涵玉又领着双翠逛了几个店铺才返回了别苑。
　　翠云尤为兴奋，在临睡前不住的重复着，“你说，你说这状元郎会长的什么模样啊！”
　　涵玉隔帘笑着，“说不定呀，刚才就从你身边过去了呢……”
　　翠缕跟腔，“我看见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众人嬉笑。
　　是夜，三人皆含笑入眠。
　　涵玉有了仲言和敏儿平安的消息，心情好了不少。
　　旭王府的事，她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这世界本就是强者生存，她竟想起了涵珍对自己说的话——别怪任何人，涵玉，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的多。我们来世再做姐妹吧……
　　“我们来世再做姐妹吧……”她似忏悔般轻轻重复着姐姐的话，将手中乱缠的线端扯断。
　　秋天的阳光晒在人身上很是舒服，她拨开了一粒香橙，令人安身的气息扑面而来。涵玉微微闭上了眼睛，不用费心的日子，好惬意啊……
　　“咣！咣！”遥远的声音传来。
　　涵玉没有理会。“咣！咣！”很是粗暴的声音，似有人在踢着大门。
　　涵玉疑惑的支起了眼皮，仔细听了听，就是大门方向的动静。
　　很快，她发现后院的小厮都看光景般的跑到前面去了。
　　“咣！咣！”“咣！咣！”踢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了！
　　涵玉乐了，好啊，正愁闲着没事干呢，她叫过从屋里探出头的双翠，“快，咱也看热闹去。”三人起身快步向前走去。
　　整个别苑的人都围到了前门口，管事姓沙，指挥几个小厮将门打了开来。
　　“谁不要命了！也不问问这是——”小厮先声夺人。
　　来人更猛，还没等他说完，直接一脚将人踹到地上。
　　涵玉赶紧从人缝中扒拉了个观赏的最佳位置，真利害啊，就三个人，敢来踢东宫的门……她在心里嘿嘿的笑了。
　　为首的是个少年，穿戴也不俗，长的天圆地方，浓眉大眼，涵玉一乐，还挺像她那姐夫，汝阳世子的长相呢。
　　“我管你是谁，”他的眼睛向四周扫着，“刚才是谁往外扔东西了！”他一指外面，一小厮正抱头坐在地上，“伤着人了！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小爷说个明白！”
　　涵玉查点没乐出声来，故意找事的！敲竹杠的！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被踢倒的小厮一个挺跳了起来，“找茬也不看看地方！”他吼叫着挥拳相上，却被沙总管一把截下。
　　“这位爷，”沙总管堆笑抱拳，“本院确实无人向外扔什么东西，但既然贵府有人在本院外受伤，本院赔偿就是。”身边走出一小厮，手中捧着一锭整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涵玉暗笑，看来太子给别苑定的调子是规避锋芒啊。
　　那少年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一时间有些愣神。涵玉转身想走，这白花花的银子来的多容易啊，没劲……
　　没成想，那少年猛的将银子打翻在地，“银子小爷家不缺，谁是这儿的主人？！出来说话！”
　　涵玉愣了。嘿？一锭整银还嫌少？！
　　沙总管嘿嘿的笑了，“那这位爷说，多少银子合适？”他跟涵玉想一块去了。
　　那少年冷蔑的从鼻孔哼了一声，“叫你主人出来！小爷一文钱也不要！”
　　众人皆变了脸色。
　　涵玉向后退了一步，她预感到今天这事儿不太妙。
　　别苑的家丁顿时如临大敌，沙总管也收起了笑面，一脸阴鹜的轻声说道，“小娃娃，要踢人找事到别的庙，我家主子可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
　　那少年哈哈大笑，“我就不信，我今天见不着这院子的主人……”他笑咪咪的拍着沙总管的肩膀，说时迟那时快，空空的手掌竟突然弹出一把匕首！直接抵到了沙总管的脖子上，“说，人在哪里！”
　　众人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不按常理出招，一时傻了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都纷纷刀剑出鞘，一半围着那少年，另一半竟缩到了涵玉周遭。
　　笨死了……涵玉在心里咒骂着，东宫怎么养了这么一群笨蛋，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哈哈，”那少年笑的很得意，“后面那姑娘，出来吧！”
　　涵玉讪笑一声，只得拨开众人，走上前去。
　　那少年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很长时间，打量的涵玉心里直发毛。
　　“你就是这别苑的主人？”他有点质疑。
　　涵玉望着周遭苦笑，“大家说是，就是。但我自己不这么认为。”
　　“姑娘贵姓？”少年疑惑更大了。
　　“姓董。”涵玉有气无力的答，心里想，小娃娃八成是认错门了……
　　少年闻言零丁了一下，又将涵玉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哪里人啊？”他又问了！
　　涵玉憋不住笑了，“小爷，您是六扇门？还是锦衣卫？查户啊？”
　　那少年一时语塞，憋的小脸通红。涵玉刚想收回目光，却冷不丁发现他身边的一个小厮向他打了个小小的手势。
　　涵玉这才发现，方才一直被那少年吸引，竟没仔细端详候立一旁的小厮。这小厮分明就是一女子扮成，看模样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哪里人！”少年将匕首在沙总管的脖子上紧了紧。
　　“奉安。”涵玉有心想看他们要演什么戏，索性也不抬杠了。
　　顷刻，数道直勾勾的眼神全射到了涵玉身上。
　　涵玉心里苦笑，原来，这伙人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如此……”那少年竟换了轻蔑的口气，“一把骨头、病秧秧的……活不了多久了吧。”他似自言自语般嘀咕着。
　　翠云翠缕气的刚想开口，却被涵玉止住了。她忽然有个很不好的预感，扯了笑脸，慢慢走上前去，“这位小爷，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女子已知无不言，您也该告之尊姓大名了吧。”
　　那少年很不屑的将匕首向沙总管脖子上又紧了半分，“姑娘想必是另有过人之处吧……”他向涵玉邪恶的笑着，
　　“你若在七步之内赋诗一首，小爷我马上放人离开！”
　　涵玉唰的变了脸色，这越搞越离谱了吧！她向四周望了望，连只鸟都没有。东宫的护卫呢？就任由着这小孩胡闹吗？难道……这小孩是东宫故意派来的？不会，她马上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你想拖延时间？”那邪恶的少爷又笑了，匕首在沙总管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现在就开始！”
　　涵玉很残忍的笑了，“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她索性转过身去。——难道是旭王府来灭自己的？
　　“啊——！”一声惨叫让涵玉惊愕的转回了头。
　　沙总管的肩膀上多了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恐怖的向外流着。
　　“没关系，小爷是在沙场上混大的，看谁狠的过谁！”那少年笑的像个魔鬼。
　　涵玉望着沙总管惨白的脸色，猩红的肩膀，心头一软。她叹气，“曹子建之才高八斗，小女子今日也东施效颦了，这位小爷，赐题吧。”
　　“就以你身后这棵败柳为题。”那少年不屑的嘲笑着，“马上走，我数一二三，晚一下，我捅一刀！”
　　涵玉无奈的望着在秋风中形影相吊的柳树，枯黄的身躯……
　　“一！”
　　“我怎知你说话算不算数！”涵玉回击一句。
　　“我若食言，走路掉粪坑淹死！”那少年咬牙切齿，“你少给我拖延时间，二！”
　　涵玉苦笑，只得向前走了两步。
　　“三！”“四！”那少年的笑变的轻蔑无比。
　　涵玉摇头。
　　“弱质垂枯黄。”
　　“五！”
　　“东风本自狂。”
　　“六！”
　　“春去情也去。”
　　“七！”
　　“天地有清霜。”
　　涵玉踏了最后一步，站到了少年的面前，“献丑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
　　很快，少年收回了惊愕的神情，“你行……”他咬牙点头，“走！”他将沙总管向外一推，跨步向外走去。
　　还没等三人迈出大门五步，隐藏的护卫们终于现身了。
　　冯严，一身侍卫官常服立在最前。“想走，没那么容易。”他说话的语气令人错觉是冬天提前到来了。
　　果然是让自己来钓鱼的……涵玉讪笑。
　　护卫们弓箭在弦，虎视眈眈。
　　“我没什么耐心，只数三下，不想变成马蜂窝就乖乖的束手就擒！”冯严将手抬了起来。
　　那少年一个箭步将小厮挡在身后，“你敢……”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冯严本就是冷面，他根本不为所动，“一！”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那少年吼着。
　　“二！”冯严眼睛都不动一下。
　　“慢着！”那女扮男装的小厮终于发话了，她从少年身后闪出，“来人可是东宫郭仪明指挥使麾下侍卫官？”
　　“三！”动的，只有冯严的喉结。
　　弓箭手瞄准了二人！
　　“谁敢对本宫动手！”那女子大声喊了出来！
　　众人皆大惊失色！
　　女子恨恨的将小厮的帽子摘下，露出一头乌黑浓墨的秀发，“荣威大将军府，余琳琅！”她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直接扔到冯严的脚下，“看清楚再射！”
　　涵玉一个哆嗦，面色惨白……
　　“她是……”翠云没听太准。
　　“余——琳——琅，咱们新太子妃啊……”翠缕苦瓜着脸。
　　“属下东宫侍卫副指挥使冯严，”冯严抱拳，犹豫了一下，“叩见……”他确实不知该如何称呼。
　　“免了。”余琳琅也知道轻重，虽已下聘，但她现在的身份毕竟不是太子妃，“冯严……久仰大名了……小弟顽劣，惊了娇客，还望担待。”后一句，她面无表情的转向了涵玉方向。
　　涵玉真是哭笑不是，站跪不得，辩解不能。
　　余琳琅望了望别苑大门，又注视了片刻冯严及身后数量庞大的护卫团……
　　她的脸色难看之极，“诸位，后会有期。”淡淡一句，转身离去了。
　　隔着一座大门，涵玉直直的盯着冯严。
　　“冯副使好强的定力。”她由衷的夸奖着。
　　眼看着自己的属下被人一刀一刀的砍，还是沉的住气按兵不动……不就是等她这只狐狸露出马脚吗？这下可好，等来的竟是未来的女主子……
　　冯严望了涵玉一眼，将目光马上移了开来，“走。”他低声吩咐着。大队人马无声的撤退了。
　　“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涵玉悲惨的叹着气。
　　“那余……新太子妃……”翠云小声的嘀咕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看我呗，”涵玉惨笑，“这一看，更是传言非虚了……为了护卫一个女人，她未来的夫君竟设了别苑，动用了冯国公的孙子、东宫侍卫副指挥使加上这么些侍卫……”
　　翠缕更是惨白了脸，“偏偏姐姐为救那总管露了手七步诗……一开始，他们都没放在心上呢……”
　　涵玉苦笑，“要么说，人不能心软……到头来，害的是自己……”
　　翠云翠缕相顾无言。
　　“收拾东西吧……”涵玉也没什么力气了，“我们在宫外逍遥的日子……没了。”
　　第二日午饭后，宫里来了旨意。着涵玉等一众人回宫。
　　不过涵玉没有直接回到景泷殿，而是被带去了她最初当值的东宫正殿，启泰殿。
　　太子在书案上奋笔疾书，涵玉静静的跪在堂下。
　　很长时间，太子才停住了笔端，从头审阅了一遍，这才想起了涵玉。
　　“今儿后，你就来尚仪局吧，不用去后殿伺候了。”他说的很是随意。
　　涵玉一惊，转而苦笑，也是，谁能放一炸药桶在自己贴身啊……
　　“别说，在尚寝局还真埋没你了……”太子的眼睛微微弯了弧度，“没想到，你还颇有曹子建之风呢……”
　　涵玉的脸猛的涨的通红！
　　“你还是回来伺候笔墨吧。”太子将书卷折起，“唉，你这病得的怪啊……”他说的很似无心，“本宫从来还没见识过呢，哪天兴致高了，说给本宫听听……”
　　“退下吧……”他竟然在笑。
　　涵玉一头冷汗，赶紧谢恩离开。

　　只待春来看雪天

　　尚宫局为涵玉调了瓴所。她搬去了尚仪局的女官住处。
　　“董……”尚宫局的女官不知该如何称呼了，“董……姑娘。”最后只得干笑着如此招呼。
　　涵玉苦笑，之前自己好歹也是个有名分的司筵，如今调到尚仪局，尚仪局的司乐和典赞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是什么身份啊？
　　第二日一早，涵玉早早来到了当年当值的老地方。
　　殿里的陈设布置没有丝毫的变化，让她一时有些感慨惆怅。
　　回到从前了。
　　她干笑着，自己又是一个没有任何品级、当着不该是女官当的差使的尴尬人物了。
　　可是……
　　物是人非。
　　物 是 人 非。她从来没对这个词语感悟的如此深刻！那个人的身影自许多年前穿过，她突然很想流泪。
　　“董……姑娘，”一声轻唤将涵玉拉了回来。她回头一望，吴德远那张谄媚的笑脸映入眼帘，“太子爷过回廊了……请姑娘早做准备。”
　　涵玉抽了一下鼻子，赶紧挤出一脸的灿烂，“这离的近了，日后还得和公公相互照应啊……”
　　太子的白日依旧忙碌，清晨到正殿查看夜间急件，卯时上朝听政，散朝后接见太子三公及东宫詹事府官员……涵玉不仅松了口气，看样子太子还没时间逼问自己抢毒药喝的事情，自己还可以好好斟酌斟酌。
　　快晚饭的时候，太子太保，蒋於辑气喘吁吁的小跑来了。
　　一见这架势，涵玉心里一咯噔，断没什么好事……
　　果然，太子接过了蒋太保的文卷，眉头马上拧成了一个川字。
　　蒋太保稳定了下气息，却冷不丁发现太子身侧伺候的太监群中竟多了个俏丽的女官。
　　涵玉哪能忘了他啊，“赏”自己的那六戒尺简直是终身之梦魇，对上目光，她赶紧挤出一个公事般卑微的笑容，却换来蒋太保一脸的莫名惊讶。
　　也好，他忘了她了。贵人多忘事嘛……涵玉讪笑着安慰着自己。
　　“父皇早朝时还未提起，怎么突然……”明承乾发话了。
　　蒋於辑赶紧正颜恭身，“陛下刚在勤政殿下的旨意，并无亲王臣工在旁……”
　　太子眉头上的川字更深了，“父皇最近的举动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老六什么反映？”
　　涵玉一愣，竖起了耳朵。
　　“当然是推辞几番，欣然接受。”蒋於辑不屑的说。
　　太子的神情很是沉默，片刻，他起了身，“盯着老六，看他先上哪儿去……”
　　“他……”蒋於辑干笑接话，“六殿下一直在惠妃娘娘那儿……听说贵妃娘娘去惠妃那儿为袁侍郎的千金托媒……”
　　明承乾一愣，“行动够快啊，”他冷笑着，“那母后呢？”
　　蒋於辑尴尬的回答，“皇后娘娘说，太子您明晚在东宫为六皇子设宴庆贺……还单独叫了几个人家的千金小姐献艺，估计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明承乾从鼻孔哼了一声，“亏她想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又要设赏宴选美呢！”
　　蒋於辑也不敢接话，低头沉默。
　　“最近老六也少来东宫了，”明承乾转了话题，“他都上哪去？”
　　“据探报，六殿下也很少去旭王府那儿，反而……”蒋於辑皱眉，“时不时的，出京城几趟……在京城就跟四殿下整日整夜的混在一起。”
　　“和振阁在一起？！”太子有些诧异，“怎么，他也想玩老四那一套？”
　　涵玉想起了那日的场景，有些后怕，这到处都是眼线，她与明振飞在得月楼的会面……
　　“随便他，”太子换了轻蔑的口气，“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涵玉在旁吁了口气，说的真精辟啊。
　　看天色不早，蒋於辑告退了。
　　司礼监的太监上前请旨何宫侍寝，明承乾胡乱翻了一个，吕奉仪；他愣愣的注视了良久，眉头微皱。涵玉想笑，他肯定是忘了这是谁了，说实话，连自己这样的奴才都记不得这卑微的九品奉仪是何模样，这堂堂太子哪能记的住所有的后宫佳丽呢……明承乾将牌子扔了回去，又抓了一个，竟是怀着龙嗣的许承徽！他举了好半天，又扔下了。再抓一个，竟是——高良娣！
　　涵玉在一旁差点没笑出声来。
　　明承乾顿时没了兴致，“不叫了！传膳。”他闭目倚到了椅背上。
　　尚食局的女官走后，许婷带着尚仪局的典赞张金英来了。
　　由于东宫六尚如今只剩下了尚宫许婷、尚服马蓉；在七日后的册妃大典上，尚寝、尚工、尚食缺了无妨，关键的后宫典礼可不能没有尚仪的出面指引。
　　“属下想了几日也不敢做主，”许婷望着明承乾不太晴朗的面相，小心的禀报着，“特来请旨，由何人担任尚仪一职……”
　　涵玉见她身后的张金英绷直了身体，心里暗笑，这人定是买通了许婷前来要官，谁想着太子脸色不好，许尚宫到了关键处却将她的名字吞入了口中。
　　太子烦闷的问到，“尚仪局现在有谁啊？”
　　“有品级的是典赞张金英、司乐王静……”许婷恭敬的回答道。
　　涵玉心里别扭，这许尚宫没说慌，那自己呢？真成了没品级的贬人了？
　　太子皱眉沉思，伸手去摸那茶杯。涵玉一哆嗦，赶紧上前将凉茶换掉，添上新茶。
　　太子呷了一口，闷声说道，“东宫弹丸之地，没必要填那么多六尚……”
　　张金英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涵玉在太子身侧捧壶暗乐。
　　“尚仪……”他沉思着，突然将头转向了涵玉，“这不就有一个……你，代尚仪吧。”
　　涵玉一惊，差点没把手中的茶壶摔到地上。
　　许婷和张金英都惊讶的张着大嘴。
　　“都跪安吧。”太子烦闷的挥手。
　　涵玉晕乎乎的跟着许婷走出了殿门。
　　“董……”许婷也卡壳了。这怎么称呼？从来还没代尚仪的！这太子说的真模糊，她是就大典那天代尚仪啊，还是永远的代尚仪？“涵玉啊，”她聪明的叫起了名字。
　　“尚宫大人……”涵玉小心凑上前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更加尴尬了。太子说一句话简单，这下面就难办了！这代尚仪享受几品待遇？配什么装饰？若是以典赞司乐这样的女官向上代尚仪还好说，问题是现在涵玉从尚寝局的司筵职务过来，如今什么新任命也没有啊！
　　揣摩上意，揣摩上意是件危险的活儿啊……
　　“这……”久经考验的许婷也感觉棘手了，“太子殿下刚才的恩旨大家都听到了，本官考虑，你毕竟是代尚仪……”这个主儿真难当，偏偏现在又没有太子妃可以请示，她只能硬着头皮揣摩圣意了，“这样，除大典那日，衣饰还是照司筵司乐那档品级的配发吧……”
　　涵玉不开口，这名号反正是拣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给你配个丫头，换住所，加月银……”说好话许婷一点都不停顿，“只要不是面儿上的，本官全给你按六尚标准配备。”
　　“大人厚爱，属下惶恐，”涵玉有些受宠若惊，她说的是实话，这确实是超级厚爱了，“还请大人酌情减裁些，涵玉愧不敢当……”
　　“唉，”许婷叹气，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送的还是自己的人情，“如今也没太子妃做主，本官就这么做主定了。明日到殿下处谢恩吧。”
　　宫中的人，踩高拜低是拿手好戏。涵玉刚回到只睡了一晚的瓴所，就涌来一大群太监宫女。
　　“董尚仪……”吴德远谄媚的笑着。
　　涵玉吓的一激灵，赶紧正色对大家说，“涵玉拜托各位了，若还想留着在下的小命，就别再叫的这么篡越了……”
　　“董……”吴德海不愧是有名的滑子，“董大人，恭喜了！”
　　这称呼好啊！众人皆附和！
　　涵玉的头老大……她马上联想到了自己满脸沧桑的爹……
　　一众人将涵玉的家当搬到了六尚的住所，尚宫局的女官早就领着一个小宫女在洒扫铺设了。
　　看着天色不早，众人嬉笑了一番都离开了。
　　“奴才宋梨花，”那小宫女怯声声的向涵玉行了礼，“见过董……”她也卡壳了。
　　涵玉郁闷之极，“起来吧。”她苦笑着，“有人叫……董大人，”虽然反感，只能这样叫了，“没人时叫我董姐姐就行，尚寝局都这么叫的……”
　　心情高兴，涵玉起的很早。
　　她整理着太子的书卷，突然有了强烈的好奇心。
　　昨日蒋太保呈献的奏折说的是什么啊，那六皇子明振飞得了什么好事，两边主子都争着拉拢他呢……她向四周望了望，太早了，无人。
　　涵玉借着整理大幅宣纸的遮盖，颤抖着快速翻开了褐色的封皮。
　　“……朕常觉力不从心……着皇六子代朕处置暗卫事宜……”她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
　　冯严曾经说过，暗卫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当朝的皇帝！
　　她赶紧将奏折盖死，胡乱的又收拾了一番，心跳的异常利害！
　　皇帝这举动什么意思？！他有太子，又偏爱旭王，他累了，不将暗卫给这两方，却另赐了第三方！偏偏这第三方是最不可能有荣登大宝希望的！
　　皇六子……她的脑海浮现出那张傲然自得冷漠嘲弄的脸来……
　　——“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太子轻蔑的话语钻了出来。
　　她笑了。怕是，从此天下又多了一个有野心的人吧……
　　太子又忙了一个白日。涵玉根本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谢恩，她叹气，这恩也没法谢啊，代——尚仪？！说有，都有，说没有，啥都没有。她怎么谢？涵玉思来想去，索性权当没这回事了。
　　期间司乐王静和典赞张金英来过一次，悄悄找了涵玉，将晚宴的各项准备清单呈给她审阅。涵玉一愣，这才意识到，从今后，不管名分如何“代”，毕竟手中实握的，是尚仪一局的最高权力了……
　　她见过许尚宫及前任获罪尚寝的批文样式，当下也没有含糊，提笔写道，“可，呈许尚宫终审。”王静和张金英穆然退下，涵玉握着自己的手腕，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轻飘飘的，每一个毛孔都舒畅飞盈……这里竟也有如此的快乐啊……她不自觉的弯起了嘴角。
　　这次晚宴，是涵玉代尚仪后尚仪局的第一场大型差使。虽说以往也是王静和张金英办的，但涵玉还是有些紧张，她早早去了偏殿花厅，却发现尚宫许婷也不请自到。
　　涵玉心里一暖，感激的冲着许婷拜谢。许婷淡淡一笑，也不说破，两人巡视一圈确定无误后才放下心来。
　　“尚宫大人，”涵玉突然有了个想法，“下……属下”她想像以前那样自称下官，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官职！只好含糊的改了口，“属下对晚宴的献艺安排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许婷很好奇的望向了她，“说说看。”
　　涵玉就将自己头脑中的一些灵感详细的阐述了一番。许婷的表情依旧端庄肃穆，听到后来，她竟轻轻笑了，“可。”她点头，眼中流露着丝丝赞许，“东宫的场面上也该有点新样儿了……”
　　有了顶头上司的支持，涵玉似吃了回春丸一般，她召集了尚仪局全体女官宫女连同配合的所有太监，将自己的计划布置下去。一阵忙碌过后，她竟发现，自己的手心布满了一层密密的汗水。
　　一个个宫女太监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董大人。”……“董大人。”……“董大人。”……
　　她带着公事式的微笑，轻轻的点着头，那种奇妙的感觉撩拨的她心中发痒……那颗垂死的心竟找到了新的方向……是一种麻痹？还是一个新的希望？
　　……现在，她还说不上来。
　　提前候场的官家小姐们快到了吧，该回去换正式的宫装了。
　　涵玉望着越来越近的庄严气派六尚瓴所，心中充满了鲜活的力量，她挺直了腰，脚步更加轻盈了……过去的种种，终于可以暂时忘却了。
　　那一句诗怎么说呢？她的嘴角微微的翘着。
　　——迟留更爱吾庐近，只待春来看雪天。

　　花似精神柳似柔

　　宋梨花给涵玉换上了正式的宫装，又好生装扮了一番才让涵玉起身。
　　“这么……招摇啊……”涵玉有些不习惯。
　　“小姐您现在毕竟是代尚仪啊，扮的和其他女官一般会失礼的！再说，若是真尚仪，穿上鹅黄宫装，比这还漂亮呢！您看看今晚许尚宫的装扮就知道了……”宋梨花死活不肯叫涵玉姐姐，就自创了这么个叫法。
　　一声小姐让涵玉一时想到了敏儿，她心里一暖，“知道了……日后没人就这么叫吧。”
　　等涵玉到了偏殿花厅，司乐王静和典赞张金英早就候在那里了。陆陆续续的，一些受皇后邀请的官家小姐也在家人或护卫的陪伴下姗姗到来了。
　　涵玉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尚仪局的成员接待安排，突然，在步入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令人心暖的温润微笑。
　　“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提督扈江涛护送锦衣卫都指挥史岳麒麟次女岳锦夕见驾。”扈江涛抱拳，将金色的邀帖递给涵玉。
　　“岳小姐、扈大人，请吧。”涵玉笑的很温馨。
　　岳锦夕一抬头，见这气派的东宫女尚仪竟是从她那搜刮金银的那个落水女子……一时有些愣神。
　　对上了人家惊讶的目光，涵玉也很尴尬，幸得扈江涛眼力如炬，及时插话救场，“到时岳小姐献艺的顺序，还望尚仪大人照顾一二……”
　　涵玉马上回了神，公事的笑着，“那是自然，内官记得。”她说的别有意思，岳锦夕也不是傻子，淡淡的笑了一下，望了扈江涛一眼，转身入座了。
　　各位官家小姐都到齐了，瞧着离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涵玉悄悄的出了花厅，坐到回廊上休息下疲惫的双腿。
　　“恭喜啊，”那个温润的男声又响在耳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你还真不愧是锦衣卫的头子，我溜的那么仔细都被发现了……”涵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没办法，谁让我靠这个吃饭啊……”扈江涛笑的如春风荡漾，“尚——仪——大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就是这么称呼的啊……”
　　“代——尚仪。”涵玉笑着望着他，一身光彩夺目的金色飞鱼装，英武俊俏令人目眩的脸庞，“你还有心思为我操心……老婆找的如何了？”
　　“找老婆哪有那么容易。”扈江涛故意叹气，“要不你就可怜可怜我，嫁给我得了……”
　　涵玉切了一声，“我看那岳小姐就对你有意思，他爹不比我爹强多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这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你这小妮子还教训上我官场的事儿了……”扈江涛无声的笑了，他的目光似加了一分火热，令涵玉不敢再去正视，“谁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立到了涵玉面前，歪着头去碰涵玉的目光，“谁不想有人拉扯提拔，少些奋斗就飞黄腾达？”
　　“但是，”他的笑慢慢的渗了出来，“妻子是不能勉强的。”他弓下了腰，轻轻在涵玉耳边说着，“你若是岳大人的女儿，我马上就登门求亲去。”
　　涵玉猛的白了脸，“你……你还？！”
　　扈江涛起了身，哈哈大笑，“逗你玩的……”他无奈的摇头，“想我一表人才、年少有为，说句情话竟把姑娘吓成这样……”
　　涵玉闻言有些惭愧，低头干笑，颇为尴尬。
　　恰在此时，东宫的侍卫官列队入场了。涵玉赶紧站了起来，抱歉的说道，“主子们快到了……”
　　“去吧。”扈江涛宠溺的笑着，“一切顺利。”
　　涵玉红着脸随着侍卫们小跑进了花厅，却不想迎面差点撞上一脸严肃的冯严。
　　涵玉见着他就想起了别苑那事儿！若不是他见死不救，她怎么能得罪了未来的女主子！她拉下脸示威般的瞪向了他——闪开点！
　　冯严见是涵玉，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不变，只不过目光有些回避，眼珠不自觉的游离到了一边。
　　“假正经。”涵玉在心里骂着，她实在咽不下那口气，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奸笑着说道，“冯副使，把眼睛长天上就想当哼哈天神了……可小心别再闯进来一个拿刀子的，到时候剁的就是你了！”她尖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东宫的晚宴邀请的各位皇子及在京的王爷郡王，这些人都很守时，最后，当然是太子拉着六皇子明振飞入场了。
　　涵玉将岳锦夕的献艺调到了最后，毕竟人家给了自己五千两银子……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各位大家闺秀依次登场，一派莺歌燕舞，重彩华章。
　　涵玉无暇欣赏千金们的表演，紧张的注视着太子及诸位皇亲的表情……
　　“今儿弄的还差不多，”先开口的肯定是四皇子明振阁，他嘿嘿的冲着太子笑，“以前我一听来东宫赏乐，都得先抽几袋烟提提神儿……”
　　众人大笑，旭王明振天笑着拍了四无用一掌，“胆子不小啊，你怎么先前不说……”他也挑起了漂亮的眉毛，“不过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啊……”
　　不知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涵玉总觉得那六皇子明振飞在不时的在瞅着自己，这样的目光真有些刺痒，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今儿主角是六弟，”客人满意，太子当然也高兴，他笑着朝千金席撇了撇下巴，“不知感觉如何啊？”
　　“我光顾着好看，都忘了演的什么了……”明振飞装着不明白，打着哈哈，“三哥封新尚仪了？有新气象啊……”
　　太子笑着指了指在远处忙活的涵玉，“老一套确实沉闷了些，换个新人替替。”
　　涵玉不知情的吩咐着事情，却感觉整个主桌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了自己……
　　她赶紧借着事端背过了身去，吩咐王静将各府的乐器清点收验好。
　　“这不是三哥答应给我的那个司筵吗！”明振飞那高昂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兴奋，“今儿正好给我庆贺，一并赏我了吧。”
　　涵玉闻言大惊，她猛的回身望向了太子！太子坐在明振飞右侧的正位，瞧了涵玉一眼，又瞅向了明振飞。
　　“振阁！”太子竟笑着开口训斥起了四皇子，“你看你把老六被带成什么样了！见个女人就要……”
　　“唉？！”明振飞急了，乐一半也不乐了，“我哪儿……”他张口想分辨。
　　“别跟着老四不学好！”太子收回了笑容，“你先给我安心正经挑个妃子再说！”
　　教训完老六，太子还意由未尽，明承乾正色继续对着全桌训起话来，“老六也不小了，明年行冠礼后就是该独挡一方的大周皇子了，也该为父皇和本宫建功立业了。”
　　太子端起了架子，全桌人鸦雀无声。
　　“昨日父皇将重任派给六弟，本宫很是欣慰，兄弟合心，其利断金。振天已经能做本宫的左膀了，振飞你要努力，早日成为本宫的右臂；大周的江山，何愁千秋万代……”
　　一番长篇大论……众人昏昏欲睡。
　　……
　　“对了，说了半天没说最重要的，”太子终于自己发现了，“振飞啊，”他终于又笑了，“那边可有中意的……”
　　明振飞尴尬的干笑着，“三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小弟还未行礼立府，男女之事，还是暂缓吧……”
　　“你那府不是开始建了吗，”太子疑惑，“先定下来，明年一起办了正好。若没处支银子，三哥给你拨！”
　　明振飞继续晃头，“三哥算了吧，内务府又不是没银子……不差这一年，弄的我谗女人似的……”
　　明承乾无奈的叹气，“随便你……”望望天色，他举起了酒杯，“振飞啊，今儿这庆贺宴过后，缺什么不用跟哥哥们客气，像东宫有的，拿就是……”
　　涵玉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好，好，”明振飞起身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要说缺，也真缺……许尚宫咱不敢请，我瞧着三哥你这尚仪□人挺有方的，借我用用，□一下我那府里的奴才们……”
　　涵玉呆住了，他……
　　“等你的府建好再说吧。”太子白了他一眼，举桌碰杯散席。
　　涵玉极度郁闷的立在门口送客。
　　人很多，她只能和扈江涛笑着告别。旭王爷明振天走时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涵玉，令涵玉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姐姐，一阵毛骨悚然。
　　“尚仪，后会有期啊……”一只手猛的拍在了她的肩膀上，“五哥就这么好看啊，背影都让人发呆……”明振飞嬉笑着立到了她面前。
　　“六殿下走好。”涵玉不想和他多扯，一个万福，权当送客赶人。
　　明振飞向四周望了望，突然将头俯到了她的耳边——“那余琳琅可是将门虎女啊……”
　　他眯着眼狡鲒的笑着。
　　涵玉一惊，头脑中似马上要闪现出一个火花，却又立刻熄灭了。
　　“你这一身装扮，让我想起了在钟灵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明振飞轻轻的将一纸团塞入涵玉手中，“日后若有事，派人来找我。”
　　等涵玉转过神来,他早已大步离开了。
　　回到瓴所，等梨花退下了，涵玉才颤抖着打开了被汗水浸软的纸团。
　　字写的很随意，涵玉暗笑，估计是喝着酒借着出恭偷写的吧……
　　她仔细一读——
　　“相逢记得画桥头，花似精神柳似柔；
　　莫谓无情即无语，春风传意水传愁。”
　　她笑着切了一声，不仅想起了自己身着华服在钟灵宫石拱木花桥上与他应答的往事……怎么？他莫非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不成……别说，仔细想来，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呢……那次四无用将她绑走，还是他借口相救的呢……“莫谓无情即无语”，涵玉有些自嘲的笑了，他们二人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吧……蒋太保赏了她六大戒尺，还让她蓬头垢面的在外面跪着……涵玉又笑了，还有一次呢，可爱深红爱浅红……东城那个客栈……
　　她猛的冷了心情。
　　一阵酸涩涌上心间。
　　——陆重阳……怎么还是这样难受……她将纸团揉成一团。
　　他难道成了自己这一生永远不能碰触之伤吗……
　　九月二十八日。黄道吉日。
　　太子娶新妇。
　　涵玉终于穿上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鹅黄宫装，身子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是东宫最大的典礼，尚服局的司饰林红衣亲自来为担任后宫司仪的涵玉梳妆打扮。
　　一番舞弄过后，掐着金丝线的林红衣都忍不住轻笑感慨了，
　　“董大人这身装扮好漂亮……我都怕你在大典上夺了娘娘的风头了……呵呵”她生性活泼，说话也不扭捏。
　　涵玉早在铜镜中见到了自己盛装的模样，心里当然很欢喜，她嗔笑着点了林红衣一下，也没言语。这感觉真好……她缓缓的起了身，望着梨花的嘴越变越大。
　　“小姐……真漂亮。”梨花都快看呆了，不住的点着头。
　　“走吧！”林红衣得意的拍着自己的作品，“我林红衣出马，神仙也能画。”
　　靓妆盈巷，蜡炬如昼。东宫的后宫大典圆满的完成了。
　　涵玉站在穿着喜服的太子和蒙着喜帕的太子妃面前，将一对吉祥如意奉上。
　　太子的表情一直端庄肃穆，只是在见过盛装涵玉的一瞬眼皮稍睁开了一下。
　　涵玉暗乐，嘿，自己这一身看来还不错呢……
　　这一夜，涵玉睡的很轻。
　　她躺在床上，抚摩着那件让自己风光无限的鹅黄宫装，心里竟升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渴望得到的感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天才真的明白，这权力与风光是多么的诱人……这一刻，她从心里明白了莫皇后、庞贵妃……甚至后宫千千万万胭脂红颜的心；也明白了太子、旭王、汝阳王等一众逐鹿之人的欲望。
　　那万人之上、四海俯首的感觉，太迷人了……

　　始知伶俐不如痴

　　廿九日清晨。
　　新太子妃答礼接见。这是太子纳妃的最后一道程序，典礼一成，东宫就正式有女主人了。
　　许尚宫几乎是一夜未睡，天不亮就将马蓉和涵玉叫了起来，三人正装盛服的将东宫每个角落查了个遍。
　　不时的，有忙碌的太监宫女从三人身边走过，皆垂手肃颜，恭敬谦卑。唉……涵玉低头望着身上这身鹅黄色宫装，只能再穿几个时辰了……
　　“还亏有了你呢，”许婷转头朝涵玉笑着，“要不今天我和马蓉俩人怎么站呢，在一群侧妃之后，太孤零了……”
　　马蓉也开了口，“你说殿下也是，代什么代啊，看涵玉将尚仪局弄的风声水起的，去了得了……”
　　许婷笑了，“照常例，殿下是想将这人情送太子妃。你想，新妃入殿，总要普降甘露吧，我们是做到头了，无非是加加月银，涵玉可是能沾到光。再说，谁不想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啊，涵玉日后成了太子妃跟前的红人，可别忘了我们俩人啊……”
　　涵玉好一个尴尬，也不能说些什么，只得干笑着点头摇头……
　　吉时将至。
　　祈兰殿盛况非常。
　　东宫所有侧妃侍妾站在最前；有品级的女官列后；有官职的太监居最末。
　　涵玉立在许婷的右后，有些紧张的望着殿内的凤座。
　　“侧妃是单独觐见，我们六尚也是；其他品级女官按局觐见，太监按司觐见。”马蓉在一旁轻声提醒着。
　　涵玉一哆嗦，单独觐见……
　　吉时很快到了。按常例，太子妃一般会让各位姬妾奴才们等待一会才姗姗驾到，以示女主威严。可大家等啊等，等啊等，吉时都快过一半了，余琳琅还不知在里面和太子磨蹭些什么，就是不露面。
　　“这主子可不像前面那位啊……”马蓉活动了下酸软的双腿，开始怀念霍妃了……
　　“话——多。”许婷依旧站的笔直，不过，也没什么精气神了，“唉？殿内怎么了？！”她突然发现不对劲。
　　涵玉个子算高，垫脚一跳，见祈兰殿内钗环乱舞，一片混乱，“不好！”她叫了起来，“出事了！”
　　“快！去看看！”许婷大惊失色，和马蓉一起拔腿迈进殿去。涵玉刚跟着跑了一步，就猛的停住了！六尚之外，非传诏不得入殿啊……她提裙愣在门槛之处！进，还是不进？！
　　“许承徽晕了！”“这怎么办啊……”“怎么传太医啊……”殿内乱糟糟的。
　　“我去找太子请旨，你……你们赶紧来扶着娘娘！”这殿内人虽多，但许婷能指挥的了的只有马蓉和在门槛外犹豫的涵玉，“愣着干什么！快来！”她冲涵玉吼着。
　　涵玉心一横，自己怎么说也是代尚仪，穿着这身，进来也能说的过去。她赶紧跑了进来，和马蓉一左一右扶住了大肚子的许承徽。
　　——“那余琳琅可是将门虎女啊……”明振飞的话猛的自涵玉脑海冒了出来。她打了个哆嗦。今天这情景明摆着就是余琳琅给东宫众人的一个下马威，她虽说是来的晚，却是正印女主；这些得宠的、不得宠的；出身好的，出身不好的侧室们都要记住了，她可不同那霍妃，这日后，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才……
　　很快，太子跟着许婷疾步走了出来。
　　“殿下——”许承徽身子软的更利害了。
　　明承乾一把搀起许承徽，“怎么了？还不去传太医！”他的眉头都快拧断了。
　　“别……殿下，”许承徽抓着太子的衣襟，样子甚是楚楚可怜，“嫔妾适才只是立不住了……大喜的典礼，让太医来……不妥啊……嫔妾休息一会就好，能坚持的……”
　　明承乾的脸色肯定好不到哪去，他沉默的抬起了头，望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你——进来干什么！”他的目光在扫到涵玉的时候停滞了，怒火似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自己是什么身份不清楚吗！”他咬牙低声吼着，脸色阴的吓人。
　　涵玉吓了一跳，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眼光看向了许婷，“殿下……是……”
　　许婷只是和众人一般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涵玉又转向了许承徽，许承徽捂着肚子，也将头错到一边。
　　“是……奴才死罪……”她只得叩下头认罪，委屈万分。
　　“许婷不察，罚三月俸银。”明承乾的声音冰冷入骨，“连规矩都不懂，弄的这儿一团糟！做什么尚宫！”
　　扑通一声，肯定是许婷下跪的声音。
　　涵玉心里一凉，这太子，居然将许承徽晕倒的责任推到自己乱规矩进殿上了！这顺序都不对！
　　“你，”太子的声音很是厌恶，“先给本宫滚出去，许承徽的龙胎无恙则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涵玉也想晕，这明明是太子妃的杰作，他找替罪羊的行径也太过明显了吧！
　　太子盛怒之下，场面静的可怕。所有的女人都闭上了嘴，谁也不想惹事上身。
　　涵玉悲哀的在想，自己混的如此不值，关键时刻连个插话转话题的人都没有……
　　“都各就各位！”明承乾训斥向了他的全体老婆，“东宫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涵玉低头跟着许婷马蓉狼狈而出。
　　“尚宫大人……属下不能站这儿了……”涵玉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硬生生的挤出个笑。
　　“到后面去吧……”许婷也好不到哪去，只能淡淡的挥着手。
　　涵玉蹒跚的向后队走去，强忍着自己别在大喜的庆典众目睽睽之下哭出声来。
　　尚宫局的司令、典琮；尚仪局的司乐、典赞；尚服局的司饰、典栉；尚食局的司医、典器；尚寝局的司筵、典执；尚工局的司制、典会依例站在六尚之后，每局都是两个有品级的女官立在当场，整齐非常。
　　涵玉咬了咬嘴唇，她……她站到哪里呢？
　　——“自己是什么身份不清楚吗！”太子盛怒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她是什么身份？——什么都不是！
　　她望了望身上这一身鹅黄，突然觉得讽刺异常！
　　“董大人……”有女官来答讪了。
　　涵玉干笑着，“有事……你们好好候着……”她似作贼一般仓皇逃走了。
　　宋梨花在哼着歌收拾着住所，却不想涵玉疾步闯了进来，将门一摔，蒙被大哭了起来！
　　她目瞪口呆的立在当场，也不敢上前去问。
　　“出去替我把着门，”涵玉终于有了点理智，“不管谁来都提前来报……”
　　太子新婚，惯例三天不朝。涵玉在瓴所装病，哪也不去，来人不见，来事不接。
　　她心里有气，有大气。
　　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吗……自己毕竟是受过他宠幸的人，他怎么还能这样对待她……
　　——“应属于你的恩典……本宫记得。”
　　——“你现在还是那个希望吗？”
　　——“你还有时间，想好了再告诉本宫吧……”
　　她将枕头狠狠的摔在墙上，她不信他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就是让她在众人面前背黑锅！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君恩薄如纸……一大堆词语自脑海中涌出，涵玉大喊着，“我再也不好心了！再也不多管闲事了！再也不——”
　　“小姐——”宋梨花怯生生的只露了一个头，“太子殿下宣您觐见……在书房……”
　　涵玉定了定神，昂首向启泰殿走去。
　　她决定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认这个罪！她背的黑锅还不算少吗？
　　想想将来——爱情终结了；父亲姐姐在旭王手里；弟弟敏儿不知能逃到哪里；皇后在暗处虎视眈眈；太子妃早晚会来找自己的事……
　　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涵玉有些失神。她觉得一切快乐都消失了，爱人没有了，刚体会到的那丝轻飘飘的快感也被扼杀了。生亦何欢，死亦何哀呢？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的内心，居然将太子当成了自己前一段时间活下来的间接动力！她竟然幻想着太子会因那一夜的恩情而对自己能有所照顾……真是笑话，他连自己的妻妾都顾不过来！心爱的霍妃，哼，不也是因为挡了他的路而死于非命？！其他的人，要么是以色事人，要么是——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高良娣受宠的那几日……这未来的真龙天子，哪有什么感情可言！
　　涵玉进的启泰殿，见吴德远隔老远冲她努嘴，伸了一个指头比画着。
　　她心下疑惑，掀帘进内，却发现只有太子一人在内。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见了他，涵玉有些腿软，心里憋的气一下撒了不少。
　　“不舒服？”太子的声音很是讽刺。
　　涵玉干笑着，“奴才……奴才”
　　“怎么，觉得本宫冤枉你了？”太子坐在书案边，声音有些发笑，“有冤就诉啊。”
　　一提起三天前的事，涵玉似一下又被充上了气，“奴才不敢。”她恨恨的答到。
　　“说——吧。”太子板脸拖起了腔。
　　“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奴才领死。”涵玉一狠心，咬文嚼字的顶了过去。
　　太子瞧了她半晌，竟笑了，“好伶俐的嘴啊……你这个样子，本宫还真喜欢。有句诗怎么说的呢……”
　　涵玉冷笑，“ 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她就是存心堵他。
　　太子闻言一愣，好一阵沉默。
　　“你今天很特别啊，”明承乾若无其事的起了身，“想找死？恩？”他的话语很轻，下手却很重，涵玉被他一手扣起了下巴。
　　她倔强的双眸碰上他严冷的黑瞳，一时有些退缩，她不敢与他对视，只得将睫毛慢慢垂下。
　　“你以为你很伶俐？！”他嘲笑着，“你白痴的可笑！”他猛的将手一甩，涵玉一个踉跄，跌坐一旁。
　　“自己回去好好体会吧……”太子回了书案，将袖子卷了卷，“你究竟该不该出现在那日的早典之上……我聪明伶俐的董尚仪！”
　　涵玉心里一哆嗦……难道……
　　“还有，”太子面无表情的提起了笔，“本宫希望你不要忘记，你当初是凭什么活着留在东宫的……”
　　“你若敢寻死，本宫会找到所有和你有关的人，让他们死的更惨！”太子邪邪的笑竟和那个拿匕首的小男孩如出一辙！涵玉猛的一哆嗦。
　　“给我好好的笑着当差，跪安吧。”明承乾很满意的望着涵玉的表情，眉目间很是得意。
　　十月，木叶落。芳草化为薪。苔桔。芦始秋。朝菌歇。花藏不见。
　　涵玉每天两点一线的行动着，瓴所，启泰殿，瓴所，启泰殿。她刻意的回避着跟后宫有关的一切事情，连许尚宫处也不去露面。
　　小顺子代表景泷殿的一众宫人来看望涵玉，涵玉特别问起了翠云翠缕从别苑回去后的事，小顺子说没什么异样，和往常一般。涵玉又特意问了太子妃对双翠的反映，小顺子有些发愣，说太子妃来景泷殿的次数也不多，抬头来，抬头去，恩赏问话都未曾有。涵玉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晚饭过后，小通子也来瓴所找涵玉了。他似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一个泥人，着红袍，帽插宫花。“姐姐，这是我今儿出去办差，路过泥人卢买给你的，据说能带红运啊……”
　　涵玉扑哧一声笑了，她知是小通子想逗自己开心，心里一暖，“怎么，看你姐姐嫁不出去，找个泥巴状元来冲喜啊！”
　　小通子挠着头，嘿嘿笑了。
　　“对了！”涵玉突然想起了什么，“秋闱放榜了吧？”
　　“放了好几天了！”小通子咧开了嘴，比比划划，“那龙门社堵的，轿子都进不去，整个流光街全都是人！”
　　“那……”涵玉有些兴奋，“你知道天子宴在哪天？”她想问游街，又不好直说。
　　“明日啊，”小通子看她脸上有了神采，很是高兴，宣讲比画的更带劲了，“上午龙门社祭孔大典，中午永和殿皇帝设宴，下午皇城内红袍游街……这风光！打马御街，正门入殿啊！三公九卿都比不上啊！”
　　涵玉的思绪早就飘到龙门社东北的那间小屋了……她一定得找机会告诉仲言和敏儿，快走，快离开京城……这是自己最后的牵挂了，连死，都不敢死的牵挂……

　　莫将戏事扰真情（上）

　　十月初七，天子宴。
　　民间更是热闹非凡，有诗人题，“赖有一朝看状元，万人空巷斗新妆。”
　　太子一早就离宫了，这一天定是不到深夜不会回来的。
　　望着初升的太阳，涵玉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己为何不跟仲言和敏儿走呢！
　　——“本宫希望你不要忘记，你当初是凭什么活着留在东宫的！”太子那阴冷的面孔浮现出来。涵玉一个哆嗦，那该死的藏宝图……他不会放过她的，他竟能处心积虑的将她弄到这样一个上下不靠的位置，既能每天看着她，又能挡着太子妃与她的会面……她若是跟着仲言他们走……
　　涵玉马上回了神，还是不要连累弟弟的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自己这条烂命就这样了吧，他们单独逃，还逃的轻松些。
　　涵玉揣了一些银票和值钱的金叶子，又将四个金镯子套在了左右胳膊上，刚走了两步，又往脖子上衣领里套上了两条金链子，又往手指上戴了四个金指环。逃难嘛，黄金比玉石宝贝好用的多。
　　“小姐……”宋梨花有些惊异，涵玉从来不愿意戴这些东西，“您这样出门……可要小心啊……”
　　涵玉干笑着将镯子向内使劲套了套，宽大的袖口欲盖弥彰，“你不懂，外面的人势利着呢……”
　　在一惯走顺了的南门，涵玉竟遭到了侍卫的阻拦。
　　“诏令。”侍卫没有废话。
　　涵玉一愣，“是我啊！”她望着这几个还算眼熟的侍卫，“哎！是我啊！”
　　“董大人，”为首的侍卫很是为难，“太子妃着许尚宫整顿宫闱，明令无出宫诏令，任何女官太监宫女不得随意进出宫门。在下也是奉命办事……”
　　涵玉顿觉一空，这日后，连随意出入宫门竟也成了不容易的事……自己活着，还真只就是太子使唤的奴才了吗？
　　“没有诏令，董大人还是请回吧……”那侍卫客气的伸手示意。
　　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去！涵玉略一沉思，悄然一笑，“你既然叫我董大人，应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她目光逼人的望向了拦路的侍卫。
　　那侍卫笑的有些尴尬，“代……尚……仪大人”他叫的比蚊子声都小。
　　“女官出宫的诏令都是谁有权颁发啊？”她句句逼问，直盯盯的注视着对方。
　　“太子良娣以上及六尚女官……”侍卫突然停住了。
　　“那本官有公事出宫，人都站这儿了！还需多此一举再回去签一个诏令给你瞧瞧啊？！”涵玉训斥开来了！她见过当年那个尚寝的威风，想想这群侍卫也是欺软怕硬，自己好歹也是个代尚仪，不立立威风还不谁都不瞧到眼里去了。
　　“这……”侍卫很是为难。
　　“让开!”涵玉昂头。她是铁了心要出门了，直直的顶着那人向南门外走去。
　　那侍卫只得一边退一边挡，“董大人……别难为在下……”
　　“你——碰我一下试试，”涵玉恶狠狠的指着他的鼻子，“太子回……”
　　她还没威胁的完，就听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放她出去。”声音冷漠而威严。
　　涵玉挑了下眉毛，瞅了那侍卫一眼，回身向好心人望去。
　　冯严面无表情的立在那里，见她回头，嘴角轻轻一弯，“小心招贼。”
　　涵玉恨恨的将手缩回了袖筒，阴阳怪气的回着，“多谢了。”扭头而去。
　　龙门社周围真是人山人海，磨肩擦踵，凡是能坐上人的地方都被人一早提前占的满满的，要看的可是“大魁天下”的状元郎啊！都是戏中的人物，今日可是看着正经的人了。
　　涵玉向身后一扫，暗笑一声，人越多越好，场面越乱越妙……她提起了衣裙，向龙门社守门的小厮出示了订座的凭证，迈步上了三楼。
　　祭孔大典还有个时辰才能开始，提前这么早来看的达观贵人着实不多。涵玉接过了小厮上的茶水，盯着那小屋上起了神。
　　现在去？不行。鬼知道自己身后有没有盯梢的。再说，现在的人还不算多，不方便行事。等大典要散场吧，到时候那么乱，就算有盯梢的也让人给挤没了！涵玉嘿嘿一笑，抿了一口茶水。
　　“小爷就不信了！一个空座也没有！”一阵喧闹声自楼下响起，涵玉皱了皱眉头，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很快，那声音走了上来，“小爷还偏不坐这二楼，怎么，上面就没有？！”涵玉猛的一零丁！糟糕！是他！
　　她赶紧将身子一转，将脸撇到了一边。这个混世小魔王……怎么偏偏遇上他……
　　怪就怪世间事，总是不遂人愿。那小魔王偏偏走到了窗口，“这儿——哎？！”他发现了新大陆。下一刻，整个人就站到了涵玉身前，“是你？”他竟大声笑了，“董大才女也来巴着看状元啊！”
　　涵玉面红耳赤，拔腿想走。
　　“哎！”他拦住了道，向桌子望了望，“还有人啊……谁啊？”他笑的很邪恶。
　　涵玉叹气，只得将身子退了回去，这位小魔王余剑寒她可得罪不起，那可是荣威大将军的幼子，太子妃的亲弟弟啊，她只想快赶他走，“小女子的破事，还怕污了小公爷的耳……”
　　余剑寒竟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还说呢，姐姐怎么找不到你，原来你还没回去啊……”
　　涵玉猛的变了脸色。
　　“谁？”他指了指空余的位置，“是男人吧？是谁！”他的眼睛眯着，像一头草原上饥饿的狼。
　　涵玉冷笑一声，“那怕是让小公爷失望了。”
　　余剑寒哈哈大笑，“我也觉得，我那姐夫今儿，总不至于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这样好，这样好。”他起了身，一把扣住涵玉的手腕，“跟我走吧！小爷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涵玉煞白了脸，“你要干什么！”她颤抖着喊着出来，“光天化日，你这叫强抢……”
　　“抢什么？”余剑寒开心的说道，“他，今天可没空来罩你……小爷将你送回姐姐那里，明正言顺！——谁敢管！”
　　“你！”涵玉用力的甩着手，可哪里能撼动分毫！她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你说，自己私自出宫怎么这么倒霉啊……这要押到太子妃那里，这罪坐的可实在！都不用人家费劲编排罪名！她总不指望着太子会真的为袒护她而虎口夺羊吧！
　　涵玉被连拖带拽的下了楼梯，正当她万念俱灰的时候，一声如天籁般的“且慢。”钻入了耳帘。
　　余剑寒没料到真会有人管闲事，刷的冷下了脸。两边的跟班也摩拳擦掌，“我们爷的事，打听打听再管！”
　　一文人模样的男子笑了开来，他伸手搭上了余剑寒的另一只手，两人暗自一较劲，涵玉发现余剑寒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那男子嬉皮笑脸的打着哈哈，“要不，小公爷他日见了我们家主子怕是多有尴尬……”涵玉在旁耳朵一热，这声音……好象在哪也听过似的？！
　　余剑寒冷着脸，“你们家主子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别人？”
　　那男子笑的更厉害了，“都是男人嘛，”他毫不在乎的望着余剑寒，目光挑逗，“小公爷迟早能体会……不过，这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主子心情一旦不好，怕是要连累一批无辜的人啊……”
　　余剑寒狠狠的瞪了涵玉一眼，不甘的将手一松。
　　涵玉赶紧跑到那人的身后。“小公爷走好，”那男子嬉笑如常。
　　前来观礼的达官贵人们越来越多了，涵玉却冷冷的没了心情。
　　“上去吧姑娘，”那男子笑的很开心，“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我斗胆发挥的这篇谎言。”
　　涵玉一愣，猛的望向了他。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样的衙内，”他淡淡的笑着，“听他那么崇敬的说起他姐姐，估计……你是太子的外室吧。”
　　涵玉脸一红，也不言语。
　　“听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衙内都称你才女，”他笑的很无邪，“应是诗文翘楚吧？否则，也不会有心来瞧什么殿元三甲。”
　　涵玉的脸更红了，她赶紧打断了那人的言语，躬身行礼，“还没问恩人大名，日后以图答谢。”
　　“举手之劳。淮阳袁伯绪。”那男子也不扭捏，“订座不成，这下告退了。”
　　涵玉的嘴不听使唤的张开了，“那恩公可以……”她的座空着也是空着，有这么个人保护着，省的那小子再杀回马枪。
　　袁伯绪坐到了双翠位置上观看着祭孔大典。涵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天，其实，她根本没心思去瞧什么状元榜眼探花，她紧张的盯着那间小屋，敏儿该做午饭了吧……怎么还没有炊烟升起呢？难道……他们出事了吗？还是，他们已经离开了呢……楼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涵玉的心却越绷越紧。
　　有了！一缕轻烟袅袅的升了起来！没看错吧？真的！有炊烟！他们还在！涵玉的心高兴的都要跳跃出来了！楼下骑着高头大马的状元郎向人群招手了，全楼的观客都欢呼着伸手附和，涵玉开心的挥着手，袁伯绪的笑容在一旁越来越浓。
　　“怪不得都愿意做状元，”他低声嘻哈的笑着，“这一刻，天下女子都动春心了吧。”
　　涵玉只顾跟着大家起哄吆喝着挥手，没在意他已站起了身子。
　　“董小姐，”他轻声低语，“在下去行个方便……”
　　涵玉没当意，快速的回头应了一声。
　　探花郎也转了一圈了，袁伯绪还没回来。
　　望着空空的座位，涵玉突觉不妙……这人出现的也太……这声音在哪里听过呢？
　　——“这一刻，天下女子都动春心了吧。”嬉笑的声音隐约起伏。
　　是他！！是他！！！她大惊失色！
　　涵玉跌跌撞撞的寻到了五谷轮回之所，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越看心越凉……
　　自己怎么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呢！她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手掌……
　　——“吴欢，我觉得任中那家伙今儿不对劲，不会是动春心了吧！”
　　混蛋……涵玉发疯了一般向小屋跑去。
　　钻出了拥挤的人群，涵玉辨着方向撞开了小屋的大门，正屋的门大开着，仲言和袁伯绪端坐在客厅左右。
　　“二姐？！”仲言见涵玉如此慌张，惊讶的跳了起来。
　　“你！”涵玉没空理他，她怒目指着袁伯绪，上气不接下气的吼着，“你……主子……是谁！你什么居心！”
　　仲言大惊，猛的望向了袁伯绪。
　　袁伯绪嘻哈着站起了身，“董姑娘还真是聪明啊……”他拍着手，“我前脚才到，你就猜到了。”
　　“引、狼、入、室……”涵玉咬牙切齿的骂道。
　　“哈哈……”袁伯绪大笑，“我原本只是想尾随着你找到正主，没想到被那混小子一搅和，还正好坐你对面了……你看你那眼神，”他开心的调侃着，“谁看不出来正主在哪里啊……”
　　“我蠢……”涵玉恨恨的说着，“怎么能相信你别有用心的那一番鬼话！”
　　袁伯绪大乐，“若没有我别有用心，你早被那混小子抓回东宫了，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仲言听出点门道，刚想偷着挪步，却被袁伯绪一把扣住手腕，“小兄弟，你可是贵客，别乱跑碰伤着了啊。”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脸着实可恶。
　　“你是偷着另有效忠吧。”涵玉邪邪的笑着，“你就不怕你真正的主子知道？”她决定，连吓带蒙，死马当活马医。
　　袁伯绪一愣，转而又恢复了嬉笑的神情，“随便你说，总之，我知道的，你绝对不知道。”
　　他一付汝奈我何的表情。
　　涵玉见他刀枪不入，只得硬着头皮扯大旗当虎皮，她大声吼着，
　　“钱行！你放了他，我就不会去六殿下那儿告你有二心！”
　　袁伯绪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他目光猛的变的冰冷阴婺，“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隐约还带着牙齿相磨的声音。
　　涵玉见自己猜对了，孤傲的笑了，“我还知道，你现在不敢杀我灭口！”她迎着他吃人的目光，缓缓走上前去，“身为暗卫，居然侍奉二主……哈哈……”她大笑起来，“陛下若是知道了……会如何反应呢……”

　　莫将戏事扰真情（中）

　　三人僵持许久。
　　袁伯绪，也可以叫他钱行，缓缓的笑了。
　　“陛下不会知道的，”他恢复了嬉笑的常态，“你以为你回了东宫，还能有机会出来告状吗？”
　　涵玉闻言一愣，她的脑袋快速运转着，片刻，她挤出了自信的微笑，“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了……”
　　她从发鬓中拔下一支金钗，一折暗扣，金钗断为两半，露出内装天仙子的机关。
　　“主子没有跟你说，我也是她是人吗？”涵玉眯着眼，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利害。
　　钱行没有表情，直直的盯着涵玉。
　　“早该猜到你也是主子的人，”涵玉笑着将金钗插了回去，“其他的人，哪会有这样聪明的头脑……”
　　钱行闻言无语，但扣住仲言的手明显少了力道。
　　“钱兄，”涵玉再接再厉，换了情感攻势，“涵玉求您了，今日之事，并无他人知，求您放我弟弟一马，来日涵玉肝脑涂地，必有所报！”
　　钱行半晌无语，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你知道……主子的脾气。”
　　涵玉心下一凉。
　　“我的任务就是带走他。”钱行抱拳，“既是同仁，只能求谅解了！”
　　涵玉一发狠，抽出了暗藏的匕首，“除非我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轻易带他走！”她挥着匕首向钱行乱砍过去！
　　钱行无奈之极，将仲言圈在臂弯，手臂舒展，两下就将利器夺了下来，他一个漂亮的反手将匕首抵在了仲言胸前，“董姑娘，在下还不想伤你！”他厉声提醒着，“你既是主子的人，应知道规矩，要人向她要去，别在这逼我！”
　　涵玉心灰意冷的跌坐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不要管我！”仲言突然大声吼了出来！他竟用力的一扑，抓住钱行的手将那匕首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仲——言！”涵玉撕声裂肺的尖叫！她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抱住了流血的弟弟。
　　钱行快速出手点住了仲言的穴道，“对不住了！”他劈手向涵玉砍去！再不将人带回去，自己就无法交差了！
　　只听得叮当一声，钱行的手腕被不知什么暗器给弹偏了方向。
　　“谁？！”钱行如临大敌，抽出了缠在身上的软剑。
　　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兰衫男子如幽灵般现出身来。
　　“任……”钱行脸色煞白，他飞速的向四周望着。
　　“只我一人，”金色面具压低了声音，“放了他们。”
　　涵玉闻言惊讶万分，她抬头望着这两大暗卫高手，搂着弟弟的力度又加了几分。
　　“你也……？”见不是组织来清理门户的，钱行微微放松了神经，他皱着眉，开始试探自己的朋友。
　　任中轻蔑的哼了一声，“能指使动我的，只有主上。”
　　钱行放松的笑了，“任兄，主上不会有这样的命令吧……对了，你别逗我说是那个傀儡六让你来的……”
　　任中的嗓音低沉的利害，“我不想废话，放了他们。”他说的很是坚决。
　　钱行无奈的将软剑横在胸前，“任兄，放了他们，我就得死。”
　　金色面具缓缓的将配剑摘下，“不放他们，你现在就得死。”
　　涵玉瞪大了眼，天啊！这又是谁派来的！
　　“既然说无人指使，你为何非要跟我过不去！”钱行低声吼着，“我们也算兄弟一场，难道今天要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吗！”
　　“放了他们。”金色面具缓缓的说着，“否则……我发誓，会杀了你。”
　　涵玉的心里猛的一揪，她难以置信的瞪向了任中！这声音……
　　钱行咬牙舞出剑花，招招夺命。任中安然接招，两人拼到了一起。
　　“不要救我……”仲言抓着涵玉的手，“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大口的鲜血自仲言的口中涌出，他一心求死，闭上了双眼。涵玉尖利的叫了起来，“仲——言！”她想拖着弟弟赶紧走，可是瘦弱的身躯根本没什么力气，“仲言，你不能死！你不许死！”她失控的大喊着。
　　金色面具明显乱了阵脚，一个致命的破绽闪到了钱行剑下，毒蛇般的软剑瞬间贯穿了他的右肩，就在同时！另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却插透了钱行的左胸！
　　“你……疯了！”钱行吐着血，踉跄的捂着胸口，“我早晚不是你的对手，你竟……”
　　“我没有时间……”任中苦笑着将自己的配剑冷酷的抽出，“对不住了……”
　　钱行永远的倒在了地上。任中将自己肩膀上的软剑拔出，扔到了他的身边。
　　“快走。”他咬牙扶起了仲言。
　　“你……”涵玉望着他鲜红的肩膀，一时无语哽咽。她能确定的了，他定就是他……可是，他怎么能就是他呢！那个在别苑里要杀她又救走幼晴的任中，怎么会是他呢！
　　“再不救治，就难说了。”他温柔的提示着她，搀扶着仲言向门外艰难的走去。
　　“就是这儿！”“包围住！”……乱糟糟的脚步声，吆喝声由远及近！
　　涵玉煞白了脸，眼睁睁的看着冯严带人踢门而入。
　　“任中？！”冯严开心的笑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咱们又见面了。”
　　三人只得拖拉着退回到杨树之后。
　　“冯严，向我挥剑，你应该有自知之明！”任中高声喝着，金色面具在鲜血的浸染下诡异的吓人。
　　“哈……”冯严朗声笑着，“我根本就没想着能留下你，我也不管你是奉了谁的命来。”他很轻松的望着四周围的铁桶般的侍卫，“你想走，请便。我的弟兄们也不想浪费性命去做无用功，只是，”他望着涵玉和昏迷中的仲言，“这两个人我们主子不让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涵玉冷冷的打了一个哆嗦！
　　“你快走！”她向任中微微动着嘴皮，“东宫会救仲言的！你快走！”
　　金色面具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纹丝不动。
　　“你……”涵玉的泪水冲出了眼眶，“我不愿意你在这里碍事！”她恨恨的低吼着，“你不是说，我不愿意的事情，你都不会做吗……”
　　涵玉被请回了启泰殿书房。
　　冯严将绳子扔到她身旁的桌子上，“自己来，还是我来？”
　　涵玉冷笑着，“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总不至于，上案还得自己动手吧。”
　　冯严冷笑着回敬着她，“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如此的苯。”
　　涵玉满眼喷火的瞪向了他！
　　“在你出宫门的时候，我提醒过你，”冯严一字一顿的说着，“小、心、招、贼。”
　　“只是没想到，你招的贼还真多。”冯严拉着绳索，缓缓的说着，“既然知道后面有跟稍，还那么急三火四的跑去小院做什么？”他笑的有些嘲讽，“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担心吗？”
　　涵玉狠狠的瞪着他，身子越来越抖，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噤声。”冯严面无表情的继续说着，“如今，你那弟弟是真真落在东宫手里了……好自为之吧。”他将绳索向涵玉怀里一扔，大步离去了。
　　怎么会这样……涵玉无力的瘫坐在内间的脚榻上，思绪纷乱。
　　——“属下与他交手数次，应是钱行。”冯严答话。
　　——“那就没什么问题……”太子松了口气。
　　她怎么当时没体会出来呢……原来钱行一直就是皇后的人，而且太子还知道……
　　——陆重阳摸了下小孩的脑袋，回身从杂耍摊上拾起了一把弓箭，守在树枝应风回落的那一刻，手起箭出，枝条应声刺断，风筝带着树梢飘然落地。
　　——几乎在瞬间！陆重阳完成了挡压、抽身、扣手、夺剑的全过程！
　　她早该有醒悟啊！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礼部员外郎呢……
　　——“我只是想，等大事得定的时候，一切都在控制之内，我就可以带着我的夫人离开这俗世喧嚣，去过陶朱公的日子……”
　　——“再过两年吧……好多事情还没办好……等我。”
　　——“我是认真的。最多……半个月。”
　　——“我在汝阳府见过他们。可怜，多少女孩子都被他的面具所欺骗啊……”
　　所有的记忆都穿了起来，暗卫，他居然是皇帝的暗卫！
　　——“不会有事的，你爹对这次领兵来的五殿下很有用，死不了的”
　　——“太子的禁足不会太久了，我等你见面的消息。”
　　她怎么一点预感都没有呢！他身为汝阳军师毫发无伤，对一切都先知先觉，靠的不仅仅只是陇北地震的庇护吧！
　　——“吴欢，我觉得任中那家伙今儿不对劲，不会是动春心了吧！”
　　——“算你命大！那苏幼晴倒是快成鬼了……挨了两枚暗器，被救走了。”
　　——她半倚半靠的藏在陆重阳怀里，隐约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暗香……凤髓香！
　　她怎么这么笨啊！多么明显的答案啊！她怎么这么笨啊！
　　——金色面具有些疑惑的转头望向了幼晴……“她一直在我房间。”幼晴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谁？！”……“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苏幼晴知道，却不让她知道……
　　——“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如此的笨。”
　　涵玉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很伶俐？！你白痴的可笑！”
　　她笑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原来真相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原来一切的一切，早就有无数的征兆！！
　　只是，她被那所谓的感情冲昏了头脑！她连个瞎子都不如！
　　这一天，吴德远来给涵玉送过两次饭。他只当是涵玉赌什么气不出内间，还好生安慰着。涵玉暗笑，看来，冯严是给足了自己面子，这个人，还不算是完全的冷血。
　　晚饭过后，太子明承乾回了东宫启泰殿。
　　涵玉坐在内间，听得书房一阵喧哗。与太子一同回宫的，还有太子太保蒋於辑及几位东宫詹事府官员。所至之处，人声鼎沸，一派喜气洋洋。
　　太子的心情听似不错，常有几处朗朗的笑声，恭喜道贺之声此起彼伏，涵玉一时很是诧异。
　　蒋於辑又说了一些朝政上的话，涵玉没什么兴致，也不去偷听了，过了一会儿，这众人就闹哄哄的散了。
　　随后，司礼监的太监来请旨何宫就寝，顺便还带了太子妃的话，希望太子保重龙体，别忙的太晚。涵玉隔门暗笑，多么明显的心思，她瞥着太子，却见他淡淡一笑，“让太子妃早些歇息吧，政务太多，今儿不叫了。”
　　司礼监的太监弓身退下，太子冲张德安一摆手，张总管便知趣的带着书房中的闲杂人等快速消失了。
　　少倾，一身素白的冯严自屏风后闪出，涵玉的心里不由一咯噔，这主仆二人又玩什么花样？
　　“是谁？”太子笑的很自得。
　　“右数第三个，瘐北口音。”冯严的背影笔挺，出言肯定。
　　太子微笑着点头，“居然藏的这么深……”他挑着眉毛，很悠闲的靠在椅背，“先不要动他，以后还有大用。”
　　“今儿还有什么事？”太子闭目养神，轻轻的问了话。
　　不好，问到自己了。涵玉赶紧缩回了脚榻，屏声静气的蹲坐当地。
　　好一会儿，内间的门被推开了。明承乾一身皇太子明黄服朝装扮，一个人出现在涵玉面前。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涵玉有些哆嗦，长跪叩首。
　　“起来吧，”一只手将她扶了起来，她想退后而立，却被那只手紧紧的拽到了明黄身前。
　　“本宫今天，特——别高兴，”太子的脸上竟散发着难得一见的光彩！这让涵玉一时有些愣神。
　　“别破坏它……”他说的很轻，很轻。
　　涵玉心下一哆嗦，脸上赶紧堆上笑去，“太子殿下龙心大悦，是奴才们的福气……”
　　“你这么爱金子啊……”太子抬起了她的手臂，瞅着那一堆指环金镯，“怎么从不见你戴呢……”涵玉面红耳赤，还未想好如何应答，却不想太子的双手突然转了方向，猛的将她的衣领撕开！
　　涵玉尖叫一声，赶紧叉手护住了自己裸露的身体。却不想太子突然笑了，还是放声大笑。
　　“你想逃？”他捏着现出身来的两条金项链，微微眯着双眼，“乱世黄金，倒也明白。”
　　涵玉心下一惊，想跪下分辩。
　　“站着！”他凌厉的盯着她，嘴唇抿了很久，才慢慢一张一合，“在本宫身边——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莫将戏事扰真情（下）

　　“不是……不是……”涵玉耳边像响了个爆竹，她浑身颤栗着，手足无措。
　　“站着！”明承乾捏起了她的下巴，“别破坏了本宫的好心情……”他笑的很恐怖。
　　涵玉心一狠，索性立直了身子，“奴才并不想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且，东宫才是奴才最安全的地方……”她垂着睫毛，盯着太子胸口的五爪盘龙。
　　“奴才不想连累弟弟……”她索性实话实说了，“他是无辜的，他是奴才唯一的亲人，我无法保护他，却永远的连累他被人伤害……我自己，就算如何也认命了……”涵玉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下了，“但我想让他脱离这是非旋涡！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与人！我多给他些金子，只是想让他替我好好的活着！自由的活着！可连这都成了奢侈的梦想！”
　　太子闻言，许久没有动静。涵玉狼狈的流着眼泪，却不敢抬头望他。
　　“上次那药是你下的吧？”他缓缓松了手，靠坐在床榻之上，“怎么，到了最后关头狠不下心了？”
　　涵玉向地上一跪，惨笑着开了口，“奴才从来就没想过要弑君……只是有亲人在别人手上，只能让自己喝了……”
　　“本宫知道那茶有问题。”太子斜靠着高枕，目视前方，似说着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件，“本宫提前服了解药，还做了周密的部署，谁想到你竟半路将茶杯夺了过去，乱了我的计划……”
　　涵玉目瞪口呆！她难以置信的瞪着太子，脑海里翻云覆雨。
　　“母后是拿你弟弟要挟的你吧？”他很有兴趣的自言自语中，“否则你绝不会那么主动的自荐枕席。”
　　涵玉顿时涨红了脸。
　　“你告诉她‘不是’，对吧？”太子微微眯起了双眼，“所以，她今日才安心的送了我一份大礼——太子监国。”
　　涵玉呆住了，他难道是……一直清醒的？！
　　“你知道太子监国吗？”他竟侧过了身子，笑着望向了涵玉，“自明日起本宫会坐在永和殿龙椅之上，接受文武百官、天下臣民的三拜九叩！那庞妃，哈，她将父皇的龙体糟蹋的不轻……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本宫代为监国！迟早，本宫还会君临天下的！”
　　天啊，不要听！涵玉很想捂住耳朵，可是她的手颤栗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来……”太子笑着示意她上前，他扣住她冰冷的手腕，将她拽到了书房台案。
　　“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笑的很是自负，“而且——只有本宫才能给的了！”
　　太子的书案上摆满了皇封的奏折诏书，整整齐齐，竟有半个人高。
　　“你不是想做上官昭容吗？”他的嘴角弯着诱人的弧度，“本宫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涵玉像被雷劈了一般，她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瞪大了眼望着如梦魇般着魔的太子。
　　“自本宫监国起，所有六部奏折均提前一日送达启泰殿，”太子的侧脸如刀刻般冷峻，“本宫回宫时要看到所有的简略条陈，缓急分类。”
　　涵玉觉得自己要彻底眩晕过去了，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
　　“明日，本宫会有旨意让你撰写封题，”太子淡淡的笑着，捏起了一本奏章，“但你实际做的，只有你知、我知……”
　　涵玉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她扑通跪到了地上，“太子殿下，这……”
　　“违制？”太子冷笑，“你别说，你没胆量开大周女官的涉政先河！”
　　涵玉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向上涌着，她的心突然起伏的异常厉害，上官婉儿……那是她一直以来崇敬憧憬的传奇女子，一个掖庭女奴转身为评点天下的无冕宰相……
　　“谢恩啊，”太子看透了她的心思，胸有成竹的笑了。
　　“为什么……”涵玉猛的抬起了头，她聚集了全身的力量，“为什么是我！”她不相信，这世间还有白白享用的盛宴。
　　“你不觉得，没有人比你更像上官昭容了吗？”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批发散衣、昂首求解的涵玉。
　　“本宫不喜欢用阴阳怪气的宦官，又不相信拖家带口的外臣。”他的笑意夹带着火一样的色彩，“防着兄弟夺位，又得防着外戚专权……你说，该怎么办呢……”
　　他慢慢的躬下了身子，展臂将涵玉凌空抱起，“那，只能用自己的女人了……”
　　夜深了。
　　太子回了景泷殿就寝。
　　涵玉正了正凌乱的发鬓衣襟，举着一盏宫烛，慢慢的自内间踱出。书案上的摆设月影疏斜，那如山般的奏折就等在那里，仿佛在静静享受着，这一蛊惑人心时刻的到来。
　　——“你别说，你没胆量开大周女官的涉政先河！”
　　涵玉冷冷的笑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家，亲人，爱人，尊严，未来……甚至连这条小命都不属于自己，她还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将手压在了奏折的最上面，沉沉的，厚厚的，让人心安。
　　她坐到了太子的龙椅之上，翻开了第一本奏折，
　　“臣淮南藩司李成俊叩达天听……”
　　……
　　十月初八，太子临朝。
　　寅末，明承乾偷偷阅完涵玉熬夜书成的全体奏折简略条陈，满意的笑了。
　　“刘景这人虽狂妄，却也有过人之处。他肯接的，都不会有事。”一身皇太子朝服的明承乾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涵玉心里一咯噔，难道说，仲言……他没事了！
　　“尚仪局你就不用去了，”太子展着双臂，任由太监们整理盘龙朝服，“本宫相信母后的人，日后，你就在启泰殿为本宫撰写奏章封题吧。”
　　涵玉在瓴所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被人给叫醒了。
　　先是东宫大总管张德安将敏儿送了过来，好一阵嘘寒问暖；后是坤宁宫李公公派人来送太子惯用的砚台，也捎来了皇后的意思，有要情别忘来报……甚至连六皇子都派人送来一黄牛耳尖毫，说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之类……
　　敏儿见状很是欣喜，“小姐……”鲜花着锦的盛况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涵玉无言，只得苦笑。
　　吃过了午饭，断断续续的就有阁部报来的奏章堂报。涵玉刚整理个大概，就听得小太监来报，六殿下来了。
　　一听明振飞，涵玉竟突然想起了钱行口中的“傀儡六”，她淡笑，身为皇子又如何，协管暗卫又如何，还不是皇帝给的光鲜名号而已……
　　正想着，明振飞已踏入了启泰殿书房，“三哥呢，”他笑的春风得意，仿佛要坐上龙椅的是自己一般，“我可是第一个来的啊……”
　　涵玉心里暗笑他明知故问，赶紧上前施礼问安。“六殿下，太子殿下还未回宫。”她堵住了明振飞继续装腔的态势，跟着他在书房中闲逛了半圈。
　　明振飞瞧见了涵玉放在桌角上的那一堆桂花容坊的瓶罐，有些发愣。涵玉面色一红，赶紧跑了过去，“殿下……奴才当值……当的很晚，有时……”她快速的将东西塞到了小屉之中。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六殿下，您给……”
　　“下去，下去，”明振飞快的朝那小太监挥手，不知怎么，涵玉总觉得他笑的有些尴尬，“十二日宫里有赏宴，实是给适龄的公主们选驸马……月光挺想你的……”明振飞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她托我来叫你，怎么样？三哥那边我去说，你答应不答应啊？”
　　涵玉很是犹豫，她着实想去，但又怕去了多添什么枝节，一时支吾不语。
　　“你不说我就当答应了啊，”明振飞笑着转身，“到日子我来接你……你赶紧忙吧，别耽误了三哥的正事……”
　　“哎——”涵玉觉得自己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面，她好半天才挪动了发木的双腿，追出了殿门，只瞧见吴德远在殿对面边跑边喊，“六殿下您等等奴才，这下雨了，伞……”
　　明振飞没什么耐性，早消失在小雨中的回廊了。
　　“怎么搞的？”涵玉皱眉，“这点眼力都没有……”
　　“六殿下跟前的小禄子说殿下一时走不了，缠着奴才说话，这不，奴才瞧天突然变的利害，赶紧回去拿伞，谁知六殿下这就走了！这赶，也赶不上了……”吴德远气喘吁吁的答着。
　　“下不为例……”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子，涵玉也没放在心上，“派人在殿门口候着太子殿下，”她哆嗦着紧了紧衣襟，“这天，说变，怎么变的这么利害……”
　　整个下午，狂风肆虐，暴雨如注，天阴的异常可怕。
　　“董姑娘……”吴德远轻声探头，“尚寝局的小顺子来找您……说是您在宫外定的玉枕……”
　　涵玉一愣，她什么时候在宫外定什么玉枕？！“叫他进来。”她觉得事情不对。
　　少顷，小顺子弓着身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刚脱下油衣的年轻姑娘。
　　涵玉示意吴德远退下，疑惑的起了身。
　　“姐姐，这位姑娘有事找您……”小顺子瞅着涵玉的脸色。
　　“你是？”涵玉打量着这位姑娘，和自己一般的年纪，鹅蛋脸，大眼睛，珠圆玉润的身材，高雅逼人的气质，只是……这眼睛……涵玉皱了下眉头,怎么瞧着如此的熟悉……
　　“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淡淡的笑着，“但我们早就认识。”
　　涵玉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呵！这眼睛,不就是……“小顺子，下去看着。”她快速支走了小顺子，嘴角带上了一瞥骄傲的笑容，“陆——大小姐，”她步姿摇曳的走出了台案，“如此冒险来找我，所为何事？”
　　陆宁有些自嘲的笑了，“你还真能猜出来……”她缓缓的将目光移到了涵玉的脸上，“我……我哥哥病了……”她的声音很是低沉，“他受了伤，高烧不退，却不肯吃药……”
　　涵玉心里一抖，什么话也没说。
　　“是我自作主张来找你的……”陆宁的眼神不知看向何处，“他在昏迷中一直叫你的名字……却不让我来找你……”
　　涵玉心下一痛，面色还是强撑着如常。
　　“你去看看他吧，”陆宁面无表情的继续说着，“不管你们曾经有如何的过节，现在他都成这样了，你就当行好、当积德吧，去劝他吃些药吧。”
　　涵玉闻言很是别扭，她反感的抬起了倔强的下巴，“陆大小姐，令兄既然不让你来找我，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做此无用功呢？”
　　陆宁有些惊异，她瞪大了眼，“他，他受了很重的伤！高烧昏迷了两日啊！他不吃药硬挺着啊！”
　　“他不吃药，自有他的道理，”涵玉笑的自己都觉得残忍，“你回去好好照顾他就是，大雨天的，来我这儿干什么？”
　　“你……”陆宁瞪着涵玉，眼神全是轻蔑、仇恨，“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你还是人吗？！”
　　涵玉扑哧笑出声来了，“陆大小姐，”她眯着眼睛，有些挑衅的瞧着妆容精致的陆宁，“是你来——求我的，我没让你来啊？”
　　陆宁气的浑身发抖，涵玉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陆夫人那端庄典雅的面容，她的心里竟邪恶的宽慰了不少……
　　“幸得我哥哥没有娶你！”陆宁摇着头，咬牙说道，“你们毕竟好过，你竟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好狠毒的心！”
　　涵玉哼了一声，“那可恭喜你们陆家了，没被我这样又卑贱又狠毒的女人高攀上。”她转身回了书案，郎声喊着，“吴德远，送客！”
　　“你……你赢了！你利害！”陆宁悲怆的点着头，抓起了油衣，头也不回的走了。
　　雨，下的更加肆虐了。涵玉立了很久，有些失神的坐下了。
　　“董姑娘……”吴德远小心的凑上前来，“您不舒服吗……”
　　窗外风雨交加，心境凄凉孤独。涵玉潸然一笑，“怪闷的……陪我下下棋吧……”
　　圆润的棋子捏在手指，冰冰凉凉的沁人心脾。
　　——“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你还是人吗？！”
　　她胡乱点下一子。吴德远诧异的望着她，跟了一子。
　　——“幸得我哥哥没有娶你！”
　　她有些头晕。望了望窗外，一时落寞的厉害。
　　“太子殿下回来了吗？”她赶紧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回了……今儿张良媛的生辰，太子爷请了畅音阁的艺人，直接去了静远轩……”吴德远小心的回答着。
　　——“你们毕竟好过，你竟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心里憋气的利害，“不下了……”她摇着手，“得看奏折了……”
　　吴德远将棋盘收好，无声的退下了。
　　——“你赢了！你利害！”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许久，
　　她颤抖着提起了笔，可是奏折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你赢了！你利害！”陆宁最后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
　　她擦了擦眼泪，胡乱写下了王安石的诗句，
　　“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
　　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

　　花前对酒不忍触

　　涵玉没心情再在启泰殿坐着，匆匆写完条陈，她就返回了瓴所。
　　敏儿和梨花在坐着说悄悄话，见涵玉回来了，都赶紧上前伺候。
　　“小姐，你怎么了？”敏儿发现了涵玉的不对劲。
　　“你们都下去吧……”涵玉暗地握了敏儿的手一下。不知怎么，钱行之事后，她很难再相信新识之人了。
　　不一会儿，敏儿偷偷的溜进来了。
　　“敏儿……”涵玉觉得自己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她揪着敏儿的衣襟，“他为我受伤了……我还拒绝去看他……我是不是人啊……”
　　敏儿一愣，随即明白了“他”是谁。她难过的抱着自家小姐，任由涵玉的眼泪打湿了她的前襟。
　　“我想去……可我不敢去……”涵玉呜咽的嘀嘟着，“去了又怕狠不下心来……就算去了又能怎样呢……当断不断，只能更加伤心……”
　　敏儿只能默默的立着，一言不发。
　　“她说我狠心……可我不狠心行吗……”涵玉还在自言自语着，“我不想害人害己啊……”
　　“小姐……”敏儿幽幽的开了口，“既然决定了的事，就别再让自己难过了……身子是自己的……少爷还得靠你照料呢……”
　　涵玉突然止住了。许久，她抬起头来。
　　“小姐可以重新再来啊，”敏儿笑着鼓励她，“这不比奉安时好多了……您现在的条件，再找一位公子好好爱吧……”
　　涵玉心下失落的很，忽而成空，始觉情重。
　　再找一个……是很简单……可是，她的心哪里去了？连同那份想爱的心情……
　　第二日，涵玉睡到很晚才起来。给太子写的条陈都藏在老地方，阁部的奏章上午很少，她没什么其他的差使，也不想多在启泰殿靠时间。
　　天，渐渐的好了。敏儿陪着涵玉简单吃完了早饭。
　　“董姑娘——”门外竟有人在喊她。
　　涵玉诧异的瞪大了眼，大清早这又是谁！
　　敏儿手脚麻利的去开了门，见吴德远领着一面熟的小太监站在门外。
　　“小的六殿下处的小禄子，”那小太监绽放着菊花般的笑容，“殿下……”他突然停住了，扫了眼敏儿和吴德远。
　　涵玉心里一咯噔，“没事，”她马上开了口，“都是我的人，但说无妨。”
　　小禄子尴尬的笑了，他犹豫的开了口，“殿下昨个回去……病了。高烧不退呢……”
　　涵玉一愣，瞪大了双眼，这是怎么了？！都来凑热闹了？说辞都一样！
　　“六殿下怎么了？”吴德远着急了。
　　“殿下回去似感了风寒，不过这风邪来的怪啊，殿下从来还没这样呢，”小禄子声情并茂的说着，“高烧就是不退了，浑身发冷，又吐又泻的，从来没这样难受过……”
　　涵玉将眼睛恢复了常态，她心下了然，只是淡淡的说着，“这六殿下病了，你不好好伺候着，跑我这来做什么？”
　　小禄子有些没反映过来，他支吾的说着，“姑娘白日若是无事……小的请姑娘去探望”
　　涵玉赶紧封住了他的嘴，“哎呀真不巧！”她看向了敏儿，“我们刚说到上午赣南有堂报……”
　　敏儿白了她一眼，苦笑着应答。
　　“快给你们殿下请御医去，”涵玉起了身，“我就不留你了，得上前殿去……”
　　小禄子有些愣神，他似没想通般挣扎着，“姑娘……是我们殿下差小的来……”
　　涵玉没心没肺的笑了，“不就是个风寒……六殿下身子金贵，一下子受不了，好好调养就行了……敏儿，我的披风呢？”她“着急”的回了头。
　　小禄子叹了口气，作揖告辞了。
　　吴德远片刻送客回来了，“嘿嘿，”他讪笑着，“这六殿下也打咱姑娘的主意了……”
　　敏儿担心的望着涵玉，“小姐，您……也太……”她欲言又止。
　　涵玉苦笑一声，“我现在，真是没那份心情……你，不了解吗？”
　　敏儿长叹一声，扭身将披风系在了涵玉身上。
　　“咱们姑娘的福分大着呢，”吴德远美美笑着安慰敏儿，“你就别瞎操心了……”
　　涵玉一愣，怔怔的望向了吴德远。吴德远赶紧收起了表情，啪啪的扇起了自己嘴巴，“多嘴，该死，该死……”
　　涵玉心里明白了，却没法说什么！她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停了吧，日后别这样了……”她皱着眉头，转身向启泰殿走去。
　　这几日，涵玉过的是浑浑噩噩，愁思郁结。终于等到了十二日，张总管来传太子口喻，准涵玉随月光公主参加当晚赏宴。涵玉想了想，宫里的赏宴，不能穿素的；月光也去，又不能穿那些旧华服；她叹了口气，轻轻从箱子中取出陆重阳送给自己那三套缎装，粉红色、宝蓝色、米黄色……一溜摆在了自己的面前。她摸了又摸，心又开始隐隐做痛，别想，别想了！她猛烈的摇着头，抓了一身宝蓝。
　　刚过申时，明振飞就如诺来了东宫，吴德远满脸谄媚的将他引入书房，涵玉早在那盛装等候。
　　“呃……”明振飞见涵玉轻盈的转身，满脸的兴奋竟凝固了，一时有些语塞。
　　“请六殿下安。”涵玉淡淡的垂首。她装做读不懂，面前人眼中的震撼和火热。
　　“走吧……”明振飞笑意更浓了，“别让母后及哥哥们等咱……”
　　皇家的马车晃晃的停在了皇宫大内的甬道上。这不是涵玉第一次入宫了，她轻轻吐了口气。
　　“别紧张，”明振飞回头安慰着涵玉，“跟着我走就是，遇到不向我磕头的人就说请主子安，万能。”
　　涵玉被他逗乐了，嘴角一弯，竟有些生涩！她猛然有些失神，自己有多久没有笑了？多久……竟然连脸都僵硬了……
　　坤宁宫里早就聚集了满满的人，宫内的尚仪局忙的热火朝天。因为此次赏宴实是给适龄的公主们选驸马，朝中一二品大员及王侯贵戚的未婚子弟，还有些番国未纳妃的太子王子，几乎到的齐齐。涵玉低着头随着明振飞步入正殿，机械的行礼问安。突然，她的眼神被一个人吸引住了！天啊，涵玉瞬间有些失神，一个穿异族服饰的男子，清秀的脸膀，大而有神的双眸，浓密紧皱的双眉，泯起的嘴唇丰润宽厚，尤其是经常的腼腆一笑……天啊，竟神似了陆重阳！涵玉加块了步伐，紧紧的盯着那人——不对，他比陆重阳更加冷俊些，个子也高一些，近了看，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涵玉有些失落，她偷偷望着，有意和他避开了一段距离。
　　这样，还比较像他……
　　“看谁呢？”明振飞突然的问话让涵玉惊的打了个哆嗦。
　　她尴尬的笑着，悄悄指着那人，“六殿下,这是哪儿的人，穿的怪怪的？”
　　明振飞瞧了一眼，不屑的哼道，“窃国者，乱臣贼子耳。”
　　涵玉愣神，疑惑的瞪着明振飞。
　　“夷钺的新任太子，”明振飞几乎都是从鼻孔中发的音，“打着诛暴君安天下的旗号，才和他老爹一起篡的位……哼，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涵玉干笑一声，跟着明振飞入等候席了。边走着，她边回头看着……像了……越远越像……
　　很快，时辰到了。花鬓衣裙簇拥中，莫皇后先登上了主座，庞贵妃及太子依次步入，分坐左右副座。涵玉一见主子来了，也不敢在下面闲着，低着头，候在了太子身后。又一阵环佩叮当，月光公主、月容公主、月华公主、月漓公主盛装驾临，涵玉冲月光微微弯着嘴角，月光回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尚仪局将皇室与各位来客介绍完毕，赏宴正式开始了。
　　月光挨着太子坐着，毕竟是大场合，也不能和涵玉过多的交流，只是偶尔才能说上一两句话。说实话，月华公主、月漓公主年龄尚可，也不忙在这一次，今晚赏宴的主角其实就是月光和月容。皇后当然念着月光，不停的同些她比较满意的子弟问话；贵妃自是惦记着月容，也和她看上眼的贵族子弟们交谈甚欢；太子接着皇后的话，旭王应着贵妃的话，涵玉觉得很是烦闷，拿眼偷偷的去瞅那夷钺太子，他有些孤独的坐在番国王子席，也不太和周围的人交谈，他的眼神很是奇怪，不看月光，也不看月容；竟盯着众席之上的皇后和贵妃……
　　涵玉疑惑的收回了目光，哎？这不是……她欣喜的回报了一个笑容，月容公主的身后，闪出一个圆圆的脑袋，这不是在集芳社里给月容公主当伴读的夏砚如吗？看来很得月容公主的欢心啊，远远的，两人互相眼神问候。
　　酒过三旬，皇后款款的站起身来，既是赏宴，总是要有题目及彩头的。皇后拍手，皇宫大尚宫莫颜捧来了一匣黑木长盒。
　　众人皆噤声屏气，等待看是什么宝贝。皇后微笑颔首，莫尚宫走到正中，将盒子缓缓打开——众人惊呼！五颗颜色各异的宝石环绕之中，居然是一颗恒光不衰的夜明珠！侧而视之色碧，正面视之色白。庞妃及太子也很是惊异，这夜明珠珍稀无比，更为皇权私有，皇后为公主招亲竟舍得将其为赏……
　　本次赏宴的规格一下子提高了。所有的人都来了浓厚的兴趣，纷纷挺直了身子，倾听正座上的皇后如何出题。
　　皇后淡然一笑，莫颜开始宣布赏宴规则。由皇后开题，诗文首尾字接龙。要求不高，音同既可。但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出处只能各出现一次，如皇后以唐诗为首句，以后所有的人都不得再用诗句为接，否则，罚银百两。若有人以宋词为接，下面人也不能再用任何词条……全部结束之后，由皇后、庞妃及太子评出接的最妙之人，取夜明珠为赏。
　　众人喳舌，议论纷纷。
　　“夜明珠岂是好得的，”皇后笑着等着女官们将花锤分发到所有人手中，“诸位才子佳人，写好名号后，准备接题。”
　　涵玉也分到了一只花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藏到了席子底下。
　　莫皇后凝视着蒲团上长袖飞舞的歌姬，“就以杜工部的一句诗为首吧，”
　　“新人美如玉，夫婿轻薄儿。”她缓缓以唐诗开题。
　　涵玉心中戚戚焉，俗话说言由心生，作为皇后又如何，也是暗叹夫婿轻薄儿罢了……
　　“砰砰”，几只花锤掷到了场子中间，莫颜拣起了最早的那只，“温元鸿公子请。”
　　涵玉抬眼望去，这当朝一品大员，三公之一的温太傅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举止得体，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种出身名门的氏族公子特有的仪度风范，涵玉在心里暗叹，这份气质风流，连皇子都自叹弗如。温元鸿翩翩施礼，在宫女展开的白卷上舒腕挥洒。
　　——“二十馀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配合词的意境，他的嗓音带着些许的忧郁。
　　叫好之声四起。
　　“不愧是高琅温家。”皇后也微微点头，“赐酒。”
　　爱热闹的月光兴奋的回头和涵玉议论，涵玉脸上虽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第一个开口，还用宋词接，这不便宜了自己而加了后来者的难度嘛。再说，一个豪门贵阀子弟强说愁滋味，怎么听怎么让人别扭……
　　温元鸿接过宫女呈来的御酒，竟冲着月容公主微微抬手，一饮而尽。
　　庞贵妃及旭王明振天皆面有得色，月容公主更是粉面娇羞，不胜婉媚。涵玉小心的扫着她这边的主子，皇后微笑，太子冷面，月光低头吃巧点……
　　“砰砰”又是几只花锤相继扔进场来，莫颜照例拾起最早的那个，“李文豪公子请。”
　　一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的公子站到了场中，——“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他边吼边写，声落笔停。
　　涵玉顿时周身布满了鸡皮！从这样人嘴中听曹植的《洛神赋》……都不能用“恐怖”“恶心”来形容了，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刑部尚书这样的粗人还能养出这样有文采的儿子，”涵玉很是佩服皇后，她居然由衷的赞叹着，“赐酒。”
　　李文豪抱拳，接过酒，竟也朝着月容公主顿了下酒杯！脖子一仰，豪爽入口。
　　月容公主的表情很是可爱，又是恶心又想得意，上面皱眉，下面还得笑……涵玉瞥了下嘴，就算月容长的比月光漂亮也不能这样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来之前老子都没教育好吗？！
　　涵玉缩了下脑袋，天啊，太子在席下垂放的手已经微微拧成了拳头。

　　先失蜜糖，后饮砒霜——陆宁之回忆番外

　　我出身官宦之家，有一个不善言语的将军父亲，一个精巧伶俐的聪明母亲，还有一个大我五岁的哥哥。自我记事起，父亲就长年驻扎在外，逢年过节回来，也只是亲切的笑着，家里的大小事情全都是由母亲做主，我早已习惯了母亲羽翅的庇护，可是，从小就有主见的哥哥却不满意，有一天他竟对着母亲摇头说，“牝鸡之晨，惟家之索。”那一年，他才九岁。
　　父亲知道以后，特意从军中返了回来。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开心的大笑，他将哥哥高高举过头顶，得意的说，有些信念就是从小就该培养起的。从此，父亲就时不时的将哥哥带去军中，每次回来，哥哥白净的脸上总是一道痕一道灰，狼狈之极。
　　很快，母亲和父亲有了我记忆中的第一次激烈争吵，我趴在窗口偷听，原来事由竟是父亲让哥哥开始习武。争吵的最终，母亲出乎意料的败给了父亲，但屈服的条件是——不许公开。
　　哥哥很聪明，从小就异于常人，学书挥挥洒洒，学画泼描自如，我不知他学武如何，但从父亲欣慰的表情上，肯定也是不错。哥哥还继承了母亲爱热闹的脾性，不管府州来了什么戏班艺人，他都会学上两句，还跑去人家后台套些近乎，带回来一堆小玩意，让我开心的很。
　　母亲很聪明，她精通吐蕃、流求、夷钺好几处语言，可惜的是，这份聪明全让哥哥继承去了，我学起来难受的很，至今还是勉勉强强。后来，母亲强迫哥哥一起和我交往时只说那些鸟语，终于，连拖带扯的，将我带上了正路。
　　哥哥上了学堂之后，对巴蜀之外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也去凑热闹上京去考科举，虽然那些八股文他从来没正眼瞧上一下。老天还是有眼的，哥哥的第一次科举之路意料之中的失败了。母亲有些高兴，说这总能挫一下他的傲气，回来后磨磨棱角，是好事。可是，谁想到，哥哥竟不回来了，他写信说他要考什么功名？还要做一个有权势的男人？母亲和我都很诧异，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啊，他很随性，又没什么利欲之心，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母亲沉思好久，喃喃的说，怕，是为了一个女人……
　　哥哥倔强在京城独自生活着，他不喜欢母亲对他过多的关照，也不常和家里联系。终于，母亲忍不住了，她借口探望多年的朋友，千里迢迢的去了京城。我死缠烂打着也随同一起，终于，在繁华的异地他乡，见到了明显变的沉默和成熟的哥哥。面对母亲的旁敲侧击，哥哥什么也没说。没关系，母亲是什么人，她亲切的找到了哥哥的好朋友，一位户部官员的儿子，孙云骅。
　　母亲只是无关痛痒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根本不去问哥哥的私事，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在令人轻松的话语氛围中，母亲突然严肃的说，“还别说，那女孩子真的很漂亮。”那一瞬，我们都看到了孙云骅眼中刹那的惊恐——而不是惊讶。母亲笑了，她指着后面，“可惜你看不到了，轿帘放下了呢。”孙云骅的表情戏剧性的恢复如常，这毛头小子，还远不是母亲的对手。
　　是夜，母亲的脸色很是不好。我缠着她问为什么，她叹气，“怕不是什么好的女人……”我瞬间变了脸色。哥哥的本性很纯，又认死理。若是真的迷上了那种女人……我们俩人满怀心事的离开了京城。
　　几年过去了，哥哥经历了很多，听说他险些失去了性命，又听说他高中进士，进了礼部供职。一年秋天，哥哥竟突然来信，想让我也去京城住住。母亲拿着信端详了许久，淡淡的笑了。她说，陆宁，去吧。你哥哥怕是一个人了。
　　母亲猜的果然不错，变的更加沉默和成熟的哥哥将我接到了他的官宅。我没见过他的身边再有任何一个女子，也没见过他再开心的大笑或是玩闹。他变的更加的刻苦和努力了，他似有三头六臂般，供奉着皇家的差事，还经营着自己的生意。他每天将自己折磨的精疲力竭，然后独自躲在屋子里瞅着一抽屉奇怪的香丸发呆。
　　说句残忍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时候的哥哥。他将宠爱全部倾注在我的身上，我爱吃的东西，我爱穿的衣饰，我常用的香粉，我喜欢的曲目……他统统创造机会满足我。我知道，我的到来，填补了他最失落的日子里心灵的空虚。
　　我问过那个女人的事情，他总是黯然神伤，不多言语。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听道他胡乱的嘟囔着“幼晴，不要走……”“幼晴……为什么……”“我也可以……”“你会后悔的……”
　　那一刻，我静静的瞧着他，那个女人原来叫幼晴，是她抛弃了他。
　　她是别人口中的蜜糖，是天上的月亮，让哥哥吃不到，够不着。他只能赌气的做事、赚钱，为的只是解开那一咒心魔。自我来京城的第二年始，哥哥就不让父母再为我的事破费银两了，他尽了长兄如父的责任，将我宠的如宫里的公主。他的朋友形形色色，除了一直以来的孙云骅公子，竟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人物，最有意思的是，哥哥从街上拣回了个叫李筝的游民，让其专职做了他私事的跟班。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悲伤吧。我发现哥哥渐渐的好了不少，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的时候，也能短暂恢复下嘻嘻哈哈的本性，他有时候也消失一段时间，在屋子里愣神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一次，我竟在他脱下的衣服中闻到了一丝柔和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我笑了，哥哥肯定有了新的女人……
　　我打趣的试探过他，他总是哈哈的含糊过去，他还是那样，自己的私事不想让别人知道；或是，他并没有打算让这个女人公开。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他对我还是那么的好，有时我自私的想，我要是永远没有嫂子也不错，哥哥可以永远的全心宠爱着我……
　　我想起了一个奇怪的晚上，我刚从蜀中家里回来，很是疲惫。哥哥也不知是接了什么差事，回家倒头就睡。我刚刚在想，这么早就睡，好无聊啊，门外就响了轻微的敲门声。我听见老李开了门，领了人进来，又在扣哥哥的房门，这又是那些妓院老鸨之流的谁啊，我烦闷的叫了一声，果然，声音消失了，来人还算知趣，离开了。
　　早饭时，我听老李恐怖的比画着，说是怕见了狐仙了……我心里突然有丝不好的预感，我该不会是，坏了哥哥的什么事情吧。哥哥还是那付无所谓的淡然态度，他根本没往心里去，还哈哈的咧嘴大笑。我松了口气，看样子，这次哥哥没动上次那样的心思，还好，还好。
　　后来，我才发现了自己判断的错误，这个相对貌不惊人的女子，竟比上一次那蜜糖天仙还要恐怖，她是砒霜，断人心肠的砒霜……
　　哥哥后来拿回了一些文稿，说是一些朋友以他们自己为原型胡乱瞎写的传奇短文，权当消遣。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关于这个新女人的蛛丝片段，那个姓多的妓院老鸨倒是好文笔，她写的传奇中说从来没见过哥哥身边有固定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在他身边呆了半年竟还没换；还说，那女人来他身边怕是别有用心……我很是忧虑，哥哥却笑着说那都是恶搞，不要当真。我却敏感的觉得，无、风、不起浪。
　　从此，我不动声色的注意着哥哥的一举一动。我还跟母亲说了我的担忧，母亲听说后，有了片刻的沉思，她说哥哥曾跟她玩笑过，说我们陆家女人都是矮小身材，珠圆玉润，他说要给陆家下一代换个样子……第一次，我发现母亲的脸色有些担忧。哥哥竟在我们都没觉察间慢慢的变了，虽然，他从不承认有这个女子的存在。在母亲的带引下，我也想起一个细节，有一天哥哥竟突然问我，你还不找个人嫁了？我愣了，我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惊讶过后，我开始打了哈哈，左推右闪云云，哥哥当时嘟囔了一句，“人家比你小的都着急了，你还……”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家”——是谁？
　　想归想，我还是不已为然，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天仙般的女人不也成了过去吗？
　　母亲却摇头说，等觉察出来就晚了，最怕是潜移默化，习惯成自然啊……她执意从哥哥口中问出了那个女子的事情，哥哥说，是孙云骅拉的红线。母亲以前所未有的积极姿态开始了外交攻势，她为那个女子铺垫了稳妥的后路，她拉着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去求皇后的妹妹秦国夫人……
　　我很是不解，上一次也没见母亲这么上心，这一次，也不过是个罪官的孤女，还很早就死皮赖脸的缠着哥哥，说起来，比那个烟花女子也强不了多少啊……母亲笑着拿起了一块玩石，这个女子的重要性，你哥哥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就像这块石头，再锐利的兵器也不能将它透身穿孔，可是，一滴一滴的水能。她能将哥哥从残狠的心伤中不留痕迹的拉出来，怕的是水滴石穿的功夫啊……
　　果然，不久就让母亲给说准了。哥哥开始为那个女子魂不守舍了。我们出去买东西，他开始买一些异于以往的款式货物。最令我伤心的是，有一次，我发现了一件很喜欢很喜欢的华服，我欣喜的开口跟他要，他也眼前一亮，可接下来，他竟奇怪的问掌柜这衣服有几件，掌柜的恭喜我们说，全京城只有一件时，他毫不犹豫的掏银子买下了。我甜蜜的伸手去取，却被他尴尬的挡住了——“对不起……”我至今都记得那时哥哥的神情，那么不容置疑又饱含歉意，“你穿……有些紧长了……还要改……”他真是胡说，冬天的华服紧些怎么了，再说，我很抗冻，从来就不穿很厚的夹衣……
　　后来，哥哥又买了很多华服，都是瘦瘦紧紧的样子。我冷眼在一旁瞧着，心里酸酸的……我这是怎么了？哥哥总是要有嫂子的……可是，我就是一时转变不过来……
　　很恐怖的是，哥哥颓废了不少，他有时不修边幅就出门了，回来也是一脸活不下去的样子。他的生意也少去管了，甚至有一天夜里我偷偷发现他竟在向礼部写辞呈！我吓呆了，追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讨厌的女人，竟将他害成这样！哥哥竟像被点燃的火山一般看着我，他斩钉截铁的说，她是我的嫂子，不许再那么叫她！
　　我从没见他如此模样，哭的梨花带雨也没阻挡住一点他向外走的步伐，我浑身颤抖的赶紧写信告诉了母亲，哥哥变的好可怕，好可怕……
　　我后来才知道，同时，哥哥竟也写信将母亲叫了来，注意，不是请，是叫，他让母亲一定要来。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哥哥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进了家门。他对她那么的关注，他的眼神时刻盯着她的面容……我发现我错了，这个女人比上一个更利害，哥哥不仅告诉全家要笑着迎接她，要从心里喜欢她，他将一筐死了差不多的破螃蟹带回家，还甜蜜的向母亲强调这个女人是多么的孝顺懂礼……今天，他竟能强迫母亲千里迢迢来京安慰于她！这一切，只为了让她能什么回心转意……
　　我至今都不明白，条件这么好的哥哥，还对她死心塌地，她凭什么、为什么要分手？！这个令人反感的女人……
　　母亲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我难过的听着她宽厚的安慰那个女人，母亲竟说起了她年轻时候的事，她从来都没说给我听过！我的心里又隐隐的犯酸了，母亲是真心帮助哥哥的，她不想看着他沉沦，看着他伤心，她可以屈尊可以揭开自己的伤疤来安慰那个女人……可是，那个可恶的女人就是不领情，她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高攀不上我们陆家，可是，既然知道，何必要去招惹我哥哥呢，将他弄的神魂颠倒后又撒手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妖精变的啊？
　　那个女人走后，哥哥竟冲进了花厅，他像疯子一样质问着母亲，“你都跟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你为什么看不起她！就你尊贵！就你尊贵！！”母亲惊呆了，我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控制不住的对着他吼，他竟为了那个女人来责问一心为他的母亲，这是我的哥哥吗？！这还是我那个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哥哥吗？！
　　我和母亲都从哥哥的盛怒的眼神中看到了厌恶、反感甚至仇恨……他疯了，为了那个女人疯了……母亲哭着回了蜀中，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她哭的这么伤心，哥哥不去送她，也没什么好话说，他狠狠的向母亲搁了一句话，如果她不从心里接受这个女子，那就一辈子也不要住在一起了，反正他娶她，是娶定了。
　　我震惊万分的看着哥哥挥袖而去，母亲似一下子衰老了好多年。她的骄傲高贵一瞬间都没有了，“你哥哥怕是要恨我一辈子了……”她无力的摇着头。
　　“那……”我苦笑着，“我们就笑给那女人看吧，让她进门吧，权当嫁来一个公主，哥哥总会理解的……”
　　母亲惨淡的笑着，“怕是……她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了……”她整理了下凌乱的鬓角，神情很悲凉，“走吧，这一次，不知你哥哥要用多少年才能走出来……”
　　我满腹辛酸的送走了母亲，回来看着哥哥越来越沉沦越来越疯狂。说实话，我想离开京城了……却无法放心下他。九月初九，我想，陪哥哥过在京城最后一个生日吧，我想家了，也不想再做哥哥和嫂子之间的多余人……那天到了，我突然反映过来，哥哥怎么可能会留在家里呢？他定会去找她，我那个可怕的未来嫂子。
　　那天夜里，哥哥喝醉了被人抬了回来。我听得他痛苦的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竟全是道歉！“我爱你的……不要走……”“原谅我……不要走……”“我会好好对你的……”“我是很爱很爱你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同好多年前一样，站在床边静静的瞧着他，那个女人，竟抛弃了他还让他满心的愧疚！！哥哥的痛苦，不是她抛弃了他，而是他自己！他在恨他自己！！
　　“求求你……我求求你……”哥哥低低呢喃着。
　　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接下来的日子，哥哥如行尸走肉。礼部的乔尚书不知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了，居然准了他的长假，还说什么时候回来随他的意。我更加不放心哥哥了，离京的日子只得一拖再拖。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秋闱三甲游街的那一天……
　　晌午，大白天啊！哥哥浑身是血的回来了，他的肩膀竟被利器生生的穿透！人都快昏迷了！我都快吓晕过去了，撕心裂肺的喊着哥哥的名字。我赶紧求人找了大夫来，血是止住了，可到了晚上，哥哥突然发起了高烧……他倔强的不肯吃药，迷糊的责骂着自己，说自己连她都保护不了……我听他嘟囔了一晚上，我问他要不要找她来，他却迷糊的说着，他发过誓，不去找她……我心里异常难过，哥哥竟把所有的痛苦自己来背，我暗暗下定了决心，我要去找那个女人，让她看看她将哥哥弄成了什么样子！
　　哥哥又折腾了一上午，吃了点东西终于睡过去了，下午，我吩咐老李照顾好他，毅然决然的冒雨闯进了东宫。我记得哥哥曾说她在尚寝局，还有个亲信太监叫小顺子。我编了个理由，很轻松的就见到了她。
　　她竟然在东宫正殿，还在太子龙椅边上坐着。看着她案前堆的奏折堂报，我一瞬间有些呆滞，她在做什么……她疑惑的站着，她当然没见过我。我赶紧回了神，骄傲的抬起了头，我不想在她面前失了陆家的身份。
　　不否认，这女人不笨，我只说了一句，她竟就猜到了我。我说了哥哥的情况，我也看出了她矜持下的痛苦，这女人对哥哥，还是有情的……但可惜，事情被我办砸了，我们互相放不下身价和面子，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斗气装强、不欢而散。我气鼓鼓的回了家，看到了从昏迷中醒来的哥哥。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很轻，但目光如炬。
　　我突然有些心酸，更有些后悔。我不能让他再伤心了，只得打起精神骗他说，我去东宫了，可她被太子禁足了，没见到面……
　　哥哥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给我药……”他虚弱的开了口。
　　后来的事情，我都不想回忆了，我熟悉的哥哥完全不见了。这个女人比上一个利害百倍千倍！上一个让我哥哥振奋，赌气，进取，她却让他陷入了无尽的悔恨，自责，摧心的痛苦……
　　后来的后来，听说那女人要成亲了。
　　哥哥难过了很久，似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觉得，我可以走了。
　　我跟母亲要了银子，将这些年哥哥为我负担的银两全还给了他。他，毕竟只是我的哥哥，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夫君。这一刻，我装做没有看到哥哥眼中的伤心和难过。
　　盐道渡口。心境悲凉。
　　“陆宁，你一个女孩子，都二十多岁了，也该找个人嫁了……”哥哥变的罗嗦了不少，“只是，睁大眼，别遇上我这样的男人……”他的声音低沉，又似要哽咽。
　　天啊，他竟自责如此！我可怜的望着他，“哥哥，忘了她吧……”我是发自肺腑的劝他啊！哥哥迷离的望着江水，“很久前，她在这个渡口送过一个人，她跟我讲了好几遍，且珍惜，且珍惜，末等到失去了才追悔末及……”
　　我难过的转过头去，“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一切总有过去之时……”
　　哥哥苦笑的对答着，“向来缘浅，奈何情深，怕是终身不得救赎……”
　　船主催了，我只得强撑着傻笑挥手告别。
　　渡口越来越远了，我看见哥哥的身影孤零零的矗立岸边，心突然痛的利害……我不是一个好妹妹！我这才醒悟了过来，早知道那女人对他这么重要，我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点，主动去找她，去消除她的误会呢……我愧疚我痛恨自己！那一次，为什么不能放下面子，好好的跟她说呢！若是时间重来，我都可以跪下去求她！……她若是来了，说不定一切就会改变呢……
　　哥哥的身影渐渐模糊了，和江水连成了一线。我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哥哥，我那无比优秀又无比可怜的哥哥……
　　所谓的爱情，都说是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可是，有生之年，你又怎能分的清楚——谁是你的砒霜，谁又是你的蜜糖？
　　就像哥哥，他先将蜜糖当成了砒霜，后又将砒霜当成了蜜糖……
　　据说，这不怪他，那砒霜也是甜甜的，甜蜜的毒药，是不是比蜜糖更铭心刻骨？
　　天知道。

　　人生乐在相知心

　　转眼间，诗、词、赋皆已用毕，李文豪以《洛神赋》留下了一个“卫”字，场面微微有些停滞。
　　少倾，“砰”的一声，又有花锤被掷入场中。
　　涵玉在心里默念，这次一定要是中意月光公主的人啊，否则，以太子今天的心情……城门失火，怕是要殃及池鱼啊……
　　莫尚宫上前拾起，“蒋长颚公子请。”
　　涵玉见太子面色一缓，缩在席下的拳头也松开了。她心头才松了口气，这人是太子太保蒋於辑的幼子，应不会失了分寸吧。蒋长颚举止有板有眼，儒风甚重，涵玉暗笑，这不整个一缩小版蒋迂腐吗。
　　蒋长颚先宁神挥毫，后轻轻吹干墨汁，交给宫女展示给全场人看。
　　涵玉伸长了脑袋，只见八个正楷大字跃然纸上——“为政纤密，一如治家。”
　　“好！”涵玉不禁低声叫了一个好！
　　月光有些不解的瞧着涵玉，涵玉开心的说，“《资治通鉴》啊！绝对盖过前两个！”
　　皇后还是那副表情，“不愧是鸿学大儒之子，赐酒。”
　　太子面色稍霁，还捡了一粒花生入口。
　　蒋长颚接过御酒，冲皇后鞠躬，又向太子施礼，一饮而尽。
　　涵玉有些发愣，月光在一旁面色很是黯淡。
　　蒋长颚刚入席，一只花锤就掷入场中，涵玉赶紧碰了下月光，“好戏都是压轴的，快看……”
　　莫尚宫拾起了花锤，有些停顿，“忽……占奇……太子请。”她赶紧展示出礼节性的微笑，让出了中场。
　　涵玉惊讶的瞧着那位神似陆重阳的夷钺太子微笑上场，恭敬的冲着皇后、贵妃、太子鞠躬。他竟有如此的文采？她在心里打鼓，可别是贻笑大方了……
　　忽占奇太子在一片置疑声中提起了宫女递来的圆毫，在白卷上潇洒挥笔。
　　—— “驾我骐馵，言念君子。”他淡淡的念着，嘴角带着一曲弯弯的弧度。
　　涵玉有些发呆，他还真接出了《诗经》的句子！她的心像被什么拨弄了一下，有些发慌……
　　皇后也有些惊异，她亲自将一杯御酒递给莫颜，“好，忽占奇太子果然是文武全才，哀家今日算是百闻不如一见了。赐酒。”
　　忽占奇笑吟吟的接过了酒杯，几步竟走到了月光的席前，“尊贵的公主，谨以杯酒致以诚心的问候。”他举双手饮毕。
　　月光很是尴尬，好容易有一个对自己有意的，竟还是个番国的篡位太子！她只能面红耳赤的干笑点头。对面月容那边立即爆发出一阵戏谑嘲弄的哄笑声！明振天、明月容及随侍人员将头凑到了一起，在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一只花锤被抛入场内。
　　涵玉有些惊异，诗、词、赋、经、史都不能再用了，他们这是……
　　未等莫尚宫读名，月容公主已大笑着将夏砚如推上前去，“让我的侍女接一句，哈……”她笑的很得意。
　　涵玉瞪大了眼睛，看着夏砚如有些尴尬的朝全场贵人行礼问安，她提起了笔，犹豫再三，也未落下。
　　“不着急，慢慢来。”皇后很慈祥的安慰着。
　　“快写啊！”月容公主有些恼火，“按你刚才说的写！”她瞪向夏砚如的眼神也严厉了不少。
　　夏砚如笑的很狼狈，她慢慢的在纸上划着，好象还挺长呢……
　　宫女将白卷展开，全场都疑惑的探头去看，竟是《皇考集注》中一语，
　　——“子做春秋，兴灭国、继绝世，乱臣贼子惧闻。”
　　不仅子对子，集对经，还将上一句的忽占奇暗指为乱臣贼子！
　　“好！”竟有高声叫好的！涵玉瞪了过去，却见全场一片戏谑之情，月容掩袖，明振天微笑，明振阁面容扭曲，明振飞竟将茶水喷了出去……
　　她向自己身边望着，皇后有些尴尬，也不点评了，挥手示意莫颜赐酒。太子强装着平静的表情，月光干脆灰着脸，拨弄自己服饰上的刺绣。整个一围，只有很少出席公开场合的二皇子明承天目光忧郁的望着场那边的忽占奇。那翻版陆重阳却似充耳未闻般，目光也不于他人相接，独自喝着酒，孤独的静坐于喧嚣之中。
　　涵玉顿觉怒火中烧，她的心痛的想流泪！她也没管夏砚如还未谢恩饮毕，就将席子底下的花锤扔向了场内！
　　“砰！”全场安静下来了。
　　皇后终于有了别的话题引开尴尬的气氛，很是欣慰的望向了涵玉，“这越往后越不易，可要想好了再投啊。”
　　涵玉不卑不亢的起了身，立到了厅堂正中，“回皇后娘娘的话，在集芳社，夏砚如伺候月容公主；奴才伺候月光公主，就由奴才来接这最后一句。”
　　皇后挥手示意宫女上前，长长的白卷展于涵玉面前。
　　涵玉一咬牙，有些狂放的写下了一行大字。
　　“奴才借言《孟子》。”随着宫女徐徐将白卷立起展示，涵玉冷冷的吟颂着，
　　——“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
　　“咣！”她的身后似有酒杯跌落的声音。
　　全场皆惊！
　　涵玉觉得自己在无声中矗立了很久，她的后背都布满了密密的汗珠，面对一屋子皇室龙裔，说出如此之语……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啪，啪。”居然是二皇子明承天在寂静中轻轻的拍起了手。
　　“啪，啪。啪，啪。”他独自在拍着。
　　很快，明振飞也反过神来，他嬉笑着鼓起掌来，“这个对的好！闻对闻，子对集，意思还正好接上了！绝！！！”
　　可是，场上并没有他人符合，这两人很快也没了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涵玉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一言不发。
　　“来人！”皇后的声音高了几度，“拖出去——”
　　“娘娘！”大尚宫莫颜适时跪下了，“今儿个是公主们的赏宴……还请娘娘开恩啊……”
　　“母后……”明振飞跪下插话了，“赏宴游戏嘛……您犯不着为一个奴才动怒伤身啊……”
　　“母后……”月光也要起身。
　　皇后挥手止住了她，看向了端坐龙椅的太子，“太子以为如何？”她的声音很是冰冷。
　　太子也没什么表情，起身作揖，
　　“全凭母后做主。”他说的云淡风轻。
　　月光和明振飞同时变了脸色，涵玉心下一陷，觉得忽然冷的利害。
　　“算了吧，姐姐。”一旁的庞贵妃竟轻轻的开了口，“我瞧着，这孩子挺伶俐的，难得啊。您弄个夜明珠来，谁不动心啊……我看她也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只是想拔尖罢了……”
　　涵玉觉得眼眶忽的热了，她竟从心里突然喜欢上了这位皇帝的宠妃。
　　“算了吧，姐姐。”庞贵妃笑着，“冷了场，还怎么给孩子们选驸马啊……”
　　皇后淡淡一笑，“就听妹妹的，”她转头瞥向了太子，“既是东宫的奴才，哀家也不越俎代庖了。太子回宫自己处理吧。”
　　明承乾恭敬的抬手称诺。莫颜赶紧将浑身无力的涵玉拽向了一旁。
　　赏宴又不咸不淡的进行了。夜明珠谁也摇头来领，那五人分别领取了颜色各异的宝石。
　　涵玉是待罪之身，自然不能再上月光周围伺候，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心境凄凉的观赏着宫内的灯红酒绿。
　　“多谢姑娘。”那个翻版陆重阳不知何时竟出现在涵玉面前。
　　“不必领我的情，”涵玉觉得自己冷的说话都哆嗦，“我也不是为了你。”
　　忽占奇愣了片刻，大笑起来，他眯着眼睛绕涵玉半圈，“你也不是为了月光公主吧……”
　　涵玉有气无力的眨了一下眼睛，整个人似僵尸般一动不动。
　　“难道是……”他笑了，“为了皇后或太子？”
　　涵玉一激灵，直直的瞪向了他！
　　“可是你的主子根本不管你，”他皱着眉头，似陆重阳的那一点样子荡然无存，“你很难过……看这副模样……是为了太子吧……”
　　涵玉狠狠的瞪向了他，“请您离我远些！”她觉得这人简直讨厌的令人反感，“若再来一次，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去接那集注！”
　　忽占奇笑的很豪爽，“姑娘，我没有恶意！”他拍了拍涵玉的肩膀，“有时当太子很不容易，我能理解他！”他笑着大步离去。
　　赏宴终于让涵玉熬到结束了。
　　皇后、庞贵妃先行退场，涵玉伏首跪在地上，瞧着那一抹明黄的袍摆在她面前微微一顿。
　　“回宫。”很轻很冷的声音自她头顶飘来，涵玉心内打了个冷颤，赶紧爬起来躬身追在后面。
　　太子面色阴冷的回了启泰殿，司礼监宦官上前递牌子，被太子“平静”的用眼一瞪，吓的差点没尿了裤子，翻着跟头滚出了门外。
　　“都下去。”明承乾的声音不太耐烦。
　　涵玉刚想悄悄的溜走，却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闷喝，“你回来！”
　　涵玉一哆嗦，赶紧缩着头跪到了金砖之上。
　　夜晚的启泰殿静悄悄的，太子在书案上一下一下的敲着镇纸，心情似很是烦闷。涵玉心里翻江倒海，就算是自己今晚不好出那个风头，接那样的句子，他也不至于生气成这样吧……皇后那是怒给别人看的，他这关上门又是生哪门子的气？！再说了，自己也是给他们这一方争了脸了……涵玉越想越不舒服，她不敢和皇后怎样，单独对着太子，不免心底壮了不少，她在下面憋嘴，表情也开始偷偷的不太服气了。
　　“今晚，是母后让你陪她唱的戏？”太子慢幽幽的发话了。
　　涵玉一愣，抬起了头。
　　“哼，”太子垂了下眼眸，“无心的……更好。”他靠到椅背上，“没有你，母后还办不成这等好事呢……”
　　涵玉更惊了，她使劲瞪着眼，自己又怎么了啊！
　　太子劈手扔过来一份诏书，砸到了涵玉跪着的金砖之前。
　　“自己看看吧。”太子似是很疲惫，“亏的你这完美的救场啊……否则，本宫明日怎么颁发这堂皇的诏书啊！”他的话反味很浓。
　　涵玉几乎是爬了过去，翻开，反了，赶紧又正了过来——她一目十行的读着，“……妻以公主，以为兄弟……皇后之女公主月光仁孝敏惠……嫁于夷钺太子忽占奇……”天啊！涵玉的手猛的一抖，诏书沧然落地。
　　“你以为，你那点文思经脉就能上的了台面？”太子笑的很冷，“你以为，本宫座下连接那破文的豪门公子都没有？！”
　　涵玉恍然有些明白，她的冷汗唰唰的全出来了……
　　“真不愧是母后的上官婉儿啊……”他的嘴角微微的翘着，“既然做了好事，就做到底吧。”太子将镇纸丢到了一边，“明日诏书一下，月光定会来东宫闹事，你就替母后和本宫去劝她，早日出发吧……”
　　太子很快离开了。
　　涵玉呆滞的座在侧座上，盯着眼前的奏折堂报发呆。
　　婴儿臂膀粗的火烛在绚烂的燃烧着，她，却有些心灰意冷了。
　　一笔一笔的勾描在雪白的纸张上，她突然厌倦的想逃离。
　　“带我走吧……”她喃喃的低诉着。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尽了，她觉得浑身发虚，思欲无神，眼睛却干涩如常。
　　谁，谁会带自己逃离呢……
　　以前，至少还有个梦，现在，连做梦的源泉都没有了。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她胡乱在废纸上划着，不管如何，月光有归宿了，那忽占奇毕竟是刀剑中拼来的一国太子，看着也不离谱……
　　自己呢？
　　她忽然很想嫁人了。
　　第二日一早，涵玉先去了尚宫局领取了恩表。据说，恩表的延期也快结束了。女官善意的催促她要加紧。涵玉苦笑一声，聊以慰籍罢了，自己哪里去找恩表的人呢……
　　她失神的向回走着，却不想在启泰殿正门遇上了一脸肃穆的六皇子明振飞。
　　她依例不闲不淡的施礼，却听得他轻声说，“过来，我有话问你。”
　　涵玉一愣，向四下望了望。空旷的大殿寂寥无人，她疑惑的靠上前去。
　　“月光要去夷钺，你知道？”他没什么表情。
　　涵玉点头，心里不由揣测他所言为何。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他竟有一瞬间的苦笑，“三哥竟下旨让我去送亲，你知道为何吗？”
　　涵玉一愣，将头抬了起来。月光有那么多亲兄弟……
　　“二哥连他是长兄的话都说了，三哥还是不同意……”明振飞的眼神很迷离，“可是，五哥前日上奏，要去封地巡弋，三哥给否了，说他刚监国，还离不开兄弟的辅佐……”
　　涵玉心里一咯噔，她心中隐隐有些慌乱。
　　“看来……你和我一样，”明振飞叹气，“都是灯下黑……”他转身，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精致的小瓶。
　　“波斯的香精，后宫妃子们都很喜欢，”他有些腼腆的笑了，“我从母妃那拿的，你总熬夜，送你宁神吧。”
　　涵玉心下一颤，用手紧紧的握住了瓶身。
　　“这是什么？”他发现了她手中的卷纸。
　　“恩……表。”她面红耳齿的回答着，“尚宫局说还有几日就停了……让赶紧回来准备……”她胡乱解释着。
　　“怎么？”他的嘴角弯着好看的弧度，“你不想在东宫待了？这大好的前程啊……”
　　涵玉苦笑，“殿下末要取笑奴才了……奴才是待不下去了，怕是有些……” 她想说心力俱疲，却又怕过于篡越，一时忍住了。
　　“没有写的，就写我吧。”他似玩笑般说着，换来了涵玉惊世骇俗的一脸震惊。

【第五卷：孰为六郎，慰我旁徨】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干吗那副表情？”明振飞哈哈的笑着，“好象你我都不吃亏……”他的眼睛弯的像初一的月牙。
　　“殿下莫要拿奴才当消遣……”涵玉有些恼羞，“奴才虽然卑贱，也是……”
　　“好了好了……”明振飞摆手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不过，我说过的那句话可不是玩笑——有事来找我。”他有些感慨的望着东宫的兽脊飞檐，转过了身子，“怕是……我能帮忙的时日也不多了……”他落寞的声音让涵玉一时有些失神。
　　“免送了吧。”明振飞袍袖一摆，疾步消失在东宫的蜿蜒回廊中。
　　涵玉等到下午，也没见到月光的影子。
　　她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月光不会来了……涵玉幽幽的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情来——
　　——“我只会害人，季白被我害死了……”
　　——“江湖上哪有这么厉害的杀手……都是我害了他啊……”
　　——“我找人跟母后说去，现在，我做什么，她哪里能不同意……”
　　涵玉心里酸涩的利害。这是一个玲珑剔透的水晶心人啊，她哪里能参不明白……
　　——“民女绝没有攀龙附凤之意，民女宁愿终身不嫁伺候公主，绝不敢存非分之想。”
　　——“你知道公主将来要去哪里？你就定能跟的去？你先回去吧，这个抬举受不受，想好了再来找我。”
　　她与皇后当年的对答蓦然映入脑海！涵玉浑身打了个哆嗦！天啊！居然那时候……就有了一切的征兆！
　　涵玉望着窗外萧瑟的残秋景色，突然想起了那年月光生辰自己送的画来，月光在春风中荡秋千，开心的笑着，快乐随风荡漾。自己在画上题着，“笑随戏伴后园中，秋千架上春衫薄。”这一幕，真要永远过去了吗……
　　太子这几日很是繁忙。涵玉几乎见不到他的面，很多时候，只有在每天上午打开暗阁发现条陈被拿走时才意识到太子这人的存在。夜晚的启泰殿，空旷阴冷，涵玉独自坐在殿内，落寞的愈加利害。她渴望有个人出现，陪自己说说话，给自己点温暖……可是，出现的永远只有忠诚的吴德远。
　　她觉得浑身发凉且倦怠的利害，不由的掏出了明振飞送的装着波斯香精的鼻烟小瓶，她深深的吸了一口，迷香悠远，令人沉静了不少。她睁开眼睛，触摸着精致细腻的瓶身，瞬间，竟有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姑娘……”吴德远在一旁悄悄拨亮了火烛，“您这几日未见笑脸了……咱家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涵玉挤出个笑意，“公公客气，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吴德远向四周望了望，凑到了涵玉耳边，“咱家这眼力应是不会错，太子殿下待姑娘……还是有心的……”他指着案头上堆积的奏折堂报，“听说陛下的病一天紧似一天了……说句掉脑袋的话，若是一朝……啊，”他很是不解，苦口婆心的劝慰着，“那您可是拔了天下女人的尖儿啊，姑娘您还有什么想不开、不高兴的？莫非……”他的手指轻轻的指向了祈兰殿的位置，“您是惦记着……那个位置？”
　　涵玉有些恍惚，是啊，如今看，太子登基是一点悬念也没有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是走了人生的最大运，祖坟马上要冒清烟了！女出后妃，这是几世讲来莫大的荣耀啊……问题是自己……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吗？她有些愣神。做到多少岁？然后呢……
　　她想起了余琳琅在别苑告辞时那张难看之极的脸，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余妃不可能像韦皇后对待上官婉儿那样对待自己，那个余琳琅没有什么摄政之心，有的只是对夫君的一种倾爱一种占有……她不会允许自己这根芒刺一直逍遥的插在太子身边的……涵玉有些肯定的苦笑着，若是自己真成了有名分的后妃，往后的日子……
　　“咱家看，”那吴德远见涵玉没有否定，更压低了声音，“姑娘既有此心，也不是没此可能……”
　　涵玉一哆嗦，从神游中回过神来。
　　“殿下子嗣稀少，”吴德远笑的很谄媚，“只有一位世子，还不甚灵敏……姑娘若是抓紧现在的恩宠……”
　　涵玉瞬间变了脸色，赶紧打住了他的胡言乱语，“日后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她紧张的站起身来，“那样的心，岂是我敢想的！”她觉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你我若还想多活两日，万万别再发此混痴了……”
　　冬月：蕉花红。枇杷芯。松柏秀。蜂蝶蛰。剪绿时行。花信风至。
　　涵玉换上了厚厚的棉制宫装。
　　月光的和亲大策迟迟没有加盖皇帝玉玺，据说，是陛下念及去日无多，想让女儿多陪陪自己。
　　涵玉足不出户，也不惹事生非。她每日两点一线的行动着，专心写着自己的条陈，也不去过问别人的事情，日子过的平淡如水。
　　其间，只有明振飞来过两回，每次都是匆匆而来，见面也是寥寥几句，却给涵玉寂寞的生活添加了些许的色彩。涵玉总是惦记着他那日的话——“怕是……我能帮忙的时日也不多了……”皇家的事，她也不好直接来问，从太子的条陈上又分析不出什么端倪来，她只能暗自观察着他，独自揣摩着。
　　冬月十二，明振飞又来了东宫。这次，不知是涵玉看错了还是怎么，总觉得他笑的不是很开心。
　　“我跟三哥说了，今日放你的假。”他似是有些疲惫。
　　“为什么……”涵玉瞪大了眼。
　　“我的府邸落成了。”他竟一把握住了涵玉冰凉的手，“走。”
　　涵玉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踉跄的跟着，吴德远在一旁急的干瞪眼，也不敢抬头声张。
　　涵玉似木偶般被他扯着走着，她的脑海里突然浮出几次东宫筵席上的话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哥，把你的司筵赏给我吧。”
　　——“这不是三哥答应给我的那个司筵吗！今儿正好给我庆贺，一并赏我了吧。”
　　——“要说缺，也真缺。许尚宫咱不敢请，我瞧着三哥你这尚仪□人挺有方的，借我用用，□一下我那府里的奴才们……”
　　太子怎么回答的？
　　——“好，母后不要了我就赏给你！”
　　——“等你的府建好再说吧。”
　　涵玉突然一个哆嗦，太子该不会是？！她赶紧挣脱了明振飞的钳制，快跑着陪着笑脸开了口，“六殿下……您这是……太子殿下没有旨意，奴才实在是不敢……”
　　“我不会诓你的，”明振飞的脸色也没有以往那样和蔼，“你那破事詹事府谁不会干，三哥说先借我用一天……你就放心的跟我走吧。”
　　涵玉很是郁闷的垂头跟在了他的后面，她心里多少塌实了一点，至少，太子没将她像一件玩物般随手就转赐了别人……
　　明振飞的府邸依照王爷的标准建立。也是，一个皇子，混的再不好，迟早也是要封王的，涵玉强打起十分精神，跟明振飞兴趣“盎然”的参观府邸。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谄媚的迎了过来，拜了主子，还不忘蜜里加油的冲涵玉一笑。
　　外部的景致涵玉也没什么见地，只是听管家解说着，在明振飞身后不住的机械点头。
　　很快，管家将他们引入了正阁明堂。涵玉进过汝阳王府，觉得这些都是千篇一律的制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接着，管家接着引往书房、小阁行去。王府毕竟是盛世新建，浮华奢靡自是有些，涵玉的眼神被一些装饰的玉石吸引了，她忍不住多望了两眼。
　　“姑娘好眼力。”那管家察言观色能力一流，“这是内务府为我们殿下特供的蛇纹玉，名贵的很啊。”
　　涵玉心里一乐，这分明是用发点黑的绿色昆仑玉混当蛇纹玉，她微笑的点头，也不言语。
　　越往后厅，繁侈之风越盛，涵玉也瞧不懂别的，只是觉得玉石件物很多，大都是鱼龙混杂。她突然想起玉石行内的一句笑话，赚的就是皇家的钱……像眼前这几柄如意，除了最头那两件，其他的，不就是用上等疆白玉冒充羊脂玉吗……听着不懂行的管家声情并茂的解释，涵玉强忍住面部的抽筋，荣宝斋这次又进项不少吧，皇家的银子，真是好赚啊。
　　明振飞的侍从已经陆陆续续自皇宫里搬出来了，加上新调来的太监妈子小厮丫鬟，后院一阵乱糟糟。
　　“殿下回来了……”“殿下……”一阵阵鹦歌燕啼，明振飞被一群女子包围住了。涵玉赶紧低下了头，缩到了他的身后。
　　“这位是……”一穿着打扮很是体面的女子笑吟吟的指着涵玉。
　　“东宫女官董氏。”不等明振飞开口，涵玉赶紧干笑着自己答道，“不知王妃如何称呼？”她明知明振飞尚未娶妃，心想这叫高不叫低，让人高兴就是真理。
　　果然，那华服美女很是开心，她娇媚的掩袖轻笑，“董姑娘说话就是好听，殿下还未开府，王氏还未有封号呢……”旁边的女子皆交首轻笑。
　　明振飞的脸色有些发红，“董姑娘是我请来□府里奴才的，你们没事别老缠在这儿……去吧去吧……”他挥手将他的姬妾们打发走。
　　那王氏走时还不忘回头来拉涵玉的手，“殿下可要多让董姑娘来玩啊……”她笑嘻嘻的望着明振飞的脸色，“熟悉一下也好嘛……”
　　涵玉猛的变了脸色，她望向明振飞，却见明振飞的脸色也有些憋红，王氏及众位女子都哈哈笑了起来，一个女子还来轻抚涵玉的肩膀，“妹妹习惯了就好……我们就是这样……”
　　涵玉着实忍受不住了，一声腻歪歪的“妹妹”将她浑身的鸡皮都顶出来了，她掩袖轻咳了一声，明振飞赶紧板脸将这群莺燕呵斥走了。
　　涵玉不敢再干等下去了，她赶紧正色施礼，不是说让她来□奴才的吗，开始吧……
　　整整一天，涵玉忙的昏头。明振飞几次插话，不忙不忙，涵玉都干笑着拒绝了，她可不想留下口实再来，赶紧将奴才们的制度交代好，她还想早回东宫呢……
　　晚饭都没吃，涵玉就执意回了启泰殿。面对着如山般的奏折诏书，她的心才慢慢的沉静了下来。都将她看成什么了……连那些卑贱的宫女都敢调笑于她……她发疯般的快速阅读着，写着……吴德远也不知来换了几次宫烛了，见状也不敢乱多嘴插话。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天，不知不觉黑的非常利害，闪电伴着狂风夹来了肆虐的暴雨，几个值班的小太监赶紧挡上了遮雨的棉帘。不知怎么，涵玉脑海中竟突然浮现出汝阳世子妃林若熙狰狞的面容来——“拖下去，完事后在脸上给我刻上几个字……贱 人……！”
　　是为妾的涵珍跪在她脚下——“娘娘请饶了奴婢的妹子吧，她年轻不懂事，有冲撞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看在奴婢这一月精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涵玉心里难受，赶紧晃头转了思维，却又触及了她最不愿回忆起的那一夜……
　　—— “别怪任何人，林若熙，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的多！”是她！是她董涵玉颤抖着将八凤衔尾金钗刺进了已变疯癫的林若熙的颈部！
　　好可怕的记忆啊……她居然就那么盯着自己，嘴角流着血！还笑着！
　　“贱 人的妹妹……也是贱 人……”她的样子很是轻蔑！
　　自己恨恨的拔出来！又捅了进去！
　　“贱 人……”她还不住嘴！
　　再拨！再刺！……
　　直到血肉模糊……
　　“咣！”一声惊雷炸的案台发颤！
　　“啊！！————”涵玉将笔一扔，捂着头叫了起来！
　　“你怎么了？！”一低沉而威严的男声突然冒了出来。
　　涵玉猛的抬起了头，竟是一身明黄朝服如天神般突然出现在大殿书房的太子！她定睛望了片刻，真的是！他拧着眉头望着她，身旁围着几个正在例行伺候的小太监……一切魑魅魍魉顿时全部消散了！她的元神似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她有些欣喜的疾步跪到了地上，“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窗外的雷声又恢复如常！那些魔魇，退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起吧。”明承乾没什么废话，他走至书案，翻看着涵玉摆在最左的一叠奏章。
　　“有无特别的？”面对着朝政，他的眉头似总是打不开。
　　“回殿下的话，只是赣南蝗灾的折子有些急……”涵玉望着他冷俊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了种从未有过的颤抖感觉，她的心不知怎么有些飘浮的晃荡，晃的她险些都站不太稳……
　　“哦。”他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
　　司礼监的太监变聪明了，一直在一旁举着牌子，也不说话。
　　明承乾一转身，余光扫到了那些名号。
　　涵玉心里突然有些怪异，她竟有些期待，太子会说那句，政务太多，不叫了……
　　“去张良媛哪儿吧。”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领旨！”“漱玉轩张良媛接驾——”“漱玉轩张良媛接驾——”太监们欣喜滑长的声音传响在大殿内外。
　　“这儿交给你了，”太子舒了口气，轻松的将奏折一撂。
　　涵玉一时有些发愣，竟忘了施礼。
　　“哎？你今儿怎么了？！”太子拧着眉头回过了身来。
　　涵玉一个哆嗦回了神，她赶紧绽放出一个笑脸，“奴才遵旨！奴才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一去，热闹也离去了。
　　涵玉紧了紧身上的棉装，拨亮了巨大的宫烛。
　　她今天是怎么了……她强行平复着自己那颗仍在颤动的心……
　　看来，是寂寞使人疯狂……她苦笑着，自己是真疯了啊，刚才居然想从这个男人身上寻求一丝安慰……疯了，真是疯了……她不由的笑出声来。
　　十三日，那明振飞居然又来了。
　　他拿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事没事的跟涵玉打着哈哈。
　　涵玉心里烦这闲人，她着实是有些忍受不住了，干陪着笑问向他，“六殿下，这暗卫……整日里都有什么忙事啊？”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陆重阳和钱行暗地里取笑他为“傀儡六”，自己这不是明摆着戳到他的痛处了吗！
　　明振飞的表情闪过一瞬的尴尬，笑容微微凝固在脸上。
　　“奴才该死！！”涵玉赶紧接上了口。
　　这一句一出，她更后悔了！
　　果然，明振飞惊讶的瞪向了她，那目光像审视一个钦犯。
　　“你该死什么？”他问的很认真，“你知道什么？”
　　涵玉尴尬的一笑，“咳，这当奴才的，再不会察言观色……”她干笑着掩饰心中的慌乱，“适才看殿下您的脸色不好，定是奴才提到了不顺心的事……”
　　明振飞若有所思的沉思着，半晌无语。
　　“你说……”他欲言又止，“若是有一天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和平民百姓一般……”
　　涵玉诧异的抬眼望他。
　　明振飞自己先笑了，“玩笑，玩笑。”他打趣着自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害怕。”
　　涵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殿下真是玩笑，奴才害怕什么……”他说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明振飞玩笑般的咧开了嘴，“怕你一旦跟着我受不了啊。”他说的很是戏谑。
　　涵玉应景笑了，她也咧开了嘴，“殿下您是拿我开心吧，奴才哪里配的上天黄贵胄……”她赶紧想岔开这个话题，“京里的千金小姐……”
　　“五哥也只是找了个知府的女儿，”明振飞望着窗外，轻声嘀咕着，“自己高兴就是，谁管我……”
　　涵玉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说话也带些萧索味道。她不想再跟他互相开着这种玩笑话，赶紧寻话题岔开这份尴尬，
　　“殿下的府邸收拾好了吧……”她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随便他们，”明振飞心不在焉，“还不知我能不能住呢……弄好了别便宜了别人。”他玩笑依旧。
　　涵玉讪笑，心想这位爷脑子最近是不是有点问题。
　　“走了。”他终于起了身。
　　涵玉跟在他身后，一直将他送到殿外的回廊。
　　“殿下慢走。”一阵冷风吹过，涵玉哆嗦着绷紧了单薄的身体。
　　“有事，派人来找我。”明振飞背着手留话。
　　涵玉有些苦笑，她突然胆从心生——“我若有事，您一定能来？”她轻轻的在他身后低笑着。
　　“当——然。”他竟听到了，回头笑的如春风拂面，“不信你可以试试啊。”后一句又转成了戏谑之音，他哈哈的扬长而去。
　　是夜，太子回来的依旧很晚。不知怎么了，涵玉觉得他这一阵子突然清瘦了不少，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监国就这么累，要是当了皇帝，还不得成一把骨头……可是，也没见当今陛下操心成这样啊……
　　明承乾走到案台前，捧起了尚食局加献的供粥。
　　“殿下，急要件只有大理寺的几份密件……”涵玉赶紧将要务呈上，“奴才未拆，未写条陈……”
　　太子将粥一放，面无表情的撕开了黄封。扫了一遍，他的眉头就微微皱起来了。司礼监的太监知趣的向后一缩，将身子隐藏在太子平视的视线之外。
　　“那个……”太子还是瞧见了他，“今天不叫了。都退吧。”他挥手将一围人撤下。
　　涵玉知趣的矗在当地，她知道，这个“都”，不包括她。
　　“本宫今日很累……”明承乾靠在椅背上，将奏折向涵玉方向一扔，“我说，你写。”
　　涵玉瞪大了眼，天啊，自己难道在梦中吗！
　　“怎么？”明承乾有些讽刺的望向了她，“别说你这么些日子都没摹仿明白本宫的字迹……”
　　涵玉面色一红，她确实闲极无聊时临摹过太子的字体，可这……听着怎么有些居心叵测的味道呢……她真不是为了什么啊！她就是无聊而为啊！
　　“殿下……奴才不是……”她支吾着开了口，皇家的人疑心重，她哪能不惶恐？！
　　“写。”明承乾简练而不容置疑的开了口，“邹福喜一党，其行奸诡，其心可诛，其朋党诸如户部侍郎孙世成等，着锦衣卫下北镇抚司严加……”
　　涵玉心一抖，停在当场。
　　户部侍郎孙世成……这不是孙云骅的父亲吗……
　　“怎么了？”太子用眼瞥着涵玉的神情，“你最近怪异的很啊，胆子越来越小了？”他换了很是嘲弄的口气，“打个雷能怕成那样……怎么，又狠不下心写这样的字了？”
　　涵玉很是尴尬，她赶紧放下了笔，“扑通”跪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太子永远没有废话。
　　“奴才……”涵玉心想，撒谎也没时间编排了，她一咬牙，叩了个头，“奴才在窘迫时，曾受过孙侍郎公子的车费资助……今日一听，顾而有所触动，奴才不敢欺君，奴才万死！”
　　太子竟在上面笑出声了，半晌也没有说话。
　　涵玉跪在地上，隐约有些后悔，自己也太控制不住情绪了，这么简单就表现在举动上……不过，想起那温文儒雅的孙公子，她又释然了。他是陆重阳朋友中唯一一个不用蔑视目光注视自己的人；是唯一一个肯用心帮助自己并且倾听自己的人……她垂下眼眸，不仅想起自己和陆重阳第一次在东城见面的情景。陆重阳将自己撇在了大街上，还是孙云骅热情护送自己上的车，还陪着自己聊天打发等车的时间……
　　——“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自己曾如此天真的问过他陆重阳的事……
　　他那时的笑容她至今都忘记不了，像瞧一件稀罕物一般温润的望着自己，眼睛像闪着星光的月牙，这表情太丰富了，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她还感觉到，还有些许湿热的味道含在里面……现在，她明白了，如果今日也有一个人也问出那样的话，她也会那样笑的。
　　那时的自己，真是纯的可爱，可怜，可悲啊……
　　“你为什么每次都那么的……”太子终于笑着开了口，“好，”他点着头，“诏书该怎么还是写怎么写，明日你拿着我的牌子去趟北镇抚司……”
　　涵玉惊愕的抬起了头，正对上了太子玩意十足的目光，“你去见孙世成本人，告诉他你今日对本宫说的话。就说本宫准了，将他改判流放。不过，本宫的恩典可不想送给一个死人。记下了吗？”
　　涵玉目瞪口呆，她没要求什么啊？！这……
　　“继续吧。”太子又肃穆如常。
　　十四日，涵玉一头雾水的拿着太子的玉牌再次光临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这次，并没有事先通知，涵玉只挑了嘴紧的吴德远跟着，坐着太子的便轿晃到了这血腥之地。
　　守门的锦衣卫见了明黄流苏的小轿有些愣神，在涵玉出示了太子的玉牌后一溜小跑的将提督杨闻远、副提督扈江涛叫了出来。
　　涵玉只能和扈江涛交换个笑脸，便直接下诏狱见到了孙世成。她屏退了所有人，将太子的玉牌送给了这位户部侍郎。
　　“我……我曾在窘迫时受过令公子的恩惠，太子殿下口谕……他将您改为流放……”涵玉面对着血肉模糊的人实在是说不流利，“殿下说了，他的恩惠不想送给一个死人……”
　　在孙侍郎大声的痛哭嗷嚎中，涵玉飞快的逃离了如人间修罗场般的诏狱。
　　“真是难为你了。”扈江涛俊朗灿烂的笑容晃入了涵玉眼帘，“喝杯茶压压吧。”
　　涵玉哪里喝的下去，她难受的笑着，“算了吧……”她强行压抑着想呕吐的感觉。
　　“你……越来越利害了啊，”扈江涛取笑着涵玉，“真是恭喜！看来日后还得仰仗您多关照啊。”他端正抱拳。
　　涵玉苦笑，“若是有一天我也到了这里，还求您下手狠些，一下送我归西，拜托了！”她也拱手作揖。
　　扈江涛大笑着将涵玉送了出来。
　　“对了，”涵玉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狡谲的问向了他，“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事情，你会不会来救我？”
　　扈江涛的脸色瞬间变的惊愕，“你怎么了？”他紧盯着涵玉，“怎么今天说的话都这么奇怪……”
　　涵玉笑了，“没怎么啊，就是问问。”她低下了头，“别认真成这样。”
　　扈江涛掀开了轿帘，“小心一些……”不知怎么，涵玉觉得他的笑容和以往不太一样了，她笑着点头，轿子起身了。
　　自己保重吧……涵玉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夜里，涵玉向太子禀报了白日的情况。
　　太子眼皮都没抬，不知从哪儿发出了个“恩”的声音。
　　“对啊，老六最近来的挺勤啊，”太子突然冒出了一句，“他没打听什么事吧？”
　　涵玉心里一抽，嘴都有些结巴，“是，殿下，六殿下……他好象说，”她赶紧理顺了思路，“他要去送亲？奴才也听不明白，也不敢乱问……”涵玉心虚的垂下了脑袋。
　　“噢。”太子继续翻着奏折。
　　涵玉的手心已经让冷汗浸湿了，她偷偷的在案台下裙子上擦拭了两把，才翻开了新的一页。
　　还是专心写条陈吧，她定了定神，心无旁骛的开始动笔了。
　　一本本奏折从一边转移到了另一边。因为太子的存在，殿内被太监们烧的暖意十足，写完一叠，涵玉舒缓了一下手腕，还是习惯性的用嘴轻轻的在并拢的手指上哈了一口气。
　　“呋……”一声从鼻腔发出的轻笑毫无预期的飘了过来。
　　涵玉吓了一跳，猛的抬起了头。
　　太子不知何时换了身姿，他舒服的斜倚在龙椅上，歪着头正好直直的注视着自己……
　　她的脸腾的红了，睫毛赶紧垂了下来，他看了多久了……自己竟一点都不知道……
　　“过来。”太子的嘴角弯着很柔和的弧度。
　　涵玉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强行添了几分精神，才陪着笑谦顺的垂手前行。
　　“还真是凉……”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微透凉意的手指，一用力，竟将她就势拽倒在自己的身上。
　　涵玉的脑子忽的一片空白，她坐在太子的腿上，觉得自己全身都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又不是第一次承恩……”他含笑吻向了她的玉颈，声音轻的如彼岸飘渺的歌声，“你紧张什么……”
　　涵玉只觉得头脑僵硬的利害，一股热气顶了上来，盘旋在脸颊耳边，可她的手脚却还是冰凉冰凉的，甚至可以轻微打着冷颤……
　　他的手轻松将她外面棉装撩开，熟练的自她单薄的丝绸小衣探入，丝丝的冷气伴着温暖而有力的揉磨一起袭击着她裸露的肌肤，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本宫还是喜欢在水里的你……”他喘息着扯开了她的卫裙，蛊惑的手指轻轻的撩拨着那一处柔密……
　　红烛在独自燃烧着。
　　涵玉自黑暗中颤抖的走出，觉得心里空的利害……
　　空，空，空，空，
　　还是空。
　　愈激烈愈空虚。仿佛自己就是一具躯壳……她忘记了自己，也不想记忆起自己是谁，她甚至想，就只有这瞬间，然后就死去……
　　他将她当做了什么，她又何尝不是……
　　两行泪自脸庞滑落。好热……
　　还能麻醉自己多久……她蹲坐了下来，环住了自己单薄的身躯。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落下了。
　　冬月一过，天僖廿一年就快要过去了。涵玉不太出门，但驾车的太监们都知道这位地位不高所谓“姑娘”的脾气，出去办差时都贴心的从同心、昌乐、流光街繁华地带绕一下，以慰籍这位久闷宫中的“红人”寂寞之心。
　　只有涵玉自己知道，她想看的是什么。
　　敏儿也知道，只能心里徒添伤感而已。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读不懂小姐了。
　　涵玉变的沉默，心思也不可琢磨。敏儿试着问过她将来的打算，却被她失神的凝望无言的拒绝了。
　　“小姐，为什么……”敏儿望着涵玉将尚宫局发的待描的九九消寒图摆在桌上，终于忍不住了，“您心里明明有，却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你们两个这样苦着耗着，图个什么啊……”
　　涵玉苦笑着，不住的摇头，“我貌似的胜利，是以‘先退出’赢得的。”她幽幽的坐下身来，接过了敏儿递来的暖手小炉，“若真到了一起，我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不，连浮萍都比不上……至少，浮萍还知道它是漂浮在水中……”
　　“小姐……”敏儿叹气，她想说小姐太悲观了，又不敢张嘴，“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她只能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涵玉有些震动，她缓缓垂下眼眸，喃喃的嘀咕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虽世间人皆是如此，但他，太不可把握了……”她淡淡的笑了。
　　主仆二人皆陷入沉默。
　　少顷，门外传来小太监叩门的声音。
　　“董姑娘，”是太子跟前的小成子，“太子殿下今儿申末要召月光公主来东宫叙话，就在景泷殿，姑娘您若是有空，去见见公主？”他说的真是客气，涵玉赶紧陪着笑脸应下了。
　　申时刚过，涵玉就整理了仪容，向景泷殿步去。景泷殿的一众人她都很熟悉，连守外门的小太监都曾受过她的恩惠，涵玉笑着点头，走向了都很惊喜的罗琴和四翠。
　　“你怎么来了？”罗琴欣喜的拉过涵玉的手，四翠也开心的围了过来。
　　“月光公主。”涵玉笑着任由她们拉扯着，“殿下让我来奉诏。”
　　“那还得些时辰呢！”罗琴亲切的将涵玉拉了进去，“先去我的内间坐坐……”
　　一众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可是，这个时辰毕竟是尚寝局的忙时，众人没坐多久，都纷纷找理由离去了。罗琴最后一个走，笑着对涵玉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权当是自己的地儿。”涵玉笑着跟她客气，“想憋死我啊，你们不用管我，殿里我熟，自己走走就是。”众人走后，涵玉沉寂了下来。推辞归推辞，她哪里想到处走惹事呢，涵玉坐在身为掌扇伞灯烛典执女官罗琴的内间，左看右看，觉得和自己当初司筵房间大不一样。杂物和奇怪的东西特别多，她注意到了南边墙壁的一排立柜，闲极无聊一拉，上面是堆积的东西，下面竟是一摆放杂物的柜子的背面！她一寻思，这个方位应该是正殿……哦，她突然明白过来了，怪不得正殿的东西只有主子或奉旨才能取拿，原来奥妙在这里，她有些释然的笑了，是从这里摆放啊……
　　涵玉刚想将暗门关上，就听得从柜的外门透出正殿的一声响亮报诺——“太子妃殿下到！”
　　涵玉一哆嗦，关门的动作停止了。
　　她偷偷弓着身子，透过落柜的雕刻缝隙向外望去。少顷，东宫的新任太子妃，盛装的余琳琅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大驾光临。
　　罗琴及一众人跪在地上接驾，却听太子妃笑吟吟的开了口，“起吧，”她踱到了给她准备的凤座之上坐好，“听说……前殿的董姑娘来了？”
　　涵玉心里没命的一抽，手指狠狠的抓紧了暗门。
　　罗琴她们离的太远，怎么回的涵玉也听不清楚，只听得太子妃有些暗讽的说着，“来的倒是早……请出来让本宫瞧瞧吧，太子殿下整日忙政务，有些地方难免考虑不到，本宫可不想委屈了人家，让外人说我这个做主子的心粗……”
　　涵玉心里一咯噔。
　　——“太子殿下今儿申末要召月光公主来东宫叙话，就在景泷殿……姑娘您若是有空，去见见公主？”
　　——“那还得些时辰呢！先去我的内间坐坐……”
　　那还得些时辰呢！！糟了！她懊悔的咬着牙！
　　关于她的事情，都是太子亲口或是张总管来传话，怎么能是……
　　听得脚步声阵阵绕过正殿，涵玉急了，她四下望着，也无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只得豁上去了，一蜷身，钻到了这一排暗门下方的角柜里！
　　这角柜离太子妃的距离很是近，涵玉极度紧张的弓着身体，不去碰响那些瓶罐杂物。她单薄的身体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暗门勉强的关上了！同时，她听见了内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在这儿……”有人绕了一圈疑惑的说着。
　　“她说殿里她熟，她自己走走。说不定看时辰太早还回去了呢。”是罗琴的声音。
　　“去别处再看看。”众人离去了。
　　涵玉从未这么紧张过，当初在紫竹别苑生死关头也未如此恐惧过，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听得最终有人向太子妃耳语几句。
　　“算了吧。”余琳琅冷笑着低语，“日子长着呢，总之是本宫的奴才，还能一辈子不来磕头？”
　　涵玉闻言有些揪心……事情怎么能到了这个地步呢……这误会怎么就越积越深了呢……
　　“娘娘，张总管来了。”有女官清脆的声音。
　　太子妃立起身来，惹的张总管一阵受宠若惊。两人公事式的一段对话后，太子妃竟屏退了左右。
　　“张总管，”她的脸上带着高贵笑容，目光逼人。
　　“娘娘还是叫老奴张德安，或是老安子吧……”张德安很是有数。
　　“公主得个时辰才能来，”太子妃笑吟吟的盯着他，“您不伺候着殿下，这么早来这儿做什么？”
　　张德安谄笑着回着话，“老奴这不听说娘娘您来了，特来伺候着……”
　　“行了。”余琳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她转了一圈，缓缓的望向了张德安，“本宫初来，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有些阴恻的笑了，“本宫想，马上就会有一个好帮手了……”
　　涵玉心里咯噔一下，见那张德安也有些愣神，他陪着笑献媚着，“娘娘就是老奴的主子，娘娘说的就是东宫里的懿旨，谁敢……”
　　“那，本宫说的若是跟太子殿下说的不一样呢？”她逼视着他。
　　“这……”张德安毕竟是混到总管的人精，“娘娘说的怎会跟殿下说的不一样呢？娘娘在说笑呢……”他机敏的打着哈哈。
　　“哈哈……”太子妃笑的很是有趣，“本宫会知道的，”她含笑望向了他，“我父亲可是这次征战采南的元帅。听说，好象还调动了驻淮大营……”
　　张德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娘娘，您说什么，老奴就听什么，您让老奴怎么做，老奴就怎么做！”
　　涵玉心里一抖，这张总管这么紧张，难道有什么命门握在太子妃手里吗？！
　　“那好，”余琳琅高傲的做到了凤座之上，“我问你，在东宫里，殿下最宠爱哪位贵人？”
　　“呵……”张德安的脸像菊花一般绽放着，“殿下一直秉承皇后娘娘的教诲，雨露均沾……”在被余琳琅瞪了一眼后，他又干笑着接上话，“这司礼监都知道，有记录的……殿下还是去娘娘您那儿的日子最多啊……”
　　余琳琅有些讪笑，“是……”她幽幽的望着殿外，“可是，我总觉的殿下跟我很远……我问他有什么忧心的事，有什么烦恼，他从来不和我说……”
　　“那是殿下心疼您呐……”张德安谄笑着安慰着。
　　余琳琅笑着摇头，“不是……”她落寞的声音有些哀怨，“我明白的……”
　　她的口气一时间竟让涵玉联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我、我们全家，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余琳琅的声音平静，“他只当我是个太子妃……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的世界，他的情感，他就不肯让我踏入半步！”
　　“殿下朝堂上的事……从不跟后宫说的，包括前头那个霍妃……”张德安将声音压低了，“殿下为了她都敢跟皇后娘娘顶，也从不跟她说这些事的……”
　　余琳琅闻言恍惚了很久，“是吗……”她幽幽的反问着，似有些安慰。
　　张德安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得太子妃又轻飘飘的吐出了一句——“那为什么跟她说？为什么？”
　　涵玉一哆嗦，她明白这个“她“是谁了！
　　张德安哪能不明白，他拍着大腿，“娘娘啊，那只是个奴才！殿下留着她是因为她还有用，您怎能自轻身份跟她相提并论？”
　　余琳琅冷笑，“本宫见过她。”她盯向了张德安，“本宫的直觉不会错的，她绝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涵玉在角柜里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下那么谨慎的人，却为了她在宫外安置了别苑；大婚后将她调了回来，却偷偷摸摸的一直不让我见到她……”余琳琅似自言自语，“若是心里没什么，何必做的如此不同呢？封个嫔妾不就是了？何必处心积虑的藏在自己身边呢？”
　　涵玉在柜子中急的都快喊出来了，不是的不是的！那是因为该死的藏宝图啊……她太不了解她的夫君了！太子为了局面上的好看，竟连霍妃都能下手去除，她董涵玉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因为皇后娘娘……”张德安辩解着。
　　“别拿母后说事，”余琳琅不傻，“那高良娣还是母后送来的呢。也没见殿下对她动这份心思……”
　　张总管彻底语塞，片刻，“老奴想起来了！”他突然拍着脑袋，“殿下可能是因为这个……”
　　他断断续续的将两年前太子有一天被皇帝训斥，扣在宫中反省，心中极度郁闷深夜来到御花园散心，在一座小亭中遇到一醉酒的女子……
　　涵玉蓦的煞白了脸——她差点没叫出声来！后面的话好长时间涵玉没听的进去，她瞠目结舌，久久不能平复！原来，原来那夜遇到的是他！
　　——“小姐记不得了，昨晚上您被背回来的时候，满头都是花儿啊……”
　　——“是一个总……一个公公，奴婢可不敢说是谁，小姐就别问了。”
　　——涵玉总感觉这张大总管瞧自己的眼神总是带那么一丝怪异，心下怎么想也找不到原因。
　　——他在“陷之死地然后生”的“生”字上着重了笔墨，换写了于其他字截然不同的字体。
　　——在打开石门离去的那一瞬间，她好象听到太子在嘀咕一句话语，“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你又喝多了？”好奇怪的问话！
　　又！！
　　天啊！她早该想到是他！涵玉闭上了眼睛。
　　太子妃的一声冷笑将她拽回了现实，“怪不得……他有事跟她去说……”
　　涵玉一哆嗦。
　　余琳琅哼了一声，“那就更留不得了。”喀嘣一声，不知是她折断了什么东西。
　　“娘娘，”张德安使劲的打着自己的嘴巴，“老奴说了这些，可是只有殿下和老奴才知道的……还请娘娘饶了奴才这条烂命日后好效忠娘娘吧！”
　　“日后？”余琳琅笑着，“明日我就要看你的忠心。”她昂着头，发鬓上的八尾金凤高贵凌人“冬月廿四，冬至。太子代帝祭天。”她笑着望着张德安，“殿下一出宫，就不要再受到任何回宫的干扰……你，明白？”
　　涵玉惊呆了！
　　“娘娘！”张德安也有些震惊，“娘娘，后宫那么多……您是要做皇后的人，为何偏跟那么个奴才过不去……”
　　“皇后？”余琳琅笑的很得意，“是啊，普通的嫔妃再多，本宫也不介意。可是……”她骄傲的抬着下巴，“偏偏是他喜欢说话的奴才不行。”
　　“本宫享受不了的，谁也别想……”她笑着很冷，“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就把你早先养的那乖儿子送到前线当箭靶子去！”

　　何事春风容不得

　　涵玉在极度恐惧中瞧着太子妃若有其事的布置了一番迎接公主的事宜，才在前呼后拥中离去。她又忍了很久，很久，能有一个多时辰了吧……直到才从柜门外传来，“太子殿下驾到！”“月光公主到！”的声音，她才爬出了角柜。
　　手脚已经酸涩的快不能动了，涵玉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害怕过……她没有生的欲望，有的，只是对如何死去的深深恐惧。
　　罗琴她们惊讶的望着涵玉从殿内走了出来，和她们一起跪在了金砖之上。“娘娘刚才来找过你……你上哪儿去了？”有人好心的问。
　　“我……我回去了一趟。”涵玉干笑着支吾。
　　殿上的兄妹二人如何对话的，涵玉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甚至有些期盼着结局快点不欢而散，她好赶紧离开这可怕的后宫之地。
　　奇怪的是，月光并没有给太子什么难堪，她带着公事式的笑容，点头称诺。弄的太子很快没了话说，场面一静，月光竟起了身，“一切遵旨，臣妹告辞了……”
　　太子有些恻然，片刻，又淡笑了起来。“回宫。”
　　涵玉终于听到这天籁之音，赶紧低着头跟着他小跑着出去。
　　到了启泰殿，涵玉才感觉全身不再颤抖。她不住的盯着太子……该怎么跟他说呢……
　　太子的兴致好象挺高，看着奏折，还不时的跟涵玉品评两句，涵玉的脑子里嗡嗡的……
　　——“殿下朝堂上的事……从不跟后宫说的，包括前头那个霍妃……”
　　——“殿下心中极度郁闷深夜来到御花园散心，在一座小亭中遇到一醉酒的女子……”
　　——“若是心里没什么，何必做的如此不同呢？”
　　她咬着嘴唇，赌一下吧……她狠了狠心，轻轻的走到了太子身边。
　　明承乾正在看一份户部的折子，边看边笑，心情看似不错。涵玉轻轻绕到了他的身后侧，伸出手柔柔的按着他的肩膀。
　　太子笑着转头望向了她，“恩？”一切都很好。
　　涵玉鼓足了勇气，悄声说道，“殿下……”她又停顿了，毕竟，这话不太好说啊！
　　“明日祭天……不行……”太子的笑意很是深，还伸出手来拍了拍涵玉的手背，“日后再给你补上……”他的声音轻的似羽毛般挑拨。
　　涵玉脸色腾的红了，太子居然误会成……她有些粉面含羞、手足无措。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那是什么？啊？”太子饶有兴趣的转过了身，微笑着打量着她。
　　涵玉觉得不能再含糊下去了，她心一横，扑通跪到了地上。
　　“奴才，奴才想求殿下明日祭天时带奴才一起……”
　　“开什么玩笑！”太子瞪眼笑了出来，“你说胡话呢？”
　　“殿下……奴才可以，可以作为宫女，宦官也行……”涵玉给自己打着气，话已经说出来了，断没有收回的可能了。
　　“你……”太子的笑意淡淡隐去了，“你怎么了？恩？”他皱着眉头瞅着涵玉。
　　“奴才……”涵玉将头低了下去，“奴才怕……”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传说中后宫主位处置眼中钉的残酷场景，“怕……娘娘……”
　　“这是前殿，后妃无奉诏过不来。”太子从鼻孔笑了一声，很不以为然，“你别无事生非。”
　　涵玉在心里骂，你若一走，侧妃敢拦，谁敢拦那正室太子妃啊……
　　“若是……太子妃宣诏……奴才……”她支吾着。
　　“不会的，你现在没有任何的名号，她如何宣诏你？”太子答的到快。
　　“若是……”涵玉都快哭了。关上门有的是办法处置她这个连名号都没有的奴才，他怎么这么傻啊！她豁上去了，抬眼直直的望着太子，“奴才听说……娘娘对奴才的误会很深，明日怕是要……”她难过的垂下眼眸。她知道，这位主子最讨厌女人的哭闹……
　　太子慢慢的肃了脸色。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冷。
　　“奴才自己听的。”涵玉跪的直直，神情萧索。
　　“什么时候？”他句句逼问。
　　“约两个时辰前。”涵玉对答如流。
　　“听谁说的？”他问的越来越快。
　　“娘娘自己。”涵玉的心有些发冷。
　　人之常情啊，他在妻子和她之间，摆明了还是不肯相信她……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的分量？”太子挑了挑眉毛，慢慢的降低了语速。
　　“以奴污主，奴才死罪。”涵玉没什么表情。
　　“那你还说！”太子猛的拍着龙椅把手，扳指和木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横竖一死……奴才还是愿死在殿下手里。”涵玉的眼泪快忍不住了，在眼框打着转转。
　　太子半晌无语。良久，他起了身，踱到了窗前。
　　“看来，是本宫的不是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酷，“恃、宠、而、娇。你倒是无师自通！”
　　涵玉跪的直直，任由眼泪成串的滑落下来。
　　“你赌对了，本宫是不舍得杀你。”他回过了身，厉声说着，“本宫是有那么点喜欢你，但是！”他的话语如窗外的寒风，“本宫喜欢的是你的懂——事，是你与后宫那些嫔妃身上不一样的地方！”
　　“这些日子，除了没给你名分，本宫待你如何？”他眯着眼睛，“你若体会不出来，断不敢今日如此言语！”
　　涵玉不想哭，对这主子越哭越糟啊！可是眼泪实在收不住，她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又是心酸又是失望……她哭了个淅沥哗啦。
　　“你若是不想这样下去，本宫会找个时间，跟琳琅说……”太子有些厌恶的结束了谈话，挥袖离去了。
　　涵玉愣愣的坐在地上，头脑竟出乎意料的一片清凉。
　　太监们还是遵守以往的惯例，没有听传也不进来打扰她。
　　自己这是怎么了？涵玉不住的苦笑，居然会傻成这样……他是有点喜欢她，两人一直都是桃李不言，心照不宣，可，挑明了又如何？怎么可能到了那种程度呢？她摇头苦笑，自己竟想比照光武帝和阴贵人的故事……为了避免皇后郭圣通可能的迫害，光武帝每次离宫都会带着阴贵人，十月怀胎也不例外……她好糊涂啊，人家是少年夫妻，她是什么？她凭怎么和阴丽华相提并论呢？
　　太高看自己了……涵玉平复了起伏的气息。她对于他，只不过是一个新奇的玩物罢了。
　　“吴公公，”涵玉抹去了眼泪，留一个手捧奏折的坚毅背影给闻言而入的吴德远，“去将我的丫鬟敏儿叫过来。”
　　敏儿进来的时候，看见小姐正站在太子的龙案边上，目光炯炯。
　　“小姐……”敏儿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你过来，”涵玉招手，“看仔细我在干什么……”
　　在敏儿极度的惊恐中，涵玉将自己写好的一封书信封上盖上了太子的玉玺！
　　“看见了？”涵玉的声音很平静。
　　敏儿吓呆了，点头，又摇头。
　　“我可能活不过明日了。”涵玉恻然笑着，“若是，你拿着这信去告发我，我连今夜也活不了了……”
　　敏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敏儿从小就跟着您，得您不把敏儿当奴才……敏儿就是死，也不敢做对小姐不好的事啊！”
　　“我相信你。”涵玉幽幽的说着，“马上，拿着太子的这份‘谕旨’出宫，给我办三件事。”她低下了头，小声的嘱咐着。
　　敏儿越听心越惊，她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找……”
　　“没有用。”涵玉惨淡的笑着，“就算拼死救了一时，谁能保证，他有一天不会为付出的代价后悔呢？”
　　这话好熟啊……居然轮到自己说了……涵玉不由苦笑出了声。她操起案台上剪灯芯的金剪子，用手指从脑后绕出一缕青丝，触摸了许久，“嚓”的剪掉了！
　　敏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埋到幽时别苑。”涵玉用一红线将断发系紧，有些伤感，“办完事后你就不用再回来了……若是我还活着，就忘了这事；若是听说我死了，就去同心街告诉他，今生无缘，我们来世再见吧……”
　　“小姐……”敏儿呜咽的抱住了涵玉的腿，“连死你都不肯信一回陆大人吗……”
　　涵玉难过的流下了眼泪，她怎么不信，她早就相信他了……她一直相信他，哪怕在从枕底翻出那东西的瞬间过后，她的内心还是站在他那一方的……她只是不相信时间……不相信梦想一旦变成了现实，那真实的残酷……
　　“生不能，死能。”她咬牙说着，
　　“快去！”
　　涵玉一直在启泰殿待着，哪儿也没去。
　　冬月廿四日，冬至。
　　清早，太子着皇帝祭天五爪盘龙朝服在启泰殿接受东宫官员及前殿仆从的叩拜，气势宏伟的起驾前往太庙。
　　涵玉远远的立着，垂着眼公事般的磕头、唱诺。她心头暗想，不知，自己还见不见得到这位明君登基的那一天呢？她虔诚的在地上伏着，拜着，姿势没有丝毫的省减。
　　众人皆退下的时候，她挡住了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太监。
　　“薛公公啊。”她扶了扶髻鬟上的钗，声音很轻很轻。
　　那老太监古井般的眼神一瞬间闪过惊异的神采。
　　“无事不敲鬼府门，”涵玉微微动着嘴唇，“我马上需要这个……”
　　那老太监缓慢的弓下了身，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个绣囊，朝着涵玉的背影喊着，“姑娘，您的荷包掉了……”
　　涵玉在人群中转过身来，笑着接了过来，“谢谢。”
　　辰时正，许久不见的东宫大尚宫许婷来到了启泰殿。
　　涵玉坐在书案边，正专注的写着奏折条陈，心无旁骛。
　　“董姑娘。”许婷见涵玉就是不抬头，只得先出了声。
　　“呦！”涵玉赶紧站了起来，几步跑了出去，一个万福，“尚宫大人，属下该死，竟没看见……”
　　“是我没让他们惊动你。”许婷出奇的和蔼，“涵玉啊……”她笑着开了口，“尚服局新进了些缎子，马蓉说叫上你，咱仨一起去挑挑。”
　　涵玉闻言很是遗憾，“这怎么好呢……”她陪着笑，“太子殿下临行前下了严旨，我若在他回宫之前写不完这两日的奏折条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笑意越来越浓，“要不，明日成吗？”
　　许婷弯了弯嘴角，半晌无语。她注视着涵玉毫无破绽的笑脸，很轻的笑了一声，“也巧，娘娘也让我来宣你。”她抬头，将沉默转给了涵玉。
　　涵玉的笑容慢慢的收了起来。她与许婷对视着，“尚宫大人，你说，这可怎么好？”她一字一顿的缓慢说着，“两边都是主子，我该遵谁的旨呢？”
　　许婷也肃了脸色，“董姑娘，”她接住了涵玉略带挑衅的目光，“你是个聪明人。”她叹了口气，“既然心里什么都明白，还做什么无用功？”
　　涵玉笑了，“属下愚笨，听不懂大人所指。”她将头转向一旁，望着那如山的本章，“今日涵玉已下了决心，就算一天都不吃饭，也要把这些奏折都写好。”她笑着望回了许婷，“娘娘那里，还请许尚宫帮忙吧。”
　　许婷摇头，她向四下望了望，竟压低了声音，“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幻觉吗？她的目光竟闪烁着一瞬间的真诚！
　　涵玉呆了片刻，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终她还是抱歉的笑了，“属下只有辜负尚宫大人的美意了。”她朗声回着，施礼，“送尚宫大人。”
　　许婷摇头离去了。涵玉回了书案坐下，竟发现腿都有些颤抖了。
　　她拿起了笔，在砚台上滑着，滑着……直到自己的心绪稍稍的平静了下来。
　　该来的终会来的，她安慰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很像俗语中那条被逼急的狗——唯一不同的，那狗还有墙可跳博以逃生，自己呢，只能在临死前回头咬那凶手一口……
　　虽然狗跳不高，但濒临死亡前的最后一口也够人受的。
　　涵玉阴阴的笑了。
　　人真的有魂魄吗？
　　但愿吧……她真的想，看看身后那热闹的世界……


85.空里流霜不觉飞[VIP]

　　巳时初，启泰殿玉阶之下，终于落下了东宫女主，太子妃余琳琅的凤辇。
　　守殿的侍卫官林毅率众跪地接驾，山呼声中，殿内的涵玉将早已准备好的丸药藏进了戒指内侧的暗格。
　　许婷上前搀扶太子妃下辇，启泰殿的奴才们也都小跑了出来，按照品级主事跪的整整齐齐。
　　余妃没什么表情，她缓缓的环视着接驾的人群，慢慢走到了殿内宫女跪的那一处，“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轻。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没有那个她熟悉的脸庞。
　　她沉默了片刻，抬步向正殿迈去。
　　“娘娘！”侍卫官林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请留步！”
　　余妃冷笑着回了头，“殿下不在，本宫想在东宫里走走，怎么，需要林统领恩准吗？”
　　侍卫们纷纷低头躬身，大队的太监宫娥在太子妃身后踏上了启泰殿的玉阶金砖。
　　涵玉孤零零的跪在偏殿之中，一身浅素的棉制宫装，未施粉黛，不插珠翠。
　　“呵，”余妃笑了，“这怎么还跪着一个？”
　　许婷恭敬的答话，“回娘娘的话，董氏未有职名，尚无资格叩见凤颜。”
　　余妃在宫娥的服侍下，在太子的龙椅上坐好。
　　涵玉垂着眼眸，恭敬的跪着，甚至连眼梢都不去瞥一下那盛装的太子妃。
　　“把她头给抬起来。”余妃骄傲的声音很是慵懒，“让本宫好好瞧瞧是哪个董氏？”
　　有太监上前很不客气的将涵玉的脸扳了上来。
　　涵玉垂着眼眸，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正视这主子。
　　“哼，”一声冷笑自座上发出，“是你啊……”太子妃不屑的笑着，“怎么，前月大婚恩赏你连个名分也没得着吗？”
　　涵玉不语，心想，反正是要死的人了，随便你说，说够了就赶紧言归正传了吧。她不怕死，但对待会如何去死还是心存恐惧的，她打起了十二分的戒备，就怕那个余妃搞突然袭击，让她没机会去吃那丸药……
　　“许婷，”太子妃居然笑着开了口，“把本宫的赏赐拿给她瞧瞧。”
　　许婷将早已准备好的漆盒捧到了涵玉面前。涵玉松了口气，还好，应该不是毒酒就是砒霜，一是死的痛快点，二是，自己准备的丸药也能用上……
　　她恭敬的叩首谢恩，双手打开锁扣，漆盒里的东西缓缓的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咦！涵玉有些发愣，竟然是——
　　一本金光闪闪的册子！
　　“打开看看吧。”太子妃挑逗的声音像是在戏弄一只小狗。
　　涵玉疑惑的翻开了扉页，用自己那一目十行的功力快速扫着重点文字，“今奉安董氏淑德温恭……册封良媛……”她惊的变了脸色！
　　“用不着高兴成这样子吧……”太子妃笑的很得意，“这只是本宫的意思，还未得殿下首肯呢。”
　　涵玉有些发愣，这余妃此番兴师动众前来，竟不是来催命的？！还备了如此高的位份当厚礼……她不由摸了摸手中的戒指，坏了，若余妃真是没什么恶意，那自己昨夜让敏儿送出的信……
　　“怎么，还不谢恩？”余妃饶有兴趣的欣赏着涵玉的神情变化。
　　涵玉定了定神，不可能……不可能没有他意！这定是个陷阱！她笑着将那包金油黑漆木盒放下，恭敬的叩首回话，“奴才自知无功于宫闱，愧不敢受娘娘如此大恩。”
　　“呵呵……”余妃笑了出来，她自龙椅上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涵玉身前，“你倒是有知之明……好。”她点头，“本宫会让你觉得无愧的，来人。”
　　一太监走上前来。
　　涵玉抬眼一望，见他也捧着一盘子，心下疑惑万分。
　　“册封良媛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伺候殿下了，”余妃望着那托盘，笑的意味深长，“本宫给你的位份可不低啊……你要用什么来报答本宫呢？”她似自言自语。
　　涵玉心里一咯噔，果然，宴无好宴，这盘子上面的，该就是这余妃此行的主要目的了吧……
　　太监弓下了身子，涵玉渐渐看清了托盘上的东西，一只青瓷碗，一碗黑黄的水。
　　她突然觉得心跳加速……
　　这不会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吧！
　　“你把这药喝下，本宫就认了你。”余妃回龙椅坐下，“本宫也想开了，”她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哪个帝王没有宠妃爱妾，只是……”她坚定的望着涵玉，“本宫不能让人翻了天去。你，应该能明白。”
　　涵玉怔怔的望着她那隐夹幽怨哀伤的神色，有些愣神。
　　——“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许婷真诚的眼神浮现脑海。
　　——“你赌对了，本宫是不舍得杀你。本宫是有那么点喜欢你，”太子冷俊的面孔也飘了出来。
　　涵玉一个哆嗦，难道……难道太子跟余妃说了？！
　　不会的！她马上否定了，若是说了，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定定的望向了端坐正中的太子妃余琳琅，余妃的神情有些落寞，但眼神还是逼人的锐利。
　　涵玉心里一抖。错了，她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判断错了，余妃或许真的不是来要命的……
　　“不妨告诉你这是什么。”余琳琅以为她不知道碗里的内容，“这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药，只是，让你这一生干净些，别再有什么多余的牵挂。”她盯着涵玉，“如此，你让本宫安心，本宫也让你放心。”
　　涵玉在心里惨淡的笑了。晚了。
　　杀手收了弓弩，逃命的却已骑虎难下了。
　　涵玉觉得自己心底的邪恶在一丝一丝荡漾开来，余妃不会存什么好心的！现在立了誓保不准何时就会变卦！后宫之人若没有子嗣……她在拼命说服着自己，下手吧！一切退不回来了！
　　“舍不得？”余妃冷冷的笑着。
　　涵玉狠了狠心——这也不怪我……谁让你偏偏送这药来呢……毕竟你也是没存让我安好的心——她伏了伏身，行了大礼，头恭敬的一直磕到地上的金砖，“奴才甘愿喝药。”她的喉咙一动，“但是，”她淡淡的笑了，“娘娘之前的恩典，奴才恕难从命。”
　　余琳琅的表情由不屑转为了惊愕。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的瞧着涵玉。
　　“恩典之事，还请娘娘收回成命。”涵玉幽幽的说着，捧起了药碗却不入口，“奴才实在是无功，不敢腆颜持恩居此高位。”她慢慢拖延着时间等待药物的发作。
　　“六殿下到——”有太监高声报诺。
　　涵玉一惊，他还真来了？！这是她吩咐敏儿办的最后一件事，看来，昨夜的差事敏儿是全办到了啊……
　　太子妃也有些惊讶，她立起了身子，望着明振飞跨入了启泰殿偏殿门。
　　“太子妃嫂嫂，”他嬉笑着施礼，“您也在啊！”
　　余妃温婉的抬手示意，“六弟没陪太子祭天去？”她有些不喜这时有人来打扰。
　　“去了，”明振飞玩世不恭的打着哈哈，“冻死人了，还没开始我就回来了。”他走到了偏殿正中，“咦？”明振飞发现了跪着的涵玉，“你……她怎么了？”他回头问向了太子妃。
　　“六弟有什么事吗？”余妃保持着典雅端庄的姿态，将话题从涵玉身上移开，“大冷天的跑东宫来。”
　　明振飞瞅了眼涵玉，笑的很是开心，“三哥说等我府邸建好了就把这丫头送给我，我来要帐啊！”
　　涵玉身子一抖，觉得一股潮腥自喉咙涌了满口。她紧紧闭着嘴，没想到他还真来了……可那药丸已服下,这戏不演也不行了……
　　太子妃渐渐冷了脸，她刚想开口，却听涵玉“扑”的一声，喷了一大口血出来！
　　“啊！”余琳琅冷不丁被吓了个哆嗦，许婷赶紧上前将主子搀住。
　　“你怎么了？！”明振飞蹲下身去，扶住了涵玉摇摇欲倒的身体，他离的最近，连袍摆都溅上了点点红星。
　　“别管我。”涵玉望着他，轻轻的动着嘴皮。鲜血从她的口中不断的喷出，一些胆小的宫娥都开始侧身规避了。
　　余琳琅有些发愣，那药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啊！再说，她根本就没看到这董氏张口喝药！
　　“快传太医啊！”明振飞开始喊了。
　　许婷紧张的望向了太子妃，余琳琅的神情阴沉的异常厉害。
　　主子没有发话，太监宫娥没一个敢动的。
　　“好。”明振飞心里明白，他打横将涵玉抱起，“太子妃嫂嫂，她早晚是我的人，”他铁青着脸，“今儿我就带走了！替我向三哥谢恩了！”
　　涵玉心里一急，不能走，走了就白演了！还没等她挣扎着开口，太子妃余琳琅已移身展袖，拦在了明振飞的前面。
　　“六弟，”她礼节的笑着， “毕竟她现在还是我东宫的人，”余琳琅望向了在一旁站立的许婷，“本宫会叫大夫来看的……”
　　“不劳嫂嫂了，”明振飞竟回绝了，“告辞了！”
　　众目睽睽之下，涵玉被明振飞抱出了大殿，塞进了软轿，“快！回府！”明振飞朝小厮喊着。
　　“你放开我！”涵玉实在忍不住了，她气愤的喊了出来，“快停轿！”
　　明振飞目瞪口呆的望着瞬间又生龙活虎的涵玉。
　　“快停轿！”涵玉不管嘴角还流着血，飞快的打着轿箱，“停！！！”再跑就出东宫了！
　　“你……”明振飞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圈，“是人是鬼？”
　　“假死药！我若是不吃就真死了！”涵玉万般无奈低声吼了出来，“我求求您，六殿下，快停轿啊！”
　　明振飞这才吩咐停下了轿子，他望着一脸血迹的涵玉，半晌，竟哈哈笑出声来。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他狡猾的笑着，“不是你那丫头说的救命？”
　　“呃……”涵玉有些语塞，她两眼望着别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谁想到您真能来啊……我总得想些法子自保吧……”
　　“谁让你那丫头没说明白，”明振飞苦笑着叹气，“弄的爷出力不讨好……”
　　“不是……”涵玉想解释表达感恩，却觉得头晕的异常利害，不好，药效上来了……她一把抓住了明振飞伸来扶她的手臂，“六殿下……千万别让大夫把我的脉象……我睡上三个时辰就好……”
　　明振飞衣领上那条金黄的绣龙滚边成了涵玉脑海中最后一抹残像。
　　涵玉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她拿不准身在何处，也不知事态如何，只能悄悄的动着眼眸四处望着。
　　宫烛制式很是普通，算来不会是太子或太子妃的居所；再看那床栏，刻着四爪二角龙纹，只能推断这不是皇宫，是个皇子府邸……可这到底是东宫？还是明振飞新建的府邸？涵玉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提示答案。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可居然还是没人进来管她！万般无奈下，涵玉只得自己轻轻的支起了身子，走下了床。好在身体只是似虚脱一场般无力，还没有其他惨痛的反应，她苦笑着安慰自己，坤宁宫的药就是比旭王府的厉害……
　　涵玉迟疑的慢慢向外走着，诺大的宫殿，她所到之处竟是空无一人！这究竟是哪里？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究竟有没有大夫来给她把过脉？
　　她带着十二分的疑惑掀开通往外殿的棉帘，却冷不丁瞥见了两个明黄的身影！她似被烫住般缩回了手，闪身避在了红柱之后。天哪，竟是沉默的太子和太子妃！这好奇怪啊……涵玉好奇的掀开棉帘一角，偷偷的向外瞧着。
　　“就回你的祈兰殿去吧！也不用来见本宫讨什么旨意了！”太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没有，殿下……琳琅没想让她死……没有……”太子妃跪下了！
　　涵玉心下一沉，坏了……事情闹大了……她头大如斗，想赶紧偷偷溜回床上装死去，却不想脚下一绊，“咣铛！”一声，那半人高的大花瓶被推出帘外，倒地跌碎！
　　瞬间，正殿之上的两人都将目光瞪了过来……
　　涵玉似做梦般的尴尬施礼。又听着太子吩咐那余妃跪安。
　　“为什么？”那个冷酷的声音飘到了自己身边，口气的冰冷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不告诉本宫。”他很平静，但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他的怒火中烧……
　　涵玉只能装糊涂，毕竟她还不知道事情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
　　“回殿下的话，”涵玉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奴才……真的不知……殿下所言为何……”
　　“你不知？”他冷笑着，“不知你能拖延着不去喝那汤药？”
　　涵玉一惊，猛的抬起了头。
　　“你自己吃了什么？”他的话一句比一句令人心惊，“本宫不傻。琳琅那药虽狠，却绝不会让人吐血……”
　　涵玉瞬间有些停滞，她没有死，这居然成了最大的漏洞……
　　“你宁可冒这样的险也不肯告诉本宫吗？”他的脸色阴冷的可怕，“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到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孩子没了！”
　　涵玉心头一颤，太子竟朝那方面想了！坏了，定是有人探脉了！她百口莫辩，断然不敢说出真相！
　　“说出给你药的人。不管他是谁的人……”他的目光犀利如刀锋，“本宫已急诏寻刘景回来。一定要查个明白！谋害皇嗣,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涵玉一哆嗦，心里一阵慌乱，自己真是闹大了……这事情若是查起来……她岂不是会死的更惨……
　　“本宫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降罪于斯……”太子有些疲惫，“先是修容，后是你……”
　　涵玉的头脑咯噔一下，突然似被什么点亮了，对了！她怎么忘记了一个人呢，涵玉在心里放心的笑了，那人是不会让太子知道真相的，因为，那人也曾如此在东宫用过一回……

　　
86.犹解嫁东风——余琳琅番外（上）[VIP]

　　天僖二十年，那年我十五岁。
　　我至今都记得，那年六月的一个清晨，父亲兴冲冲的从府外回来。“胜了！胜了！”他很远就在喊着，我从未见他如此兴奋过，红光满面，意气奋发，两只手在兴奋的挥舞着，天啊，这是我那个尊为二等公，封号荣威大将军的父亲吗？
　　我在绿窗内疑惑的望着，吩咐婢女银环去打探个究竟。
　　随着银环回来的，还有一阵风般闯入的弟弟剑寒，“姐！不得了了！”他很小就被父亲带上战场，嗓门永远那么大，行动也粗鲁的很。
　　我皱着眉头，“剑寒，瞧你哪有个小公爷的样子……”
　　他嘿嘿的笑着，“姐，你知道吗？咱大周终于打胜仗了！”他的拳头挥的好高。
　　胜仗？我有些动容，这个从未在大周国使用过的词语，怪不得戎马一生的父亲兴奋激动以至失态，“哪位将军挂帅？”我赶紧问，“胜于何方？”
　　剑寒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开了讲，仿佛他亲临其境上阵杀敌般。我越听越惊讶，这场大周国史无前例胜利的统帅竟然是当朝太子！那个传闻中庸碌无为、优柔寡断还不识大体的太子！
　　剑寒后来的话我没记得住，我的心里被一个虚无的人影撩拨的利害，太子……太子……原来他竟是此般英姿神勇，睿智傲人……
　　银环后来体贴的问我，是不是房间的冰块放少了？我有些羞涩的笑了。
　　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是红红的，不过，不是因为白日阳光的灼热，而是千里之外那个似太阳般高贵耀眼的至尊男子。
　　七月初二，我记下了这个日子。
　　太子还朝。
　　我央求母亲，我也想和表姐她们一样，去龙门社定个位置，亲眼看看大周亘古未有龙兴气派。可是，母亲一口回绝了。
　　我的母亲是皇姑静敏公主的女儿，下人们都说她端庄大气，我却觉得她为人很是古板。她严肃的对我说，我是名门贵阀大家的千金，岂能和出身小户的表姐她们混为一谈，军队有什么好看的？还想去龙门社那种地方？简直是……我赶紧噤声肃颜，恢复了优雅贤淑的面像。母亲还在不厌其烦的教育着我，她不知道，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估计知道了，会更为恼怒吧……
　　太子明承乾，对我们全家来说不是个陌生的名字。
　　在母亲嘴中，他就是整个皇族恨铁不成钢的典范。尤其是他与皇后之间那场石破天惊的立妃大战，更是往来我家后院贵妇娇客的恒久话题。我没见过著名的霍妃，因为母亲这群人对她实施了集体的消极抵制；但我见过林太师的千金林若熙，只能用三个词来形容，惊艳、可惜、不解。胡相国的千金跟我说，像太子这样的男人叫情种，可惜生错了帝王家。她在说的时候神情很是奇怪，我现在才算明白，她的内心当时是在感慨——“为什么他钟情的那个人不是我……”
　　当初的我，受母亲偏见影响很深。明承乾，不就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就算现在是太子又如何？看看身后那圣眷甚深、英俊灵秀的五殿下，不是迟早取而代之的事吗？我还知道，父亲曾动过这五皇子明振天的主意，曾几次三番的邀请他来我们家赏菊、赏鹰、赏园，我笑了，真实的意图还不是来赏人？母亲为此没少和父亲争执，她认为五皇子生母庞妃出身过于难堪，她这样身份的人耻于与这种人结为姻亲。两人最后谁也说不过谁，只得将主动权给了当时才十三四岁的我。
　　说实话，明振天生的真好。他是我这辈子见过长的最漂亮的男人。可惜，我总觉得他少了点什么，不对，是和他在一起我少了点什么……外间有传闻，“宁为五王妾，不为天子妻。”我不甚苟同。我觉得他除了生的好，和我身边那些大家子弟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有些地方还比不过那些家世深远的名门子弟。也许，编造这样俗语的人都是小家小户或是奴婢仆从，他们没见识过真正的大家之风，枉然生叹尔。
　　我望着还在严肃说教的母亲，又想起一件事情来，那是天僖十九年的事了，皇后亲自去了王太傅家，想封他的小女暂为东宫良娣，说日后正位是迟早的事，那王家小女也颇似心动，却被太傅称病拒绝。太傅夫人后来跟我母亲说，宁可将自己女儿的脚打断，也不能让她去侍奉那个出身低微的霍妃。我清晰的记得母亲的表态，欣然，“可！”
　　我打了个哆嗦，不能跟她说……不能让她知道我也动了这份心思！
　　我娴静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唤银环将剑寒叫来。又不是华山一条路，我还有办法呢！巫泽一战，剑寒对太子崇拜的五体投地，他定会去看那王师凯旋……
　　七月初二。我如愿站到了龙门社高楼之上。远远的，我见到了盛装驾临的帝后，也见到了在脑海中揣摩了无数次的太子。他端坐马上，一身金色的铠甲映的我目眩神迷……那一天，我更是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妃，一身明黄朝服的霍妃。她恬淡而幽静，恭敬的立于皇后身侧，没有人和她言语，她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注视着她那意气风发的太子夫君。那一刻，我的心酸了一下。这感觉好奇怪，这是我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我突然想将她从那个位置推走，自己顶着凤冠霞帔取而代之……我赶紧回了神，不可能的，美丽如林若熙，不也是空留遗恨吗……
　　回府之后，我发现我的心似少了一块。我时常感觉寂寞、无聊、乏味。一切都让我开心不起来。我开始央求母亲带我去参加宫里的赏宴，尤其是能有太子出席的场合，都让我短暂的兴奋、欣喜。可是，盛宴总有结束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望着他拉着霍妃的手，那么高傲的从我身边经过，我的胸口，突然疼的非常利害。我病了。突然的病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母亲大哥都围在身边，母亲坐的最近，一张阴沉惨白的脸堵住了我想开口撒娇的全部念想。我疑惑注视着母亲，她却重重的叹了口气，挥袖而去。再望向父亲，父亲与大哥对视一眼，也摇头离去。我挣扎的起了身，他们这是怎么了！
　　银环悄悄的走上前来，“小姐……您在昏迷中……不停的喊着太子……”
　　从此，我的心思全家皆知。
　　我甚至在想，做个良娣就做个良娣吧……太子日后登基时再差也是个皇妃。那个霍妃不都说温良端厚吗，应该不会难为我的吧……
　　母亲只有一句话，她的女儿，就算嫁给平民，也不能为妾！
　　我也回了一句，除非我死，我活着就认准太子了……
　　我不吃药，每日静静的躺在床上。
　　一天，两天……
　　父亲终于开口了，再怕丢人就得死人了！给天子为妾，说出来也不是让名门蒙羞的事。不就是上头有个受宠的霍妃吗，帝王的宠爱最不靠谱，天天守在身边，早晚有他腻烦的时候；不耻正妻根基浅薄，反过来想，这也正是日后正位的优势啊，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现在进去，给皇后一个人情，他日还能没了好处……
　　一语点拨梦中人。
　　望着有气无力的我，母亲板着脸，终于退让了。
　　她亲自去了坤宁宫，据说是皇后亲自给送出殿门。
　　天僖二十一年，我十六岁了。
　　皇后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她的诚意。修容堕胎事件，她亲自驾临东宫将霍妃禁足。宫里的莫尚宫亲自登府向母亲描述了事件经过，母亲高傲的笑了，皇后是什么人，事情交代给她，放心。
　　万寿节一过，大事一桩接着一桩来了。首先是汝阳王事败战死了，再紧接着又有陇北河西地震；我只记得三月二十五日，那是太子上奏拍卖东宫集萃阁赈灾的日子。皇帝陛下朱笔批注，“太子贤，朕心甚慰。”我听父亲回府转述，开心异常。我让剑寒叫着他几个好友去捧场，将自己平日里存的银子都拿给了他，承乾……虽然你不知道，我也在偷偷为你出力了呢……
　　后来，我的事开始了一波三折，我耐心的在家等待皇后再传来什么好消息，却不想平地又冒出个比我还高贵的清平郡主。皇后竟将她接入了坤宁宫居住，一时间传言甚嚣尘上。
　　我着了急，催促着母亲进宫去问个究竟。很晚，母亲才回来，脸色没有任何的喜气。
　　我的心沉的利害，看着她拉着父亲走进了密室。
　　后来，宫里颁了旨意，太子娶了两个侧妃；那个五殿下也成亲了。我关心的清平郡主终于跟太子没有任何关系了，皇后收她为义女，赐她在秋闱后凤台选婿。
　　父亲不似以往那般悠闲了，他开始整月不着家，不知在忙些什么。母亲也瞬间对我疏远了不少，她居然请了七个姆姆来教导我宫廷礼仪。我不知他们从密室出来后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知道，一切征兆都在向我表明——我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其实，我的心中藏着太多的疑惑。父母如此如临大敌，怕不只是让我做良娣那么简单的吧？可是，若是想取而代之，太子那关……能过的去吗？我咬着嘴唇，林太师也是三公之一，林若熙比我生的还美……皇后也是鼎立支持，当年，不也是空空的结果吗？我比那林若熙，没有任何优势啊……可是，若是只做良娣，我受这罪做什么呀？终于，在被七个姆姆折磨完后，我受不了了，精疲力竭的找到母亲抱怨。
　　母亲高傲的抬着头颅，“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可不是只有风光的，你得付出代价。”
　　“又不是太子妃，”我轻声嘟囔着，“学这些有什么用……”
　　母亲直直的盯着我，那目光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的女儿，不会给人做妾。”她冷冷的说着，字字掷地有声。
　　我呆了，片刻，只当她是面子上过不去，说话赌气。想太子当年就如此，现在羽翼丰满，更不会理会外界的压力了吧……
　　老天很快，跟我开了个玩笑。
　　他送了我份无以伦比的大礼——东宫太子妃，薨。
　　事先毫无预像，她好端端，怎么突然就死了呢？！我听着银环上下不接下气的报喜，头脑一片空白。我狠狠的向条案上摔着手臂，该不是日有所思梦魇了吧！不！居然好痛！好痛！！
　　我吸着气握着生疼的手，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
　　八月，皇后在东宫开了赏宴。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各家都费尽心机将未嫁的千金送入东宫，听说，连王太傅的小女都在赏宴上露面了，还献了一曲百鸟朝凤。
　　我不似以往那般着急了。现在才想起经营，晚了。
　　雪中送碳和锦上添花，虽然形式都一样，但本质却是天壤之别。
　　赏宴的最后一天，宫里的莫尚宫又光临了荣威将军府。
　　“皇后娘娘让下官亲自接小姐去参加赏宴。”她对着母亲和我施礼，笑的很恭敬。
　　我很开心，终于可以正式的觐见太子殿下了，我该穿什么样的华服去呢，梳什么样的发式呢……
　　“不去。”母亲面无表情的品着茶，一口拒绝。
　　我惊呆了，望着母亲，看着莫尚宫尴尬的赔着笑，“夫人……您……”
　　“琳琅不需去。”母亲严肃的盯着莫尚宫，“就说是我说的。”
　　莫尚宫无功而返，母亲瞅了眼我，“将来要做皇后的人，还是那么的沉不住气。”
　　我有些语塞，她如此向皇家示威，万一……
　　“放心，”母亲似读懂了我的心思，“是你的，跑不了。”
　　她眼望着窗外，话语很轻，“你过去是要做正妃的，和她们一般争妍斗艳，岂不是失了身份……为娘有数的，放心……”
　　九月初二日，皇宫、东宫正式下聘，二等公，荣威大将军余积岳的小女儿，余琳琅，德容兼备，备位太子正妃，大婚日定在九月廿八。
　　父亲和母亲没有丝毫的惊喜和激动，有的只是大家之长的淡定、从容。我接了诏书和金牌，欣喜之余，心里竟突然有些忐忑。
　　这份诏书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未知的东西……
　　聘书一下，荣威将军府一时间成了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府邸。
　　每日从卯时到酉时，府邸的朱漆大门自打开就无法关上，来往的达官贵人、诰命名媛、仆从杂役让它彻底形同虚设，父亲无奈之下，只得吩咐管家，不必关门了，就这么敞着吧。
　　看着昔日的闺中蜜友一个个神情复杂，百态皆现，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最极致的满足。我无法出门，便让银环带着些伶俐心腹小厮上市面打探下大家对太子大婚的议论，我不满足于名门贵阀的赞誉，我还想听我未来的臣民，他们有如何的反响……
　　前几日，银环他们带来的消息让我很是沉醉欢欣，民间喜气洋洋，连流光街上卖泥人的小贩都感激我们的这场大婚，他捏的龙凤呈祥和凤冠霞帔的宫装美人很是抢手，言语中自是盛赞美誉。
　　一切都很美好，很美好。直到九月十七日。
　　那一刻也许我永生也忘却不得。午后的阳光温暖的洒进正堂，我正在十数名宫娥姆姆的陪伴下试那件属于太子妃的大婚凤服。银环，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我很吃惊，平素很稳重的她，怎会如此失态……她望着一堂的宫人，为难的垂下了头。
　　我昂着头，端着练习了百数次的口气，“你们先退下……我有话跟银环说。”我忍了忍，还是没将那个无数次停留在嘴边的“本宫”释放出来，快了，还有十天……
　　“小姐……”银环的表情很是难过，她告诉了我一个类似于惊天霹雳般的消息，就在我们大婚的前十天，太子竟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的一个宠姬在宫外设立了别苑！
　　我呆了，不是太子只宠爱霍妃一人吗？在如此敏感的关口做这样的举动，也太不给我这个新太子妃面子了吧……
　　我马上吩咐身居大理寺左少卿的大哥去打听消息的真伪，大哥走了一圈，带来的消息让我越听心越凉，银环带回的传言居然是真的，真有那么一个女人！还是罪臣之后，太子竟为了她专程跟大理寺卿下了口谕，查抄之事暂缓！
　　——“像太子这样的男人叫情种，可惜生错了帝王家。”胡相国千金的话适时的映入脑海。
　　我的指甲深深的镶入食指的皮肉之中，不行，我绝对不能允许再有一个霍妃出现……我的夫君，他怎么可以爱别人……
　　第二日，我支开了大哥，甚至都没带银环，只叫上了甘愿为我两肋插刀的小弟剑寒，再叫上两个嘴紧的会功夫侍卫护驾，匆匆换了装，就直奔那别苑而去。
　　当时，我真是被嫉妒、好奇、不甘和气愤给冲昏了头脑，跟本就没去用心的揣摩，这流言为何会如此精准的传到我的耳中，甚至连处于何街道何位置都清清楚楚……
　　多么明显啊，我被人利用了。
　　传闻中的金屋藏娇之处很快就找到了，剑寒一直是被父亲训练当先锋官的，这下，可是派上了用场。
　　那所别苑的规模不小，且五脏俱全。我无心听他们之间的唇枪舌战，紧张的盯着内堂的大门，这里面，会出来一个如何模样的华服女子呢……
　　很显然，别苑的护卫们并不想让那个女人露面。我真是傻，如此不正说明了太子的态度吗！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那种情况呢？！可惜，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去细想，我一心就想看到那个女人，那个我夫君在大婚前向天下高调示宠的女人……
　　终于，在剑寒凌厉的身手试探下，我见到了她。
　　一身素服，不施铅华。
　　我愣了，剑寒也有些疑惑。
　　她太平凡了。我指的是在我想象的后宫红颜之中。
　　——“大家说是，就是。但我自己不这么认为。”她还在苦笑？！
　　很长时间，我和剑寒都拿不准这人是真还是假……
　　——“小爷，您是六扇门？还是锦衣卫？查户啊？”她竟把一向伶牙俐齿的剑寒给噎着了。
　　我忍不住向他打了个手势，问下去！却不想回眸正对上她那敏锐的眼神。她在打量我！我赶紧将头低下。所幸，剑寒反映不慢，他将她的注意力很快吸引走了，才使得我得以抬头观察于她。
　　她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女人。奉安董氏。
　　我忍不住从上到下仔细端量她，她很瘦，似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且面无血色，像刚生了一场大病，真难想象！我那夫君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
　　剑寒也是同感，一向嘴上不饶人的他出言讥讽，“不过如此……一把骨头、病秧秧的……活不了多久了吧。”
　　她身边的侍女都有些按捺不住，她却能绽出笑来，“这位小爷，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女子已知无不言，您也该告之尊姓大名了吧。”她居然还想套我们的底细！
　　剑寒的反映不错，他猜到了我心头的疑惑，貌无国色尚能固宠，怕是另有过人之处吧？他也真有主意，居然出了个七步诗给她。
　　她并不上钩，还故意装着若无其事。可惜，她遇上了剑寒，剑寒从小就被父亲丢在死人堆里，凶狠起来，狼都不敢接近他……
　　她就范了。心软就好，不是个难对付的人，我暗自想着。
　　剑寒用一颗败柳为题，损讽之意流露无异。
　　我望着她面色惨白一步一步的走着，瘦弱的身躯似寒风中萧瑟的柳枝。
　　“弱质垂枯黄，东风本自狂。春去情也去，天地有清霜。”天啊，她居然做成了七步诗！！
　　我愣愣的盯着她，那句“春去情也去，”我竟在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淡淡的忧伤！当时的我不明真相，只是奇怪她在忧伤什么？我的夫君那么宠爱她！她还幽怨什么！
　　剑寒没有理由再闹下去了，我们灰溜溜的离去了。
　　没想到，让我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别苑门口竟突然出现了大队的东宫侍卫！为首的，居然是冯国公的孙子，名噪一时的探花郎，冯严！
　　太子居然如此的兴师动众，只为了保护这个女人……我更加坚定了自己错误的判断，我嫉妒的快疯掉了……
　　年少无知的人啊，我丝毫没有考虑此行会给日后带来多大的隐患，等我意识到的那一天，却已无法再去弥补了。
　　九月二十八日。我成了大周的新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红烛之下，我终于见到了我的丈夫，我魂牵梦绕的大周储君，当朝太子，明承乾。
　　他温柔的对我笑着，连亲密的举动都是温柔的，我像一朵被呵护在手心的花，满心陶醉，柔情依依……
　　清晨觐见典礼上，我没有看见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却让我多少有些失落。
　　女官和太监宫娥们都说，太子很宠爱我，很宠爱我，连司礼监的记录上都大半是我的名号。我却觉得，他对我，少了点什么……
　　而那个女人，似平空消失了。
　　在我大婚十天后，弟弟剑寒气冲冲的来到了祈兰殿，他说他在龙门社见到了那个女人看祭孔大典。太子居然允许她去看别的男人？！还派了深藏不露的高手暗中保护她？！我的心酸的非常利害，我突然想到了冯严，吩咐心腹去盯紧了他，一定会有那个女人的消息的……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回了祈兰殿，那个女人被冯严带了回来，就安置在启泰殿。我有些恨意，为什么非得是启泰殿？难道不是为了防我吗？！再打探下去，我的心越来越凉了，这个女人居然一直就在东宫，从司筵做到代尚仪，我的大婚居然是她做的后宫司仪！！我出离愤怒了！她就在我身边！而他就是不让我见到她！
　　当晚，我等了许久，也没听报他从前殿离开，我试探的派人去劝他保重龙体早些休息，却被他给温柔的回绝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事。一定有。
　　我派银环穿上小宫女的服饰和一个心腹小太监偷偷的到前殿探听虚实，我下了严旨，不许隐瞒，否则我要他们的命！
　　银环满脸通红的回来了，那个小太监更是猥琐的利害。
　　他细声细气的唾骂着那个女人如何的□，说她的叫声很是下贱，说她勾引的太子有些暴燥，说他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行事，说她……
　　我的脸色越来越青，我终于知道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了——承乾对我，太温柔，太过温柔了。
　　他在和我亲密时都温柔如水，我心里酸的利害，他在应付我……他根本没将我当成他的女人……他宁可和那个女人云雨的如此忘情，也不肯在我面前泄露一点的情绪变化。
　　“咔，”什么东西断了，我的手指好痛……我背过身去，恨恨的流下了眼泪。
　　这个女人，不能再留了。

　　
87.犹解嫁东风——余琳琅番外（下）[VIP]

　　我生平第一次起了杀意，这阴暗的感觉令我自己都感到恐怖。难道进了宫闱，我也和史书中那些后宫主位一般心狠手辣了吗？
　　不……我在跟自己说，还是，再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吧。
　　承乾隔几日都要临幸祈兰殿，我选了他心情不错的时候，跟他撒娇抱怨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让他别学什么“相敬如宾”那般对我，我不想当宾客……我想让他对我敞开心扉，有什么闷事都说来我听听，我想和他有共同的话题，我想真心帮他，就算能力达不到，倾听一下总可以分忧啊……
　　他瞅着我，眼神中竟慢慢的褪了热度。
　　“你……想干政吗？”他的话语很柔和，却让我打了个寒战。
　　“殿下……”我猛然意识到语意犯了大忌，可是，我的本意不是这样啊！我着急的想分辨。
　　“不是说了吗，”他脸色不变，“叫我承乾。”
　　“承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都快哭了。
　　“好了。我知道。”他和颜悦色的抚着我的肩膀，“哦，差点忘了……”他皱着眉头，“户部有急奏，我得去下前殿……”
　　宫烛簇拥中，他明黄的身影似一抹弯月消失在重重黑暗宫阙之中。
　　夜深了，小成子来报，承乾竟因为那个女人的求情而免了户部侍郎的死罪。
　　“后宫不得干政……”我低声嘀咕着，几欲抓狂。
　　第二夜的密报让我彻底坚定了除掉那个女人的信念。承乾又宠幸她了，而且，还对她说那么淫贱的话语……我面无表情的听着禀报，心在一滴一滴的滴血。
　　承乾居然放纵成那个样子……我嫉妒的快要疯掉了。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这里，他处心积虑的竟全在为那个女人设想，他不同我交流，却将他最真实放松的一面留给了她，他不许我干政，却宠溺的任由她的喜好左右朝务；太过分了……这也由不得我狠心了，我有些释然。
　　我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要除去一个奴才还不是易如反掌，就算她缩在前殿又如何？承乾还能护的了她一生？冬至的前一天，我让小成子寻机去她那传太子口谕，故意将时辰提前，只要将她弄到景泷殿，就是我的天下了。没想到，她的命还真好，等我到时，她已经走了。不过没关系，我见到了张德安，看他那副水米不进的样子，我就知道他的意图所在，承乾……若不是他，谁能指使的动这位紫衣大总管来没事献殷勤？真关心她啊，我的醋意犯的厉害。哼，你越是护她，我越要除她！我威胁张德安，他那点秘密我知道。我还告诉他，冬至承乾祭天，明日就是那女人明年的忌日……
　　我咬牙回了祈兰殿，只要能除掉她，解我心头之恨，就算承乾事后生气也不怕！我什么也不顾了，只要理由找的得当，他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奴才跟我翻脸……毕竟，母亲说过，我可不是霍槿兰那样的太子妃，我身后，有他不得不顾忌的力量。
　　我对着铜镜，想了一个晚上。先如何？后如何？事后如何？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手要人的命，难免有些患得患失……外面的月光好亮啊，加了貂裘披风，我缓缓走出殿外。冰冷的空气让我的头脑瞬间清凉了不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笑了，偷凤玺？行厌胜？历代皇后给了我充分的挑选余地……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话，后宫，最见不得的就是心软。既然早晚要如此，就从明天开始吧。
　　“娘娘，快回宫吧，小心凤体……”银环开口了。
　　明日冬至，承乾需斋戒沐浴，是不会来我这里了。我微微点了点头，移步回转。
　　“太子殿下到——”一声急促的报号声在静夜里突然响了起来！我惊讶的回头，望见宫门外正立着有些愣神的太子，和一脸谄笑的张德安。
　　我赶紧迎了上去，施礼。“这么晚了，殿下您也不多带几个人……”我有些惊喜。
　　“哦，”太子的笑有些奇怪，似梦游刚醒般，“走到这儿了……看看你睡没睡……”
　　我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吩咐殿里宫娥太监们小心接驾，他是怎么了？看样子有心事啊……
　　我将他扶到了正座之上，银环又上姜汤又上了宵夜。殿里的仆从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在伺候完太子暖脚之后，都识相的退下了。
　　“琳琅，”他闭上了眼睛，“我觉得好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态……
　　我整个人几乎激动的呆在当场，他……他在跟我说什么？！
　　我颤抖着绕到他的身后，伸出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揉着。
　　他即刻制止了。
　　“琳琅，”他握着我的手，睁开了眼睛，“你不消做这些……”他的声音很平淡，在寂静的夜里却字字振聋发聩——
　　“你是要做皇后的人，知道吗？”
　　这句话，我在这几个月内听过无数人私下说过，无数次。
　　可是天啊，他，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居然也如此讲了！这瞬间让我兴奋的有些眩晕。
　　我感觉我浑身都在轻微的抖动着，我的手、我的脸突然烫的吓人……我想跪下谢恩，腿却是僵硬的不听使唤；我想张口，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他淡笑着拉过了我的身体，“皇后者，”他的话语缓慢、认真，“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愣了。
　　他就那么云淡风轻、清澈无尘的注视着我，直到最后，整个表情淡做一缕浅浅的微笑。
　　“夜深了，快休息吧。”他拍着我的肩膀，站起了身，“我明日还得代父皇祭天，宫里……就交给你了。”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银环叫了我三遍才回过神来。
　　全殿的奴才们全部给我跪下讨赏。毕竟，我不是原配的太子妃，又无子嗣傍身……皇后之位与我，毕竟不是理所当然的顺势之物……
　　我强挤了一丝笑出来。他们都低着头叩首，没人看见。
　　若是看见了，该怎么传呢……太子妃是乐痴了吧，笑比哭都难看……
　　这一夜，我失眠了。——“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反复嘀咕着。
　　清晨，我下了决心。
　　我吩咐许婷起草册封诏书，又吩咐银环去准备了花红断续汤。
　　他居然能为她来深夜示恩，谁知道将来还会为了她如何……我望着那一碗黑黄的药水，强行压抑着心头的酸涩。为了皇后之位，我可以忍，我可以退，我可以留着她的命，但是，我不能让她越境，一辈子也休想……
　　“娘娘，是册封为承徽吗？”许婷在落笔前再确认一下。
　　我猛的回了神，“不。”我瞬间改了主意，“良媛。”
　　许婷有些惊异的望着我，东宫太子妃之下，分别为良娣、良媛、承徽、修容、昭训、奉仪。眼见着高良娣不得宠，张良媛又空有国色，太子即位之后，后宫还不知是什么格局呢……
　　我冷蔑的笑了笑，就算我不封，他迟早也会赏，如此一个卖好的机会，为何不大度点做了呢？再说，看她那样子，也不是个多事有心计的人……后宫早晚会有人独领宠爱的，树这样一个对手总好过一个又有背景又有心计的大家闺秀吧……
　　“就让她做一辈子宠妃吧……”我拿起了凤玺，端正的按在诏书之上，“本宫帮她……”
　　一切就绪后，我吩咐许婷去请她。
　　其实，对于用不用那碗汤，我着实犹豫过……承乾的子嗣单薄，我作为正妻却行此手段……可是，当许婷回报董氏居然托言太子之命而不来奉诏时，我的怒火瞬间就发作了，我如此退让，她一个奴才，居然敢公然挑衅我的尊严……
　　接下来的事，我仿佛做了一个梦。
　　我第一次踏入了后妃的禁区，启泰殿。第二次见到了那个不施粉黛的董氏。我打量着她，心里难免五味俱杂，怪不得坊间传太子的口味甚怪，先是那个貌不惊人的霍妃，再是这个一把骨头的董氏……我在心里悲叹一声，承乾他到底喜欢什么啊……
　　等事情过了好多年，我才慢慢琢磨过来，这个董氏，真不是我当时该动的人……
　　她有礼有节的跪着，不卑不亢的答着，若有所思的笑着……还有那讨厌的六皇子，他居然不去祭天，也跑来凑热闹……我对一切都傻傻的不查，直到她口中喷出了鲜血！
　　我惊呆了！那药，那药不会有这样后果的！一个可怕的念头零丁冒了出来——
　　我莫非是，中了谁的圈套了！
　　难道是哪个主位探知我要下手，提前给她喂上了毒药？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满脑子都是传言中后宫争斗的阴险恐惧和承乾回宫后的冷酷表情。
　　明振飞居然说太子将董氏赏赐给他了！这话让我一时有些恍惚，我没有拦住他，任由他的身影快步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不对！我冷静了下来，明振飞的话有多可信？！他和承乾从小交好，谁知是否是故意来保护她的！若是让他带了出去，再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横加上什么事端，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封门！”我反应了过来，冲着奴才们大喊着。
　　事情果然不那么简单。
　　那个明振飞明显是知道内情，他挡在前面，死活不让东宫接手董氏。他毕竟是一个皇子，奴才们畏缩的不敢上前，我气的牙齿直咬，恨不得将他的脑袋砍下来……他就拦在轿前和我针锋相对的抗衡着，甚至连我请来的大夫都不让上前探脉！我越发觉得此中必有蹊跷，却识不破它，无计可施。
　　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了申时。有报太子回宫。我的心突然沉了下来，他必定会先去启泰殿的，那些奴才们会怎么答复他的问询呢……
　　没有多久，太子的仪仗就摆来了甬道。我施礼接驾，却心虚的不敢看他的表情。那个嚣张的明振飞也一下子老实了不少，场面顿时冷静了下来。
　　董氏被人从轿子里抬了出来，送到了临近的含光宫。她的面色惨白，像是死去很久了……
　　承乾面无表情的叫来了大夫，张德安解释说名医刘景云游去了，奉诏把脉的是他的徒弟。那个明振飞还想开口阻拦什么，承乾只扫了他一眼，他便知趣的闭嘴不言了。
　　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内间在大殿等候着。
　　大夫很快出来了，他只在承乾耳边附言几句。
　　承乾的脸色瞬间变了颜色！他惊异的瞪着那人，那人面色暗淡的默默点了点头。
　　难道她死了……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很不祥的预感，我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要玩什么花样……
　　承乾冷着脸将所有人都屏退了，包括那个极不甘心的明振飞。明振飞走时竟担心的向内望了一眼，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哥俩好象不是一条心的……我有些后悔，早知那时，就应该让老六将她带走……
　　转眼间，殿里就剩下了承乾和我。
　　“好，你做的真好。”他冷笑着盯着我，一双黑色的眼眸闪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怖光芒……
　　我有些忐忑，我不知那大夫说了些什么。我想解释，我根本不是下毒来的！
　　“既然你无视本宫的话。”他咬着牙微微的点着头，“就回你的祈兰殿去吧！也不用来见本宫讨什么旨意了！”他居然将我禁足！
　　“我没有，殿下……”我跪到了地上，伸手抓住了他的袍摆，“琳琅没想让她死……没有……”
　　“咣铛！”有花瓶被碰碎的声音，居然还有人敢抗旨不退……我惊异的扭头一望，一个雪白的人影站在那里，竟是董氏！她没死！我有些呆滞，她既然没死，承乾为何如此待我？！难道说，他不顾忌我父亲手中的兵权了吗？！
　　第二日的事情令我更加的恐怖……
　　皇后召见董氏！还下旨留在了宫中！
　　更可怕的是，父亲居然在第二日早朝时称病辞去了采南的帅印！
　　我在祈兰殿差点没晕过去，这个愚蠢的挑衅举动让承乾对我的态度彻底跌落到了冰点，小成子偷偷来报，从未见太子如此愤怒，在启泰殿将砚台玉镇全部砸碎了……
　　谁？究竟是谁？！是谁在背后一步一步的算计与我！好毒的心计！
　　父亲绝不是那样冲动的人，大婚前夜他还一再的告诫我，君君臣臣，天理伦常。就算他现在手握重兵，我也万不可有半分胁迫之心，如今的太子承乾颇有汉武之风，那陈皇后的下场足以为戒……
　　这绝不会是父亲的本意！我着了急，差银环借机专程回府打探消息，银环却回报老爷闭口不言！我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再差她回去拜见母亲。很晚，银环才苦着脸回来，“老爷说可能中计了……”
　　我无力的瘫坐在凤椅之上，听她将经过讲了个明白。
　　就在承乾示恩的那天夜里，一名婢女，穿着东宫制式的衣裳，夤夜敲开了荣威将军府的大门。她拿着太子的手谕，吩咐父亲看完后当面销毁……手谕的内容是：冬月廿五日早朝辞帅印，卿毋多言。
　　父亲虽然疑惑，也不敢不遵从。天家的心思，从来就是难以琢磨，他只能按手谕的吩咐去办！
　　事到如今，让人恼火。就算是有人矫诏，我们家也无处可说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好缜密的心思！我的心冰冰凉的……怪不的传闻说后宫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还没开始出手，就有人偷偷将刀架到我的脖子上了……
　　后来的后来，父亲终于靠他血染的忠诚换回了承乾的信任。我们余氏一族，付出了万分惨烈的代价……
　　我踏着父亲、大哥和数万忠于父亲将士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了九重宫阙最高层。
　　“皇后，”他握着我冰冷的手，意得志满，“来看，朕之天下！”
　　我挤了个笑出来，视线却彻底模糊了……
　　自此，他称“朕”，我称“哀家”。
　　“哀家”，悲哀的“哀”，灭家的“家”。
　　我极力保持着母仪天下的微笑姿态，心里却忍不住去想我那父亲和大哥……老天啊，若是一切可以重来，我不要这个皇后之位，我只要我的父亲，我的大哥……
　　从此，我意志消沉。父亲被追封为镇国公，大哥的嫡子世袭罔替。我们余家剩下了一门病残妇幼……外戚之祸，在承乾之朝，语焉不存。
　　母亲似老了很多，她只是让银环跟我说，好好做皇后吧，别辜负了父亲和大哥的在天之灵。
　　玄武元年，我禀报太后，亲下懿旨广选采女，添备后宫。母后很平静的注视着我，半晌才语，“皇后贤德。”承乾听过，却未有表示。他对我，还似当年般，相、敬、如、宾。只是，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这中间有着多么宽的鸿沟……父亲用生命为这道沟铺上了遮掩的黄土，只是，黄土下面的暗流，帝王之心移，却是铁打一般的事实了。
　　我恭顺的做一个正妻该做的所有事情，也打消不了他心底的猜疑和提防。
　　后宫凡有嫔妃有孕，承乾必有明旨，皇后凤体欠安，不必费心打理。别处送去的膳食，必须御医验过有无红花，坤宁宫尤甚。
　　我不得不再次回忆起那个女人，那个令我不得君亲的可恶女人……自那日母后将她召走后，我竟再也没见过她。对了，承乾都登基数月了，后宫封赏怎么还没有她的踪影？她到哪里去了？难道从人间消失了吗？我难以掩饰心头的疑惑，偷偷的将小成子传来问话。
　　小成子苦着脸，再三哀求我千万不要将他的话传出去。我立了誓，他才慢吞吞的支吾道来。
　　“先帝驾崩前夜，皇上在坤宁宫见过她……”他语出惊人。
　　我心头一酸，大事之前，承乾居然还有那份心思……
　　“奴才不知是为什么，先帝爷竟在临终前下了圣旨，将她赐给六王爷为妻，还要即刻赶往封地……”
　　我瞬间变了脸色！倒不是因为先帝奇怪的态度，而是这道圣旨——我压根就没有听说过！那个六王爷明振飞，至今还被不加避讳的变相关在皇宫大内，难道，除了先帝留下的那个秘密，还有什么别的因素混杂其中吗？！
　　“后来呢？”我着急的追问。
　　“后来，奴才就不太清楚了，”小成子低声嘀咕着，“只知道是皇上亲自下的严旨，对她杀无赦……”
　　我震惊万分，“什么？”承乾居然对那个女人下了如此的旨意！“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一开始皇上并没这意思，”小成子解释着， “只是她不知用了什么本事，居然带着旭王妃和月容公主逃过了京城及河北、西北两个大营，直奔月氏去了……皇上很是恼怒，才出此语……听说，她死的很惨，连尸首都拼凑不全了……”
　　我忍不住皱了眉头，怪不得……怪不得她没了音讯。只是，承乾如此宠她，她居然还能和承乾对着做！难道，她本就是旭王或是谁安插在母后和承乾身边的暗棋？我不仅苦笑了出来，早知如此，当初我何必费劲心机的去灭她呢……
　　后宫的事很多，我做皇后的热情却已不大。尚宫局奏请我恩赏采女，我也是敷衍一番。留给承乾自己决定吧，面对着这一群眼睛闪着别样光芒的年轻女子，我的心头还是酸酸的……
　　一天夜里，宫女来报，竟是惠太妃来找我。
　　她有些絮叨的坐在那里，抱怨着老六的不懂事。我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恩宠，乐得耐心听着。
　　谁都知道，这宫里是承乾一人的天下，惠太妃不敢去求太后，怕皇上疑心她抬人压他，她只得来求我，让我寻机跟承乾说一声，就从这届采女中给老六找个妃子吧，也不求什么国色天香，只是赶紧让老六有了王妃，成亲了，也就定性了……否则，这老六的年纪不小了，老是呆在皇宫里，和一群年轻的嫂嫂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
　　我插话了，“振飞的意思呢？”
　　“他哪有什么意思，说是个女人就行，就让我做主了。”惠太妃笑的很有一丝得意。
　　我淡淡的笑了，那个女人若是泉下有知，心是否该凉了大半了……
　　“好。”我爽快的答应了，这是见承乾面、套承乾话的好机会啊。
　　第二日晚饭后，我问过司礼监，得知承乾未招幸嫔妃，还在永和正殿勤政。我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此行不会让他疑心什么……
　　通报完毕，张德安自内笑着来给我磕头，“皇上请娘娘进去。”他恭敬的立到一旁。
　　我稳定了心绪，第一次踏入了这座皇宫大内唯一一处我不得擅进的宫殿。
　　一进门，我有些恍惚。好熟悉的感觉……
　　张德安悄悄的递上话来，“皇上节俭……将东宫的摆件大都移了过来……”
　　再往前行，伴随着太监那声尖亮的“皇后娘娘驾到！”我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我的夫君，大周天子明承乾。
　　当我施礼完毕，“奴才叩见皇后娘娘！”竟有一清脆的声音自我身后发出。我惊异的回头，只见一十六七岁的清瘦少女跪在金砖之上，穿着打扮怡然又是一个董氏！
　　“起来吧，”我轻声说着，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她直起了身子，恭敬冲我笑着，她比董氏略丰满些，也更漂亮，只是，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功利和热烈……我的心忽的一下踏空了，难道承乾他……
　　“皇后怎么想起过来了？”承乾看我愣神，温和的问话了。
　　我赶紧整了心绪，将惠太妃托我的事委婉的说了出来。
　　“哼……”很长时间，他才发了声，嘴角居然还在冷冷的笑着。“有中意的人吗？”他竟问了这么一句。
　　我有些语塞，“太妃未说，说是请皇上您的旨意，随便在……”
　　“皇后看着办吧。”他很快失了兴趣，眼睛都没抬，随手将一份奏折丢到了一旁。
　　得到恩准后，惠太妃选定了人选。听说竟是青州知府的女儿，天啊，她也真是的。宫里都忌讳青州来人，我也不例外。我摆了摆手，既然明振飞要如此韬光养晦向承乾示弱，就成全了他吧。
　　很快，他们并没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就在荒废许久的府邸成亲了。明振飞很有自知之明，他毕竟是一个被软禁中的囚犯。只是礼成的第二日，作为承乾外先帝留下的唯一骨血，他需携新妇向帝后行过家礼。
　　远远的，我望着明振飞领着他盛妆的新娘笑容满面的进得大殿。
　　我在高处苦笑，男人，不过如此，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他还不如承乾呢，至少承乾心里还有悔意，还在用那种方式来怀念她……
　　可随着二人越来越近，我竟突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他们二人竟是一直牵着手，直到跪到了玉阶之下。“臣，臣媳叩见皇上万岁，皇后千岁！”他们恭敬的行了国礼。
　　这感觉，不像是初识的新婚夫妇，却像是相识了许久的亲密恋人！
　　我偷偷的瞥着右侧的承乾，他竟也肃了脸色，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殿下那一双红衣新人。
　　满朝文武行礼过后，张德安唱诺平身。
　　“六王妃献茶——”六王妃叩首领旨，她在侍女的侍奉下除去了头上繁杂的凤冠装饰，慢慢露出的脸庞令我顿时有些呆滞……
　　她恭敬的步上金阶，跪在承乾的膝下。“三哥，请喝茶。”她的声音很亮，很清晰。
　　我的心都快要停拍了——是她！绝对是她！就是她！
　　那眼神，那神态！
　　承乾就那么盯着她，许久才去接那茶杯。
　　“肖，瑶？”他从喉咙里低低的发着音。
　　“臣媳在。”她有礼有节的答复着。
　　“好。”他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谢主隆恩。”她接过茶杯大礼叩首。
　　“好好谢皇后吧。”他淡淡的说着。
　　这语气，着实令我打了个冷战。天啊，这件事，他又记到了我的身上……
　　从此，我更加见隙于君。
　　坤宁宫，只有在除夕、中秋才见得皇帝的身影。连新晋位的嫔妃都知道我是个既无倚靠又无恩宠还无子嗣的所谓“皇后”，只是靠着家族拥立的血功和皇帝的恩义，才在风起潮涌的后宫一直腆颜正位。
　　不知何时，我突然发现心不见了……我变的无忧无怨无喜无怒，哪怕是正视着承乾那幽深的眼神……
　　大周的皇后病了。从此只是在极少的场合出现。落寞的后宫正殿，只有同样不得宠爱的高妃常常来访。她常讲些她嫂子带进宫来的奇闻逸事给我解闷，也说些高门贵阀家的杂事闲闻……可我只有听到那个女人的事情时才有片刻的情绪。
　　“说来，她的命可真好……”高妃有些感慨，“六爷虽然时运不济，但待她还是好的。”
　　我笑着数落她，“她跟着老六，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你羡慕什么……”
　　高妃的声音很低，“至少她有丈夫，她有儿子……”
　　我的心里一抽，儿子……这是我和高妃心里永远的酸楚，我赶紧转了话题，“皇上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有了子嗣也是多一个人受罪罢了……”
　　“可是……”高妃迟疑着抬了头，“我听张总管说，皇上准了他们离京居住……”
　　我惊愕万分，这怎么可能……承乾的脾性不会的！他绝不会心慈手软的，除非……除非他们手中有什么令他有所顾忌的东西……
　　“虽是除了宗籍，但毕竟可以举案齐眉，相伴一生……”高妃的声音很是向往。
　　我叹气，顺着她的视线向墙边望去，一幅宫装贵妇图在夕阳光辉衬托下更显柔美动人、栩栩如生。那画中题着几个瘦长落寞的小字，我细细看来，不由的笑了。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88.人生自是有情痴[VIP]

　　冬月廿五，坤宁宫大总管李德海来了东宫。传懿旨，皇后娘娘召见董涵玉。
　　太子上朝去了，太子妃闭宫不出。许婷张德安等谁也不敢拿主意说什么，只得眼看着涵玉被坤宁宫的暖轿接走。
　　涵玉心里忐忑的很，这么快就来了……自己该如何应付呢……
　　坤宁宫里，涵玉大礼叩见了莫皇后。
　　“董涵玉，”皇后的心情不是很好，“你好大的胆子！”她劈头就是一句。
　　“奴才死罪。”涵玉知道瞒不过她，索性也认了。
　　“哀家当初告诉你薛何魁的事是为什么？恩？”皇后的眼神锐利的很，“你怎么敢擅自就用它制造事端！”
　　涵玉在心里暗笑，她还不是学着州官放火，和那个修容堕胎事件殊途同归罢了……
　　“娘娘，”她装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事出突然，奴才为了保命……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说到后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太子妃娘娘不知为何竟对奴才起了杀意……奴才万般无奈……”
　　“行了。”皇后冷语喝住了她，“知道这事让你闹的有多大？”她步下凤座，缓缓的在金砖上踱着步，“承乾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她轻叹摇头，“不过念在事后你还知道些轻重，这次哀家就暂饶了你，但是，你就在坤宁宫住下吧，不用回去了。”
　　涵玉一惊，猛的抬起了头。
　　“怎么？舍不得？”皇后定定的看着涵玉，“你想回去让承乾彻底废了那余妃？”
　　涵玉吓的冷汗直流，赶紧磕头表态，却听得顶上一阵冷笑。
　　“你不用吓成这个样子，”皇后的声音很是轻蔑，“哀家现在不动那余妃，不代表将来也是。”
　　涵玉一冷丁，有些呆滞。
　　“知道哀家这次，为什么冒着风险留下你这活口吗？”皇后换了轻松的表情，笑的很自得。
　　涵玉的头脑快速的运转着，是啊，有自己在，那修容堕胎事件就多了分露馅的可能……她为什么要留自己的活口呢……涵玉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皇后又想做什么！
　　她心虚的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后，却见莫后一脸的淡然。
　　“还记得哀家初让你给承乾做笔吏官时，你对哀家说的话吗？”皇后慢慢的开了口。
　　涵玉一想，蓦然红了脸。
　　——“民女绝没有攀龙附凤之意，求娘娘收回成命，民女宁愿终身不嫁伺候公主，绝不敢存非分之想。”
　　——“民女愿终身为皇后娘娘所用，唯攀龙恩典之事，请娘娘收回成命。”
　　——“谢娘娘栽培，涵玉定恪守自己的本份，专心伺候太子笔墨。”
　　皇后从嘴角斜出一个笑来，“哀家那时就说，看日子久了，你还能不能这么说……”
　　涵玉的脸更红了，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所以说，话永远不能说死。”皇后伸手将涵玉扶了起来，“哀家当初也没看出你有这个本事，可这往后，说不定还真要倚仗你呢……”
　　涵玉惊了，她退后一步，想下跪，却被莫后给施力支住了。
　　“来，陪哀家说说话。”莫后竟拉着她的臂膀，将她一并拉到了凤榻旁，“坐吧。”
　　涵玉虽头脑发懵，但也断然不敢篡越落座，她弓下身子，勉强在脚塌边坐了个小角。
　　皇后神态很是放松，她吩咐左右不必伺候，也让涵玉别说废话，“知道庞妃为何如此得宠吗？”她随便的似平常人家闲话家常。
　　涵玉瞪大了眼，这……她怎么知道？“奴才不知……”她轻声说着，“可能是皇上一时被蒙蔽了吧……”她拣着莫后爱听的话说。
　　“呵呵，”皇后竟笑了。
　　“承天前面还有个皇子的……”莫后慢慢回忆说着，“生母是丽妃。”
　　涵玉心里想，这个我知道，可这跟庞妃有什么关系呢……
　　“男人都是一样，”莫后笑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且活人永远都不能跟死人争。”
　　涵玉闻言有些发愣。
　　“那丽妃活着的时候，也没见陛下多么的宠幸她，”莫后笑着说，“可当她突然去了，陛下竟犯了相思病……”
　　“食无味，思难平，以至夜不能寐。”
　　涵玉心里一抽，竟突然想起了陆重阳……
　　“可大周的臣子好啊，”皇后讽刺的继续说着，“人海茫茫，竟能找出个和丽妃长的八分像的歌姬出来。”
　　涵玉恍然，她想起了在汝阳王府涵珍的话语：
　　——“莫皇后曾在当今皇帝兄长的府中当差，被当礼物送进宫来的；如今的庞贵妃，更是地方官员进献的歌妓，身份低俗的不得了……”
　　她一直在想，莫后毕竟是官吏之女，女官出身，那庞妃出身如此不堪，她有什么本领竟一直做到了六宫独宠，尊位贵妃……
　　原来如此！
　　“哀家也曾不服气……”莫后淡淡的笑着，“可是，还是认命了。”
　　“谁让死去那个不是我。”
　　“呵，只要陛下活着一天，谁也动不了她及她的子女……”
　　“陛下把对丽妃的愧疚，全移到了她的身上……”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只是谁也不敢说破而已……”
　　“陛下时日无多了……”
　　涵玉猛的打了个哆嗦，天啊，这种话怎么让她听到了！她死死的盯着脚榻，僵直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不怕。”皇后的话语很是轻柔，“谁能千秋万岁……江山也该换个新主了。”
　　涵玉觉得自己不能干坐着了，她赶紧跪到了地上，“奴才誓死效命娘娘！”早表态总比晚了好。
　　“承乾跟哀家说，他日登基之后，军国政大事不决者，求于太后。”皇后根本没理会她的举动，她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你说……”
　　“承乾这话，有几分真？”
　　涵玉真的呆滞了！
　　这可能是太子说的话吗？！
　　“哀家姑且相信他，”皇后眼睛都没抬，“但哀家也不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涵玉心里一紧，不知怎么竟想起了太子曾经的话语，
　　——“怎么，他也想玩老四那一套？”
　　——“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皇后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跟那个烂泥不上墙的四无用有什么关联？
　　“你折腾这一下，让他和余妃间有了隔阂……”皇后若有所思的沉吟着，“说来，也不是件坏事……”
　　涵玉心里越来越忐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跪安吧，”皇后竟开心的笑了，“合适的时候，哀家会让你回去的……”
　　涵玉浑浑噩噩的来到了莫言为她安排的住所，见一小宫女正在麻利的整理床闱，再仔细一瞧，她不禁愣住了，这坤宁宫的奴才办事就是妥帖，居然将她贴身的衣物包裹都带来了。
　　“董姑娘，”那个小宫女听到了声音，忙转身施礼，“灵儿是皇后娘娘派来伺候您的宫女。”话语甜腻可亲。
　　涵玉一恍惚，这不是那次在逍遥轩……她认出来了，“灵儿啊，”她赶紧扶住了来人，“我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不必多礼。”
　　“那可折杀奴婢了，”灵儿甜甜的回话，“娘娘说姑娘日后贵不可言，让奴婢们小心伺候呢！”
　　涵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突然想起了东城那相士的胡言乱语，
　　——“小姐贵相！……小姐日后贵不可言！回身本座赐你几语。”
　　——“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在宫里乱说！”还有扈江涛那极度惊恐的面孔。
　　涵玉赶紧肃了脸色，“灵儿莫害我！”她很认真的板着脸。这可怕的四个字！
　　灵儿却扑哧一声笑了，“姑娘莫怕，真是皇后娘娘跟我们这么说的，还说奴婢们伺候姑娘开心了，日后就不用跟着她住慈宁宫了……”
　　涵玉在心里敲起了小鼓，莫皇后治下是出名的妥帖，这丫头能和她私语的如此篡越，必定是受了主子的指令，可是，皇后让宫女给她透露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时参不透，只能尴尬的转移了话题。
　　坤宁宫的日子很是平静。甚至给了涵玉种浮生如梦的感觉。
　　皇后白日里去永和殿陪伴病中的皇帝，也不用她侍奉左右，她听着灵儿“无意”传来的与东宫有关的消息，无聊的打发着日子。
　　“余将军居然辞了帅印！”“太子爷好生气啊……”“听说太子妃还哭了呢……”“余将军也真是的，现在就敢跟太子叫板，这日后……”
　　涵玉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五味具杂。这不怪她啊……她忏悔着，她只是垂死的反抗和报复，你们根深枝大，就权当被毒蛇咬了一口吧……
　　对了，敏儿呢……涵玉有些担心，这丫头办完了所有的事情，上哪里去了呢……
　　腊月，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水。梅香绽。山茶灼。
　　就这样，涵玉在坤宁宫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时间过的真快，要过年了。
　　说实话，莫皇后待涵玉还是很不错的。可是，这日子过的越是逍遥，涵玉心里越是不安。她总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慢慢养肥的猪，不知在何时就会被捆绑到铡刀边，喀嚓一声，一命呜呼。
　　月光公主，在得知涵玉被留在坤宁宫后也只是来探视过两回，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竟慢慢发现没了共同的话题。说日后的归宿？那是戳两人的禁区。谈往日的旧爱，又是揭两人的伤疤……涵玉就和月光这样怔怔的坐着，干笑着，最后就都变成侧过身去暗自伤怀。
　　那个使君有意的明振飞倒成了坤宁宫的常客，他好象整日也没什么事做，有空就来鼓噪一番，态度一次比一次暧昧，涵玉一边挤着笑应付着，一边在心里在嘀咕，这位爷可真有意思，喜欢人家吧还就是不直说，就这么硬缠着，弄的她连拒绝的话都不能开口！这可怎么办呢……
　　腊月十二，月光和亲的事终于定下来了。皇帝终于加了玉玺，不过，送亲的时间拖到了来年的开春。太子上完朝后来给皇后请安，莫皇后竟故意让涵玉出来奉茶，涵玉硬着头皮从莫言手中接过茶盘，慢慢走向了太子。太子居然又清瘦了些，面色也更为冷峻，涵玉的心里阵阵发虚，她总感觉太子有意无意瞥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囚犯的冰冷味道，难道……事情被发现了？还是敏儿被捉住了？她不敢多停留，赶紧垂着头逃掉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涵玉回了住所，百无聊赖的描起了消寒图，怪不得诗文中说深宫锁红颜，她还在正宫被人当主子养呢，都寂寞的几欲抓狂……那些不得宠的妃子们，都是怎么熬的漫漫岁月啊……她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黯然神伤。
　　好大的雪啊……对啊，今儿腊月十二了……涵玉突然有些恍惚，去年此时自己还在奉安吧，也是一样的大雪天呢……
　　她的思绪飘的好远，好远——
　　好晚啊，自己满腹心事的站在萧条的别院大门……蓦地，从远处传来一阵尖厉的马叫声……来人越来越近了，头顶雪毡，身披黑灰色狐皮袄子，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抬手将毡帽摘下……“进去说”……
　　她的眼泪“啪嗒”落到了纸上，硬生生的打断了她的遐想。
　　涵玉赶紧向四周望着，索幸无人发现她的失态，她换了张宣纸，觉得心绪翻滚难平，当下提起笔来，胡乱的写着，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停笔了，却发现更加的烦闷，涵玉叹息一声，胡乱卸了钗环，散了头发，躲到了床帏之中。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旧日的枕席欢爱，耳鬓私磨……她只得又支起身来，手指却冷不丁碰上了一个凉冰冰的东西。
　　她从包裹中将它取了出来，讪笑。
　　竟是陆重阳在涵珍出嫁那日送自己的黄铜头夹。
　　——“这个是我在出城的路边买的，觉得它简单脱俗，不佩珠宝时可单独戴着，一身长衣广袖，显的人慧质独具……”陆重阳曾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跳了出来。
　　自己竟一直贴身带着，涵玉笑出声来，终还是难以忘怀……
　　夜幕低垂。
　　涵玉不想入眠，让灵儿给准备了一身白裘，抱着手炉，仿着去年的装扮走入了雪地。
　　她不想遇到什么主子惹事上身，只在坤宁宫后身的空旷小园闲逛着。小园的杂门开着，那是太监宫女们来往各宫的通道，她突然想起了奉安的院门，腿脚不听使唤的向门外走去。去年，她奇迹般的见到了陆重阳，今年呢……老天还有恩赐给她吗……
　　门外的积雪被扫的干干净净，堆砌在甬道的两边。这是通往哪里的路呢？她失神寂寞的走着。
　　天气冷的利害，长长的甬道一眼望去，竟一个人影也没有。甬道两旁那些红色拱门像通往无知世界的一个个通道口，飕飕的向外释放着寒意。涵玉有些胆怯，这些门如此相似，迷了路可不好……她停下了脚步，想回转中宫。
　　正在此时，其中的一道拱门步出了两个身影。
　　“殿下……”后一个人在小跑着呼喊着。
　　涵玉猛的白了脸，想躲，却无处遁形。

　　
89.人生识字忧患始[VIP]

　　涵玉赶紧将身子退到了红墙边，让出了甬道的正中。
　　微弱的宫灯指引下，一个金黄色的身影略带蹒跚的在前匆匆行进着，身后是一个跟的气喘吁吁的老太监，“殿下，这天寒地冻的，您就别去了吧……”他一边持着灯笼，一边小心的陪着笑劝解着。
　　等来人近了，涵玉不免一愣，这皇子剑眉龙目，气度超凡，猛的一见竟觉得很像什么人……竟是很少露面的二皇子明明承天！因有疾在身，他步履有些顿挫，脸上笼罩着一股阴郁之色，令人在微暗的冬夜观之越发心生萧瑟。
　　“奴才给二殿下请安。”涵玉对这位本应做太子的嫡长子很是恭敬，一个深深的万福屈膝。
　　“起吧。”很冷清的声音飘过。
　　他似根本就不在意什么，像风一般很快的从她身边掠过。
　　“殿下……要不奴才替您去……”那个老太监还在后面不停的劝解着。
　　涵玉自青石路面站起身子，有些疑惑的望着二皇子的背影。咦？她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中，居然提着一叠随行走左右晃荡的——纸钱！
　　他要做什么？！
　　涵玉震惊之极，一位皇子，父母俱在，竟在年关将至在大内禁区公然祭祀……
　　明承天蹒跚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涵玉不敢再在外面闲逛，心思满怀的回了坤宁宫。屋内碳火供的很足，灵儿替她撤下白裘，嘴里还不忘抹了蜜般的恭维着，“听尚宫大人说，这狐裘是娘娘做贵妃时的爱物呢，可惜公主们谁也没生出娘娘年轻时般的窈窕身架，今儿姑娘穿着，真叫华衣配美人……”
　　涵玉心里被明承天那奇怪的举动撩拨的难受，也反感坤宁宫给自己定的虚套调子，突然插话道，“今日是何人忌日？”
　　灵儿一愣，很快恢复了镇定，“姑娘何来此语？”
　　涵玉一望，心里就有了些底，她想，这明承天乃是皇后亲子，说出来也无所谓，“我看见二殿下了。”她将话说了一半。
　　灵儿尴尬的笑了。
　　“这就我们两个人，你若是不方便说，就不用回答。”涵玉淡笑着回了身，坐到了锦榻之上。
　　灵儿似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涵玉斜眼望着，心里好笑，这丫头估计是在权衡两边的得失，正好，让你们胡说忽悠人玩，今日到底看看自己在皇后和这群宫人的心中，是个什么位置……
　　涵玉拨弄着茶杯上的盖子，不由的竟想到了太子赐给她的那筐螃蟹……
　　——“我只是说让今晚送篓螃蟹来，没想到他们竟办的这样认真……”
　　——“一群的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她轻轻笑了。何时，自己也活学活用的如此生动了呢……
　　灵儿“扑通”跪了下来，“主子，”她居然悄声换了称呼，“奴婢已认定主子了，今儿主子问什么，奴婢知无不言……”
　　涵玉愣住了，她端着茶杯，半晌没反应过来。
　　主子？涵玉的心砰砰的乱跳着，这么邪门的称呼……难道自己在坤宁宫的眼中如此的重要？还是，皇后早料到她有这么一试探，故意而为之？
　　“起来说吧。”涵玉赶紧正了正心绪，管他洪水滔天，先问明白再说。
　　灵儿走到了涵玉身旁，小声的嘀咕着，“奴婢也是听先前老姆姆们传的……腊月十二，好象是前头那个大殿下的忌日……”
　　涵玉呷了口茶，停在当场，她脑海中零丁冒出了那年月光生辰钟灵宫女官静儿曾说过的话来：
　　——正出的三位皇子，就数这二殿下最像皇后娘娘……
　　怪不得！涵玉恍然，自己适才猛的一见竟觉的眼熟……他真是像极了皇后！
　　——可惜在他十二岁那年，宫里被魇咒了，先是丽妃娘娘生的皇长子落了井薨了，二殿下随后又得了怪病，生生废了一条腿……要不怎么是三殿下做了太子呢……
　　涵玉一哆嗦，丽妃……
　　“宫里都没人敢提这事，可……就是二殿下宅心仁厚，”灵儿一顿，“娘娘说他被魇咒坏了脑子……竟年年去祭拜他这个死了二十余年的大哥……”
　　涵玉平静了心绪，想起皇后跟她提起的丽妃往事，一时浮想联翩。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好端端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这个二殿下，按理应是势同水火的两派人，怎么还会年年祭祀长兄？难道也是在故意摆姿态？涵玉皱眉，她想不太明白，他装给谁看？有什么用呢？
　　在绚烂的除夕烟火照耀下，天僖二十二年来到了。
　　照例，帝后遍赏宫人，后宫妃位以上贵主也有普加恩赏，涵玉望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宫花棉布，也没什么兴致，“赏你了。”她懒洋洋的对灵儿说。
　　灵儿知她看不到眼里去，献宝般的从身后拿出一匣黑木长盒，“主子，”她悄声说着，“这是娘娘吩咐单独给您的……”
　　涵玉初见这长匣时有些恍惚，怎么有些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灵儿笑嘻嘻的将长匣轻轻放在条案之上，缓缓的将拨环扣起、盖子打开——
　　涵玉瞬间呆滞当场！这竟是，竟是上次中宫赏宴的那颗夜明珠！
　　“娘娘说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灵儿甜甜的恭维着，“配姑娘，叫‘相得益彰’嘛。”
　　涵玉赶紧自神游中回了神，“夜明珠乃是皇家独享……”她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皇后的意思不正是如此嘛！涵玉抿着嘴，轻轻的将盒子盖上，“那就，谢娘娘厚爱了……”
　　在宫人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守岁闲聊中，天渐渐的亮了。涵玉有些伤感，这一瞬阳光之后，自己就是可怕的双十年华了。人生至此，身归何处呢？
　　她随着宫人们虔诚的下跪，双手合十，却猛的发现自己竟无愿可许！
　　苦笑。深深的苦笑。
　　真要在这大内皇宫待上一辈子吗？想起那夜明珠的寓意，她有些失神。所谓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女无美恶，入宫见妒……自己难道也要如此吗……她僵直了双手，垂落了下来。
　　天上神啊，小女无愿。她在心里默念着，寂寞的起了身。
　　她已不奢求上天再赐一个情郎来救她于水火了，时间，磨灭的不仅是青春，还有冲动和激情……今年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嫁了吧，跟了太子？暂时还有皇后支持，对了，那个明振飞貌似也不错……她在心里定了主意。反正没了爱，嫁谁都是一样。就给自己身后选一个好一点的陵墓吧，她垂着眼眸，慢慢回想起初在奉安的岁月……
　　——“涵玉，你怎么也不打扮一下啊？今儿可是要见贵客啊！”涵珍的声音。
　　——“这是汝阳王爷的世子，还不见礼！”父亲的呵斥。
　　她淡淡的笑了，当时的他们若是能看到她的今天，该惊叹晕厥了吧……
　　她自己呢？
　　——“不求公主别的，他日若我不愿嫁父亲后母所配之人，还望公主搭救收留。”
　　她有些失神，上天对自己还是眷顾的，不知不觉间，这一当年最大的顾虑竟是远远抛在身后了……以皇后的打算，那个花甲之年的汉阳布政使司日后见了她董涵玉，还得恭敬的行臣子之礼吧……
　　涵玉惆怅的摇了摇头。不想了，不管如何，也胜似当年百倍。
　　聊以慰籍吧。
　　圣旨下,圣躬违和，免去众卿新春朝拜之礼。
　　寅末宫门一开，坤宁宫便成为人流最盛之处。身着华彩丽服的皇子公主宗亲诰命三公三师等一众人皆喜气洋洋来到了皇后居所，场面一派衣锦繁华。吉时一到，先是庞贵妃领后宫嫔妃参拜，后有太子率皇子亲王重臣、太子妃率公主宗亲诰命前来叩拜。涵玉一听太子妃名号，赶紧将身子缩回了幔帘。余妃的气色一瞧就不是很好，虽然脸上扔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但眼底那片寂寥与悲瑟却深深震撼了涵玉的心，看来传闻似是真的，余将军辞印之后，太子对她甚是冷淡……当时那位高门贵阀家意气奋发的人中之凤成了这个模样，涵玉有些不忍再瞅了……正是那夜她一手炮制的伪诏，将余妃推至不见君亲的人心地狱……一丝难言的愧疚压抑的她回过身去，慢慢踱步离开了喧嚣的正殿。
　　还没等她转过亭廊的回角，一个紫色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吉祥啊。”惯例的拜年用语。
　　涵玉赶紧堆上笑抬起头，“公公……”她噎了一下，“吉祥……”
　　眼前人竟是东宫大总管张德安，显然，他有备而来。
　　“咱家将姑娘的东西送来。”他笑着将手中的纸包递上。
　　她的东西？涵玉一愣，木然将纸包接过，打开。
　　随着红绸散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叠长三寸、宽二寸的大红纸片。
　　涵玉突然反映了过来，这定是各处递给她的拜年谒刺。张德安身为东宫大总管，特意送这样普通的东西来，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有劳公公了。”她笑着装糊涂，谢过想退。
　　“请留步。”张德安果然将手一拦，轻笑着耳语道，“姑娘难道不想看一看？或许……有用的着咱家回帖的呢……”
　　涵玉怔了一下，马上有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她快速的翻着手中的红色谒刺，不是不是不是……仲言，果然是仲言！她欢喜异常，兴奋的低呼了出来。张德安将一段细蜡递给了她，背过身去，适时的退到了廊柱之外。
　　仲言的谒刺写的很长，涵玉看着看着，心却凉了一半。
　　仲言的文笔很是意气，说当朝太子是明主，对他即没有关押也没有软禁，反而让他真的到军营中历练，如今，他已做到千户长了，还说男儿就应该志在天下，让涵玉等着他建功立业……仲言的字迹点稍都带着神采飞扬的味道，涵玉苦笑一声，知他断非是受迫所书。这太子竟比皇后更利害，他更懂得如何控制一个年轻男子的心。每一个男人都有驰骋天下的雄心啊，可权利追逐的凶险，仲言，你何时能够参的明白呢……
　　远远的，喧闹的人群开始散了。涵玉叹了口气，费力的在谒刺背后一笔笔划着：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但愿汝弟愚且鲁，无灾无难度一生。
　　又看了一遍，她才将这张谒刺和蜡都交还给了张德安，“劳公公费心了。”
　　涵玉心思满腹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灵儿见她拿回了一叠谒刺，贴心的说道，“主子想回的，就放在一旁，灵儿替您回。”涵玉确实也有此意，谒刺都是些应景的东西，她点头，无聊的一帖一帖翻看着。发谒的有东宫之人；还有集芳社的女官们；呦，还有夏砚如呢，她不禁反省了下自己，看人家，自己明年也要留心了……再往下翻——扈江涛，她翻帖的手停顿了一下，细细的看了下去，长方形的纸片上写着他的姓名、官职、籍贯与贺年的吉祥用语，无甚特别。她有些木然的哼笑一声，谒刺在手中转了转，扔到了群帖之中。
　　再往下瞧去，涵玉越发的感慨人世冷暖。盖世人皆知她抱上了东宫的大腿，所以那些相识不相识的，都纷纷给她发谒拜年。礼部主事姜震，她苦笑；光禄寺薛景？她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人是谁，送螃蟹的那位！奉安知府徐子恒？父亲的继任者，居然称她世侄……她将所有看过的帖子统统示意给了灵儿，“回的时候客气点。”她淡淡的说道。人情世故，还是不得不应付的，毕竟，她不再复年少轻狂了，多个熟人多条路，谁知道风水轮流转，三十年后谁在河东呢……
　　再往下翻，竟是她做司筵时打交道的一批商贾达人……涵玉无趣的一帖帖掠着，一边看一边扔给灵儿，翻到最后一件，她竟愣住了。
　　荣宝斋。
　　这三个字刺的她眼睛生疼。
　　不是荣宝斋，
　　是这三个字。
　　她突然觉得喉咙干涸，浑身颤抖……她瞥了一眼灵儿，灵儿静静的候着她的吩咐，眼神并未对这来自大号皇商的公务拜帖产生丝毫的怀疑。涵玉心底不仅油然生出万分佩服之意……利害，利害……她强装镇静展开来看，大篇的留白，居中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字，
　　“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她的心一时有些踏空，她使劲吸了口气，胡乱在已交出的谒刺中挑回了几张，“回这么些……还不把人累坏了，这几个商贾之帖就不必回了……”她漠然的说道。
　　灵儿有些诧异，“主子……”她想说她不累。
　　涵玉却给了她一个微笑的表情，“不用了，商贾之人，不消如此对他们。”
　　“啪，”她将手中的谒刺全部扔进火盆，火苗在瞬间暗淡后慢慢的愈加红艳起来。
　　“你下去忙吧。”她轻轻的说着。
　　灵儿轻盈的施礼，捧着需回复的谒刺离去了。
　　涵玉独自转过身去，愈添惆怅……

　　
90.卷地风来忽吹散（上）[VIP]

　　新春伊始，照例放关三日。
　　京城门户、赋税第一关——天定门人行熙攘，川流不息。
　　守门的京畿卫打着哈欠相互抱怨着，“大过年的，又天寒地冻，这些人也不愿清闲……”
　　“要是能放我回家，我哪儿都不去……”
　　“是啊，老婆孩子热炕头……”
　　在守卫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一队镖客押着十几马车的货物入了城门。
　　“过年也不忘赚钱……”一守卫嘟囔着站起了身子，“查货，查货！”他叫嚣着走上前去。
　　为首的镖头戴着厚厚的雪毡帽，恭敬的抱拳迎上前去，“官爷吉祥啊，”很标准的鲁西口音。
　　“打开打开！”守卫走到了马车跟前，左顾右盼一番。
　　镖头陪笑贴上身去，厚厚的棉毡服挡住了身后大半视线。
　　“冯副使放心，郭大人已经回来了。”守卫快速说着。
　　“甚好，”镖头轻笑，片刻身形一转，又换了浓郁的鲁西口音，“官爷，俺们都是出苦力的，这货主……”他又连塞带送的将什么东西捅进了守卫掌心。
　　“走吧！”守卫很不耐烦的挥着手，回身却已换了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算识相，”他向避风处的同伙走着，将手中的银子掂了掂，吆喝着，“中午哥请客……”
　　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门，镖头模样的东宫指挥副使冯严瞧着最后一辆马车顺利入关，轻轻吐了口气，“走，”他吆喝着左右，紧紧护在货物周围。
　　“砰”的一声，一个男人与他匆匆擦肩而过，剑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对不起，”很温和的声音随之从耳边飘过。
　　冯严一皱眉，按紧了腰上的配剑，情不自禁的回身瞧去。那个男人牵着一匹健马，背影笔直的向天定城门走去，着一身黑灰色狐皮袄子，戴着再普通不过的厚雪毡帽，行头利索，步履轻盈，很快没入出城的茫茫人群之中。冯严注视良久，心下竟有些忐忑，怎么总觉得这身影熟悉的很呢？似何时在某处交过手一般……
　　“堂主……”旁边的人不得不开口提示了。
　　“哦，”他赶紧收了视线，快步追上马队，“弟兄们，找家客栈落脚！”他大声吩咐着。
　　坤宁宫内，涵玉整日望着九九消寒图无聊的发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越发的厌恶深宫生活了。
　　灵儿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姐……”因涵玉实是不喜以前的称呼，她自新年改了口，“奴婢见内宫监给各宫主子备了些小猫小狗……”
　　“不要不要。”涵玉烦闷的挥着手。这宫里的日子简直和坐牢一般，她深深怀念起东宫那些如山的奏折……如今，她被锦衣玉食的养在中宫，实在是无聊要发疯……
　　灵儿也很头疼，伺候这小姐比伺候娘娘都难……拿来书，她一看女戒女训烈女传的条封就捂眼摇头，可宫里娘娘都看这样的书啊；拿笔墨颜料来，她尽画些难看的山水小屋，那画功，怎么看也不像出自一知府的嫡出千金；最可怕的是给她送琴，勉强弹了一段不知名的调子，竟嘟囔着什么有情无情的，将琴都摔了……
　　怪不得能让太子殿下喜欢，灵儿只得总结出这么一句，低头叹气。
　　二月，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融。李能白。
　　月光出嫁的日子定了，三月初二，六皇子明振飞加亲王衔，送亲。
　　消息传到坤宁宫，涵玉也有些发怔，加亲王衔？太子是什么意思？
　　——“蒋太保还能便宜了外人？二殿下和四殿下呗！六殿下明年才行冠礼，七殿下还有好几年……太子爷高明就高明在这里！”曾经她和吴德远议论诸皇子封王的对话浮了出来。
　　——“三哥竟下旨让我去送亲，你知道为何吗？”
　　——“二哥连他是长兄的话都说了，三哥还是不同意……”
　　——“可是，五哥前日上奏，要去封地巡弋，三哥给否了，说他刚监国，还离不开兄弟的辅佐……”
　　明振飞的话清晰的映入脑海。这么说，太子给了他一个六王爷的称号，东南夷钺之行，由不得他不去了……
　　——“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灯下黑……”明振飞的叹息声言犹在耳。
　　涵玉皱了皱眉头，这些天湟贵胄们，要做什么啊……
　　成了六王爷的明振飞还是不时的以向皇后请安为由频繁出入坤宁宫，当然，醉翁之意自知之。涵玉没忘先行恭喜他封王，他却很不屑的置之一嗤，“连个封号都没有的王爷，有什么可喜的。”涵玉语塞，心想这位爷脾气够古怪的，当年在得月楼憋气成那样，如今心愿得偿却装的清高无比……
　　“天快暖和了……”明振飞笑着打破了这阵尴尬，他走近一步，悄声说着，“过两日我要先去东南走一趟……你喜欢什么东西？我给你带……”
　　涵玉脸一红，她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表现，怎么会听句话就脸红呢？！
　　明振飞见此，笑意更浓了，他竟伸手揽过了她盈盈可握的腰肢，“你若不肯说，我自己定了。”他轻笑的声音飘忽的像飞落的羽毛。
　　涵玉觉得自己的脸像发烧了一般，她将头扭向一边，“殿下……”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您该改了自称吧……”
　　明振飞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本王？”他有些讽刺的转过身去，“何必呢……”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话吗？”不知是否是涵玉看错了，他的目光竟瞬间闪过一瞬的忧伤，“若是有一天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和平民百姓一般……”
　　涵玉一怔，他怎么又提起这事了……她预感事情有些不太对劲，悄悄抬起眼打量这位新晋位的小王爷。
　　“会如何呢？”他竟将眼眸直直转向了她！
　　涵玉愣了，见那目光坚定的不可躲避，只得稳了心思，干笑一声，“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没了就没了吧……”她竟想起了自己在金水桥的纵身一跳，“看开些，无忧结不成病，圣人不都是如此吗……”
　　她苦笑着回望向了他。
　　他看着她沉稳静谧的眼神，良久，暖暖的笑了。
　　三月，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韡韡。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三月初一，天象吉祥，万事具备。只等第二日公主登鸾，盛妆远嫁。
　　谁想正午过后，却从二皇子明承天的谦王府传出一条震惊朝野的消息！和亲专使六王爷明振飞在宴会上食河豚中毒！谦王明承天散发跪于太庙谢罪，并自请为月光公主和亲专使……
　　涵玉心里一咯噔，谦王明承天？
　　——“二哥连他是长兄的话都说了，三哥还是不同意……”
　　这敏感时期造事之人，究竟是明振飞，还是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明承天？
　　想着想着，涵玉有些发笑，竟然专拣着春天开河豚宴？这谦王敢请，六王就敢吃……莫非，她打了个冷丁，莫非他们是联手破坏太子计划的？！
　　可是……谦王是太子的亲哥哥啊……
　　——“就是二殿下宅心仁厚……可娘娘说他被魇咒坏了脑子……”
　　涵玉冷笑一声，王失其鹿，各方诸侯均按捺不住粉墨登场了，连这位韬光养晦蛰伏于世的病王爷都出面了……人皆云未雨绸缪，可眼下这场景让她愈发的看不明白，太子即位难道不是铁定的事实？那皇后把她董涵玉养在坤宁宫做什么？
　　——“承乾跟哀家说，他日登基之后，军国政大事不决者，求于太后。”
　　——“你说，承乾这话，有几分真？”
　　——“哀家姑且相信他，但哀家也不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涵玉打了一个哆嗦，莫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理顺了一下思路，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太靠谱了！
　　皇后不能让她回东宫，这关口还需要荣威将军府！
　　——“哀家现在不动那余妃，不代表将来也是。”
　　但将她养在中宫，关于脉象的事情也不向太子澄清……
　　——“你折腾这一下，让他和余妃间有了隔阂。说来，也不是件坏事。”
　　——“合适的时候，哀家会让你回去的……”
　　合适的时候……她的右眼一阵乱跳！有她在，余妃曾谋害皇嗣的事情就算是坐实了！事成之后，二废太子妃？！涵玉的脑海突然清凉一片！余妃一死，她还能活吗？
　　她知道的太多了！两度废太子妃竟都有她董涵玉的身影！
　　一股深深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到时候，就算是皇后不亲自动手，只需放风让太子知道了真相……
　　“啊——”涵玉捂住了眼睛。她不能再在这两只老虎身边待下去了！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得赶紧找到出路！
　　可出路在哪儿呢？！
　　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影竟猛的自脑海蹦了出来——明振飞，六王爷明振飞！
　　这已是涵玉对着镜子整理的第三遍发式了。
　　灵儿在一旁笑着打趣，“小姐已经是够美了，保管殿下见了……”
　　涵玉白了她一眼，“让你问的事，问明白没有？”
　　灵儿胸有成竹，笑着走上前去，悄声说着，“太子殿下定在今日下朝后去……”
　　涵玉在心里暗笑，脸上却摆出一付羞涩欢喜的姿态，“宫里我不熟，你带路，我们早些去……”
　　“是！”灵儿拖着音，脆声声的应着。
　　“这事谁也不许说！”涵玉转脸又是一副严肃异常的样子。
　　“是！”灵儿憋着笑，替她将白狐裘围好，转身候在了门外。
　　涵玉看看左右，悄声从木箱叠衣之内摸出一金丝凤玛瑙串项珠，这是明振飞此次东南归来送她的蛮族之物，她对镜解开了白裘一角，将它仔细的围到了自己的玉颈之上。
　　怎么又要做这种事情……她忍不住想起了奉安别苑的那朵白玉兰……镜中的美人苦笑一声，将白狐裘一紧，一切珠玉翠石皆没了踪迹。
　　她满意的离去了。
　　毓庆宫，乃是明振飞生母徐惠妃住所。自河豚事件后，明振飞就被惠妃接回了本宫养病，莫后恩准，还说一个未行冠礼未成亲的皇子，原就不应搬出宫去……
　　等宫娥通传完毕，涵玉郑重交代灵儿，留在偏殿即可，但切不可让东宫之人发现踪迹。灵儿只当她和太子玩那些小儿女把戏，掩嘴答应了。
　　很快，指引女官走了出来，涵玉随其步入了毓庆宫正殿。徐惠妃很是热情，竟自座上迎了下来。“奴才董氏参见惠妃娘娘……”涵玉赶紧行礼，却被一双手麻利的搀扶住了。
　　“董姑娘和本宫不要见外，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徐惠妃温柔的话语如和风扑面。
　　涵玉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有些汗颜，“皇后娘娘差奴才来给王爷送雪莲霜……”这差使向来是宫女做的，被她很“阴谋”的抢了过来，如今说着，底气难免不足。
　　所幸徐惠妃并未察觉异常，她叩谢了皇后恩赏，命宫女引着涵玉往明振飞寝殿而去。
　　涵玉调整着自己的气息，等待着宫女完全挑起了寝殿的幔帘，太监完整报出坤宁宫名号，停顿片刻，才缓缓的含笑步入内间。
　　明振飞斜靠在卧榻之上，看样子气色不错。等看到来人是她，眼神一瞬竟有些发怔。
　　涵玉心底一松，他对自己，还是很有意的。
　　公事式的对答之后，立刻有宫女上前替涵玉解下了外披的狐裘，涵玉面无表情的整理着衣袖，意料之中的瞥着那道目光始终停滞在她的脖颈之处……
　　不知怎么，她心里竟开始无比的鄙视起自己来……
　　“六爷，这是娘娘赐的雪莲霜……”她垂着眼眸走近床榻，轻轻的将盒子送到明振飞的手上。
　　他目光热切的接过盒子，“好看。”竟轻笑着开了口。
　　涵玉愣了一下，旋即红了脸，“……奴才告辞了……”她有些坚持不下去了，转身欲走。
　　一只手臂突然自身后探出，紧紧的将她翻入了怀中。
　　“啊！”她有些受惊失色，“六爷……您？”她居然结结实实的被甩入了床帏之内！
　　“嘘！”明振飞狡谲的笑着，“我装的像吧……”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贴近了涵玉的耳朵，“你可不许回去告密……”他口中吐出的阵阵暖风令她耳朵立即红了半边。
　　“有人……”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看到了……不太好……”
　　他呵呵的笑着，将环绕她的手臂松了开来。
　　涵玉这才面红耳赤的狼狈站直了身子。“殿下若没什么吩咐奴才就回去了……”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真不错，”他却所答非所问的说着，嘴角微微翘着好看的弧度，“这些黄毛做玩意做的就是精巧，真适合你……”
　　“日后若再去东南见到了，我再给你买些回来。”
　　“保管和她们都不一样……”

　　
91.卷地风来忽吹散（中）[VIP]

　　太子明承乾的如期驾临解除了涵玉站立不安的尴尬。
　　明振飞是个聪明人，一瞧她那神情脸色，便向内侧的耳房指了指。
　　涵玉躲在耳房，偷偷留意着寝殿内的交谈，却听得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两人不时的朗声大笑，那笑声又是随性又是放松，像幼年两个毫无心机的调皮小孩相互嬉闹一般……涵玉在心里讪笑，好一幅兄弟和睦的温馨画卷……
　　太子监国在身，诸事繁忙,逗留了少顷便离去了。
　　涵玉的公事私事也都办完了，没什么心思再在此处耽搁，她仿着明振飞的惯用语态，也说了几句太级推手般似是而非的暧昧话语，便携着灵儿匆匆返回了坤宁宫。
　　三月初二，黄道吉祥。明月光加封淳懿公主，风光出嫁。
　　据说整个皇城盘璃结彩，熠熠生辉。夷钺皇帝为了太子忽占奇大婚竟动用了全副卤薄仪仗前来迎亲，震惊朝野。作为大周监国太子的明承乾自然也不能小气，一时间金银宝炬，九鸾凤舆皆出，引的京城万人空巷，民众争相如潮水般拥至沿途观看风光。涵玉只是在日前去了趟钟灵宫，可月光忙的应接不暇，也没多余什么时间去应酬理会她，涵玉虽能理解，但呆立在侧也颇觉尴尬，两人只能微笑做势，就此别过。
　　清晨坤宁宫内的送亲盛况涵玉也无心去看了，她推说身体不好，让灵儿自己瞧热闹去。
　　有什么好看的呢……涵玉在床帏中呆呆的望着天，她这品级，去了又能看到什么呢……她苦笑了出来，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自去年金水河落水之事后，她在心底里对月光有了隔阂……
　　——“这是我送给你的？”薄凉的让人心惊。
　　——“说实话……京城……不是你久留之地……”真诚的让人心痛。
　　——“我只会害人，季白被我害死了……”能为陌生的季白在长春街买下一处别院避祸，却不肯为她遮挡一时的风雨……
　　虽说自己当时的意图也不甚光明，可月光……涵玉闭上了眼睛，觉得心上似压了块石头。外面的阵阵喧嚣更衬着她心境清冷，自己这是怎么了呢？是痛惜没了当初那份纯真的感觉？还是感慨毫无杂质的友情幻灭？
　　涵玉无奈的摇了摇头。是自己太不知足了……月光毕竟是公主啊，能如此待自己，算是她董涵玉的福分了，还奢求什么呢……
　　她自床上翻起，双手合十：月光公主……还有那个很像陆重阳的忽占奇……祝你们百年好合……
　　三月初三日，又是一年踏青日。尚宫局公告，女官放假两日。坤宁宫只留下莫尚宫亲自当值，其他女官都随着薛尚仪统一出宫游春去也。兴致昂扬的涵玉却没机会随大部队出发，薛尚仪在临行前很不好意思的说着，“董姑娘啊，皇后娘娘吩咐过了……月绮公主想让你陪着去看育金碑林……”
　　涵玉郁闷之极，月绮公主？自己压根就对这位公主没印象！连集芳社都没入的公主，今年才多大啊……这好好的踏青日就这么没了，真是的……涵玉沮丧的将早已备好的纸鸢扔到了一边。育金碑林……定是自己赏宴那日出头接对惹的祸！她咬牙切齿的望着女官们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欢笑出宫，那渐行渐远的银铃笑声似毛虫乱刺般令她心里酸胀难受。
　　“下大雨！刮大风！下大雨！刮大风！”她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做响。
　　“哎！”一个男声突然似幽灵般自耳边炸起。
　　涵玉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呵呵……”一身骑装打扮的明振飞笑的腰都弯了，“竟气成这样……下……大雨，刮大风……哈……”
　　涵玉瞬间满脸通红，她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那个什么月绮公主定是与他一母所生，用来当挡箭事头的……
　　“奴才……没有生气，”她硬挺死抗着，“春天什么都好，大雨是春雨贵如油，大风是春风绿两岸……”
　　“对！对……”明振飞强忍着止住了笑，“春天什么都好……春宵一刻还……”他又笑场了。
　　涵玉大窘，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了，扭头就跑。
　　“我带你出京玩，”身后的一双手臂牢牢环住了她的细腰，“不闹了……快走吧……”
　　这一日，也许是涵玉这些年来玩的最开心的一日。
　　在京外魏国公的封地牧场，十岁的月绮公主很快与同龄的魏国公孙辈们打成一片，明振飞甩开了这个小包袱，带着涵玉好一个在沃野上跃马驰骋。涵玉本只会些骑术皮毛，但配上技艺精湛的明振飞在旁教导，一日之内，聪慧的她竟可以纵情放鞭，快意风驰！涵玉非常喜欢这种追风的快感，她开心的在牧场上叫喊着，宫内久憋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
　　是夜，一行人留宿牧场。
　　盛宴过后，明振飞又偷偷将涵玉拉了出来，“多穿些衣服，我带你到一处妙地瞧瞧。”他笑的很自得，“你定会喜欢。”
　　涵玉不由的笑了，望着他青春勃发的背影，竟一瞬有些恍惚，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这种难得轻松的畅快感觉，竟是和这个人在一起……
　　“走！”明振飞潇洒的飞身上马。
　　涵玉收回了乱窜的心绪，拍了拍自己的坐骑，跟着跃上马背，却突觉胃口一阵抽搐。
　　“你怎么了？”明振飞拉住了缰绳。
　　“没事……”涵玉皱眉顶了顶心口，毫不在意的说着，“老毛病，可能是刚才吃的太饱了……走吧！”
　　两人策马许久，翻上了一个小山头。
　　“骑的不错嘛！”明振飞笑着对涵玉说，“敢不敢随我下去？看绝好风光！”
　　涵玉豪气顿起，笑言壮哉，“有何不敢，唯王爷马首是瞻！”
　　明振飞大笑着打马前行，涵玉紧随其后。两人策马冲过一片稀疏的桦林，视野顿时开朗——
　　平坦的低湿地被从冬季苏醒的芦苇整片覆盖着，一条翠绿的涓涓细流如玉链般悄无声息的躺在微黄的绒毯上，月华明亮的高悬空中，给微黄度上一层柔膜；给翠绿洒下点点波鳞。此刻整个世界竟只剩下这三种色彩，一切美的震撼之极！
　　星垂平野阔，也不过如此吧！
　　两人任由骏马肆意奔驰着，投身于这一副宏然天成的壮美画卷中去……
　　等二人尽兴回返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两人都没有急归的意愿，乐得在月华下并排着缓缓溜马。
　　“高兴吗？”明振飞轻轻开了口。
　　“恩……”涵玉有些羞涩，“谢王爷抬爱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别说这些……”明振飞停顿了一下，言语幽幽，“人生难得，尽欢时……你我，皆是……”
　　涵玉心头一暖，淡淡的笑了，她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明振飞突的神色骤变。
　　“怎么了，王爷？”她的心也提了上去。明振飞在腰间寻了片刻，片刻从锦带背后将一玉环拉回，“吓我一跳……”他松了口气，低声嘀咕着，“竟是绕后面去了……”
　　涵玉偷偷拿眼瞥了一下：也就是一块上品蓝田玉，无甚其他。她在心里添了乱猜测的兴趣，这么一块对皇家来说很稀松平常的玉环，他竟如此在意……
　　“王爷很喜欢这玉环？”她开口了，“娘娘赐的？”这明显不会是御赐之物。
　　“哦？”明振飞抬起了头，“也不是，戴习惯了。”他很快忽略了这回事，“快到了呢，”他指着前方的灯火阑珊，干干的笑着，“还真不太想回去睡觉……”
　　涵玉在心底笑了，但只是低头，也不答话。
　　“……陪我在外面坐会吧……”终于，他开口了。
　　涵玉停下了脚步，也不言语，只是瞅着自己的脚尖。
　　“……这马，真是不错。”他沉默了半天，竟找了这样一个话题。
　　涵玉在心底笑翻天了，“王爷喜欢，那还不简单，买来就是……”看来这位爷从前还挺老实，谈情连个话头都不会找……
　　“呵呵，”明振飞竟有些惭愧的笑了，他找了处木拦靠着，“说来，我这王爷当的挺窝囊的……”他的声音有些落寞，“这样一等一的好马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如今是无职无位，哪能跟三哥、五哥他们比呢……”
　　涵玉一愣，心想这牵扯到天家子弟，还是少参合未妙。她低了头，继续望地发呆。
　　“这阵子府邸的园林建完了，要一并结算了。内务府倒是拨了不少银子给我，”明振飞如述家常，低笑着开了口，“我原本还想着从父皇那里扣些银子玩玩，却不想胡总管将各处报上的帐目一算，废的那个利害……我就整个成一过路财神，什么也留不下……”
　　涵玉心思一动，想这六皇子待自己还算不错，自己插句话算报恩吧……
　　“王爷……”她委婉的将她那日的所见阐述了出来，用上等疆白玉冒充羊脂玉、用发点黑的绿色昆仑玉混当蛇纹玉……不赚皇家的钱赚谁的钱，主子们谁都不在意这点银子……
　　明振飞听的目瞪口呆。
　　“这样敲荣宝斋一笔，王爷您这一整座府邸的玉石部分就不用花银子了……”涵玉坏笑着出了主意。
　　明振飞望着她，先是兴奋，半晌后又换了副嬉笑的表情，“如此类推，其他方面也少不了拿我当肉头，四处都得敲了？”
　　涵玉掩嘴笑了出来。
　　“要怎么谢你呢……”笑音未落，涵玉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么快……
　　“你……冷吗……”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耳后已微微传来阵阵热浪。
　　涵玉心下一滞，这人终于开始行动了……这虽是意料中之事，但不知怎么，她有些发虚，不敢回头，也不敢言语，只是拘谨的僵在当场。
　　“你……”身后的声音颇有些无奈，“你真是……和人两样……”还带些沮丧的味道。
　　“若是别人，早就……”他还在嘀咕着。
　　“早就怎样……”涵玉轻声说着，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明振飞终于忍不住了，他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两人贴的很近，他温热的气息痒的涵玉周身发颤，“早就……”他的话语也开始低沉干涩。
　　涵玉低着头，闻着明振飞衣物上若有若无的香气，这竟是……
　　“王爷好品位啊……”她如获至宝的急忙茬开了话题，“用的曲水香呢……”
　　明振飞闻言一愣，中断了往下的步骤，他皱眉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什么水香，又是王嫱她们胡闹……”
　　“王嫱？”涵玉乐了，竟敢和大美女一个名字，这丫头的父母好胆识……
　　“你那日见过，”明振飞没心没肺的笑着，“我给改的，还有玉环、貂禅和西施呢……这样叫起来舒服！”
　　涵玉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远远的，走来了一队巡查的卫兵。
　　“六王爷！六王爷！”为首的将官很是亢奋，非常热心的凑上来大礼参拜。
　　“无事……回行所。”明振飞阴着脸，狠狠将马缰绳扔给了他们。涵玉在心底暗笑，她强忍着没让自己乐出声来，肃着脸，低着头，跟着明振飞向行所走去。
　　进了回廊到了房间门口，卫兵们才“体贴”的退下。
　　“你……你很喜欢那些？”明振飞在入房前回身轻轻的问着。
　　涵玉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物，她有些后悔自己适才的言多必失，“说不上……”她干笑着，“若有了，也欢喜；若没有，也平常……”一个出身非商贾的普通女官，对玉器和香料如此上心，意欲何为呢……
　　“呵呵……”明振飞淡淡的笑了。
　　“你……喜欢皇宫吗？”他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涵玉惊愕的向四下望着，所幸，静夜无人，暗风无痕。
　　她不敢说什么，只得使劲摇头。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偶尔飘过的一缕游云。
　　涵玉有片刻的停滞，随即坚定的点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日子……”他好似来了耐心，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什么样的日子……涵玉愣了，她想了许久，心底里竟猛的冒出一个声音——就像今天一般！她微微红了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由就好。”半晌，她有些黯淡的吐出了几个字。说了实话，却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自由……”他细细品味着，竟笑出声来，“好贪心啊……”
　　涵玉一阵发怔，她定定的望着眼前人。
　　“可能吗？”他也望向了她。
　　“不可能……顾忌太多……”她苦笑着低了头，“就因太在意，所以，才总是殃及无辜……”
　　“殃及了无辜，”他竟替她说了下去，“就更无法置身事外了……”
　　静静的春夜，依稀听到两声低沉的叹息……

　　
92.卷地风来忽吹散（下）[VIP]

　　三月初四，涵玉又跟着明振飞和月绮公主疯玩了一个白日。等一行人回了毓庆宫，已是天色微黯，近掌灯时分。
　　“让王嫱送你回去，”明振飞低低的说着，眼神中全是暖暖的关怀，“累了两天，今晚回去就别再四处折腾了……好好休息。”
　　涵玉心下一动，想起昨夜自己在房门回首，却远望见他笔直身影矗立门前，微笑瞧她施礼作别……
　　这个人，在她身边已多久呢？竟有了丝莫名熟悉的奇妙感觉……
　　——“那是我胡说的……不过，你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寻死，这么烈的性子，不适合待在宫里的。”他救过她。
　　——“碧涧明月只供三哥专用……”他指点过她。
　　——“你为他连三哥都敢求，去花厅的胆量都没有了吗？”他帮助过她。
　　不知不觉间，几度寒暑。他在自己身边，竟已很久很久了……
　　——“我若有事，您一定能来？”她只当他是戏言。
　　——“当然……不信你可以试试啊。”他也只是当戏言来讲。
　　可是，那天，他真从祭天大典上赶了回来……
　　——“她早晚是我的人，今儿我就带走了！替我向三哥谢恩了！”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不是你那丫头说的救命？”
　　——“谁让你那丫头没说明白！弄的爷出力不讨好……”
　　他那时的无奈笑容至今萦绕在她的脑海。
　　涵玉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的脸颊一时有如火烧——
　　这个人，竟是待她是最好的……最好的……
　　她忙垂下了头，“是……”
　　“王——爷！”
　　一声惊呼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
　　两人惊愕的同时回头，竟是明振飞那贴身大丫鬟王氏闯了进来。
　　“奴才唐突……”王嫱很是着急，连礼节都省了大半，“您可是回来了……坤宁宫来人找董姑娘，已经在殿外侯了一日了！”
　　坤宁宫？！
　　殿上的两人瞬时都变了脸色！
　　“母后不是准了董姑娘随行的吗？”明振飞急急开了口。
　　王嫱也不知究竟，“奴婢问了……可灵儿姑娘什么都不说……在偏殿干干的等了一日了！”
　　涵玉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利害，“莫皇后”这三个字，单是想想就足矣令她闻风丧胆了……
　　“王爷……奴才……告退了……”她不敢耽误，颤着音急忙施礼告退。
　　“慢着！”她的手臂竟被用力捉住了，“让小禄子偷偷随你去，万事还有我。”回头是一双真诚沉稳的眸子。
　　涵玉干笑，她此时哪有心思再扯些儿女情长，应付着回视一望，越过王嫱飞快向灵儿所候的偏殿跑去。
　　“小姐！”灵儿见她进殿，竟疾步趋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涵玉心下一颤——敏儿事发？太子妃？太子？皇后？她的舌头都有些发硬，“怎么了……”
　　“求小姐救我！”灵儿竟一个头磕了下去！
　　涵玉目瞪口呆！圈套？第一感觉；阴谋？第二反应；还是……
　　“若要我救你，你得老实将事情原委告之，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她稳了心思，冷着脸，一句话脱口而出。
　　言毕，涵玉自己先怔住了……这话好熟悉……
　　——“求公主救涵玉一命！”当年自己曾为甄心的事去求月光。
　　——“若要我救你，你得老实将事情原委告知我，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正如月光所言！
　　她的心一时竟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患得患失了？可是，有得的人才会患失，自己现在有什么得？患什么失呢？
　　走出毓庆宫很久，涵玉才慢慢将事情听了个明白。
　　是灵儿的私事，她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方灵儿暗地里竟有个亲弟弟，今年才十一岁，在工部侍郎庞喜德府上做仆童。灵儿对外隐瞒的很紧，连莫皇后都不曾知晓。涵玉在心里着实佩服灵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精明的预见之心，在莫皇后手下当差，哪能把亲人摆在明处当软肋呢？
　　方灵儿往日都是托相好的太监陈顺达，再转托可靠的禁宫侍卫跟弟弟传信，谁想到昨日正午，庞喜德竟突然被监国的太子明承乾下了北镇抚司严审！而且，据说事关谋逆！还要便寻府中下线之人，一时间，全府上下老幼皆入诏狱，无一幸免！灵儿再托陈顺达打探的时候，却被告之皇宫禁军换防，以往那些熟悉的侍卫面孔全部没有了……
　　涵玉心下疑惑，“如此大事，你怎知我能救你？”谋逆大案啊——这灵儿难不成真把她当成了太子爷的心尖肉？！想让她去求太子？！
　　“我可不敢到太子殿下那说什么去！”她几乎是喊了出来，“你想都别想！”
　　“奴婢知道万不能去求太子，”灵儿抓住了涵玉的裙摆，满是希翼的望着她，“恕奴婢斗胆，过年时替小姐回谒刺，记得有……有一位北镇抚司的副提督大人，叫扈江涛……”
　　涵玉一愣——扈江涛！
　　这丫头好心思！好记性！还真会找人！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一个小小的低龄奴才，锦衣卫在审讯时手一紧一抬，完全是两种结局……
　　“可……那又如何？”片刻灵光之后，涵玉无奈的笑了，“我又出不得宫门！这样的事，总不能纸上往来吧……”这皇宫大内可不比东宫，哪里是她想出就出，想进就进的！
　　“小姐！”灵儿见她心思活动了，激动的话语都在颤抖，“今儿还是踏青日！踏青日可以出宫的！可以出宫的！”她似将死之人抓紧了救命稻草，摇的涵玉小腿生疼。
　　涵玉苦笑，“那又如何！”她颇觉可笑，“今日已到掌灯时分，你知那锦衣卫提督现在在哪？外出办案没有？又让我去何处找他？！”她着实想让灵儿知难而退，天到这般时分了，干什么都来不及了，还是死了心吧。再者就是，自己随着明振飞疯玩了两日，骑马颠的腿疼腰酸，此刻只想泡到热水桶里，美美的去见周公……
　　灵儿神色一肃，一个头狠狠的磕了下去！
　　“奴婢斗胆已托人给扈副提督送去了小姐口信……”灵儿语不惊人死不休，“今日酉末在佛光寺会面……他，答应了！”
　　“你！！”涵玉脑子一懵！难以置信的呆滞当场！！
　　“小姐……”灵儿磕的额头都见血了，“灵儿死罪……我们方家几代单传，琴扬是独苗，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死都没脸见爹娘……”
　　“日后，灵儿这条命就是小姐的了，回来要杀要剐任由小姐处置，绝无贰言……”
　　涵玉心头一颤，竟突然想到了仲言……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涵玉许久都没回过神来。自己又犯了心软的毛病了……她微微有些懊恼。
　　“师傅，快点好吗！我们赶时辰。”灵儿在一旁焦急的催促着车夫。
　　“唉……”涵玉低声叹息，她挑起围帘，望着帘外的光景。都已过酉正了……说实话，她自己都有些心虚，那扈江涛能来吗？来了能耐心等她吗？等到她能答应吗？
　　——“若是有一日我出了事情，你会不会来救我？”她曾经有心的试探。
　　——“你怎么了？怎么今天说的话都这么奇怪……”他老练的打着太极。
　　——“没怎么，就是问问。别认真成这样。”她当时就已心下了然。
　　人皆如此，非亲非故，何必为你来担当责任呢……
　　涵玉心里有些酸涩。
　　她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是有些错怪月光了……她竟在心底里将她跟月光心爱的季白相比……涵玉苦笑着摇头，就似当年的陆重阳一般，若说为之赴汤蹈火，谁能比的过他呢……就连自己的父母姐妹兄弟也相形见绌吧……
　　自当如此，况他人乎？
　　马车一个摇晃。佛光寺到了。
　　“正好！正好！”灵儿有些兴奋，居然不早不晚，时辰刚刚好，“小姐，扈大人来了吗？”她不认识扈江涛，焦急的向四下张望着每一个可能的人。
　　涵玉的腿酸的难受，她斜身倚着灵儿下了轿，向周围巡视着，“……没有……”她有些疲惫，“你确定口信送到了？”
　　“奴婢让陈顺达亲自去送的，绝对不会有闪失……”灵儿很是干脆的肯定。
　　“那就等等吧……”涵玉寻了一处空阶坐下，“锦衣卫的事多，出来不容易……”
　　这一等，主仆二人就等了小半个时辰。灵儿的脸色愈发苍白了，涵玉望着她，心内油生同情，但更多的，竟是一种释然的轻松……他没来……总好过我求他他不办……她低低的叹了口气。不知何时，自己竟了然如此……
　　周围的人群渐渐稀疏了。已过了戌初时分。
　　突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涵玉心里一颤，下意识的直了腰身。
　　“吁——”一袭华丽的影子勒马而立，扈江涛……他居然穿着锦衣卫提督的齐整官服，策马闯入了这片喧嚣之地。
　　寺前的空地瞬间寂静了不少，但马上又爆发出更加吵杂的议论之声。“锦衣卫！好俊的……”“谁家的儿郎……好俊啊……”“还有这么俊的锦衣卫……”
　　游春的人没被吓跑，都看呆了。
　　涵玉苦笑一声，慢慢支起了身子。
　　马背上的英俊男子立即绽放出一个足以让火烛无光的笑容，潇洒落地，走向伊人。
　　涵玉觉得场地上无数双眼睛顷刻全射向自己！那视线火辣辣烤的人芒刺在背！
　　这个家伙，她打量着他，在心里咒骂着，本就长一副祸水模样，再穿成那样——一身阔袖束腰的金色飞鱼袍，前胸、两肩、膝围都是波浪暗纹，交领右襟自下绣一条赤色盘蟒，腰上还配一把黑鞘绣春刀……天啊，看两旁那些姑娘大妈的眼神……魂都没了……
　　“见个面，干吗穿这么招摇……”等他走近，她尴尬的低声数落着。
　　“从司上来，来不及换。”扈江涛见她低头红脸的样子，开心的笑了，“现在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吧，怎么样，董大人，重新考虑下当初的决定？”他扬眉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涵玉无奈的摇头，“借步说话。”她赶紧正了脸色，时辰紧着呢。
　　扈江涛耐心听完涵玉所诉，漂亮的卧蚕眉拧到了一处。
　　涵玉心里一咯噔，“很难吗……”她问的好没底气。
　　扈江涛微微一笑，“你知道庞喜德之案的内情吗？”他的嗓音低沉，神情却很严肃。
　　涵玉一愣，缓缓的摇头。
　　他轻叹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这庞喜德乃是庞贵妃的内弟，旭王爷的亲舅！他长的相貌堂堂不提，还填的一手好词，平素最爱流连风月场，以当世柳三变自夸。半月前，这庞喜德为了一个官妓跟郡王爷明景程争上了，没办法，这两个男人的相貌气质差距太大，那官妓自是死心塌地的站在庞侍郎一方。庞侍郎也愈加仗义，不想再让相好受那郡王骚扰，一时发了豪情，竟将官妓搬到府上住了！
　　这事到这里，也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可谁想，那景程郡王争欢不成，竟不顾颜面的在朝堂上参了庞喜德一本！说他违制私藏官妓！到这里，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一个是皇亲，一个是贵戚，争风争到朝堂上只是丢了互相的面皮而已，监国的太子明承乾头大如斗，也只是扳着脸互相训斥了两句，象征性的罚了庞喜德些俸禄，令那官妓回栏不表。
　　可是，出大事了。
　　那官妓在这个当口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
　　话再说回来，死个官妓能闹多大事……可怕的是，那官妓验尸时竟被人认出身份！这身份可着实要命——她竟是流求岛山南国的公主，身边还带着国王写给庞侍郎的答谢信笺！
　　涵玉心里一抖，“流求岛……”她的右眼皮开始不安分的乱跳！

　　
93.事如春梦了无痕（上）[VIP]

　　扈江涛停顿片刻，继续扫盲。
　　流求岛旧为大周属国，常年三分而治，中山、山南、山北。可在七八年前，中山国日益强盛，相继借口灭了山南、山北两国，将国君斩首示众。事后山南、山北两国曾向大周上表求助，可中山国提前上表请罪，言其师出有名，实属无奈。奏折辞语恳切，恭敬日加，并主动提及年增岁贡。流求毕竟地处偏僻，当今圣上见中山王恭顺多礼，岁贡倍加，也无心管理，反而给其赐号流求王，从此，全岛一体，归于正统。山南、山北两国再想复国即为谋逆，可谓难上加难。这两个小国在今上身上看不到复国希望，就将赌注压在了继位皇子身上，他们以国藏财宝和宗室美女为诱，频频进京活动……
　　涵玉突然觉得口舌发干，她竟有种什么事要呼之欲出的预感……
　　“不知你听过丛少保之案没有？”扈江涛语速低缓，“当年害的太子断臂，亲将少师发配闽南；如今，又沾上了旭王爷……”
　　涵玉心里一咯噔，她竟突然想到了别处……
　　——“她……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妓女。”
　　——“她是大家的女儿……有些原因吧，有时在京城的一家楼子里抚琴作诗。”
　　——“她去了你们奉安，在你们那儿什么山上认识了个更大官的衙内……”
　　涵玉突然觉得胸口堵的利害。
　　——“你还真了解我们流求啊……我以前也是爱喝冻顶乌龙，不过……认识我相公后，我就只喝玉龙白露。苦尽甘来，喝口白水都甜甜的……”
　　——“我狠狠的伤害过他，算是报应，我现在也如此了……不说了，好吗？”
　　往事狠狠的闪了出来！
　　难道……苏幼晴也是……
　　涵玉有些站立不稳，一把抓住了身边的古木栏杆。
　　“你怎么了？”扈江涛发觉了涵玉的不对劲。
　　“没什么……”涵玉觉得胸口憋的利害，她只能强做干笑，“这两日没有睡好，玩的太累，头有些晕……”
　　“对了，”扈江涛突然似想起了什么，转了话题，“给你的拜年谒刺怎么回自坤宁宫？”他问的很是无意。
　　“我……本就是皇后的人，”涵玉知他意图，心下微苦，“主子身子不好，让回去侍奉几日……”
　　“方琴扬之事，我会留意的。”他很快转回了正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事关谋逆……”
　　“我知道。”涵玉淡笑望着他，“适当即可，不要，为难。”她的心一时失落的厉害。
　　“你也是……”他肃了脸色，“日后，别再乱管事了，个中深浅，你哪能参的明白……”
　　涵玉垂首，有些黯淡，“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他皱眉将涵玉搭在臂弯处的披风取下，“诏狱事多，我不能久留。”他耐心帮她系上带子，“夜凉，你也早些回去吧……”
　　涵玉心如潮涌，勉强挤了个笑出来。
　　“知道了……”
　　扈江涛的身影很快随着马蹄声消失在街角蜿蜒处。
　　“小姐……”灵儿快速自远处跑来。
　　“他说他会留意。”涵玉飞快的说着，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他……”灵儿咬着嘴唇，有些难以置信，“他就是……扈大人？”
　　涵玉默然点头。
　　“天啊……怎么生的这般俊……”灵儿暗自感慨，“怎么偏偏管着诏狱呢……”
　　传闻中的玉面阎罗吗？涵玉垂下眼眸，望着他给系的披风带子苦笑。
　　“奴婢看……他……”灵儿怯生生的试探着，“好象……对小姐……”
　　涵玉如遭雷霹，猛的瞪向了她！
　　灵儿刹那白了脸，膝盖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
　　涵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过狠毒了！她干干的收回了目光，有些恍惚……什么时候，自己也将这般眼神运用的如此熟练……
　　“快起来吧。”她赶紧缓了声音，伸手将浑身颤抖的灵儿扶了起来。
　　“他不是我的良人……”她的声音轻的虚无飘渺，“莫再乱想了……”
　　灵儿怯怯的望着她，硬是理会错了语意，她很快抬起了头，似鼓足了十分的勇气，“灵儿这条命日后就是小姐的……小姐无论做什么，灵儿赴汤蹈火也会帮小姐达成所愿……”
　　“你——”涵玉哑然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她不想再解释什么了，苦笑着紧了紧披风，“咱们还是快回吧……”
　　灵儿清脆的应了一声，还不忘在涵玉身后嘀咕着，“都说失之桑榆，得之东隅……小姐您是天生的贵人命，许是注定不能承托在凡夫俗子身上罢了……”
　　涵玉一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是夜，月朗星稀。
　　涵玉失眠了。
　　她满脑子都是扈江涛的话语，盯着缀满流苏的床帏一阵阵发呆。
　　——“这两个小国在今上身上看不到复国希望，就将赌注压在了继位皇子的身上……”
　　——“他们以国藏财宝和宗室美女为诱，频频进京活动……”
　　——“当年害的太子断臂，亲将少师发配闽南……”
　　涵玉觉得胸口堵的利害，苏幼晴和陆重阳的身影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她是大家的女儿……”陆重阳垂首而言。
　　——“这是我们那里的香料，很难伺候，很少有人懂的！”幼晴惊喜的模样。
　　真相不就在眼前吗？！
　　宗——室——美——女……涵玉心下苦笑，苏幼晴竟是如此身份！她曾私下揣摩过数回，却没想到最终的事实竟是如此！
　　——“她去了你们奉安，在你们那儿什么山上认识了个更大官的衙内……”陆重阳那副不屑的模样浮上脑海。
　　如今想来，颇觉可笑。
　　恐怕，是当年的苏幼晴故意如此吧？！丛显乃当朝一品、太子少保！再合适不过了！
　　——“我遭遇了一次……天灾，从废墟中爬出来，变的一无所有。”陆重阳吞吐而语。
　　怕是，不是所谓的“天灾”吧？
　　揭了往事的盖幕毡，涵玉冷笑。心下一片了然。
　　——“你说你曾被人追杀，拣回一条命……”她曾这样天真的问过他。
　　他却如闻惊雷，停滞当场，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瞪向了她！
　　如今想来，这样的反映再合理不过——那是因为，他没料到她竟知道这个秘密！他惊愕！他恐慌！
　　说来，还要感激她与他在奉安客院的第一次交谈呢……那个弥漫着花香的悠长夏夜，他当她是再不会有交集的路人甲，放松无意的倾诉着自己曾被人追杀，曾万般艰辛才拣回一条命……
　　谁想到，在一旁竹椅上把酒巧笑的她竟牢牢的记住了；谁又想到，这个头插白玉兰的紫衣少女更是慢慢走进了他的生活，渗入了他的生命……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底……
　　——“我只喜欢吃爱人做的饭，你有时间真应好好去学习下。”
　　——“你都想不到呦，陆大人竟会做了我们姑娘爱吃的膳食天天送来……”
　　——“哪里有什么名字，叫……有情吧。我、对、你、有、情。”
　　——“这是我们流求岛的民歌，知道的人不多的，它的名字哪叫什么有情无情啊，叫长、相、思。”
　　——“没花费多少，看这款式，你爹带着很合适的……”
　　——“以后有好的再买给你，反正，日子长着呢……”
　　——“说这位公子真是个劲，为他的……为他的夫人，每月来买一次凤髓香，四五年了，从未间断……”
　　——“她们也是可怜人，有的也满腹才情……”
　　——“能，只要我爱她，妓女又如何？”
　　——“我总以为，你就是我肩头的小鸟……无论我什么时候想起，你都会在那里静静的等我……”
　　——“她说她对不起我……哼……”
　　一切都拼合上了！就是这样！
　　——“我狠狠的伤害过他，算是报应……”
　　——“是，我的心戒备很深，那是因为我受过伤害！很深的伤害！”
　　涵玉闭上了眼睛。
　　一个是丽质天成、心思百转的王族美人，一个是情窦初开、才华横溢的翩翩少年，电光火石的相遇，缠绵悱恻的纠缠……该有多么的浪漫唯美……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已不需猜测了，郎情妾意？还是琴瑟合奏？谈婚论嫁？还是携手归隐？总之，都逃不过这场戏的宿命结局——狠心的美人终要杀深爱她的男子灭口！
　　你说你爱我，用你的性命来表白吧……
　　当时，该是多么令人痛彻心扉的场景啊！涵玉冷冷的弯了嘴角的弧度。陆重阳，你该是肝肠寸断、心痛如绞、欲哭无泪了吧……
　　她的心突然间酸涩的利害，胸口似被火灼烧一般难受。
　　陆重阳啊陆重阳，那个女人这般对你，你还……
　　老天若早让我知会如此，断不会去接你这颗残破之心！可怜我，燃尽了一腔热情，却落得一地心伤……
　　——“女人，是最势利的小人。”陆重阳枕边的鄙视言犹在耳。
　　——“还有人说我好福气……也许吧，如果我相公能活过来的话……”苏幼晴望着玉镯感慨万千。
　　那可恨的羊脂玉镯，还有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涵玉一想心就发抽，这种如揭旧伤般的羞辱让她反感厌恶，她抬起了微颤的手臂，烦闷的将锦被掀到一旁。
　　难道，就没有令自己不那么难堪的回忆了吗……
　　——“没事，爹。我只是想起了与逸民的初见……”幼晴的无心之语。
　　——“我……我想我的相公，他若是活着该多好……”幼晴的真情流露。
　　——“认识我相公后，我就只喝玉龙白露。苦尽甘来，喝口白水都甜甜的……”幼晴的神思向往。
　　——“再好又如何，知音已不在……”终是归结于一声的轻轻的叹息。
　　涵玉忽的灵犀一动，坐了起来！
　　那个苏幼晴，怕是弄假成真，动了真情了吧？！
　　——“他那是憋着一口气……”关于陆重阳，苏幼晴如是说。
　　——“我还是懂他的……他若没变，断不会如此……”关于旧日三郎，苏幼晴如是讲。
　　涵玉情不自禁的弯了嘴角！
　　是，苏幼晴自信懂他，且真的懂他！这个美丽的女人当时就已参透了一切，那只羊脂玉镯——泄露了陆重阳多少年来压抑、隐蔽、深藏的心思啊！
　　“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一时竟抑制不住！
　　守夜的灵儿惊的散发闯了进来，却发现涵玉捂着脸，趴在了团锦之上，那声音在笑，那瘦弱的肩膀却在痛苦的抽搐着……
　　——“这几年我就一直等着看他的夫人到底什么仙样，却一直就是他自己来，有一次掌柜还问起来他夫人怎么好久未来，他还笑了，但也没说什么……”沉香馆的伙计卢虎感慨的说。
　　——陆重阳，我终于懂了！我终于懂了！！
　　她在心底大喊着！
　　你，真的不知道，你那美丽的旧情人是为何离开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
　　“小姐！”灵儿叫了起来。
　　涵玉大笑着擦干了眼泪，挥手示意灵儿退下。
　　——“这是一个人为了解开心魔硬要留下的……”
　　幼晴当时的话竟有如此深意啊！
　　可是，他的心魔真能解的了吗？涵玉无情的笑着。
　　恐怕到现在，他还是宁愿承认一个为财，而不是为情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吧！
　　陆重阳啊陆重阳，你只是捂着耳朵、自欺欺人罢了！
　　她笑到嘴角都发酸。
　　怪不得，你强迫自己每月去买那些价比黄金的凤髓香！
　　怪不得，你宁可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也要去送那只昂贵之极的羊脂玉镯！
　　长吁一声，她如释重负。
　　记忆中，陆重阳那坚定、决绝、充满谜团、让她无处揣摩无处思量、疑惑的空欲抓狂的身影，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折磨不堪的心灵，踽踽独行、形单影只、外强中干、故做坚强的背影……
　　陆重阳，你真的好可怜……她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了然、松懈、释怀。
　　“这么多年，我终于走到你心里去了。”
　　她一字一字的说着，宽慰的笑了。

　　
94.事如春梦了无痕（中）[VIP]

　　三月初五。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早朝的大臣们惊愕发现，龙椅上坐的人——竟换了！
　　确切的说，是换回去了。
　　大周的皇帝陛下，毫无征兆的端坐在丹陛玉阶九龙环犀之上，面无表情的望着步入朝堂的儿子和臣子们。当然，他需要不停压抑着自己那强烈的咳嗽。
　　明承乾的太子监国时代，就这样无声的结束了。
　　诸多储君临朝期间政令被一朝废止，群臣一时大骇。
　　深宫内，万物迎春。
　　涵玉所知的，只是皇帝陛下龙体康健，重新临朝了。还有，灵儿的弟弟方琴扬，没事了。
　　当然，那绝不是她的功劳。
　　可怜那扈江涛可能都没来的及帮忙，庞喜德就被放出来了，连同着一门老幼，无罪开释。
　　当晚，皇帝夜召太子永和殿叙话。
　　三月初六，再下御批，太子明承乾“不孝不悌”，一并免其临朝听政之责，自省其身。同时，鉴于圣躬违和，治国不济，旭王明振天加封领玺亲王，随朝辅理政事。
　　圣旨一下，举世皆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坤宁宫，莫皇后在听过大尚宫莫颜惊慌失色的陈述后，仍在不紧不慢的优雅品茶，“知道了。”她眼皮都没抬，“也该给承乾个教训了。”她的嘴角竟在冷笑！
　　涵玉惊呆了，外界皆传这是天子换储之兆啊！皇后竟这般沉稳的住？！她意欲何为？
　　一连数日，坤宁宫内静谧依旧，波澜不惊。
　　东宫很快传来了消息，三月初八，太子明承乾宣布闭宫礼佛，且是清修！
　　还未等涵玉反映过来，三月初九，尚宫局公告，皇后凤体欠安！好端端的莫皇后，突然病了！
　　接着，懿旨连下，免去六宫主位晨昏定省；免去嫔妃庶子榻前伺候……同时特别提了一句，不必打扰太子清修。
　　涵玉有些看不明白了……月光公主远嫁；二皇子谦王明承天赴夷钺送亲未回；皇后还不让太子近前？如此，能够明正言顺出入坤宁宫的，只剩下四皇子，那个臭名昭著的“四无用”——平王明振阁了！
　　这又是什么招数？！
　　还有那个太子明承乾，据说他不传三公，不召嫔妃，整日矗在景泷殿静心礼佛。
　　他哪里是这样的人？！
　　涵玉心下疑惑的利害！她一时参不透彻，却更添了知晓的欲望。这深宫寂寥，了无生趣，她拼命将全部的心性和注意全放到了皇后身上，一举一动都不放过，细细观来。
　　旋涡中心的莫皇后，却像是真病了。她整日也不出宫门，坤宁宫内到处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道。皇后染疴，真实的不容置疑。
　　三月十一日，尚宫局告之：皇后病中喜静，免了坤宁宫不当值人等的例行参拜。涵玉一下子傻了眼！她很是尴尬的整日在住处徘徊……皇后所在的正殿成了非传勿入！她近不了皇后的身！也就是说，她只能在这诡异又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干干的等待，让一个又一个的猜测折磨的她心焦欲狂……她整日只能和灵儿一起，靠描园，剪花打发时光，再就是说着各宫主位的陈年老笑话……
　　这一切，让她越来越心思不宁。
　　三月十五，天子万寿节。圣旨下，礼仪俱免。一切从简。
　　涵玉每日如望夫石般立在回廊，却只能看到谦王府的赵总管、东宫的张德安再就是那体态微胖的平王明振阁，携着年方总角的世子明惟诠频繁入宫。据灵儿听到的太监传闻说，那平王世子倒真是个好孩子，病榻尽孝，不洗不修，事事亲躬，极尽后辈之孝……一时间众人刮目，圣心堪慰，皇帝特言，“惟诠至孝。”后面还有一句，“老四竟能养出这样的儿子……”四无用成功的用儿子博回了不少的名声，一时间颇占风光。
　　太子，却沉的更深了。
　　他似从皇宫和传闻中隐身了一般，干干净净、消失的了无痕迹。涵玉从甚嚣尘上的流言中竟嗅不出一丝东宫的味道……她心里更忐忑了。
　　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呢？她在心里大声喊着。
　　压在心底的疑团太重，好奇心撩拨的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日傍晚，她寻机在僻静处拦住了欲离宫的东宫大总管张德安。
　　“董姑娘？”张德安没有防备，吓了一跳。
　　“嗯——”涵玉干干的开了口，却将准备好的一众理由顷刻忘到了九霄云外。
　　“……太子殿下……如何？”她一张嘴，竟问出了最真实的话语！
　　张德安一愣，下意识的快速四下一望，“殿下……”他轻叹一声，微微摇头，“不是，很好……”
　　涵玉一滞，顿觉心下一空，周身都僵在当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音来，只能怔怔的看着张德安弓着腰擦身而去。
　　是夜，涵玉又失眠了。
　　太子明承乾的音容笑貌竟在这个暖春的夜里清晰的浮现出来，清晰的令她无比惊恐……
　　——“好好当你的菩萨吧。”他背过身轻笑。
　　——“过两天，让冯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似无意般闲语。
　　——“高州的荔枝叫妃子笑，登莱的螃蟹难道叫女官哭吗？”他剑眉一挑，云淡风轻。
　　——“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指着身上的红痕咬牙切齿。
　　——“日后别再难为冯严了，他说不过你……”他强忍着笑意。
　　——“应属于你的恩典，本宫记得。你……现在还是那个希望吗？”他语出惊人。
　　——“你还有时间，想好了再告诉本宫吧。”他言有深意。
　　——“没想到，你还颇有曹子建之风呢……”他的眼睛弯了弧度。
　　——“你知道什么叫御赏？就是把皇帝的女人赏给你！”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胸口一窒，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有你我怕什么？这么令我放心……”他竟出手试探她。
　　她翻过身去！
　　——“你赌对了，本宫是不舍得杀你。本宫是有那么点喜欢你……”他凶狠的瞪着她。
　　她再翻了回来！
　　—— “明日祭天……不行……日后再给你补上……”他笑的很邪亵。
　　她沉重的吐了口气，索性直直的躺了！
　　——“本宫还是喜欢在水里的你……”他的手指熟练的撩拨进来……
　　“啊——”她面红耳赤的坐起身来，惊恐的叫出声来！
　　她怎么记得如此清晰！怎么可以！她拼命地摇着自己的头。
　　他要杀她！他要杀她的父亲和姐姐！为了那个该死的藏宝图，他至今还扣着仲言！他不许她寻死，不许她逃跑，他拿她当鱼饵，他还……那个她……
　　她头脑一滞，想不下去了。
　　窗外不合时宜的传来几声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春夜里撩拨的人愈加心烦意乱。
　　“他要杀我的……他要杀我的……”她红着脸一遍一遍重复着，拼命巩固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可怜信念。
　　——“在本宫身边，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而且，只有本宫才能给的了……”
　　不要……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说，该怎么办呢……”他轻轻的叹息。
　　——“那，只能用自己的女人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明庭香飘了上来……
　　那一次次猛烈袭击的痛楚，那一场场肆意宣泄的快感……带着浓重□的回忆疯狂的拍打着她的心扉——她简直要崩溃了！她的身体竟在剧烈的起伏着，她的心竟跳动的如此利害！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你究竟该不该出现在那日的早典之上……我聪明伶俐的董尚仪！”
　　——“你若敢寻死，本宫会找到所有和你有关的人，让他们死的更惨！”
　　他的言语、他的面孔，竟都失了凶狠和冷酷……
　　——“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迎风感慨。
　　——“我就怕这样，还是这样……”他无力悲叹。
　　——“殿下……不是，很好……”张德安的话语言犹在耳。
　　涵玉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自己是在担心他吗？！竟是在担心他！担心他的处境……担心他这个人……担心他的壮志未酬……担心他……
　　——“本宫再考虑考虑……”
　　——“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你别说了……让我静一静。”
　　——“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殿下……仁义岂能开国！”
　　她的脑海中，竟浮现出太子与冯严石宫之中的言语交锋……那一日，她亲眼看到，喧嚣过后异常疲惫的他，紧闭的眼角外竟坠着一滴晶莹闪光的泪珠！
　　这一瞬，她的心似被记忆烫伤了一般，猛然一阵抽楚。
　　你就此沉沦了吗？她双手合十，默默念着，不要啊……太子殿下……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坚持下来，坚持下来啊……
　　三月十六日。
　　大清早，大尚宫莫颜竟亲自来到了涵玉的住处。
　　当然，无事人家断不会屈尊来访，她给涵玉带来了一项光荣又风光的差事——三月十七，旭王生辰。让涵玉代表坤宁宫去旭王府送贺礼去。
　　涵玉稳定了下失眠心悸至今还在眩晕发昏的脑袋，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大人……为……为什么是我？”
　　送贺礼？她一听这三个字就条件反射般的哆嗦……神啊，还碰巧是那个旭王府……要知道，各位，它一年前还叫“汝阳王府”呢……
　　上次去汝阳王府给林若熙送生辰礼的遭遇回忆起来，简直就是一辈子的魔夜梦魇，她想想头皮都发麻，“尚宫大人……”涵玉鼓足了勇气，觉得自己不能像以往那样傻的任人摆布了，“属下可不可以不去啊？”她满脸带笑的轻声抗议着，“属下毕竟还是东宫的人……旭王爷那里……实在是……名不正……”
　　莫颜很温柔的笑了，这个天下女官之首、皇宫正印大尚宫和东宫那位许婷比，出手使的明显是两路招式，她竟转悠了几步，自己在涵玉房内的圆椅上落了座，出言不紧不慢，温柔入耳，“董姑娘，那你帮我想想，该派谁去呢？”她一边笑着，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
　　涵玉一愣，莫颜的这种态度让她伸出的犄角一下扑了个空。她干干的张着嘴，脑海中兵来将挡的套路全部失了灵。
　　“明日是旭王爷生辰，”莫颜似在自言自语，“陛下竟让娘娘送些东西，以示庆贺。”
　　涵玉这才明白过来。这事情越制了……哪里有番王庆生，正宫皇后表贺的？
　　“你是没有名分，本官知道。”莫颜和颜悦色的继续说着，“但你说，这事合适派谁去呢？以示隆重——六尚女官？可祖宗的规矩只能是当朝太子整十生辰时，方由皇后派出，正服为贺。那旭王爷既不是生逢数十，又毕竟只是个庶子……”她笑着摇头，“可眼下，陛下有了特旨，娘娘和本官都很犯愁……既然六尚不可，那就，派普通女官或是宫女去？”她笑着，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涵玉，“可是，本官私下认为，那样的话，还不如不派……”
　　涵玉站在一旁，沉默。莫尚宫说的不错，要是派个小女官或是宫女去，简直就是在骂人……这样一来，能派出去的……她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了！当年在东宫，霍妃为什么能让她去给林若熙送贺礼！
　　正是托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福啊！再没有比她更合适去送礼的了——收礼的人啊，你眼下再风光，终还是和她一样，“名不正”，不上台面，没有名分啊！涵玉似突然被人拍了两掌，两颊通红。
　　“娘娘说，你是个聪明人，能明白她的心思。”莫颜适时的提点了几句，“要知道，陛下的旨意，娘娘向来是重视的紧的……”
　　涵玉气一泻，硬挺着的腰身瞬间也软了下来，她无奈的退步施礼，“奴才愿为娘娘分忧，特请尚宫大人求懿旨赐行……”

　　
95.事如春梦了无痕（下）[VIP]

　　这一个上午，涵玉过的很是憋气、窝火。
　　——“娘娘说，你是个聪明人，能明白她的心思。”莫尚宫那绵里藏针的笑容让人想想就恶心。相比起来，那个古板又直来直去的东宫许婷，真是朴实的可爱了……
　　——“你是没有名分，本官知道……但你说，这事合适派谁去呢？”涵玉觉得有人在啪啪的掌着自己的脸皮……
　　她一把狂抓了几个樱桃，不吃，却恨恨的将把儿一个一个拽了下来。这个莫皇后，她在心里边拽边骂，自己心里不舒服，也不想让别人舒服了……明着要做一付母仪天下的贤淑大量模样，暗地里却让她董涵玉当事头去搅和人家庆典去……东宫地牢之事、蜜水毒药之事……说的真对，若说去送礼，再没比她董涵玉更合适的人了！因为，没有比她更能让旭王爷看了难受的人了！
　　涵玉哀叹一声，烦闷的将一个个捏扁了的樱桃扔到一边。皇后“夸”她是个聪明人，她敢不聪明吗？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她可不想惹毛了主子……
　　不过，涵玉自己都有些佩服她目前的身份了，简直是太，太应景了！简直就是专为这件事而设的！
　　对内讲，东宫的代尚仪，妙就妙在这个“代”字上，主子的一时兴起，却给这件事造就了一个恩不违制的绝妙之法。
　　对外讲，皇后娘娘的红人兼太子殿下的红人啊；她没名分，却比有名分的人更有名号，她去，众人云，皇后多重视旭王啊。
　　可是，只有那少数几个人知道，她这个双料棋子，要代表一方主子，给另一方庆生去了！这能叫庆生吗？比□裸的示威还难堪……
　　唉。她董涵玉的存在，真是利害。
　　“小姐，”灵儿见她不悦，贴心的上前进言，“娘娘和四殿下及小世子在小花园游玩呢，小姐要不要去瞧瞧？”涵玉一个激灵，她已几日未见过莫皇后了，正想去瞧瞧皇后该是何种的神情仪态呢……“快去！”她言语都有些激动。
　　在坤宁宫自身的小花园，涵玉止住了灵儿的声张，偷偷自暗处瞧着。只见身着九鸾金凤披风的皇后和一脸憨笑的平王谈笑甚欢，粉嘟嘟的平王世子在宫人的追逐下四处撒欢……说来也怪，涵玉皱了下眉头，可能都是没事做憋的慌？她熟悉的坤宁宫一众人竟都大都聚到了此处，众星捧月般的衬托着这一幅天伦之乐图。
　　“振阁，这几日就用不再往坤宁宫跑了，”莫皇后开了口，“惟诠这么小的孩子，可别累坏了……”
　　四皇子貌似还想争辩什么，却被皇后给止住了，“哀家觉得好多了，”她笑着搂住了扑过来的平王世子，“这是哀家的懿旨！你马上带着惟诠回府休息去！这两日不许入宫来！”
　　“莫颜，”皇后只叫过了莫尚宫，“扶哀家回去。晌了，你们，不用伺候着了……都散了吧，吃饭去吧……”
　　很快，皇后回宫了。园子里的一众人也都散去各自局司用膳去了。
　　涵玉矗立良久，竟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灵儿，”她不动声色的吩咐着，“你回去吧，我去找尚宫大人有些事……”
　　灵儿脆生生的答应了。离去。
　　涵玉往正殿方向缓缓的走着，她向四下望着——时值午膳时间，寂静无人。她轻巧的一个转身，钻入了一旁的假山石林中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从这里穿出去，就到了后身那座荒废的小园……她压抑着砰砰乱跳的心绪，偷偷在小园的一处乱石林立的僻静处将身藏好。
　　小园的杂门开着，那是太监宫女们来往各宫的通道。她知道这里，还是在几个月前的雪日，她无意间从这里迈了出去，还见到了那位特立独行的二皇子，明承天……
　　周遭的空气都沉静下来了，悄无声息。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这里一定有事！她耐心的在乱石之后等待着，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相信自己的预感，莫皇后一定有事！一定……
　　飒飒几声，像是风吹过草木，又像是飞沙击中物品……涵玉的心快跳到嗓子了！她身体竟升腾出一阵异常的兴奋——透过乱石的缝隙，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座敞开的小门无声的动了……几个身影异常轻快的窜了进来，虽然都穿着低品太监的服饰，但走路皆为无声的雄厚功力，泄露他们绝不一般的身份……
　　涵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那群灰衣人，他们井然有序的前进着，中间那位肩膀上还扛着一包让黑色缦纱紧密包裹的长物！
　　涵玉眯着眼仔细看去，不对，那长物竟还在微微活动着！很快，从黑色缦纱下竟伸出一处藕白！
　　那竟是——
　　一只孩子的手！
　　晌午过后。
　　涵玉正在房间思索愣神之时，灵儿来报，许久未踏入坤宁宫门的六皇子明振飞竟来了。
　　涵玉很是惊讶，皇后不是免了庶子女的床前尽孝吗，他这又是找什么借口来的呢？
　　“本王是特意来找你的，”明振飞笑的很是得意，他挥手待灵儿退下，才幸灾乐祸般的开了口，“听说母后派了你去五哥那里赐贺？呵呵，怎么，不高兴？生闷气呢？”
　　涵玉在心底狠狠将他咒骂一番，这还不是托他的“福”……不是这个傀儡六，她怎么可能成了旭王府的棋子，又怎么可能落得今天的景遇……她有气无力的上前施礼，闭口垂目不言。
　　明振飞见她如此，更是乐了，他如献宝般洋洋自得说着，“我跟五哥说了，是我特意央求母后差了你同去的，怎么样，给你解围了吧？”言毕，他笑咪咪的盯向了涵玉，一双手臂还骄傲的叉到了胸前。
　　涵玉闻言一呆，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呛着，她瞪大了眼望着明振飞，“你、您……”
　　“我跟五哥说，我喜欢你。”他答的倒是直接，“这理由怎么样，绝吧……怎么感谢爷？”他挤出了一脸的邪笑。
　　涵玉一怔，满脑子竟都是假设中皇后和莫颜计策落空、咬牙切齿的模样，顷刻，她终于忍不住了，嘴角一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怎么了？”明振飞一肚子自豪话语全变成了诧异，“爷的话有那么可笑吗？！”
　　涵玉掩袖，“谢王爷了……”她好容易忍住了笑，恭敬施礼，“谢王爷给奴才……解围了……”她话音的末梢都在俏皮的轻舞飞扬着。
　　明振飞郁闷的立在当场，满脸都写着极度的不可信，“你，这话，绝对是应付……”他咬牙切齿，拧着眉头。
　　涵玉赶紧低头，使劲肃了肃颜色，可是，不知怎么，在她再抬头看到明振飞的那一刻，她的坚持突然崩溃一亏了！她 “扑哧”一声，又笑场了！
　　“我明日在宫门等你！”明振飞气急，索性不理她了，他恨恨的转过头去，“不用送了！”他大声喊着，有些气结的挥袖而去。
　　灵儿进房时，涵玉正捧腹大笑着。
　　“六王爷说了什么事啊？”灵儿好奇的问着，“奴婢还从没见小姐开心成这样子呢！什么事啊……”
　　“说给奴婢听听嘛……奇了啊，这六王爷一来，小姐总能开心半天呢……”
　　涵玉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锤般，一滞，笑容慢慢的凝固了。
　　是夜，涵玉很快入睡了。
　　可不知在什么时候，一场充满了暧昧与色欲的梦境上演了……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是在疯狂的配合着身体的放纵……是谁？是谁？她以为是陆重阳，可身体给出的答案却是太子……她拼命的看着他，可他的胸膛竟是那么的陌生……那是一具与陆重阳和太子都不同的、洋溢着浓重青春气息的男人身躯……
　　啊！她从梦中惊醒了。
　　夜，静悄悄的……她的胸膛还在蟾酥的起伏着……
　　天啊，竟做了这样的梦……
　　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什么时候，自己竟寂寞成了如此这般……
　　难道是春天的缘故？或是最近想的太多？
　　涵玉轻叹一声。再也睡不着了。
　　一场春梦了无痕，徒留惆怅罢了。
　　三月十七日。
　　涵玉在坤宁宫门外见到了一脸肃穆的明振飞。
　　不知怎么，她一见他，嘴角就不自觉的向上翘，他越是严肃，她越是想笑。
　　“好了！”明振飞见她强吸气的样子，气的脸都红了，他扳着脸，恶狠狠的磨着后槽牙，“不许笑！快走！”
　　春风在他身后暖洋洋的轻拂发丝，青春健美的身影阳光的让人瞧了心神荡漾。小禄子哈着腰挤了个笑给涵玉，快步跟上了自己的主子。
　　——“奴婢还从没见小姐开心成这样子呢……”
　　——“这六王爷一来，小姐总能开心半天呢……”
　　昨夜梦里，不会是他吧……涵玉心头一动，嘴角不自觉的弯翘了起来。
　　“奴才遵命。”她含笑垂手，跟在了后面。
　　出了皇城，马车在内城行进不久，汝阳王府，哦不，现今如日中天的旭王府就到了。
　　涵玉在轿厢中观赏着周遭盛况，暗自寻思，觉得有趣的很。这旭王爷不知避讳到罢了，皇帝陛下竟也不怕招忌？这座贵气堂皇的府邸虽好，但前面那个汝阳王的下场也忒惨了些……一样的一时显赫，风光无两，最终还不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这万岁爷就一点也不回避？也不怕他这宝贝儿子重步后路……
　　旭王府大总管早就候在一旁，恭迎贵客。
　　涵玉这次无须再向门房递什么名帖了，她跟着轻车熟路的明振飞，再加上满脸夹笑、屁颠屁颠的王府仆从躬身做引，当下长驱直入，步入园林。
　　为晚宴做准备的伶人歌姬正在水榭歌台卖力的排练着，一阵阵靡靡之音隔着水面飘来，别有一番湿润撩人的味道。
　　“高台多妖丽。洞房出清颜……美目扬玉泽。娥眉象翠翰。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窈窕多容仪。婉媚巧笑言……”歌姬们皆穿着魏晋时期的服饰，飞舞间，广袖宽襟，艳色无边。
　　“好曲子！”涵玉由衷的赞叹。能将陆机的《艳歌行》演绎的如此传神，“王爷，是畅音阁的吧？”她感慨的问向了明振飞。
　　明振飞往水那边斜了一眼，很不屑的哼了一声，“五哥就偏好这一口，你是第一次看，才觉得新鲜，我们，瞧都懒的瞧了，随便一抠，哪个耳朵都能倒出茧子……”
　　涵玉一乐，“旭王爷？他还偏好北朝之风？”她很是新奇。
　　明振飞望着她，“哼”的一下笑了，“瞧你那惊讶的样儿……魏晋之学，五哥算什么，他还是跟四哥后学的，真正的行家——”他向四周扫了一圈，很是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如何你也想不到的……是三哥！”
　　涵玉像被雷打了一般愣在当地，她瞪大了双眼，“什，什……么？！”她低呼着，“太子殿下？！天啊！不会吧！”
　　“轻点！小声点！”明振飞皱眉，脸色严肃的紧，“三哥为此可吃过不少苦头，日后千万不要在公开场合提了……”
　　涵玉这才信了，但她马上又被浓重的好奇心给蛊惑了，“王爷，王爷，”她兴奋的粘在了明振飞的身侧，“太子殿下怎么了？说来给我听听嘛……王爷……”她的热情被点燃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明振飞挣脱未果，万般无奈，只得吩咐小禄子上一旁候着去，他清了清嗓子，快速又含糊的说着，“简单点跟你说吧，一开始是丛少保教二哥的，想让二哥学着开朗些，可二哥这人，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喜欢也只是咏读蹈之，适可而止。可谁知，三哥在一旁偷着瞧着，就好上这口了！接着，四哥也来发扬光大了……你知道，凡事只要四哥一参合，什么都变味了……后来母后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三哥秽乱宫廷，她去东宫仗毙了几个宫人，又亲自监督蒋太保打了三哥九大戒尺，三哥那时……那个惨啊……”
　　“怎么会……这样……”涵玉有些惊讶，她下意识的捂向了自己的左手，蒋太保那火辣辣的戒尺，她想想就抽冷气……“魏晋之风虽狂放不羁，但毕竟是正师所教，总不至于是秽乱宫廷啊！”她替太子辩解着。
　　“谁让他是太子呢……”明振飞背手望天，有些感慨，“有些东西，再适度，也不能喜欢……”

　　
96.明日却忆当时乐[VIP]

　　“谁让他是太子呢……有些东西，再适度，也不能喜欢……”
　　涵玉似被鞭子抽了一下般，心下一涩。
　　——“这蒋太保又把东宫那套搬来了。你是谁的伴读？”怪不得，当年的明振天如此的不屑。
　　——“今日的责罚受教了？你主子犯错了，肯定责罚的是你。”皇后当初不紧不慢的解释着，为什么让蒋太保赏下那六大戒尺。
　　“悲歌吐清音。雅舞播幽兰。丹唇含九秋。姘迹凌七盘。赴曲迅惊鸿。蹈节如集鸾。绮态随颜变。澄姿无定源……”水那边的歌姬仍在忘情的旋舞着。
　　“真可怜……”涵玉捏着自己的左手，轻声叹息。
　　时辰赶紧，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坐上了王府花厅的候间儿红椅。
　　门一关，一切安静了下来。
　　涵玉干干的坐着，越思竟越有些胆怯的味道，“王爷……”她看眼下无人，低声在明振飞耳边嘀咕着，“您说……待会……旭王爷要见了我……”
　　“你现在才知道害怕啊？”明振飞可是等到了这一句，他阴着腔调，脸都没转。
　　涵玉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出宫时笑他得罪他了，赶紧挤了一脸灿烂，“王爷，您别和我这样的奴才一般见识……”她乖巧的凑到了他的身后，赔笑不已。
　　“放心吧，”明振飞的口气仍是不爽，“五哥不像三哥。”他继续喝着茶，纯是故意，多一个字也不说。
　　涵玉悻悻的回了坐椅，不行，又悻悻的折了回来，“王爷……”她不问明白了心里实在难受，“您说上回在奉安那事儿……后来，旭王爷会不会……”
　　“您说……”
　　“您说……”
　　“五哥早忘了！”他终于受不了她的黏糊，眼一翻，“你以为他整日就记着你如何如何了？”
　　涵玉呆了，忘了？！旭王爷忘了……
　　这结果太怪异了，出乎了她之前所有的设想！她一时有些反映不过来，瞠目结舌的僵在那里，“哦……真的？”她说不出此刻自己心底究竟是什么感觉，庆幸？好象不是……有点空，又有点发酸……竟是失落？她有些结巴的继续问着，“还有……那……有回……我喝了毒药……”
　　一直在前幽闲作势的明振飞却猛的回头瞪向了她！
　　涵玉被他的眼神吓一哆嗦，赶紧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去。
　　“要命还是要嘴，以后想明白再出门。”他低声说着，一瞬的眼神竟冰冷的刺入骨髓……
　　涵玉的喉咙一咕噜，整个人干在了那里。
　　“振飞——来了！”一个高亮的甜美女声适时的打破了场面的尴尬。
　　涵玉忙转了神，只见漆门洞开，几个小厮快速的跑了进来，麻利的将门扶好，随后，一美艳异常的宫装丽人在大队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含笑步入。
　　“旭王妃。”明振飞快速的轻语着，他起身迎上前去，嬉笑上前打着哈哈，“我说五嫂，有了身子也不知消停些，别教的我这侄子一出来就会满地乱跑啊！”
　　涵玉赶紧上前施礼，“奴才……”她忽然发现没法再像“东宫董氏”那样介绍自己，“……叩见王妃娘娘！”
　　“母后派来的。”明振飞似无意般插了话，一切圆满。
　　“呦——”那旭王妃竟别有深意的笑了，“看把你急的……”她上前一把将涵玉扶了起来，“董妹妹快起来，日后见了我，不需要如此。”这声音，如银铃入耳，让人听了是说不出的舒服。
　　涵玉红着脸起了身子，一抬头，竟对上了一双正盯着自己细瞧的飞吊丹凤眼。她的脸唰的一下变的更红了，头一低，就再没敢抬起来。
　　“呵呵……”旭王妃开心的爽声笑着，“振飞，好好招呼董妹妹去园子吧……听说四哥也到了，我再去那边瞧瞧……不凑合你了啊……”
　　“快走吧！快走吧……”明振飞半搀半推的将旭王妃赶走了。
　　“怎么样？”望着旭王妃渐渐消逝的绮丽身影，明振飞收了笑脸，竟莫名问了涵玉一句。
　　涵玉一愣，支吾的答道，“漂亮……真漂亮……可能是我见过的除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得了，”明振飞很不屑的笑了，“你没觉得眼熟？”他说的飞快。
　　涵玉瞪大了眼，她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没啊……”她拧着眉头，觉得甚是奇怪，“王爷您说的是……”
　　“随口问问。”明振飞很快转移了话题，“时辰到了，上园子去吧。”
　　这一个上午接受的新东西的太多，涵玉的脑子有些发木，很多疑问蛊惑着她不停的鞭打着自己的大脑……太子好魏风之旧事、明振飞关于毒药的冷酷反应，再加上一个八面玲珑的旭王妃像谁……她机械的随着明振飞走到了旭王府的水榭歌台。
　　环视一周，旭王妃正陪着四无用夫妇笑谈朗朗，七皇子明振宇凑在几位公主郡主堆里嬉闹着，几位名媛诰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旭王爷未到，据管家说是因为宫里的大总管、司礼监大太监孙德志来了。涵玉心头一抖，这孙德志乃是皇帝陛下身边形影不离的大红人，连去东宫传旨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如今竟专程来了旭王府……
　　“振飞，身后藏着谁呢？”又一个清亮的带着骄蛮的女声突然打断了涵玉的思绪。
　　敢如此直呼六皇子大名的，只能是王妃公主了……涵玉赶紧从明振飞身后走出，向前瞄了一眼，“奴才……”她一阵目眩，眼前的贵主儿竟然是一身绿石孔雀羽衣的月容公主！“叩见月容公主……”她有些发慌，这主子可不好惹……
　　“起吧，真是你啊！”月容公主竟笑了出来，“别说，振飞还挺有眼光呢……”
　　涵玉直了身子，也听不出她这话是正是反，只得干笑着低头不语。
　　“月容！”明振飞待她可不似待旭王妃那般客气，连声姐姐都不叫，“这儿没你的事，一边去，一边去。”他挡到了涵玉面前。
　　“哎——”月容高声叫了起来，“我今儿，还非得和你这心上人说几句呢！”她劈手将明振飞推开，一把拽过了涵玉的手，“走，跟本公主走。”回头，还得意的甩了明振飞一个白眼。
　　涵玉被她用力拉着前行，也不敢挣脱，很是尴尬，“公主……”她挤着笑，这月容公主向来就跟月光不对付，集芳社如此，中宫赏宴更是……此番被她拉过去，断没什么好果子吃……
　　“怕什么！”月容公主一张俏脸很是凛然，她高傲的笑着，“我不喜欢你的主子，但我喜欢你。”
　　涵玉一呆，身子僵直。
　　“哎——谁的心上人？你不喜欢谁？！”四皇子明振阁闻言兴奋的赶来插话了。
　　“还能是谁的心上人？笨……”月容公主一挑漂亮的柳眉，“我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三哥、你、月光……除了二哥，你们一家子都装的阴阳怪气的，我都不喜欢！”
　　涵玉在一旁听的五体投地！叹为观止！早就知道这月容公主骄慢任性、敢作敢为，却不想竟是敢言至此……
　　“哎——”明振阁抗议了，他浑圆的眼睛一瞪，“四妹！我怎么惹着你了？我什么时候装了？我怎么时候阴阳怪气了？！”
　　明振飞和旭王妃见势不妙，都赶紧上来圆场了……
　　“你少装！”月容根本不理会别人的劝阻，她甩开了涵玉的手，拎着翠绿的孔雀羽裙，几乎是贴到了明振阁面前，“四哥哥，我说错了，前面不包括你……”月容绽放出一个无比明艳的笑容，“你连阴阳怪气都没资格！”她鄙夷的笑着，“带着儿子去坤宁宫装什么二十四孝？那是你吗？！四哥……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也不觉得恶心……”
　　“你！”明振阁涨红的脸和鲜猪肝一般，拳头在半空握的紧紧。
　　“哼！”月容公主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态，“我说错了吗？”她美丽的脖颈舒展着如玉石般润泽的弧线，随风飘扬的孔雀羽更衬的她绮丽天骄。
　　还是旭王妃聪明，见形式越来越糟，一时又分不开两人，她拽了明振飞一把，“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
　　“五嫂！”明振飞配合的大声叫着，“你怎么了——！！”
　　一瞬时，“王妃……”“王妃……”众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五嫂！”“嫂子！”打架的两人也赶紧分开了……
　　涵玉在一旁看的哭笑不得，这个月容公主……随便说一句，就够人喝一壶。不过，她拧着眉头，那句——“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是什么意思呢……
　　千呼万唤，旭王爷明振天终于出场了。
　　时辰已近午末了，一众人皆饥肠辘辘。
　　盛宴开享，笙歌四起。
　　涵玉起身，代表坤宁宫为贺，旭王爷也只是微笑公事言行。
　　涵玉见他眼梢都没扫她一下，心下甚是疑惑，想二人虽是见面不多，但她毕竟替他办过事，他真把她忘了？不会吧……还竟忘的这么干净？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明振飞在侧瞧着，竟误会了她的心思，他自鼻孔中重哼一声，“想看五哥就走近去看，在这儿有一眼没一眼的瞅着，你累不累啊……”
　　涵玉一时被噎，她涨红着脸，拼命的解释着，“王爷，”她将声音压的不能再低，“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在奇怪，旭王爷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装的也太像了！我心里恐慌，心虚！害怕而已！”
　　“呵呵，”明振飞乐了，他笑着摇头，“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说的话也够人喝一壶的，涵玉气急……“你办那点事，五哥说不定知都不知道……”他的眼一白，“王府里的幕僚军师都是吃白食的吗？这么大的府邸，事事难道还都得五哥亲躬不成……”
　　涵玉半信半疑的转回了头。宴会当中，她还是时不时的偷瞄着明振天……可明振天根本就没注意她这个人，爽朗的和一些好友亲朋推盅换盏。涵玉心里嘀咕，要说是装的吧，这装的也太像了……竟和皇后不相上下了……难道，明振飞说的是真的？那一切他真的不知情？！
　　“我说过……”明振飞瞧不上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五哥不是三哥。”他轻轻的动着嘴皮，“他，没有那份心机……”
　　席间，月容公主还爽快的特让夏砚如来陪涵玉饮酒。涵玉有些受宠若惊，坐立不安。夏砚如却笑着说道，“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公主就是这样的性情，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说她喜欢你，你放心就是……”
　　涵玉咽下了一口清酒，百感交集。
　　醉梦浮华，惊鸿掠影。
　　再美的盛宴终要散场。
　　听说那四皇子明振阁在席间接到府上急报，说世子过了晌在平王府有些发热，中途就作别回返了。其他的王公贵客在曲终之后，也陆续的起身告辞，打道回府。
　　“振飞，看了烟花再走吧。”明振天起身送客，却微笑着将明振飞拉到身边。
　　“我本就没想着走……”明振飞嘻哈的凑了过去，“五哥还能把我当外人？”
　　“月容不能走，董妹妹也留下吧，”旭王妃在很远朝着涵玉巧笑，“咱们一家人好好乐乐……”
　　天色微暗，旭王府彩灯如织。
　　仆从丫鬟们早已备好了观赏焰火的木藤瓜果。
　　涵玉干干的立着，让旭王妃和月容公主打趣的根本抬不起头来。
　　“老六也真是的，还不赶紧的……”旭王妃的笑语。
　　“就是，早收了就可以常来和我们玩儿，省的老扯着母后和三哥……麻烦……”月容公主附和。
　　“对了，月容，”旭王妃很好奇的开口了，“平日可很少见你喜欢什么人啊，怎么董妹妹就这么入的了你的法眼啊？”
　　涵玉心头一动，也望向了光华绝世的月容公主。
　　“我也奇怪啊！”明振飞也插话了，“月容你这是怎么了？”
　　“嫂子你没见到，”月容公主捏起了一粒红果，长长的睫毛挑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她在中宫赏宴上那一句，‘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甚得我心！”

　　
97.一水盈盈语未通（上）[VIP]

　　涵玉一呆，听得月容公主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在宫里待的人，还能有如此真性情的，除了我，也就是她了。”月容公主含笑望向了涵玉，“我不管她是为了谁，只这一句，我就喜欢她！”
　　涵玉觉得喉头发涩，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啊……”坐在一旁的旭王明振天宠溺的望着自己的妹妹，苦笑着摇头。
　　“砰！”“砰！”一树树烟花绽放在微黯的天际，如牡丹吐信，莲花舒华，一时间天为大幕，万花着锦。
　　“看烟花了！”月容公主和旭王妃欢笑着起了身，一左一右调皮的缠住了旭王明振天的手臂，“寿星佬！又长一岁了！”她们大喊着，明振天开心的左拥右抱，朗声大笑。
　　涵玉愣愣的望着这三人，脑海中竟浮现出太子千秋节与嫔妃子女们守秩如宾的场景……还有月光公主那句落寞的——
　　“一切遵旨，臣妹告辞……”
　　……
　　“好看吧……”一双温热的手突然自后环住了她的身躯，“怎么也不笑笑呢……”
　　她赶紧从沉思中回了神，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夜空璀璨，浮世荣华……涵玉笑着笑着，不知怎么脸颊竟有些酸涩……太子明承乾那双冰冷沉静的眼眸竟随着盛开的烟花在夜空明明灭灭着……她赶紧向下移了目光，却碰上了旭王妃那张意味深长且带着鼓励的笑脸。身后的明振飞似读懂了一般，渐渐收紧了自己的怀抱……“有人……”涵玉窘的想推开他的手臂，那双丹凤眼在旁却笑的更浓了，“我们不看……”美丽的旭王妃俏皮的冲他俩眨了一下眼睛，瞬时万般风情顺着飞挑的眼梢飘了上来……
　　涵玉一滞！心里似被火石划亮一般咯噔一声！
　　天啊！
　　是她！
　　想起来了！！！
　　涵玉惶恐的将头飞速的拧了回来，浑身都在紧张的颤抖着。
　　她！
　　竟是——像她！
　　回宫的马车上，涵玉鼓了半天的勇气，也没敢张开口问及旭王妃那事。
　　——“要命还是要嘴，以后想明白再出门！”明振飞那句话太刺激她了，她现在不用闭眼，就能清晰的回忆起他当时凶恶的眼神……
　　她忍了又忍，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想问的话吞回到肚子里去。
　　“你今天是怎么了？”明振飞觉出她的不太对劲，“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的就不高兴了呢？”
　　“没……”涵玉支吾着掩饰着，“只不过……是看了旭王爷对王妃和月容公主的情分……心里有些感触罢了……”
　　明振飞呵呵笑了，他坏笑着将身子凑了过来，嘴唇在涵玉的耳边轻轻的嘀咕着，“放心……日后我也会如此待你和月绮的……”
　　涵玉的脸猛的涨的通红，她啐了一口，将身子紧靠到了轿厢边上，“谁和你……”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明振飞将脸贴的更近了，嘴唇一张一合而出热风抚的她耳根发烫，“你不认帐啊，那爷以前说的话都白说了不成……转过来！给爷说个明白……”
　　涵玉实在受不了这股暧昧的痒风，她用手支着明振飞的脸，才将身子缓缓转了回来。
　　明振飞一脸计谋未得逞的样子，讪讪的垂着眼眸。
　　涵玉在心里笑他，脸上却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您说什么了？王爷，我可没记得您说过什么……”这正是当时最令她气愤的地方，他什么都不说，却粘着她！让她想拒绝都无处开口！这感觉，太可恨了！
　　“我……”明振飞一愣，半天沉思中。
　　“您说啊，您说什么了？”涵玉天真的望着他，“您什么都没说，让奴才怎么好认帐啊……”她在心里狠狠骂他装像……
　　明振飞干脆不想了，他哼了一声，居然伸出手臂突然将涵玉揽入怀中，“你……”他冷笑着低声诉着，“你休想赖帐……爷这么长时间的心思，不信你看不出来……”
　　“可是，”涵玉在这个密实的怀抱里憋的面红耳赤，“王爷您不说……我怎么敢往那方面想……奴才毕竟是知道身份……”她还在嘴硬，不知怎么，她很是恐惧去揭开这一层透明的遮掩，她宁可永远这样含混下去，让她可以麻痹，可以不去想……
　　他索性不跟她多言了，一手将她牢牢的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强行的，抬起了她的下巴。
　　涵玉被迫对上了那双微含恼意更添漆黑的双眸，一瞬间有些窒息。
　　“你，是喜欢说的，还是喜欢做的呢？”他的面容，镇静的令人心颤。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我以为，我做了，你的心就能看的明白。”
　　“你，当真是不清楚吗？”
　　他的眼睛眯到了一起。
　　她一瞬竟回忆起他在旭王府瞪向她的冰冷眼神，心内有些发虚，又有些发抖。
　　“不……是，”她艰难的说着，头脑一片空白。
　　“自从在钟灵宫遇到了你，”他步步紧逼，“我就喜欢上了你。”
　　“也许是机缘巧合，我回宫的路上，竟在御河水畔，拾到了你失落的手帕。”
　　涵玉瞬间有些呆滞。她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受了惊吓，将手中的绸巾掉到了石拱桥下的莲花池中……
　　“我后来打听到，你在集芳社，心下一喜，便跟着四哥去找你……”他继续说着。
　　——“小姐，我差点忘了！昨天有位公子来找过你！”
　　——“是上次来的陆大人吗？长的什么模样？”
　　——“我记不起来了，光记得这位公子穿着很是体面，白白的……”
　　——“眼睛什么样子的？大吗？说话口气呢？”
　　——“记不得了……他光说来送小姐您丢失的手帕。”
　　涵玉掩口惊呼！竟是他！可怜自己当年一心都扑在陆重阳身上，跟本就没往别处想……
　　那来送锦帕的神秘人，居然，居然是他？！
　　她的心一时间怅然的利害……
　　“却不想，你的丫鬟说，母后竟把你派去东宫了。我来晚了一步，就错过了……”
　　“回宫后，我竟失眠了。我自己都不知是为什么！宫内宫外那么多女子，比你美比你好的有的是……我竟独是对你念念不忘！我闭上眼，满脑子竟都是你……”
　　涵玉心下一涩，不由的想到了她和陆重阳的种种……
　　“也巧，父皇下了旨，让三哥代为考我们授业功课……我跟着四哥和五哥住进了东宫。”
　　“没想到，我那么快又见到了你……你竟就在启泰殿书房当值……”
　　“我很是兴奋，想回去找四哥和五哥，让他们一起帮我来求三哥……”
　　“谁知，竟让我遇上了那件事……”
　　涵玉脸一红，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中他踢门而入的场景……
　　“我胡编了一个理由……后来我才知道，四哥也是无意，他只是听贴身的太监说，你就是有一日在东城接他诗句的姑娘，心生好奇而已……可谁知，你性子那么烈，还骂他，四哥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才……”
　　涵玉的脸红的更利害了。
　　——“你敢骂我？我本还真没这个意思，如今也不能便宜了你！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死也不从我。”四无用好象真是这么说的。
　　——“那是我胡说的……不过，你日后也不要动不动就寻死，这么烈的性子，不适合待在宫里的。”明振飞当时也是这样劝的。
　　“若我不喜欢你，为何去编着理由管那闲事？”他定定的望着她，“你难道，一点都不用脑子寻思一下吗？！”
　　涵玉心里一咯噔……是啊，一切多么明显啊！可她，当时竟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竟一点点也没有！！
　　她在想什么呢！做想什么……全是陆重阳啊……她一时有些脸红，只觉得万分愧疚，喉咙发紧，只能缓缓的垂下了眼眸。
　　“我又去了东宫几回。我发现，你根本不回应我，且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你那一双眼，只围着三哥转……”明振飞干笑。
　　涵玉猛的抬起了头，“我不是……”她想解释，她是真将太子当主子的！她是在察言观色！她是在……
　　“我知道。”明振飞止住了她，“在听说你被贬到集萃阁后，我就知道了。”
　　“你竟傻的去求三哥……”他笑的很讽刺，“我事后好一个疑惑，母后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了你？”
　　涵玉脸一红。不语。正是因为她的傻呗……
　　“我想，我该忘了你。”他无意的似说着别人的事，“我就整日和四哥五哥一起，东游西逛，醉生梦死……”
　　“可是，每次在听到跟你有关的事时，我的心总是忍不住的颤抖……”
　　“我这一生，第一次，竟为一个女人食不甘味……”
　　“我拼命想忘了她，却怎么也不能！”
　　涵玉在一旁听着，纠结的难受……这感觉太熟悉了，字字句句都直捣她的心窝……她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
　　“我为了她，避开三哥，去求五哥……”
　　“你知道吗，她们全家原都是必死无疑的！”
　　“所幸五哥无心这些琐事，任由着我胡闹……我将她弟弟从汝阳学堂接了出来，以五哥的名义藏了起来；我夸大了她父亲手中的砝码；我高估了她姐姐的价值；最要命的是，我为了让她能干净的脱离这个迟早要覆灭的家族，我费劲心机将她重新送到三哥的身边！”
　　涵玉的心没命的一抽！她难以置信的瞪向了身边的男子！
　　他目光如炬的与她对视着，意正坦荡。
　　——“你为他连三哥都敢求，去花厅的胆量都没有了吗？”
　　她当年怎么就没去想，这句话里含了多少的内容其中啊！
　　——“我需要你办些事情，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性命无忧。”
　　她怎么就不去想想，旭王当年为何如此心不在焉，只是应付般说了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有事可以去求六殿下的，是六殿下救了我，替咱家说的情，他是好人！二姐，不要冤枉了六殿下！”洞察时事，她竟还不如仲言这个孩子！
　　她望着他，眼圈一红，无语哽咽。
　　“我真没想到，你是真的看不明白。”他有些自嘲的笑着。
　　“我也没想到，你变的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你竟自己入了东宫，还安然无恙的活着。又从集萃阁跳到了三哥的身边做了司筵，据说还跟霍妃之死扯上了什么联系……”
　　“这一切让我感觉万分惊奇，我以为，那个人不是你……”明振飞缓缓的望着她，“终于有一日，我亲眼看见了你，竟领着一群宫女在景陇殿外大呼小叫……而三哥，居然什么也没说……”
　　涵玉的脸似被人扇了一掌似的，满面发烫。
　　那一日，她喊的正是——“都闭嘴！闭嘴！我才不会给人当小老婆呢！”
　　“我决定了，要赶紧把你要到身边……”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你……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不……我……”涵玉语无伦次，“王爷……”她一时接受不了如此多事实真相，她浑身颤抖着，头脑几欲崩溃……
　　“那天夜里，你那丫头来找我，”他笑着加了一把力，“我很开心。生死关头，你还是想到了我。”
　　“那是祭天大典啊……连四哥都恭敬的从头站到底，只有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半路而退……”
　　“别说了……王爷，求求您……别说了……”涵玉无力的瘫软了身体，她觉得胸口被吞焚的极端痛楚，“王爷……”她哀伤的摇着头，“是涵玉无知……是涵玉不配……此生，怕是无颜回应您的厚爱了……”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要如此待她呢……难道，她错了一次，就要赔上一生吗……她觉得可悲可笑、天旋地转……
　　“为什么？”他轻轻的扶起了她，“你喜欢三哥？”他的声音轻的像羽毛的撩拨。
　　涵玉似被针刺了一般直了起来，“没有！”她大惊失色的辩解着。
　　明振飞笑了。
　　“那就行。”他的嘴角弯着温暖的弧度，“就跟了我吧……”
　　涵玉一怔，愣愣的望着他。
　　“我这次可没当笑话说。”他温润的望着她，无害的扬着眉毛。
　　她的心里突然苦涩的利害，“我……”她痛苦的解释着，“我怕是……我不是您想象中的……我已经……”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他突然扶住了她，低声问着。

　　
98.一水盈盈语未通（下）[VIP]

　　涵玉的心里酸涩之极……她像被双刃剑反复切割一般，这感觉让她痛苦，压抑，让她喘不过气来，甚至一时有种在油火煎熬中不想活下去的痛楚……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更明白！更感同身受！更能领悟透彻的了！！
　　“那些都不重要，谁让我喜欢你！”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直直的盯的她的眼眸，“可惜啊，你体会不出这种感觉……”最后一句，化做一缕遗憾的叹息……
　　“不……”涵玉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她使劲的摇着头，“王爷，我能……”她艰难的说着，“我了解……我体会……”她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呜咽着以至泪流满面，“都是我不好……我从前一点都不知道……是我不好……我竟从来没这样想……”她觉得心上似压了一块巨石，又似被坠入了无底深渊，“是我不好……我没用心去体会……是我不好……”她不住的忏悔、罗嗦着。
　　“别这样……”他淡笑着将她揽入了怀中，身上隐约飘散的曲水香竟让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塌实和轻松，“从现在开始……也不晚……”他温柔的说着。
　　涵玉伏在这安静的怀抱里，放肆的宣泄开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温热的手指扶起了她梨花带雨的俏脸，“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说破……”他的声音低沉又缓慢，“也是怕，我的将来……”他欲言又止。
　　涵玉一愣，慢慢的止住了哭声，她瞪着一双泪眼，抬头怔怔的望向了他。
　　“你跟了我，怕是享不了几天福呢……”他抚摩着她的脸颊，有些惨淡的笑着。
　　——“若是有一天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和平民百姓一般……”
　　——“随便他们，还不知我能不能住呢……弄好了别便宜了别人。”
　　——“怕是……我能帮忙的时日也不多了……”
　　许多往事，在她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来。
　　“‘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我很喜欢你曾答我的这句话。”明振飞笑着，拉过了她的手，“你现在，还会这样说吗？”他的黑眸闪烁着探索的光芒。
　　涵玉心下一陷，她知道，自己当年的预感是正确的。这明振飞，心中果然有事……
　　“当然……”她有些凄惨的笑了，他不会，也是和当年的陆重阳一般，也要叫嚣着成什么大事吧……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无论如何，也比她继续夹在皇后与太子之间刀口舔血、惶惶度日要好上百倍。
　　“富贵与我如浮云。”她稳定了心绪，缓缓的抬起了眼眸，坚定又从容的说着：
　　“妾既为人妻，但求死生契阔。”
　　坤宁宫。
　　涵玉自暗处缓缓走出。
　　她定定的望着明振飞渐行渐远的背影，百感交集。
　　暖春的风柔柔的轻抚着她的发稍，拂在面颊上令人微微的发痒。
　　那个怀抱带来的温暖还未消散，停留在唇上的热吻还残留着一阵阵的酥麻……她回忆着和他拥吻的热情，胸口起伏的利害……
　　他的吻硬朗、直接，一点点，一下下的缓慢进行着，他的双手一处处勾引着她的情绪和冲动……他抚摩着她的纤腰、揉捏着她的淑乳……若不是还在马车上，也许已经就……
　　她双手抱肩，竟发现自己一直在不停的颤抖。
　　——“最近宫里不太平……记住，一旦有事，不要留在坤宁宫……往母妃的毓庆宫跑。”他临行前松开了温热的唇，郑重的说。
　　她赢了。
　　他喜欢她。他可以带她离开这个是非旋涡。她成功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她可以脱离皇后的掌控、可以摆脱太子的阴影了……
　　可是，她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也许，是因为她只能顾的了自己？她无法再保全仲言，她处心积虑的经营着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甚至连父亲、涵珍和敏儿的下落都不敢去问……
　　也许，是因为她出卖了自己，才保全了自己……
　　她的胃口一阵翻滚，真的是，无比的恶心、鄙视、唾骂着自己……
　　风，渐渐的加了力度。
　　她摸了下微热的脸庞，竟触到了两行滑落的水珠。
　　她胡乱的擦拭着，不停的寻找着理由说服安慰着自己。
　　脚下，已不知不觉走向了西院住处。
　　可是，她停住了。心绪太乱，她一时还不想回去。
　　她惆怅的叹息着，漫无目的的沿着宫内的曲径回廊走着。月色下的亭台楼阁显的宛若仙宫，她远望着皇后所居的正殿方向，一时有些动容。
　　自己怎么能和母仪天下的皇后扯上了关系？又怎么还牵上了一国的储君，太子明承乾呢？如今可好，沾染了这一摊浑水，洗都洗不干净了……她缓缓步上了一座小山，向远处眺望着。北面御花园的丛林亭台依稀可见，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吧？她失神的回忆着，年少无知的自己插了一头的花儿，竟在皇宫大内里醉的一塌糊涂……
　　“都给我滚！”一声尖利的童音隐约飘入耳中。
　　涵玉一愣，忙收了所有的心绪，仔细听来。
　　“我要奶娘！骗子！……滚！我要奶娘！！”
　　居然真的是！真的是一个小男孩异常生气的声音！但马上，就被什么给哄骗住或是强行给捂住了声源。
　　她向四周紧张的望着，竖起了周身的戒备。声音竟是从东院的几间小屋传来的！她心下诧异的很，正殿为皇后居住，两个偏殿是为例行侍奉的嫔妃或是皇子暂居，由于东院连着正殿过近，一直以来，一般只是闲置，像她这样低品级的来客都是居于偏远的西院……可今日东院竟然有人，而且，这声音着实是诡异！
　　她灵光一闪，竟想到了那日正午见到的孩子……
　　很可能就是！她皱眉思索着，可是，不对啊……她百思不得其解，皇后弄个小男孩来干什么？！还偷偷藏在小院……听这硬实的口气还不是个一般人家的孩子……若说是阴谋，按例也是该弄个婴儿或是狸猫来啊？涵玉一时浮想联翩……可不对，皇后有三个儿子了，连孙子都有了，皇帝又病了这么久，她犯不着为这事造假……再猜，明知定是有鬼，可是……要藏人，也是该弄个年轻美貌的男子进来啊……
　　呸呸呸！她面红耳赤，赶紧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最近自己是怎么了？她哀叹着嘀咕着，怎么尽往那方面想呢……
　　风突然间大了起来，夹杂着尘土飞絮，有种湿凉的感觉。
　　不好，要下雨了呢，涵玉提起了衣裙，赶紧抄近路向西院跑去。
　　穿过茂密的丛林遮掩处，竟传来了太监和宫女的嬉笑调戏之声。
　　涵玉涨红了脸飞奔了过去，在心里咒骂着不知是那对狗男女……一闪念间，她繁杂的脑海中，竟浮现出适才明振飞给予的热情和抚摩来……她烫着脸，捂着胸口，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的冲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在她跨入院门的一瞬，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
　　越下越急的雨滴被回廊的檐角挡在了外面，她安全了，不用那么着急的赶路了，停下来不住的喘着气。可能是巡夜的太监侍卫都发现这里安静无风且没有主子来往，竟三三五五的都蹲坐在西院的小廊中。
　　“真会找地方偷懒……”涵玉在心里数落着他们，从一个在角落里打盹的太监腿边迈了过去，她所居住的小屋在这一排小院的最里面，侍卫和太监们见是她来，都自觉的向一边让出了甬道。涵玉听着雨声顺着回廊走着，观景致竟别添了一份春雨缠绵的朦胧色调。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着，她的身躯就像一只被催放盛开的蔷薇红蕊，竟在暗自渴求着一场淋漓的春雨，来滋润、来欢爱……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迷离的望着檐外如注的大雨。
　　哗啦啦……很多人的脸庞拌着烟水的雾气飘了出来……
　　陆重阳，她最爱的男人……她像敬神一样迎合着他，满足着他，心里还忐忑不安、惟恐不周、诚惶诚恐……
　　——“我……那里……好吗？”她紧张的膨直了身体，羞怯的像青涩的苹果，“你……舒服吗……”
　　——“好……宝贝，”他在她的身上温柔的享受着，“很舒服……”
　　她苦笑。
　　与他的欢爱，她竟每次都是紧着心的，生怕哪里有了不美、不妥、不当的地方，令情郎心中少了半丝的好感……
　　还有那个明承乾，大周的储君啊，竟是她喝多了酒又吃错了药，稀里糊涂搭上的男人……
　　——“又不是第一次承恩……”他吻着她的玉颈，声音轻的如彼岸飘渺的歌声，“你紧张什么……”
　　——“本宫还是喜欢在水里的你……”他喘息着扯开了她的卫裙……
　　啊……一想到他，她的身体竟微微颤抖着。和他在一起，她是疯狂的、宣泄的……有种自甘堕落麻痹沉沦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口干舌躁，刚从欢爱场中逃离的身体此时竟有些隐隐的蠢蠢欲动……她觉得浑身都燥热的发痒发抖，自己这是怎么了，要命了……她沉重的吐了口气，瞪了眼偷偷冲着她看的陌生侍卫，推开了房间的木门。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使人顿时清凉了不少。
　　她褪去了外衣，散开了头发，用凉水使劲的拍了拍脸。
　　铜镜中的人面如桃花，身如扶柳，乌发如瀑，媚眼如丝……什么时候，自己看自己竟也有了一番妩媚的味道了呢……
　　涵玉干笑一声，用镜边的黄铜头夹将发鬓简单的拢了一下。
　　——“这个是我在出城的路边买的，觉得它简单脱俗，不佩珠宝时可单独戴着，一身长衣广袖，显的人慧质独具。”陆重阳当年如是说。
　　涵玉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宽散的中衣，垂散的青丝，不施脂粉，不加珠翠……呵呵，她笑了，还蛮有魏晋之风嘛……倒是相得益彰……
　　她松开了中衣的带子，露出了隐匿许久渴望呼吸的肌肤，有些懒散的挥着衣袖，“美目扬玉泽，娥眉象翠翰。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她吹了烛火，淡淡的哼着今日歌姬唱过的甜腻曲子，轻舞着走向了床帏。
　　床帏的薄沙幔竟被提前放下了。这个灵儿，今儿是怎么干的活？涵玉在心里数落着，停下了褪了一半的中衣，伸手去掀那沙幔，懒懒的反身坐下。
　　一阵淡淡的香气自沙幔内钻了出来，涵玉一皱眉，这香味好熟……可还没等她想清结果，她的身体已清清楚楚的感触到了！自己竟坐到了一排硬实的东西上面！
　　一个激灵！她顷刻清醒了！
　　是腿！
　　床上有人！！
　　她没敢回头，揪着衣服，飞快的想直起身子冲出去！
　　可是，身后的人明显的掌控了她的心思，出手比她更快，他一手准确的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的将她的身体固定到了自己的腿上。
　　还是个男人……她拼命的挣扎着，现在只能确定这一点，是刺客吗？！这让她惶恐万分……
　　“士别三日，美人儿，竟变的很是风骚啊……”他有些讽刺的在她耳边轻轻吹着热气。
　　涵玉周身似被雷电过了一遍似的，她突的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僵直了身体滞在了当场！
　　他见她听了出来，冷笑一声，将手缓缓的自她口前拿下。
　　“还认得主子，不错。”他将她的脸扳了过来，漆黑的眼眸闪着冰冷寒光，“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涵玉心下一抖。
　　哦！原来——门外那些侍卫和太监都是……她暗自懊恼！如此显而易见的怪异现象，她怎么……唉……自己那自作聪明的榆木脑袋啊……

　　
99.共眠一舸听秋雨（上）[VIP]

　　涵玉实在是弄不明白，明承乾，大周堂堂的太子殿下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自己的卧房！
　　“回……殿下的话，”她僵直着身子，干干的开了口，“娘娘让奴才去旭王府送贺礼……”她借着他手臂放松的空隙，想溜下床去，如此衣带不整酥胸半露的坐在他腿上……她实在是有些受不太了……她想赶紧离开他的身体，哪怕是在石砖上跪着也好……
　　“别动……”他有些幸灾乐祸的笑着，“本宫喜欢你这样。”他掠过她的发丝，竟慢慢的将她的中衣完全褪了下来，她哆嗦了一下，感觉那温热的手掌，一点一点抚上了她柳肩、玉背……
　　“哦……”涵玉不由自喉咙颤出一声低吟，她那已经被催放盛开的身体，哪里受的了如此的撩拨和刺激……
　　她赶紧面红耳齿的咬住了嘴唇，背对着他快速的释放着气息。
　　他觉察到她的僵直和隐忍，无声的笑了。
　　那手掌却更直接的钻入了早已松散的桃红肚兜，狠狠握住了她的两处宛如处子的□，他的手指熟练的挑逗着已经无比硬实且肿胀不堪的幼红樱桃……
　　“啊……”涵玉的嘴唇咬了又咬，“不要……”她拼命的克制着自己不要放肆的叫喊出来，她的身躯在他的把玩下已如高烧般火热，她甚至感觉自己的下身已经不安分的欲迎还拒……
　　“你想要吗？”他很是得意的欣赏着她欲火焚身的样子，将手掌向下转移了阵地……
　　他扯去了她的卫裙，把她纤细的双腿打开，将她顶在了床栏之上。
　　她的下唇为了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已被咬的麻木，他笑着将手掌抚上了她的花穴，灵活的撩拨着她无比敏感的禁区，她早已欲火难耐，紧闭的樱唇中只剩下无比压抑的呜咽声音……
　　“你今天……很是□……”他笑着将手指插入了她的花穴，她蟾酥的一阵抖动，他却故意的又抽了出来，“看看……”他笑的很邪，那上面，居然还流着浓厚的透明液体……
　　她大羞！很是无地自容……她想将脸歪到一边以便藏到浓密的发丝之中，却被他用力给正了过来。
　　“本宫可是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希望你，别让本宫失望……”他狠狠吻向了她已咬的肿胀的嘴唇，将手指重新插回了她的花穴！她颤抖着，像一具被点燃的火山般，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她的芳唇、她的丁香小舌接住了他的凶狠，猛烈的回应过去！
　　他的手指灵活又凶猛的撩拨着她最后一丝自制和隐忍，很快，她完全失控了！她的喉咙被死死的封住喊不出来，只能靠下身的疯狂收缩来拼命吸吮着他的手指……
　　“宝贝……”他喘息着松开了她的樱唇，“你这里竟会用力了！”他的眼中闪过汹汹的欲火。
　　涵玉正在颤抖的释放着自己的抽搐，却突觉得下身一空，紧接着，一瞬强行刺入的痛楚之后，她被一火热肿胀的硬物整个贯穿，他用力的进攻着，她只觉得小腹被顶得好涨好难受，她的花心敏感的难以想象，他的每一次冲入都让她颤癫欲狂，她再也咬不住下唇了，无助的呻吟了出来！
　　他抽动了几下，却让她强烈的紧致感禁锢的差点窒息，他喘着粗气，竟突然停了下来。
　　处于癫狂状态的涵玉感觉被一下抽空，接着，又被整个抱上了他的身去。
　　“来，美人，好好侍寝吧……”他舒服的躺到了团枕之上，有些邪恶的盯着她的眼睛。
　　涵玉浑身酥颤着望着他，这是……
　　“怎么，你姐姐给你的春宫图没学仔细吗？”他笑的很是得意。
　　涵玉大窘，但体内汹涌的欲求让她变的疯狂，她心一横，索性回忆着图画中的小人那般坐了上去，在最初的艰难挺入过程之后，她感觉自己完全包容了他，她适应般的收紧了下身，却见他眉头一皱，喉咙微动……她恨恨的笑着，慢慢挺立着自己的身躯，一下又一下，她渐渐找到了感觉……那种不被束缚、全由自主的快感刺激的她几欲疯狂，她盯着他越皱越紧的眉头，索性将身躯挺立的更加癫狂，“哦……”一声难耐的呻吟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她邪恶的笑着，更为收紧了自己的芳径……“别动了！”他终于叫了出来，他的身子已从完全平躺绷直到支起半身。她盯着他极为扭曲的表情，很为酥爽的报复性出手推回了他，且死死的压住了他！“殿下……我要……”她的红唇媚惑的吐着诱人的轻音，她的身体在疯狂的抽取着他的理智和力量……她要看着他，她的主子、她命运的主宰者、大周一朝的太子在她的身下失控！癫狂！臣服！
　　“啊！”她竟低估了他的力量和忍耐，竟被他猛的结实掀了下去！她想翻身，却被他随后而上的身躯压的紧紧，“小东西，还敢跟本宫叫板……”他咬着牙抬起了她的纤腰，将龙阳之物猛烈的刺入她开合的花穴，她趴在团锦之上，只觉得下身被刺穿肿胀的利害，他几尽疯狂的猛烈□着，她又痛又麻，想高声喊，却终是不敢……最终只能咬住团锦，将高涨的□演变成一串模糊不清的音符……
　　“你再敢……”他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一浪紧一浪的潮涌快感……
　　“天啊……不要了！”她感觉浑身都在蟾酥消魂的开合着，她像疯了般抽搐着，却被早已熟悉她身体变化的他死死的按在原地！
　　“不要了！”她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殿下……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在抽搐中出壳了……
　　“啊——”她终于毫无掩饰的大叫了出来！
　　在她的濒临昏迷的边缘，他终于也隐忍不住，同样癫狂的释放了自己的热情。
　　夜雨倾城。
　　涵玉喘息着，慢慢唤醒了自己麻木的身体。
　　“谢……殿下恩宠……”她咬着牙支起了自己的上半身，艰难的活动着还在发颤的双腿，像往常一般，面对着主子，慢慢的向床下爬着。
　　“别走……”床上的男人竟将手臂圈住了她的肩膀，“陪我……再躺会儿……”他垂着眼眸，低沉的开了口。
　　涵玉一滞，他，他竟用了“我”字……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她轻轻的放下了自己的身子，神经绷紧的像一只随时发射的弓，慢慢将自己缩入那个男人的怀抱中……
　　两人静静的躺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急雨渐渐变的稀疏。
　　他睁开了眼睛，竟长长叹了口气。
　　她恭敬的起了半身，伸出纤纤柔夷，缓缓的在他肩膀上按着。
　　他转过了漆黑的双眸，定定的望着她，竟淡淡的笑了，“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竟是这般景致……”
　　她面色飞红，太子吟的竟是北朝的艳诗！一怔之后，她有些恍然，复又心酸……
　　——“魏晋之学……真正的行家，如何你也想不到的……是三哥！”
　　——“后来母后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三哥秽乱宫廷，她去东宫仗毙了几个宫人，又亲自监督蒋太保打了三哥九大戒尺……”
　　——“谁让他是太子呢……有些东西，再适度，也不能喜欢……”
　　“怎么不问？”太子竟开了口，“本宫如何竟会吟诵此等靡靡之诗……”
　　她垂着眼眸，不知怎么，竟有些伤感，“奴才以为，殿下若想说……自是会说……”
　　他闻言竟有一瞬的停滞，“呵，”转瞬后，他有些感慨的笑了，“你还真是长进了……”后一句，他竟说的无比的悠长。
　　涵玉垂着头，感觉他的手触抚上了她的脸颊，“我有很多年……没有如此了……”他似自言自语般。
　　又是一个“我”……涵玉沉思着。
　　“长进了好……”他拨弄着她的秀发，似有些疲惫的说着，“在宫里，没有人总是护着你，总是要长进的……”
　　她听着他的话语，不知怎么，胸口一闷，眼眶有些发红。
　　许久，他又开了口。
　　“你跟你弟弟写的那句东坡词，‘人生识字忧患始，’说的很是沧桑啊……”他低声说着，嘴角竟带着淡淡的笑容。
　　涵玉从未见他如此，竟愣在了当场。
　　“为何跟你弟弟说那些？”他饶有兴趣的望着她，“男儿本不就应志在天下，你为何，不想本宫赐他青云之路？”
　　涵玉见他确是好心情，才干笑的开了口，“回殿下的话，奴才看的浅……奴才以为，一旦识字，就会被这样那样的思想所改变，或为功名，或为济世，何尝一丝一毫看得开？得亦忧，失亦忧，不得不失更忧……”她没敢说会被人操纵于股掌，所谓荣华生死只是一瞬间。
　　他低低的笑了。
　　“好，永远这样。”他凝视着她，眸子中竟闪出一瞬的温柔，让她突的心跳加速……
　　“玉儿……”他微微的动着嘴唇。
　　涵玉觉得心脏被重重的敲了一拍！她目瞪口呆的望向了床上的男人。
　　“你说……”他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前几朝，称的上好皇帝的，有哪些？”
　　他竟！他竟如此叫她！涵玉觉得像是自己耳鸣，又觉得有些眩晕，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口干舌躁的开了口，艰难的发出音来，“远些……奴才也不明白……近些，窃以为，唐纪太宗、武后可堪……那个玄宗初期也是不错……”
　　“李世民？”他竟笑出声来，“玄武门血腥出身，弑兄逼父；武后不必说了；那个李三郎，也是造反的行家，将父亲也逼做了太上皇……”
　　“可……他们是好皇帝呀……勤政不怠、与民生息。”她张了嘴，却没敢说，她喜欢强势的男人、强势的皇帝……
　　“对了！”他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呵呵的笑了，“本宫忘了，‘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你那脑子里本就没什么忠孝仁义！哈哈……”他大笑起来。
　　涵玉讪讪，低头不语。
　　“你说……”他笑着闭上了眼睛，“本宫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梆梆……”压着话音窗外传来了三更天的梆鼓。
　　涵玉一哆嗦，“殿下……子时正了，奴才该告退了……”虽说这不是东宫，身下也不是龙榻，但违制在太子的身旁过夜，她还是断没这个胆量的。
　　“本宫睡不着……”他望着窗外的夜雨，所答非问，“不知明日夜里……会是如何景致……”
　　涵玉跪坐在卧榻内侧，周身不安，他不首肯，她也不敢强从他的身旁翻过去，可是……
　　“本宫今夜在此，只有母后知道。”他觉察到了她的局促，目光沉静的注视着她，
　　“这一刻的安静，也不能有吗？”
　　她怔怔的对上了他的黑眸，心底一酸。她启开了樱唇，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窗外的雨声入得室内，愈来愈急。
　　“这明是春雨，怎么竟有了秋的味道……”他喃喃的嘀咕着，“我们二人，也算是‘共眠一舸听秋雨’了……”
　　“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涵玉低低的吟诵了上去，却觉得衬着此情此景，心中苦涩的难捱。
　　“这说些什么呢……”他笑着起了身，“说的浑身都发冷……”他温柔的将手臂环过了她的腰肢，“说些暖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他笑着移动着自己的手臂，“你瞧，你的腰，正是这分粗细……这日后赐尚服局给你裁衣，何须问短长呢……”他很是无意的比量着。
　　涵玉一震，猛的忆起了那首著名的情诗，“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对她如此……
　　她觉得她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了……一时间喉咙内难受的紧，惆怅的利害。

　　
100.共眠一舸听秋雨（下）[VIP]

　　窗外无风，无雷。只是暴雨如注。
　　涵玉在这个男人的身边，感觉自己绷紧的身子在一点点的放松、变软……她颤抖着，慢慢斗胆将自己的头微微靠在了他的肩膀，却被他无声的笑，展臂将她揽个实实。
　　“好奇怪的感觉……”他有些自嘲的笑了。
　　“我一定是疯了……”她在心里默念了数遍。
　　他的手轻缓的滑过她的秀发，却一咯噔，被什么东西给阻住了行程。
　　“这是什么？”他将她头上的东西取下，一瞧，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川字，“你怎么戴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为不悦。
　　涵玉赶紧直起了身子，天啊，他手中拿的，正是陆重阳送她的那个青铜头夹！
　　她突觉不妙，戴着这样低贱的东西面君……她的话语都有些结巴，“殿下……这是奴才……出城……路边买的……”她如同做贼般的解释着，“奴才没想到今夜会面君……”
　　“你平时就是如此装束？”他目光幽深的盯向了她。
　　涵玉怕他想歪了，赶紧开了口，“奴才不是！宫里的月银很多……奴才不是……只是用的随意，丢了也不可惜……”她语无伦次的辩解着。
　　他缓缓的将头夹放下，眯着眼，低沉的问道，“你的心里，可是在怨恨本宫？”
　　涵玉一听急了，他果真是想歪了！她忙赔着笑，“殿下，真不是那样的……奴才明白规矩……奴才知道殿下的隆恩……”她想说，她知道太子赐物要记档，她不是跟他要什么赏赐，她也不是在故意显摆她在东宫过的清苦……
　　他阴沉着脸，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你在本宫身边得了宠幸，还留那么多后路做什么？”
　　“恩？”他剑眉一挑，目光如炬的逼视着她，“你置宅子、换金子、兑银票……你一直想着离开东宫是不是？！”
　　她呆滞，哑口无言。
　　“你恨本宫不肯出手保全你……你恨本宫是不是！”他的眼中似喷出了怒火。
　　涵玉崩溃！她有苦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的摇着头。
　　“看着我！”他盯着她，逼着她柔弱无措的双眸，“从今以后，”他一字一顿的说着，“再不许存这等念想……”
　　“本宫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本宫在何处，何处就是你的归宿！”
　　他直直的注视着她，看着她玉体横陈的在他盛怒的低吼下无助、恐惧、单薄的颤抖着，那姿态如窗外风雨中摇摆的扶柳，又如草原凛冽寒风中受惊的羔羊……他的喉咙一腥，狠狠的俯身咬了下去……
　　“啊！啊——”涵玉对他凶狠的狼吻侵袭毫无防备，她痛楚的叫着，挥动着手臂扭动着身体阻挡着、躲避着，却被他发狂般更加凶狠的压制了回来！
　　她的玉颈早已哀鸿遍野、她的淑乳被蹂躏的火热嫣红，她胸前的□被他禁锢在口中，吮吸的力道把水嫩的蓓蕾充胀的殷红、难堪……
　　“你还想逃？”他的眼睛似草原上的头狼，他的笑像饥饿的鹰隼抓住了心仪的猎物……他劈手撕下了床帏边的稠带，“今日本宫亲自教训教训你……”他板过了她的手臂，将稠带穿过木拦、死死的捆在了她清瘦欲折的手腕、脚腕上……
　　“殿下——”涵玉惊恐的声调都走了音。
　　他邪恶的观赏着身下的一切，轻轻的出手揉捏拧弄着她开合的花穴……她感觉全身都要酥颤的折断了，她那刚刚享用过□的身体敏感的超乎想象，她四肢虽被禁锢着，但花穴却愈不安分的扭动呼唤着，仿佛在谄媚的哀求着，让侵略更猛烈些……更深入些……
　　“不要了……殿下……求您了……”涵玉着实是抵抗不住，她娇喘连连，虚不成言。
　　“求本宫了么？”他冷冷的笑着，“求什么呢？”他挑着眉毛，冷淡的语气中搀杂了漫溢的□气息……
　　“求……”她咬着下唇，羞愧的开不了口。
　　他将脸贴在了她的唇边，满意的笑着，“美人，现在……凡你开口，本宫都会答应的……”他一边笑着，一边将温热的手掌撩拨着她下身微露的小珍珠……她痛苦的叫着，下意识的想伸手去阻挡，却只能无助的转变成床体木拦的一阵阵咣宕吱呀的声音……
　　“说吧……”他得意的观赏着她的手脚都在疯狂的颤抖着，将手指狠狠的插入了她的□……
　　“求殿下！恩宠……”她终于哭着撕破了最后一丝遮羞的道德秽衣，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低贱、□、无耻过……
　　他轻轻的笑了，慢慢褪下了自己身上的小衣，“还想跑吗？让你永远想着、念着、等着、求着本宫的恩宠！”他望着她柔媚入邪的双眸，带着征服者高傲的笑容，猛烈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的欲望被彻彻底底的唤醒了。
　　她无视着四周禁锢自己丝丝的痛楚，疯狂的吞焚吮吸抽取着侵入体内的粗壮火龙……他狠狠的进攻，她狠狠的回应……两个人癫狂般放纵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皆是越上顶峰穷途末路，才酣畅淋漓意犹未尽的谢幕……
　　“呜……”她竟哭出了声音，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伏在她的身上，长叹一声，解下了对她的挟持，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她无力的伏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跳跃欲出的心脏慢慢的归于平静。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不知怎么，她竟觉得他的身体也在微微的颤抖。
　　良久。他才低沉的出了声音。
　　“你不是想做上官昭容吗？”他在她耳边似无意般冷淡着说着，
　　“朕，明日就给你！”他微微颤抖的手臂狠狠的加了力量。
　　涵玉如闻惊雷，她满脸泪痕的挣身瞪向了他，“殿下！”她的颤音却被他的唇粗暴的盖住，他温热的手掌抚上了她伤痕累累的玉颈——那拇指划着柔和的弧度，环过了脖颈的另一边……
　　“你刚才叫什么……”他松开了她的唇，眯着眼淡淡的笑着。
　　她心下一抖，他的手仍“温柔”的停留在她的脖颈，不，应该称做是握、是捉、还有那么点掐的味道！
　　她喉咙一动，强挤出一个带着娇羞的笑来， “谢……陛下……恩宠……”她将声音压的不能再低，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呵呵……”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千幻销魂，万相沉沦。
　　五更三点。
　　涵玉在沉迷中醒来。
　　居然……她居然在他的身边过了夜……涵玉轻轻的穿起了小衣，目光复杂的凝视着熟睡中的明承乾。他刚毅的侧面，现着刀刻般的棱角，他的嘴唇很薄，眉毛很浓，鼻梁很挺，他的五官虽称不上英俊秀美，却是另一番冷直孤傲、英武有型……他有些瘦，胸膛的皮肤显现着养尊处优的苍白，没有赘肉的手臂和腹肌透露着浓厚阳刚的味道……看着看着，她的脸竟莫名的红了！她的心竟在激动的颤抖着！她摸着脸上不知何时已然绽放的恬淡笑容，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自己竟是有些喜欢他的？竟是有些喜欢这个极其强势、凶狠冷酷、喜怒无常的男人的？她抚向了自己的脖颈，他适才出手扼住她咽喉的可怕威胁隐约还在……
　　可是，就算这样也驱散不了吗——相处日久，自己竟是担心他、惦记他、对他有情的？有情的！
　　她狠狠的打了个哆嗦！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有些恐惧……在石宫？在地牢？在景泷殿？在启泰书房？螃蟹？父姊？毒药？刺探？司筵？代尚仪？……都不是！往事一幕幕浮上脑海，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她竟彻底茫然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日久生情？
　　难道，她在最失意的时候忘记了对内心的设防？！
　　她竟对他慢慢生了情愫！何其疯狂啊！
　　——“你不是想做上官昭容吗？朕，明日就给你！”
　　她一滞。不得不说，这个“朕”字，由他口中而出，真是再合适不过，太令人心动了……
　　——“还想跑？让你永远想着、念着、等着、求着本宫的恩宠！”
　　她的脸庞飘过一片桃粉般的红晕，昨夜，他真是……真的是太……她的身体一回忆起那时的癫狂激情，就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着……
　　他在她心事满怀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上了她那双略带羞涩的双眸，竟先是本能的一愣。
　　涵玉僵了表情，他……
　　“哦……”他低笑了一声，“睡的好沉……”他温柔的捉过她的手，将她拉入了自己怀中，“在想什么？”他理着她的发丝，轻轻在耳边戏谑着，“在想昨夜么……想再要一回么？”
　　她顿时娇羞难当，双手忽的罩住了自己的粉面，“殿下——”她都惊奇自己竟能发出如此娇媚婉转的声音，“您太坏了……”她真是不敢再去瞧他了……
　　他爽朗的笑着，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怕是……日后，你该日夜盼着本宫的坏了……”他的声音自得感慨的很。
　　涵玉心下一颤，不知怎么，她竟突然想到了余琳琅那双怨恨的眼睛……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满心的欢喜消失怠尽。
　　“怎么了？”他是何人，不消言语暗示，马上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没有，殿下……”涵玉强挤出个笑来，“奴才是欢喜的失神了……”她说的很是酸涩。
　　他定定的望着她，直望的她视线飘忽，不敢正视……
　　“不会了……”他抚摩着她的青丝，目光沉静，出语悠缓，“今日以后，只要本宫还在，再不会有那样的事……”
　　她心内重重一抖，暖的有些不似真实，她抬眼难以置信的望向了他。
　　“放心吧。”他冷淡的启着薄唇，话语低沉。
　　是欢喜？是委屈？是释然？还是……她的眼泪扑扑的就流了出来。“殿下……”她哽咽着，“可奴才……从前……做过一些事情……”她的内心倾倒了，犹豫了！为了将来，她要将纠结于心的一切坦白、抛出！“奴才那时……骗过您……因为娘娘吩咐……”
　　他望着她的窘迫，竟淡淡的笑出声来，“好了……本宫知道，”他阻止了她，有些嘲讽的低声说着，“在东宫，谁的身后没有人呢……知你不会害本宫，这就够了……”
　　这一瞬，他落寞的像个孤家寡人。
　　涵玉内心酸涩的利害，她视线朦胧的望着他，竟心痛的想要展臂将他揽入怀中……
　　雨，渐渐的歇了。
　　“玉儿，”他在耳边轻轻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怔怔的望着他，一时间彻底沉沦……
　　“今日休朝禁宫，要出大事……”他自是有心事，喃喃自语着。
　　“你说，今日过后，将是怎样的情景？”他感慨望向窗外，“本宫真的想，现在就知道……”
　　“若是本宫不在……”他说的云淡风轻。
　　“殿下……”涵玉一个激灵，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殿下，时辰叫起了，奴才伺候您洗漱吧……”她干笑着岔开了话题。
　　当朝太子在皇后的安排下悄然夜宿皇宫……所谓知道的越多，命就越短，她还是难得糊涂些吧……
　　“不急。”他识破了她的心思，笑的很讽刺，“怎么？害怕了？”
　　“怕本宫谋事不成身败名裂吗？”他捏着她的面颊，声音低的不能再低，“信不过本宫，你还信不过母后吗？”
　　涵玉的心突然莫名的一咯噔……皇后！她的思绪突然繁杂了起来。
　　——“他终于有个帝王的样子了！他终于不再事事依赖我了！他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她一阵激灵，现在才品出这些话的味道来……皇后那时，竟说的全都是反话！
　　—— “将褐蛊石送给陛下……是你的主意的吗……”
　　——“陛下时日无多了……谁能千秋万岁？江山也该换个新主了。”
　　——“承乾跟哀家说，他日登基之后，军国政大事不决者，求于太后……”
　　——“哀家姑且相信他，但哀家也不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皇后竟是在不断的通过她试探太子！
　　——“四哥，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也不觉得恶心！”月容公主的尖刻。
　　——“这是哀家的懿旨！你马上带着惟诠回府休息去！这两日不许入宫来！”皇后的慈悲。
　　——“我要奶娘！骗子！……滚！我要奶娘！！”小男孩的哭喊。
　　那孩子莫非是……
　　——“也该给承乾个教训了。”皇后的冷笑阴阴在侧……
　　“殿下！”她低声叫了起来，“有一件事……”她惊慌的抓住了他的衣襟……


【第六卷：天涯向北，蜡炬成灰】

101.七日包胥哭楚心（上）[VIP]

　　涵玉在茶水房待了半晌，只见得陆续有人进出她的房间。等到最后一批人躬身退出的时候，她手中的热水不知已换过几回了。
　　“借过。”她端着茶器自回廊的甬路通过，跟一个个面色铁青、身材精瘦的太监们擦身而过。
　　风随身过，她敏感的嗅出了他们身上宿夜风霜的汗腥味道！
　　——是男人！绝不会是太监……她下意识的回首后望。
　　他们，竟也在回廊的那一侧同时回望着她！
　　那些眼神里，竟毫不演示的流露着惊讶、打量和揣摩！
　　她心下生疑，走了很久再微微回头，他们居然还在回望着她！那感觉就像见到了稀罕的怪物一般，直直愣愣、毫无顾忌的死死盯着她！天啊，还在很可气的窃窃私语着！
　　伴着他们的手势、嘴型和表情，她只隐约听到了这么几句，“她算不算？”“……头儿……问问……”
　　这都是群什么人啊！她厌恶的回了头，主子身边的女人也敢这样盯着看……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又走了几步，她愤怒的再回头，他们居然还在看她！
　　她在心里狠狠的咒骂了这些低俗恶心的臭男人数十遍，站到了自己的门口。说来也怪，昨夜整个西院的人似全部消失了般，只有一个小太监蹲在了很远的藤条处，冲她谄媚的笑着。
　　太子要做什么啊……她微微皱着眉头。
　　她跟他说的那一些，莫非是要空造杀孽吗……
　　她轻声低叹，又向院门望了一眼，那群讨厌的人终于消失了。
　　她展着笑容，推开了房门。
　　明承乾背身立着，气氛有些凝结。
　　“殿下……”她将东西放下，柔声开了口，“天亮了呢……雨后的园子很是清爽呢……您瞧……”她转身去拔窗栓，却不想太子自她身后却伸手按了上去。
　　“不急，”他竟掠过一丝冷笑，“本宫还没尽兴……还想与美人巫山云雨……”
　　涵玉愣住了，却见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一杯茶凉的光景，“李总管呐——”窗外传来小太监惊喜的长音。
　　“太子爷醒了没？”很恭敬又很轻微的声音。
　　“这……”那小太监有些尴尬……
　　他冷蔑的无声笑着，将她迅速打横抱了起来，压到了床榻之上。
　　“殿下……”看着他俯了上来，她有些失色，低唤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可大白日的……”
　　“叫出来。”他没什么废话，手掌早已伸入了她的儒衣之中穿梭乱抚。
　　“啊！啊……”她叫了几声却再也叫不出来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却紧张的叫不出原始的声音来了！
　　他望着她那副受惊凝固的神情，皱眉，劈手自颈领起撕开了她的一众上衣，她惊呼一声，却发现他已自她的□吻下，很快，自己的淑乳已经被他揉捏在了手掌，□的蓓蕾已被他的唇舌灵活的含住……
　　“啊——”她敏感的叫了出来……见有了成效，他的手指又急功近利的冲进了她的花穴，她颤声呻吟着，却感觉自己的□干涩紧致的生疼……“真要累死本宫么……”他恨恨的低吟着，却另手挠向了她的腋下细痒！
　　“哈……”带着颤抖的惶恐，她终于放声笑了出来！
　　“就这样……”他松了口气，冷漠的声音听不出半分□。
　　窗外，一老一小两个太监耳贴着窗纸，恻恻的笑着，
　　“怕是……太子殿下有些不太方便……”小的赔笑。
　　“呦！可娘娘还等着殿下呢……”老的着急。
　　“哎？可太子殿下说娘娘晌午才会通传……怎的突然变了？要不，您老给通融通融……”小的从包里摸出什么，塞了过去，“可怜见的，我们殿下清修了那么久……可憋坏了……一夜没消停……您看，周围都不让人侍奉呢……”
　　“唉……”老的叹气，“那咱家就等等吧……”
　　“怕是……”小的嘿嘿的笑着，指着房内，“这么好的机会……我要是那女人，也断不肯放啊……李总管啊，借小的九条命，也可不敢这时候进去坏事啊……”
　　房间内，女子的娇笑，男子的挑逗、混杂在一处的放荡叫声清晰可闻……“要嘛，殿下……”“啊……”“好坏啊……”“哈……”
　　老的苦笑，无奈摇头离开。
　　窗吱吱的摇动了两下。
　　明承乾像出战的士兵听到了鸣金的声音，马上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他迅速直起了身来，跃下床帏，“出来吧。”他飞快的整着衣袖。
　　呼拉拉，屏风后似变戏法般闪出了五六位禁军打扮的兵士。
　　涵玉吓的差点没魂魄出壳！她飞也似的将自己□的前胸盖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太子在他们的服侍下换上了相同的禁军衣饰……
　　“走。”他戴上铁盔，冷冷的吩咐着。
　　一众人甲胄齐全的快步而出。
　　“呃……”床帏中的涵玉从喉咙深处憋出一个音节，但尾音越来越小，弱的只能自己听到……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涵玉一激灵，冷静了下来。
　　她平复着起伏的气息，手脚颤抖的赶紧将自己包裹明白。她冲到了窗边，点破了浆纸，偷偷的向外瞧着，外面除了那个无所事事的小太监，仍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竟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的心里百味俱杂。
　　“咣咣——”屋外突然传来了沉闷的撞钟声！
　　皇宫清晨撞钟！涵玉心头一紧，冲出了门外。回廊上那个小太监也有些不知所措，两个人皆是心思满怀、面面相觑。
　　看来，太子有事走的急，也未和这人吩咐什么……涵玉在心里想，稍宽慰了些。
　　那个小太监在视线划到涵玉脖颈处时，竟一颤，接着将眼球赶紧避向了别处。
　　涵玉马上明白了所以！她面红耳赤的拉高了衣襟，死死的将高领的盘扣系好，“现在呢？”她瞪向了他。
　　“好了。”小太监干笑着，视线游移。
　　“禁足，禁行！”“禁足，禁行！”小队马蹄震地的感觉自脚下传来。响亮的静鞭，高昂的宣叫声，红墙外飞扬尘土……
　　“怎么这么早就宫禁了！”那个小太监望着院门，有些惊恐。
　　——“玉儿，今日休朝禁宫，要出大事……”太子在床榻间的轻轻呢喃。
　　——“你说，今日过后，将是怎样的情景？本宫真的想，现在就知道……”
　　“没事。”她镇静了下来，“慌什么？”她自得的笑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天大的事，还有太子殿下担着呢……”
　　不知怎么，潇洒转身的间隙，她的脑海中竟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来……
　　——“最近宫里不太平……记住，一旦有事，不要留在坤宁宫……往母妃的毓庆宫跑。”明振飞离去前的交代很是郑重。
　　她讽刺的弯弯嘴角。
　　——“这日后赐尚服局给你裁衣，何须问短长呢……”
　　——“今日以后，只要本宫还在，再不会有那样的事……”
　　——“你不是想做上官昭容吗？朕，明日就给你！”
　　她淡定的笑了，进得屋内，安心的将自己倒在了床帏之中。
　　幽幽的明庭香隐隐的残留在团锦之中，她伏了上去，贪婪的呼吸着……好宁谧、轻松的感觉啊……她静静的闭上了眼睛……不知在何时，竟迷糊了过去。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急促的节奏打着支开小缝的窗户劈啪做响。
　　自己竟是在大雨里狂奔着，身后好似有无数人鬼魅般如影随形的追杀着她……“救命啊！”她大喊着……前面有人！是月光公主！她欣喜的向月光的身旁扑去，月光却好似没看见她般，和身边的贵小姐嬉笑着，转身消失……雨越下越大了，她的视线都模糊了……前面是明振飞吗？她拼命的跑了过去！他微笑指着前方，“向那边跑……”人却慢慢隐退了！“有人吗？！救命啊！”她发疯般的大喊着，摔倒在泥泞的污水之中……她爬啊爬，狼狈难堪，终于，在刀锋就要落下死到临头之际，一队骑兵如天神般降临了……太子！是太子！她激动的都要哭了！英姿飒爽的明承乾如上神玉帝般端坐马上，亮闪闪的刀剑在她头顶身后划出了美丽的弧线——杀手消失了！她放声大哭着，却发现有刀锋已凉凉的架到了她的脖颈！“带上她，日后总要向史书有个交代。”太子冰冷的脸庞映着铁盔的寒光，言语却异常清晰！他说的什么意思……她还没等想个明白，一只大手突然将她提上了马背！可那冰凉的刀锋却不知随之后撤！就那样冰凉的割进了她的肌肤！！
　　“啊——”涵玉自恶梦中惊醒！
　　她喘息了许久才慢慢定了神，脖颈上那冰凉的味道居然自梦境中生生的带了出来！她摸着自己没有一丝缝隙、生机温热、脉博跳动的头颈，有些自嘲的笑了。
　　这难道就是“夜澜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意境么？外面的世界，可能真要翻天覆地了吧？
　　可是，身居静室，与我何干呢……
　　她懒懒的支起了身子，向如画的窗外望去。
　　一切如常。
　　海棠依旧。
　　可是，她的右眼皮却突然开始不安分的跳跃起来了。
　　她心虚的捂着眼睛，有些发怔，怎么偏偏跳在这个时候……
　　窗外，一阵很不和谐的吵杂声音渐渐的闯入了耳帘。
　　涵玉心下一惧，起了身，透过窗户的间隙向院门望去。
　　一群！
　　天，是一大群！青着脸黑着面的大内禁军，提着雪亮的屠刀冲了进来！
　　“是自……”站在回廊里避雨的小太监话都没说完，便被几个人一拥而上，寒光乱闪，转眼间就已身首异处！
　　“一个活物也不留！”这群人疯狂的踢着，踹着，雪亮的刀锋砍向一切可以藏人的地方，连茂密的树丛、矮墙边的土丘、堆放工具的花架都不放过……
　　涵玉吓的魂飞魄散，她感觉她的身躯一下子绷满了毕生的力量！她飞步跑向了北窗，打开窗子以前所未有的灵敏弹跳了出去！
　　她疯狂的在雨中跑着，如同适才的梦境一般。可是坤宁宫四面八方都隐约起了杀戮，到处都是尖锐的惨叫声，东西的破裂声！土架的轰塌声！马厩、花房、鸟舍……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全被砍的七零八落，不断传来有人拼命砸门的声音！到处都有杀手！无处可逃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赶紧躲下！她像只没头苍蝇一般乱跑着、乱撞着……
　　“这边没人！”黑白无常的声音好近！
　　她只得换个方向继续逃着，却鬼使神差七跑八饶的跑到了一处死处！
　　——五谷轮回之所。
　　真是天要亡我吗？她哀叹着，连死都死在这样一个污秽之地！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了，“这边还没搜！”他们竟明目张胆的叫喊着。
　　涵玉心头灵光一闪，她快速的绕过了处所，那里面除了气味难闻，倒是很敞亮……她眼睛一亮，土墙的边上果然堆着一众破烂之物，有断脚的小推车，竟还有黑色的雨帘！
　　阿弥陀佛，赌一回吧！她缩着身子，卷入了车筐之中，将一堆腐叶烂枝隔着雨帘压到了自己身上。
　　很快，这里也杀进了人。
　　在门口乱砍了几刀后，这里特殊的环境让来人住手了。
　　“他娘的，你说那女人上哪儿去了？！”一个带着鲁南口音的人愤愤的嘟囔着，“杀了个遍也没找出来，总不至于掉这里儿淹死了吧……”
　　一个渭西口音的人紧跟着接话了，“嘘！小点声！你嫌命长啊……”他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还不赶紧借着这地儿猫一下……等东边他们拼的差不多了咱再过去露个脸……多好！”
　　“唉……俺就是笨啊……”鲁南口音的人像是被劝动心了，只听得咣当一声兵器支地，“你说……主子真狠的下去心……昨儿晚上还干的那个带劲……”他像是个憋不住话的人。
　　“你以为和你似的！”渭西口音的人憋着声音吃吃的取笑着，“到了娘们的裤裆里就不想出来……这宫里别的不多，就是女人多！”
　　涵玉在肮脏的雨帘之下恐惧、震惊的瞪大了双眼！这……他们说的——不会是，不会是她吧？！

　　
102.七日包胥哭楚心（中）[VIP]

　　“主子哪能让一个娘们坏了他的大事！”一个总结。
　　“娘的，有霸气……”另一个感慨。
　　“林头儿说，事儿变了以后，他特意为那个女人去问了句，主子连眉头都没皱，说能喘气的一个不留！还把林头给臭骂了一顿，说什么关口了还婆婆妈妈娘们之心……”“把林头儿震住了吧？！”“可不是！主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所以戏里说，伴君如伴虎……”“不过主子这次可有大麻烦了……”“真没想到陛下还有这么一手……”“主子也不赖啊，连这种情况都想出了法子补救……”“可是……唉……”两人都陷入了叹息。
　　涵玉擎着雨布，浑身都在如筛糠般颤抖着。
　　“那……啥时候咱去东面啊……老在这儿猫着也不是个事啊……”鲁南口音的人待不住了。
　　“再等会……东边留的人凶悍的很，等他们拼的差不多的……反正待不长，都得撤……”渭西口音的人精明的很。
　　“那……那个女人怎么办……”鲁南口音的人死心眼。
　　“唉！主子又没说，一定非让咱兄弟俩砍死她！”渭西口音的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咱上面还有头儿，头儿上面还有头儿呢！追究起来，也伦不到……”
　　“还边还有没搜的！”外面传来几个高昂的声音。
　　“快走！来人了！”两人闲置的兵器相撞，发出清亮的声响。
　　“搜仔细点！一处不漏！”“这儿没有！娘的……”装模做样四处砍了几刀，两人叫嚣着出了处所。
　　很快，一切寂静下来了……
　　涵玉在雨帘下死死咬着嘴唇，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们说的，不正是她吗？！
　　太子要杀她！
　　那个几个时辰前还和她云雨巫山，词中有誓的男人竟要冷血绝情的杀她！
　　——“说些暖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
　　她讽刺的笑了，这比刚才那梦更像是一个虚幻又可笑的梦境吧！她是被梦魇住了吧！！快醒醒，快醒醒啊！
　　“嘶——”她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好疼！她无力的将头靠在了车筐的边沿，任泪水无声的冲垮了她的视线……
　　真实的……这一切居然都是真实的……她感觉浑身的精气神儿都被抽走了，一下泄了力气……这感觉，似从云端直直坠入地府！
　　这变化、这转折太快，太令人难以接受了……莫非是……他的事儿失败了吗？！
　　她恐惧的瞪大了双眼。
　　——“今日休朝禁宫，要出大事。”
　　——“若是本宫不在……”
　　——“怕本宫谋事不成身败名裂吗？”
　　——“她算不算？”“……头儿……问问……”
　　她的指甲生生的刺入了皮肉之中，原来，他竟早就设计好了！
　　——“本宫在何处，何处就是你的归宿！”
　　若事情有变，他绝不允许她这样一个活口独留在阳光之下的！
　　——“主子也不赖啊，连这种情况都想出了法子补救……”
　　莫非，他要毁灭一切夜入宫闱的证据？！他要掩饰住曾经一切贰臣逆子之意？！
　　——“信不过本宫，你还信不过母后吗？”
　　涵玉一阵哆嗦，头脑刹那间一片恐惧。
　　若是皇后也随之失势……
　　——“最近宫里不太平……记住，一旦有事，不要留在坤宁宫……往母妃的毓庆宫跑。”
　　明振飞的话再次跳了出来。天啊！她一瞬间有种肠子都要悔青了的感觉！！
　　她怎么不相信他呢！！她怎么就能死心塌地的信了太子呢？！她居然还傻的回去睡的着觉！天啊，那一夜的恩宠，竟让她在生死关头心目皆失！她生生丧失了逃跑最黄金的时刻！那一觉白日梦，让她断送了自己全身而退的绝佳机会！如今除非他死，她再也无法活着行走在这个世界！
　　三月十八日，黄道吉日。
　　坤宁宫血流成河。
　　约一个时辰后，涵玉哆嗦着钻出了藏身之处。
　　四周寂静的很。毫无生机。
　　——“反正待不长，都得撤……”
　　她用偷听来的话不断给自己打着气，两腿颤抖的摸到了附近的一处厢房。
　　房门被踹的七零八落，里面一片狼籍，桌子被劈开，柜子被砍烂……连稍微大一点的器皿都成了碎片……
　　她轻声叹气。这太子要除掉她的心有多么坚决……由此可见一斑。
　　她从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祷告到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胡乱着在柜里翻着，天啊，还真让她搜到了一件洗的半新的太监服！
　　她欣喜若狂的将它赶紧套到了自己身上，一系盘扣，却悲惨的发现，这居然是件内官廿四衙门客掌印太监的常服！太监中的大官啊！
　　真是！这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涵玉郁闷的嘀咕着……地上还躺着几个品级低微的小太监，但……她实在没有魄力去盯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尸首看，更没有胆量去他们身上剥下一件染的鲜艳夺目的寻常太监服……
　　客印就客印吧……她一狠心，先离开坤宁宫再说！她从柜子后面抹了一把黑灰，毫不客气的抹在了自己苍白细致的脸上……
　　毓庆宫方向，成了她唯一的去处。
　　涵玉自坤宁宫的小门谨慎跑出。
　　长长的甬道，静的令人心慌。
　　突然，从几个甬路的拱门涌出了一众太监宫娥！他们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衣冠不整，但都在匆忙向一个方向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的声音。涵玉躲避不及，被人高声招呼了过去，“那位总管！陛下有旨，有口气的都上正殿听诏去！”有好事者远远的吆喝着。
　　涵玉心下一咯噔，难道……有血光之灾的不光是坤宁宫？她万般无奈，只得低着头融入了迁徙的滚滚人流。
　　一入外三殿空场，涵玉惊的差点没叫出声来。
　　一大队穿着奇怪的士兵似被俘虏缴械了一般，密密的凑坐在空旷之地。
　　“夷钺兵……”不知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涵玉心头一颤，竟猛的想起了月光的和亲……
　　难道是？！
　　——“有时当太子很不容易，我能理解他！”忽占奇的大笑。
　　——“哼， 无心的……更好。”明承乾的反讽。
　　她觉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脊背嗖嗖的迎着凉气……
　　“按品进殿。”一只手将缩在人群中的她拽进了永和正殿。
　　涵玉在心里叫掺，只得将头低的更厉害了……要命啊，真是才躲无常又遇阎王……趁场面很乱，她赶紧钻到了客印总管太监群的最里面。
　　“这位总管咋瞧着眼生啊？”很快，有人看出来了。瞬间，周遭二十几个客印大太监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涵玉身上！
　　涵玉心里大苦，她干笑着揉着鼻子，灵机一动说道，“咱家……是才提拔的……嘿，掌宝钞司的客印……”
　　众人闻言讪笑，勉强客气一番，目光很快散开。
　　涵玉在角落里长吁了一口气，亏的自己将李善长教的内十二监四司八局基础知识背的牢固……这宝钞司掌造粗细草纸，说白了就是管上厕所用那手纸的……这世道，人皆是趋炎附势，司礼监、御马监如日中天炙手可热，随便提拔个秉笔、随堂之类的小官，全宫里的、甚至整个朝廷的人都红着眼盯着看，祖宗八代，籍贯交好了解的一清二楚，可像宝钞司这样的清水衙门，就算是个客印又如何呢？谁屑于认识啊……
　　涵玉安全的、孤立的矗立在窃窃私语的太监群中。
　　说来，今日的永和正殿气氛很怪。
　　不说殿下候着的女官太监一个个灰头土脸，阵势不全，殿上除了皇帝的龙椅，竟在玉阶上下一溜了摆了两排座椅……
　　诡异啊……涵玉偷偷在人缝中端量着。
　　很快，皇帝陛下出场了。居然，皇后也出来了！
　　更邪门的是，那个庞贵妃竟也跟着出现在大周朝的永和正殿！
　　史无前例啊！顿时，殿下低议之声四起……
　　“肃——静！肃——静！”大总管、司礼监正印大太监孙德志发话了，“奉——旨，”
　　“传——太子殿下觐见！”“传——旭王殿下觐见！”“传——平王殿下、六王殿下、七皇子殿下觐见！”“传——安庆王爷觐见！”“传——秦国公、魏国公觐见！”
　　涵玉心里一哆嗦，皇帝将留在京城的皇子全召集上殿罢了，居然不声不响的将手握重兵、镇守西北、东北、西南的三位王公同时召上大殿……不是蓄谋以久，哪能赶的如此齐巧呢！
　　莫非是……有些东西在她脑海里不安分的觊觎着跳跃着，快呼之欲出了……
　　太子明承乾，在太监指引下，身着明黄色皇太子朝服，面色冷俊的走在众人之前。
　　他是什么时间换的衣裳？涵玉很是惊奇。
　　叩拜之后，各自就座。皇帝也没什么废话，简单的开场白，直奔重点。
　　主要内容如下：
　　皇太子明承乾，内结贰臣，外引夷钺，夜伏宫闱，妄行逼宫，无君无父，逆图不赦……
　　众人大哗。
　　涵玉在殿下听着，哆嗦的更利害了……
　　“承乾！”龙椅上的皇帝一声低喝，“事已至此，朕不能再无视任由之，你还有何话可说！”
　　明承乾缓缓的站起了身子，在丹陛玉阶之下恭敬叩首。
　　“父皇明鉴，儿臣实不知，儿臣惶恐。”他目光沉静的凝视着他的君父，仿佛，之前所有的那一切，皆是浮云一散。
　　“你……”皇帝冷笑着，“身为大周储君，未奉诏带兵甲直入宫闱？何解？”
　　“父皇明鉴，”明承乾面色不改，“儿臣闻报母后宫中遇兵甲袭杀，情急之下，方率东宫侍卫入宫……虽入宫既交由大内禁军接管，但儿臣知已犯下大过，此桩，儿臣认罚……但‘夜伏宫闱，妄行逼宫’，实乃莫须有之名，儿臣甚冤。”
　　“哼。”皇帝不再理他，却将脸庞转向了端坐一旁的皇后，“鋈莹，”他亲切的唤着，莫皇后却猛的变了脸色，快步走下了凤椅，跪在了玉阶之上。
　　“妾身惶恐……”她尾音的颤抖难道是受宠若惊吗？
　　“鋈莹啊……朕的皇、后。”皇帝似自言自语般，“莫从之，过的还好吧？张江汀、于春水、廖文伟、史存义、孙富永……还都好吧？”
　　皇后闻言背影如常，头钗上的珍珠步摇却轻轻的晃了晃。
　　“鋈莹啊，妄你聪明一世，我大周嫡出的公主，就值门外那群虾兵蟹将吗？”皇帝眯着眼睛，脸上竟是冷酷的笑着，“一边让承乾夜宿坤宁宫，另一边将振阁世子偷偷送入宫内，怎么？两手准备，是皇后病中寂寞的紧吗？”他未等皇后开口申辩，劈手将一份长长的绢纸扔到了陛下，“看看吧！我大周所谓的后党，兵、政、枢、密皆有，鋈莹，瞧瞧，这上面有没有被冤枉的……这么多年，你所做之一切，朕，一直都不想管。那是念及你为皇家养育众多儿女和你我多年来风雨并肩的情分！鋈莹，朕不想说话，但你别天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涵玉闻言心底一寒……
　　“安庆王、秦国公、魏国公，”皇帝低沉着摇头，“原有人跟朕说，皇后与太子心怀不轨。朕，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到了今日，你们都看到了，若无你们三位爱卿碰巧在此，陷为这份固执酿成大祸……”
　　皇帝在殿上又讲了些什么，涵玉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渐渐明白了……皇帝是有预谋的！他明知道皇后和太子有异心，却一再纵容，甚至不时的推动他们几下，他的目的……
　　整个正殿喧哗一片。
　　“陛下，”丹陛上跪着的皇后淡淡的笑了，语气平和幽缓，“您想废后，或是废太子，只消一道旨意。妾身及承乾断不会有贰意……为何非要如此，让妾身背上篡权夺位、万劫不复的千古骂名？”
　　“呵呵，”皇帝冷冷的笑着，“中宫母仪天下，东宫之与国祚，怎能轻言废立。”他的话语有些无奈，更像是讽刺，“朕是明君，后储废立，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涵玉在人群之后无力的垂下了脑袋，好缜密好歹毒的心思……逼着你、诱着你、等着你……等到你终于忍耐不住，匕首离鞘刺向他的瞬间，才突然出手、一发制敌……
　　贼脏并获。功德圆满。

　　
103.七日包胥哭楚心（下）[VIP]

　　“承乾，”得胜的皇帝并不满足，他的重点当然在太子身上，“皇后已认罪，你呢？”
　　太子在陛下恭敬的叩首，冷俊如常，“父皇明鉴，儿臣清修至今，实不知母后所为一切。”他的嘴唇清晰的吐着沉静的音节，面色凛然的将一切推了个干干净净。
　　涵玉一惊，却见太子淡然与皇帝对视着，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父皇，今日诸位弟弟及几位国之重臣皆在，儿臣篡越多言了。儿臣自天僖二年居皇太子位，十余年来，可谓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怠慢……”
　　“母后众结党羽之事，儿臣实不知情，属不察之罪；今日带侍卫入宫，也是情急之为，甘愿认罚；但，父皇适才之语，夜入宫闱之事纯属莫须有之罪，不知是哪路宵小御前谗言，妄乱我大周国本……”
　　“诚如父皇英明，母后既已将平王世子接入宫中，取代之意勿须再言。事若成，天下非儿臣所有；事不成，儿臣断送储君之位；儿臣为何要自毁长城，非行此谋逆断途之罪呢！”
　　“今日父皇误解之事，若是有人能于出面指证与我，儿臣甘愿当场辞去皇太子之位！否则，父皇！以母后一人之为株连国之储君，怕为身后史书所累！实是社稷之悲，儿臣之冤！”明承乾笔直的跪立着，激扬悲愤，意正辞严。
　　殿下又起哄然议论……安庆王、秦国公、魏国公都不住点头，安庆王甚至都将疑惑的目光转向了皇帝身上……
　　涵玉心底一颤，她突然明白了他要杀她的缘由！她膝盖一软，将身子缩的更利害了。
　　“你……当然不怕，”皇帝停顿了许久，冷冷的开了口，“鋈莹，你知道吗？”他再次转向了玉阶上跪立的皇后，“你的坤宁宫，如今一个活人都不存了……”他冷漠的望着莫皇后那张终于变的惊异失色的面孔，一字一顿的说着，“朕现在，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若是朕一早没让孙德志将你传来……”
　　“如今大周的皇后——”
　　“在否？”
　　殿内，一片寂静。
　　丹陛之下，平王明振阁突然惨白了脸！
　　“父皇——”他几乎是踉跄着跪爬了过去，“父皇！坤宁宫……惟诠他……”
　　“老四，”皇帝的言语没有任何的情感，“归列。节哀。”
　　“谁？！”明振阁发疯了般的低吼着，“是谁？！”
　　“朕老了……”皇帝感慨万千的环视着众人，最终，将视线落向了太子，“杀罚决断之心……青出于兰胜于兰矣……”
　　涵玉心里一颤，皇帝居然……连这个都清楚？！
　　“谁？……”四无用喃喃的嘀咕着，他失神的望向了太子，猛的跪行了过去，狠狠的拉住了他的衣袖，“太子哥哥！三哥！是你吗？！”他失控的大喊着，“惟诠是你的亲侄子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啪！”的一声脆响！
　　“放肆！”太子掌出声起，“明振阁！”他铁青着脸，瞪着捂着脸庞呆如木鸡的弟弟，“朝堂之上，目无君上！振阁，你还是如此不长进！”他大声吼着，“哪个看见是本宫做的？！本宫连惟诠入宫都不知道！如何去做！”
　　造孽啊……涵玉低着头忏悔着……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可是……她为什么要多那么一嘴？！她为什么要这般多事！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惟诠……”明振阁无力的蜷缩着肥胖的身躯，呜呜的伏在金砖上痛哭着，“都是爹的错！都是爹混蛋啊！！”“惟诠……爹不是人啊！！！”“惟诠——你不该生在这个家啊！爹混蛋啊！”他不管不顾的哭喊自责着，那声音压抑、悲怆、憋沉，一字一句在宽敞的大殿上飘来荡去……
　　“孙德志！”皇帝终于受不了了。几个太监连架带拖加抬的将明振阁架了出去。
　　“真相，总会大白与天下的。”沉默之后，皇帝冷冷的凝视着太子。
　　太子无语。面色依旧。
　　远远的，脚下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微微震感。训练有素的战马、铠甲齐全的兵士……真正大周帝国的军队，穿过层层洞开的皇城大门，踏步而近。
　　“好了。结束了。”皇帝淡淡的笑着。
　　“承乾，”皇帝志得意满的望着殿外铠甲折射的金光，有些漫不经心感慨着，“朕，治国数十载，誓言根除大周外戚之祸。”
　　“你，怎么不想一想，朕又怎会，放任即位者埋祸于此呢？”
　　涵玉闻言一个激灵！她难以置信的望着大殿上的皇帝……难道……连那个！他也是故意为之！！难道……这里面最关键的那个人竟是……
　　“朕的勤王之师终于到了……”皇帝周身放松，他和颜悦色的望着下首的安庆王、秦国公、魏国公，“卿等，可以带人退下了。京城无事，即刻归任吧。”
　　安庆王、秦国公、魏国公起身唱诺，退出不表。
　　一群将军随之飒爽上殿，为首那人——涵玉扒着人缝使劲瞧着，天啊！竟然是，果然是！怎么真的是他！！
　　——那个大名鼎鼎的二等公，荣威大将军，当朝太子妃之父！
　　余积岳。
　　殿内大哗。
　　“臣余积岳（方孝言、朱柒南、蒋为刚、余剑琨），救驾来迟！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将军叩首。
　　“爱卿平身。”皇帝抬手。
　　涵玉死死盯着余积岳的侧脸，却看不出一丝情绪波澜。
　　“承乾，”皇帝不想再和太子饶弯了，“你的京西、府南、涧北大营均已缴械。张士礼、杨显、卢庆国已投诚。”他淡淡的说着，“不过，朕还是真小看了你，一段监国，竟笼络了如此众人……”
　　“承乾，张士礼早将你的衣带诏呈上，事关皇家体面，还需朕多言？”
　　太子侧身，冷漠的凝视着一众将军，“哼，富贵险中求……”他竟不屑的笑着，向着丹陛玉阶之上的皇帝叩首，直身。
　　“儿臣无言，听凭父皇处置。”
　　这一声，十足落寞，千分凄凉。
　　涵玉在人群之后心底一酸，竟也有些悲伤……他那消瘦的身躯仍在笔直的跪着，那一袭明黄，却在盔甲铠剑的辉映下愈加单薄……
　　“带下去。”皇帝收官，“皇后连同太子逼宫谋逆一案，待旭王协三司定审后诏告天下。”
　　接下来皇帝再说了什么，涵玉一句都没听的进去，在人影叠套中，她只见那具明黄色的身影孤独的起了身来，在一众兵甲侍卫的簇拥之下，萧然离去。
　　她心思复杂的盯着他……那张和她曾经无比亲热的脸庞由远及近高昂而来，那份高贵、漠然依然不变……她的心底有些酸涩，这一刻，也许只有他自己还这样认为，他还是大周高贵的皇太子吧……
　　只是，莫非是她眼花了不成，在他昂首掠过一众平叛之将时，那脸上竟闪着一丝冷淡的笑容……不是冷蔑，更不是冷嘲、冷讽！而是一种淡然、自得、高傲的轻笑……
　　……
　　当涵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惊恐的发现大殿内的人竟都跪下了！幸她反应甚是灵敏，再者站位又不引人注目……她满头是汗的缩回了人群之中，伏在金砖之上，等待着主子们一个又一个的起驾回宫……
　　变天了。
　　她悲哀的想。她该怎么办呢？
　　逃出宫去，她就自由了！她突然想到了这个事实。是啊，没有了皇后和太子，她彻底自由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兴奋，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一切束缚都消失了！怎么？自己却迷惘了……
　　也许，是脑袋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多的变故？也许，是兴奋的过头了？她自己安慰着自己。
　　清醒，清醒！
　　开始第一步吧，如何出宫？
　　殿外。只能用一个字形容，乱。
　　军队、太监、宫女……皇城禁军都被挤到城门上了，貌似闲的无事可干。
　　看样子，在这时候偷出宫门，不是个好主意。
　　等天黑吧……再找个借口？涵玉漫无目的的在宫内溜达着，如何才能顺利溜出宫呢？这皇宫可不比东宫，进出严格的很。她又实在是不想去找那个六王爷明振飞，她真的不想再和皇家的人扯上任何关系了……想来，她在汇通钱庄有存银，她在京城有两处宅院……只要能出了宫，她自己可以过的很好很好！
　　美好的前景在召唤着她，她终于兴奋了起来。
　　后宫不能去，人太多，就在前三殿藏着吧……她四处寻找着暂时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
　　“那边那个！”有人在高喊着，“你过来！”
　　她愣了一下，天啊，别是我啊……有冷汗呼呼的向外流……
　　“就是你！”很骄傲的声音继续响着，“那罗锅瘦猴儿！别给爷装听不见！”
　　涵玉一讪，心里骂着是谁说话这么缺德……面上也只得挤着笑回了头。
　　“哎哟！这不七殿下嘛……”她松了口气。
　　“给爷进去抬东西去，”明振宇小手一挥，很是气派。
　　好机会……涵玉心头一动，这个没长熟的小家伙说不定可以大大的利用呢！
　　“是！奴才遵命！”涵玉笑眯眯的跟在他身后。
　　进了交泰殿，明振宇兴奋的大声叫喊着，“六哥！抓来一个！”
　　涵玉一惊！差点没让口水噎死自己！她转身想逃，但肯定是来不及了……
　　“站住！”后面传来很是愤怒的声音。
　　她心里一悲。看来为了出宫，非逼的她再牺牲一回色相不可了……她快速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手心居然还是黑的！天啊，这副模样……她强弯着嘴角，笑不露齿的回了头。
　　“六王爷。”这次，她没拧着嗓子发音。
　　“你……”明振飞果然认出了她，他停滞了一会儿，从案台上拿了两本书递给了明振宇，“你先呈给父皇去吧，剩下的，我来找。”
　　“真的？！”明振宇很开心，“那六哥我先走了！”他欢快的跑出了殿门。
　　明振飞快速的绕过了她，向殿外张望一番，反手关上了大门。
　　“你没事？”他捉住了她的手臂，话语惊喜的很。
　　“没死……佛祖保佑。”涵玉低头苦笑。
　　“呵……从哪儿弄的这一身行头？还挺气派……”他拨弄着她的帽檐，歪着嘴轻声取笑着。
　　“死人堆里……”她有气无力，淡淡的答着，实在是不想再去触及当时的场面……
　　他的笑容尴尬的凝固在脸上，手僵直的硬在半空。
　　“……活着就好，”片刻，他自顾笑着，“在殿上……我还在想……你若是活着，就可以随我一起去封地了……”
　　涵玉一愣，她抬眼望向了他，“怎么？王爷要离京？”
　　“是……明日就要起程……”他有些落寞，不过转瞬又添了一分神采，“你同我一起去，好吗？”他有些期待的捉住了她的手。
　　她心头一滞。思绪纷乱……明日？这么快他竟也要走了……他要是也走了，自己出宫最后一层保障也没有了……在宫里越待危险越大……到时候出不去怎么办？月光不在，他又走了？要命的是，一但有人察出自己是坤宁宫的活人……天啊！她猛的打了一个哆嗦，她怎么没想到呢！自己是太子谋反多么好的人证啊！皇帝兴奋的连死都不能让她死成！还不得把她塞上舌套丢到北镇抚司去好好拷打过油折磨一番……天啊，她刚才还在傻乎乎的四处闲逛着！
　　“好！”“明媒正娶的！”
　　她和他同时将话说出了口。
　　他笑了，原以为她在琢磨名分，却不想她干脆如此。
　　“殿下……”她又是后怕，又是紧张的抓住了明振飞的衣袖，“千万莫说我在坤宁宫……”
　　“知道，”他欣慰的笑着，“我自有安排……走，去母妃宫里换件衣服，同我一起去父皇那儿请旨！”
　　毓庆宫，涵玉死活不肯让侍女为她更衣。要命的关口，她哪能失了明振飞的心啊……她坚持自己换上了高领的裙装，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到时候，见了父皇，你只消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就是……”他轻声说着，“凡事，有我。”
　　涵玉死死按着自己脖颈上的盘扣，心内一惭，将头垂的更低了。

　　
104.机关用尽不如君（上）[VIP]

　　两人沿着长长的甬路行走着。
　　皇帝的寝殿，紫辰殿，就在前方。
　　视野之内，不时的有一些太监抗着破烂不堪的红门、烂板经过。遥望着一些宫墙，竟还有焚烧过后的痕迹。涵玉在心里默思，看来，有此劫难的，不独坤宁宫啊……
　　“咣！咣！”青天白日的，竟又起了撞钟的声音！！
　　两人面色一凛，停滞当场！
　　甬路上的宫人皆是瞠目结舌。一日竟连续两次撞钟！又出什么大事了？！
　　“封门了！”“封门了……”很快，一些抱头鼠串的小太监充当了消息的传递者。
　　“怎么了？”明振飞喊过了一个，“为何又闭宫门？”
　　“回六王爷，奴才实不知，只见西门被那些军爷接管了……”“前门也闭了！”“南门也闭了！”“北门也不让出了！”……
　　远远的，只听得马蹄列队快速踏地而过的声响。
　　“有些不对劲……”明振飞皱着眉头，“快！去紫辰殿！”他也不避讳了，直接拉过了涵玉的手，急急的向皇帝所在、紫辰正殿奔去。
　　马蹄声，似在四面八方皆起。大部队列整齐跑步前进的步伐回音——跨跨跨跨……踏的人心一阵阵颤虚发慌。
　　涵玉感觉明振飞拉握自己的手掌心内竟微微出了冷汗，他在害怕？！她万分疑惑着……时局已定，他在怕什么呢……
　　“啊！”“娘啊！”到处都是被兵甲马蹄驱赶惊吓的四散奔逃的宫人。
　　这可是后宫禁要之地啊……涵玉的心砰砰乱跳。
　　“走这儿！”明振飞拽着她，快步钻入了园林小路，那些太监宫娥像受惊的老鼠群，也不顾着规避尊卑了，一见有带头走的，也不管人家是去哪里，一个跟，便全都盲目的跟了上来……一群人浩浩荡荡、仓皇而行，服饰品级各异，却鸦雀无声，齐心的紧……风夹着震落的绿叶飘过鬓角，衣襟错擦间，电光火石般，涵玉竟突然想起太子被押解下殿时，那昂首而过的冷淡笑容——那自得骄傲的冷笑……她情不自禁的从心底而上打了个寒战！
　　“别怕！”明振飞捏紧了她的纤手，“父皇那里很安全……”
　　可是！他俩刚刚步出园林，跨过偏殿的玉石围栏，就被尖叫着迎面奔来的太监宫娥给阻住了脚步！
　　“前面怎么了？！”明振飞冲着慌乱的人群大吼着！
　　“有兵！”“杀过来了！”“娘啊！真杀人啊……”转瞬间，他俩身后原随的大队逃难人群马上转了方向，黑压压的人流汇集到一处，掉头向后奔去……一眨眼的光景，围栏处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不能乱跑……”明振飞拧着眉头，快顾四处，“跟我来！”他拽着她的手，绕过了偏殿，在一处不起眼的厢房前踢门而入！
　　“这里不成啊！王爷！”涵玉刚刚经历过夺命追杀，她有血淋淋的教训啊，这时候躲到这样的地方是根本没用的！“藏不住人的！不行的！”她低声喊着。
　　“闭嘴！”他毫不客气的呵斥着，拉着她快速的闪入了内间。
　　涵玉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吃力从墙壁上抠动了几块石头，“咣当”——“咣当”——隐蔽的暗门开启了！！
　　“快走！”他拖着呆如木鸡的她钻入了暗道……
　　她的心砰砰乱跳着……她怎么忘了，他是谁？！这个皇宫里属于这些人的秘密……不只这一处吧？
　　——“要命还是要嘴，以后想明白再出门！”他在旭王府那时冰冷入髓的眼神闪入脑海……
　　她咬紧了嘴唇，感觉自己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好滑……
　　明振飞熟练的点燃了火折，躬身前行着。
　　“还不知外面到底是怎么了……”他走到了一处，停了下来。涵玉紧紧的贴在他的后背，感觉自己如同那死死吸在墙上的壁虎……
　　“看看再上去……”他拍了拍涵玉颤抖的手，吹灭了明火，谨慎的慢慢移开了侧壁的一处石关。
　　天啊……涵玉有些惊呼这个暗道构造者的匠心独具了！在这里，竟能清晰的看到紫辰正殿前广场上所有的一切！
　　“柱下石雕狮嘴。”他微微的笑着，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皇帝有皇帝的路，太监有太监的招儿……放心，知道这里的，加上你不会超过五个人。”
　　她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中，难以置信的抬头仰视着这个男子，他的面色沉静坦然，自信的笑容慢慢的绽放在脸庞之上，“怎么？不相信你的夫君？”他嬉笑着。
　　她半是惭愧半是娇羞的锤了他一下，略略放了心，贪婪的将眼神探向了石关之外。
　　军队。
　　黑压压的军队。
　　看不到边际的黑压压的军队。
　　对面，站的是两排笔挺的皇帝陛下最贴身的亲兵侍卫，还有一些哆哆嗦嗦的禁军、太监。
　　“为首是谁？出来说话！”大内禁军侍卫统领王全福在高声喊叫着。
　　军队的中央一动，兵铠列甲自两旁退避，闪出几骑宝马良驹。
　　居中为首的那人着金黄色铠甲，气宇非凡。
　　涵玉眼皮一跳……这是谁……感觉怎么如此熟悉……
　　右侧的将军高声答话了，“皇太子殿下在此！吾等特来‘除奸妃，清君侧’！速退！与尔等无干！”
　　涵玉明显感觉环住她的身躯狠狠的颤动了一下，“三……哥？三哥？！”明振飞瞪着关外，低呼着！
　　涵玉心下一紧，顺着他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了中间那人！
　　那人被密实的铠甲挡住了大半面容，他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一挥，身侧的兵士将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啪的扔到了侍卫们的脚下。
　　“阻拦者，照此！杀无赦！”军士们高呼着！
　　“啊？”“啊！！”“啊——”转眼，侍卫后面的人跑了个精光。
　　涵玉眯着眼看着，只瞧到了一团黝黑的头发。
　　侍卫统领王全福见对方大方的报了名号，有些跪立不是，“太子殿下，”他洪声抱拳，“卑职皇命在身，恕不能全礼！”
　　“王统领，”中间那人终于开口了，虽然声音传进来已很小很小，涵玉还是马上分辨出来了！
　　“本宫是来‘除奸妃，清君侧’的，与旁人无关。莫要让你的兄弟们白白送死。”
　　是他！这等冷清傲慢的声音！是他！绝对是他！涵玉都快喊出来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她彻底看不明白了！他不是……一切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夷钺兵缴械！三大营被破！三尚书反水！她猛烈的摇晃着明振飞的衣袖，惊恐万分！
　　“……利害。”寻思片刻，明振飞苦笑着频频点头，“若真是那样，三哥实在是……太利害了……”
　　“这是怎么回事？”涵玉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襟，“王爷，太子他是怎么做的……”
　　“早知三哥有胆识……”明振飞一瞬间竟似失神了般，“却没想到，竟有胆识至此……他真是有胆！真是舍得！”
　　涵玉心头一动，“莫非？！”她低呼着，“太子是故意的？！”可是！这算什么啊，把自己的三大营和外援全都报废了！他打的什么算盘！
　　“天下，是三哥的了……”明振飞有些感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竟敢只身犯险，弃车夺帅！”
　　“啊！”涵玉想起来了！“莫非，太子是为了引那三个王公出来？！”她惊呼着！
　　“正是！”明振飞长叹，“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三大营太远，余积岳太慢！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是太子，他只要这个皇宫！”
　　涵玉心头一震，太子竟然是……他竟是拿自己做诱饵！他静等着皇帝将隐藏的暗招完全使出！等着皇帝得胜！撤兵！等着大浪淘沙，忠奸立辨！等着他所有的敌人欢欣鼓舞，放松戒备！等着他的父亲亲口将手握重兵的三位王公宣退！
　　好的！宫门一关！
　　天下，在手了！！！

　　
105.机关用尽不如君（中）[VIP]

　　厚积薄发，孤注一掷，天下定矣！
　　好漂亮的计谋！！好缜密的心思！！好卓然的胆识！！
　　涵玉恍然如梦。
　　她终于明白，他全部的心思了……他的隐忍，他的忧愁，他的消瘦，他的郁思，全都是为了今日！为了那个玉阶丹陛之上耀眼夺目的九五之尊！她感慨着，低声叹。一瞬间，她在心底里，竟原谅了他适才必杀的绝情，竟理解了他温情过后的枭狠冷血……这么多年，他也是真不容易……皇帝有废立之心，皇后有取代之意，他在危险的缝隙中艰难的勃发着自己的力量；他默人声、断□；他刀口舔血，他宿夜难安；他踏着宫人、死士、恩师、甚至爱人冰冷的身躯慢慢的成长着；他还要微笑着，接受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臣子、他的奴才一轮又一轮接踵而来的挑战和考验……他识破了他们的计谋，他却隐忍不发；他明知眼前是陷阱，却义无返顾的纵身跳入……
　　——“居然藏的这么深……先不要动他，以后还有大用。”
　　——“本宫知道那茶有问题。本宫提前服了解药，还做了周密的部署，谁想到你竟半路将茶杯夺了过去，乱了我的计划……”
　　——“母后是拿你弟弟要挟的你吧？否则你绝不会那么主动的自荐枕席……你告诉她‘不是’，对吧？所以，她今日才安心的送了我一份大礼——太子监国。”
　　——“本宫不喜欢用阴阳怪气的宦官，又不相信拖家带口的外臣。防着兄弟夺位，又得防着外戚专权……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一刻的安静，也不能有吗……”
　　——“在东宫，谁的身后没有人呢……知你不会害本宫，这就够了……”
　　涵玉的心里重重的一颤，她的眼眶突的有些发红，这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孤家寡人啊……
　　“你怎么了？”两人离的太近，明振飞发觉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陛下，怎会让余将军……他可是最可能阵前倒戈的啊……”她赶紧转了话题，她确实是想不明白！皇帝怎能如此自信呢！太子的岳丈余积岳会反水，这一点，使用他的皇帝比其他人更了解吧！皇帝为什么敢将如此的重任交到太子妃父亲的手里呢？！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真是谜团啊，谜团。
　　“太子殿下！”石关外的王统领倒是个忠心之人，听完了一众人软硬兼施的游说、威胁、诱惑，他拔出了佩刀，洪亮的嗓音意正辞严，“卑职职责所在！今日除非身首异处，恕难从命！”
　　他身后的侍卫也齐齐的亮出了刀锋，随着这位有着忠君热肠、勇往无畏的大内统领，螳臂当车般的迎上了连绵浩大叛逆之师。
　　“不单是父皇，我到现在都不相信……”明振飞喃喃的说着，“余将军会背叛父皇？绝不可能。定是在别处出了纰漏，应是另有他人取而代之了吧……”
　　涵玉闻言一愣，“为什么？”她惊异的很，人心隔肚皮，皇家的人更是猜疑心重，为何这个余将军就值得上下如此肯定？
　　“你知道吗？”明振飞低沉的在她耳边轻诉着，“满朝文武，万千后宫，贵戚巨贾，僧道名士……只有两人，一直没上暗卫的名单……”
　　“一个是孙德志，另一个就是，余积岳。”
　　涵玉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说余将军会谋反？”明振飞笑着总结，“父皇驾崩了都不会相信！”
　　涵玉心思恐惧的望向了关外……怪不得皇帝敢放任皇后和太子和余府结姻，真是伏笔千里、计谋深远啊……可是太子是用了什么手段呢？居然连这样的人也能策反？她的目光缓缓落到了外面战场之上，征战双方的举动有些奇怪，打斗中，他们竟都刻意的回避着那堆金黄色的东西，“那是什么……”她低声问着。
　　“那是振宇……”明振飞在她头顶低沉的回答着。
　　涵玉浑身冷冷一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适才侍卫身后的人顿时便作鸟兽散了！好狠的探路石！杀七皇子立威……事半功倍也！
　　“若不是刚才遇见了你……”明振飞摸了下鼻子，自嘲的笑着，“现在躺在那里的……说不定是我呢……”
　　涵玉的心思，却零丁飘的好远……
　　——“事若成，天下非儿臣所有；事不成，儿臣断送储君之位；”
　　——“今日父皇误解之事，若是有人能出面指证与我，儿臣甘愿当场辞去皇太子之位！”
　　他是说给谁听的呢？不是皇帝，不是兄弟……而是！她猛的一阵清凉，她突然明白了！他为何非得只身犯险了！因为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母后竟真真的存了异心！他只得突然变了策略！他转了矛头，他要让那三个手握重兵的王公站出来！且看着，这一切都是皇后做的！他这个大周储君是如何被冤枉的！他是如何绝不会谋反的！
　　那一刻，他手中还没有可以颠覆乾坤的军队！他甚至连皇后这样一个暂时的盟友都失去了！在余积岳未到之前，他只能靠一己之力挺立在旋涡之中！他必须在这些拥兵一方的王公心中保持清白，保持正统！所以，她，是非死不可的了。
　　他的胆子大，心更大！
　　他为什么令有限的兵力血洗坤宁宫，而不是直袭永和殿，拼全力灭掉皇帝及那三位王公！
　　他不想给自己的将来种下祸患，因为他清晰的知道，余积岳那万数余人，实在无法和长年镇守在外的大周铁骑相比！
　　他要等，等他的父皇开口放走他们！等他们离开现场！离开宫闱！
　　这样，他才能在宫门一闭之后，永绝外患、名正言顺的登基、称帝……
　　要么全胜，要么全败！
　　枭雄也！
　　涵玉惨淡的笑了。
　　——“富贵险中求啊！”这正是太子那时的肺腑之言吧！
　　“走吧，这宫里是不能再待了……”明振飞感慨着打断了她的思绪，起手欲闭上石关。
　　正当二人准备离去之时，“住——手！”一声高喊，一骑快马如刺破桅杆的利箭般冲入了混乱的广场，马背上鲜艳夺目的金黄色皇子服、来人手中潇洒挥舞的特制长鞭……
　　“住——手！！”他高喝着！
　　场上所有的人都惊愕的放慢了动作……
　　“住手！都住手！”那人的声音洪亮而威严！
　　是谁？！暗道中的两人都惊呆了！
　　这二皇子送亲，三皇子造反，四皇子身材臃肿，五皇子更不可能！老六在暗道里，老七躺在地上……是谁？这是谁？！
　　同样震惊的，还有敌营的统领们！
　　马背上的太子缓缓的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鏖战的双方自动分开。
　　那金黄色的背影挺拔飘逸，身姿俊美……他勒住了缰绳，收起了手中的长鞭，策马走向了万军中的太子。
　　所有人。竟都没有去阻拦。
　　“天啊……是二哥！”明振飞惊呼了起来！涵玉感觉他的身躯都在向外倾斜着！“二哥？！他怎么回来了！”他竟有些失控！
　　“王爷小声点！”涵玉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两个人将耳朵紧紧贴在了狮口处，生怕漏掉了外面的一丝半毫……
　　“三弟。”天下间，也许只有他可以这样叫着。
　　“二哥？”太子轻声拧着眉头，“你不是去东南送月光了吗？”
　　“是，”明承天淡淡的说着，“不那样做，我恐怕不只失去这一个兄弟了……”他忧伤的望着明振宇的尸身，“承乾，虽说是‘百年太子不出头、一旦登基才为君’，可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你连这一刻，都等不及了吗？”他的声音缓慢，哀伤。

　　
106.机关用尽不如君（下）[VIP]

　　“二哥！”看来，太子对他这个嫡亲的哥哥还是有些尊重的，他高昂的回复着，“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么脉脉温情！我若非如此，今日早已成了他人鼎中之肉，何谈太子，何谈为君？！”
　　“骨肉相残，夺位逼宫。”明承天一句一句的逼问着，“承乾，你不怕后世史书如何写你、唾骂于你吗？！”
　　“哈哈……”太子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朗声大笑了开来，“二哥！”他指着前方巍峨的宫阙，“史书上的那一套，留着说给父皇听吧！本宫不惧！”他似被激起了万千的豪气，“天下黎民，关心的只是，皇宫里有没有个好皇帝！他们绝不会去关心，本宫是如何做成的这个皇帝！”
　　“本宫是太子！”明承乾高傲的说着，“今日即位为君，有何不可？”
　　明承天无奈的摇头。“悠悠众口……岂是你一席话堵的明白……”
　　慢慢的，他从怀中抽出了一卷工齐整洁的书轴，轻叹。
　　“承乾，拿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当个好皇帝。”
　　“这是我的认罪诏书，这一场是非罪责，皆为谦王所做，心觊神器，方起杀心……”
　　“当朝太子由平乱而登基，总好过逼宫断足……”
　　“二哥？！”明承乾震呆了！他死死的盯着眼前人，瞪大的双眼慢慢的、慢慢的半眯了起来……
　　“事成之后，你公告天下吧。”明承天淡淡的笑着，“你别担心，我，是有条件的。”
　　他熟悉他的弟弟，他更熟悉这个可怕的世界。
　　“哥哥求你，放过振阁、振天和振飞吧……留一条生路给他们。”
　　“父皇和母后……已没那个心力了。让他们荣华终老吧……”
　　“我，是一个不祥的人。”他低沉的垂目而言，“如今能为至亲兄弟而死，也算因果伦回，死得其所……”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身前生后，让我一力背负吧……”他翻身下了马，手捧着书轴，一步一步的向前行进着……
　　“啊！”涵玉惊恐的叫出了声来！明承天，大周的嫡长子、因身残错失储君之位的谦王明承天！他一步一步安然的走着，那步伐潇洒、飘逸；那步伐沉稳、有力！那步伐没有丝毫的绊跛异常！无恙！无碍！他如风中玉树般行走着！
　　时间，一瞬间凝固了。
　　太子震惊！惊愕！恐惧！
　　“你……”他指着向自己慢步行来的哥哥，那声音都在颤抖着！
　　“小时候，你想当太子，哥哥给你。”
　　“现在，你想做皇帝。哥哥还帮你。”
　　“哥哥帮你堵住四海天下之口。只是……”
　　“太子殿下。”明承天一字一顿的凝望着自己的嫡亲弟弟，慢慢的曲膝、躬身……
　　他，竟跪到了太子的马前。
　　“臣，认罪伏诛。”他双手擎起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书轴，“只请殿下今日……”
　　“放过不相关的人吧……”
　　“你——你！”太子的五官扭曲，表情乏言可述……
　　万人的空场，寂静无声。
　　只见得风轻轻吹过明承天的发丝。
　　那一缕轻柔，在万马齐列铁甲铠骑无边际的刚硬之前，愈发的渺小、孤独、脆弱……
　　两人在静静的博弈着。
　　沉默对沉默。
　　无声对无声。
　　“殿下！”万军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
　　“殿下！”“殿下！！”“殿下！！！”警喝之声四起！似回音般此起彼伏，绵延不决……
　　远远看来，太子似微微打了一个冷战。
　　“谦王！”他冷冷的换了称呼，“你速退后！本宫今日，心意已决！”他的身后，是万千将身家性命都交付于他的忠心将士！！是万千相信他，誓死跟随他、哪怕弑君叛逆的勇武之师！他没有退路了！他没有权力去选择“心软”！
　　“胆敢，阻拦者——”
　　他铁青着脸，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快走！”明振飞突然捂住了涵玉的眼睛，将石关毫无预示的猛然关上了！
　　涵玉被他狠狠的钳着手腕拖行着，只觉得他力大的很，握骨欲碎……
　　“王爷！”她吃痛的叫着，却引来了他更加凶狠的禁锢！
　　涵玉只得强忍着闭上了嘴巴，她紧张的关注着他，却发现他浑身都在不停的颤抖着……
　　他不忍看下面的结局吧……她心中有些酸涩。
　　两人无言的跑了许久。
　　“轰隆！”暗道里竟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尘土的味道侵袭了过来！
　　“糟了！”明振飞失色，“前面被震踏了！”
　　涵玉大惊，退回多少年，构造者估计也想不到上面会踏上了千军万马吧！
　　“往回跑！”他拉起了她，飞快的掉头而去。
　　“快，从这儿出去！”呛人的黑暗中，不知跑到了哪里，涵玉被明振飞拽到了一边。两人吃力的钻出了暗道，却发现，这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一处入口！
　　出了小屋，竟是一处空旷的大殿。
　　奇怪的是，殿内很是寂静，一个人都似没有！可殿门外，却是一阵阵刀兵相加、铁器相击的激烈交锋之声……
　　“紫辰殿？！”明振飞环顾四周，哀叹！
　　涵玉一滞，突然有了种人生如戏的滑稽！他们俩人左闪右躲、上天入地的转了一大圈，竟直接送到人家的屠刀之下了……
　　怎么办？两人无奈的面面相觑。
　　“去父皇那里。”明振飞明显的没了戏谑的底气，“父皇总是有办法的……”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可笑啊，可笑。天到这般时分了，涵玉稀里糊涂的随着明振飞跪到了当年万岁、也许就快成立先皇的皇帝陛下面前。
　　“儿臣（奴才）给父皇（陛下）请安。”她觉得这一生从未像这样想笑场过。
　　殿外，兵甲之声依旧。说来，皇帝陛下的亲兵侍卫抵抗的真是顽强……
　　“你来了？”皇帝竟半是调侃的问了一句，笑的很是深邃。
　　“儿臣……”明振飞实在是说不出那个什么救驾来迟的话。
　　“起来吧。”皇帝也没有难为他。
　　“皇上！”孙德志像是在苦口婆心的劝解着，“如今六王爷也来了，您赶紧……”
　　“住口！你想让史书写朕崩于野吗？”皇帝淡然的很，“朕是皇帝，皇帝，死也要死在这大内皇宫。”
　　涵玉心里琢磨着，看来，这个老太监在劝皇帝跑路，这就是说！这里定有什么机关暗道！她黯淡的心灵顿时兴奋了开来……
　　“陛下！余将军都反了，您还……”孙德志还在劝着。
　　“住口！”皇帝呵斥着，“不可能！”他的面孔都变的铁青，“若真是反了，朕更是要与他当面对质！朕不信！他若身在，定能救驾！”
　　明振飞和涵玉两人干干的矗立在地，无言可说。
　　“振飞，”皇帝似想起了什么，和蔼的将他招至身边，“你来做什么？”
　　“儿臣……”明振飞无话可答，只得含混的应答着，“儿臣……特来请旨，赐婚去封地。”
　　“是她吗……”皇帝眯着眼睛望着涵玉。
　　“前奉安府之女董氏。”明振飞快速的答着。
　　“孙德志。”皇帝没什么兴趣，“就照着老六的意思，拟旨吧。”
　　孙德志哀叹一声，使了个眼神给明振飞。
　　“父皇……”明振飞刚开口便被堵了回来。
　　“振飞你过来。”皇帝的表情很是肃穆。
　　涵玉识相，躬身退开一段距离。
　　“这是？”只听明振飞震惊的声音。
　　“是。”皇帝别有深意的笑声。
　　“扑通”一声，似是明振飞跪到了地上，“儿臣……儿臣不敢！”他大声叫喊着！
　　“就当父皇犒赏你生死关头的这份孝心吧……”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
　　“父皇！”明振飞还想争辩什么。
　　“孙德志！”皇帝已高声传人了。
　　“送老六和老六媳妇走。”他垂着眼眸，靠上了椅背。
　　那声音，恢复了冷漠、威严。

　　
107.中流以北即天涯（上）[VIP]

　　门外的厮杀声渐行渐近了……
　　涵玉如木偶一般跟着痛哭流涕的明振飞向皇帝草草的叩了三个响头……她在心里哀叹着，这算是什么啊，这难道就是自己想象猜测了许久、传说中那种和携手一生的夫君庄严甜蜜的同拜高堂的情景吗？怎么，自己心里反觉得抗拒的紧呢？怎么，自己竟频频的感觉反感、烦闷、罗嗦、厌恶呢……
　　与涵玉的心烦意乱相比，明振飞的感情甚是丰富，一场兵乱中的生离死别让他演绎的酣畅淋漓、拖泥带水……
　　伴着外面的丁咣惨叫声，涵玉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她斜眼盯着身边的他，一滴又一滴的汗珠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她真想跳上去痛打他一番！天到这般时分了！还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
　　咯噔一声，她的思绪嘎然停滞了！
　　——“主子还把林头给臭骂了一顿，说什么关口了还婆婆妈妈娘们之心……”
　　她的心里轰隆隆剧烈的震动着！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早已存在，她却一直没有察觉到的可怕事情！
　　什么时候，自己竟潜移默化的越来越像那个他了呢？！
　　——“技不如人，败也油然。”她将他说过的话转用的很是灵活。
　　——“别说你这么些日子都没摹仿明白本宫的字迹……”连他都能看的出，她的字体愈来愈有了他的味道。
　　——“天到这般时分了！还婆婆妈妈的妇人之仁！”居然，如今竟连她最原始私密的心绪都擦上了他曾经走过的痕迹！
　　“六殿下！快走吧！”终于，还是孙德志忍不住出手将明振飞给拖开了。
　　一行三人，踏着窗外刀光剑影拼凑出来的剧烈声响，疾步转回了涵玉来时经过的那个大殿。
　　看着孙德志匆匆的将他们向那个方向引去、再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再翻开那道再“亲切”不过的机关……
　　涵玉突然有种想大吼一声、吐血休克、立地晕厥的感觉！
　　有没搞错啊！老天不是在逗她玩吧！涵玉快傻了！
　　这正是——他们刚刚钻出的那一处暗道啊！
　　“这里不行了！”明振飞扯住孙德志的手，低声颤诉着，“出宫的那段，被震塌了……”
　　正殿的门板开始应景的剧烈晃动了。可怜的禁军就快顶不住了。
　　“跟我来！”孙德志倒真是个人物，在临危生变之时还能保住一份果断冷静，“唯今，只有如此了……”他将明振飞和涵玉快速带到了危在旦夕的正门直对的正殿之上！
　　天啊……他不会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涵玉在心里默念着，她的腿都有些颤抖，她不停的在心里祈祷着……门外的英雄们，再抵挡一会儿，再抵挡一会啊……
　　三人半跑着上了玉阶，只见那孙德志不知在哪里神鬼不知的拨弄了机关，“窿窿”声一过，龙椅之下竟生生移出了一处空隙！
　　“这里暂时应是安全的……”孙德志招手示意二人入内，“记住！”他凝望着明振飞的眼睛，“一定要记住！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不要发出任何声响！来接你们的人，会说那句话的！不管是谁，一定相信他！跟他走就是……”
　　“一……”明振飞的嘴唇张出了一个奇怪的造型。
　　“拿着……”孙德志快速的不知塞给他个什么东西，“保重。”他决绝的笑容中竟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那古井般沉寂的灰眸中，竟瞬间透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的神采！这令涵玉一瞬有些发愣，她如同做了错事般心头一颤，赶紧避开了视线！
　　天啊，这个比余积岳还要利害的老太监，竟也暗地中存着自己的小把戏！！这短暂一日的生死关头，让她知道了多少不该知道的秘密啊！
　　龙椅轰轰的移回了原位。天地间一片黑暗。
　　涵玉蜷缩在冰冷的石坑中，脑袋翁翁的涨的难受。这皇宫里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多少呢？丽妃、明承天、余积岳、孙德志……
　　这一天，太可怕了。
　　她竟突然庆幸起太子今日对自己的绝情杀戮了……血洗坤宁宫，将她那份不合实际的念头生生给扼杀在了萌芽之中，她在黑暗中无声的眨着眼睛，若，一切没有发生，还让她续存了昨夜的那份萌动心思，那今日之后，自己岂不是要在这可怕的宫廷中生活一辈子了？
　　——“怕是……日后，你该日夜盼着本宫的坏了……”
　　——“你不是想做上官昭容吗？朕，明日就给你！”
　　真的要去日夜期盼那个男人的宠幸了吗？真的要去做名垂青史、令人侧目的董昭容吗？呵呵……她苦笑着，将滚热的额头贴上了冰凉的石壁。
　　清冷入骨的感觉刺的她一阵阵激灵……后怕啊，后怕……她默默的嘀咕着，宫斗？凭她那遇事慢半拍的天赋……抗衡？靠她那比浮萍还不如的根基……争宠？瞧她那思之心忧的双十年华……
　　抽身幸早啊……
　　——“今日以后，只要本宫还在，再不会有那样的事……”
　　——“知你不会害本宫，这就够了……”
　　她庆幸又悲哀的弯了弯嘴角，
　　是欣喜？是解脱？还是，一缕深深的落寞？
　　她感慨……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身旁，那个男人的身躯也是一动不动。他也在思虑万千吧？她无力也不想去打扰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若是有一天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和平民百姓一般……”她突然睁开了双睛！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回了，难道……她一时有些窒息。
　　——“是……明日就要起程……”他讲的很是落寞。
　　可明明当时时局已定，皇帝为何还要如此急促的赶他前往封地呢？
　　——“皇帝有皇帝的路，太监有太监的招儿……”，“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他和那个大名鼎鼎的司礼监大太监孙德志之间，到底有什么奇怪的联系呢？
　　涵玉轻轻的转了下头，望向了他。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身边那个男子侧着身子倚靠在石壁边，还在无声的沉思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眸。
　　“玉儿……”他突然伸过了手臂，自身后将她抱了个满怀。
　　涵玉瞬间寒毛倒立！
　　她由内到外、由里及表、结结实实、整整狠狠的打了一个冷战！！
　　不是为他突然袭来的热情，而是那个……那个该死的称呼……
　　“别！别这样叫我……”她干笑着，浑身没有一处不在难受的煎熬着，“叫我涵玉，或是……小玉，叫什么都行……千万莫再那样叫我……”她的脑海里顷刻中竟全是与那个他的枕席交欢……
　　“怎么了？”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力气，却是温柔的笑着，“不好吗？”
　　“不是……”黑暗，贴心的掩饰住了她所有心虚的表现，“就是听着麻麻的，不舒服，浑身发抖……不要！不要！”她索性蛮横的轻声抗议着，“你再这样叫我就不理你！不许这样叫……”无论如何，她也接受不了那两个字！她法再去面对那两个字了……每听一次，甚至每想一次都令她心情震荡，备添折磨……
　　“好……好，小玉……”他收紧了他的臂膀，将头轻轻的埋在了她的发丝之中，“我……”他出言低沉，似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她微微松了口气，柔声询问着。
　　他伏在她青丝之中，没有回答。
　　黑暗中，两个人的心离的很近，很近。“砰砰”，“砰砰”交相呼应着……可是，慢慢的，却似竞相背负了太多的东西，你追我赶般的跳的越来越快……
　　“我……有些害怕……”
　　他终于开了口，一句虚弱无力的话语似从她的青丝中穿越飘渺而来……他的手臂在她的肩膀上微微颤抖着……
　　涵玉的心重重的咯噔了一下。她感觉一股热流突然自心房涌向了四肢躯干……下一个瞬间，她竟挺直了身子，不自觉的将手轻轻的抚上了他的手背。
　　“别怕……”她声音的沉静让自己都一时失神，“事情还没有结束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黑暗之外。
　　破门。
　　该来了，终是来了。
　　一殿的兵戢铠甲之声，听起来却很是一番齐整，有序。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愿意。
　　大殿之上，突然又变的一片寂静。
　　龙椅下藏身的两人似石化般突然凝固了。他们的呼吸变的轻不可闻，他们的身行变的僵硬不曲，可他们的心，却跳跃的异常狂野。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砰砰”、“砰砰”……究竟哪个才是是自己的呢？涵玉恍惚，她感觉她的耳朵都被这砰砰声顶的冲膜乱跳着……得仔细分辨才能划的清楚，前面是她的，后面是他的……
　　“嗒、嗒。”……有人在轻声走着。
　　“踏、踏。”……似是一直走上了他们头顶的龙椅！
　　“扑。”……头顶上传来了轻微了摇动之声。
　　那人，坐下了。

　　
108.中流以北即天涯（中）[VIP]

　　“太子。”沉默半晌，头顶那人终于发话了。
　　涵玉心头的石块咣当落地，阿弥陀佛……还好，上面是不那么令人心惊胆战的皇帝陛下……
　　“好……好。”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估计，他是在环顾了殿下四围军容整齐的兵士后，从而由衷的有感而发。
　　“太子，”他也不亲切的叫什么承乾了，“让那人出来。”
　　他没什么废话。
　　涵玉心下一颤，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真是，言简意赅啊。
　　“父皇。”这场宫变的主角，大周皇太子明承乾终于缓慢的开口了。
　　殿上很安静，没传来铠甲相撞的声响，涵玉低叹……他估计是畅快的傲然而立的吧，隐忍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此刻的傲视天下、扬眉吐气吗……
　　“论做皇帝，儿臣哪里不如五弟？”他不理会皇帝的问题，朗朗开口，更是一针见血。
　　现在，谁是主宰，希望你明白。
　　“……”皇帝充耳不闻，选择了沉默。
　　两人无声的僵持着。谁都不肯先去回答对方的问题。
　　这是个简单的事情，却比什么都复杂。
　　谁，先低头？
　　涵玉在暗室偷偷的笑了。明承乾啊明承乾，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一个是打着除奸妃、清君侧的太子……虽已是拔刀相向，心照不宣，但最后这一层薄薄的道义伦常面皮，你真的敢义无返顾的撕下吗？！
　　呵，时局已定又如何，座上的人就是想要他明白！
　　就算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你，还是不得不低头的！
　　屈尊？不服？待此刻之后再说，现在，无论如何，承乾，先开口的一定是你！
　　这场博弈的结局，只有一个结果。
　　“父……皇。”他艰难的开了口。他的心理很气愤很恼火吧……在这一刻，他还是座上人名义上的臣子，大周国只差一字的“储”君。
　　“儿臣，不知您想宣诏何人？”他的声音压抑、低沉。
　　“……”片刻，皇帝才缓缓的开了口，“那个，最重要的人。”他的声音似带着一丝戏谑，“就是那个，将你带到这里的人。”
　　太子停滞，无语。
　　“朕不相信。朕到现在也不相信。”皇帝竟是笑着，“今日朕若是不能亲眼瞧上一瞧，怕是，死、不瞑目啊……”
　　龙椅下的涵玉明显感觉到了明振飞的抖动。
　　“你无须多想。”皇帝的口气轻松，舒缓，“朕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
　　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
　　“不必了。儿臣，可以代为回答。”半晌，明承乾竟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哦？”皇帝有些惊异，“你？”他忍住了发笑态势，“好……你先说了更好。”他臃懒的靠上了椅背，“用了什么手段？朕毕竟是小瞧了你去……”
　　“呵，哈……”太子很不服气的笑出声来，“父皇！”他的声音激昂有力，傲气满怀，“对国之栋梁、忠义之士，儿臣从不会使什么奸诈手段。”
　　“收身不如收心。”
　　“儿臣只是跟他说，何为志在天下，何为泽被万民？”
　　“儿臣只是告诉他，儿臣会是一个让大周强盛，让子民生息的好皇帝！”
　　“五弟？四弟？或是六弟？”他冷冷的笑着，“在这个位置上，从来都不配做儿臣的对手！”
　　“儿臣不逼他，他若胸有万念、心系苍生，天下黎民会告诉他正道如何！”
　　涵玉在座下一阵心潮澎湃……她突然想起了仲言那封意气风发、字体飞扬的谒刺，说当朝太子乃是明主，对他即没有关押也没有软禁，反而让他真的到军营中历练……她早知这太子远比皇后更利害，他更懂得如何控制仲言的心，却不想，他的御心之术竟高明如此……
　　慷慨激昂之后，沉默的，轮到了皇帝。
　　许久，
　　“叫、他、来。”他肃穆决断，一字一顿的说道。
　　涵玉轻声叹……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吧？他非要亲眼看到那个结果……非要亲身证实了他的失败……
　　“你们，退下。”皇帝的话沉着冰冷，不容置疑。
　　殿上，一片安静。很显然，如今太子不点头，皇帝的话荡不起丝毫的涟漪。
　　“怎么？”皇帝很是自嘲的笑了，“连朕的遗旨，也没人听了吗？！”这一句，他说的云飞风散，仿佛个中关联，与己毫不相关。
　　短暂的寂静之后，涵玉听到了大队兵士撤离的声音。
　　“吱呀——”不知是谁，还体贴的掩上了殿门。
　　一盏茶凉的光景，殿门再次被推开了。
　　不同的是，这次，涵玉并没听到什么脚步声，只听得“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沉沉的掷到了地上，然后，再无声息。
　　龙椅上的皇帝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很久，才低沉的发话了。
　　“余——将、军……”这三个字，他说的感慨万千，酸涩悠长。
　　“……罪臣……在。”玉阶之下，应对的，是一副沧桑疲惫的声音。
　　无比尴尬的现实，令人窒息的沉默。
　　涵玉的心慢慢的，也莫名纠结了开来……果真是他？她有些悲哀的想，可怜的皇帝陛下，连最后一丝对信任的坚持也破灭了……他坚持要看到这个结果，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正是如此吗？亲眼证实了最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而且，还背叛的义无返顾……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皇帝的声音似突然衰老了数十岁，“朕只想听，为何？”
　　余积岳半晌无言。只听得金砖之上传来的咚咚声响。
　　“臣，万死。”反反复复，他只有这单薄的一句话。
　　“你不想说……那朕问，你答。”皇帝苦笑着开了口，“你真的认为，朕的决定错了吗？”
　　“你真的认为，承乾比振天更适合做大周的皇帝吗？”
　　殿下，桃李无言。余积岳用沉默解释了一切。
　　“哎……”龙椅上的皇帝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个好的储君，不一定就是一个好的皇帝……”他如述家常的幽幽而言：
　　“承乾，文治武功，诸子无出其右，然其心倾于暴虐，行束于伦常。”
　　“昔动心忍性已久，他日一登九五，必百无禁忌，肆行专断，实非社稷之幸。”
　　“振天，治国中庸，然其人无秦政之狠，母无吕雉之心，守成之君，有仁足矣。”
　　“卿，今为祸也；时局积弊甚久，承乾断无疏导之心，必强力肃之，待他日四海之内遍起杀戮……始知仁爱之君，方为天下之福矣……”
　　“朕，累了。”一口气说了许多，皇帝有些乏力，“孙德志，”他昏昏欲睡般的沉了声音，“让余爱卿，跪安吧……”
　　头顶上传来龙椅轻微的摇动之声。
　　沉重的步伐，“踏、踏”、“ 踏、踏……”的愈行愈远。
　　明振飞的身躯在轻微的抖动着。他的手臂圈的她生紧，生紧。
　　衣襟扑蔌，脚步混乱。
　　外面有历史背后的戏文上演，却没有人透露一句唱词。
　　没有人说话。
　　没有。
　　涵玉的肩膀湿热、冰凉；再热、再凉……
　　她挺直了身躯，竟觉得是自己，在一直支撑住身后的那个男子不至倾倒……
　　他无声的颤抖着，将头狠狠的埋入了她的青丝。
　　她的心底升腾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很强大，又很温情……到底是什么呢？她从未体会过，也说不清楚……
　　她默默的，默默的伸出了手。温柔的拍着，拍着他那青筋毕现的手背……直到，他的力量逐渐的松软、消失……直到他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又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黑暗中，他握住了她的手，
　　转过她的身，将她环的更紧，更紧。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辰，一个又一个的过去了。
　　两个人的心，在漆黑恐惧的冷清中，慢慢的，跳动如常了。
　　石壁渗出的丝丝凉意让她贪婪的停留在他的怀抱里。他的身躯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淡淡热量，他的手轻柔，温热……透过她单薄的春装，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暖关怀……
　　这叫什么？这就是诗文中的“相濡以沫”吗？
　　她闭上了眼睛，心思浮远……
　　想，自己曾跟陆重阳说过，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想，自己曾和太子说过，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
　　到现在，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还是如此固执的认为。
　　可是，自己伶俐的置宅子、换金子、存银子……到头来，无论如何设想，也没有料想到今日，会陷身于此吧……
　　这竟是，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最坏，最坏的结局了……
　　天不助我。
　　她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别担心……”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他抚摩着她的秀发，“只要出了京城，”他的唇温润的吐着清音，“我会让你过的很好，很好的……”
　　她的心里一颤，他果然是备有后手的……
　　可是，出了京城……唉，好遥远又奢侈的梦啊……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沉寂许久的殿门，被推开了。
　　没有听到脚步声，
　　却能清晰的感觉，有人已悄悄的来到了他们身边！
　　两人一个激灵！双手死死相扣！
　　“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幽幽的响起……

　　
109.中流以北即天涯（下）[VIP]

　　“是……是！”明振飞激动的握紧了涵玉的手，“是来接我们的人！”
　　他兴奋的启动了龙椅下的机关，“窿窿……”的，头上的石顶慢慢移开了，久违的光线顷刻笼罩了过来……
　　“来，”明振飞扶住了涵玉的胳膊，将周身困乏的她撑出了藏身的机关。
　　玉阶之下，有人远远的逆光而立。
　　龙行虎身，银铠金甲。
　　只是，他不说话。
　　寂静无声的站在那里，默默的望着他们。
　　明振飞抬头，停滞。
　　他拧着眉毛，眯着眼睛……胸口慢慢开始了起伏，浑身竟在激动的颤抖着！
　　“谁？……怎么了？”涵玉不认识来人，她惊愕的望着明振飞强烈的反映，不安的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别吓我……怎么了？”她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
　　“是你？！”明振飞终于开口了。他对那人长长的笑着，可这笑，观之却令人很不舒服。
　　“是我。”那人没什么表情，他的声音低沉而乏力，“王爷信我，就请跟我走。”
　　涵玉心里重重一抖……这声音好熟悉……莫非这人是……
　　“哼。”明振飞从鼻孔发出一个音节。他一掀袍摆，竟端坐到了龙椅之上。
　　“你以为我是父皇？”他不屑的指着来人，笑的很是讽刺，“那太子千岁又派你来做什么？恩？你是条公狗就痛快点！少来什么把戏！就在这里动手！本王成全你个痛快！”
　　涵玉心里一激灵，莫非他真的是……
　　“万岁那里，罪臣自有交代。”那人喉结一动，缓缓而言，“只是……当下，罪臣还必得腆颜苟活……六王爷、六王妃，时辰赶紧，请随我来……”
　　涵玉心头猛的一动，他叫她什么，他叫她“六王妃”？！
　　可这件事情，世间再无第五人知道！
　　她拉住明振飞的手瞬间加了力量，“信他！”她颤声说着，“信他！他定是孙总管所托之人！”
　　——“来接你们的人，会说那句话的！不管是谁，一定相信他！跟他走就是……”
　　“不管是谁，一定相信他！”她轻声重复着孙德志的话语，恍然大悟！他定是早料到了明振飞断不会信来人，才在性命攸关、惜时如金的当口苦口婆心罗嗦至此。
　　“相信他？你知道他是谁？！”明振飞冷笑磨着后槽牙。
　　“唉，余将军吧……”涵玉垂目轻叹。
　　明振飞一愣，“你？”他有些惊愕！
　　“王爷，”涵玉焦急的捉住了他的衣袖，“将您托付给余将军，孙总管定有他的道理……”
　　“您信不过余将军，还信不过孙总管吗？”她伏在他的腿前，用了极大的耐心轻声低语着，“您怎么不想一想，除了他，谁又有此本事在此时将我们带出大内皇宫？”
　　“时机稍纵即失啊！”她恨铁不成钢的劝解着，“若不是孙总管所托，他怎会孤身一人前来，他怎会称我为‘六王妃’！”
　　……
　　两人匆匆换上了士兵的装束，互相端详整理了一番，随着余积岳步出了紫辰正殿。
　　殿外，已是掌灯时分。
　　到处是神情冷酷的兵士。平素衣着华丽的禁军都不知跑哪里去了，来往穿梭的男们人一个个都是灰甲铁盔，肃杀无语，整个宫闱弥漫着浓重大战过后的萧瑟味道……
　　“将军！”“将军！”不时有高昂有力的招呼声起伏。
　　涵玉缩着头随在后面，心里竟突然想到了陆重阳的父亲……他据说也是个将军呢……虽然，将军和将军之间，还有些差距……
　　宫门，令人激动的宫门，就在前方！
　　涵玉在心里着实佩服这老家伙，大明门啊！大周皇宫的正门！从这里坦然的走出去，无人生疑！
　　“余将军！”一声轻快的招呼，远远的自侧身传来。
　　涵玉下意识的转头一望，啊！！
　　这一眼，差点没将她的魂魄吓丢了一半！
　　东宫侍卫指挥副使，冯严。
　　其人着银盔亮甲，仗剑疾步而来。
　　“冯副使啊。”余积岳不露声色的给了明振飞和涵玉一个向前先行的手势，淡笑着迎上了去。
　　“冯副使这身装扮令老夫猜想起了冠军侯的……”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那霍去病虽有马踏匈奴、彪炳千秋的传奇，但毕竟天不假年……
　　“惭愧、惭愧，”冯严却毫不不介意，“严若得冠军侯之万一……”
　　“卸甲！”一声断喝，涵玉一哆嗦，缩回了耳朵。
　　宫门处站立着一排军士，神态装束如同青铜兵俑，观之凝结。
　　“余将军的……”明振飞陪着笑，指着不远处笑谈风声的余积岳。
　　“太子有旨！宫中失窃，出宫门者，必验身方可放行！”对面的人可没什么耐性，“管你鱼将军、鳖将军，谁来都一样！”他大吼着。
　　涵玉心下惨然，怪不得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看来，这守门的，不是余积岳的人啊。
　　“你！来这边！”那人一指涵玉，“卸甲！”
　　涵玉惊恐的望了望明振飞，却见一群人也同时围住了他……
　　她赶紧回头转向了余积岳，却见他正昂首哈哈的笑着，身边那冯严笑着笑着却无意的将眼稍飘了过来！
　　阿弥陀佛！！招神不来别来鬼……她赶紧缩回了头！
　　“快点！”当兵的本就没什么耐性。再看一旁的明振飞，已摘下了头甲。
　　天要亡我吗？涵玉心下哀叹，在哪里遇到老熟人不好，偏偏在这里……她慢悠悠的摘下了头盔，哎？被什么钩住了！她嘶着气将头发强分了开来，“咣当……”一个东西应声摔到了地上！
　　她大惊，赶紧去望！
　　天啊，竟是陆重阳送自己的那个青铜头夹！！
　　“铠甲！”当兵的又在喊，“娘娘们们的……”他终于忍耐不住了，直接伸出了手，准备进去搜身检查……
　　“先查老夫吧！”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天籁般的出现了。
　　涵玉一把抓过头盔，火速套到头上，缩到了余积岳的身后。
　　守门的兵被这老头的气势给震呆了。
　　“查啊！”余积岳将头盔摘了下来，伸手又开始卸自己的甲衣，“老夫带头。”
　　“呀！余将军啊——”终于有识货的官儿见势不妙，气喘吁吁的跑出来了。
　　“混蛋！”他劈手给了那几个兵几巴掌，“余将军！余将军！”他满脸都是笑，“这帮小王八蛋子没长眼……您大人有大量，权当放个屁忘了……您请您请……”他连扶带搀、舌灿莲花的将余积岳恭送出了宫门。
　　“王八羔子！你们知道余将军是谁吗？！”
　　三人走了很远，还能听到那官儿慷慨激昂的训斥之声。
　　“那是太子妃的亲爹！未来的响当当的国丈！你们敢搜他？！鳖羔子你们都不想活了！”
　　……
　　涵玉掩着砰砰乱跳的心，不安的回头张望着……
　　仿佛，有人拾起了她的发夹……好象，还递给了谁……
　　“别看了。”余积岳不得不开口提示于她。
　　她惭愧的笑着，迈步跟上。
　　荣威将军府。
　　涵玉望着那巍峨的牌匾，突的想起了敏儿……那夜过后，她去了哪里呢？也许，该寻个时机，问问身边的这个男子了……
　　余积岳向门房做了个手势，很快，三人步入了一间小屋。
　　“时辰赶紧，”余积岳掩上了房门，“我从宫里只派人带出了三个人。”
　　“马车在府后等着，你们准备一下，离京吧。”
　　余积岳离去之后，很快，涵玉见到了一男两女三个人。
　　不，准确的是，一个太监，小禄子；两个女人，王嫱，还有一个，不认识，估计也是四大美女中的一员吧。
　　“王爷！”“王爷！！”这帮人一进来，顷刻“扑通”“扑通”的全都跪到了明振飞的脚下，有的放声大哭，有的垂胸顿足，有的泣不成声……
　　涵玉的脑袋被吵的嗡嗡的……她烦闷的躲到了一边，不自觉的伸手去摸自己空空的发鬓……那个青铜头夹，没有了……那个陆重阳无心送自己的生辰之礼，没有了……
　　她的心下一空，淡淡酸酸的，似塌陷了一大块……什么可用来追忆的东西都没有了，没有了……她的手在空气中虚幻的张开，握紧……怅然、怅然啊……
　　“奴才叩见王妃娘娘！”一众响雷将涵玉自太虚生生震了回来！
　　看来，明振飞不知说了些什么，这三个人竟又跪到了她的脚下！
　　“快起来吧……”涵玉赶紧挨个扶起了他们，在心里苦笑的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正经八版的叫什么王妃娘娘……
　　一大队人，收拾了半天，终于动身了。
　　余积岳还真算不错，派了两个护卫，一个车把子随行。
　　明振飞在这群奴才面前又恢复了王爷的架势，板着个脸，似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一般……涵玉与其端坐在车轿之内，只觉得距离一下子拉的远远的，她完全找不到当时在龙椅下的那种感觉了……呵呵，这就是“时过境迁”吧……
　　她无奈的呼了口气。
　　“让开！让开！”
　　马车猛的一晃，停住了！
　　“怎么回事？！”明振飞用两指捏开窗帘，皱眉斥问。
　　“奴才去瞧瞧，”小禄子很快一路小跑转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递话进来，“六爷，前面，是东宫张良媛的父亲工部主事张九得，让……让咱回避……让路……”
　　“张九得这个狗奴才……”明振飞咬牙痛骂。
　　“主子……小声点！”小禄子的脸都要挤到一处了，“咱现在是民轿……他那狗眼看不出来啊，您能忍则忍，出了京就好了……”
　　马车晃悠晃悠的出了内城。
　　越过天水河，天已黝黑。
　　涵玉在心里骂，让你们婆婆妈妈罗里罗嗦……生生磨蹭到了外城的闭门时间！
　　只能明日出城了！徒增事端！
　　春末夏初，乍暖还寒。
　　“委屈你了……”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身躯，“等着明日天一亮就出城，就凑合一夜吧……”他的声音忧缓低沉，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诧异的向四周一望，果然，那仨奴才正各自忙各自的，无暇瞧他……她心里一乐，这人后就恢复原形了吗？“装相！”她轻声嘀咕着。
　　“呵呵……”他收紧了双臂，痛的她柳眉倒竖……
　　“唉……”他又将下巴抵上了她的肩膀，幽幽的叹着气，“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了……”他的声音落寞、悠长。
　　涵玉心头一颤，张了张口，也不知该安慰他些什么……
　　她任由他抱着，心思满怀的望向了前方……
　　脚下，是一处山丘，视野开阔。她在夜风中夙立着，能清晰的望着丘下的天水河静静的环绕着整座天京内城。
　　巍峨的皇城琉璃顶，气派的三大殿，在月光的辉映下宛如天际飘渺的琼楼玉宇。
　　京城。
　　她又要离去了。
　　浮世如绘。
　　这些年来，她被人害，也害过人；她被人杀，也杀过人；她逃过难、下过监；她投过河，她试过毒；她尝过春药，她还见识过宫变……在京城短短的几年啊，她也算是经历了平凡女子几世都罕见的风浪传奇吧？
　　可是，九九八十一难之后，光明的结尾在哪里呢？
　　在这里吗？
　　风萧萧兮，天水寒。
　　“我也终于体会到了……”她喃喃的低语着，“何必桑乾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
　　一声长叹。
　　天京城，自此，咫尺天涯。
　　她，再也回不来了……

　　
110.只今惟见青陵台（上）[VIP]

　　晚风轻轻抚着涵玉的发丝，她失神的凝望着远方。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缘生性空。
　　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一切只是因缘际会而已，缘尽既散。陆重阳如此，这座宫廷，也如此……
　　“夜凉了，回去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她纤细的手指被他轻握着，一直走向了静候的马车。
　　“爷和夫人安置吧。”王嫱和另一名女侍恭敬的掀开了轿帘。
　　涵玉猛然眼前一刺！
　　整个轿厢，平铺着大红的绸缎，精心布置过的四壁，贴着刚刚剪好的大红双喜……厢角高挂，竟还有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如婴儿臂膀粗大的红烛！
　　“奴才告退。”服侍二人进轿，王嫱她们就知趣的退下了。
　　“这个王嫱……”明振飞环视着四周，无奈的苦笑着，“这不是存心让我心里难过吗……”
　　涵玉闻言心头一颤。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缓缓的垂下了眼眸。
　　“委屈你了。”眼前的男子拉过了她的手，声音越来越小，“我……日后……”
　　“很好了……”她抬起了头，绽放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不是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吗……俗世沉浮，也好，倒成全我们做患难夫妻了……”
　　他闻言一滞，喉头有些哽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轻声呢喃着，温柔的将她揽入了怀中，“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洞房花烛。
　　“不要……”她羞涩的指向了明亮的宫烛。
　　“我喜欢……将你看的仔细……”他轻笑着拒绝了她，温柔的吻向了她的面颊……
　　“不要，”她再次抗议。
　　“偏要。”他坏笑着咬上了她的嘴唇。
　　轻柔的拥吻，一下又一下……可她的心思，全偏到了那刺眼的红烛身上！
　　“不要！”她趁着嘴唇空闲的契机，又是撒娇又是耍赖！“不要，不要，不要！”她无论如何，也要让那盏讨厌的光亮熄灭掉！“你若不答应，我就哭给他们听！说你欺负我！你还说什么日后……”
　　“好好好……”他无奈的投降了，“好好好……谁让我欠你的……”
　　黑暗之中。
　　他解开了她领口的盘扣。
　　那温热的唇似怕伤害她一般，一点一点的落在了玉颈之上……
　　她的心，混乱的如一团刺麻。
　　她怎能让他看到，另一个男人昨夜在她身上刚刚留下的欢爱痕迹……
　　黑暗，掩饰住了一切的谎言和欺骗。
　　他褪去了她的亵裤、抹胸，使她如初生婴儿般在锦缎上微微颤抖着；他撩拨着她的淑胸花林，他吸戏着她的玉颈红蕾……她在急促的呼吸中，竟想到了如今宫阙中那个天下在手的男人……如果他知道她没有死，会如何呢？
　　他的抚摩是温柔，轻巧的。他的进入，是谨慎，珍爱的……他越是如此，她的心里越如同油煎般难受……不得不说，他是一个温柔的进攻者，却因顾忌过多，有些乏味的无甚激情。有时，她会不由自主的想伸开手臂去抓紧他、去支配他、指引他，却又怕这赤果果的欲念会生生的吓退了他。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去再想那个人，可她的头脑、她的身体却颤抖着深深回忆、怀念起昨夜的种种来……
　　只是现在！她狠狠的闭上了眼睛，强制般克使着自己投入到新的欢爱中去……
　　“哦……你那里好紧……”可身上的他，却克制不住愈来愈急迫的高昂激情，在云霄冲顶过后，心满意足的结束了……
　　精疲力竭。
　　她放松的喘息着，头脑却一片空虚，还带着阵阵惆怅的失落滋味……
　　“……好吗？”他于黑暗中伏下了身，在她耳边有些细微的悄声询问着，“高兴吗……”
　　她心头猛然一震，竟想到了自己曾经常常问陆重阳的那一句。
　　——“我……那里……好吗？你……舒服吗……”
　　——“好……宝贝，很舒服……”
　　刻意尘封的往事如潮水冲破了闸门，她的喉咙顿时有些哽咽，“好……”她心下酸涩的难堪，“你……讨厌……讨厌！”她佯做娇羞般的锤向了他，将头深深藏入了他倾倒身躯的臂弯之中。
　　“呵呵……”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秀发，“对了……”他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探身自身边自顾摸寻着。
　　“这个，你拿好……”他将一个东西塞入了她的手中。
　　“这是……”她惊异的触摸出这东西的形状和质地，分明是，一件玉环！
　　“这些年来，我在各处置了一些产业……”他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有些感慨的娓娓道来，“也私藏了一些东西……原只是想着就藩的时候不至于那么窘迫，却不想竟有了今日之用场……”
　　“这玉环你一定拿好，各处的管家都认得它，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一切的主人了……”
　　“具体的情况，日后慢慢再和你说，小禄子也知道，你把他叫来问也可以……”
　　涵玉握着这枚带着淡热体温的玉环，一时间恍然无语。
　　她突然想起了在魏国公牧场与他月华之下并排溜马的场景……当时，他对腰间的那块蓝田玉环关切甚深，莫非就是这件？
　　“这就是王爷常挂在身上的那件玉环吗？”她天真无害的问着。
　　他微微一愣，“是……”旋即非常开心的笑了，“怎么？平素里竟如此关注着本王的一切？”他翻身揽住了她的腰肢，“那你还装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原来都是故意诱我的？！啊？”他嬉笑着袭向了她的敏感部位……
　　“哈……别！”她受不了他的细痒，娇笑着向四下躲避着。
　　两人气喘吁吁的拧成了一团。
　　很甜蜜。
　　“你就这样给我了？！”她调皮的在他眼前晃着纤手撒娇，“不怕我拿来胡作非为啊？”
　　“不怕，”他宠溺的笑着，“都给你，哪怕你去杀人放火……”
　　她的笑容顷刻凝固了，她的手臂僵直的停滞在半空之中。
　　“怎么了？”他温润的笑着，“被感动了吗？”
　　她面色一羞，再次挥拳锤向了他，却被他一把拉到怀里，美美的亲了个够。
　　“你……不怕我突然走了？”她蜷缩在这个令人心安的温暖怀抱，心思满怀的问询着。
　　“要走，你早走了。”他笑的很自得，“都到这般田地了，谁还会对你比我好呢？呵呵……”后一句，他又恢复了惯有的戏谑。
　　所幸，黑暗掩饰住了她所有的面部变化，她的心里如翻江倒海般，羞愧的异常利害，他若是知道，她竟是为了自保才主动接近他的……
　　她长叹一声。
　　还是，永远，别让他知道吧。
　　她将玉环珍重的用红线挂在了胸口，温柔的环臂抱住了他。
　　“王爷……”她的声音柔情似水。
　　“叫我六郎……”
　　清晨。
　　王嫱和那名不知名的宫女早早前来侍奉。知明振飞用惯了王嫱，涵玉也没那份强压一头的拈酸心思，“王嫱去伺候六爷吧，”她直接笑着挥了挥手，“你，跟着我吧。”她转向了那名陌生的宫女。
　　“你叫什么名字？”她望着眼前的宫女，圆圆的脸庞，细细的眼睛，别说，还有几分像坤宁宫的灵儿……
　　“奴才……”那人还未说话，脸竟先红成了大灯笼，“奴才叫……西施……”后一句，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
　　“扑哧!”涵玉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终于明白西施为什么欲言脸先红了，都是那个讨厌的明振飞，偏偏给人家换了这么一个名字！
　　“六爷！六爷！”很远，就听得小禄子气喘吁吁的叫声。
　　“怎么了？”明振飞拧紧了眉毛，疾步出了马车。
　　“出大事了！”小禄子连滚带爬的赶了过来，“城门被锁了！不能出城了！”
　　一众人大惊失色！
　　“这是一早京畿卫贴出的告示……”小禄子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明振飞劈手夺下，展开细读。
　　“皇帝病危，太子监国？！”他失声诧异！
　　“二千岁谦王殿下、四千岁平王殿下、五千岁旭王殿下昨夜遇刺薨了？！”他的眼睛都不眨了！
　　“夜宴之中有乱党投毒？！荣威大将军身死？万余将士身亡？！”他的嘴巴彻底僵住了！
　　涵玉闻言差点没跳起来！她失疯般的冲跑了过去，按下明振飞的手臂，一字一字的认真看着！
　　太子监国？！白纸黑字！真的是太子监国！明承乾，他这是拐着弯的要做什么？？
　　一个激灵，涵玉才恍然大悟，才一日的光景，那三位手握重兵的王公还未能走的很远呢……他想的真是长远！到手的盛宴却不急于享用！他要计谋的严丝合缝！他要让天下安然无恙的交接到自己手中！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啊！
　　望着那方正庄严的四个黑字，她感慨万千。
　　“余将军……唉……”明振飞长叹一声，弃了黄卷，“怕是以死向父皇谢罪了吧……”
　　涵玉就势接过了那残破的纸卷，快速又贪婪的阅读着。
　　明振阁、明振天都死了。
　　余积岳也死了。不但如此，他还狠心的带走了他的儿子、他的万数亲军。
　　“难道？”她有些难以置信，“不会是太子做的吧？”俗话说兔死狗崩，鸟尽弓藏。如今皇帝废，兄弟死、亲王退，一切都成了定局，怎么看，太子的嫌疑都是最大！
　　“不会。”明振飞悲惨的摇头，“万数兵士皆亡……三哥现在，就算有心，恐怕也没这个能力……”
　　朝阳，冲破了云层，刺出万丈金光。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涵玉喃喃的低吟着昨夜的诗句，百感交集。
　　“四海之内已起血腥……”明振飞轻叹，“父皇，竟了然如此！”
　　“别想这么多了……”涵玉将手钻入了他的臂弯，“忧思太多防肠断啊……”
　　“二哥、四哥、五哥、七弟……”明振飞狠狠的握着拳头，“竟全……”
　　涵玉苦笑，“别人或许在想，如今皇位名义上的争夺者，竟只有，你，和他了……你，也是受益者啊……”
　　晨风，轻轻的吹过，带着暖暖花香熏人味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明振飞振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他大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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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只能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了。
　　谦王明承天去了，荣威大将军余积岳也去了，诺大的京城，竟连个暂时可以投靠的人家也没有了。
　　明振飞无计可施，神色很是阴郁，脾气也变的不是太好。一众人被他弄的皆噤声闭气，一言不发。
　　涵玉心里更是烦闷，想他一大男人，还好歹是大周皇帝的子嗣，怎么能如此喜怒皆言露于表，对外却没有一丝应变危机的能耐呢？
　　她闷闷的在房间的一角重复来重复去的收拾东西，留明振飞一人，独自在床帏上仰卧愁思。
　　窗外，时至正午。
　　客栈不大，楼上只住了他们这一队人，很是清净。
　　王嫱出了店门去买吃食。
　　天京城一夜之间出了如此之多的惊天大案，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靴帽整齐的六扇门捕快、锦衣卫骑郎还有京畿卫的巡查兵士。
　　“踏踏……”一队着金色飞鱼袍的锦衣卫策马自窗下而过。
　　涵玉凝望着他们潇洒飘逸的背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扈江涛……又想起了陆重阳……还有那个如今心愿得偿的太子明承乾……
　　今日若是他们，想必绝不会如此沉沦吧……她的心里一时惆怅的紧。
　　她喜欢聪明、强势、有能力的男人，可那些优秀卓然的天之骄子，却统统和她有缘无分、阴错阳差的一个接一个擦肩而过……
　　她落寞的望向了远方的楼阁，却渐渐的发觉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远远的，王嫱自外归返，身后，却多了几个不该出现的尾巴！
　　王嫱毫不知情，仍在慢步四顾前行着。那些尾巴鬼魅般的如影随行……甚至连她走进了桃酥店铺买糕点，他们都在外耐心的等候着。
　　坏了！涵玉心头一咯噔，是哪里出了纰漏？！
　　她心下一悔！那王嫱换了衣裙，却未改发鬓！她顶着一头大内宫女的标准盘发，怎能不引人注意！
　　她飞快的冲到了床前，狠命的拽起了明振飞，“快走！有人发现了！”她麻利的卷起了几个包裹！飞身向外！
　　明振飞一愣，片刻也随了出去。
　　涵玉将西施、小禄子和余府的侍卫们也敲了起来，她指向一个侍卫，“你，护着六爷、小禄子、西施、车把子速从后门赶车往北走！”
　　“你，随我来！”她依稀记得，另一个侍卫曾玩笑说他的手力无人能比……
　　“你要干什么！”明振飞大叫着，死死拽住了涵玉的手臂。
　　“王嫱被人发现了！”涵玉恨恨的应答着，“你再婆婆妈妈的，都别想活命了！！”
　　“还不快拉六爷走！”涵玉冲着小禄子大吼着！
　　明振飞被架上了马车，“董涵玉，你！”很快，他的嘴不知被谁给堵上了。
　　“快走！”涵玉和那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快步下楼。
　　桃酥店铺，还好，王嫱还没有出来。
　　“引出来，给她个痛快！”涵玉用手向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脸切记不能留全！干完我在前面协助你走！能行吗？”她祈盼的望着他。
　　那侍卫停滞了一下，眼神先是诧异，后生钦佩，“小看我？”他轻声笑着，“在下若连这个小差使都办不了，愧人前语，跟随过九泉之下的将军！六王妃，就此别过！”他抽身一闪，混入了茫茫的人群之中。
　　很快，桃酥铺外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不动声色的向一处僻静的小巷走去。
　　涵玉转身向后，钻入了另一处巷口。
　　“啊——”“啊！！”
　　尖叫声遥远的飘来……
　　片刻，那侍卫血溅一身，以猎豹的速度先冲了过来，很快便钻入了几道弯曲的小巷。涵玉见状心生安慰，就势坐到了地上，抱着脑袋就大叫了起来，“啊！！”“有血啊！！”“有血啊！！！”她抖的自己都恶心了……
　　顷刻，形形色色的追兵都赶到了，“那人跑哪儿了！”为首的吆喝。
　　“这……”涵玉胡乱一指，继续抱头哆嗦。
　　一切很快安静了。
　　涵玉等候了片刻，拍了拍身上的浮尘，慢慢的向巷外走去。
　　向北，去找明振飞他们吧。她呼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腿都有些颤抖。
　　走了几步，不对……她寻思片刻，转身又折回了客栈。
　　她耐心的将所有人的东西全部收集了起来，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裹下了楼。“小二，雇个马车给我，结帐。”俗话说，学的会，跟师傅睡，她苦笑着，她倒是跟着太子潜移默化的学了不少，办大事，绝不能留下任何让人生疑的细枝末节……
　　马车沿着红门拦马墙缓慢行进着。高大坚实的城墙，墙身为红色顶覆黄琉璃成瓦，这就是常语所谓的萧墙，萧墙，萧墙，祸起萧墙啊……
　　涵玉突的闪出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
　　她一激灵。她出宫了！她自由了！她为什么要跟着一个亡命天涯的王爷继续走下去呢？
　　就算不能去接那两处宅院，但她在汇通钱庄有银子！她不必去依附别人！
　　不知不觉间，她竟自由了呢！
　　“停车！”她高声喊着，心都在砰砰乱跳着！
　　“夫人，怎么了？”车把子在前面勒住了缰绳，大声吆喝着。
　　夫人……她一时有些发愣。
　　“……好吗？高兴吗……”
　　她一阵哆嗦。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不就是说，不管遇到什么危难，我们都不要独自跑掉而不顾对方吗？
　　——“都给你，哪怕你去杀人放火……”
　　他宠溺温润的笑容如幽灵般萦绕在脑海！
　　——“要走，你早走了。”
　　她呆呆的矗立当场。
　　——“王爷……”
　　——“叫我六郎……”
　　涵玉心猛的一抽，她突然觉得自己颤抖的利害……
　　“……没事……”她捂着胸口淡淡的说着，“继续走吧。”
　　在北城的一处大街，涵玉很容易就认出了明振飞的马车。
　　“夫人，”车把子叫住了她，“我帮您搬过去吧！”
　　“不用。”涵玉背起两个大大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马车行去。
　　“夫人！”车把子在后面大声的叫她。
　　涵玉拧着眉毛回了头，却对上了一张淳朴无害的笑脸。
　　“小两口打架，床头打，床尾和！”车把子嘿嘿的笑着，“爷们嘛，受不得几句软话的！给个坡就能下驴！”
　　涵玉“扑哧”一笑，摇头，转身离去。
　　小禄子和西施很快迎了上来。
　　“夫人，”“夫人……”他们递来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敬畏。
　　涵玉冷着脸，将包裹甩给了他们。
　　“没事了。”她面无表情的说着，“再寻一处住处吧。”
　　西施小心的将她搀扶入轿。
　　明振飞，铁青着脸坐在轿厢内，相顾无言。
　　涵玉心里憋气的很，心想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不就是废了你个心爱的丫头吗？！初衷竟还是为你好呢……
　　正阳门附近，小禄子又寻了一家客栈。
　　等他们安置下来，也到了晚饭时间。
　　一众人一日都未进食，早已饿的是饥肠辘辘。
　　这次是西施换了发型出去采办，涵玉还不放心，又让小禄子跟着一起去。
　　侍卫和车把子各自回房忙活去了。
　　大家全都当一脸寒气的明振飞是个透明人，他愿生气，就自己一边生气去吧。
　　北城，甚是荒凉，等西施和小禄子买全了东西送进房间来的时候，吃食已凉了大半。
　　涵玉斜眼望了望床榻之上的明振飞，他还在倔强的沉默着，脸色青的不能再青。
　　她无奈的笑着，伸手打开木桶包裹，捏起一个包子。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她张开了嘴，咬了上去。
　　“咣当！”明振飞突然自床榻上翻了下来，他怒气冲天的走了过来，劈手夺下了涵玉手中的包子！
　　“你吃下面的！”他厉声的吼着，将夺来的包子塞到了自己口中。
　　涵玉惊呆了！
　　她做好了准备，他冲过来、抢下包子、扔到一边，然后再劈头盖脸的臭骂她一顿冷血无情臭女人……
　　却没想他竟临场换了唱词！
　　她愣愣的望着他，似在瞧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再不吃又凉了！”他狠狠的瞪回了她。
　　涵玉喉咙一紧，他竟是……将热的让给了她，自己去吃上面的凉的……
　　“我……”她一时语塞，“还是你……”
　　“不想胃口再抽，就赶紧趁热吃！”他又抓起了一个包子，飞快的将它吞入了口中，“吃慢了可没人等你……”
　　涵玉心底一暖，她垂着眼眸，拾起了一个温热的包子，慢慢的放入了自己的口中。
　　回来，看来是对的……她欣慰的想。
　　两人沉默的吃了许久。
　　“你……怎知我……”一边吃着，她一边嘀咕着，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氛围。
　　“这么瘦的人，一般都是如此。”他没什么好气，“你又不是没抽过。”
　　涵玉心里一滞，什么时候？她有些发愣……对了，她突然想起那次在魏国公牧场与他策马赏景的出发之时……怎么？他竟关注她关注的如此细致？她的心里，似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融化了……
　　——“小两口打架，床头打，床尾和！爷们嘛，受不得几句软话的！给个坡就能下驴！”车把子憨厚的笑声浮现脑海。
　　“王爷……”她娇嗔的扯过了他的袖摆。
　　“六爷……”她噌到了他的身前。
　　“六郎……”她缠住了他。
　　“……你啊！”他板着脸，无可奈何的叹气……
　　月华初上。
　　两人相拥而眠。
　　“六郎为何如此小气……”她娇嗔着撒起了娇，“不就是一个丫鬟嘛……亏的我还不是争风吃醋下的黑手……”
　　“说什么呢。”他的脸色又阴郁了半分。
　　“你还真……”涵玉眼一瞪，有些受不了了。
　　“听着！”他扳过了她的脸，狠狠的瞪着她的眼睛，“你很能？恩？”
　　“你临危不惧？恩？”
　　“你离开了我，一样可以活的风声水起！恩？”
　　她有些停滞，她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不是……不是……”她慌乱的胡口辩解着。
　　“你为什么不能依赖一下我！”他望着她那双迷惘失措的眼睛，气愤的大吼着！
　　“你可不可以事事不那么逞强！”
　　“你能不能仔仔细细去想一想！若是你今日回不来！我将如何！”他浑身都在不住的颤抖着！
　　涵玉瞠目结舌，又目瞪口呆……
　　他竟是……
　　她的心里轰然塌陷……
　　“你不是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吗？！”他狠狠的捏着她的肩膀，“我明振飞再窝囊，也不会用妻子的命来换取逃生的机会！”
　　“好……好^”涵玉哽咽着，“是……”她软软的钻入了这个因气恼而变的生硬的怀抱，“妾身再也不会了……六郎……小玉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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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局势一天紧似一天。
　　再一次朝阳升起的时候，小禄子气喘吁吁的又带回了一卷黄纸。
　　明振飞面无表情的接过。
　　“皇帝驾崩……”他的声音黯淡了不少。
　　涵玉心头一涩。太子自监国而登基……再合适、合理、合情不过了……
　　“六王爷被乱党挟持？”他笑出声来。
　　涵玉赶紧疾步上来，扯过了黄纸一角。
　　明振飞的画像清晰的展现在大家的面前。连耳垂上、下巴边的那两颗褐痣都标的一清二楚。
　　“画的可真像，钱德利的手笔……”明振飞冷笑着打趣着。
　　“那可怎么办呢？”涵玉忧心憧憧的嘀咕着。
　　“别担心。”他搂过了她，淡淡的笑着，“你夫君我死不了……他现在，还不敢让我死……”
　　整整一日，明振飞都在心思满腹的沉默发呆。
　　涵玉奇怪的发现，他竟有时在奇怪的盯着她看，可那视线，却似穿越了她的肉身般，空洞无物，一直落到了千里之外……
　　他在想正事吧。
　　她没敢打扰他。
　　“小玉，”沉闷的晌午，他突然发话了。
　　涵玉一愣，赶紧走上前去。
　　“那个玉环，”他有些停滞，“你……戴着吗？”
　　涵玉点头，赶紧自领口将红线费力的拉出。
　　“不用了……”他有些乏力的笑着，“戴着就好。”
　　涵玉被他弄的丈二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六郎？”她跪着伏过了身子，“你想说什么呢？”
　　“我在想……”一直阴郁的他，竟突然露出了戏谑的表情，“你还未送给我什么东西！”他严肃的瞪向了她。
　　“俗话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的美玉可是提前给你了，你的木瓜呢？”他嬉笑着伸出了手掌。
　　涵玉一愣，还真是……这个家伙！可是，事到如今，她身无别物，送什么好呢？！
　　“你真讨厌！”她气恼的锤向了他，“变着法的，就知道欺负我！”他竟是在琢磨这个问题！
　　“我不管！”他索性圈住了她，在她耳边调皮的吹着气，“今日你非要送我个东西，否则，我就不算完了……”
　　涵玉呵呵笑着，心里却是疑惑的很，他要做什么呢？她怎么竟有了一丝不安和恐惧的感觉……
　　“反正我也没事干……”他继续玩笑着，“今天就办这事儿了……拿来，拿来……”
　　但愿，他只是无事找乐罢了……
　　涵玉灵机一动，自桌上抄起一把短小匕首。
　　她巡视四周，找到了一处床头木刻。
　　“咯吱，咯吱。”她挑了处最短的部位卖力的锯着。
　　“吧嗒！”那块木雕终于断了！她端详了片刻，又用匕首修理了半天。
　　“给！”她开心的将成品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他惊愕的低呼着。
　　“木瓜啊！”她强忍着嘴角的抽搐，“你不是说，投你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嘛！哎！拿着啊！”她得意的描述着，“看，长长圆圆的，还有纹路……还有个小把呢……”
　　他扭曲着脸，极其不情愿的接过了这丑陋的四不像。
　　“算了……”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摇头叹气，“不过……”他又挑衅的瞪向了涵玉，“我送你那玉环的时候，可是甜甜蜜蜜的说了一大堆话，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一句，‘嗟，来食！’就把我打发了啊？！”
　　涵玉“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她咬着嘴唇笑了一会儿，飞快的将“木瓜”从他手中夺来，又郑重的放回到他的手中去。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垂着眼眸，轻声说着。
　　一天过的很快。
　　又到了月华中夜歇息的时候。
　　“小玉……”他喃喃的嘀咕着，“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她心头一震，怎么？他也揣测过她的心思吗？他也曾怀疑过她吗？
　　“那……”她沉思着开了口，“那你还敢把玉环给我……还敢告诉我什么飞鱼跃水都是你的私产……”
　　“不怕我真的卷了东西跑路，让你人财两空？”
　　“呵呵……”他伏在了团枕上，轻轻的笑着，“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些了……”
　　“反正都是你的东西，你想要，拿走就是……”
　　她再次停滞。
　　“我在想……”他垂着眼眸，话语轻柔的如同梦呓，“我若早一些认识你该多好……我若不想那么多，早一点娶了你，有多好……”
　　她呆滞，定定的凝视着他。
　　“那样，你起码可以跟着我享过几天福……”
　　“而不是像现在……”
　　“我什么都无法给你，只有逃亡、逃亡……”
　　她的眼眶突的一红，泪水差点就冲破了闸门。
　　“我若哪天被请回去了……你带着小禄子和西施好好过……王公贵爵比不上，至少……不至于让你苦劳体肌……”
　　“别胡说了！”她收住了情绪，狠狠敲了他后背一下，“睡觉！”
　　“我已经睡了呢……”他喃喃的低笑着……
　　很久，涵玉都没睡着。
　　她不失眠才怪呢。
　　床外侧的明振飞倒是利害，一个姿势不动，竟睡的如此酣沉。
　　“六爷……”“六爷……”门外，竟传来了小禄子轻轻的叫唤声。
　　涵玉还未来的及应答，就见明振飞一个翻身立了起来，快速的向门口走去。
　　好快的反映……涵玉在心里嘀咕着。
　　“吱呀——”门开的声音。
　　“进来说话。”明振飞的声音严肃的紧。
　　“夫人……”小禄子询问的声音。
　　一阵衣带掠过的风扑到了涵玉的面上。她镇定的保持着睡容。
　　“小玉……”“小玉？”明振飞在轻声试探着她。
　　她心下生疑，他们定是有要事避她，她更是纹丝不动，任之不理……
　　“没事……”他轻声向门口走去，“怎么样？”
　　“画像都出来了，是兵乱中窃了凤印……上头竟还记得他……西门可以，但是，只能送一个人出去……”小禄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涵玉伸直了耳朵，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几句，“得有人在南门出事……引开镇守主将的注意……他才好做主放行……”
　　明振飞好一阵沉默。
　　小禄子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爷啊，这时候了，不能再犹豫了，她如今和您一样扎眼……您带着她，出不得京的！机会稍纵即失啊！后儿换了防备，咱到哪儿找人去！”
　　涵玉心头一怔！这……这好象又说的是她！
　　难道？！
　　——“画像都出来了，是兵乱中窃了凤印……上头竟还记得他……”
　　竟是说的她吗？！
　　难道！太子竟在兴师动众的找她？！她的心“咯噔”，乱了。
　　“她的心太狠……”明振飞叹息，“对王嫱如此，日后保不准什么时候也能照例待我……”
　　“爷，天一亮，您赶紧找个借口和我们分开，我们去南门，您在西门候着，时机一到……”
　　后面的话，涵玉一句也没听到了，她的耳膜在汹涌澎湃的跳跃着。
　　又是一出马嵬坡！
　　她惨笑，心里酸涩的都能挤出苦汁……
　　清晨。
　　小禄子、西施送来早食。
　　更衣洗漱，一切如常。
　　“我今日出去一下。”明振飞若无其事的突然来了一句，“谁也不必跟着，有事要办。”
　　“哦。”涵玉心下暗讽，脸上却公式般的笑着，“外面危险，戴好斗笠，早去早回。”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嘴角生硬的一弯，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了。
　　她望着他匆忙消逝的背影，暗笑。走的如此干净，竟什么都没带……
　　一盏茶凉的光景。
　　小禄子缩头进来了。
　　“夫人，”他干笑着说着，“爷出城了，让您也赶紧走。”
　　“爷出京了？！”为涵玉盘发的西施很是惊喜。
　　“是……呵呵，”小禄子的眼神还是盯在涵玉身上的，“夫人……”
　　哼，涵玉在心底骂着，这是催着我去给他当挡箭牌呢……不过，她恨恨的想，自己要是偏不去呢？他们能怎样！
　　——“画像都出来了，是兵乱中窃了凤印……”
　　她一寒战，既然有了自己的画像，想必自己也躲不了多久了……被捉，只是时日上的事罢了……
　　——“上头竟还记得他……”
　　难道太子还？她沉思着，竟满京城贴着她的画像……看来，他竟知道自己还活着？她的眼皮一跳，竟突然想到了那个滚落的青铜头夹！
　　青铜头夹？……难道给了冯严？……又转给了太子？
　　怎么想怎么不可能，但画像都出来了……
　　她有些恍惚。
　　“夫人……”小禄子在耐心的催促着。
　　她回了神，心头冷笑，反正自己也无处可去，就邃了他们的意吧！将自己包裹好送给太子吧！既然明承乾能大张旗鼓满京城的贴画找她，想必，他的心里，对往日的情分还是有几分留恋其中的……
　　“走吧。”她“大义凛然”的起了身，“把东西都收拾好，别漏了。”
　　马车，晃悠晃悠的赶往了南门。
　　这一路，涵玉坐的心凉如冰，情灰意冷。
　　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笑的很是讽刺。
　　耳鬓私磨之隙，展臂环腰之时，胸有万誓，永不相负？她乐的都快出声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渐渐的褪去了温度。什么爱，什么恋，什么恩，什么情，什么死生契阔，什么与子成说，统统都是混帐狗屁话！
　　涵玉在心里将明振飞骂了上千遍。
　　——“你能不能仔仔细细去想一想！若是你今日回不来！我将如何！”
　　啊呸！夫妻本是同林鸟，落难之时各自飞。我回不来，你自己跑路就是！
　　——“我明振飞再窝囊，也不会用妻子的命来换取逃生的机会！”
　　啊呸！这假话说的比他三哥唱的都好听！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弟弟更比哥哥强……
　　马车颠簸的爬上了山坡，涵玉掀开轿帘，向外望着。
　　远远的，巍峨的皇城一览无余。红墙黄瓦，金碧辉煌；画栋雕梁，壮观雄伟；殿宇楼台，高低错落；朝暾夕曛中，宛若人间仙境……
　　回去就回去……她放了轿帘，冷冷的想着。
　　——“你不是想做上官昭容吗？朕，明日就给你！”
　　心已灭，身入君门，如此甚好！
　　胸口的玉环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停的敲打着她的心房，玉环，玉环……她自嘲的笑着，这个玉件儿取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这个……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哈哈……”她笑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笑话，真是笑话！再浓的感情跟性命相比，就是个再低贱不过的摆设！！
　　古曲唱的好啊！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那种致死不渝的爱情，只能存在于传奇野史之中吧！
　　且，将她奉为信条的，只能是的傻的不能再傻的女人吧？
　　悲乎！汝身为女！

　　
113.岸沙君看去年痕（上）[VIP]

　　南门，到了。
　　空场的景致很恐怖，等候检查的马车长长的排成了游龙。弯弯曲曲，看不到边际……涵玉暗笑，这明振飞在西门就算等到天黑，南门的守卫也不一定能发现了她，再按着设计好的计划引起骚乱……
　　“向前走……向前走……”小禄子竟在指引着车把子四处钻空子。
　　后面车队的人看不下去了！群情激奋的吆喝起来了，“干什么哪！”“先来后到懂不懂！”“娘的，爷们都等了一个晚上了！”“龟儿子不要脸了！”“滚后面去！”“丫欠收拾啊！”南腔北调顿起，各音混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涵玉在轿中嘿嘿暗笑着，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们怎么不想想，这么大的京城，压了几天的人都等着出城呢！哈哈，看你怎么办！
　　她幸灾乐祸的捏开了轿帘的一角，斜眼瞅着小禄子的神情。
　　别说，小禄子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竟一点都没有手足无措的尴尬！
　　“衙门的！”小禄子突然憋足了劲，尖声高喊了一嗓子！
　　顷刻，
　　——四下无声。
　　官比民大。
　　——历史考验过的无比淳朴的真理。
　　涵玉彻底停滞！
　　她在轿中佩服的好生紧啊！怪不得孔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啊；怪不得明振飞说，皇帝有皇帝的路，太监有太监的招儿啊……
　　这世界上的比她聪明的人，太多了。
　　这世界上所谓的绝路，看来都是没有遇上相应聪明的人！
　　“让开让开！”小禄子高声吆喝着，指挥着车把子徐徐挤到了前面。
　　一路上，众人侧目。但皆为敢怒而不敢言。
　　涵玉在心里不住的苦笑，这明振飞，看来就怕她弄不出声响来，让小禄子如此大张旗鼓的送她出城门，不被人逮着才怪呢！
　　“文书！”守门的人才不管插队不插队的，按制高喊了一嗓子。
　　“哎……这儿，这儿……”小禄子点头哈腰的声音粘在后面。
　　“里面坐的什么人？！”守门的咋都是大嗓门呢？涵玉在马车里面都感觉耳朵都被震的嗡嗡乱响。
　　“我们老爷的七太太……这不，舍不得，想一并带去了……”小禄子陪笑的声音很是恶心。
　　“查一下！”毫无预警的，帘子被猛然掀开了，涵玉直直的对上了守卫的大胡子乱坑脸。
　　她一眼不眨的盯着他。
　　快把本姑娘看仔细！她在心里骂着，也不知那通缉画描的像不像，漂不漂亮……你可赶紧仔细看看，百年不遇立大功的机会啊，别看走眼了！
　　她捏着拳头，做好了他大眼一瞪、哇呀一声，呔！人犯在此！然后大队兵士围了上来将她押解进宫……的充足准备。
　　“走吧！”他皱着眉毛，竟把帘子“咣当”——放下了！！
　　涵玉傻了！
　　她惊的这个啊！目瞪口呆！晕厥！定格！简直没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你们老爷可要悠着点啊，稀罕这口，见了男人跟见了票子似的拿不下眼……别把老爷子给榨干了啊……”守卫大咧咧的在后嬉哈取笑着。
　　她半晌没有转过神来……
　　“是……是……”小禄子忙不迭的赔笑着。
　　马车，就这样，晃悠悠的出了京城。
　　就这样简单！
　　就这样出了京城！
　　“嘶……”涵玉发觉自己的脸到现在都呆滞的活动不了！
　　自己又被观音菩萨关照了？！可自己这几日并没拜神啊！她狠狠的拧了下自己的大腿！
　　“哎——哟！”她痛的叫出声来。
　　邪门了，邪门了，撞神了还是撞鬼了……她狠狠的拍着自己的额头。
　　走了很久，小禄子才吩咐车把子停下。回望京城，那片巍峨与壮观已湮灭在遥远的地平线了。
　　“六爷呢？”四顾无人，西施着急的问向了小禄子。
　　“六爷先去了青州。有要事。”小禄子答的很快，“爷让夫人慢慢赶，沿途好好赏赏风景，放心，这一路，我熟。”
　　涵玉心下一松。
　　难道，是临时生变？别说，这明振飞和兔子似的，还真是留了很多后手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看来，以前竟是自己班门弄斧的小瞧了他去！她干干的讪笑着。
　　总之啊，无论如何，出了京城天地宽！
　　她走下了马车，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富贵闲人也！哈，我董涵玉今日，终得偿所愿！
　　一行五人，不紧不慢的在一处县城找到了一处客栈落脚。
　　客栈上书大名——“悦来客栈”。涵玉暗笑，好象很多客栈都叫这个名字，难不成，这两个字起的八字奇好？
　　进得客栈大门，涵玉马上被内间的布景所吸引了，空间虽然不大，但弯桥静阁，顽石流水，设计的颇为巧妙，涵玉心头莫名一暖，这儿倒真有东城那家堂皇客栈的浓缩味道……说来，东城那家客栈还不知叫什么名字呢……就是缘分吧，她和陆重阳意兴阑珊的住了那里，却遇上了那时正春风得意的明振飞……
　　当时，她怎会想到，那个无意中“可爱深红爱浅红”的兰衣公子，阴差阳错的竟成了自己如今希里糊涂的夫君……
　　“夫人？”小禄子轻声打断了她的太虚神游。
　　涵玉一愣，发现自己已站到了店小二的面前。
　　“小的永春儿，听候夫人差遣。”小男孩长的机灵秀气，观之舒心。
　　“就这儿了。”涵玉环望四周，很满意，轻声颔首。
　　“一间儿上房、一间儿三人……”小禄子麻利的开了口。
　　“这位爷……”永春儿的话插的更快，“上房怕是没有了……小店的大间儿也是不错，也只住一人，只是摆设稍差了些，不知夫人能否屈尊将就一下？”这嘴皮子，吐音又快又准，愣压小禄子一头。
　　涵玉一愣。
　　“上房满了？！”她很是惊讶。这地郊荒县的，还一下凑齐了这么多有钱的赶路人啊……
　　“你知道我们夫人是谁？！”小禄子开始使诈，“惹怒了可不是你能收拾的了的！赶紧给倒腾出一间上房！”他拍起了案子。
　　“爷，就是娘娘来了也一样……”永春儿哪是一般的伶俐，他苦笑着摊手，“小的话已说到前面了，您要是非要让夫人住上房，我也没办法，上房确实还空有一间……但我是纯属好心啊，怕您家夫人住了上房还得倒腾回来……白费事啊！”
　　涵玉闻言乐了，“怎么？这上房还有什么讲究吗？”
　　永春儿四下望望，探头过来，“小店四间上房，原都空着。但前天早上，前后脚来了两拨客人。那个男客倒没什么，要命的是另一拨有俩女客……”
　　“一个是大肚子婆，听说是惊了胎气，弄的整个一拨人都走不动了。”
　　“另一个恐怖啊，像是个大小姐，长的是真真漂亮，但是……”永春儿的脸色忽的变的很是苍白，“那漂亮的不像是人呐……”
　　涵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青天白日的，难道还有狐妖不成？！”
　　“没准啊！”永春儿一拍大腿，“她白天从不出门，房间里静悄悄的……”他连比带划，神情很是恐怖，“但一到了晚上……尤其是到了子夜，从她的屋子里就‘呜呜’‘呜呜’的传来悚人哭声……”
　　“住她旁边的那男客受不了了，昨个半夜趴着窗户想提个抗议，刚伸个头，却发现隔壁那窗竟一直开着，那女人竟是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吊在窗上……把他差点没给吓死！大叫着要报官抓妖！”
　　“我们老板今儿早上好容易将他给安抚住了，才给他换到了大肚子婆边上的那间上房……”
　　“夫人……”永春儿干笑着收尾，“那间上房，您还住吗？”
　　涵玉听的是毛骨悚然，虽然她不信有世上有什么狐妖女鬼，可只有她和西施两人……
　　“小二！”正在涵玉犹豫之时，内间走出一魁梧大汉，大吼着，“让你给我们家夫人找的郎中呢？！怎么还没来！”
　　“请去了!” 永春儿麻利的喊着，“马上就来，来了直接引到夫人房去，爷您放一百个心嘞！”
　　“快点！”大汉悻悻的转身走了。
　　“就是他们家……”永春儿挤眉弄眼的做了个手势。
　　“他们家那大肚子婆夫人似脑子被妖精给吸空了……”永春儿看样乃是一十足话痨，他瞪着眼比划着自己的脑袋，“请了仨郎中了，她非得逼着人家把脉，让断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说才四个月，神仙能把出公母来啊？”永春儿瘪着嘴，“那么大一锭银子摆那儿，说吧，男胎还是女胎？郎中真是给逼急了，只能随口胡说，男的！好嘞，银子就到手了。”
　　“不过，你说怪不怪……”他又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昨儿来了个云游的郎中，脑子比那女人更有毛病！一把脉，直接告诉她是个女胎！”
　　“这么神？！”涵玉惊呼。
　　“神个屁！”永春儿自顾嘟囔着，“纯是脑子有病！说男胎一整锭银子！说女胎连铜钱都不给！反正才四个月，神仙来了也是压大小，你说我之前明明好心提示过他，谁知他临场竟还能犯病那么说！”
　　“那女人都被急怒了！说前两个郎中都说是男胎！”
　　“那傻郎中更倔！说什么行医的绝不能昧良心……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他非要立誓，说他要是把错了，六个月后把刘字倒过来写！”
　　“真是，多少年没见的怪人这两天全让我遇见了……”
　　“那女人八成是个外室，想儿子想疯了……”
　　“县里面一共才几个郎中啊……整天找不重样的……”
　　“那傻郎中就是个癫疯，就这样还敢挂什么‘赛华佗’云游……”
　　“夫人，”余府的侍卫和车把子忙活完了都赶了过来，“说什么说这么热闹啊？”他们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这儿真怪异……”涵玉含笑嘀咕着，转向了店小二，“那就听你的吧，我们改要一间……”
　　“哎！”里间的彪形大汉突然又冲出来了，“郎中怎么还没来！夫人催了！这么半天了！现生一个郎中都会张嘴叫唤了……”
　　他突然停滞了。
　　他的视线惊讶的盯向了涵玉！
　　那眼神，似惊奇、诧异，又似恍然、惊喜……
　　涵玉被他盯的毛骨悚然，浑身发抖……
　　天啊，不会这么衰吧！
　　她千辛万苦的跑到这里，却被人认出是城墙上通缉的朝廷要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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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震？”涵玉身后的侍卫惊讶的出了声。
　　“韩铮？！”那魁梧大汉也惊呼了起来！
　　涵玉一个哆嗦，这才反映过来！
　　他盯的是她身后！他惊异的是她的身后！
　　阿弥陀佛啊，可不能再这样吓人了啊……
　　她捂着胸口，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两个大男人兴奋的如他乡遇故知般拥抱到了一起，“太好了！”他们狠狠砸着对方的肩膀，两人的眼中居然都隐约闪出了泪花！
　　涵玉心头一动，她突的灵光一闪，“小二，”她果断的轻声说着，“我就要那间上房！”
　　永春儿的嘴张成了一个蛋圆，“夫……人……那可……”他有些惊异。
　　“我祖上传了一些法术。”涵玉冲他调皮的眨着眼睛，压低了声音，“今儿看我这家丁认识他们家人，我才肯出手帮忙，不要声张，给我那间上房就是。”
　　涵玉带着西施沿着长长的回廊前行着，领路的永春儿不住嘴嘀咕着一些奇闻趣事。四间上房独处在一所雅致的院落，看来，其中规设，客栈的主人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雪白的梨花正是开放的季节，萦绕着雕梁画栋，随风轻散。真真是，分不清人在景中，还是在清丽的画中……
　　“夫人请。”永春儿推开了房门，悄悄的向左指了一下，“小的告退了……”
　　涵玉轻笑着点头，吩咐西施去内间收拾摆设去了。
　　她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她的猜测如果是正确的话，隔壁那位美丽的狐妖应该就是……
　　她推开了窗子，向左望去。
　　左边的房间也开着窗子，但里面寂静无声。
　　她拾起散立一旁做支撑的窗架，伸出了纤纤手臂。
　　“哒哒……”“哒哒哒……”她有节奏的敲起了隔壁的窗拦。
　　“高台多妖丽。洞房出清颜……美目扬玉泽。娥眉象翠翰。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窈窕多容仪。婉媚巧笑言……”她随着节拍轻声哼唱着。
　　一遍，又一遍。她耐心的唱着、敲打着节拍。
　　真就不信了，陆机的《艳歌行》还诱不出你来吗？
　　她暗暗笑着。
　　果然，不用多久，里面“砰砰”的传来了木器倒地的声音。
　　还亭动的……她呵呵的笑着。
　　很快，隔壁的窗户被一下全打开了！
　　“谁？！”“是谁？！”一个急促又动人的美妙声音虚弱的传了出来。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涵玉低声吟诵着，“空谷静好，佳人闭月之容，为何自闭于斗室……”
　　“你是谁？！”那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
　　“闻诛一夫纣也……”涵玉缓慢的开了口。
　　“咣！”窗户猛然关上的声音！
　　涵玉笑了。
　　窗外梨花遍地，飘扬胜雪。
　　“你怎会在此……”月容惨淡的笑着。
　　“说来话长……”涵玉低声轻叹。
　　一阵清风吹过，浮动了她的细语幽幽……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月容感慨着。
　　“公主……”涵玉突然想起什么。
　　“你还这样叫？”月容微恼般的笑着，“振飞从不叫我姐姐，你，也要跟着学坏吗？”
　　“不是……”涵玉有些苦笑，“只是一切来的太快，如同梦境，到如今还没能接受罢了……”
　　“随你，”月容惨淡的说着，“如今和我们有了联系，终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涵玉见她误解，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好了……”月容打住了她，“知你心意……只是我口无遮拦，尖利惯了……”
　　“旭王妃她？”涵玉担心的问着。
　　“兰素受了些刺激……”月容淡淡的说着，“得给她一点时间慢慢的平复……”
　　“唉……”涵玉叹气，“也是余将军吗？”她轻轻的问着。
　　月容愣了一下，点头，“那太子真是狠心啊……”她竟也不叫三哥了，美丽的眼稍眯着令人心颤的弧度，“他生怕旭王府灭的不干净，竟动用了夷钺兵……”
　　涵玉心头一颤，夷钺兵？
　　“他们不是……”她想说，不是在皇宫大内就被缴械俘虏了吗！
　　——“鋈莹啊，妄你聪明一世，我大周嫡出的公主，就值门外那群虾兵蟹将吗？”皇帝当时，正是如此说啊！
　　“哈！太子哪有那么傻，忽占奇哪有那么傻！”月容悲惨的笑着，“夷钺的精兵根本就未曾入宫！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旭王府！”
　　涵玉大震！
　　她半晌才反映过来，“难道是……太子怕用大周的军队……”
　　“是！”月容恨恨的说着，“他的心思竟歹毒如此！若不是事后余将军率军强行冲入府中……我和兰素哪能活着站在这里！”
　　涵玉停滞。
　　那一夜，竟上演了如此残酷纷繁的戏码！太子缜密的心思展现的一览无余！他深知，只要有人，就会有这样那样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谁会是谁的谁，谁又会在性命攸关的关口突然做出什么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情来……旭王府枝繁叶茂，树大根深，明振天又在朝中经营数年，要想一次铲除的彻底，就不能动用大周的军队！
　　上天，赐给了他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夷钺的精兵！
　　你再八面玲珑，你再千手万缕！总不至于勾扯到夷钺的下级兵士吧！
　　灭你，就灭个干净，就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永远妄言报仇！
　　“我们一刻都没敢耽搁，在城门落下的最后关口出了天京城……”月容黯淡的说着，“兰素哪里受的了如此颠簸啊……动了胎气……”
　　涵玉感慨万千，垂首轻叹。
　　——“有时当太子很不容易，我能理解他！”忽占奇大笑的声音……
　　雪白的梨花随风轻轻散着。落到了月容的发鬓，落到了涵玉的唇边。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月容轻轻的敲打着窗子，那节奏，正是熟悉的《艳歌行》……
　　“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哪忍触……”涵玉接过空中飘洒的花瓣，苦笑着叹息，“做梦也没有想到，短短三日，世间变幻竟会如此……”
　　突然间……她的心里竟隐约闪出一丝疑惑和悸动……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呢，涵玉一时有些发愣……她思前想后的琢磨推敲了半天，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
　　“太子为何要捉你？”沉默中，月容公主突然插了话，那个尾稍的“你”字，竟带了些许的飞扬之音。
　　“我……不清楚，是偷听六爷说的，好象是因我偷了凤印？”涵玉讪笑，有些啼笑皆非。
　　“偷凤印？”月容公主诧异的皱起了眉头，“这个当口，用这种事由满城墙到处贴人？！”
　　涵玉一愣，她的思路一片空白，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真有些不太够用！
　　“你……”月容公主微微倾斜着脸庞，若有所思的眯着涵玉，“和太子？……”
　　涵玉被零丁吓出一身冷汗，“我是一奴才，和太子殿下能有什么……”她突然有些紧张，赶紧做的苦笑不得。
　　“呵呵……”月容公主正身笑了，“没有最好……”她轻轻抬手，拂掉了发鬓上散来的梨花花瓣，“我只是说说……千万莫做第二个邵天工啊……”她的话语轻飘、诡异。
　　涵玉彻底呆滞了，“邵天工？”她轻声呢喃着，“是……谁啊？”她突然发现，自己问的好心虚，好没有底气……
　　“一个背叛了他的女人……”月容公主笑的有些阴恻。
　　“哦，”她接着恍悟了一下，“你说不定听说过呢……”
　　“东宫从前，有位邵良娣……”
　　涵玉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邵良娣？！
　　她猛的回忆起了那段依稀的往事，初入东宫，自己向身后回望的那一瞬——邵良娣那飞吊的丹凤眼，也在冷漠的回望着她……啊！！她惊叫出声来！
　　“看来你见过啊……”月容公主淡淡的笑着，“长的，不丑吧？”她饶有深意的问着。
　　涵玉心头一颤！
　　——“得了，你没觉得眼熟？”关于旭王妃，明振飞那句奇怪的问话。
　　——“随口问问。时辰到了，上园子去吧。”明振飞显而易见的搪塞……
　　“她……她！”涵玉竟发现自己从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飞吊丹凤眼啊！“她长的有些像旭……”她支支吾吾的嘀咕着。
　　“像兰素是吧？”月容公主意料之中的打断了话语，她嘴角挂着柔和的美丽弧度，“哦不，应该说是兰素很像她……”
　　“若不是哥哥年少的时候和她一起犯了痴病，如今，哪里轮的到兰素来做我的嫂子……”她仰望着碧空，言语不屑。
　　涵玉越来越听不明白了……这里面的水，太深太浑了……她的脑子，越来越反应不过来了。
　　“可是，”她愈是这样，就愈想弄个明白，“邵良娣并没有背叛太子啊？她连宫门都不出……最后还是突然得病薨了的呢……”
　　“哈哈……”月容公主闻言大笑出来，她捂着丹唇，笑的花枝招展……
　　“得病？”她笑的眼泪都滴出来了。
　　“得病？得什么样的病都不敢让邵尚书去见女儿的尸身？”
　　“那是不能见啊！因为谁见了都得做一辈子的恶梦！”
　　“太子给她喂了三根人参，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她恨恨的笑着，“最好的鞭子，抽晕了泼醒，泼醒了再抽……泼不醒没关系，还有烙铁呢……”她那纤纤玉手在涵玉的脸上、身上拂过，“从上到下，仄仄，竟被烙铁烙的没一块整皮……”
　　“凌迟算什么……呵呵”
　　“你见过锦衣卫的火钩吗？你见过司礼监的铁梳吗？”她真像是个女鬼！！
　　“啊！！！”涵玉捂住了耳朵。
　　“第二日，你知道太监们泼了多少水才刷净了拖她的血吗？”月容公主的话语自指缝中清晰的钻入了涵玉的耳鼓！
　　她恐惧的颤抖着，因为她清晰的记得敏儿曾和她说过——地让水泼过，散发着泥土和草芽的清香，盛夏的花蕊带着水珠更是明媚……
　　“唉……你知道邵天工对哥哥的感情有多深吗……”月容还在鬼魅般的轻语着，“她为了哥哥，竟傻的答愚去东宫做应……”
　　“她为了哥哥，傻的自己喝了花红断续汤，一生无息！”
　　“她为了哥哥，更傻的在听说情况有变的时候，怕给哥哥走露半点风声，竟用自己的血去做那褐蛊石的蛊引！”
　　“只是因哥哥派人跟她说，那石头过了望日就会失效！”
　　涵玉彻底呆滞了！
　　褐蛊石……
　　——“五殿下三日前赴砾山游玩去了，不想得了两块上古奇石，不敢独占，一块给了陛下，另一块特送来给太子殿下把玩。”
　　——“此石遇不同的光会接连变色，妙不可言。”
　　——“姑娘今日夜里，万不可待在启泰殿……”
　　——“中途不能离手……切记，不能让女人碰它！”
　　——“褐蛊石乃是采南皇族的御用之品，蛊虫要在月圆之夜以女人的血为蛊引……”
　　——“蛊虫成活后会隐藏在石头周围的木制物件中，它只对男人感兴趣，中蛊的人会慢慢失血而亡，毫无察觉……”
　　——“我说我在东宫见过，还碰巧用水泼了它，你信吗？”
　　——“你们全部退下，今夜，没有本宫的旨意谁也不许踏入此殿半步！”
　　——“她更傻，在听说情况有变的时候，怕给哥哥走露半点风声，竟用自己的血去做褐蛊石的蛊引！”
　　——“西面的邵娘娘发病没了……这不，清理衣物焚烧呢……”
　　——“你也算是个有福气的，本宫今儿心情不错，说吧，可以满足你一个请求。”
　　——“过了不久，他竟突然改了那套兄弟同心、骨肉亲情的迂腐脑筋……我很惊讶，想找你来问问，却听说你莫明被贬到集萃阁去了。”
　　连起来了！所有的事情都连接起来了！！
　　她恐怖的瞪大了双眼！
　　真相！原来竟如此！
　　“知道我……”在一旁的月容公主似鬼魅般，悄悄的将丹唇凑到了涵玉的耳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么？”
　　涵玉恐惧的望向了她！
　　月容公主无声的露出了编贝般的细齿，慢慢的展现出她那光华动天下的美丽笑容。
　　那笑容，
　　初看，似是孔雀振开了一羽的华彩。
　　细看来，却令人情不自禁的冷颤、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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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涵玉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深了。
　　“你，可千万莫要背叛他哦……”明月容邪恶的盯着涵玉的眼睛，“他现在可是皇帝了……百无禁忌啊……他可有的是，比对付邵天工更多、更好、更新奇的手段来对付你，折磨你……”
　　涵玉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月容公主这话说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不！绝不可能！莫非是……涵玉一机灵，猛的瞪向了她！
　　“月容！”她厉声低喝着，“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哈哈……”月容公主娇声大笑，“怎么？”她饶有兴趣的审视着涵玉，“也敢叫我月容了？好啊……我也不和你再拐弯抹角了。你和西边那个男的，不是一伙的吗？”
　　涵玉大愣！什么？！西边那个男的？
　　她莫名其妙的瞪向了月容！
　　“仄仄，太子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月容嘲笑着眯着眼睛，“这惊讶的表情做的……跟真的一样一样呦……”
　　“就是原来住你那屋的男的啊……一路跟着，昨天半夜想来窥探我……呵呵……”
　　“看他露馅了，又将你派来了……你可真能干啊……”
　　“你那些说辞，骗的了振飞，可骗不了我！”月容冷冷的双眸闪着冰刺的寒光，“太子是谁？他会放任他身边的人跟着别人跑了？杀了我都不相信！”
　　涵玉一滞，猛的想起了太子曾说过的话语……
　　——“从今以后，再不许存这等念想！”
　　——“本宫在哪里，你就在哪里；本宫在何处，何处就是你的归宿！”
　　——“还想跑吗？让你永远想着、念着、等着、求着本宫的恩宠！”
　　——“你还想逃？今日本宫亲自教训教训你……”
　　他那时凶狠的眼神似草原上的头狼……
　　她一个寒战！
　　“告诉你邵天工的事……”月容淡然的望着涵玉的脸色变的煞白、煞白，“是想给你个前车之鉴……”
　　“你为了他做了一切又有何用？”
　　“天底下，傻女人遍地都是……可有几个最后得了好结果？”
　　“振飞，没有太子那么狠毒。他就算知道了，日后顶天只会掐死你而已……”
　　“但你自己要小心了……好好想想，日后你功成身退的时候……他还要不要你？”
　　“他还能实现当初的许诺吗？”
　　“男人嘛……就那么回事，”月容缓缓的望着涵玉愈加木然的神情，“他需要你的时候，肯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看我哥哥，当年堂堂圣恩正浓、如日中天的旭王爷啊……邵天工为他死的那么惨，他竟一声都不敢放！他躲都躲不及！擦都擦不掉！他生怕有人记起、提起了他们当初的事！他生怕自己被牵连上一星半点！”
　　“当初他对人家说的那么些话都到哪里去了？”月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个傻瓜邵天工怎么不仔细的想一想，她就算帮着哥哥将太子弄垮，哥哥终做上了皇帝，那个皇后之位，会是她的吗？！”
　　“什么叫‘为她人做嫁衣裳’？”
　　“真到了那一天，她甚至连正大光明的陪在哥哥身边都不可能！”
　　“我真想看看，那时候的她该有多么难过啊……她会不会后悔？她会不会沉思？”
　　“这一切，值得吗？”
　　涵玉心头一揪，不知怎么，那双冷漠的桃花眼明明灭灭的，闪的她心里很痛，很痛……
　　“我不知太子都和你说了什么……”月容苦笑着，“估计也是那一套……我们家的兄弟，嘴上的功夫都很是一流……”
　　“想你是皇后的人，早早就待在太子身边，却至今在东宫没有名分。”
　　“他待你很特别，留着你有大用……这，傻子才看不出来。”
　　“告诉你的同伙，从我们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月容公主淡淡的笑着，“也告诉你自己，千万别在太子和振飞之间迷失犹豫了……”
　　“早回去吧。”她忧伤的望着漫天吹散的梨花雪瓣，“说来，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所以，不想你这样清尘灵秀的女子，也落得和邵姐姐一样的下场……”
　　涵玉愣愣的站在当地。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真的不是……”她有气无力的说着，“可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证明的了……”
　　月容公主淡淡的笑着，不再言语。
　　“我走了。”涵玉有些难过，“你们好好保重……明日，我就不来告辞了……”
　　沉静。
　　房间里很是沉静。
　　月容不再和她言语了。一个人失神的望着窗外。
　　雪白的衣裙随轻风翻飞，衬着孤寂的她宛如清冷的瑶池仙子。
　　——“我本就是天之娇女，那些小仙又算什么。”月光当年难得如此张扬的说。
　　涵玉轻叹，留恋的多看了会儿月容那光华绝代的背影……是啊，对这样一个七窍玲珑的天之娇女，什么样的褒奖之词都显的那么的俗气、单薄……
　　——“我不喜欢你的主子，但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三哥、你、月光……除了二哥，你们一家子都装的阴阳怪气的，我都不喜欢！”
　　她固执的保留着自己的直爽。
　　——“带着儿子去坤宁宫装什么二十四孝？那是你吗？！”
　　——“四哥，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也不觉得恶心！”
　　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还有一张不愿粉饰太平的嘴。
　　——“这么多年，在宫里待的人，还能有如此真性情的，除了我，也就是她了。”
　　——“我不管她是为了谁，只这一句，我就喜欢她！”
　　——“说来，我还是很喜欢你的……所以，不想你这样清尘灵秀的女子，也落得和邵姐姐一样的下场……”
　　涵玉心里有些酸涩。
　　“保重，有缘再见……”她轻轻的带上了门，落寞的离开。
　　“大夫来喽……”身后，突然传来了永春儿高亢油滑的调子。
　　涵玉回头一望，一个胖乎乎、眉心之间生着颗龙眼大的黑痣的中年男子随着永春儿进了长廊，低着头钻进了一间上房。
　　旭王妃如此大张旗鼓的找郎中？
　　她无奈的笑了。
　　鬼才知道究竟意是何为？但肯定，那八面玲珑的兰素绝不是永春儿猜的那般脑子进水了。
　　苦笑一声，她现在真是感觉彻底的败了……面对着这一群皇家的骄子娇女，她真觉得自己愚蠢的可怜。她怎么也猜不透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们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她突然想，月容公主刚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管它呢……她恨恨的想，走自己的阳关道吧！
　　她用力推开了房门。
　　西施突然发现，涵玉自外归来后，神情大变。
　　一夜无语。
　　清晨。涵玉吩咐西施将小禄子叫来，这地儿不待了，赶紧走。
　　主子心情不好，所有人都没敢开心。
　　尤其是小禄子，神情阴郁的和哭过了似的。
　　“夫人……”他挤出了个笑，“这个县里很多好玩的，您不想……”
　　“不想，”涵玉斩钉截铁的答道，“走。出了大明府再说。”
　　一行人沉默的收拾东西，离开了客栈。
　　涵玉在离开上房小院的时候，下意识的扶着院门回了下头。
　　梨花间影中，月容公主的窗子，是闭紧的。
　　她轻叹一声，低头离去。
　　“哎呦！”“咣！”
　　毫无防备！她和一个人正正的撞到了一起！
　　那人倒是无所谓，可涵玉的身子是纤瘦的单薄，和人一撞，肯定吃亏的是她！
　　在西施的尖叫声中，她直直被震的向后倒去！
　　“得罪了！”一声有如空谷流云般悦耳的男声轻柔的响起，涵玉突的发现自己倾倒的腰身被人稳稳的接住了，她顶到了那人的胸膛之上，紧紧抓住了那人的衣襟领摆，哦，是个男人，呦，还穿着上好的苏绸；昂贵的鲛沙……他的身材修直的很，还散发着令人舒心的洁净香气……
　　“见笑了……”她在西施的搀扶下满面通红的直起了身子，很不好意思的掩袖望去。
　　天啊……竟是一张遍布了痤疮痘坑的脸庞……她的心猛一收缩，胃口都有些犯抽，“多谢了！多谢了！”她快速的抖着袖子作揖，干笑着疾步离开。
　　走了好久，她才心有余悸的慢慢回了头。
　　这……该不会就是，月容公主口中自己那“所谓”的同伙，西边那个神秘的男客吧？
　　嘿，什么叫“造化弄人”，她今天终于深刻的见识到了……
　　“夫人……”小禄子他们早就候在了马车周围。
　　“走吧。”涵玉轻声吩咐着，她倚在轿背，按着自己那发涨的头，迷糊了起来。要说，昨夜真是没休息好……那些恐怖的梦境啊……
　　十大酷刑……诏狱……这讨厌的月容公主……她说什么不好……说这么可怕的东西还讲的那么详细……还有那可怜的邵天工……巧夺天工的天工啊……
　　马车晃悠悠的走了没多久。像是走到了一疮市。
　　“赛华佗！”“赛华佗！”有人在高声喊着。
　　涵玉迷糊的睁开了眼睛，“赛华佗？”她突然想起了永春儿乱贫的那些话。
　　难道是那个很有性格的郎中？她饶有兴趣的掀开了轿帘。
　　外面真是个集市，正对着她面前的，是个晾谷的平台。
　　不高，但是很醒目。
　　有个中年男子穿着江湖游方郎中的衣裳，在摆好招幌的案子上端坐着。
　　“要人命了！我媳妇儿生不出来了！”刚才那个高嗓门喊人的男子气喘吁吁的哭着，“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赛华佗……我……”
　　“莫慌，我去看看。”赛华佗起了身子，拎着医箱转身，正对上了涵玉的视线。
　　他的眼睛大而有神，还留着飘逸的美髯……
　　“啊！！”她一哆嗦！猛的放下了轿帘！！
　　刘景！
　　竟是刘景！！！
　　她的心砰砰乱跳着！
　　——“那傻郎中就是个癫疯，就这样还敢挂什么‘赛华佗’云游……”
　　——“你若提前没喝那蜜水，就是真华佗在世也救不得你了。”
　　——“那傻郎中更倔！说什么行医的绝不能昧良心……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他非要立誓，说他要是把错了，六个月后把刘字倒过来写！”
　　——“在下刘景。非御医也。”
　　——“刘景这人虽狂妄，却也有过人之处。他肯接的，都不会有事。”
　　她猛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
　　真是他！天底下敢叫“赛华佗”，还对脉象有如此狂妄口气的，除了刘景，还能有谁？！
　　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他？！他如此巧合的云游到这所县城？怎么会偏偏这么巧？！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既归，且安分。”刘景当时那一切了然的声音至今让她心惊不已……
　　她恐怖的咬着嘴唇……莫非！太子已知道旭王妃和月容公主逃到了这里！
　　可是，不对啊……他派了夷钺兵灭旭王府，不就是为了斩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吗？他怎会放任一个怀着旭王骨血的王妃和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逃出京城？！
　　——“告诉你的同伙，从我们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月容公主奇怪的话语浮现脑海……难道？太子是想从她们身上套出什么东西？？
　　哎……越想头越晕，涵玉哀叹一声，索性不管了。爱谁谁，跟自己无关就好。
　　不过……
　　刚才那集市的仓皇一瞥，刘景能不能认出了自己？
　　她皱着眉头，又陷入了深深的忧思……
　　不至于，不至于吧？他在高台之上，她在马车轿帘掀开的一角……
　　如果这样都能被发现，也太神了吧。
　　庸人自扰，纯是庸人自扰。
　　“夫人，前面要排帮过桥了。”小禄子贴心的提示着。
　　“哦，”涵玉含糊的应着，心思却飞回了悦来客栈……
　　要不要去告诉她们一声，那日的傻郎中竟是太子的心腹呢？
　　可是，若告诉了她们，自己会不会惹上一身事端呢……
　　“唉，”她沉重的叹着气。
　　这就是所谓的“见死不救”、“隔岸观火”吧。
　　马车颠簸的上了桥。
　　涵玉烦闷的掀开了轿帘。
　　河水很急，水面很宽。
　　京城只留下了一个方向，越来越远了……
　　她的胸口又是憋闷，又是辛酸……放眼下去，荒凉的河岸上散落着一队又一队的盲目淘金者。他们不厌其烦的在徒手翻移着岸沙……
　　——“你带着小禄子和西施他们……王公贵爵比不上，至少……不至于让你苦劳体肌……”
　　——“你，可千万莫要背叛他哦……他现在可是皇帝了，百无禁忌啊。他可有的是，比对付邵天工更多、更好、更新奇的手段来对付你，折磨你……”
　　——“太子是谁？他会放任他身边的人跟着别人跑了？杀了我都不相信！”
　　——“也告诉你自己，千万别在太子和振飞之间迷失犹豫了……”
　　唉，我心中的愁苦，讲与谁听呢……她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
　　“此意凄凉谁共语？岸沙君看去年痕……”

　　
116.忽见客来花下坐（上）[VIP]

　　仓皇逃难中，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涵玉一行在小禄子的指引下，逃离了毗邻京城的大明府、又翻过了多山险峻的辉春府、荒凉贫瘠的莱霞府，又马不停蹄的渡了源河。终于，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片被上天长久青睐的肥沃平原。西北繁华之所，大周的龙兴之地——汉北郡，到了。
　　京城，如今真的是很远、很远了。
　　明承乾在这里，已经成为近似于神话般仰视的一个名称；或是庙堂、传奇和戏文中严重虚幻的一个角色了。
　　——“皇帝”陛下。
　　大周的新帝。
　　仅此而已。
　　从京城到汉北，涵玉已辗转奔波千余里。这一路之上，百姓安居如常，商贾穿梭熙攘，各郡州府高悬的城门边也没见到什么和她有关的通缉海捕告示。
　　一切仿佛都被遗忘了。
　　没有刀光剑影的宫变，也没有残酷血腥的追杀。
　　源河沧浪，似一道天然的屏障，隔开了尘世所有斑驳的回忆。
　　想她这样的小人物，总不至于劳烦整个大周国翻天覆地、兴师动众的找寻吧。
　　源河都过了，再强的弩，其末，势也不可穿鲁缟了。
　　如惊弓之鸟的涵玉，崩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松了口气。
　　“还有多久能到青州？”她卸下了心里的石头，轻松舒畅着问起了小禄子。
　　“夫人，再走半月，过了河北大营就是了。”小禄子麻利的回答着。
　　“还要走那么远？！”涵玉惊声叫了出来，“那……那六爷去那儿破地方做什么？！”她此行第一次，问起了明振飞的意图。
　　“爷……有大事办……”小禄子干笑着解释，“爷走前吩咐说，他要到年底差不多才能忙完，夫人不必赶路，年前能到青州就成了。中途多在繁华地儿住住玩玩嘛，要不，可惜了沿途景致了……”
　　涵玉在心里暗暗瞥嘴，这摆明了不想自己去瞧他的秘密、碍他的眼……还说的好听，让她多逛逛……不过，如此也好。薄凉的男人，眼不见心不烦，正好她纵情的去游山玩水。
　　“找家客栈！”涵玉大喊着，“就在静宁府住下了！玩它个把个月再说！”如今刚至初夏，说到过年，还早着呢……
　　小禄子将马车引到了一处小院。
　　涵玉莫名其妙的下了车，却发现这里虽空荡荡的，却收拾的非常干净。
　　众人退下之后，小禄子将一份小册子偷偷的呈给了涵玉。
　　“爷说，到了汉北郡，将这个给夫人。请夫人一定要妥帖的保管好。”小禄子干笑着。
　　涵玉环视了四周，再翻开小册，哦……是明振飞各处私产的汇总记录。
　　不多，还都集中在京城周围。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未雨绸缪，胜于临渴掘井啊。想想明振飞这皇子王爷当的也忑不容易了，怎么和她一般成天想着如何留个后手，如何留条退路呢……
　　她翻着小册子，脑海中竟突然回忆起太子曾问过的话……
　　——“最近老六也少来东宫了，他都上哪去？”
　　——“据探报，六殿下也很少去旭王府那儿，反而……时不时的，出京城几趟……在京城就跟四殿下整日整夜的混在一起。”
　　——“和振阁在一起？！怎么，他也想玩老四那一套？”
　　——“随便他，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明振飞那时候频频的出京，莫非，就是办这些事去了？
　　“可这里……”涵玉翻开复去的看这册子，终于忍不住疑惑的开了口。
　　“这是爷让妥帖的人新置的，没来的及上册。”小禄子明白她的困惑。所有的私产皆环绕京城，一看就是明振飞借平时跑出去玩时偷做的小动作。这静宁府地处汉北郡，相隔千里不说，中还有源河天堑，想他一皇子，无论如何也飞不来这里吧。
　　“妥帖的人……”涵玉慢慢嘀咕着。真是，秦桧还有仨朋友呢，这明振飞手段还可以啊，还能笼络住几个可靠的心腹呢。
　　“她可能出去了，待会儿奴才带她来见夫人您。”小禄子笑眯眯的说。
　　“你忙去吧……”涵玉心不在焉的挥了挥手。
　　天渐渐的热了。
　　涵玉呆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感受着熏热的风徐徐吹来。
　　一切仿佛静止了。宁谧、安详。
　　她竟觉得忽然迷茫了……没了恐惧、压力的逃亡，没了忐忑、惶恐的忧思，却涌出了一阵阵空虚、无聊的不知所措……
　　她感觉自己的肉身似坏掉了一般，从天天刀口旋舞的情形完全松懈下来了，竟一时浑身难受，烦闷的紧……
　　自己的未来如何呢？她竟突然这样想。
　　玩上半年，去青州找到明振飞？忘记曾经听到的话？做一个贤淑体贴的乖巧妻子……
　　然后呢？生一堆孩子？还是和一群妾斗的天翻地覆？
　　不是不可以。不是说‘行人归，且安分’吗？
　　可是，那些话能忘掉吗？
　　——“她的心太狠，对王嫱如此，日后保不准何时也能照例待我……”
　　——“我今日出去一下。谁也不必跟着，有事要办。”
　　这些过往，像额头的一道醒目刀疤，终其一生，能释怀吗？
　　她在心里沉沉的定了主意。
　　她安全了。
　　她要离开。
　　她环视着花厅的四周，感觉这份难堪的宁静似要慢慢吞噬了她的鲜活，还有她那些跳跃华彩的念想……
　　——“呵，我做过宫里的尚仪……我也是打这个年龄过来的……”
　　天啊！竟是陆重阳母亲的话语突然浮出了脑海！
　　——“当初也是害怕一些未知的事情，最终选择了重阳的父亲。”
　　——“如今，我儿女双全，夫荣门贵，可是，想想过往，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你知道吗？其实，多变的人生才是神佛赐予的精彩。”
　　——“你放弃了，也许最终像我一样，选择了一条一眼可以望到坟墓的道路……”
　　——“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你回想往事……放弃了一段与你爱的人共度的未知人生……你会甘心吗？”
　　我真是疯了！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她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脑袋。
　　“小姐——”“小姐！！”
　　门外有人在高声喊着。
　　涵玉初没有理会，这反正不会是叫她……一愣神的光景，她突然跳了起来！
　　“小姐！”那声音急促而欢喜！
　　“敏儿……”她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她竟习惯了别人用“夫人”来称呼她了！“敏儿！”是敏儿！还是那熟悉的声音！如今，谁还会如此欣喜的叫她小姐！
　　“小姐！”敏儿跑了进来，她将手里的东西兴奋的丢到了门外，“扑通”跪到了涵玉的脚下。
　　太好了……涵玉在心里狂跳着……
　　老天真是太好了！敏儿都回来了，我真的可以走了！
　　当晚，久别重逢的主仆二人有万言要讲，一夜未眠。
　　涵玉将敏儿走后的事一桩一件的娓娓道来，不知怎么，她特别说起了月容公主和邵天工的事，言毕很久，两人还在唏嘘不已。
　　“为什么不能自己生活呢……我想离开他们。”涵玉喃喃的低语着。
　　“小姐……”敏儿生生的变了脸色，“哪里有这样的女人……您已经嫁人了！您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
　　“嫁人？……”涵玉苦笑着，“无媒无聘，无礼无客！那可笑的圣旨还未来的及看一眼就不知所终了……有谁知道？有谁在乎呢？”
　　“可是……”敏儿还是低声嘀咕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小姐您那样做会为人不齿的……”
　　“不齿？！”涵玉来了火气，“要有后悔药卖的话，我在京城就早离开他们了！关键时刻拿我当挡箭牌，还说我不齿？！我这样逃亡图的什么啊！”
　　“小姐……”敏儿煞白了脸。
　　“我什么时候嫁给他了？他现在毕竟还是个皇弟亲王，我这所谓的‘六王妃’，是司礼监有记录？还是钦天监有留档？！”
　　敏儿哑口无言。
　　“他若是有一天厌恶了我，连一纸休书都不用写！”涵玉不知怎么，脑海中竟浮现出月容公主那冷漠的脸庞来……
　　“天底下，傻女人遍地都是……可有几个最后得了好结果？”她一字不差的重复了出来。
　　敏儿彻底无奈。
　　“咱的银票还有多少？”涵玉果断的问起了正事。没有银子，一切计划都是白扯。
　　“身上的只有一百多两……”敏儿轻声说着，“不过，汇通钱庄这有分号，我偷偷去问过，您在京城柜上暗留的那些，这里可以通兑的！”
　　“太好了！”涵玉怎么觉得一切都那么的美好！她简直是太顺了！太上老君都在向她招手呢！
　　“明儿咱就走，就在汉北郡待下吧！”涵玉激情满怀的做了决定，“离开静安，咱去平安府。就咱们两个！日后谁的气也不用受了！”
　　“小姐……”敏儿还是苦着脸，“这身后……”
　　“好了好了……”涵玉实在受不了了，敏儿连她埋在哪里都担心，“说不定遇上个心意相投的公子，就成了百年之好了呢……”她戏谑的开起了玩笑。
　　敏儿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都是暗淡、心酸和落寞……
　　涵玉心下一涩，她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如今她连身份都没有了，人家正经人家的公子，谁会找她做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都到这般田地了，谁还会对你比我好呢？呵呵……”明振飞戏谑的笑言荡漾在耳。
　　这个乌鸦嘴，真让他说中了……
　　“我主意已定。”涵玉轻声的说着，“明日去跟小禄子说，到你的亲戚家住一段时间。”
　　“若是不好，我们再回来……”
　　“那小姐……”敏儿支吾的嘀咕着，“您可一定要说的诚恳些啊……”
　　涵玉苦涩的，笑了。
　　第二日的告别，没有意料之中的难堪。
　　小禄子似早料到她会如此一般，面色变都没变。
　　“爷说一切听夫人的，”他流利的说着，“爷说夫人若是长时间出门，别落下了他给的那个东西……勤给回个信儿，找个可靠的人伴着，奴才们就在这儿等着。”
　　涵玉呆滞。
　　怎么？他竟连自己如今要跑路也已预料到了？！这也太神了吧！
　　“好……”涵玉云里雾里的转过了身，离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天啊……我是不是被神仙附体了？她赶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怎么就突然的心想事成了呢？！
　　怎么人一直背惯了，突然变的这样通达，反而觉得心底恐慌的很，更加忐忑了呢？
　　“小姐……”一旁的敏儿却突然支吾的开了口，“我们可不可以再带一个人走？”
　　她的声音很轻，神情尴尬难为的很。
　　正在祷告的涵玉愣了。
　　“谁？”

　　
117.忽见客来花下坐（中）[VIP]

　　敏儿有些吞吐。
　　她望着涵玉逐渐变的冷清的面庞，“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好好说说吧……”涵玉心下一沉，“说来，我还没仔细听听你的事呢，从那夜一别，你也经历颇多吧……”
　　“小姐……”敏儿呢喃着，似做了错事般缓缓将原委经过细细道来。
　　那个夜晚，她依照涵玉的指令，自东宫偷偷溜出。从荣威大将军府出来后，她避开了宵禁的京畿卫，好容易才找到了在新府中休憩的明振飞。
　　明振飞在听她说完涵玉交代的事情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向北，渡源河，在汉北郡静宁府置办一处宅子。”
　　他的话语简洁明练。
　　事情机密，也容不得第三个人再知晓实情。他给了她些银子，遣人让孤身一人的她连夜赶离了京城。
　　涵玉在心里隐约有些发寒，“他怎么能……”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敏儿既是她如此器重的贴身侍女，明振飞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六王爷……”敏儿的脸色变的很青，“王爷他……好象什么都知道！……他见我迟疑，竟说，‘怎么？你在京里能办的事儿，换个地方就办不成了？’”
　　涵玉在心里咯噔一声。她和敏儿偷偷置宅院的事，难不成他也知道？！
　　“王爷还说……若不是他知道我对小姐的忠心……”敏儿颤抖的嘀咕着，“换别人……那夜就别想活着走出六王府了……”
　　涵玉一滞，随即，心下竟有些释然……她在心里马上对明振飞转换了看法——他还是有丝皇家人该有的味道的，看来，是自己以往把他想象的过于无能不堪，他若真如此，也不枉和如今的皇帝一脉而出了……
　　敏儿见小姐无言，只得继续说着，她出了京城，这一路上，自然是风餐露宿，极尽辛苦。到了湖州，她病了……很偶然的情景，她遇到一个讨饭的祖孙俩……
　　“好了。”涵玉没什么兴趣了，“你看着可怜，就将小男孩带到身边了。”她抢着说了下去。
　　“是……小姐……”敏儿见她如此，更加惶恐了，“奴婢说了，要等着小姐回来才能定夺……奴婢见他可靠才……”她知自己犯了做奴才的大忌，有些语无伦次。
　　“好了。”涵玉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敏儿，不是我心狠。我们是在逃难啊……往后的日子，可能只有出项没有进项了……”
　　“小姐……”敏儿抓住了涵玉的裙摆，“狗儿只是无人跟随才暂跟着奴婢……他自己讨饭吃，他从不用……”
　　“一起走吧。”涵玉觉得疲惫的很，淡淡的打断了她的话语。
　　半柱香的光景，一个怯生生的小乞丐加入了她们西行的队伍。
　　涵玉扫了他一眼。
　　目光相接，那跪着的小男孩竟似被吓的直直打一个哆嗦……他赶紧将头低了下去，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敏儿身后萎缩倾斜着。
　　涵玉苦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叫小姐，叫主子啊！”敏儿的脸涨的通红。
　　“免了吧。”涵玉烦闷的摆着手。
　　怎么？自己适才的眼神太过冰冷凶狠了吗？她沉默的钻入了轿厢。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初夏的清风伴随着起伏的车轿吹的人晕晕欲睡。
　　轿外，慢慢的传来狗儿和敏儿细细的温馨笑声。
　　涵玉捏启轿帘一角，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暖暖的依偎在一起，并排坐在马车的辕栏之上……
　　她的胸口突然变的很是沉闷。
　　这奴才该换了……一个声音突然自心底升腾。
　　她狠狠的打了一个冷战。
　　这是她吗？
　　是那个从前的董涵玉吗？
　　她怎么，竟在不知不觉间变的如此？！冷漠，功利，又不尽人情……
　　涵玉将轿帘放下，有些神思浮动。
　　生疏？隔阂？
　　就连敏儿也不免如此吗？
　　难道，人与人之间一时没有共同经历过什么，日子一长，就慢慢有了隔阂和空隙？
　　那夜一别，她和敏儿的心也就此疏远了吗？
　　那么，她和京城里的那些人呢？
　　陆重阳？扈江涛？更别提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了……
　　她这一去，若是多少年后有再见面的机会，真真会是“相顾无言”了吧？不是哽咽，不是语塞，而是，真真的无话可说了吧……
　　岁月无痕的默然。
　　好可怕……
　　平安府，在太阳落山前终于到了。
　　三人找了处客栈安置好。涵玉找了个借口，将敏儿手中的大半银两和重要物件要了回来。
　　未来，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放心。
　　银子，还是搁在自己手里安心。
　　她突然觉得自己理智的清冷、可怕。
　　说来，最近真是得到了神灵的青睐。一日的光景，就让她们寻到了可心的住所。
　　闹市附近一个废弃的小作坊，盘下来的花费还不是很大。
　　简单的休整打扫了一下，还真是有那么几分宁谧安神家的味道。
　　一切顺利，涵玉心情大好，吩咐敏儿给狗儿也换了身整洁的行头。她也想开了，多一个男孩子就多一个吧，日后家里，总不能一个男人也没有吧……
　　天僖年号的最后一个夏天，涵玉过的很是清闲惬意。
　　她独自到汇通钱庄的分号去了一趟，将在京城柜上暗留的那些放印子的银子转了过来，她粗粗估算了一下，每个月能有那么几两利银的收入，这虽远远比不上东宫女官的月钱，但如今用来养活这三张嘴，还算是勉强可以的。
　　时日一长，涵玉和狗儿也慢慢的熟络了。她还将狗儿改名叫了福儿。无事的时候，那福儿更是喜欢缠在涵玉的身边，听涵玉闲极无聊的讲些书中希奇古怪的事。
　　涵玉见他痴迷书本，天性又聪明伶俐，加上自己也确实是闷的无事做，索性开始教他识一些字，权当消磨时间。
　　如此，行人安分，岁月静好。
　　可是，这样的日子一长，难免寡淡无味了些。
　　茶馆，酒肆，市集，成了涵玉经常乔装闲逛的地方。市井杂闻，确实能让人开心一时，但是，她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和她深入交往的人，甚至，连个可以和她说话、走动、拜访的人家都没有……
　　她像一个远离俗世的怕光者，小心谨慎的恪守着自己的底线。
　　这一切，让人寂寞的快要发疯。
　　真是怕了，要去寻些事去做……涵玉幽幽的想。
　　可是，这世间留给女子的处所真是绝少……当然，不能算青楼舞坊。呵呵……涵玉讪笑着想着，自己这岁数，这骨头，都快熬成老鸨级的人物了，连那种地方都混不成了，还能有什么处所好有呢？
　　她感慨一声，黯淡的断了心思。
　　可是，人要是真到了福星高照的时候，想不心想事成都难。
　　回来的路上，赚钱的机会，还真让她给遇上了。
　　“啊——”喧哗的闹市中，突然传来了很不应时的尖叫声！紧接着，就见到成群的人在没命的四处逃窜着。
　　“怎么了？！”涵玉拉过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有妖怪啊！”那女子似魂飞魄散般，飞也似的跑掉了。
　　“怪物啊！妖怪啊！”身后，一大群人蜂拥而过……
　　涵玉赶紧躲到了一家店铺的门内，在街道诡异的肃静之后，她见到了一个仓皇急促却又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个高高大大的怪人，长的雪白，穿的漆黑，金黄的头发，湛蓝的眼珠，胸口还挂一大十字。
　　“看哪，主带着他的千万圣者降临……”他操着半生不熟的天京口音，在空旷的街道孤独的高喊着。
　　涵玉蓦地笑了。
　　这人和她在同心街、东宫遇到的怪人一样的装扮！只是汉北郡地处内地，民风淳朴，百姓哪里见过如此模样的夷人？不把他当妖怪才难呢……
　　一瞬间之后，涵玉推门而出。
　　马丁德，来自遥远海那边的夷人。她，终于在平安府找到了可以交流的人，虽然，是个怪人。
　　他，也终于在大周的内陆找到了不把他当妖物的人，虽然，是个女人。
　　一个需要银子和交流。
　　一个需要帮手和理解。
　　两人一拍即合。一手交银，一手接活。
　　“您去过京城吗？”涵玉捧过了一叠需要抄写的经文，突然发问。
　　“没有……”马丁德遗憾的摇头，“我从泉州上岸，就一直向北走……”
　　涵玉微笑，放心的释怀了。
　　一回住所，敏儿和福儿都被涵玉兴奋拉上书案赚银子去了，反正只是照葫芦画瓢抄上数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第二日清晨，涵玉兴高采烈的捧着一大堆抄好的经文去找马丁德交差。路过繁华的吉庆街，她奇怪发现往来的路人都在俯身捡拾着什么……
　　她走近一瞧，在她经常光顾的萱茗茶馆四周，竟天上地下飞扬散落的尽是些细长的黄纸条。
　　如符咒一般，又似散发的经文。
　　拾到的百姓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聚集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还不时左顾右盼、神情诡异，真是神秘的很。
　　涵玉寂静了许久，心里早痒的利害，她在腋下夹紧了缠好的经文，也兴冲冲的凑身上前。
　　一条黄纸被她用手指轻轻捏了起来。
　　“逆子承乾……”她轻轻读着，却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是谁！谁竟给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字……如今不但不给改名，还敢满大街的如此糟蹋当今圣上的名讳！！真是，真是，荒郊僻壤的人，哪里有京城人的见识和觉悟，这要是落在一个酷吏手里，是要诛灭九族的啊……
　　她定了定神，接着向下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她的七魂八魄顷刻丢了个彻彻底底！
　　“……弑君夺位，天理不容，人神共诛！”
　　“时至冬至，龙脉反涌……其行昭昭，曝于天下……”
　　竟是，竟真的是！上面说的是当今皇帝！明承乾啊！！
　　谁？！
　　她感觉的嗓子一下被扼的紧紧！
　　是谁知道明承乾是弑君夺位？！真正知道的，如今死的已经差不多了啊！是谁操控了这一切，竟还千里迢迢跑到大周龙兴之地鼓噪生事？
　　他图的什么？
　　——时至冬至，龙脉反涌？
　　难道？
　　她还没等想个明白，就听得街道对侧跑来大队的兵士甲胄。
　　尘土蔓扬间，众人以飞快的速度，作鸟兽散。
　　一瞬间，街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董涵玉，目瞪口呆的和领兵的把总面面相觑。
　　“胆子还不小啊……”那把总“赞许”的望着她，歪着头恻恻冷笑。
　　“啊……”涵玉环顾四周，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纸条……
　　“不是我！”她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是路过！只是看看！这不是我干的！”她疯狂的摆着手，腋下的经文失去了夹力，淅拉的撒了一地，“我是去送经文，看到这里很多人都在看……”她拼命的解释着！
　　“身上居然还带着现行？！”把总嘀咕着，“人赃俱获啊！带走！”他高昂的大喊着。
　　“那是经文啊！冤枉啊！！”涵玉大喊着！可是，那些甲胄兵士哪管她喊些什么，凶神恶煞般的争相扑了上去，一个反背，将她按的死死。
　　“青天白日的冤枉人啊！你们拾起来看看啊！”涵玉没命的大喊着，“识字的都能看出来！我那是经文啊，经文啊！！”
　　“冤枉你？”那把总冷笑着拣起一张纸条，“逆子承……”他赶紧闭嘴了。
　　“不是这张！不是这张啊！！”涵玉恐怖的大喊着，怎么这么衰啊，这么多黄经文他不捡，偏偏去拣那张黄纸条！
　　“铁证如山，还嘴硬！带走！”那把总蓦得青了脸色，“事关谋逆的重要人犯！直接押往都督府！”

　　
118.忽见客来花下坐（下）[VIP]

　　可怜的涵玉，被五花大绑的押解到了堂皇肃穆的大都督府。
　　都督府似是新建立而成，隐蔽在平安府之东，昆俞山园林之中。内向幽深，沉静雅致。
　　新油过的朱漆大门气势的挂着铜环，守门的兵士银盔亮甲、冷峻威严。
　　“这位军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把总明显换了腔调，“小的是平安府把总赵富奎，”他恭敬的作揖干笑着，“适才与闹市中，抓到一散布谋逆字条的可疑女子……鉴于涉及圣上名讳，事关重大，小的不敢擅自审查，特将人犯押来都督府，请冯大都督定夺……”
　　涵玉被控的头脑发晕，她到这才明白了，原来这事跟什么大都督府根本没啥关系，只是这把总想接机接近讨好冯大都督，抓到了自己这样的“谋逆”要犯，竟连顶头上司平安知府都不报，转了个弯，溜须拍马的上杆子贴到都督府了……
　　这个混蛋……她在心里默默骂着，要是这什么冯大都督明理还好，要是不明理……上来一个拉出去喀嚓！自己的小命不就就此呜呼了……
　　“你……等着！”守门的兵士见事情棘手，也不敢擅做主张，几人耳语一番，一人转身入内了。
　　半晌，却没有动静。
　　阳光，开始逐渐刺眼了。跟班的小喽罗候的发慌，有忍不住话的，“赵头……这么长时间了，你说这新来的冯大都督能出来见咱吗？”
　　“就是啊……要是让王大人知道了……”有胆小的。
　　“那兄弟们就惨了……”有附和的。
　　“冯大都督是什么人！”赵富奎小眼一瞪，呵斥住了弟兄们动摇的军心，“那可是咱西北七个府州的军政总督！……说句犯忌讳的话，过了源河，他就是咱西北的万岁爷！是咱们这样的小兵嘎想见就能马上出来的吗？！”
　　西北的万岁爷？！涵玉心头一怔……她怎么不知道！西北还有这样一个冯大都督？！她在太子监国期间，过手万数奏折、参晓九州政事，怎么，竟从来还不知道这里还有个管辖西北七府的军政总督？！
　　才封的？……只能如此了，可是，不对啊？那个镇守西北的安庆王爷李典威呢？那可是大周名副其实的西北王啊！他哪里去了？！山中老虎换人了吗……
　　难道这汉北郡的实情，一直被什么人结实的蒙蔽着？有心的不达圣听？难道这源河一渡，真的就是朝廷皇权鞭长莫及的地方了？
　　“也是啊……”兵卒们纷纷插话了，“听说这冯大都督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啊……”
　　“可不是！一般的人能给这么大的官吗？！等于将整个西北都送给他了！”赵富奎解答。
　　“听说那冯大都督好年轻啊，三十不到，生的还挺俊……”有人鼓噪。
　　“靠山硬吧！这么嫩，能有什么建树？不是吃老子的本，就是什么贵妃娘娘的亲戚吧……”有人不屑。
　　“唉！你们净说瞎话，别小瞧他！你们知道他还有个什么身份吗？”赵富奎看来很灵通。
　　“什么？”“什么？”一圈人好奇的凑上头来。涵玉也疑惑的竖起了耳朵。
　　“这冯大都督可是咱大周货真价实的探花郎啊！文武双全，有真本事啊！”赵富奎动情的竖起了大拇指。
　　涵玉面色一僵！他们说的……
　　“怪不得！”“那可是了不得……”有人感慨。
　　“不过，状元郎也做不到这样的位置啊，他定还是有什么靠山……”有人反驳。
　　“那是因为人家脑筋好使！有高参！有运气！要你们这样鼠目寸光的，秋闱一放榜，谁能放着好好的庶吉士不做，自降身份去当侍卫伺候太子爷去？！啊？人家就能算准了太子爷没几年就登基，这忠心表的，这感情培养的……早和晚是大大的学问啊！他不升官谁升官！”
　　涵玉越听越呆滞！
　　冯大都督？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三十不到？探花郎？东宫侍卫？
　　——冯严！不是冯严是谁！
　　“听说冯大都督连家眷都没带来……只身渡河啊！”赵富奎挤眉弄眼的笑着，“整个西北的官家贵阀都疯了！听说，静宁杨知府的三位小姐都搬到平安府的娘舅家来住了……我的娘诶，这仨大姑娘，天天找借口就往这大都督府跑……那庆宁张知府更利害，连夫人都……”
　　不能再等了……要真是冯严，他出来看到自己，一切都完了！
　　“赵富奎！”涵玉突然厉声呵道！
　　正在喜笑颜开、散布奇闻轶事的赵把总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给吓了个哆嗦。他难以置信的扭头望去，看到涵玉正冷清着脸，直直的瞪着他。
　　“娘的！你吃错药了！”他小眼一翻，“叫爷爷干什么？！”他伸着拳头回过身来。
　　“你给我站好了！”涵玉心里一狠，先从声势上唬住了他！“叫他们退远点，有大事跟你说。”她板青着脸。
　　赵富奎愣了。
　　“你要是不想丢官、丢命……得罪冯大都督，”涵玉阴阴的冷笑着，“就挤出点时间过来听听……我可纯是好心。怎么？你没这个胆量单独来听吗？”对这样粗鲁的男人，激将法最管用。
　　“都离远点，离远点……”赵富奎皱眉掳着衣袖走了上来，“他奶奶的，我倒要看看，你这条死鱼能翻什么浪……说吧！爷爷听着！”
　　“你知道……”涵玉见众人退远，冷漠的扬起了眉毛，“本姑娘是打哪里来的吗？”
　　“哪里啊？娘胎里准没错。”赵富奎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付着。
　　“和冯大都督，一处来。”涵玉一字一顿的吐着音节，“我有重要的事在身，不能露了身份。”她定定的望着他，“我劝你，还是不要多事。对大家，都没好处。”
　　赵富奎的脸色突然变的煞白，旋即，他又眯着眼大笑起来，“哈哈……”他笑的幅度很大，身子都在颤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编谎话来糊弄我！”
　　“唉？”涵玉自信的笑着，“不信我写个条子进去，保证，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但是，你得发毒誓，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露了我的行踪，就算是那冯大都督亲自来问你，你也不许说。”
　　赵富奎有些瞠目结舌。他的脑子看来有些停滞。
　　“我与他，是一个主子。但做的不同的事。”涵玉借机加了把力，她揉着发酸的手腕，自墙边折下了一节柳条，沾着暗道口的积水，轻轻在石壁上写了：
　　“庚子、己酉、庚申、壬午。”
　　八个大字。
　　“这是……”那赵富奎真有些入套了。
　　“冯大都督的生、辰、八、字。”涵玉淡淡的笑着，“咱俩也算相识一场，我送你这份厚礼……抄下来送给各州府的贵族家长吧……估计在汉北郡这里，没人会知道这个，凭这几个字，你能讨来不少赏钱呢……”
　　赵富奎不动了。
　　“你若不信，我再将他夫人的一并写出来。还有冯国公的……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涵玉邪邪的转动着眼眸，“当今圣上的八字如何呢？”
　　赵富奎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战。
　　阿弥陀佛……涵玉现在万分庆幸自己在东宫悬梁刺股的时光，感激吴德远、感谢那一堆起居录、东宫史、制度注、名单册……真没想到，自己当年拼命背下的内容，今日竟有了这样的用场……
　　赵富奎的神情慢慢由不屑、惊异变为了慎思、恐惧……
　　生辰八字，乃是人最隐秘机要之事。达观贵人更是如此，除非是高堂长族、附身之主、婚嫁之人才能得晓，隐秘的甚至，连贴身侍从都不得而知……
　　赵富奎神情复杂的望向了涵玉。
　　涵玉毫不畏惧的回敬望去。
　　半晌。
　　赵富奎眼中闪过一丝松懈。
　　“爷权当……”他不耐烦般的开了口，“积个……”
　　可怜涵玉的心还没等准备放下，
　　“吱呀——”都督府的大门被猛然推开了！
　　几位兵士列队跑了出来。
　　铠甲刀剑之间，一位着蟒绣常服的年轻男子闪身而出。
　　他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龙睛虎步，风姿竹身，眉宇间英气勃发，俊俏异常。
　　众人纷纷瞠目，都看傻了。
　　台下最傻眼的就是涵玉了。她分明能感觉到身边赵富奎射来的询问、疑惑、恍然、鄙视的目光！
　　她的心一下子颤抖的异常利害，难道……这个冯大都督……不是冯严！！
　　很可能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市井坊间的传闻很可能有误的！很可能以为是冯严来，来的却不是冯严！
　　这下可糟了！
　　糟大了！
　　她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谁抓了反贼？”那英俊男子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赵富奎片刻呆滞之后，赶紧携着一众兵卒扑倒在地，“属下叩见冯大都督！”山呼声顿起。
　　涵玉无奈的跟着跪下了，她疑惑的拿眼瞅着台上这位英俊冷漠、身着蟒绣常服之人。这气质，这感觉，要说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带兵大都督啊？！看那懒散风流的态势，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世子、衙内……
　　“你怎么这副表情啊？”那英俊男子饶有兴趣的打量向了涵玉，他无视众人，竟慢慢的度身凑近涵玉身来，
　　“怎么，没事冒充反贼？聪明！佩服！你们的手段真是有长进啊！不服不行啊！”他嬉笑着耳语。
　　涵玉的脑筋再次似被雷劈了一般——不动了。
　　这说的什么和什么啊！！
　　“谁是头儿？在哪儿抓着的？”他瞬间却已回了身，冷漠的问向了匍匐在地的众兵卒。
　　“回……回大都督的话，”赵富奎激动的嘴都别不过弯来了，“小的，小的是平安府的把总赵富奎，适才……在吉庆街发现这名可疑女子散布诋毁圣上名讳的黄纸，小的抓获之时，她身上还有一包未发……事关谋逆，小的不敢擅自……”
　　“哦……”那英俊男子没等赵富奎说完便插话了，他夸张的拧着眉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鼻尖，
　　“还计划挺周全的啊，在闹市发诋毁皇上名讳的黄条？”
　　“发完了，还夹着一包现行站那儿等着你们来抓。”
　　“抓到了，不送到平安府衙，特意送大都督府……”
　　“你们换点有水平的玩法好不好！”他大吼着。
　　一众人目瞪口呆。
　　“请回吧？”那英俊男子嘲笑的望着涵玉。
　　“下次来，换个聪明点的借口。”他转身挥袖而去。
　　涵玉这才反映了过来！
　　——“整个西北的官家贵阀都疯了！听说，静宁杨知府的三位小姐都搬到平安府的娘舅家来住了”
　　——“我的娘诶，这仨大姑娘，天天找借口就往这大都督府跑……那庆宁张知府更利害，连夫人都……”
　　——“怎么，没事冒充反贼？聪明！佩服！你们的手段真是有长进啊！不服不行啊！”
　　——“下次来，换个聪明点的借口。”
　　天啊！他定是将自己当成了西北蜂拥而上的贵族小姐了！
　　真是，这人要是走运了，连心想不到的，都能离奇事成啊！
　　自己没事了！
　　哈哈……傻人有傻福，有惊无险啊……她在心底狂笑着。
　　“大都督！”赵富奎突然喊了出来。
　　那英俊男子诧异的回过了头。
　　“大都督！”赵富奎弓着腰跑了过去，“这女的很是可疑……她说她打京城来，说和您是一个主子，说您的八字是‘庚子、己酉、庚申、壬午’、还说她连皇上和冯国公的八字都倒背如流……一直想让小的放了她！她定是有鬼，她不敢见您！”
　　涵玉眩晕！这该死的赵富奎！杀千刀的赵富奎！！
　　一双俊秀的瞳目牢牢的锁定在了涵玉的脸上。
　　“知道了。”那淡淡的声音含着冷冷的味道，“你，进来。”

　　
119.乱花渐欲迷人眼（上）[VIP]

　　冰冷的目光之下。
　　涵玉面色惨白的挪进了大都督府。
　　没有人上来绑她、押送她。说实话，也确实没这个必要……
　　她哆嗦着，颤抖着，跟随在一直沉默无语的冯大都督身后。
　　他真的很可恨……竟如此的轻敌，只身一人，潇洒飘逸，如闲逛般悠然漫步在前。那感觉，不像是押解一个人犯，却更像是带着随从在自家园林里闲庭散步，真叫个悠然自得。
　　涵玉恨恨的想，自己若是有一身陆重阳那般的武功该有多好……现在就朝这阴阳怪气的都督身后喀嚓来一下，然后翻墙跑路……
　　“这庭园如何？”他在前头竟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这么一句。
　　涵玉大愣。她感觉自己的脑子确实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还是告老还乡一边儿休养去吧……
　　她支吾的抬头望了望四周的风景。这一望不要紧，她的眼睛再也拿不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都督府的琉璃花门前，在此，整个园林在长廊蜿蜒之间，将全貌豁然呈现在她的面前。
　　师法自然的叠山连绵逶迤，与昆俞山自然山岱巧妙的融为一体。幽深沟渠，水流淙淙作响；飞檐摆动，雕物栩栩如声。园林中山静泉流，水静鱼游，花静蝶飞，石静影移。立在沿湖东西逶迤的长廊之上，只觉得整个人都酥软沉醉于陶然的水墨丹青中……
　　“太美了……不似人间……”涵玉轻声叹道。
　　“哼……”他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下半分，“是美……”他冷蔑的说着，“可惜，为他人……”后一句，他不屑的嘀咕声飘渺的散入风中……
　　什么？涵玉没听清楚，她皱着眉头，虽然疑惑万千，也没敢张口去问。
　　两人就这样诡异的沿曲径漫步。过了石牌坊前院，来到了一处配殿空场。涵玉左右瞧来，翠绿之中掩着两座八角的重檐亭子。真是别致啊……她在心里感慨万千，这是什么人，竟有如此之才设想布置而成？真真是山支骨架，水做命脉，树当铺缀，亭为点睛。大才，大气！
　　那冯大都督根本就不理会她的动态，径直向前走着，“吱呀……”他推开了一处厢房花门。
　　涵玉怔怔的立在外面，愣是没敢跟进去……
　　他要干什么？
　　难道这大都督府没设计着建牢房？？竟用这么一处厢房来审讯自己这样的可疑要犯？
　　不会吧……她越想越不对劲……
　　见色起异？要干那个……哎呦，她自己都难受的苦了下脸……不至于吧，她这品像……再说这冯大都督连送上门的大小姐们都不要，还能强要了她？？太矫情了，太矫情了！太高估自己了吧……
　　“进来啊！”他第一次回身讲话，漂亮的剑眉微微挤着弧度。
　　这人，连生气都这么俊俏……涵玉一狠心，想自己一无财，二无色，难道还真怕他了不成！她猛的一低头，快速跟了进去。
　　“吱呀……”他关上了门。
　　“坐吧。”他无事般的先坐到了主位之上。
　　涵玉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他本放了她，却又听那杀千刀的赵富奎多嘴扣下了她；扣下了她，却又不审不打，邪门诡异的将她领到这么一处屋子里来……他想干什么？！
　　她惶恐的蹬着大眼睛，哪里敢坐……
　　“呵呵，”冯大都督淡笑着打破了沉闷的局面，“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生辰八字的？”他无害的凝望着她。
　　涵玉呆滞。“他”的生辰八字？！
　　天啊，莫非真让她撞见鬼了……这人居然和冯严同年同月同个时辰生的？！她疑惑的重新打量了一下他。
　　不对啊，瞧这人的面相，够不够二十岁都难讲……像是还没明振飞大的样子，怎么可能和冯严是同年人！难道……他长的就是少相？
　　“恩……”涵玉无话可说。她窘迫局促的拧着自己的衣袖，拼命的想着对策。
　　“这事打听出来，可真不容易啊……”他轻轻笑着，竟慢慢起了身，晃悠着走到了涵玉的身边。
　　“小姐竟对本督如此青睐？”他的嘴唇不知何时，竟近的快贴上了她的眉梢，那轻柔、更是有些魅惑的嗓音低沉缓慢，撩拨的她心都在跟着颤抖，“这份心，让本督如何报答呢……”
　　这一刻，他温热的手掌竟直接揽上了她了腰肢！
　　“啊！”涵玉似被开水烫了一下，低叫着蹦了起来！
　　她几乎是跳着逃出了他的臂弯！
　　“不……不是……不……”她语无伦次干笑着摆手后退着，她觉得自己的面颊都僵硬的不会弯曲了！不会吧！他竟真的有那个意思！这个冯大都督……竟不是传闻中的那样的人！
　　“这只有我们二人……”他步步紧逼，那嗓音在继续低沉的蛊惑着，“小姐莫要羞怯……本督只身一人而来，总得在汉北寻个娇娘、成个小家吧……”
　　“大……都督……”涵玉的嘴都别不过来了，是她太有魅力还是他饿极乱挑，这事情发展的太恐怖了……“奴家蒲柳之姿……实在是没存高攀之心……”她边说边退着。
　　“咣当！”她的身子被博古墙给生生挡住了！
　　“小姐莫要自言菲薄，本督觉得，小姐清尘灵秀……心动的很呢……”他邪笑着展臂支住了墙体，将涵玉牢牢的罩在了势力范围之中。
　　两人贴的好近……涵玉能清晰的瞧见他身上雪白的暗纹内衬、还有那丝浓淡的恰如其分、令人周身舒畅的夜酣香余味……
　　好有品位的男人……她面红耳赤的想，怎么偏偏会是个阴阳怪气的登徒子呢……
　　“不要紧张……”他轻柔的抚上了她的柳肩，修长的手指在她玉石般的颈部翩然划过……
　　涵玉都快要窒息了！他真的要……
　　他的嘴唇越来越近，另一只手臂已灵活的绕入了她的身后，轻拂游走着……
　　“不要啊！”涵玉不得不爆发了，她趁其不意猛的一推！可他的身子却似早有防备似的，飘然转向了一边！
　　他的双手不知在何时已然转换了姿势！
　　一手按着她的右臂，另一只手却生生的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双俊秀的瞳目射出了如万年寒冰般的眼波！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扼的她几近晕厥！
　　她猛的竟想到了那夜的太子，哦不，应该是皇帝陛下扼向她咽喉的情形……他根本就没这么用力……这个冯大都督，这个混蛋……莫非是求欢不成竟想掐死她……
　　他突然松开了手！
　　涵玉一个没防备，竟重重的晃到了地上。
　　“你不是那些官家小姐……”那声音冰冷漠然。
　　“你对这事儿根本就无意……你来做什么？恩？”他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天啊，他刚才竟是在试探她！下手真狠！竟差点没掐死她……涵玉咳嗽了半天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如今什么都撕破了，她索性来了胆量，她直直的抬起了头，“我根本就没想来！”她坦荡的盯着他，“我在街上看到满地都是黄纸条，算我倒霉！看了两眼，没别人跑的快，就被想建功立业的死赵富奎给抓来了！我冤枉着呢！什么风大都督雨大都督……我根本就不知道！”
　　“呦，你这话说的，真像是真的。”他冷冷的“赞扬”着。
　　“这本来就是真的！”涵玉大叫道！“我敢发最毒的誓！我敢……”
　　“那生辰八字是怎么回事啊？”他面无表情，一针见血。
　　涵玉僵直，“嗯……那是我为了骗赵富……”
　　“噢！灵机一动、随口骗人就能说这么准啊？！”他嘲笑的望着她，“我都没你知道的清楚呢……你干脆到朝廷当国师去吧……”
　　涵玉窘的面红耳赤。
　　“你是谁的人？”他突然发问。
　　涵玉一僵，面色惨白。
　　“你和冯严是一个主子？”他邪恶的笑着，“那你为何不敢见他？”
　　涵玉闻言如遭雷劈！她瞪大了眼望着他！他！他！！他！！！
　　“有意思……”他更加戏谑的笑开了，“你竟都不敢肯定，我到底是不是冯严？”
　　涵玉彻底无语！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他拖着声调，故意皱起了眉头，“又是谁，派你来汉北的啊？”
　　涵玉觉得自己晕过去算了！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想说就算了。”他竟突然不屑的转过了身去！
　　“水越混越好啊……”他阴恻的笑着，“混水才好摸鱼啊……”
　　“咣咣。”外面传来两声轻轻扣门的声音。
　　“进来。”这个神秘的英俊男子又坐回了华椅之上。
　　“侯爷，”一小厮打扮的男人躬身入内，扫了眼涵玉，闭口不言。
　　“说。”他傲慢的垂着眼眸。
　　“冯大都督说，城西那事太大了，他可能一时回不来……您……”那小厮挤着笑恭敬的呈着话。
　　涵玉愣愣的盯着他，什么？叫他“侯爷”？！什么侯爷？！谁家的侯爷？难道是……
　　“知道了。”这位英俊的侯爷潇洒的摆着手，“下去吧。”
　　涵玉的心里砰砰……乱跳。
　　“你也下去吧。”他眼皮都不抬，似在招呼一个自家的仆从。
　　涵玉瞠目！他……
　　“不走？难不成还想本侯亲自送你出去？”他嘲讽的干笑着。
　　“您是……”涵玉狠狠的咬了下嘴唇，她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出去！她拼命的鼓足了勇气，“您是安……庆王爷的世子殿下？”这大西北，只有李典威这一个王侯之爵！应该不会错吧……怪不得她第一眼觉得他不像领兵的都督，更像是一个世子衙内！
　　真是没白在东宫历练，她的眼神还可以啊！
　　“哎呦？！”他竟扑哧一声乐出声来了，“你是聪明还是笨啊？”他那眼神，似在观赏一个傻子表演一般，“本侯是安庆王的次子。小姐，若是世子，那奴才能称我为‘侯爷’吗？”
　　涵玉的面色顿时腾的通红！
　　她咬牙切齿的望着他无比开心的大笑着。
　　“走吧走吧……”他的肩膀都在抖动着，“你是纯来逗本侯开心吧……”
　　“为什么！”涵玉气的索性大叫出声，“侯爷既然知道我来历不明，为何还将我放出去！若是想放线钓鱼，小女恐怕会让您非常的失望！”她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把她当傻子笑话！当今圣上当年都不曾如此取笑过她，这个混蛋竟……
　　“我可没那份闲功夫。”他嘲笑的声调一丝未减，“就你？武功一点没有，还搭上这份脑筋……估计怎么也不会是个大角色……还放线钓鱼呢，哈哈……不够功夫钱！”
　　“只要……你和他不是一路的，”他挑着漂亮的眉毛，轻轻着吐着音节，“我就乐的，睁一眼，闭一眼……”
　　等涵玉气鼓鼓的走出都督府，日头已经朝西偏了。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衣裳都被汗水给浸透了。
　　——“就你？武功一点没有，还搭上这份脑筋，估计怎么也不会是个大角色。还放线钓鱼呢，哈哈，不够功夫钱！”
　　她气愤的剧烈起伏颤抖着。这只讨厌、虐心、可恶的李小狐狸！此仇不报，我……
　　——“我都没你知道的清楚呢……你干脆到朝廷当国师去吧……”
　　该死，他那时竟生生说的是实话！她竟一点都没注意，权当成反话听了！
　　“咕噜……”她的肚子提出了严重的抗议……
　　涵玉长叹一声，看来这一个白日劳心劳神消耗的太多。一波三折、大起大落的，要人命啊……再看手上，她和敏儿、福儿熬到半夜抄的经文也不见了，怎么回去见他们啊……唉，虱子多了不咬人，先找地儿添饱了肚皮再说吧。
　　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她还闷闷的要了一壶烧酒。
　　不时的，有人三两成群的仓皇向西走着。涵玉仔细一瞧，竟以老妇幼童为多。
　　——“冯大都督说，城西那事太大了，他可能一时回不来……”
　　城西出大事了！
　　“啪！”她狠狠的打了自己手一下，再管闲事，再看热闹，打残了你……
　　吃完了饭，她跑到了马丁德那里。先诉苦，又啰嗦闲聊了半天，在天快黑的时候，她才取了一些经书样本慢慢走了回来。
　　推开小院的门，里面静悄悄的。她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答。
　　涵玉有些疑惑，这敏儿不做饭跑哪里去了？连福儿也不见了？！
　　再一望屋内，灶上收拾的很是干净，一摸锅底，却是——凉透。
　　他们连中午都未开火！涵玉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等到天都快黑透了，才听得院门“吱呀”一响。
　　涵玉跳着直起了身子，匆忙跨出了厅门。
　　——福儿，只是福儿，一个人垂着头疲惫的转过身来。
　　他看到涵玉，竟先是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小姐！”他的脸庞突然焕发了惊喜又激动的神采！
　　“太好了！您不是！您没事！没有您！”他激动的语无伦次！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敏儿呢？！”涵玉皱着眉，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姐姐没回来？！”福儿闻言蓦地惨白了脸，“她没有回来？！”他的声调都恐惧的走了音！
　　“到底怎么了？！”涵玉一把捉住了他，她的心似突的落入了冰窟，“快说！别遗漏了！”

　　
120.乱花渐欲迷人眼（下）[VIP]

　　福儿被涵玉拽进了房内。
　　事情，是这样的。
　　清晨，在涵玉走后不久，六扇门巡捕开始了挨户的敲门走访。
　　不是抓人，只是每处提醒一下，家宅有年轻女孩子的，近期一定要小心，别让女孩子孤身一人外出。
　　敏儿很奇怪，就多问了句“为什么？”
　　六扇门的捕头不耐烦的说着，最近平安府失踪了很多女孩子，今儿早上在城西的无定河谷发现了几个……可惜，都是尸体了……血都被放干了，死状很是恐怖……
　　捕头走后，敏儿就在家心神不宁。她惦记着涵玉，就换了一身男装跑了出去……福儿要跟着去，她不让，说是小姐回来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可怜的福儿乖乖的等到晌午，也不见一个人回来，他又是恐惧，又是无助，浮想联翩的假设弄的他浑身都哆嗦……没有办法，他心一横，掩上了门就跑了出去。
　　大街上日头正毒，上哪里找她们呢？他依稀记得六扇门捕头说了句“城西无定河谷”。他就打听着跑去了。
　　涵玉越听越恐惧，她打断了福儿，“敏儿没说她上哪里找我？”
　　“那姐姐没说啊，”福儿着急的答着，“我真不知道她能去哪里找您……”
　　突然，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送经文……马丁德！
　　她一定是去打听寻那马丁德的住处去了！可是，她打听到哪里去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涵玉猛的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跑。
　　福儿却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小姐！”他大叫着，“天都黑了，您可不能再出去了……要是那姐姐回来怎么办？天这么黑……福儿又没有长大不能保护你们……您可千万别再出去了！别再出去了！求求您了！”他急的都快哭了。
　　涵玉心下一颤，僵直了身子。不知怎么，她竟突然想到了仲言……
　　冷静，冷静。她在心里默念着。敏儿不会在马丁德那里，因为她刚刚才从那里回来。
　　敏儿跑到哪里去了呢？
　　——城西无定河谷？！
　　“对了！”她突然大喊着，“福儿，你去无定河谷，看没看到敏儿？！”
　　福儿快速的摇头，“那儿人好多啊……估计到现在都没散呢！有哭的有寻的……我好容易连蒙带骗的才挤到水边上看上一眼……只能说，九成不在那些尸体里……”
　　涵玉恼了，“什么叫九成不在？！”她狠狠敲了福儿一个板栗！“不在就不在，在就在，看了半顿，连人都认不清！”
　　“小姐！”福儿苦着脸，“您知道我进去的多不容易吗？！”
　　“连锦衣卫都来了！六扇门、还有穿着铠甲的军队将河谷围的严严实实，谁都不许进啊……”
　　“我绕了一个多时辰，连河谷边的一根草都没看到！”福儿叫苦不迭，“小姐，后来的事儿才叫气人呢！”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哭着找她姐姐，见那些当兵的将河谷封的死死的，竟哭晕了过去。”
　　“后来过来一个男的，使劲去按她嘴巴，竟把她按醒了，我听他悄悄的跟她说，他一会儿会带她进去看看！”
　　“我那个兴奋啊！那男的一转身，我就偷偷跟了去，我求他，待会儿带我也一起带进去……”
　　“可他脸色非常难看！他连话都不和我说，从鼻孔哼了一声就绕走了！”
　　涵玉惊愕的插话了，“为什么啊？！”
　　“不知道啊，”福儿委屈的说，“我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啊！我后来都哭着跪下求他了！”
　　“可他的态度却更气人了！”
　　“他说，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这么丢脸没出息，等长大了就是一废物……让我到一边哭去，他看着就难受……”
　　“这人有毛病吧！”涵玉突然灵光一闪，“他……他不会就是专门诱骗小女孩的那个……”
　　“不是！”福儿这回很是肯定，他的双手摆个不停，“我亲眼看见他将那小女孩带进去了！”
　　“他好像和衙门还有什么关系……我看那些锦衣卫、六扇门甚至军队的人都不去管他。”
　　“他就那么轻松的将小女孩带进去，一会儿又带出来了！”
　　“我见状更是铁了心死缠着他了，可他……”
　　“他又怎么了？”涵玉皱着眉头，这汉北郡怎么这么多怪人啊。
　　“他说……”福儿气的小脸都憋的通红，“我若是个女孩子，他就帮我！就因为我是个男孩子，所以，他不帮我！”
　　“这什么人啊？！”涵玉瞪大了双眼，“这什么道理啊？！”
　　“他说，身为男人而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要自立的。凡事都想着求别人，不仅不能锻炼自己，将来连自己的女人都养活不了！”
　　“你才这么小……”涵玉惊叫着，“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说，小男孩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就在于他小时候看到的一件事，或者听到的一句话。”福儿看来真是被气急了，背的滚瓜乱熟的。
　　“虽然你还小，但有些信念应是从小就该培养起的。”
　　“女孩子是用来疼惜的，可你不是。”
　　涵玉愣愣的呆滞当场。
　　“哼！他以为他门神啊！”福儿继续气呼呼的嘟囔着，“我还就不信了，离开他我就进不去！”
　　涵玉闻言定定的回了神，“那你怎么进去的？！”她疑惑万分，“官府封的那么严密，你一小孩子怎么冲的进去？”
　　“哼！”福儿赌气的扬着下巴，“我就是进去了！”
　　“我冲着那里面密麻麻的人喊‘爹’……说娘快咽气了！快回来啊！”
　　“你？！”涵玉惊愕的瞪大了双眼，“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讲话！！”
　　“呸呸呸！童言无忌！”她简直要惊疯了，“有拿自己亲娘开这样玩笑的吗？！啊？！你这小孩子……你！”
　　“哼……”福儿冷冷的低笑着，“正是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我才能很顺利的进去了……”
　　涵玉呆滞的盯着他，“福儿……”她指着他，声音颤的像夏日的扶风。
　　“小姐，您别反映这么激动……是我那个娘……她狠心不要我了！”福儿恨恨的嘀咕着，后槽牙都磨的咯咯做响，“否则……我也不会落得今日……”
　　“你今日怎么了？！”涵玉恼火的训斥起他来，“你今日吃的饱、穿的暖、睡的香！还能识字、能读书！没有你娘十月怀胎辛苦把你生下来，你能活的这么舒服吗？！不孝不俤！你枉为人子！”
　　一串连珠炮后。
　　福儿半晌无语，面色很是铁青。涵玉看的出，他不服的很，只是碍于她的权威，不想声张反驳罢了。
　　两人僵持沉默了许久，涵玉才突然想起了正事还没问完，“对了……”她愤愤的开了口，“日后再说这个……那……你进去后……里面是怎么个情况？”
　　福儿怯生生的望着涵玉，“我看到里面……河谷荒地冲上来七八个死人……年龄都在十二三岁，都是女孩子……”
　　“衙门看的很紧，我找爹那一招也不能管太长时间用……我就匆忙的扫了一眼……见那些尸体皮还挺紧，还没被泡变形呢，看样子是才丢到水里不久……我特别害怕，就想走近将远处那几具看仔细些……”
　　“可还没等我看上几个，就有差人把我给提着轰出去了……”
　　“最远那具我还没看仔细……所以我刚才说……九成……”
　　这么大的案子……涵玉锁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我又在外围转了几圈，见官差管的越来越严了，只得放弃了。”福儿继续嘟囔着，“哼，那可恶的男人，见了我还想讽刺我……我狠狠的回敬了他！”
　　“恩？”涵玉回了神。
　　“我告诉他我进去了！告诉他别以为自己多吃了几年盐就随便教育人！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他想帮我我还不稀罕他帮呢！”福儿气愤的瞪着圆溜溜的眼。
　　“解气了？他吃蹩了吧……”涵玉瞧着这小孩子的神态，那小五官组合的真让人可爱……
　　“哼，他当然……他愣大发了！”福儿有些得意，却夹着几丝尴尬，“不过他倒驴不倒架……他还撑着笑！说我就该这样！”
　　“说什么男人不要总是想着依靠别人，说男人就该如此，什么东西要‘自己得到’，才算真本事！”
　　似平地摔碎了一筐瓷器！涵玉心头猛的一颤！
　　“你说什么？”她惊愕的瞪着福儿，“你最后一句说的什么？那人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福儿有些发愣，“他就是这样说的啊——男人就该如此，什么东西要‘自己得到’，才算真本事！”
　　“他……长的什么样子？”涵玉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袭来的剧烈撞击声！她的耳朵竟热了，她的嘴唇干涸的开启着，她的身体颤抖着，似在等待着一场大戏结局的揭幕……
　　是他吗？
　　会是他吗？！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呢？如今她与他已经是天涯向北……那个男人，应是茫茫人海中的相似之人吧……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颤抖的如此厉害呢！为什么她竟似在期待、期盼、期望着肯定着什么呢？！
　　是他吗？不是他吗？
　　她死死的盯着福儿的眼睛。看着他皱着眉头一点一点慢慢的回忆开来——
　　“恩……他不高……不胖不瘦吧……别的……没什么了……”福儿毕竟是个小孩子。
　　“说仔细点！眼睛！鼻子！肤色都是什么样！说话什么样！戴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动作！”涵玉恨铁不成钢，忍不住一连串话出了口。
　　福儿有些被吓蒙了，他惊愕的瞪向了涵玉。
　　“哦……”涵玉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她赶紧堆上了笑容，细声细语的安抚他道，“别着急，慢慢想……说的仔细些……我怕是个熟人……”
　　“他……”福儿为难的又开始想了。
　　“……白白的，眼睛挺大。”
　　涵玉的心轰的被敲了一下！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五脏六腑都被一齐揪到嗓子眼了。
　　“脸上也没疤……”福儿拧着眉头艰难的描述着，“鼻子……正常人的鼻子吧……没印象了……穿的衣服我忘了……拿什么东西我也忘了……”
　　涵玉烦闷的揉着太阳穴。
　　小破孩……没有任何价值的消息……
　　“对了！”福儿恍然般大喊一声。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能气死人！恶心！”
　　“他的身上还有香味！一个大老爷们，真是恶心！”
　　“他……”她突觉得喉头发腥，仿佛周身的血脉都涌上了脑海，“你没听出，他姓什么？”
　　福儿愣了，“没有……”他肯定的摇头，“那小女孩叫他叔叔，他酸溜溜说认个哥哥就行了……太恶心了！”
　　“认个哥哥？”涵玉疑惑的嘀咕着……要说这人的外型和个性，还真像是陆重阳呢……可陆重阳绝对不会是个见小女孩就让人家认哥哥的人啊……
　　她在心内疑惑的抓狂。
　　“咣当！”外面的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打了个哆嗦，相对一望，赶紧争相跳了出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偷偷闪了进来，还反手插上了门！
　　涵玉和福儿惊恐的望着那黑影蹑手蹑脚、还不时回头张望的摸进小院……
　　“那姐姐！！”
　　“敏儿！！”
　　两人惊叫出来！
　　“嘘！！！”敏儿差点没跳起来！她紧张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的闪进了正厅。
　　“小姐！”敏儿四下好一个张望，又紧紧掩好了房门，“您猜我今天见着谁了？！”她一脸的惊恐！
　　涵玉觉得心一下颤，“谁？……”她故做镇静的说着。
　　莫非……难道……真的是他？！
　　“林毅！！”敏儿颤抖着低呼着！“当初在启泰殿值勤的那个侍卫小官……”
　　林毅……涵玉一下子泄了气。
　　不就是去年冬至，太子祭天之后，在启泰殿阻拦太子妃进殿的那个侍卫头目吗……
　　“哎，有什么啊……”她淡淡的安慰着敏儿，“不要紧张，他是跟着冯严来的，冯严受封西北七府大都督了。就在平安。”
　　“啊？！”敏儿一愣，可是旋既，她又愈加苦起了脸，“这样更糟了……因为……因为他看见我了！”
　　涵玉大骇！
　　是夜，涵玉辗转难眠。
　　敏儿正是怕有人跟梢，才在外面故意绕到深夜才回。不过，想那林毅当时有公务在身，估计就算是认出敏儿，也无法马上派出妥当的人来跟踪盯梢。这不是问题……
　　如灵蛇般萦绕她脑海，蛊惑她心灵的却是——
　　福儿口中的那个奇怪的男子……
　　到底是谁？
　　虽然是陆重阳的可能性近乎于零，可她心底的一处角落还是蠢蠢欲动……他千里迢迢的跑来西北……怎么想，怎么不可能呢……
　　第二日，涵玉和敏儿都换上了男装，又带上了福儿，一行三人来到了平安府闹市之中。
　　找个茶馆听消息？不，涵玉闪出了个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高明主意。
　　她打听着寻到了汉北最大的玉器行——哎？居然也叫万玉堂。
　　她急急的入门，却冷不防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公子！”
　　“刘兄！”
　　两人都被身后的同伙给扶住了。
　　涵玉抬眼一望，对面是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细眉长眼，美髯白袍，正冲她彬彬有礼的致歉赔礼。
　　她尴尬的回着礼，却疑惑的感觉这人有些面熟……
　　好似，在哪里见过呢？


【第七卷：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121.落花时节又逢君（上）[VIP]

　　“掌柜的！”正在涵玉绞尽脑汁搜索回忆之时，打内间跑来一个小厮，“京城的货到了！镖局请您过去查收！”他的声音洪亮而欣喜。
　　那小厮的话音还未落，
　　“太好了！”
　　“终于到了！”
　　“刘兄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小弟们可以先开开眼界了！”
　　那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身后，一众人都开始了附和鼓噪。
　　突的，涵玉的心似被什么一下划亮了！
　　哦！她知道他是谁了！她想起他是谁了！
　　——“刘兄居然还在京城，没四处游历？”
　　——“有事，没走的开。陆兄弟请……”
　　那还是她在京城与陆重阳的第一次见面呢……
　　这人竟是数年前，在东城万玉堂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掌柜！那时的陆重阳只顾和此人在内间谈论玉石，可恶的将她孤零的晾在了外面……虽然只有匆酶瞥，但因是和陆重阳一起见过的人，她的印象却很是深刻，绝对不会认错的！
　　是他！就是他！
　　涵玉的心里敞亮了，很是兴奋。
　　可是……
　　他怎么也来西北了呢？！
　　都来赶巧了……
　　正在涵玉纳闷愣神的间隙，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将欲出门的刘老板簇拥了回去。
　　“先看看京里的好玩意！”“识货的一起去！”“看完了再去吃茶不迟……”众人兴奋的起哄。
　　涵玉心头一动，寻思着正好趁乱混进圈子里，就可以顺便打听下陆重阳的消息了……她略一迟疑，也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万玉堂在汉北的卖场宽敞大方，比东城那店的规模还要大上一倍，涵玉立在正中，环顾四周，不胜唏嘘。这刘掌柜，不知在大周疆土上，还有几家这样的大铺呢……
　　半晌，刘掌柜自内间走出。身后，几个小厮小心翼翼的抬出了一个大盒子。
　　“刘泳麟蒙诸位抬爱惦念，今日就先将冬至大典的珍品提前拿出来见见光尘吧！”他爽朗的抚着美髯。
　　众人兴奋的“呼啦”围了上去。
　　涵玉垫着脚尖，也勉强挤进去了半个身子。
　　刘泳麟慢慢的指挥着小厮将一大件东西抬出。
　　“诸位，祈福——龙女像！”他轻轻的将蒙着的红稠布缓缓揭下……
　　天啊！这竟然是用一整块的和阗仔玉，雕刻而成的一座半人高的宫装仕女像！
　　该龙女刚值豆蔻之年，仪态端庄，形体圆润，面容异常美丽……
　　哦？涵玉有些愣神了……这怎么看着又有些面熟呢？！咋一看，真有些像幼晴，再看看，不知哪里又带点涵珍的韵味，再看久了，还仿那么点月容公主的高傲模样……
　　哎！她郁闷的笑着，许是自己最近神经过于紧张了吧，有些草木皆兵……她暗自笑着，美人像嘛，自然是像美人……那三位都是绝世的大美女，这玉像都带点个人的痕迹，很正常嘛！
　　一阵唏嘘感慨之后，有人提议，天下闻名的刘泳麟刘掌柜自京城远道而来，此乃玩玉人之一大盛事，汉北玉石圈的人都借此聚一下！有心去的就跟着走！他请客！
　　涵玉心头一动，打发了敏儿和福儿，也堆上笑容、打着哈哈混进了吃白食的浩荡大军。
　　近二十人，包下了一座茶楼。
　　做东之人还叫了当地有名的戏班，茶馆的小厮往楼下抬着大大的水牌，中上端正书写着，“客满致歉。”
　　“吴兄太破费了……”刘泳麟笑着拜手。
　　“伺候您这样的大贵客，我还怕这些没了您的身价呢……”吴富人露出一嘴的黄牙。
　　很快，筵席摆好。
　　先是听曲，再是午饭。
　　座着座着，这涵玉就有些后悔来了……确切的说，她是烦闷之极啊！谁知道这一群男人凑到一块，根本就不谈什么正经的玉石行当！！说不了几句，就扯到了勾栏瓦肆、戏班舞坊的女人身上……
　　“汉北的娘们可有味道啊……”吴富人冲着刘泳麟挤眉弄眼。众人邪笑着大声附和！
　　“是嘛……那兄弟今日可要好好的领略汉北风情了啊……哈……”刘泳麟大笑着。
　　“那落红院的小凤凰……”
　　“空壳一个！太死板了，没劲，我说还是翠莺居的水儿过瘾！”
　　“听我说，我最明白了！那些都不带味！还是销魂阁的梦春儿最带劲！”
　　“娘的！人家刘掌柜不好你那一口！”
　　这都是群什么人啊……涵玉在一旁闷闷的咬牙喝着茶水，她无数次想跺脚一走了之，终还是抹不开面子……也有丝，空手而返，总是不太甘心。
　　“别说，今儿那玉刻的龙女可真带劲……要是真的……嘻嘻，多少钱爷都出银子干一次！”终于有人在□之余，捎带提上了和玉有关的东西……
　　“你再有银子也干不了！”有人大笑着讽刺，“听说那可是以什么公主为原形刻的，公主可不稀罕你那点银子！你做白日梦去吧……是吧，刘掌柜？”
　　“传闻，传闻。”刘泳麟笑着释疑，“不过，据说这玉都刻出来有近十年了，这公主的传闻若真是实的，也是个快三十的老娘们了！孩子都老大了，你还有什么想头啊……”
　　众人哄堂大笑。
　　“对了，这次祭祀龙脉，为何大老远非弄这么个龙女像过来？”有人提出疑义，“往年也没有这个规矩啊……”
　　“不知道……”刘泳麟拧着眉头，“是汉北大都督府，让万玉堂将此物尽快运来，我也奇着呢……”
　　“管他呢！”有人茬开了话题，“说不定是那冯大都督没带老婆来，后悔思春了呢……管官府的鸟事做什么，他们愿拿什么祭天，就祭去……咱乐和咱的！”
　　乌烟瘴气的语言又上演了……
　　涵玉听的那是，酸水直冒，反胃之极，她闷闷的一口接一口喝着茶水，心想这还叫玉石圈吗……这简直是……难道……陆重阳当年也是如此？她恶心的打了个哆嗦。
　　终于，女人的事说完了、说烦了、说没劲了，也说够了。
　　有人可爱的扯到了正题上，问京城如今除了万玉堂这样的大店，哪里买玉能淘到便宜好货？
　　涵玉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耳朵终于暂时不用受罪了……
　　“听说，有个搜玉阁很出名……”有人答了话。
　　涵玉刚喝了一口茶，差点没将茶水喷了出来！
　　搜玉阁？！这正是陆重阳那间玉器行的俗名啊！
　　“对啊，听说规模虽然不大，但在京城圈内名头很响啊！”有人附和。
　　“就是那掌柜的脾气太怪……有些狂妄……”有人撇嘴。
　　“就算是水平再高，也不能那么个态度啊，听说在他那里买的玉出了事，他都和人理论的！他说对就是对，他说错就是错！狂妄的很啊！”有人气愤。
　　“你们尽胡说，我认识那个掌柜的，姓陆嘛！人不错，店里价格也公道，还经常有希奇货。他从不拿假玉骗人的，很难得的……”有人反驳。
　　大家一时嗡嗡，争论不休。
　　“我也认识，”刘泳麟不得不插话了，“人是好人。不过，说实话，他确实固执了些……”
　　有人冷不丁补充了一句，“这陆掌柜的狂妄可是在京里圈内闻名的，听说连荣宝斋的掌柜朱磊都跟他割袍断交了！”
　　涵玉心底一颤！割袍断交？！出什么事了？她突然想起陆重阳让朱磊给她寄的《玉石鉴》来……
　　当时，他在说起朱磊的时候，神情很是不屑的。
　　——“你想学赏玉？改日我让朱磊给你送本《玉石鉴》来。”
　　——“他不是真正的老板。是被雇来的，刚来时，水平和你差不多，现在慢慢的，算学出手了。”
　　涵玉心下有些惆怅……想必，是那个朱磊在荣宝斋立住了脚跟，不愿意再有一个如此知道自己底细的朋友了吧……可怜的陆重阳，他确实是直率固执的过了头了……
　　“那个搜玉阁的掌柜啊！我也认识，”座下有人高声张罗着，“不过，听说他最近失踪了……那些买了他玉器的主顾怎么都找不到他！”
　　涵玉一颤，瞪大了双眼，怎么？陆重阳失踪了？！
　　“失踪了？”刘泳麟也惊愕的开了口，“怪不得……我最近好一段时间没看见他，这次从京城走的时候，还奇怪送行的圈子里怎么没他呢……”
　　“他确实是失踪了，听我们家亲戚说，几个月前在他那儿买了一块……”
　　后面的话，涵玉根本没听进去，她的心突然有些慌的利害……他失踪了？！还好一段时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鼓足了勇气想开口问上两句。
　　谁知，大家却早已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最近朝廷动静挺大啊……”有人先开了头。
　　“这有什么，新君登基，谁都是折腾一番，谁不想用自己的人啊，有什么稀奇的啊……”有人不以为然。
　　“可这折腾的动静也太大了些……”有人侃侃分析开了，“你看啊，手握重兵的镇守西北、东北、西南的三位王公，一纸调令！全部换防！咱安庆王爷去西南了，魏国公去东北了，秦国公更有意思，换去东南享福了。那东南能有什么战事？！刚把月光公主嫁过去，两国正好的蜜里调油呢！”
　　“这不就空出了咱西北嘛？”大家开始了议论。
　　“没看见谁来吗？！”
　　“东宫一个侍卫副使！还是个副的！直接提拔做了掌管七省军政的大都督！”
　　“什么叫一步登天！这人红啊！”
　　“不是一般的红啊！这次换防，为的就是他！”有人重重的指点着木桌，“连三位王公下面的校尉级军官都打乱了换防……”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吴富人发现话题的味道不对劲了，他指着跟班，大声的嚷嚷开来，“告诉那几个班主，台上唱完了的都下来陪酒！”他还真是个聪明人，不能惹事上身啊。
　　“哎哟，这个长的俊啊……到时候下来陪我啊，”这群男人……
　　“你能喝几杯啊。装那大□母鸡！”
　　“他要是用嘴喂爷，爷就喝，喝死了也干……”
　　“哈……”
　　座下的气氛又令涵玉挠头了……
　　“怕是你死了八回、死去活来的都干不上人家……”有人不屑了。
　　“怎么说话呢，爷今儿就干上了！”这人叫板了。
　　“哟！这藕官可放话了，非郎君不陪……薛胖子，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往下数九辈子都上不了人家的床！”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起来。
　　“怎么？”刘泳麟也低笑着发了话，“你们汉北也讲‘郎君’？”

　　
122.落花时节又逢君（中）[VIP]

　　刘泳麟新奇的话语一出。
　　“哈……哈！”吴富人当即便大笑起来，“刘兄！”他挤眉弄眼的调侃着，“就冲你这一句话，就泄露了——你老兄，也是个风月场上经久耐磨的老油条啊！怎么？老兄也曾经在此……排的上座次过？”
　　听的懂行话的人哈哈大笑。
　　“不不不……”刘泳麟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双手不住的摆着，“我哪有那本事，只是在京里道听途说过罢了，没想到汉北，竟也这样讲究……”
　　“我们汉北勾栏的道行不差京城啊！”吴富人得意的接话了，“我们这儿的优伶昌鸡，也是很有性格，很有讲究的！”
　　涵玉好奇的竖起了耳朵，怎么，这泡鸡院，还得讲道行呢？！真真是天下奇闻啊……
　　座下有些人也是不太明白，纷纷叫嚷着让吴富人讲个明白。
　　吴富人喝了口茶，故意咳嗽一声，得意的讲了起来。
　　原来，此风自京城开始。
　　富有盛名的几大勾栏舞坊为了捧红各自的头牌，没隔几年，就会在金水河畔聚集一起，搞一个“花魁”比赛。
　　本来，只是为了壮壮门面，各家都会找一些恩客，尤其是当时的诗文翘楚，或是背景强势的风流衙内，前来比赛现场为自己的头牌捧场增光。可慢慢的，由于各家的头牌色艺差距都不是很大，一时有些分不出上下，就演变成了加赛谁家请来的捧场人厉害，京城花魁名号就落在谁家的潜在惯例……
　　所以，逼的各方都是使尽浑身解数来拉人捧场，尤其是当场吟诗作赋那一关，更是吸引了京城，乃至天下的大才子们前来展示风流，尽兴比拼。
　　综上所述，最后最得到观众及老鸨鸡女们青睐的那位，人称——“郎君。”
　　这是能够给予一个男人的最大荣誉！
　　证明了你不仅有才，有貌，有品，还有很引人自豪的女人缘……
　　涵玉在席下咧了咧嘴，真恶心，好端端的才子参合鸡女比赛……这群臭男人们还以此为荣呢……
　　“咱汉北‘郎君’的宝座，一直是安庆王爷的二王子李恩俊稳坐的，”吴富人兴致勃勃的继续讲着，“不过……今可非昔比了，估计要是那冯严冯大都督肯来，他就得立马退居‘二郎’了！”
　　“呦，今年九月初就有一场啊，不知这冯大都督能不能来赏光呢……”有人干干的笑着，“人家可是官家的‘探花郎’，我倒是真想看看，那李恩俊最后落败去做‘二郎’的样子……”
　　“那倒不一定！”有人高声质疑，“探花郎怎么了？探花郎不过是会做官样文章，这花魁大赛比的，可不只是这干巴没劲的东西……要说当场吟诗做赋，他还真不一定拼的过小侯爷！就怕到时候小侯爷故意放水……‘二郎’折了冯大都督的面子不要紧，那可是朝廷的面子啊！”
　　“怎么？”有人看来也是不太明白勾栏的讲究，讪笑着问道，“还有‘二郎’之说？”
　　“当然有！”吴富人似万事通般耐心的解惑着，“郎君只有一个，但是，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世家公子又那么多，鸡女们就私下给他们排了座次，二郎、三郎、四郎……一直到十郎呢！”
　　“哦！”有人惊呼了，“怪不得有人常得意的说他是什么京城‘十郎’之一！原来是这个典故啊！”
　　“嗨，直接叫京城十“狼”得了！”薛胖子不屑的插着话，“逛窑子的，还不都是清一色的狼，拽什么拽啊……”
　　涵玉“扑哧”一声，差点把口中的茶水给喷了出去。
　　“哎？薛兄弟，”直坐一旁的刘泳麟正色发话了，“你可别小瞧了去，能做的上排名几郎的人，本事都是很利害的，在诗文圈内，这是很认可的座次排名啊。”
　　“那是！”堂下当即就有人附和，“我只知道咱汉北的郎君，小侯爷李恩俊可不是纸吹的！他诗文歌赋，剑器丹青，那是无一不通啊，听说，连昆嵛山的整座园林都是依照他的绘图建造而成的呢！”
　　涵玉心头一震，真没想到，这李小狐狸竟是如此多才……怪不得他身上能有如此恰倒好处的夜酣香，真是有品啊……
　　刘泳麟感慨而言，“我不熟你们这位小侯爷，但我有一位朋友，正是这京城‘十郎’之一，其才情，其涉猎之渊博，确实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哦？”众人来了兴趣，纷纷叫嚷着，“不知能做到京城几‘郎’的才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说来，”刘泳麟抚摩着胡须，嘿嘿的笑着，“你们还都认识呢……只不过，不了解他竟还有这样一个身份罢了……”
　　涵玉的右眼竟又开始跳了！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隐约的发觉，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很不妙，很可怕……
　　“我们还都知道？”薛胖子瞪大了眼，“到底是谁？我们熟悉的人中还有这么利害的人物？！”
　　“呵呵……”刘泳麟仰天大笑，“那是，他的排名还很靠前呢……”
　　“他就是……”他慢悠悠的卖着关子。
　　“陆、三、郎。”
　　“就是你们刚才说的，搜玉阁的——陆掌柜啊……”
　　众人一时大哗！
　　“咣当！”涵玉手中的茶杯失控的砸到了寸碟之上！茶水哗的撒了一桌。
　　三郎？！
　　陆三郎？！她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看把这小兄弟惊的！”吴富人大笑着开了口，“说实话，我也是真没想到，咱这圈子里还能出的了这样的人物！等下次他若来了汉北，我也照此摆上一桌，结识一下！”
　　“怪不得他那么狂傲啊……”众人开始了感慨。
　　“真是卧虎藏龙啊……”言语开始了一边倒……
　　这些话，涵玉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陆、三、郎……她的心都在绞痛着滴着血！
　　她与他第一次欢爱的场景历历在目……
　　——“让三郎好好宠你……”
　　她似突的吞了一个癞蛤蟆入腹！她浑身如雷击般的颤抖着！
　　她猛的站了起来！桌子被突然的力气“咣当”带翻了过去！
　　全场都寂静了下来……大家惊讶、疑惑、恐惧的望着她……
　　涵玉狠狠的瞪了那个离自己最近的人一眼！她也不管什么失礼失德了，起身挥袖而去！！
　　这个混蛋！！混蛋！！她在心里狂怒的大骂着。
　　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愤怒！控制不了自己的起伏！她拼命的行走着，不知走了多远，才慢慢的回过了神来……
　　三郎……陆三郎？！她又是可笑又是可悲！
　　这么些年来，她不是没有寻思过——这陆重阳明明是家中的长子，为何偏有三郎的称呼？！可是，她没有问，是因为她没把这当成个事情！她甚至丝毫都没有疑惑过他！她对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防备心！她丝毫不愿、不会也不敢向他提出什么疑问！
　　她恨恨的揉着鼻子。
　　怪不得，只有那个苏幼晴叫他“三郎”……
　　怪不得，孙云骅、李筝、刘泳麟、多妇人、沈时才……他们都不这样叫……
　　怪不得，陆重阳那次来求自己回心转意的时候，竟会主动说，“叫我……重阳吧……”
　　怪不得，那时他在听她叫到“三郎”的时候竟会奇怪的脸红……
　　他是在尴尬！他是在羞愧！！！
　　他的内心很是忏悔吧！！竟如此欺负一个不喑世事、相信他的纯情女子……明知道她讨厌关于勾栏的一切，还用这样的名称来应付她……
　　可恶……
　　可恨……
　　许久，她的心才慢慢的平复了。
　　她静了静心绪，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小巷。
　　小巷四周都是些古朴的商铺。她的脚尖正对着一家，
　　匾额上狂草书之——
　　“举世无双 鬼手张”
　　唉，她在心里苦笑着，今日竟才知道，自己还是这样在意陆重阳的……
　　难道，就是因为那是自己全身心投入的唯一一次爱情吗……就是因为自己在那一场情感的交锋中惨败而归，至今还耿耿于怀吗……
　　算了，不去想了。
　　她的脑海渐渐浮现出他凄惨的笑容……他是不对，但也受到了惩罚……他伤了她的心，她又何尝不是呢……
　　如今，他都已经失踪了，失踪了啊……还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遭受了什么磨难……
　　她与他，如今已是人事凋敝，纷飞天涯，还在意从前的纠葛做什么？
　　身既落难，平安是福啊。
　　放下从前的怨念吧……
　　镜花水月，万念皆空。
　　现在，他若是能像她一般平安的活着……就好，那就好……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慢慢的移到了店铺的左右对联。
　　上联：“一动心思，诸人不老。”
　　下联：“几挥妙手，大地皆春。”
　　天，好大的口气……这究竟是个卖什么的店铺呢？她好奇的挪动了脚尖。
　　入得厅堂，竟没有小厮前来搭讪招呼。涵玉长驱直入，竟走入了径深。
　　“公子预订了吗？”猛然间，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个小跑堂。
　　涵玉着实被吓了一跳，“鬼手张”，这个名字让她突然有些害怕……这连是个做什么的店铺她还不知道呢……里面的人竟也都如此鬼鬼祟祟的……
　　“没有，预订什么……”她干笑着，“在下路过宝铺，被门外对联所吸引……实不知贵店经营何项……”
　　“哦……”那跑堂有些诡异的笑了，“既然是因缘际遇之客，公子里面请。仙翁正巧无约，可以与公子攀谈几句。”
　　涵玉很无奈的随他进入了内间。
　　一鹤发童颜的老叟弓身盘坐台上，目光专注的审视着手里的泥土胎胚。
　　涵玉快速的环顾四周，见周边木架上，到处都是塑好的彩色人雕。有大有小，神色各异。
　　原来，这“鬼手张”是卖雕人的啊……她微微松了口气。
　　“客官买塑人？”老头发现了涵玉的到来，笑眯眯的抬头问道。
　　“哦……在下是路过……”涵玉有些尴尬。
　　“不期之客。”老头很是聪明，他摸了摸雪白的胡须，“不知我鬼手张是做什么的吧。”
　　涵玉干干的笑着。
　　“塑人。”老头干脆的自问自答着，“一两黄金一个。”
　　什么？！涵玉差点没怀疑自己耳背了，“一两黄金？”她大叫起来。
　　抢钱啊！要一两银子都够离谱了，更别说一两黄金！！
　　“童叟无欺。”老头笑嘻嘻的说着，“卖到宫里也是这个价。老朽精力不济了，一月也出不来几个活儿。若是看着人不合适，老朽还不接呢……”
　　涵玉真是个目瞪口呆。一两黄金一个泥巴人……他真当自己是鬼手啊！
　　“客官今日有无兴致？”老头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老朽倒来了些兴趣，”他开始眯缝着眼睛打量起涵玉来，“明日午后来取吧……老朽即兴塑个小的。”
　　“呃……”涵玉猛然煞白了脸，她可没说要买啊！“我……我明日得……”哪里有这样做生意的！人家不买还强卖不成？！她可真是今非昔比了，可着实消耗不起这个价位的东西了……
　　“你明日不来也无所谓。”那老头似能读懂人的心语，不紧不慢的说了开来，“老朽的随性之作，”他指了指屋子的四周，“你不来就当我这塑人馆添了新货，莫要紧张……”
　　涵玉被说的面红耳赤。她刚想开口申辩什么，那个跑堂闪身入内了。
　　“仙翁，前日约您的任公子到了。”跑堂的很是恭敬。
　　“我去去就来。”老头客气的招呼着涵玉，“你随便看看……”
　　二人走后，涵玉有些发愣的立在了大大小小的塑像之中。
　　不得不说，仔细瞧来，这个鬼手张真不是浪得虚名，他所塑胎人真是一绝……每一个塑像，都似有了活气一般，一颦一笑，掐腰怒目，酸涩尖酸，无不跃然胎上。
　　可是，就算是鬼斧神工，也不该卖一两黄金一个啊……她苦笑着浏览着，唉？这不是薛胖子吗？怎么他捂着肚子做痛苦状呢……这是？这竟是那个李小狐狸！天啊，还一副眉头深锁，正经八版指点江山的模样，好可笑……
　　呦，这儿还有很多女子。都好漂亮……有的纤腰曼舞，灵动十足，有的衣襟半解，慵懒欲睡，灵魂深处那种浓重的胭脂香粉味道竟穿越了色彩斑斓的漆层扑鼻而来……她慢慢的看呆了。
　　窗口，还有两个宫装仕女塑人背对着阳光矗立着。
　　鬼使神差的，涵玉迈步走了过去。
　　她轻轻抬手，小心的转过了高的那一个——圆润的鹅蛋脸，熟悉而恬淡的大眼睛……
　　天！这不是那个她吗？！
　　涵玉掩面惊呼！

　　
123.落花时节又逢君（下）[VIP]

　　陆宁！
　　涵玉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揉了又揉，索性将塑人拿到了手中仔细端详开来。
　　陆宁，确实是陆宁！她怎么也来汉北了吗……
　　“公子……”打身后突然飘来一个诡异的声音！
　　“啊！”涵玉被吓的哎呀一声大叫了起来！
　　“公子……仙翁让小的来拿贵客定的货……”那跑堂干笑着将塑人自涵玉手中取出，还随手拿走了窗边的另一个塑人，“您随意，您随意……”他快速闪走。
　　涵玉的脑海灵光一闪！
　　陆宁来汉北了？！也就是说，陆重阳也……
　　——“仙翁，前日约您的任公子到了。”
　　她猛的一个激灵，任中？！莫非，陆重阳用的“任中”这个名字！她顿觉喉咙生紧，这个人……她有些心颤的踮起了脚尖，悄悄地摸出了门去。
　　宽敞的外间。
　　鬼手张正和一人在畅快笑谈。
　　“仙翁雕的可真像！”那人爽朗的称赞着。
　　涵玉只觉得脑子一蒙……整个人直直的僵在了当场！
　　这个低沉优雅的声音，哪怕化成灰烬她都能听的出是谁！
　　“还是公子的画传神，”鬼手张谦虚的笑着，“说来，老朽还没未接过，这样从未谋面的人像呢。公子的画功让老朽开了先河了……”
　　“惭愧惭愧……哎？还有一个……”那人望着手中的塑人，有些疑惑的询问着。
　　“那一个要废些力气。”鬼手张嘿嘿的笑着，“公子画的时间长；老朽塑的时间，自然就长了……”
　　那人闻言一怔，有些惭愧的笑了，“仙翁连这个都看的出……”
　　“老朽若连这个都看不出，怎敢以‘鬼’自称……”鬼手张爽朗的说着，“公子无须再折返小店了，余下那个塑完之后，让张越送您府上。”
　　“好的。”那人潇洒抱拳，起了身，“锦汀巷，蜀中任宅。”
　　涵玉在红柱后不住的颤抖着。她强迫着、压抑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见他……不见他……不见这个混蛋……她一遍又一遍的嘀咕着，甚至，连鬼手张悄然飘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公子，走好。”这老头似真能读懂人心，还未等她开口铺设，便笑嘻嘻的先开了言。
　　涵玉干笑着应付着，面红耳赤的出了店门。
　　在跨出门槛的第一时间，她竟下意识向四周张望着……她在看什么？！她自己都愣住了……在看他的去处吗……
　　她狠狠的摇了头。
　　回家！她恼怒的辨了下方向，向住所走去。
　　敏儿和福儿乖乖的在家等着。无事。
　　可这一个下午，涵玉却似失了魂魄一般……
　　他居然就在汉北……他居然也在汉北……她满脑子里想的念的，竟全都是他。
　　今日看来，他活的好好的，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甚至还有心思给陆宁花上一两黄金去塑什么人像……可是，他为什么在京城毫不声张的就潜来了汉北？以至于让别人误会他失踪了、出事了……为什么，他在此竟明用了他在暗卫的名字？这可是大忌中的大忌啊……为什么呢……她不得其解，思之愈狂。
　　夜幕初落。涵玉终于让内心的烦躁、悸动给折磨的无法忍耐了。
　　就看一眼。她在心底反复说服着自己，只远远的看上一眼就走……
　　毕竟，她今日只看了一个背影。
　　此行，就看一眼他的住处就走，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飞快的披上了沙衣。
　　“福儿。”涵玉高声叫着。
　　“准备一下，和我出去。”她肃声吩咐着。
　　雇来的马车，摇晃晃的驶上了街道。
　　涵玉回想起敏儿凝望她的眼神，一种哀伤，一种回避，还有一种敬畏……
　　罢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如何，这件事情，她就是不想让敏儿知道……不想让敏儿再插手其中……
　　变了，就变了吧。她默默的垂下了眼眸。
　　锦汀巷。
　　涵玉只身下了马车。
　　“在这儿等我。”她淡淡的吩咐着。
　　初夏的晚风轻轻佛过，似江南女子软软的俏语呢喃。她心潮起伏的行走在小巷的正中，一步，又一步……
　　他就住在这里……还会有别人吗？
　　“王宅”、“李宅”……她颤抖的看了一处，再看一处……
　　直到前方，只剩下相对着的两户人家了。
　　就要到了。
　　她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一时竟有些呼吸不畅。
　　平静，再平静。她用力的按住了澎湃起伏的心口。好奇怪啊……这感觉，怎么又似回到了最初与他相见的场景呢……她竟还是这样的激动，这样的失控……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怕什么！
　　她的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声音！
　　——去找他去吧！去再续前缘！
　　她被自己生生的吓了一跳！她的头脑在热血冲顶之后，慢慢的缓过神来，竟是出奇的一片清凉。
　　是啊……如今她什么依靠都没有了，也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她现在可以只为自己活着！凡事只要自己高兴就行！
　　为什么不能如此呢？！
　　她愣住了。
　　——“生不能，死能。”
　　这是那夜敏儿自东宫离去前，她对敏儿讲的最后一句话。
　　事关陆重阳。简练而深刻。
　　生不能……是因为他们的身份牵挂顾忌的太多；死能，却是因为她的真实内心所向……
　　可是，她有些疑惑了。
　　——如今，自己算是生？还是死呢？
　　她怔怔的伫立在幽暗的曲巷里，只觉得心下皆空。
　　难道，这一切都是上天故意安排的吗？
　　让她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在阎王殿门外徘徊了一次又一次，竟是最终要远渡源河，与自己深爱的男人再次相逢吗？！
　　是吗？
　　风轻柔的吹动树梢。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深深震撼了。
　　佛祖啊……
　　求求您，给我个答案吧……
　　她心底完全失措，只能失神的抬头祷告着。
　　微暗的天空，孤独的悬着一轮皎洁圆月。
　　皓月无声，四下寂寥。
　　她的手颤抖着，扶上了最后一双家宅的石墙。
　　“李宅……”她将目光慢慢、缓缓、定定的移向了对面。
　　两个刚劲有力的竖字揪的她一阵心颤，
　　——“任宅”。
　　她死死的盯着花梨浮雕木牌，如僧入定。
　　环门古朴，青墙满藤。却隔不住里面那丝蛊惑、熟悉的气息……
　　她似乎已经穿透了一切的浮云阿物，嗅到了、听到了、感觉到了、见到了里面那个熟悉的男人……
　　住所看到了。
　　可她，却再也移动不开脚步。
　　许久，她还是无法战胜自己。
　　既然，无法抗拒，就让上天来裁决吧。
　　她虔诚的双手合十。
　　——佛祖啊，小女我，在此地立上两刻光景，他若能推门而出……就证明这苍茫尘世中，我俩确实是缘分未了……
　　她苦笑着睁开了眼眸，在心中暗笑自己掷下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赌注……
　　也许，她的本意就是如此吧……
　　他们之间，已经过去了……不可能了。
　　她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死心、断情、离开。
　　但更真实的，却是她需要一个奇迹。
　　她需要一个奇迹，一个很难实现的奇迹来打消自己心底所有的顾虑、障碍、疑惑……
　　因为只有奇迹，才能说服她那颗犹豫不决的心。
　　只有奇迹，才能延续她这份凋敝残缺的情……
　　她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固执、执着又贪婪的盯着那朱红大门上雕刻的精湛“吉祥如意”门簪。
　　静静的夏夜，萤虫成群飞舞。飞过她眼前的，却只像是虚幻飘渺的晨雾……
　　若是，老天都能因此出现奇迹……那她就认了。
　　她淡淡的寻思着。
　　她就尽释前嫌、忘记一切……
　　她就彻底为自己活一次……
　　她就重新再来一次……
　　风，一丝一丝的凉了。
　　天，一点一点的黯了。
　　没有声音，没有人。
　　她暗自笑着。
　　佛祖菩萨，
　　看来，既没有站在他那边……也没有站在她这边……
　　色即空，空即色；来如见，见如来。
　　看来，自己终是要孤独终老了……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挪动着酸涩的双腿，慢慢的向回走去。
　　“吱呀……”
　　身后，竟传来了轻微的门轴声！在寂静的夏夜，竟显的如此突兀！惊骇！
　　涵玉周身一僵！难以置信的闪回了身——
　　月华成霜，其人朗朗。
　　朱红的门洞开着。
　　陆重阳。
　　一袭银冠白衣，收手，跨槛，寂寥的迈步而出。
　　西天佛祖南海观音啊……她目瞪口呆、无比惊愕的注视着这一切。
　　真是月老连线，天作之缘吗？！
　　她呆滞的甚至都忘记，去狠狠的掐自己一下……
　　他的余光无心的飘过四周。
　　紧接着，他却突的僵了脸色！
　　他猛的将双眸、脸庞乃至全身直直的转了过来！
　　他死死的盯住了她！
　　她的头脑已经完全空白了。她木然和他对视着，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风突然起了，吹着她的衣襟，凌乱飞扬……
　　“涵玉！”他失控的大叫起来！
　　“涵玉！涵玉！”他的面容瞬间绽放了狂喜兴奋的神色，“是你！”下一瞬，他竟已立到了她的身旁，握住了她的柳肩……
　　“真的是你！”他激动有些喜极无语，“真的是你！哈……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也来汉北了……”他用力的摇晃着她，“你竟也来汉北了！你不用回宫了？你如何来的？你怎么能来这里呢！你怎么找到这里？你怎知我在汉北……”他有无数的话要问，要说……
　　涵玉的心头猛然一抽。
　　如何找到这里，如何知道他……还不是那个可恶的“三郎”？！
　　这个混蛋，他竟用这个欺骗了她那么久……
　　顷刻间，她怒火中烧！
　　她的脑海瞬间恢复了运转。
　　“陆、三、郎！”她狠狠的咬着牙，讽刺的将话语一字一顿吼了出去，“多情应向勾栏去，且放开您的手！”
　　话语一出，
　　她马上有些后悔……她觉察到了他那如针刺般的即刻怔结……可是，话已出口，她断无收回之能……
　　他僵直的松开手腕。面色黯淡，神情忧怨。
　　时局沉寂，万分尴尬。
　　她无法再撑下去了……她不能再留，只得快速转身，逃也似的飞走掉了……
　　马车，急匆匆的回程了。
　　她没有勇气回头，没有勇气去看那陆重阳的举动，他是矗立当场，还是跟随上来……
　　回了宅院，她垂着头，飞速的钻入了封闭的床帏。将身子扑倒在绣堆锦被之上，呜咽的大哭起来……
　　可是，
　　她虽在抽泣，嘴角却是弯曲的；她流着泪，心却是充盈的……
　　好奇怪的感觉……
　　他没有事，没有死……他甚至与她同在一片蓝天之下……她满脑子竟都在想这些。
　　他就在汉北，她见到他了！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了……
　　她见到他了……
　　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远远的，静夜竟起了箫声。
　　一声长，一声短，宛若空谷悠扬，奏的竟是奉安的民谣……
　　她失神的出了帏帘，遥遥的向窗外望着。
　　绿窗之外，
　　圆月当空，楚天无尘。
　　唯有箫音，如灵素般飘渺在昊夜中天……
　　一曲终了，那箫声又宛转转了调子，这次，吹的竟是苏东坡的《行香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她的心弦，被狠狠的拨动了……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她的胸口似有万千浩浪顷刻决堤……
　　这世间，最懂她的——
　　莫过于他啊。
　　他永远都知道，她的内心最希望什么，最喜欢什么……他总是能一出手，就直入到她内心的最深处……
　　这，就叫心有灵犀吗？
　　她怔怔的走至书案之前，失神的提起幼毫。
　　萧声悠扬的倾诉着……
　　她缓缓的在砚墨上划着圆润的弧度，
　　边书边吟诵着，
　　“隔水青山似故乡，人间几度续黄粱，”
　　“落花时节又逢君，梦里浮生足断肠。”


124.谁把流年暗偷换（上）[VIP]

　　天快亮了，那萧声才渐渐隐去了。
　　涵玉沉沉的昏睡过去，酣逸之极。
　　一早，敏儿照例来伺候她梳洗，见她睡的香甜，没敢打扰，轻轻退下了。
　　涵玉一直睡到日上高杆，才舒服的起了身。
　　这么晚了……她酣畅的伸了一个懒腰，阳光灿烂的钻入了屋内，将桌椅器皿都镀染上了绚目的光环……
　　“敏儿！”她觉得一切都变的那么的不同，“今日不用开火了，”她的心情爽快的很，“我们出去吃顿好的！算是庆贺我们平安抵达汉北郡吧！”
　　“小姐……”敏儿愣了半天都没反过神来，庆贺抵达汉北？也不是今天抵达的啊……小姐这是怎么了啊，昨晚上出门捡着银子了？
　　“小姐……好费银子的……”敏儿善意的提醒着她。
　　“别和我提那些阿赌物，”涵玉的语速很快，“人生得意需尽欢……再说，多攒那几两银子也起不了大用……”
　　“叫上福儿，”她兴冲冲的梳理着秀发，“晚了别错过了饭时！”
　　三人再次踏上了吉庆街。
　　只不过，这次的心境大不相同。
　　“这家不错啊……”涵玉四处搜索着气派的食府，“天、然、居……”
　　三人走近一瞧，门外端正挂着左右两幅看联：
　　“客上天然居”
　　“居然天上客”
　　她扑哧一声笑了。这汉北联对之风很盛啊……
　　“好利害！”一旁的福儿却瞪大了双眼，惊呼着跑了过去，“小姐，居然正读反读都一样啊！这家掌柜好文采！”
　　“呵呵，”涵玉不以为然的轻笑着，“只能说，是这家掌柜的会取名。”
　　“此乃浙江大佛寺的门联，”她笑着解释道，“‘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禅味很一般的佛联，用在这店家身上，竟更恰当些。”
　　“和尚还有如此高深的文采？”福儿更惊了。
　　“当然！”涵玉笑着敲了下他的脑门，“其实很多的鸿学大儒，都隐秘在深山老寺中呢。吃饭去！”
　　叫了些招牌菜，三人好好的饱餐了一顿。
　　福儿惦记着涵玉夸和尚的话，不停的好奇追问着其他的联对。
　　“有一句，说弥勒的，”涵玉边吃边讲解，“山门冷烟，总见他欢天喜地；衣袋空携，却剩得大肚宽肠。”
　　“一样面貌，抱者不知饥者苦；两副口舌，得时休笑失时人……”涵玉越说越兴奋。
　　“还有‘愿大地都成净土，问众生谁是如来？’很有霸气！”她就差没手舞足蹈。
　　“小姐真利害……真是才女……”福儿听的眼睛都不眨，由衷的称赞着。
　　涵玉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什么啊，我只算是知道个皮毛，有佛学高手，等日后若有机会，我给你引荐。”
　　敏儿疑惑的瞅了涵玉一眼……
　　“我喜欢最后一句，‘问众生谁是如来？’”福儿喃喃的说着，“远胜过那些‘山门冷烟……’”他竟将涵玉说过的对联重复的一字不差！
　　涵玉呆滞，“可惜了……”她叹息着摇头，“你这灵慧好学的根子，若是早入私塾……将来保不定也是个状元、榜眼呢……”
　　“真的吗？”福儿的眼睛焕发了别样的神采，但只是一瞬，就马上黯淡了，“可惜福儿没那个福份，”他缓缓的垂下了头，“福儿就是做奴才的命……”
　　“相信我……”涵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了……你既有这份心，我会想法给你弄一个正经的身份，让你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光明正大的读书去……”
　　“小姐……”福儿愣住了。
　　敏儿更加疑惑的又瞅了涵玉一眼……
　　——言多必失。
　　涵玉在心里郑重敲响了警钟……
　　“多吃点多吃点……这汉北羊肉做的真不是吹的……我以前一口不吃的……”她笑嘻嘻的引开了话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吃着，零星听得临桌有几人竟议论起万玉堂来了……
　　涵玉马上停了手中的动作，专注的侧耳倾听：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万玉堂昨夜走水了！”一人高声说着。
　　“谁干的？破案没？”另一人好奇的问道，“玉石店又不是草料店，哪能自己着起来！”
　　“八成是同行相欺……雇人放火……”还有人插话。
　　“还可能是贼干的呢。”先头那人神秘的说着，“听六扇门一哥们说，这把火是冲着一个什么龙女像去的！因为店里什么也没少，就丢了这一件！”
　　涵玉惊愕之极！
　　龙女像被偷了？！
　　“听说，那龙女像可值钱了！”有人凑话，“那个漂亮啊……”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万玉堂还有这东西啊？！”有知情人疑惑了。
　　“唉！人家掌柜的才从京城运来不到一天呢！就让咱汉北的贼给捞上了！”
　　“在京城都没丢，到汉北丢了？”
　　“倒霉的是，听说这玉是大都督府点名要的……”
　　“这贼倒霉了！”
　　“说不定，还就是有人想找冯大都督的晦气呢……”
　　“会不会是那……”
　　“嘘……”
　　众人越说声音越低。
　　涵玉竖尖了耳朵也再听不到任何话语了。
　　她疑惑的皱着眉头，寻思开来……真怪事啊，这龙女像才来汉北一天就被贼盯上了……为财？不会啊……那虽是块和阗玉雕，但用料毕竟只是仔玉，那么沉的一个东西，偷的风险又大，藏的扎眼不说，切碎了卖还卖不上什么价钱……这群贼有毛病啊，兴师动众、放火烧屋的，就是弄这么个姑奶奶回去……不对，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对了，这次祭祀龙脉，为何大老远非弄这么个龙女像过来？往年也没有这个规矩啊……”
　　——“是汉北大都督府，让万玉堂将此物尽快运来，我也奇着呢……”
　　——“说不定，还就是有人想找冯大都督的晦气呢……”
　　涵玉一愣，难道是针对冯严的？这龙女像，如此重要吗？
　　三人饱食完毕，打道回府。
　　涵玉突然想起席间敏儿瞅向自己的两次眼神，心里有些发虚，便先寻了个借口把敏儿支了出去，将福儿单独叫来了身边。
　　“福儿，你今年多大了……”她递给他一串葡萄，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
　　“虚着说，九岁多了……”福儿笑嘻嘻的答着。
　　“你……是哪里人啊？”她还没想好怎么把话引到那个话题上去，只能胡乱的聊着。
　　“恩……”福儿疑惑的瞧了她一眼，“西蜀。”他塞了个葡萄入口。
　　“哟……”涵玉来了兴趣，“你也是蜀人啊……”话音一落，她突然发现自己这话有很大的问题，赶紧转了回来，“怎么出来了呢……”
　　福儿黯淡的垂下了头，“入冬活不下去了……这才跟着爷爷出来了……”
　　“幸亏你遇到敏儿了，要不……”涵玉感慨。
　　“是啊，福儿有福，一出来就遇到了那姐姐，主子小姐又对我这么好……”福儿赶紧放下葡萄，紧张的表起了态。
　　“别这样！”涵玉笑了，这孩子太敏感了，“我不要你感激，将来考出个状元来，就算给我争气了……”
　　“小姐！”福儿瞪大了双眼，“您真的……真的想送福儿去私塾？”
　　“怎么了？”涵玉很是好笑，“你不愿意吗？……我为什么要说谎诓你啊？我是看你是个读书的苗子，不想埋没了你而已……”
　　福儿“扑通”跪到了地上，“小姐……您若是能让福儿去读书……”
　　“行了行了……”涵玉连连摆手，她突然想起了正事还没办，赶紧转了话题，“我只问你一句话。”
　　福儿愣了，许久，他似咬牙立誓了一般抬起了头，“小姐，您问。”
　　涵玉被他这副认真的表情逗乐了。
　　“呵呵，”她开心的笑着，“我昨晚上哪儿去了？”她突兀的来了这么一句。
　　福儿呆滞了！
　　他惊讶的凝视着涵玉的眼眸……涵玉却轻松无害的直视着他，嘴角，还在微微笑着。
　　一个恍然！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小姐昨夜出去散心，围着吉庆街四周转了转，独自看了会月亮，就回来了。”他答的很快。
　　“聪明……”涵玉满意的笑了，“就这样。小子，将来定有出息。”她开心的挥手示意他退下。
　　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进了五月。
　　天气炎热的一天紧似一天。
　　涵玉这几日，过的却是异常的惬意幽哉。
　　每日的清晨或傍晚，就会在绿窗之内出现桂花糕，糖葫芦之类的小吃食，还会有芙蓉粉本百花笺、凤羽彩冰消暑扇这样的精致玩意……
　　她知道是谁作的，也乐的不去说破它。
　　五月初三，清晨。
　　涵玉被突然袭来的大雨惊醒。一起身，竟在窗内发现一精心包装过的大盒子。
　　木制的古朴纹理，漂亮的丝绸蝴蝶结。
　　这难道是……她心头突然有些颤抖……她一直期待的那个东西吗……
　　她沉重的呼吸着，轻轻将它捧了起来——晃了晃……
　　有些沉。
　　不是……
　　她心底有丝隐隐的失望，但转瞬，又释然了开来。
　　想那么多做什么？
　　人生苦短，乐在当下。时日方长呢，她如今，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享受这一切……
　　她缓缓的拆开绸结，打开盒盖。
　　一个精致的塑人跃入眼帘。
　　散发，广袖，清丽，明慧……纤瘦怜柔，清淑似仙，最为传神的是那塑人的双眸，热情、鲜活，洁净无尘，至纯至善……这是个不被世俗所污的脱俗女子，却长着和她董涵玉一模一样的脸庞……
　　——“还有一个……”
　　——“那一个要费些力气。公子画的时间长，老朽塑的时间，自然就长了……”
　　原来，那个鬼手张要费心尽力雕塑的人像，竟是她的……
　　——“还是公子的画传神，说来，老朽还没接过这样从未谋面的人像呢。公子的画功让老朽开了先河了……”
　　难道，陆重阳的画中，就是如此描绘她的吗？
　　这是她吗？她有这么好吗？
　　涵玉心下羞愧……若他知这女子已不似从前，双眸早已不再纯净、双手也沾满了血腥……他……她的胸口一时憋闷，有些失神的凝望着彩塑。
　　那彩塑似有了生命一般，冲着她悄声笑着。
　　这是曾经的她吧……
　　她淡淡的笑了。
　　能留的住时光与精采，鬼手张，也无愧这一两黄金的要价……
　　可是，
　　那个她未曾看过塑人是谁的呢？比陆宁要矮……不会是那个苏幼晴……
　　不管如何，涵玉在心里偷偷的笑了。他的心里，还是最看重她的……
　　她轻轻翻过了底座，哎？居然刻着很细的篆字，仔细一瞧，竟是句七言诗！
　　他要说什么？
　　她皱着眉头读了起来，“千金纵得……相如赋，”
　　“脉脉此情谁诉？”
　　她“扑哧”一声，乐出了声来……
　　五月初五，端午节。
　　敏儿在门头插上了避邪的艾草桃枝，早早就弄好了要食的粽子。福儿的手足还被配上了五色线，叫拴命线，手心、脚心、头顶心都被抹上了雄黄，据传以避病患。涵玉坚持要亲自给福儿和敏儿做香荷包，自几日前就开始准备了，荷包外用花布缝制，内装多种中草药，端午那日带在身上，据说可以驱瘟避邪……
　　“小姐，您放着我来吧，”敏儿看着涵玉那动针挥剪的笨拙样子，有些害怕，又有些着急，“这样的活儿，您不用亲自干啊……”
　　“我也是闲着，”涵玉嘿嘿的笑着，“怎么也得给福儿编，这样我死了以后，至少还有个男人出头来埋我……”
　　“小姐！呸呸呸！”敏儿气愤之极，“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她夸张的比划着，“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涵玉大笑着止住了敏儿，她究竟要如何她自己最清楚了，她是想借机正大光明的给他做一个……
　　欢闹的一天，很快过去了。
　　夜幕低垂，四下无人之时，涵玉悄悄将福儿唤近身前。
　　“福儿，”她沉思许久，才轻声吩咐道，“今夜留神着点，若有人来找我……”
　　“让他进来就是。”
　　福儿一愣，旋即领悟，“是，小姐！”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弯月如钩，蝶舞花楼。
　　涵玉开了窗户，在书案上摆下了精致的酒菜……
　　一双碗筷，两盏酒盅。
　　今夜你若能来，就一起吧……
　　她静静的坐下。享受着带着淡雅花香的熏风抚慰……
　　轻轻的敲门声。
　　福儿利落恭敬声音……
　　她微笑着凝望着房门。
　　——突然，
　　煞白了脸。


125.谁把流年暗偷换（中）[VIP]

　　“林——毅？”她疑惑着开了口。
　　“怎么？”林毅悠闲的环视着四周，很快，他将目光停留在涵玉摆好的碗筷酒盅之上，“董尚仪在等人？”他嘲讽的笑着，“看来，本将军此行，让尚仪很是失望啊……”
　　本将军？涵玉微微皱着眉头，好狂傲的口气……如今东宫真是鸡犬升天了不成……
　　“等谁啊？”林毅慢慢走上前来，竟欲动手取杯。
　　涵玉劈手将杯子抢先捉入手中。
　　“林统领乃是天僖十九年武举出身，”她冷冷的晃着手腕摇着玉杯，“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不知，实属正常。”
　　林毅面色一讪，僵硬的板起了脸。他有些愤怒的瞪向了她。
　　涵玉毫不畏惧回视着他，小样，本姑娘在天子身侧知晓天下事的时候，你还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头子，如今来汉北冲我拽什么拽，谁还不知你的底细……
　　“董姑娘。”林毅冰冷的开了口，“你知道本将军，此行为何？”
　　“说吧，你们冯大都督，那个冯严有什么军令？”涵玉潇洒的倒了一杯酒，仰头送入口中。
　　“你就一点也不害怕？”林毅的目光如鹰隼般犀利。
　　“呵呵，”涵玉大笑了起来，“最多一死尔，有何惧之？”
　　林毅点头，半晌，他才淡淡的开了口。
　　“冯大都督说，只问姑娘一句话，”他贴近一步涵玉，轻启唇，沉发音，
　　“先帝驾崩前夜，姑娘……身在何处？”
　　涵玉一滞，她突觉冷汗嗖嗖的爬上了脊背……
　　“我……”她极力将心绪控制的镇静如常，“在毓庆宫。”她肃着脸，冷漠的仰首站立着。
　　“毓庆宫？”林毅有些出乎意料，“你在毓庆宫做什么？……谁能证明？”他句句逼问。
　　“呵呵，”涵玉自嘲的笑着，“林将军，后宫里的事，您也想管吗？我既在毓庆宫，自然是毓庆宫惠妃娘娘，哦不，如今应尊称为惠太妃娘娘她来证明，您若不方便去问，也可以去问六王爷。”
　　哼，惠太妃人居深宫，明振飞身藏青州……你问，随便你问……
　　“好。”林毅点头，竟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冯大都督请姑娘过府一聚。”他似突然变了张脸，笑容可掬的冲着涵玉灿烂着，“今儿是端午，我们东宫旧部，叙叙旧吧……”
　　涵玉一脑门疑惑加上一肚子不愿意，终还是被林毅笑面虎般的胁迫上了软轿。
　　她哪里有疏漏？怎么竟能让这个家伙发现了自己的住处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轿子抬的是异常沉稳，涵玉甚至感觉不到转弯坡度的倾斜颠簸，汉北大都督府，就到了。
　　她又站到了这个熟悉而诡异的地方，只不过，这次是在夜晚。
　　林毅在前，指引着她于曲径穿行。
　　沿湖的长廊，挂着疏散的红灯笼，远远望去，红光水影，交映成两排莹润的珠链……
　　不知怎么，涵玉竟突然想起了那位李恩俊小侯爷……众人口中当之无愧的汉北郎君，空有满腹才情，却将如此景致拱手送至冯严的名下……
　　真真是，割心头爱，为他人做嫁衣裳。
　　她心头一恍，有些悟然。
　　——“是美……可惜，为他人……”李恩俊冷蔑的声音言犹在耳。
　　他当时说下去的应该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涵玉轻轻的叹了口气，随着林毅，来到了大殿之上。
　　一殿的雕梁玉柱，美器古玩，立身堂上，宛若进入了极盛时期的汝阳王府……
　　封疆大吏，怪不得，为当世人所皆愿也。
　　“冯大都督到——”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两排盔甲整齐的军士列队而出。
　　管辖西北七府军政的大都督——冯严，来了。
　　他身着金色虎头湖绣常服，带紫玉描金鹰冠，腰仗红石青寒封鞘宝剑，气宇轩昂，迈步而出。
　　林毅单膝参拜，朗声抱拳，利落的很。
　　“参见冯大都督……”涵玉无奈，恭敬的垂首给了个万福。她心里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权势，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她的嘴角一弯，暗暗的笑场了。
　　“免了。”别说，冯严这冷冰冰端起的架子还真有那么点西北王的味道。
　　林毅上前，附耳暗语一番。
　　涵玉就势缩到了梨椅之后。
　　“你们先退下。”冯严的声音严肃而冷硬。
　　“是！”军士们振聋发聩的回映声让涵玉忍不住颤抖了下……怪不得男人们都爱到军营里当头头……真是很有成就感……
　　“呦，董司筵……”冯严似突然发现了涵玉，他装腔做势的样子让她很是抓狂，“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了，仄，竟有些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模样了……”
　　涵玉心头很是恼火，但暗想如今两人差距已是天壤之别，还是忍耐为上吧。
　　“你是东宫那个董涵玉吗？”冯严见她沉默，竟皱起了眉头，“该不是个长的一样的榆木人儿吧……怎么见了本督，话都不敢说了？以前那个秀敏通灵的董司筵呢？灵牙利齿呢？都扔路上了？”他笑的很开心。
　　“涵玉愧、不、敢当，”她实在受不了了……狠狠磨着后槽牙，酸溜溜的回敬着，“冯副使今日，已远非吴下旧阿蒙，民间传闻都说，您是这大西北的‘皇、帝’，唉，如今人在屋檐下，我董涵玉可不想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冯严蓦然白了脸色。
　　涵玉心头冷笑，哼，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怎么噎你不成？
　　再让你美……我让你从今晚上都睡不好觉……
　　“那些别有用心的传言，你最好别去重复，小心，成了‘替、罪、羊’。”冯严好久才冷冷的开了口，“哼……”他淡笑着，“若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才像你董涵玉的风格。”
　　“奴家谢大都督惦记着了。”涵玉皮笑肉不笑的嘀咕着，“大都督贵人事忙啊，奴家这厢就不打扰了……”她想赶紧溜。
　　“不忙。”冯严好脾气的插了话。
　　“今儿可是端午……”涵玉继续嘟囔。
　　“正好，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我们三个东宫旧部叙叙旧吧。”冯严继续无害的笑着。
　　“这……”涵玉有些郁闷，“您这大都督府又没个女眷……奴家孤身一人，怕是不太方便。”
　　“方便。”冯严面无表情的回着，“你住来了，不就有女眷了吗？”
　　“啊！”涵玉似被雷劈到了一般叫了起来！她难以置信的瞪着冯严，“你……你说什么？！”
　　“干吗这么激动？”冯严开心的笑着，“这话，我若是对汉北的官家小姐说，估计整个大都督府都安置不完啊……”
　　“你……”涵玉恐怖的望着他，“你想干什么……”她的尾音都有些颤抖。
　　冯严笑的很得意，“这是我的地盘，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别说，”他向前探了一下，饶有趣味的注视着涵玉的表情，“看着你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心里怎么特别的舒服、开心呢……”
　　“冯严！”涵玉终于爆发了，她恶狠狠的瞪向了那双笑弯了的狭长眼眸，“你别以为你做了个大都督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凭什么把我关在你府上！你……”
　　“怎么，不明白？”他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肃了脸，“你乃，东宫逃奴也。无旨怎么离宫了？千里迢迢的，又躲汉北来做什么？别以为过了源河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四处闲逛！那些锦衣卫、暗卫可不是吃素的！我要不是先一步把你关府上，你的下场说不定会更惨！”
　　涵玉一个哆嗦。有些发楞。
　　“汉北很、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太平之地！”冯严说教开来。
　　“我知道……”涵玉烦闷的堵住了他的话，“你连夫人都不敢带过来……定不是为了传闻中寻个小妾风流快活的缘故……”
　　“哼，”他白了她一下，一板一眼的说着，“从现在起，你就在大都督府里住着。在皇上圣旨到来之前，不许离府半步！林毅会负责你的安全。”
　　“你！我……”涵玉彻底崩溃，“不要禀告皇上啊……”她被揪到了七寸，赶紧软了下来， “冯大都督……您让我在这儿住一年都成，就是千万别和皇上说……”她挤出了一脸的笑来。
　　“不可能的。”冯严漠然的望着她，“我不说，也会有别人说。你就安心在这里等候圣旨裁决吧……”
　　“我若回去，只能是……”涵玉很是着急！
　　“爱、莫、能、助。”冯严淡淡的叹息着，“怪就怪，你自己太不小心了……”
　　“冯严！”涵玉气急，她狠了狠心，半晌咬牙吐出两个音节来，“你——敢！”
　　“我不想生事，你不要逼我！”她直直的瞪向了冯严。
　　“继续说。”冯严一副水米不进的样子，“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移花接木……哦，千万别用美人计……我怕我笑煞了风景……”他微微斜着嘴角。
　　“冯严，你放肆！”涵玉更加坚定了，她要……
　　“呵呵，”冯严笑着摸着鼻子，“继续。”
　　“见了六王妃不施礼，免你不知之罪，”涵玉厉声言语着，“如今明说给你听，你有几个脑袋，还敢将本妃藏入你的府邸之中！”
　　冯严愣了。
　　他疑惑的瞪向了涵玉，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看别的亲王都薨了，就拿六王爷说事？”冯严叹气，“你今日就算是说破了天，我也不会放你出去的，省省口舌吧！”
　　“哼，我初还奇怪呢，这平安府什么时候有个权势熏天的大都督？”涵玉冷笑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就是安庆王来也要甘拜下风……连嫡亲的六王妃都敢关，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你，适可而止。我也是为你好！”冯严有些不耐烦了。
　　“先帝口述，”涵玉句句紧逼，“司礼监正印孙德志拟旨。圣旨现在紫辰宫，你可以请旨去查！”
　　冯严瞬间的愣神过后，淡淡的笑了，“你明知我不能去查……”
　　“我说一个证人。”涵玉定定的望着他。
　　“就是他，奉了先帝的旨意，将六王爷和我，带出了皇宫。”她一字一顿的郑重说着。
　　冯严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目光如炬的瞪着冯严，
　　“冯副使这身装扮令老夫猜想起了冠军侯……”
　　“惭愧、惭愧，严若得冠军侯之万一……
　　她声情并茂的将当时的言语重复了出来……
　　冯严大骇！猛然变了脸色。
　　“知道我在哪里了吧？”涵玉冷冷的笑着，“除了先帝，谁能指使的了余大将军……”
　　“我若不是六王妃，余将军如何会冒此风险，在你的眼皮下送我出宫？”
　　这，正是宫变那日，大明门内，余积岳与冯严的偶遇私语啊！
　　冯严极度震惊的望向了她。
　　“这回，你总该信了吧？！”她恨恨的说着。
　　冯严直直的盯着她。
　　可是，他的神情怎么那么奇怪呢……
　　震惊之后，竟有一丝恍然，继而，那幽长的眼眸中竟浮现出一缕深深的恐惧……
　　他凝视着涵玉，似凝视着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危险对手……
　　沉默许久。
　　“好……”他低沉的开了口。
　　“随便你……”他转身，撩衣坐在了主座之上。
　　“林毅，送客。”他的脸色，又变成了初见的冰冷严峻。
　　涵玉愣愣的站在了原地，有些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冯严前后态度的转变，也太太太夸张离谱了吧！
　　一个死了的余积岳就把他吓成这样？！早知道这么灵，她早就说了……白费了半天口舌……
　　“对了。”冯严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拿块令牌给她，”他淡淡的吩咐着林毅。
　　“有事，来找我，或是林毅。”可能是她看错了，他的眼神在与她交汇之时，竟有些闪避……
　　涵玉莫名其妙的接过了大都督府气势耀目的特制令牌，有种天上砸下了馅饼的感觉。
　　“还有，把这个也拿走。”冯严自主案上推过一小盒子。
　　林毅恭敬的上前抱来，递给了涵玉。
　　“这是……”涵玉目瞪口呆。
　　“你在鬼手张落下的。”冯严面无表情的回复着，“好东西啊……所有人，都知道你来了汉北。”
　　涵玉大愣！她……她好象没落什么在鬼手张啊！
　　还所有人都知道？
　　她疑惑万分，赶紧哆嗦着打开了盒子——
　　“啊——”她悚然失色！


126.谁把流年暗偷换（下）[VIP]

　　盒子正中，矗立着一个鲜艳生动的小塑人！
　　那眉眼身姿，不是她董涵玉是谁？！
　　可是！这鬼手张却将她塑成了一副怯生生的赌气模样！身着男装，却是红唇丹寇，耳垂还挂着一对夸张的凤尾珍珠步摇……更可气的是一双鲜艳猩红的绣鞋，故意伸到了衣襟之外，连鞋侧纹的凤凰图案都描的清清楚楚！
　　她哪里是这幅装扮？！
　　怪不得……
　　她恨的牙根直咬。
　　“董姑娘请。”林毅听完冯严附耳吩咐之后，开始送客了。
　　她抬头望了冯严一眼。却见他的目光不知转向了何处，整个人没入了沉思之中。
　　“告辞了。”她含混的轻声说着，捧着盒子快速跨出了府邸正堂。
　　天，黑的利害。如幽暗的大幕笼罩着汉北大地。
　　可行走在大都督府，却只觉得灯火通明，光亮如昼。
　　冯严难道是和余积岳有什么私密？还是他当时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否则，怎会闻言变化的如此夸张？！
　　涵玉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刚刚转过石牌坊，“林将军！”一名军士突然抱拳挡住了去路。
　　“有……”他瞄了眼涵玉，话语有些犹豫，“锦衣卫来，说……找被您带走的董姑娘……”
　　“嗯？！”两人同时瞪大了眼。
　　锦衣卫？！
　　上门找被带走的涵玉？！
　　这可是汉北大都督府啊！如此大胆的挑衅……
　　“人呢？”林毅疑惑万分。
　　“小的让在亭桥候着。”军士将二人引了过去。
　　是谁？涵玉拧紧了眉头。
　　锦衣卫？
　　——“那些锦衣卫、暗卫可不是吃素的！我要不是先一步把你关到府上，你的下场说不定会更惨！”
　　她猛的打了个哆嗦。
　　“我……”她在喉咙里胡噜着，“林将军……我不想去见锦衣卫……”
　　“放心。”林毅给了她个坚定的答复，“在汉北，没人敢和大都督府过不去。”
　　涵玉干干的笑了。
　　长廊蜿蜒，跨过一座匠心独具的亭桥。
　　三人立于桥上，竟四顾无人。
　　“人呢？”林毅皱着眉头。
　　“刚才还在这儿……”兵士挠头，“哦！他在湖边呢！”他眼还外。
　　涵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波光月影下，一男子寂寂地站在一棵垂柳边，望着远处的湖面，一袭白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起伏跳跃着。
　　陆重阳……
　　她喉咙一时紧的都说不出话来……
　　“没……事，”她艰难的开启着嘴唇，“林将军，涵玉告辞了。”
　　林毅没有追问什么。客气的将二人送到了门口。
　　“董姑娘，再会。”他公事般笑着。
　　涵玉慢慢的跟在陆重阳的身后，无声的行走着。
　　直至二人绕过了一处街角。
　　陆重阳才轻轻着转过了身，定定的注视着她，“吓着我了。”他轻快的笑言着。
　　涵玉心头一颤，赶紧垂下了眼眸。
　　“你怎知我……”她的声音小的不能再小。
　　“我见桌上酒菜齐整，你却不在屋……”他轻声答着，“就找了敏儿来问……亏得你才离开不久，屋里有个小男孩说听得你喊那男人‘林毅’。”
　　涵玉有些面红耳赤，他看见了桌子上的酒菜，也就是说……他看到了那一双碗筷、两盏酒盅……
　　“那你也不该撒那么大的谎……”她掩饰着抢白，“锦衣卫是好冒充的嘛……你也不怕……”她越说声音越低，说不下去了。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陆重阳柔声接过了话，“去你那里说吧。”
　　敏儿和福儿都候在厅里，见涵玉回来，激动的很。
　　“没事、没事……”涵玉轻轻的拍着他们，却有些不敢去对敏儿的眼神，“你们休息去吧，我还有事……”
　　酒菜早已被撤下了。
　　两人寂寂的立于屋内，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你……”
　　“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
　　沉默。
　　“我……”
　　“我……”
　　两人又撞在了一起。
　　“呵呵……”
　　“呵呵……”
　　屋内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
　　“坐下说吧。”陆重阳体贴的先开了口。
　　涵玉垂首，轻轻的坐到了圆凳之上。
　　陆重阳慢慢走了过来，无声的依在了画悢窗边。
　　“以后……别乱充锦衣卫了……掉脑袋的……”涵玉支吾的嘀咕着。
　　“好。”他答应的很轻柔。
　　“不过，”他有些自嘲的笑了，“我也没算说错……如今，我那暗卫的身份，已转归锦衣卫所辖了……”
　　“嗯？”涵玉有些惊奇，她抬头望向了他，“对了，你怎么敢明着叫那个‘任中’呢？那不是……哦！难道暗卫被裁撤了？！”她惊呼着。
　　“没——有。”陆重阳可笑的皱起了眉头，“暗卫哪里能裁撤？！是我……不能再做暗卫了。”
　　涵玉更惊异了，“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了！”她紧张的瞪向了他。
　　“没事，别紧张。”陆重阳沉默了一会，揪起了桌上的一串葡萄，有几粒被压的无精打采的果粒，被他随手给摘了下来。
　　“这样的烂果儿，敏儿还给你留着……”他打趣的笑着，将剔出的果粒随手掷到了窗外，“我看着难受，顺手替你清理门户了吧。”
　　涵玉郁闷的笑着，这人……什么事当头都这样不紧不慢的……
　　陆重阳又揪了几粒葡萄入口，才缓缓的开了言，“正月初二，我就奉命离京了。”
　　“汉北之事尚未办完，先帝便龙御归天了……”
　　“暗卫有行规，此时，有特殊且没有延续性任务的暗卫，在手头事情办完之后，就地转明。”
　　“我只能用着暗卫的名字，在这里等着新帝派来的锦衣卫特使，他抵达汉北郡且交接完毕之后，我才能回京……”
　　“可是……”他淡淡的笑了，“现在看来……不用回去了……”
　　涵玉扭过了头，不理睬他。她的嘴角，却是不经意微微弯曲着……
　　“你呢？”他轻轻坐到了她的身边，温热的手掌柔柔的抚上她的柔荑。
　　“你怎么来了汉北……那天，和做梦一般……我至今都害怕醒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忧伤，颤的涵玉内心一阵酸涩……
　　“我……一言难尽……”她实在是不知从何处说起，“算是……偷着逃出来的吧……反正是，再也不敢回京城了……”她无奈的叹息。
　　“呵呵，”他淡淡的笑了，“好，出来就好……”他轻轻的将她的手臂拉入怀中，“我们再也不去京城就是……天下大着呢，且归去四海，做个闲人……”
　　她闻言有些羞涩，“谁和你‘我们’……”她板着脸着将手臂抽了回来，“你别踩鼻子上脸，越说越离谱……”
　　“好。”他温柔的应声，却开心的笑了。
　　屋内，又恢复了沉默。
　　此时的沉默，却更令人坐立不安，心跳加速……
　　“我……”涵玉重重的呼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转移这尴尬的局面，“我看见刘泳麟了……”
　　陆重阳还在笑着，却突然愣了神色。
　　“谁？”他疑惑的问着。
　　“刘泳麟啊！”涵玉惊愕的望着他，“你还和他称兄道弟呢……就是那个万玉堂的刘掌柜啊……”
　　“他来汉北了？”陆重阳皱着眉头，他纳闷的瞅着涵玉，“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还知道我和他称兄道弟？”
　　不提则以，一提这事，涵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第一次让我到东城找你那回！”她大叫着，“说陪着我去逛什么万玉堂……结果进店就和他跑内间去不出来，把我一个大活人生生的晾在了外面！”
　　“好好……”陆重阳赶紧投降，“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真混，我坏人……”他细言慢语的平复了涵玉愤怒的情绪，“不过……”他嘿嘿笑着，“那多少年的事了……他就出来了那么一会儿还和你还一句话都没说……天啊，你居然记得……”
　　“我当然记得！”涵玉又叫了起来，“和你……我……”她语塞。
　　“为什么啊……”他明知故问，不怀好意的笑了。
　　“……讨厌！”涵玉气结！她恼怒的扭过身去，愤愤的不去理他。
　　“涵玉……”他在身后轻声的呼唤着她。
　　“涵玉……”他轻笑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他身上的味道……这一切蛊惑的她心神难宁。
　　“太晚了……”在他的手臂环住她肩膀的同时，她低低的开了口，“你快回去吧……”
　　他的手臂一滞，“好……”他淡笑着缓缓起了身。
　　“好好休息……”他目光如水的凝望着她，“明日我再来看你……”
　　涵玉垂首，不语。
　　在他转身迈步离去的那一瞬，她不知怎么却突然开了口，“那个……”
　　他怔了，快速的回了身。
　　“我……”她竟突然忘了要说什么！一时间很是尴尬。
　　“你若是有时间……”她支吾的组织着语言，“帮福儿……也就是我屋子里那小男孩找个私塾吧……我看他挺伶俐的，不读书可惜了……”
　　“那个小男孩？”陆重阳微微皱了下眉头，“我在哪里见过……”
　　“他说，在无定河谷求过你帮忙，却被你教训了一顿……”涵玉苦笑着。
　　“哦……”陆重阳心不在焉的应着，“他啊……”
　　“还说你非要给一个叫你叔叔的小女孩当哥哥……”涵玉讽刺着。
　　“什么？”陆重阳郁闷了，“我……”他马上恍悟了，“我说，叫我‘任哥哥’……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气愤的数落着。
　　涵玉哈哈的大笑了起来。一时间两人之间轻松了不少。
　　“那我得先看看他去。”陆重阳笑着望着涵玉，“敢告我刁状……且看他是块籽玉还是快石头，别等着送私塾去坏了我的名声。”
　　“放心吧！”涵玉白了他一眼，“你将来指不定还能白得一状元门生呢……”
　　福儿的屋子亮着灯。
　　“福儿，”涵玉轻轻扣着门窗。
　　福儿麻利的应声开门。
　　“见过先生吧，”涵玉开心的笑着，“你很快就能读书了……”
　　福儿疑惑的望着陆重阳，脸色有些挂不住。
　　“你回去吧，”陆重阳轻笑着拍着涵玉，“我们男人之间的事，自己解决。”
　　“你别吓着他……”涵玉有些担心。
　　“回去吧，”陆重阳呵呵笑着，“我总得看他资历如何吧，你在场，他紧张放不开啊……”
　　“交给我。”他的眼神很令人心安。
　　涵玉想想也是，只得不甘心的慢慢退下了。
　　房门一关，她就快速的折了回来！将耳朵偷偷靠在了门缝上。
　　“佛言夫见道者，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独存。”陆重阳看来挺正经的。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他还讲解呢……
　　“就是说……”他很用心呢……
　　涵玉放了心，满意的站起了身来。
　　有福儿这个借口，他也能多来几回呢……
　　她轻轻的向前走着，笑了。
　　第二日清晨。
　　陆重阳早早就出现在宅院。
　　“来这么早……”她心里笑着，脸上却挖苦嗔怪着。
　　“我以前更早……”他作势抱怨着叫苦。
　　涵玉突然想起他起早摸黑的偷偷往窗前送东西，心内不免莞尔。
　　“活该。”她幸灾乐祸的转了身，径直去了饭厅。
　　敏儿早已准备好了早餐，见他们二人相继入内，无声的又加了一副碗筷。
　　“福儿呢？”涵玉疑惑的环视四周，“这孩子，从不睡懒觉的……”
　　“呼哧，呼哧……”福儿打门外快速跑来，一入厅，竟发现陆重阳也在。
　　他不知所措的呆立当场。
　　“叫先生啊？！”涵玉赶忙提点他。
　　福儿的神情很古怪，脸青一块白一块的。
　　“先生好……”他肃着脸，声音轻的像蚊子哼哼。
　　这孩子，还生气呢……涵玉哭笑不得，“陆先生那时教训你，也是为你好。”她赶紧圆场，“快吃饭，吃完了好好玩去，等上了私塾，就玩不成了……”
　　这一顿饭，福儿吃的默不作声。
　　他快速的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小姐、先生、那姐姐。我吃饱了，先走了……”他一鞠躬，一溜烟儿的跑掉了。
　　“这孩子怎么了？”涵玉乐了。
　　“呵呵……”陆重阳闷声笑了出来，“可能是我昨夜那一课讲的太深了。把这孩子听懵了……”
　　“你说你……”涵玉柳眉微蹙，“他从没读过书，你一上来讲那么高深作甚……”
　　“你不用管了，这孩子交给我了。”陆重阳安然的注视的她，“放——心。”
　　吃罢早食，敏儿收拾去了。
　　两人并肩而出，在院内葡萄架下悠闲的闲逛、采摘。
　　炙热的阳光被浓密的藤荫筛露着，只余下了斑驳的光影色彩。
　　临壁，有女子在慵懒婉转的吟唱着曲儿，寂寞惆怅，忧怨可怜。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涵玉心下一空，定定的望向了陆重阳的侧脸……
　　这个她心中的人，此刻就在身边。
　　岁月，没留下任何的痕迹，恍惚又回到了当年……
　　可是，曾经烙下的记忆能彻底忘却吗？
　　如今的她，还能似以往那般至纯、忘情的去爱了吗？
　　她轻叹一声，低低的哼唱了起来，
　　“谁把那流年暗偷换，却是欲说还羞……”


127.不应回首为沾衣（上）[VIP]

　　刚一哼唱，涵玉便感觉到陆重阳的视线直直的移了过来。
　　她面色一绯，赶紧停了声音。
　　葡萄藤下突的静了下来，只剩得隔墙女子那一份娇声念唱。香艳随熏风飘散过来，那所唱之词，却不知怎么竟字字清晰起来……
　　“那书生可意呵，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生就个书生，恰恰生生抱咱去眠。那些好不动人春意也……”
　　她被他盯着，想着这唱词的意境，愈加局促不安、面红耳赤起来……
　　“他倚太湖石，立著咱玉婵娟，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
　　她大窘！恨不得去把那女子的嘴给封上……
　　他扭了头，无声轻笑。
　　他怎能听不懂这“玉山推倒”及“日暖玉生烟”……
　　她拼尽全力的搜索离开此地的借口，却不想隔墙那女子竟突的停了声音。
　　两个人干干的立了良久，
　　“可惜了……”陆重阳低低的笑了，“一女子竟唱功如此，汉北真乃卧虎藏龙之地也。畅音阁的优伶，都无一能出其右啊……”
　　涵玉窘色未退，哪能接话。垂首胡乱摆弄着葡萄。
　　“此时若有好酒，吾也能‘若玉山之将崩’也……”他正经八板的拧眉感慨着，言语正应上了那“玉山推倒”的来处。
　　涵玉“扑哧”一声，被成功逗笑了，“你还想学那嵇康醉酒不成？”她白了他一眼。
　　他凝视着她，慢慢的笑了起来。
　　“嵇康太傻，我想学刘伶……”他轻声说着，雪白的牙齿齐齐的露了出来，“以天地为栋宇……”他忽然不说了，只是笑。
　　涵玉一怔，猛的想起刘伶此句应为，“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
　　这个家伙！她一时哭笑不得！
　　“你再胡说我就走了！”她愤愤的大喊着。可她眉头是强拧的，嘴角却失控的弯了起来……
　　“呵呵……”
　　“哈哈……”
　　两人终于都憋不住了，神态各异的自相笑了起来……
　　葡萄，捧了一手。
　　笑容，溢了满身。
　　涵玉望着阳光下闪着金边的藤叶，有些恍然如梦的虚幻。
　　“你笑起来……真好。”陆重阳淡淡的说着，“好久，没有看到了……”
　　她心下一陷，不由的想起了曾经的种种因果来源，一时有些涩涩难捱。
　　“听说……”她实在是不想再去触及从前的回忆，赶紧将话题岔开，“刘泳麟店里失火了……还有个挺重要的龙女像被盗了……”
　　陆重阳定定的注视着她，闻言只是微微一怔，却终是笑而不言。
　　“你……怎么不惊讶啊？”涵玉有些疑惑。
　　“盗了就盗了吧。”陆重阳不以为然的笑着，“刘泳麟又不差那点银子……”
　　“听说是有人纵火啊！”涵玉瞪着眼睛，“那龙女像才从京城运到汉北，第一天晚上就被盗了！”
　　“呵呵，”陆重阳拨弄着手里修理下来的枝蔓，“对传言，不要太在意……你见过那所谓‘龙女像’了？你知道市井上传的是真是假？”
　　“我见过！”涵玉频频点头，她肃了脸色，郑重的压低了声音，“是真有的！”
　　陆重阳这次是真愣了，他扭头望向了她。“你见过？”他的尾音抬的很高，“你怎么见过？”
　　“我……”涵玉有些语塞。这事发原因来龙去脉她实在是不便说出口……
　　“你什么时候见过？是那个祭天所用的‘龙女像’吗？”陆重阳拧着眉毛。
　　“应该是吧……就在我见你的那天清早……”涵玉小声支吾着。
　　“那天清早？”陆重阳很疑惑，“在哪儿见的啊？”
　　“……万玉堂。”涵玉的声音越来越小。
　　“万玉堂？”陆重阳惊了，“一大早你跑万玉堂做什么？”他惊呼着。
　　涵玉语塞，她……她只能无言使劲瞅着他！内心里真想狠狠的上去揍他一顿！她天刚亮跑去八秆子扯不上关系的万玉堂做什么？能做什么？！
　　“哦……”他看着她憋了通红的脸，顿时有些恍悟，“呵呵……”他欲盖弥彰的歉声笑了。
　　涵玉的心思被人看穿，顿觉大失面子，“我走了！”她跺角转身欲走。
　　“别啊，”他敏捷的捉住了她，“这是你的家，你走了，我岂不是要鸠占鹊巢了……”他的声音温存而轻俏。
　　“好姑娘，快告诉我吧，万玉堂里到底是什么光景？”他巧妙的正色将话题引了回去，涵玉再也无法继续耍她的性子了……
　　“哼。”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才将当时的场景详细的描述了一遍。
　　陆重阳面无表情的听着，可他听着听着，表情竟是越来越轻松……听完之后，竟做了个极度不屑的笑容！
　　“你笑什么？！”涵玉觉得自己如同卖力演戏却被人喝倒彩，大为瞪眼。
　　“刘泳麟这个老狐狸，”他将手中修下来的枯枝扔到墙角泥中，“玩‘瞒天过海’还玩上瘾了……”
　　涵玉一愣，目瞪口呆的望向了陆重阳。
　　“真丢假丢还很难说呢……”他淡淡的笑着，“他这人……鬼的很。”
　　“你……”涵玉又是犹豫又是疑惑的开了口，“你……知道内情？”
　　“不知道，”陆重阳干脆的答着，“但用脑子一想就知道了。”他轻松的又折一枯枝。
　　涵玉呆立当场，彻底崩溃。
　　陆重阳觉察到她的异样，瞧了一眼，有些后悔……片刻他轻轻的笑了，“你也知道的，只不过你自己没体会而已。”他开始安慰她。
　　“嗯？”涵玉惊异的抬起了头。
　　“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他温润的笑着，鼓励着她，“说着说着你自己就明白了。”
　　“我……”涵玉吱唔的开了口，她实在是太好奇了，“我想，那些贼胆子真大……这龙女像在京城都没丢，到汉北第一天就丢了……”
　　“不错。”陆重阳笑眯眯的插话了，“‘在京城都没丢’这一点你看出来了。” 他重复着她的话语。
　　涵玉一愣。
　　她脑海中突然有丝灵光一闪，对啊！京城水那么深，都没见谁上万玉堂踢过场子……更别说是丢过什么东西……
　　“对啊！”她大叫起来，“万玉堂还……还是陛下做太子大婚时的玉石皇商呢！”她当时还去东城做过监工！对！对！连明振飞新建亲王府邸所用玉石都是出自荣宝斋，单单太子大婚……
　　她越想越有些失色……
　　“对吧。”陆重阳淡淡的笑着，“只能是今胜于昨……怎可能是明日黄花呢……继续说。”
　　“我……”涵玉的头脑飞速的转了起来，可是，却总在一个平面转着，怎么也深入不下去……她只得原样开了口，“我觉得，这贼挺有意思，下那么大功夫烧店越货……从店里抬走那么大一东西……一和阗仔玉，也不值太多钱啊。”
　　“呵呵……”陆重阳低声笑了，“利害，还能看出是和阗仔玉……”
　　她愤愤的瞅了他一眼，继续说着，“那么大个赃物偷着麻烦不说，还不好出手，割了卖还不值钱……所以应该不是为了财，是为了别的……专门找麻烦来的……”
　　陆重阳没有说活。
　　涵玉郁闷之极，看来，她自认为聪明的一段案件分析，根本就没有丝毫有用之处！她被深深的打击了……
　　“听说，这好像是冲着冯大都督来的，要给他个下马威？那龙女像是汉北大都督府要的冬至祭祀的东西……”她只得组织着词接续往下说。
　　“不错。”他却突然开口了，“‘汉北大都督府’、‘冬至祭天’。你都想到了。”
　　涵玉又愣了。
　　不过这次，她一点灵光也没有！
　　“冯严……”她头脑一片空白的嘟囔着，“和万玉堂……”
　　“是一路人。”陆重阳适时加了一句。
　　她一顿，豁然开朗！
　　这她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呢！怪不得自己总觉得脑子转啊转的总在一个平面上，原来！突破点在这里！明承乾！！他们应都是共同效命于做太子时的明承乾！！
　　那个龙女像，在风气暗涌的京城都丢不了，如今在大势已定的汉北，就更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诡异奇怪的丢掉！
　　“若是同行之间故意给个难堪的，不敢搞这么大动静；若是有人针对冯严，犯不着弄这么个大个招眼的东西回来！”她有些欣喜的解释着，“既然是暗招，就是不想明着暴露自己！”
　　“啪、啪。”陆重阳在一旁微笑着鼓掌肯定。
　　“别的不说，单是有贼敢放火烧他的店，就证明，最后面隐藏的那个，一定是官府！”
　　“好。”陆重阳鼓励她继续。
　　“可是汉北的权贵官家，就算是内心对冯严有再多的不满，也不会傻到当第一个出头鸟，明着跳着出来和汉北都督府叫板。”涵玉兴奋的推理下去。
　　“连安庆王世子都在前几日携带家眷离开了。冯严乃新帝红人，谁也不想给自家找这份麻烦……”
　　“这样，不可能是同行；不可能是某些权贵；更不可能是自成一派的小贼了，因为这龙女像不仅背景重要，乃汉北大都督府所需；而且根本就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离真相越来越近，涵玉越说越快。
　　“嗯……”陆重阳期待着望着她。
　　“还有那个‘冬至’，”涵玉都快笑出来了，“那么晚的事情，才五月，就四处防风的着急让带过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她开心的叫了起来，“龙女像根本就没丢！刘泳麟这厮骗人的！”
　　“嘘——”陆重阳宠溺的按住了她的肩膀，“小诸葛，得意不可忘形也……”
　　她大笑着抬眼对上了他温润如玉的笑容，四目弯弯交接，浮生虚幻如梦……涵玉一瞬间突的有种轰然沦陷的感觉！那些曾忘却了的崇拜、吸引、蛊惑的情愫一下竟全又喷涌了出来……她的心狂乱的蹦跳着，又似回到了从前那年少痴狂的岁月……
　　他，才是最征服她身心的人啊……
　　她危险的颤抖！
　　下一刻，已将思绪硬生生的砍断了回来。
　　“还有什么我没说的吗？补充一下。”涵玉笑嘻嘻的昂起了头。
　　刚才太危险了……她在心里忏悔着，怎么能，又傻傻的动了真情呢……
　　陆重阳见她心情好，当下细细讲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这刘掌柜，很利害。他出过家，修过行，以前做过和尚。”
　　涵玉停滞。
　　“少和他接触就是。”他望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的很温柔，“他这人，一眼看不透的……”
　　涵玉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那次两人拜完月老，她突然发热时他曾经说过的话，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诚如斯，这世间事，人眼能看透的有几多呢……
　　“我今天才知道，”涵玉惆怅的叹气，“我就是一傻子、瞎子、笨蛋……”
　　“别这么说，”他笑着抚慰她，“我也很多事看不明白啊……”
　　“你说那龙女像究竟有什么用？”他似自言自语，“为什么要故意如此呢？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涵玉干干的撇了下嘴，“别说，她长的好像你那个苏幼晴啊……”
　　陆重阳面色一讪，“什么我那个……”他尴尬之极。
　　“据说这龙女像是以一公主为原型雕刻而成的，”她不怀好意的笑着，“说不定，还真是那流求的苏幼晴呢……哦，对了，”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也一起来了吗？最近怎么样了？”
　　“没有！”陆重阳激动的叫了起来，“她没和我在一起！”
　　“呵呵，”涵玉暗自笑着，没带心真好，若是从前，她隐忍多久，也说不得今日之酣直畅快吧！
　　“那日，不是你把她救走吗？”她目光如炬的审视着他。
　　“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没有多长时间，她就不辞而别了……”他认真的解释着。
　　还挺留恋啊……涵玉强忍着，没将这酸溜溜的话当场吐出口去。
　　“为什么啊？被劫持了？”她耐心的换了个方式表达。
　　“我看了现场，”他淡淡的说着，“故意制造的被人挟持的场景。”
　　涵玉一愣，还真蒙上了！“啊……你怎么这么肯定？”她疑惑万分。
　　“后来，我听暗伏的其他暗卫说，”陆重阳面无表情的说着，“接走她的那人，步履矫健，身边高手如云。且据其近身亲信袖口露出的太监服纹理推断……”
　　“此人，是一位年轻的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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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王爷？
　　涵玉一时失神。是谁？！
　　“我不是对幼晴还有什么旧情难消……”陆重阳喃喃的低诉着，“只是，我确实有些担心……”
　　“她太执念、太自负了……”他轻声苦笑着，“她定是又听到了什么蛊惑的言语……我担心的是，凭她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算计的过大周这些鱼中之龙、人中之精呢……”
　　“那些人，若是想利用她，连骨头都不会吐的……”
　　涵玉周身一抖，她有些心虚的问道，“那人，是什么时候接走的幼晴？”
　　“九月初六发现的，但真正离开的时间，估计是在初三的晚上。”陆重阳答的很详细。
　　涵玉竟先是心下一松，他毕竟，还没睡在那里……
　　哎呦，想什么呢！！
　　她赶紧呵斥住自己，干干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九月初三……九月初三？那段时间她在做什么呢？她拧着眉头使劲搜索着回忆……
　　九月初二她记得，正是东宫选妃下聘的日子……然后，她去了万玉堂做监工……还有那个扈江涛呢……又被秘密带到了皇后那里……下红丸试探太子……皇后打赏她找到了仲言和敏儿……一起吃饭遇到了明振阁和……她突然愣住了！
　　明振飞？！她的头脑一下停滞了!
　　——“今儿就当家宴，你们说你们的，我在这就吃两口饭。”
　　——“汝阳王府，父皇赐给五哥了……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你姐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公开卖是父皇的主意，日子定在十月初一。爷今儿高兴，就做做好人，透个信儿给你。”
　　对！就是这个时候！
　　接下来就是重阳节了……陆重阳来找自己和解……再回东宫就遇到钱德利弄毒药了……
　　“那……可能是哪位王爷呢？”她极力的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小心的问向了陆重阳。
　　“呵呵……”陆重阳苦涩的笑着，“管他是哪位呢……”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如今除了六王爷外，该走的都走了……”
　　涵玉偷偷松了口气，看来，从话里听，这陆重阳猜测的至少不是明振飞……
　　“那就好……”她低低的接上了话，“至少，她也算脱离苦海……”
　　“可是……”陆重阳感慨着，说着却突然语塞，面色微窘。
　　涵玉心底一颤，她突然敏感的意识到了什么，心下有些微酸，“说吧……”她强笑着替他解释着，“你花心思去寻她也没什么，毕竟，……”
　　“她是在你手中失踪的……”她勉强的改了说法。
　　她的本意是，“毕竟，她和你好过一场……”
　　陆重阳沉默，等于了默认。
　　“前些日子得知……她，还在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北疆活动着……”他低沉的声音有些发闷。
　　涵玉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就是说……她背后的那个人还在，还活着……
　　“什么组织？”她低声问着。
　　“能透露出来的消息很少……”陆重阳斟酌着话语，“只知道是很多女子在内……别无其他。”
　　涵玉深思，定是已有暗卫潜入其中，他既然不便说，定是时势艰难……也就是说，带走幼晴的这个人，布局很早，心思缜密，办事严谨，手段毒辣……
　　“难道……”她觉得自己的口舌都有些发僵，“那个人，是……六王爷？”
　　“唉……不知道。”陆重阳长叹一声，“有时我都在想，我也许和瞎子没什么区别……这世间有多少事，是这眼能够看清楚的呢？”
　　“怎么可能呢？”涵玉落寞的嘀咕着，“怎么可能是他……”
　　“是啊，我当年如何猜，也猜不到他的身上……”陆重阳苦笑着摇头，“至今很多事，我都连不到一起、看不透彻，也弄不明白……可是，事实却越来越证明了这一点……”
　　“毕竟先帝的子嗣，除了当今圣上，只有他，活下来了……”
　　“神器的觊觎者，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一阵风过，涵玉怔怔的立在当场，“若真的是他，他也太利害，隐藏的太深了……”她失神的嘀咕着。
　　——“六爷先去了青州，有要事。”
　　明振飞——青州？
　　涵玉心头猛的一颤，难道说……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止呼吸了！
　　——“这是？”明振飞震惊。
　　——“是。”皇帝别有深意的笑。
　　——“儿臣……儿臣不敢！”
　　——“就当父皇犒赏你生死关头的这份孝心吧……”
　　她突然觉得周身都在发冷。难道，这个世人口中所不屑的“傀儡六”，竟是其中隐藏最深的野心人？！
　　他周旋于太子和旭王之间游刃有余，他知道暗道，他勾结孙德志，他在兵变的最后关头还拼命的往紫辰殿赶去，难道，他真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很能？你临危不惧？”
　　——“你离开了我，一样可以活的风声水起？”
　　——“你为什么不能依赖一下我！”明振飞曾经非常气愤的话语。
　　她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你以为你很伶俐？！你白痴的可笑！”明承乾的话再次涌了出来，为她此刻，做了个漂亮的注脚。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似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自认为聪明伶俐，却不想身边每一个人都可以如此笑话她……如今，连她一直都觉得无能的明振飞，竟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怪不得，他独自跑掉了；怪不得，他让她年底到青州即可；怪不得，他甚至都无心约束，放任她自由来去……
　　“不说这些了……”她捂着脑袋，“太乱了太乱了……”
　　“好了，不说了。这些大事，与我们也没什么干系。”陆重阳笑着安慰着她，“对了，你身边怎么多了个福儿？”他恢复了轻松的话题。
　　“嗯……”涵玉抬起了头，“我也不清楚，敏儿说她在湖州拣的。哦，和你还是老乡呢。”
　　“嗯？”陆重阳有些惊异，他好笑的皱着眉头，“老乡？”
　　“不过他是西蜀人。”涵玉笑了，“说过冬前活不下去了，跟着爷爷从乡里逃了出来……也算这孩子命好，一出来就遇上了敏儿。就跟过来了。”
　　“西蜀？”陆重阳皱着眉头。
　　“怎么了？”涵玉一瞧他这模样，神情就紧张。
　　“没什么。”他望着她的眼睛，似转瞬藏下了什么话语。“你啊……”他宠溺的摇头笑着，“心肠太好了、太善良了……”
　　涵玉一愣，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别多想了……有我呢。”他目光如水的的盯着她，轻轻感慨着。
　　涵玉的脸被他慢慢看红了，她赶紧回避了他的目光。
　　“你不去看看刘泳麟？”她转移了话题，“他们可是在圈子里议论……说你失踪了呢……”
　　“无所谓。”他淡淡的回答着，“不对你失踪就行……”
　　她无语，余光只觉得侧脸越来越热，烧的她呼吸都困难。
　　“这里的人都好怪啊……”她干笑着又开了口，“我那日见了安庆王爷的二公子，叫什么李恩俊……据说很有才。”
　　“他那也叫有才？”陆重阳的口气很是不屑。
　　“人家可是‘郎君’。”涵玉在心里白了眼他，“在汉北，名声很大的。”
　　“呵，”陆重阳笑了，“那京城的郎君，你猜是谁？”
　　涵玉愣住了。她做好了他会解释，会窘迫，会说出一堆京城远胜于汉北道理出来的准备。
　　却不想，他只是简单抛过来一句问话，就将话语权牢牢的夺到手中。
　　“谁？”她只能好奇的问了，这人肯定她知道，肯定还有些不可思议……
　　“大周第一美男子，旭王爷明振天啊。”陆重阳说的意味深长。
　　“他？！”涵玉失声叫出了声来，“就他那点……”
　　“知道了吧。”陆重阳淡淡笑了。
　　涵玉语塞。
　　无须再解释什么了，她全明白了……
　　“不过这个李恩俊，”陆重阳轻轻的转着手中的藤条，“在王侯子弟中，算是个人物。”
　　“别看他表面玩世不恭的，整日和月氏皇族的人比马赛球的……可我觉得他的心思，一点都不亚于唐纪的李三郎。只是无有风云，否则……”
　　“非池中物吗？”涵玉想起了李恩俊那副自得傲慢的样子就好笑，“哼，”这次轮到她不屑了，“就那份隐忍不住的张狂模样，想化龙，再修炼个几十年再说吧……”
　　李小狐狸这点道行若是叫龙像，那明承乾叫什么？她暗暗的笑了，别人不知，她可是明白的很，他们两人所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别小看他……”陆重阳幽幽的感慨着，“他可惜没有托生在皇家。让大家都轻视的人，才是最厉害的人……”
　　涵玉突然想起了在鬼手张塑人馆里看到的那些塑像。李恩俊正是一副眉头深锁，正经八版指点江山的模样。
　　“啊……”她轻呼出声，“那个鬼手张，好似能看透人心呢……”
　　“那是个高手，”陆重阳闻言感慨着，“我去试探了几回，都看不出他效命为谁。也许……但愿只是个特立独行的世外高人吧……”
　　“这汉北郡，是不是要出大事啊……”涵玉喃喃的嘀咕着，“一群本土的奇人还不够，又从四面八方聚来了一些怪人……”
　　“呵呵，”陆重阳被她逗笑了，“来了哪些怪人啊？有你我吗？”
　　涵玉苦笑着摇头，“冯严、林毅、刘泳麟，还有一个奇怪的马丁德，你说，他一金毛碧眼传教士，大老远的跑到源河以西做什么？我有种直觉，这里，不该再待下去了……”
　　陆重阳闻言沉默半晌，许久才开了口。
　　“放心，”他轻轻拉过了她的手，“有我在呢。”
　　“等我将暗卫的事交接完毕，就和你云游天下去。”
　　“管他洪水滔天，我们且把酒东篱……”他的声音很动听，带着田野清风的轻柔想往。
　　“你，那礼部员外郎不做了？”她直直的立着，弯着嘴角，“不用回京交什么辞呈、办什么交接了？”
　　“不用。”他望着她笑着，“乔尚书手里一直留着我的辞呈……若上面问急了，他就会拿出来了。”
　　“再没什么大事要办了？也没什么人要找寻惦念了吗？”她挑衅的扬着眉毛。
　　“事，办完了；人，已不用再惦念了。”他笑的很温润，“近在眼前。”
　　“别美了，谁答应和你一起云游？”她转身坐到了葡萄藤下的石头条凳上，“要走，我自己也长的腿，为何非得和你……”
　　陆重阳无声的笑了，他撩衣坐在涵玉身侧。
　　“咳，”他轻声正色吟诵着，“小生，巴蜀之子也，为汉北之客，闻君欲离汉北，愿荐车马……”
　　“你……”涵玉望着他，这个家伙，居然将宋玉的《高唐赋》改了个乱七八糟。那原句本是——“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 ，愿荐枕席。”
　　这个家伙，还想在枕席上打秋风……
　　她望着他那一脸正色的样子，终于，忍俊不已的“扑哧”笑了……
　　阳光，慢慢的刺眼了起来。
　　两个人静静并肩坐着，周遭的时光，都似轻轻放慢了脚步。
　　她微微眯上了眼睛。望着葡萄藤下筛离的光阴疏姿，有些如悟箴言。
　　如今。
　　两个人，都刻意的不去问对方的秘密。
　　对那些心知肚明的禁区，他们回避的习惯而熟练，没有丝毫的不适。
　　无欲则刚吗？
　　没了那份牵肠挂肚，深入骨髓的浓烈爱欲。
　　不计较、不追问、不较真。
　　她的心，怎么反而沉静、安然、享受了呢？
　　难道真的是，要求不多，遗憾也没那么多吗……
　　难道真的是，自己从前太执念、太认真了吗？
　　“你那个锦衣卫特使大人……什么时候能到呢？”她突兀的开了口。
　　“就在这几日。”他一愣之后，温柔的笑开了，“我勤着去看。马上。”
　　这样挺好。
　　她无声的笑着。
　　闭上了眼，轻轻的，将头倚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日，一直到晚饭时间，陆重阳才风尘仆仆的现了身。
　　“吃饭了没？”涵玉望着他舒畅快意的神色，心中暗想，定是有什么好事情。
　　“一个老朋友居然来了。”他微笑着说，“我特来接你，一起吃饭去吧。”
　　“谁啊？”涵玉有些诧异，陆重阳的老朋友？他如此高兴，还带着她一起去见……
　　“孙云骅吗？”她轻声问着。
　　“不是。”他干笑了一声，故意的卖起了关子，“一个男的，你曾经问过他……还很有兴趣呢……”
　　他俏皮的扬着眉毛，“亏的我心胸宽广，带你见见真人吧。”
　　“谁啊？！”涵玉惊愕万分，“我还很感兴趣？！”她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了。
　　“是啊……”陆重阳得意的笑了，“你看，你也记不得曾经和我说过的话了吧……我好伤心啊……”
　　“你等着！”涵玉马上肃了脸，她闭上了眼，拼命的搜寻起回忆来，从奉安到京城再到奉安再到京城……天啊，这是谁啊……她什么时候还对陆重阳说过她对什么男人感过兴趣？！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耳边慢慢传来了陆重阳开心的笑声。
　　“你骗人！”涵玉又气又急，她瞪开眼，“根本就没有，你骗人的！”她怎么真的记不起来了呢……
　　“我说过，我不会骗你。”他温润的注视着她，“是真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笑的很是得意。

129.不应回首为沾衣（下）[VIP]

　　“到底是谁啊……”涵玉心里抓狂的很。
　　陆重阳在一旁只是无害的挑动着眉毛，一副纯作壁上观的欣赏姿态。
　　她彻底无奈，只得无赖的抓过了他的袖子，“你不说就是骗人！快告诉我，告诉我！别让我心里难受……”她猛的一阵乱摇。
　　“好好……”他受不了她的缠功，只得投降，“我说我说……”
　　“吴、欢。”
　　陆重阳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谜底。
　　“怎么样？想起来了吧，我没骗你吧……”他得意的笑着。
　　吴欢？涵玉一愣。
　　——“听说有个叫吴欢的人，长的又俊，声音又好听……”她竟真的是问过！
　　——“你是不是听说，他与旭王明振天并称大周第一美男？”陆重阳当时的表情她想起来了……竟是强忍着脸上的抽搐……
　　——“那个吴欢，盛名之下，其实难付。”
　　——“我在汝阳府见过他们。可怜，多少女孩子都被他的面具所欺骗啊……”
　　这个吴欢，不是与陆重阳、钱行并称的暗卫三大高手之一吗，怎么，要带与她认识了呢……
　　“小生恁得伤心哦……”他突然“哀怨”的将头凑了过来，“小姐如何补偿我啊……”
　　“讨厌！”涵玉大吼一声，面红耳赤的跺脚离开了。
　　敏儿知涵玉要出去赴宴，用心的给她精心梳理一番。后见陆重阳含笑入室，便知趣的退下了。
　　涵玉自铜镜中望着，见他无声伫立身后，笑的却很是开心。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你看什么？”
　　“看西子。”
　　“西子在哪儿？”她白了他一眼。
　　“‘越中山色镜中看’啊。”他笑的更深了。
　　涵玉哼了一声，嘴角却早已得意的弯上了脸庞。
　　“可是，还差一点……”他微微摇着头。
　　涵玉一愣，自镜中怔怔的望向了他。
　　他垂眸上前，“我来。”
　　涵玉呆呆的望着他拾起了钗盒中的眉石，先在手心试着划了几下，便移身立到了她的面前。
　　“抬头……”手，轻柔的抚上了她的脸颊。
　　涵玉感觉凉凉的眉石如猫舌般划过，带着她的心一阵阵的蟾酥……
　　他的气息平静而专注，他的目光沉稳而淡定，更显得她整个身体愈加的沉重僵滞。
　　她失神的望向了铜镜，两个恍惚的人影在昏暗的光影下温和交叠着……
　　“别动。”他微微皱着眉头，“小心拂烟眉成了扫帚眉……”
　　她低低的笑了，抬眼瞅向了他。
　　他大大的眼睛，正专注的盯着上方；他的睫毛随着眼皮的跳动眨啊眨；他的表情好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一般……
　　他的余光，自然注意到她在直直的瞧他，“看什么？”他肃着脸，毫不分神。
　　她突然想到了“张敞画眉”……
　　一时但笑，却不言语。
　　“好了。”他温热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她的额头。
　　“托意眉间黛，申心口上朱。”他温润的低诉着，目光，轻柔如水。
　　她迎上了他的视线，却突觉有些羞涩难堪……
　　“好美……”他笑了，声音颤的像夏夜的扶风。
　　他的气息缓缓的越来越近，她却怔怔的，如木雕泥人……
　　一个吻，温柔的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的头脑刹那一片空白。
　　她眨着眼睛，却不知为何要眨……
　　“走吧。”他轻轻的直起了身子，“让吴欢等久了，他还不知会说些什么出来呢……”
　　她满面通红的随之木然而立，心，竟砰砰的狂跳个不停。
　　好热……她拾起了桌上的团扇。
　　扇中的仕女满面含春的伏在卧榻之上，仿佛在嘲笑她那颗鲜活的心，早已听不得她的压抑和控制……
　　望着他潇洒飘逸的背影，她失神的将团扇贴在了起伏的胸口。
　　难道这一次，
　　她可能，又要输了吗……
　　吉庆街上的天心阁。
　　丝竹绵连。
　　有歌姬舞娘在池中流光掠影，一时繁花似锦，天音如醉。
　　“待会见到了吴欢，可别表现的太过失望惊愕啊……”陆重阳轻笑着提示她，“你就权当没听说过那些传闻，也不知道他是谁。”
　　涵玉颔首，心下暗笑，这都得提前打招呼，可见这吴欢长的要有多么的可怕……
　　她不仅回忆起曾经紫竹别院的场景，那银色面具的人，白衣胜仙，清影竹身，墨盘雪冠，声音如空谷天籁，魅惑入耳……难道摘下面具，真的就如此难堪吗？
　　沉思间，陆重阳引着她来到一处靠窗的雅致半环间。坐下，正好能欣赏到池中莺歌燕舞的光景。
　　远远的，一白衣公子向此处翩然而来。
　　“来了。好快啊……”陆重阳笑着起了身。
　　涵玉直身顺着陆重阳的视线一望，
　　一个激灵，
　　她蓦然白了脸！
　　——那人雪冠竹身，翩行飘逸，却长了一张熟悉的遍布了痤疮痘坑的脸庞！
　　她在心里猛的一抽！
　　这人竟是，竟是她在悦来客栈离去时撞到的那人！
　　这人竟是，月容公主口中，她的同伙！西边那个神秘的男客！！
　　“无欢。”陆重阳笑呵呵的拱手。
　　“任兄。”如空谷流云般悦耳的男声轻柔的响起。
　　涵玉将半张脸心虚的躲在团扇之下，脑海中早已思绪如飞……
　　那神秘男客人居然是吴欢！吴欢可是暗卫啊……可就是说，月容她们早被盯上了！……可那段时日，正是太子刚刚登基的关口，这吴欢是奉了谁的命令跟上了月容公主和旭王妃兰素的呢？是先皇？明承乾？还是，明振飞……
　　“嫂夫人。”一声天籁之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愣愣的回过了神，尴尬的对上了陆重阳温润的目光和吴欢恭敬的揖礼。
　　“吴公子，见笑了……”她生硬的施了个万福，头，垂的不能再低。
　　“任兄真是好福气，小弟着实羡慕。”吴欢毫无异常的表情看来之前对她并没什么印象，也是……涵玉仔细的回忆着，她当时好像是羞涩的用袖子遮住了半边脸……如今歪打正着，竟帮了大忙……
　　“吴欢，怎么脸色如此？”陆重阳的观察很敏锐，“有什么棘手的事吗？”
　　“有……看到你留的信儿，赶紧赶了过来。”吴欢闷闷的喝了一口茶水。
　　“怎么了？”陆重阳皱起了眉头，“你那一趟，不是完事了吗？”
　　“不是那货，”吴欢很不屑的说着，“那货已经不值钱了。棘手的，是你上次问的那事……”
　　陆重阳的身子明显的一僵，吴欢的话戛然而止。
　　“重阳，我过去听听曲子。”涵玉自觉的开了口。
　　“不要走远。”陆重阳体贴的叮嘱着。
　　她淡笑着离了座，缓缓的迈步向前。不愧是都做暗卫的，配合的竟如此默契……
　　她走了很远回头，发现陆重阳正安静的和吴欢交谈着，但视线，却一直笼罩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暖暖的回了头，轻轻坐在了瑶池之侧的花团锦凳之上。
　　他心里有她，就好。
　　她摇起了团扇，细细的听起绮歌。
　　却不想正是一曲终了，转弦另来。
　　歌姬旋身开舞间，琴弦见流淌而出的，却是再为熟悉不过的曲调。
　　——陆机《艳歌行》
　　涵玉在花凳上失神的坐着，团扇僵直在了手中。
　　她的思绪突然飞到了那个繁华的春夜，月容公主和旭王妃欢笑着一左一右缠在旭王明振天的两侧，那明振天开心的左拥右抱，朗声大笑……
　　如今，万里繁华终成梦。真真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她暗自感慨着，微微摇动着小扇。
　　陆重阳仍在和吴欢低语着，神情却越来越严肃。
　　她心下一紧。
　　——“棘手的，是你上次问的那事……”难道，是苏幼晴的行踪……她暗暗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那一趟，不是完事了吗？”
　　——“不是那货，那货已经不值钱了。”
　　难道这“货”的暗语，说的是月容公主和兰素？那“不值钱”是怎么回事……算来，她离开悦来客栈已有近两月光景，这吴欢，不该是接了新任务吧？要是能知道这暗语所指的是不是月容她们，也就能证明他的背后，是不是当今圣上，明承乾啊……
　　她在心里暗暗定了心思，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从陆重阳那里套出这个问题。吴欢口中“不值钱”的货，到底是谁……
　　“回来吧，上菜了。”温柔的声音突然响在她的耳畔。
　　她猛的一哆嗦，发现不知何时，陆重阳已出现在她的身旁。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他搀了下她，轻轻的询问着。
　　“没什么……”她想不出言辞来搪塞，只得干干的堵住了话。
　　这一顿饭，涵玉对着那惨不忍睹的脸，实在是难以强作欢颜将饭下咽……
　　突然，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紧接着，竟是“砰”的一声，一树红色的信火盛开在黝黑的天幕。
　　陆重阳脸色一变，猛然直了身！
　　他的余光突然扫向了涵玉，眼神中闪出了一丝犹豫不决。
　　“快……去。”定是锦衣卫的信号，她突觉心底猛然紧张了起来，她点着头，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
　　“吴欢……”陆重阳轻轻的开了口。
　　“放心。”吴欢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他竟展臂拉过了涵玉的手，将她拽到了一处拐角。
　　“你……一定要相信我。”他半晌，竟定定的说了这么一句。
　　涵玉大愣，她感觉心底突然有些闷的发慌，她死死的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去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给我说明白！”
　　“没事的……”他淡淡的笑着，手指轻轻抚过了她的眉黛，“别怕，没什么大事。”
　　“你——”涵玉越发惊恐了。
　　“让吴欢送你回去，”陆重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很快就能回去，放心吧。”
　　回家的路上。
　　吴欢，还是那副轻松飘逸的模样。
　　“他……不会有事吧？”她实在是有些慌乱，不安。
　　“不会的！”吴欢不以为然的笑着，“以任兄的身手，嫂夫人就放心吧，再说了，大事也不会用这个法子找人的。”
　　涵玉的心里微微的放松了点，但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空旷的街道上，突然打马行来一队华衣锦服的贵族公子。
　　涵玉和吴欢赶紧避向了一边，让出了街道正中。
　　两位衣着光鲜的公子在侍童仆从的簇拥下，朗声笑谈而过。
　　走近一瞧，一位竟是衣着光鲜的李小狐狸李恩俊，另一位也是周身绮锻，只因一直侧脸和李恩俊交谈，涵玉只看到了他一瞬闪回的侧影，高挺的弧线，美髯垂胸……涵玉眉头一皱，这人长的，怎么有丝说不出的奇异感觉呢……
　　在她收回目光的过程中，不知是她余光走眼了还是，她竟发现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男子一直诧异的盯着她看……她诧异的望了回去，却只和他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一瞬接触。
　　那男子似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柔唇红、秀丽白净……虽然戴着低低的行帽，但这脸庞——
　　她眉心一皱，好熟悉啊！
　　定是在哪里见过！！
　　她心里猛的一抖，赶紧用团扇遮住了全脸！
　　他是谁？！她的心狂跳不已，天啊，她肯定见过！她肯定在哪里见过……
　　马队之后，是几排四人抬的大轿。
　　涵玉心虚的利害，身子一缩，躲到了吴欢笔挺的身后。
　　“别来无恙乎？”吴欢竟嬉笑着开了口。
　　她万分惊愕的转头！他说什么？！
　　诧异间，她却发现一轿子的内帘被狠狠的摔下了！
　　“哼”的一声，一只如玉皓腕似被蛇咬了一口般收缩了回去。
　　吴欢开心的大笑了起来。
　　哦，涵玉这才明白，原来吴欢这话是对着轿子里的小姐说的……
　　哎？可是不对啊……她疑惑的瞪向了吴欢，这家伙不是才来汉北的吗……这么这么快就……天啊……这人，竟是一表里不一的色中恶狼不成……
　　吴欢轻松的转过了头，冷不丁对上了涵玉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愣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旧识、旧识！”他坚定正色的重复着。
　　“嘿嘿……”涵玉尴尬的干笑着。
　　一路无语，归家不表。
　　涵玉心神不宁的洗漱完毕，合衣入闱。
　　她总是不自觉的去想陆重阳离去时的话语……越想心越慌……
　　她干脆起了身，烦闷的披衣而出。
　　葡萄藤下，月影疏离。
　　她怔怔的望着那空空的石头条凳，一时失神。
　　隔墙，竟又飘来了女子的幽怨唱腔。
　　她细细听来，竟是柳永的《秋蕊香引》。
　　“留不得。光阴催促，奈芳兰歇，好花谢，惟顷刻。彩云易散琉璃脆，验前事端的。”
　　她心里咯噔一声……
　　“风月夜，几处前踪旧迹。忍思忆。这回望断，永作终天隔……”
　　她有些站不住了……
　　“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
　　涵玉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她猛的扭头，发现了墙角有一废弃的破烂瓷罐。
　　她疾步走了过去，将瓷罐使劲抓入手中，
　　“砰！”她将瓷罐狠狠的掷过墙去！
　　“哗啦！”隔墙脆响！
　　“啊————”在一声女子美妙的受惊莺呼后，隔壁便再无声息……
　　涵玉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时酸涩难耐……不要啊……老天，千万不要如此待我啊……
　　向仙岛，归冥路，两无消息……
　　她捂住了脑袋，不要不要不要……为什么每一次，总在她感觉幸福就到手边的时候就要失去呢！为什么为什么！
　　“涵玉……”陆重阳的轻声呼唤浮上耳边。
　　不要啊不要……她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上天啊……不要总是这样折磨我……
　　“涵玉……”一只手，轻轻的落在了她的肩膀。
　　不要这样……
　　啊！她惊叫了起来。
　　猛的抬头，竟发现陆重阳一身黑色夜行服，神情疲惫的立于面前。
　　“真的是你！”她颤着声，使劲的眨了眨眼睛……
　　“进去说……”他一把将她拖进了屋内。
　　“你……”涵玉似还没从梦境中醒来，她又是惊又是喜，又是羞又是呆，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这一阵子，不能多来你这里而已。”他长话短说，言简意赅。
　　涵玉猛的变了脸色。
　　“你……”她声音都颤抖了，“你要做什么……”
　　“放心。”他疲惫的笑着，“相信我……我完事会来找你……”
　　她惊恐的立在当场，头脑一片空白。
　　“你要去做什么？上哪儿去！谁派你去的？！我去找冯严！不许你去！”她语无伦次的闷声叫了起来。
　　“放心，放心。”他轻轻的将她紧揪住他衣襟的手拿下，“此地我不能久留……小心自己。”
　　“别走……”她自喉咙深处憋出两个音节。
　　“乖……”他淡笑着转过身去。
　　“重阳……”她眼见着他打开了房门，一时间心都要跳出来了！
　　——“今夜……”
　　她似拼尽了全身的力量，艰难而吃力的开了口，
　　——“你别走好吧……别走……”
　　她哀求，她示弱，她企怜，她泪流……
　　他缓缓的回头，给了她一个欣慰的笑容。
　　“相信我，来日方长……”
　　下一瞬，他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重阳……”她低呼着，满面泪痕的追出了房门。
　　却只见寂静的夜空，月朗星稀。只有熏热的风轻轻飘过，寂寥无人。
　　她的心一空，这种突然塌陷的感觉令她险些虚脱……
　　他走了……她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种无力、失措的感觉让她害怕、恐惧、疯狂……
　　“明承乾你这个混蛋！明振飞你这个混蛋！冯严你这个混蛋！……”她痛哭着，将所有可以骂的人全部咒骂了一遍，虚弱的瘫倒在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好痛，好难受……
　　她捂住心口，只觉得一时绞痛、揪割、撕裂……齐齐而来。
　　为什么要再相逢？！为什么……
　　为什么要再动心？！为什么……
　　悠长的夏夜，花醉人眠。
　　只有虫蛙低鸣，呼应着她低低抽泣的声音……
　　时光堪惜，合有人相忆？
　　暮云凝碧兮，黯然情绪。
　　思心欲碎，幽欢难再期。
　　不应回首兮，为我沾衣……


130.几生香火旧因缘（上）[VIP]

　　一连几日。都没有陆重阳的消息。
　　涵玉心急如焚。
　　无事她也不敢贸然去他的住所寻找，只能每日带着福儿出入于繁华的茶坊酒肆，听些街头巷尾的传言轶事，企盼着从中能嗅出点陆重阳的风影丝迹……
　　可结果，令她很是失望。
　　平安府、乃至整个汉北郡，没有任何的异常消息，异常事件，甚至，连异常的天象都没有。
　　坊间近期讨论最热烈的，就是棺材铺掌柜薛胖子的死。
　　这个薛胖子，正是那日吴富人请刘泳麟筵宴时，与涵玉一同凑席的那个断袖客。
　　传闻昨日，突然得了盘肠痧，死了。
　　涵玉不免一愣，说来，见这薛胖子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还是给了她很深的印象的。
　　——“他要是用嘴喂爷，爷就喝，喝死了也干……”
　　——“嗨，直接叫京城十“狼”得了！逛窑子的，还不都是清一色的狼！”
　　奇怪，这人前几日还活的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前几年有人诅咒，说这薛胖子早晚死在他好的那口儿上。还真灵验了……”酒喝的多了点，有人开始低声谈论了。
　　“也怪他倒霉，”有人不屑，“去招惹什么人不好，偏去调戏安庆王府的人……”
　　“不会吧？！”另有人开口了，“那薛胖子不傻！他见了安庆王府的人都笑着绕行，绝不可能。”
　　“嘿嘿，”先前那人乐了，“所以说他倒霉嘛，这个他不认识！那人的主子是李小侯爷的大舅哥，人家外地人可不惯他毛病，直接一脚踹上去，这薛胖子接着就一头栽那儿爬不起来了！”
　　“听说胖子回去喝了点闷酒，睡一夜就犯病了……死的真惨的呐……”有人咧嘴。
　　“可不是，什么童子尿、马屎、马牙硝全用上了，就是不管用啊！你说，他这不是……唉……”有人摇头，“那小厮长的再水灵又如何？你说他要想买个那样的，直接到市集买几个天阉不就行了……偏去……唉，这下可好，屁股刚摸了一把，就被人一脚踹西天了。”
　　“六扇门的该有忙活了，”有人低语，“这薛胖子可是几代单传，家里实成的很……”
　　“嗨！官府才不管呢，”有人撇嘴，“若是安庆王爷在那会儿，可能还能给个说法。如今，这王府只有李恩俊小侯爷在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怪不得……”有人频频点头，“这李恩俊不跟着王爷去西南，偏偏自己留在汉北。”
　　“他算个聪明的，西南王爷那边有世子，有嫡子，哪里轮的到他……留这里多好，虽然钱不多，但毕竟是自己做老大……”
　　“听说，他好像很是逢迎冯大都督呢……”
　　“什么啊，谁都看的出，他不服人家……不下绊子就不错了……”
　　涵玉无聊的皱了皱眉头。
　　“哎？对了啊，没听说这李恩俊娶亲了啊？”有人反映过来了，“哪来一个大舅哥啊？！”
　　“是哪房妾室的兄弟吧……”有人附和。
　　“好像不是……”有人神秘的凑过头来，“听说是才准备迎娶的……还是他母家的亲戚呢……”
　　“对对！”有人插话，“我兄弟就在王府当账房，说成亲的日子都定了，下月初六。”
　　“听说那女家来头还不小，是常州一带有名的望族，很是显赫呢。”
　　“据说那小姐长的和天仙一般……有人偷看了一眼，差点得了失魂症……”
　　“这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很是端庄守礼呢！听说李恩俊给人家安排住的王府，结果那小姐说与礼不合，在成亲前硬是住到了远离王府的天香别苑去了……”
　　“哎？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着王爷要回来的动静啊？”
　　“谁知道……估计，是怕上面疑心他故土难离吧……想回来，也得好好寻思下啊……”
　　“唉，就可怜这薛胖子了，算是死的不是时候……”
　　“听说那小厮还来胖子灵堂吊唁了……”
　　“算是有些良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来。
　　涵玉听着烦，一天又要过去了，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福儿，我们走。”她闷闷的站了起来，欲转身离去。
　　“不过……听说那小厮长的就是水灵，那走路的样子，比太监还太监呢……”众人还在议论着。
　　“哈，说不定，还是真个太监呢……”“哈哈……哈哈……”众人哄笑。
　　涵玉一滞，猛的停了脚步！
　　一道灵光突然自脑海闪过！！
　　——太监……真太监！
　　她一个激灵，
　　对！
　　是他！
　　她差点没跳起来!
　　是他！竟是他！！她想起来了！她想起那人是谁了！
　　前几日在马队中遇到的那个有些熟悉的年轻男子面孔，竟是他！！
　　她立在门前，觉得浑身都在颤抖。
　　——“完了……完了……娘啊，儿再也见不到你了……”
　　——“奴才五殿下府上的小喜子，给主子磕头！回主子话，奴才正是奉安人。”
　　——“姑娘今日夜里，万不可待在启泰殿……”
　　就是他！她恐惧的瞪大了双眼！
　　她在月光生辰于钟灵宫救下的小老乡！那个提醒她远离褐蛊石的小喜子！！
　　天啊，既然小喜子来了汉北，那他的主子……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和李恩俊朗声笑谈的美髯公……
　　“啊！”她掩口惊叫出来！是他！对！就是他！
　　怪不得！他那一瞬闪回的侧影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那高挺的弧线，若是除去那伪装的髯须……分明就是——
　　——“接走她的那人，步履矫健，身边高手如云。且据其近身亲信袖口露出的太监服纹理推断，此人，是一位年轻的王爷。”
　　——“前些日子得知，她，还在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北疆活动着……”
　　——“是啊，我当年如何猜，也猜不到他的身上……至今很多事，我都连不到一起、看不透彻，也弄不明白……”
　　——“可是，事实却越来越证明了这一点……毕竟先帝的子嗣，除了当今圣上，只有他，活下来了……”
　　——“神器的觊觎者，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她恍然大悟！
　　——“那人，是什么时候接走的幼晴？”
　　——“九月初六发现的，但真正离开的时间，估计是在初三的晚上。”
　　那个神秘的王爷，是在九月初三接走幼晴的！
　　她懊恼的坐下身来！
　　她知道是谁了！
　　一切的真相，其实早已经破土而出了！
　　只是她没有去仔细想！她没有发现而已！！
　　是他！就是他！也只能是他啊！
　　遗憾的是，她当时和陆重阳在闲聊时，回忆乱序了不说，连最关键的那一段都没有在意！
　　事件的破绽在这里：她是在九月初九日先发现了陆重阳枕下的信号，才气愤的跑出去；然后找到了仲言和敏儿，三人去得月楼时又遇上了明振飞……她受了明振飞的刺激，当日回宫之后，惦记着去求太子关于搭救涵珍的事情，于是，去吴德远处打探太子的动静……
　　——“这两日有什么大事？”
　　——“蒋太保联名一些内阁官员上折子，请为所有行过冠礼的皇子封王……”
　　——“哪几位？”
　　——“蒋太保还能便宜了外人？二殿下和四殿下呗！六殿下明年才行冠礼，七殿下还有好几年……太子爷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她狠狠的拍着桌子！她这个笨脑子啊！
　　——“此人，是一位年轻的王爷。”
　　王爷！是“王爷”啊！她怎能忘记了这个时间！
　　这种事情陆重阳不知，她，还不知吗？！
　　她懊恼的咬着嘴唇。
　　那个与李恩俊骑马笑谈的美髯公！
　　那个高挺弧线的俊美侧脸！
　　那个让她有奇异感觉的男人！
　　正是旭王——
　　明 振 天 ！
　　九月初三日之时，皇子中御封王位的，只有旭王，明振天一人啊！！
　　一切，都连接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广的势力！
　　“他”的身边为什么有那么多高手护卫！
　　“他”为什么能长久运作觊觎着“神器”！
　　“他”为什么能引的明承乾驻军大换防并将冯严千里迢迢的派来……
　　还有！
　　为什么月容公主和旭王妃兰素会如此轻易的逃出京城；
　　为什么月容会对她说那么些奇怪的话语，
　　——“告诉你的同伙，从我们这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原来，明承乾是知道明振天漏网的！他一方面对外宣布了旭王爷的死讯，另一方面，却在月容和兰素的身边布下了暗卫跟稍，就是为了想寻出明振天的下落！
　　可是……
　　——“不是那货，那货已经不值钱了……”吴欢是如此说的。
　　如今分析看来，吴欢口中的“货”，十有八九指的就是月容和兰素她们，可是，这“不值钱”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们也没有明振天的消息？或是，她们根本就没有寻到明振天？
　　涵玉心头一颤，竟无端想起了霍妃那温柔婉贤淑的身影……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难道这明振天，也是个舍妻弃妹的狠心主儿？
　　——“邵天工为他死的那么惨，他竟一声都不敢放！他躲都躲不及！擦都擦不掉！他生怕有人记起、提起了他们当初的事！他生怕自己被牵连上一星半点……”
　　——“可是，真到了那一天，她甚至连正大光明的陪在哥哥身边都不可能！”
　　涵玉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五殿下三日前赴砾山游玩去了，不想得了两块上古奇石，不敢独占，一块给了陛下，另一块特送来给太子殿下把玩。”
　　——“过了不久，他竟突然改了那套兄弟同心、骨肉亲情的迂腐脑筋……”
　　——“我现在问你，你要说实话。将褐蛊石送给陛下，是你的主意的吗……”
　　她的心都快惊恐的跳跃出来了！
　　往事身后隐藏的真相，渐渐狰狞的露出了蛛脚端倪——
　　难道，最狠心的人，竟是那位玉树临风、英俊无比的旭王爷，明振天！
　　情人，兄弟，父子……他竟统统不顾，真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谁挡到了他的面前，他就毫不手软的除掉谁！
　　他的心，竟比如今君临天下的明承乾都狠！都毒！都冷的彻底！
　　面对曾经爱过的女人，明承乾至少给了霍槿兰一个体面的全尸；明振天呢？却将邵天工送到敌人的身下，害的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血尽惨去……
　　面对一脉相亲的兄弟，明承乾逼到夺宫那日才放手血洗宫闱；明振天呢？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你死我亡，他一出手，就是最直接夺人性命……
　　最可怕的，是面对那鸿沟一般的父子天伦；明承乾在数十年换储之压下，隐忍半生才敢与父亲刀兵相见；明振天呢？他竟能在给哥哥送去夺命无常的同时，也没忘记给最疼爱他的父亲留下一份……
　　——“将褐蛊石送给陛下，是你的主意的吗……”
　　她恍然！渐渐有些明白了！
　　事情的真相，一定是这样的……明振天同时往皇帝处献上了褐蛊石，却并不急于动手。谁知那夜，明承乾没有像预料中那样中蛊，反而还赔上了邵天工的性命。局势一下趋紧，皇帝那里的行动，只能暂时搁置了。可是，谁知明承乾之后却巧妙的利用了这块石头，他派人将石头暗中取了出来，放在了皇帝的寝宫，并引出了蛊虫。
　　自此，皇帝的身体江河日下……明承乾作为国之太子，渐渐的走到了朝政的前沿。
　　可是，这借刀杀人之计，却没有逃过莫皇后的眼睛。
　　莫皇后，是一个有着武瞾之心的聪明女人。
　　这么多年来，踩着后宫的血雨腥风走到现在，只是一个颐养天年的皇太后位置，已经远远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在皇权与汝阳王府抗衡的岁月里，皇帝刻意的将她推到了前台，她施展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次又一次的和汝阳王进行着较量交锋。终于，汝阳王败了，可她，却意由未尽……
　　不得不说，明承乾，是她三个儿子中最适合做太子的人。
　　明振阁，不行，无德且不肖，天下不服。明承天，更不行，他太有思想、太有主见且她根本就驾御不了……如此，只有优柔寡断、懦弱任性的明承乾了。一直以来，他也恪守着一个太子的本分，且对她惟命是从。
　　可褐蛊石之事一出，莫后敏锐的发现，局势有些不太对劲。
　　若皇帝驾崩，收益最大的人，正是她这个最满意的儿子！
　　这个她一直不屑去正视的太子身上，竟有着弑君杀父的最大嫌疑！
　　可是，她就是不敢相信，那个明承乾，真是有如此心计的人吗？她惶恐，她害怕，她怕自己看走了眼，这份弑君杀父的狠毒让她想想就心有余悸，所以，在确定太子监国之前，她必须出手去试探她的儿子……
　　——“今天晚上，务必将确切消息传到坤宁宫。超过明日天亮，你就按规矩飞仙吧！”
　　于是，董涵玉，作为关键棋子的出场了……
　　至此，曾经的一切，毫无断裂的连接起来了。
　　涵玉愣愣的坐在那里，神情恍惚。
　　事情一下子明白了这么多，真有些一时消化不了。
　　可是，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呢……
　　明振天、明振天……她突然恍然！
　　最大的疑惑在这里！
　　宫变那日，明承乾既是费尽心机的派了夷钺兵去围屠旭王府，怎么会让毫无准备的明振天脱网了呢？
　　这明振天难道还生有翅膀不成？竟能从完全陌生的百万大军之中，安然脱身？！


131.几生香火旧因缘（中）[VIP]

　　汉北郡的夏天，很是闷热。太阳都快下山了，知了还在不知疲倦的鼓噪着。
　　涵玉揉着纷乱芜杂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她哀叹着。
　　明承乾这借兵屠府的计谋堪称是神来之笔、天衣无缝，怎么还能让明振天这条大鱼如此轻松的消失了呢！
　　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宫变那日，还未出旭王生辰三日欢庆，无论如何，明振天也不会有任何防备的。况且，明承乾为保计划万无一失，连自己最嫡系的亲兵都不信任委派，而是直接从天而降的使用了夷钺军队……
　　这明振天，怎生偏偏跑了呢？
　　难道是……她灵光一闪，
　　余积岳？！
　　——“他的心思竟歹毒如此！若不是事后余将军率军强行冲入府中……我和兰素哪能活着站在这里！”月容公主当时如是说。
　　可是不对啊，若是余积岳，为何当时只救了月容和兰素，却将最重要的明振天弃之一旁呢？说不通啊！
　　所以，如果月容说的是真话的话，只能证明，余积岳入府之时，旭王明振天已不在府内！或是，已被人带走！
　　可是，这绝不可能啊……涵玉疑惑万分，陷入沉思。
　　不对，事情不对……月容公主定是说了慌！或是有所隐藏！
　　她的脑海突然清凉理顺了！
　　首先，时间上有大的破绽！
　　——“我们一刻都没敢耽搁，在城门落下的最后关口出了天京城……兰素哪里受的了如此颠簸啊……动了胎气……”月容公主是这样说的。
　　——“小店四间上房，原都空着。但前天早上，前后脚来了两拨客人。那个男客倒没什么，要命的是另一拨有俩女客……”悦来客栈的永春儿也是这样说的。
　　这就证明了，月容和兰素她们在当日城门落下之前，确实已经出了京城！
　　而且，身为暗卫的吴欢、身为太子幕僚的刘景，当时都已经潜伏着跟了上去！
　　可另一方，涵玉所知道的事实是，余积岳宫变结束出宫，偷着将明振飞和她也带出了皇宫，且他们离开紫辰殿的时候，就快到了掌灯时分。而且，她清晰的记得，在荣威将军府门房小屋见那余积岳最后一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若不是事后余将军率军强行冲入府中……我和兰素哪能活着站在这里！”月容公主愤愤而言。
　　时间从这里开始计算，这余积岳从涵玉所处的门房小屋离开，就算他马上得到消息，飞速组织军队再领兵杀入旭王府，神奇的赶在乱军下手屠府之前，及时准确的救出活生生的两个娇滴滴女人！还有一个是大肚子婆！然后，再快马加鞭的将她们送到城门……
　　这段时间再紧凑，也绝对不可能比明振飞、涵玉一行赶到城门的时间要短！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明振飞再磨蹭，他们的马车走的再慢，也绝不会发生——连他们一行都没有来的及出城，而月容和兰素这两个晚出发的人却来的及出城的事实！
　　余积岳，是绝对不可能赶在城门落下之前将月容和兰素送出去的！
　　除非，他有□之术！
　　破绽，时间上巨大的破绽啊！
　　涵玉缓缓的吐了口气。
　　她怎么早没有想到呢……现在仔细分析来，不通的地方越来越多了……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啊：
　　想这余积岳为救明振飞这样的正统皇子，都得施巧计来暗渡陈仓，他犯的着为了一个公主和王妃就明晃晃的带兵去向新主挑衅示威吗？！多么牵强的借口啊……
　　所以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明月容定是说谎了，绝对不可能是余积岳救的她们且送出城门！她定是隐瞒了事情的真相！
　　涵玉有些松了口气。她这可怜的脑子，终于有长进了。
　　可是！
　　一个机灵，她又突然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疑问！
　　不对啊！
　　如此的话，一个铁打的事实却无法解释了！
　　——“洪震？”“韩铮？！”“太好了！”那个悦来客栈的魁梧大汉怎么解释！
　　那个跟在月容和兰素身边的护卫，的的确确是荣威大将军府的人啊！且护卫之间的交谈透露，正是余积岳本人，亲自派他贴身护卫公主和王妃的！他们确实是在城门落下之前，刚好逃离京城的！
　　怎么解释？！
　　涵玉几欲抓狂了。
　　不行，她一定要分析明白！她梳理了一下头绪，将可以肯定的事件先罗列开来。
　　如今，可以肯定的事实有这么几点：
　　一、自宫变开始，余积岳就没法离开皇宫，直至和他们一起出宫。
　　二、余积岳将她和明振飞带出了皇宫。等她和明振飞离开荣威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晚。逃跑的中途，只是为了回避张良媛的父亲工部主事张九得的官轿，才耽搁了一小会儿，以至于过了天水河，天色黝黑，城门已落，无法出城。
　　三、月容公主和兰素竟走到了她和明振飞的前面，当日就出了京城，连夜赶路，第二日清晨住到了悦来客栈。
　　四、护卫在月容和兰素身边的洪震，确实是荣威大将军府的人，且是余积岳亲自派来的。
　　五、屠旭王府的计划，事先绝对不可能泄密。否则，明承乾的宫变根本无法成功。
　　如此推断，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在涵玉和明振飞回避张九得官轿的那一会儿工夫，余积岳要完成集结军队，杀入旭王府，乱军中救出月容和兰素，再将她们快马送出城门的一系列动作。
　　这怎么可能？！
　　大张旗鼓、引人注目不说，单是这速度，就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事件！
　　还没算那个连月容公主和旭王妃都不知躲到何处的旭王明振天，
　　整个事情，实在是太太太太诡异了！
　　这中间的情节经过，环环相扣，推理严密，应该是绝对没有问题，可事实结果却恰恰相左，出人意料，就是余积岳亲自派人送她们出的城！还是在城门就要落下的当口时间出去的！
　　她们就比她早了那么几刻！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涵玉的脑筋陷入了死胡同。
　　她彻底停滞，投降。
　　上天啊，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分析过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百思不得其解。
　　那关键的几日，明承乾血腥夺位；明振飞古怪的奔赴青州；明振天则平空消失，还有那个月容公主和旭王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闪电般逃出了京城……那段时光背后隐藏的秘密，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如今想来，
　　——“他们家那大肚子婆夫人似脑子被妖精给吸空了……请了仨郎中了，她非得逼着人家把脉，让断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旭王妃兰素在悦来客栈大动干戈的遍寻郎中断脉，定不是受了刺激、脑子进水那么简单……
　　月容公主和旭王妃当时在干什么呢？
　　涵玉的脑海不禁浮现出在悦来客栈她转身回望兰素房门的景象，
　　——“大夫来喽……”永春儿喊着高亢油滑的调子。一个胖乎乎、眉心之间生着颗龙眼大的黑痣的中年男子随着永春儿进了长廊，低着头钻进了那间上房……
　　她在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个龙眼黑痣的男人，定不简单……他说不定还会再出现的……
　　熏热的暖风轻轻的吹进店来。
　　涵玉鼻子一痒，不禁打了个喷嚏。
　　怎么有些凉凉的味道呢……她抱着双臂，有些莫名的虚颤……
　　真是可怕，她到今日才真正认识了这群皇家龙子龙女的心思手段，尤其是那位旭王明振天……他绝不是表面上给人的那种绣花枕头、雕琅瓷器的模样，他有城府，有手段；他狠的下心，下的去手；他布局很早，计划周密，他有耐心，还有胆量……
　　而且，如今龙椅上的明承乾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不会接连派出了吴欢、刘景、刘泳麟、冯严、林毅这些心腹人物一路随行……
　　这，只是明的，暗中派来的呢？还不知有多少……
　　这汉北，到底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涵玉幽幽的想着，该来的都来了，就连已“死去”的明振天，也来了……
　　看来，这汉北郡真的要出大事了，涵玉皱眉，叹气，她的脑子是不够用了，这里的水，太深，太浑了……
　　——“水越混越好啊……混水才好摸鱼啊……”李恩俊阴恻的笑突然闪现了出来。
　　涵玉直直的打了个哆嗦。
　　她竟突然联想到了叫走陆重阳那个红色信号。
　　她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陆重阳此行，一定与此事有关！
　　不行！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面太复杂了，绝不是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可以掺和进去的！
　　要趁早抽身啊！
　　尤其是，那个苏幼晴竟也和明振天搅到一起了……
　　陆重阳，他可千万别因此乱了心思……
　　涵玉狠狠打了个冷战！
　　不好，陆重阳还一直以为接走幼晴的人是明振飞！他等于是蒙着眼睛去与别人交手！
　　不行！她要找到他，告诉他这一切！晚了，可别来不及啊！
　　她猛的起了身，站了起来。
　　“福儿，快走！”
　　涵玉头脑一热，向锦汀街疾步走去。
　　她要找到陆重阳，她要告诉他真相！！让他明白 ，让他小心！
　　长长的小巷，涵玉走的很快。
　　“在这里等我。”她指着一处石牌坊，示意福儿藏到后面。
　　“藏好！一定拿紧了这个，”她将冯严给的汉北大都督府令牌塞到福儿手上，郑重的嘱咐着，“若是我进去，在一刻钟之内没有出来，你马上拿着它，跑去大都督府找冯严冯大都督，或是林毅将军，就说我被贼人绑到这里，速来救我！”
　　任宅。
　　外面挂着红红的灯笼。
　　涵玉心里很是忐忑，他能在家吗？方便吗？若是不在家，茫茫人海，她还能到哪里再去寻他呢？神啊……千万要让他在家啊……
　　她悄悄的走上近前，仔细一瞧。
　　灯笼内火烛崭新，齐齐节高。
　　——这分明是有人今日才刚刚挂上的！
　　她异常兴奋！
　　这说明，他在家！
　　太好了！天助我也，他在家！
　　陆重阳只是说，他不能去找她，可能是怕无端的连累她……可如今，事态紧急，她跑来告诉他这个惊天秘密，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她兴奋的跑上前来，“咣、咣”的敲起了大门。
　　“开门！快开门！”
　　她低声呼叫着，“是我！快开门啊！”
　　“我知道是谁了！”“快开门啊！”
　　许久，
　　“咯——吱”内间传来门栓慢慢滑动的声音。
　　他真的在家，太好了……她开心的笑着，绷紧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她只说这一句，说完了就走，绝对不影响他办事……呵呵，他听到了会什么表情呢……很惊讶吧！很不可思议吧！毕竟，能明确知道这么多皇家秘事的，除了当事的那几个人，也就是她了啊……
　　门，慢慢的打开了。
　　“我知道那人是谁——”她开心的叫着，却猛然呆滞！
　　笑容，顷刻生硬的僵直在了脸庞之上！
　　她目瞪口呆！
　　整个人，牢牢的定在了当场！


132.几生香火旧因缘（下）[VIP]

　　陆重阳，宽衣长袍，面无表情的立在半开的门内。
　　头发散落，只是简单的挽了个绳结……
　　身后，
　　闪出一张令人窒息、倾国倾城的俏脸。
　　却是同样的青丝垂地，锦裳凌乱。
　　一个女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
　　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女人。
　　一个她这一生永远不想再见到的女人。
　　——苏幼晴。
　　涵玉呆了。
　　她奇怪的没有震惊，没有踉跄，甚至连惊讶、惊愕的感觉都没有。
　　她如同梦游般后退了一步，侧身去看那宅院名牌。
　　——“任宅”
　　没错。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门簪。
　　——“吉祥如意”
　　还是没错。
　　她再仔细瞧了瞧眼前这两个人。
　　——陆重阳、苏幼晴。
　　化成灰都不会错。
　　“涵玉？”苏幼晴先是一愣，但在看完涵玉一系列动作之后，不由的哑然失笑，“不会吧！妹妹……竟又是走错门遇上了！”她有些难以思议！
　　涵玉心头一讪，猛的想起自己当年偷偷跟着陆重阳行踪追到紫竹别院的往事……
　　——“我……来这儿找亲戚，看见你家门口放着这么昂贵的一个盒子，怕是主人遗忘了，赶紧敲门来提醒……没想到，居然是你……”她当年，正是如此搪塞的。
　　难道这次，再来个故技重施？！
　　“我……”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真是啊……”她干笑着，“怎么能这么巧啊……”
　　“……对不起对不起……”她实在是不想再编什么寻亲寻错的谎话了，一时间草草的垂首躬身，“走错门了，对不住了……耽误了您的好事……”她没心没肺的嘀咕着，做贼般的快速转身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无情的关上了。
　　她立住了虚软无力的双腿，直直的矗立当场。
　　你，干嘛将门关的那么快……你，连多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你，怎就不问问我，这么匆忙的跑来做什么吗……
　　她又是憋气又是委屈，胸口气愤的剧烈起伏着，却，连轻轻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幕，如鬼魅一般萦绕着她的心海。
　　——两个人皆是散着发，松着衣……外面还挂着崭新的火烛……
　　傻子才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做什么！
　　天刚黑呢！
　　旧情复燃？干柴烈火？水乳交融？
　　她苦涩的大笑起来。
　　好冷……虽然是夏夜，她却觉得手脚冰凉。
　　为什么。
　　她失控的抖动着。
　　她是做过错事，但上天非要用这种方法来报应她吗？
　　为什么每次在她刚刚感到温暖，感到心动，感到幸福就要来临的时候，紧接着，就直转而下到了人生最恐怖的时刻——不是忽视就是背叛，不是欺骗就是杀戮……
　　上天啊，您可以让我死，让我以死谢罪啊……为何，偏偏要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的心呢……
　　都怪你！不长记性！她重重的拍向了自己的心口。
　　伤痕累累的心，刚刚保护好，修复好，为何又要迫不及待的交付出去！董涵玉，你是真的下贱吗？！
　　喉咙里，隐约涌上一丝甜腥的味道。
　　她的身子，像一节羸弱的芦苇，在夜风中孤独的摇晃着。
　　陆重阳，你这个……
　　她环住了自己干瘦的身躯。
　　你还想享尽齐人之福吗？她凄楚的笑着。
　　他不来找她，竟是因为找到了苏幼晴的下落……
　　——“棘手的，是你上次问的那事……”
　　她突然想起了他跟吴欢之间的对话。还有交谈中陆重阳那越来越严肃的神情。
　　苏幼晴消失了，他会担心的托人四处寻找，她董涵玉当年呢？被两方逼成了卖命的棋子，却不见他来助她分毫……她拼命的拿出一些陈年旧事来刺激着自己。
　　——“不会的！以任兄的身手，嫂夫人就放心吧，再说了，大事也不会用这个法子找人的。”
　　她一时竟有些明了，怪不得，吴欢当时那不以为然的态度……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说不定，还在心里偷偷笑话她这个傻女人……
　　——“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这一阵子，不能多来你这里而已。”
　　哈哈……她笑了，原来，这陆重阳说的竟是实话。他找到苏幼晴了，只是不便跟她说而已……
　　——“今夜……你别走好吧……别走……”如今，她是多么后悔说了这一句啊！
　　——“相信我，来日方长……”他却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被狠狠地甩过一巴掌。
　　连个男人的床底之争都赢不了……董涵玉，你好失败啊！
　　“那苏幼晴是谁？我说她是妓女，可别人却说她是公主。我拿什么和她比呢？除了年轻，我什么都比不过她！我若是男人，在夜里也不会放着她的床，去爬我的床！”
　　涵玉被自己的恨恨呢喃刺激的头晕目眩。
　　如今，都看到了。
　　回家吧。
　　她踉跄的走着，觉得周身的精气神一下都被抽空了。
　　一步又一步，感觉竟是空空的躯壳支配着毫无触感的双腿……
　　比干当年，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她仰天苦笑。
　　空心菜，空心人……我已无心，谁来超度啊……
　　她晃悠着，向着福儿藏身的石牌坊走去。
　　一只野猫，嗖的一声从她眼前快速的闪过。
　　涵玉被突然吓了一个激灵！她尖叫一声停住了脚步。
　　一阵热血冲顶之后，她竟突然有些冷静了。
　　夜，暗的幽深。
　　明振天的身影，竟慢慢的浮现眼前。
　　——“接走她的那人，步履矫健，身边高手如云。且据其近身亲信袖口露出的太监服纹理推断，此人，是一位年轻的王爷。”
　　奇怪啊……去年九月，皇子中唯一封王的旭王明振天，竟以千金之尊，亲来苏幼晴之处！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这苏幼晴，定是对他有什么大的用处！
　　——“前些日子得知……她，还在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北疆活动着……”
　　——“能透露出来的消息很少……只知道是很多女子在内……别无其他。”
　　涵玉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跳跃着，她觉察出事情的不一般，可就是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既然，当年明振天能以亲王之尊亲自出面接幼晴走，就证明了幼晴在明振天的心中，是个关于计划的重要人物。可既然是重要人物，如今，二人已同在平安府，况且，还有李恩俊坐地全力保障，那明振天怎么可能坐视苏幼晴被陆重阳这样的小人物接走！
　　情理不通啊！
　　她只能肯定一点。那就是，明振天绝不是傻到可以让幼晴和陆重阳在他面前玩障眼法的人……那么，苏幼晴此来，只能是……
　　——“你……一定要相信我。”陆重阳当时犹豫、恍怔的神情至今历历在目。
　　涵玉猛地回头，望向了任宅的大门。
　　门内很静，静的时间都快凝固了。
　　她只觉得，其中诡异的气氛浓重的很……
　　她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银牙一咬！
　　快速的跑了过去。
　　“陆重阳！你这个混蛋！”她拾起了一快石头，高声叫喊了起来，“你这个负心郎！你敢背着我偷女人！”“咣咣！”她使劲的砸着任宅的大门，震的红门轰隆作响！
　　“你们这对狗男女！”她拼命的大喊着，“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啪啪……”四邻街坊的窗户竞相打开了。
　　“陆重阳，你这个负心郎！”涵玉更来了力量，“快给我出来！出来！”
　　“吱呀——”“吱呀——”小巷上其他宅院的大门也接替的打开了。兴奋的人郡由一开始的探头探脑，慢慢变成了心安理得的指手画脚。
　　“陆重阳，你别以为你换名字置宅子我就不认识了！”涵玉继续砸起了门，“你给我出来！”
　　“你这个骗子，混蛋！你敢骗我，跑到这里来偷女人！”她的喊叫声越来越高。
　　“这是谁啊……”“这么泼辣……”围观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估计是外宅露馅了，家里面知道的来闹事……”
　　涵玉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福儿惊愕的混在看热闹的一群半大小子之中，应景的很。
　　她的心终于放下了。索性将石头扔进了任宅的里面！
　　“骂男盗女娼便宜了你们！”她毫无后顾之忧了，一边踢门，一边高声继续喊着，“陆重阳，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快开门！奸夫淫妇！男盗女娼！！”
　　她就不信，骂这么难听还骂不出他们来……
　　果然，任宅的门被猛然打开了。
　　陆重阳散着头发，一脸铁青的走了出来。
　　“你胡闹什么！”他瞪着眼低吼着。
　　围观之人哗声四起，比画指点开来……
　　“你……跟我回去！”涵玉见状，更是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她抓上了他的手腕，拖着他就走。
　　“别胡闹了！”陆重阳用力的甩开她的手，“快回去！”他大吼了起来。
　　“妹妹……”一声天籁之音，四下俱静。
　　系着绣披的苏幼晴不知何时立到了门前，“像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吧……”她的声音轻柔而恬静。
　　“三郎？”她落落大方的开了口，“天色已晚，让妹妹进来说吧。”
　　“来，妹妹，”见陆重阳没有反映，幼晴径直走了出来，玉臂一展，扣住了涵玉的手腕。“我们进来说……”她笑的很深。
　　涵玉愣愣的被她拖入了宅中。关上了房门。一切喧闹吵杂声都被隔离了开来。
　　涵玉腿脚不听使唤的随之入得内间，只闻得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
　　“凤髓香……”她在心里苦笑着，真真是旧情难忘啊……
　　再往内瞧，只见一对精致的小酒杯，几排燃到一半的红蜡烛。
　　床帏的下面，是一堆随意丢弃的凌乱外衣；
　　帷幕之内，露着刺眼夺目的红色锦团……
　　你侬我侬啊……颠龙倒凤啊……
　　她觉得自己的喉头发涩，一时间似忘记了如何呼吸……
　　“你这两次捣乱，捣的倒真是时候……”苏幼晴吃吃的笑了，“巧啊……竟都是……”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身上披的锦裳抽下。
　　一盏白光闪过，涵玉的目光不由的被吸引去了……
　　幼晴散着青丝，赤裸的身体散发着如盈盈玉石般的光芒……她的全身，竟只草草裹了一围轻薄的绸巾，人的眼神，很自然的被吸引到了她那若隐若现的挺立双峰和修长笔直的玉腿之上……
　　涵玉心头一颤，竟情不自禁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如此美丽的身体……连她见了都要呼吸急促，心跳激动……何况一个男人……她垂首瞅了眼自己干瘦的身躯，自惭形秽的缩了一下身体……再扫了一眼陆重阳，他竟谁都没看，就那样一直冷着脸，拧着头，干干的立在一旁。
　　“妹妹喜欢的，原来是三郎啊……”幼晴拾起香炉边的象牙筷子，观察了一下火势，轻轻的在炭卮四面又插了几个小眼，“难怪……你那次会哭哦……”她的话语很慢。
　　涵玉面色一潸，她的余光发觉陆重阳的表情先是一愣，接着很疑惑的望了过来……
　　“你留下的那个玉镯……”幼晴心有灵犀的温柔回首，似耳语又似无心的对着陆重阳解释着，“涵玉妹妹很喜欢呢……谁知那次她竟突然哭了，我还一直奇怪呢……到今日，才知个中原因。”
　　涵玉的脸顿时憋的通红。她有些后悔，为什么非要进来参合呢……
　　“涵玉妹妹，也是个情痴啊……”幼晴放下了象牙筷，感慨着走到了涵玉面前，“怎么，为了他，连宫里的女官都不做了？”
　　涵玉喉头尚紧，她不想说话，只是将头闷闷的扭向了一边。
　　“放心……”幼晴淡淡的笑着，“姐姐是不会和你抢心上人的……”她的话语温柔恬淡，“他只不过是，像一个嘴馋的孩子……偶尔的迷恋我的身体……”她说的很自得。
　　“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吗……”幼晴那粉雕玉琢的柔夷轻轻的抚过涵玉的柳肩，“就是这个样子啊……只不过，”她竟吃吃的笑了，“三郎在这方面要求多了一些而已……呵呵，你太瘦弱了，还真不一定能经受的住呢……”
　　涵玉一时气恼，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她猛然将肩膀躲开，后退了一步。
　　“妹妹，姐姐是真心对你好的……”幼晴竟慢慢的贴了上来，她的眼睛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你既然如此喜欢他，那姐姐就诚心的告诉你……”她和颜悦色的拉过了涵玉的手，神秘悄声的幽幽而言，“三郎啊，他喜欢这里的丰润挺拔……他喜欢吻的地方是这里，还有这里……他的那儿怕痒，那儿很敏感，只要你用舌尖轻轻的……”
　　涵玉似被毒蛇咬了一般猛的抽回了手，像刺猬遇到天敌般竖起了浑身的尖刺……
　　“有个法宝哦，无论你们之间如何吵如何闹……你只要主动在他面前褪去衣裳，挑露风情，枕席之欢是万能的哦……”幼晴甜腻的声音像女妖索魂一般鬼魅怪异……
　　“他很迷恋我的身体……一夜可以索取数回的……”她笑的很开心。
　　涵玉直直的对视着她，不屑的笑了。
　　“哪个男人没有年少冲动的时候……”涵玉说的很是云淡风轻，“玩过了，也就那么回事……无所谓了。”
　　“哦，我差点忘了……”幼晴邪恶的注视着涵玉的眼睛，天真的像一个魔鬼，“连我们分手的那一次，他那么伤心，最后，都还哭着恳求着——再要我一回呢……”
　　似狠狠的一鞭，涵玉感觉自己的心口悄悄流血了……她是故意的，纯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来气我的……谁没个旧因缘啊，谁年少的时候不逛窑子啊……涵玉在心里默默念着咒语，拼命的克制着自己保持着泰山压顶不变色的样子。
　　她的面色不变，眼神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但心里，却是内伤重重，不堪支撑；嘴上，也开开合合的，再也说不出一言半语……她输了……她输了……
　　“幼晴！”一旁的陆重阳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揽过了幼晴的腰身，“说这些做什么……”他故做无意的声音压抑的极其难耐。
　　“我纯是好心的……”幼晴柔媚的在他怀里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无奈动作，“怕涵玉妹妹将来……”
　　“咣咣咣……咣咣……”压着话音，门外传来了三明两暗的敲门声。
　　涵玉心头一颤——那陆重阳竟蓦然变了脸色……


133.难得玉人心下事（上）[VIP]

　　“呵呵，三郎……”幼晴有些歉意抚摩着陆重阳的脸，“晴儿今日是不能遂你的愿了……”
　　“走吧，接我们的人来了。”她将目光缓缓转向了涵玉，“涵玉妹妹，就一起去吧。”
　　“她去做什么？”陆重阳愣了，语气很是惊异。
　　“不去也行，那就……只能委屈她别再说话了。”幼晴说的很是轻松。
　　陆重阳语塞。半晌，才生硬的挤出一句，“你……不会不知道，她是皇帝宫里的人吧。将她带去？你不怕节外生枝？”
　　“怎么，舍不得了？”幼晴淡淡的笑着，“她既然心在你身上，就不怕她人跑错了方向……”
　　“太不了养在观音阁。”幼晴优雅的将衣裳穿起。
　　“她哪行？！”陆重阳叫了起来。
　　“哦……”幼晴眼波流动，笑的很有深意，“看来，你很了解啊……”
　　陆重阳脸色一红，转脸，再也无言。
　　“去‘碧琉璃’也可。”幼晴系上了最后一条带子，“总之，她必须得去，至于去了如何，到时候听主子的吩咐吧……”
　　三人，快步出了宅门。
　　陆重阳前面骑马，涵玉，则跟着幼晴坐到了狭小的凉轿之内。
　　两人离的很近，颠簸摇晃中，涵玉能清晰的闻到幼晴身上随着体温散发而来的隐隐凤髓香味……她厌恶的扭过了头，朝着纱帘方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
　　“很伤心吧……”幼晴甜甜的轻声开了口。
　　涵玉一怔，冷冷的瞪了回去。
　　“他，更伤心……”幼晴笑的很倾城。
　　“苏幼晴，”涵玉恨恨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他得罪了你，你尽管找他去，我可没有伤害过你！”
　　“没有？”幼晴凤眼一眯，反问的很是可笑，“妹妹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忘事？”涵玉愣了，“我忘事？忘了什么事？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她激动的差点没跳起来，“要说伤害，也只有你伤害我的份！我……”这苏幼晴说话怎么这么逗啊！这世上，只有她来伤害我的份，我怎么可能伤害到她呢？！这简直有些黑白颠倒！
　　“我伤害你？”幼晴笑的很是讽刺，“哼……我真后悔没有早一点伤害你……”
　　涵玉狠狠的瞪向了她，目光都快要喷出火来。
　　“董涵玉，不妨给你看个仔细！”幼晴将锦裳一把扯开，青丝拨到一边，她的身子慢慢的侧了过来，将整个后背，完整的呈现在涵玉的面前。
　　白玉无暇的皮肤闪着莹润的光芒——哦不！涵玉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脊背正中，竟有两道狰狞的外翻创口！如此突兀！如此难堪的跳跃了出来！
　　“我从小到大，最心爱的就是这具身躯……”幼晴缓缓的转过身来，她目光幽深，直直的盯向了涵玉，“妹妹，你说，这两道可怕的疤痕旧账，我该，算到谁的头上呢？”
　　涵玉呆滞的停顿当场，她突然想起了事情的经过……
　　“我不会忘的……”幼晴喃喃的说着，“一个是冯严，如今权倾汉北的冯大都督；另一个，就是他……”
　　“那……既然你都知道，关我什么事……”涵玉的声音越来越小。
　　“关你什么事……”幼晴的笑容很冷，“你说的好无辜啊。”
　　“谁让你来追我……”涵玉嘀咕着。
　　“你没事跑去紫竹别院作什么？”幼晴定定的望着她，“我从前，竟生生小看了你，你好能隐忍装相啊……跟你的主子一模一样!”
　　“……”涵玉有些语塞。
　　“冯严那个我认账，”涵玉半晌才开了口，“可他的……那一镖，我不认，明明就是临场偏了方向！”
　　“偏了？！”幼晴很可笑的低喝出声，“他的暗器，什么时候失过手？”
　　话音一落，幼晴猛的掩住了口。
　　——因为涵玉，在很得意、很得意的笑着。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就是偏偏要从幼晴的口中听到而已。
　　——“算你命大！那苏幼晴倒是快成鬼了……挨了两枚暗器，被救走了。”
　　——“你跑的真叫刁钻，任中那枚竟也偏到了她的身上！”冯严当时，是不明真相。
　　陆重阳是故意的，她怎能不知……从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
　　——“要是我和你的旧情人都快被人杀死了，你先救哪一个？”
　　——“当然是你！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没错。
　　他正是这样做的。
　　他说的，是实话……
　　涵玉开心的笑着，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报仇雪恨的爽朗快意。
　　事情的真相，我们都知道。
　　可我，就是要你亲口说出来。
　　让你明白，从那日射向你的一镖开始，我就知道了……他心里面的，是我！且只有我！
　　你只是他的过去，而他的将来，是属于我的……
　　幼晴恨恨的撇过脸去，半晌，方才冷笑着回望了过来。
　　“你不要得意，”她冷漠的挑动着眉毛，“知道吗？你刚才，完全可以不用跟着过来的。”
　　“一旦你跟着来，看到了一切……”她笑的很阴森，“你就再也无法，全身而退了……”
　　“知道‘碧琉璃’是干什么的地方吗？”她饶有趣味的盯着涵玉的眼睛，“你的心上人，为了让我相信他，从而让我带他来见他想见到的人，宁可推你涉险……”
　　“呵呵，你在他的心中再重要……还是不如他的大事啊……”
　　涵玉面色一紧，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这个女人！她竟明知道陆重阳是别有目的，还……
　　“我不着急。”苏幼晴慢慢的坐正了身子，“等到了我们那里，我有的是手段来对付你……”
　　“姐姐我，向来是恩怨分明的……”
　　目的地，到了。
　　涵玉满怀疑惑的下了马车，却发现已置身到了一处规模宏大、戒备森严的别院门前。
　　她抬头一望，匾额上书端端正正四个大字，
　　——“天香别院”
　　天香别院？！涵玉皱了下眉头……
　　——“这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很是端庄守礼呢！听说李恩俊给人家安排住的王府，结果那小姐说与礼不合，在成亲前硬是住到了远离王府的天香别苑去了……”
　　“进去。”幼晴的声音冷漠而威严。
　　三人，无声的来到堂皇的花厅等候。
　　“主子呢？”幼晴坐到了侧座之上，接过了侍女奉上的凉茶。
　　“回苏姑娘的话，已通报去了……”侍女怯生生的答着，“主子在小姐那儿，可能一会儿就到了……”
　　涵玉偷偷瞥着陆重阳，满脑子都是苏幼晴那句——“你在他的心中再重要……还是不如他的大事啊……”
　　陆重阳，却是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内心的喜怒哀乐。
　　一刻钟的光景，“呵呵……”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外传来，“幼晴又给本座带来什么惊喜了？”正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涵玉知道来者是谁，尴尬的悄声向陆重阳身后缩了缩。
　　“任中……”那欣喜的声音刚起，却猛的戛然而止。
　　“你……”显然，他发现了涵玉。
　　四目一对，两人均是不自在的很。
　　回避也说不过去，装做不认识更不可能……
　　“请……旭……王……王爷安……”涵玉将声音压的不能再低，草草做了个万福。
　　“幼晴，”明振天疑惑的转过头去，“你把她弄来做什么？！”
　　“主子……”幼晴笑的很甜，“谁让您非要任中来呢……那可是人家的心上人啊……非要跟着过来……拆不开的……”
　　明振天疑惑的望向了涵玉。涵玉让他瞅的心虚的很，她知道他心里疑惑什么……还不是那个明振飞……他该如何寻思她……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线缘……”幼晴动人的声线还在继续，“谁让您看上了她的男人……再说，咱们这里又不是没地方安排……”
　　“她可是……”明振天的眉头一直没开。
　　“放心吧，”幼晴自信的笑着，“晴儿有数的，绝不会生什么事端，我保证。”
　　“好吧，随便你。”明振天失了兴趣，转脸望向了陆重阳，笑的很温润，“任中，既然来了此处，就安心置下。一切所需，吩咐幼晴便是。”
　　“谢主上抬爱。”陆重阳表现的有礼有节。
　　“交给你了。”明振天轻揽着幼晴的腰肢，“办的妥当些。”他耳语一番，含笑离去。
　　“来人。”幼晴懒懒的坐下了身去。
　　“苏姑娘……”两个水灵灵的小侍女应声躬身，
　　“领董姑娘去见‘碧琉璃’见琉璃姑娘，就说是我送去的，好好待着。”幼晴望着涵玉，笑的很是开心。
　　“幼晴。”陆重阳突然开口了。
　　“放心。”幼晴含笑止住了他的话，“我有数，只是让她去帮帮忙，又没真让她去。闲着没事做，会闷坏了妹妹的……”
　　涵玉疑惑万分，一江明月碧琉璃……这个‘碧琉璃’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董姑娘请。”两个小侍女脆声作引。
　　涵玉望着幼晴那开心无比的笑，越来越觉得心跳加快。
　　——“能透露出来的消息很少，只知道是很多女子在内，别无其他……”
　　难道是……她打了个哆嗦，是干那个的……她紧张的瞪向了陆重阳，却发现他的神色正常，眼神平静安缓。
　　应该不会吧……她微微放心了些……那还能做什么呢……
　　“董姑娘请。”侍女们二请了。
　　“带下去。”幼晴端起了茶杯，有些不耐烦了。
　　涵玉被搀扶了起来，她一挣扎，竟发现自己的胳膊被牢牢的固定住了！
　　这两个小侍女，竟暗暗的身藏内力……
　　一时间，她被架着硬拖了出去！
　　“慢着！”
　　一个无比傲慢的声音打破了花厅内的沉闷。
　　呼啦啦，一阵头晕目眩，自外快步闯入了一大群衣着华丽的仆从丫鬟。
　　涵玉定睛一望，愣住了。
　　正中那人，身着夺目灿金的绣凤锦衣，身上东珠碧翠、玉石宝饰俱有，映衬着绝世美艳的面容灿若明霞……
　　——月容公主？！
　　她惊呆了！
　　“放开。”月容公主傲慢的口气还是没变。
　　两个侍女望了眼苏幼晴，只是将手上的力度微微松了几分。
　　“啪啪！”随着两声巴掌脆响，这两名侍女利索的跪到了地上。
　　“跟我走。”月容公主扫了眼涵玉，扭身便走。
　　涵玉一时呆滞，她来不及想什么，赶紧机械的迈开双腿，随着月容公主而去。
　　“慢着！”苏幼晴站了起来。
　　“小姐，”她缓缓的走上前来，“堂上的事，无须您费心了。”幼晴自得的笑着，“这人，是要送去‘碧琉璃’的，您还是……”
　　“啪！”又一声脆响。
　　涵玉惊愕的瞪大了双眼。
　　一道金光过后，苏幼晴闭上了嘴，她恨恨的捂着脸，那目光，简直能喷出火来。
　　“苏幼晴，”月容公主收了手，冷蔑的开了口，“下次说话之前，一定要先记得自己的身份。”
　　“动她，你还不配。”
　　“走。”
　　月容公主高傲的回了身，带着涵玉在内的一众人扬长而去。
　　涵玉如同梦游般，随着大队人马离开了别院花厅。
　　她终于明白了。
　　那日，吴欢为何会对着轿子里的人说那句，“别来无恙乎？”
　　原来，软轿内伸出的那只如玉皓腕，竟是月容公主的！
　　——“旧识，旧识！”吴欢坚定而正色的重复着。
　　原来如此！
　　可是，
　　既然，暗卫都知道月容公主已找到了明振天，为何还要说那句，“那货已经不值钱了……”呢？
　　吴欢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月容公主找到明振天就不值钱了？可是说不过去啊……那样行话只能说货物送抵，而不能说“不值钱”了啊……
　　难道，吴欢说的不是说她？
　　不可能……那吴欢分明就是一路跟随着来了汉北……其中隐藏的蹊跷，真是后悔没有好好的问问陆重阳啊……
　　陆重阳啊陆重阳……
　　涵玉满怀愁思的回身望了望……远远的，陆重阳和苏幼晴的身影渐渐的黯淡在了花厅的黑雾之中……
　　他们之间，还有多少事，是不为她所知的呢……
　　“唉……”她轻叹一声，幽幽的回了头。
　　“呦，还真是你的心上人啊……”
　　月容公主竟不知何时停了脚步，华丽的回了身。
　　她那一双俏丽的媚眼，正饶有兴趣的凝视着涵玉毫无防备的表情。
　　涵玉哆嗦了一下，尴尬的停住了脚步。表情被人看个光光，一时间有些站立不是。
　　“怪不得……”月容公主吃吃的笑了，“这么多年……你的心，原来藏在那里啊……”

134.难得玉人心下事（中）

　　涵玉被月容公主说的面色一红，只能低头不语。
　　“‘碧琉璃’？”月容公主嘴角噙着冷冷的笑，“呵呵……也就是那贱人苏幼晴，才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她拂袖昂首，莲步前移。
　　涵玉木然随之向内宅走去，才发现这天香别苑的规模实在不小，狭长的布局显得整所宅子曲径幽深，宏大的很。
　　月容的住处一到，丫鬟婆子麻利的将门一推，都自觉的立到了门外。
　　“进来吧。”月容公主入内，随手将外肩的金色披沙抽下。
　　“这汉北郡的夏天真是难捱……”她摇起了团扇，臃懒的斜倚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
　　房门，被丫鬟们体贴的带上了。
　　一瞬间，炎热和吵杂都被隔离了。
　　涵玉立在正中，愈发的尴尬起来。这明月容莫名其妙的突然出手相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场面，一时间沉寂下来。
　　许久，
　　“竟又见面了……”月容公主才缓缓的感慨而言，“看来我们大周的天下，真是小啊……”
　　涵玉心思百转，但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垂首，望地。
　　“你那个心上人……怎么有些眼熟啊……”月容公主微微的皱着眉头，发问了。
　　涵玉一愣，寻思片刻后，顷刻钦佩万分。
　　“当初在集芳社的时候，他曾代过太子太保蒋於辑大人授业一回……”她低声干笑着，“真是没想到……公主竟还有印象……”
　　“哦！”月容公主竟突然乐了起来，“他啊！呵呵，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我还记着呢……原来是长的像我宫里小春子的那人啊……哈哈……”她大笑起来。
　　涵玉一怔，突的勾起了些许回忆，当年正是不知谁说到了陆重阳长的像太监，才引发了女官们的全场爆笑。原来，始作俑者竟是月容公主……
　　“不过，”月容公主的笑收的很是讽刺，“我看你那心上人，比太监也强不到哪里去……”
　　涵玉一愣，呆呆的瞪向了她。
　　“也是个没胆量、没骨气、没担当的缩头乌龟……”她很不屑的捏着团扇的边隙，“真不知，你是怎么看上的……”
　　涵玉被噎住了，半晌没琢磨过味来。
　　“有趣……”月容却在一旁自顾嘀咕着，“难怪我家的兄弟，你一个个都伺候的心不甘情不愿的……我当初还以为你脑子有毛病，原来，竟真是暗存了私心啊……好利害，居然连母后都骗过了……你真是，太阴险、太狡猾了……”她笑的花枝招展。
　　涵玉郁闷万分，心想，真得插嘴说句什么了，否则再让明月容这么一个人说下去，还指不定蹦出来什么话呢……
　　“公主……”她支吾的开了口，“刚才……为何救我……”
　　“救你？”月容公主似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笑话。
　　“我为什么要救你？”她笑的很讽刺，“我只不过是，不想让那个姓苏的贱人坏了哥哥的大事！”月容公主很不屑的将团扇扔到一旁，“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涵玉呆住了。
　　“你真的爱那个人？”月容公主眼波一动，重拾了话语权。
　　涵玉尴尬，不语。
　　“我能看的出来……”月容狡诘又有点调皮的笑着，“你那时的眼神不会骗人的……”
　　“说说，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她竟饶有兴趣的支起了下巴。
　　涵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多年以前，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你……”月容柳眉一挑，“真不是太子的女人？”她还是固执的称呼如今龙椅上的那个人为“太子”。
　　涵玉语塞。
　　如此问题，她只能尴尬的转着弯回答，“我说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且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证明的了……”她有气无力的嘟囔着，“可是，你当时偏不相信。”
　　“我现在信了。”月容的话跟的很快。
　　“唉，汉北郡真的好无聊啊……”她又恢复了天真无害的小儿女模样，“既然，这次算我救了你，就坐下来好好陪我说说话吧……”
　　涵玉满怀心事的郁闷坐下。
　　福儿到底去了汉北大都督府报信没有啊……找对了人吗……没出什么事吧……能寻到这里来救她吗……
　　唉，说什么……她苦笑着，她和月容之间，还能有什么好说的话题吗……
　　“你爱他吗？”还是月容先开了口，她竟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涵玉一愣，有了片刻的迟疑。
　　“我们闲聊……”月容幽幽的凝视着涵玉的眼睛，言语寂寥、惆怅，“只是闲聊而已。”
　　涵玉心下一颤，仔细寻思片刻，竟发现无法开口……
　　“你会为他死吗？”月容又跟了一句。
　　涵玉再次迟疑。
　　“呵呵……”月容笑着，闭上了眼睛。
　　“你是个老实人……诚实的人……”她淡淡的笑着。
　　涵玉有些恍然。
　　她不是为月容这句话惊愕，而是，为自己心里那一丝奇怪的镇静、淡然的感觉惊愕……
　　若是以前，自己肯定会义无返顾的大声说“爱”吧？
　　为他死算什么，她竟在一直都为他咬牙活着！
　　可如今，人事依旧，心却变了……
　　她此时，此刻，才真正的发现
　　——她的心，真的变了。
　　她还爱着他，但已经不再那么绝对、那么强烈、那么疯狂、那么致命了……
　　当时年少，几许痴狂的日子，不知不觉间，竟一去不返了。
　　也许，未来的未来，
　　她都不会再像从前那么傻了吧……
　　爱谁？为谁死？呵呵，她在心里竟笑了。
　　谁值得我鸳鸯白首？
　　谁值得我人老珠黄？
　　只剩得一声感慨，
　　无限思量。
　　……
　　“他爱你吗？”月容幽幽的又开了口。
　　涵玉怔怔的回了神。
　　爱吧……一个声音悄悄在她心里回答着。可她的喉咙却好紧，嘴唇张了张，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会为你死吗？”月容竟是一句接着一句。
　　涵玉有些苦笑。
　　“何必非要纠结于此呢？”涵玉低声叹着，落寞的望向了窗外，“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就好……”
　　“人生苦短，想那么多做什么……”
　　“劳心劳神……”
　　话音过后，却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月容呆呆的倚靠在黄梨榻背上，似陷入了无限的遐想沉思。
　　“你说的对……”月容轻声附和着，“人、生、苦、短，想那么多做什么……”她一字一句的重复着。
　　涵玉坐在那里，心弦似被“铮”的拨动了一下……月容的声音幽怨、绵长……她的心竟也跟着沉沦了下去，恍然若失……
　　“那边有酒，拿来。”月容突然起了身子。
　　涵玉一愣，只得顺着她手指方向打开了梨花壁柜，取出了一套精致整齐的小酒具。
　　一阵酒香隐约飘散了出来，涵玉心头一抖。
　　怎么？这月容公主竟是常常的借酒消愁不成？
　　月容接过了酒盏，熟练的为自己斟满了美酒，一仰头，竟整杯入口！
　　“呵呵……”她妩媚的笑着，“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开心就好……”
　　涵玉愣愣的望着她，看着她倚在贵妃榻上，玉臂柔美的舞动着，竟低声吟唱起来，
　　“官身几日闲，世事何时足……”
　　细细听来，竟是晏几道的《生查子》。
　　“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月容唱的很是动情，一双横波目，哀怨的扫过涵玉的眼眸……
　　涵玉心下一颤，竟情不自禁的接着哼唱了起来，
　　“榴花满盏香，金缕多情曲。且尽眼中欢，莫叹时光促……”
　　合音飘渺，余味绵长。
　　两人都似痴了。
　　“眼前尤物，”
　　“何以解忧，”
　　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盏里忘忧。”
　　“惟有杜康。”
　　又同时接了上去。
　　“呵呵……”
　　“呵呵……”
　　两人笑了起来。
　　“醉了真好……”月容放下酒盏，感慨万千，“可是醒了呢……”她又愁肠满怀了。
　　“酒罢凄凉，新恨犹添旧恨长……”涵玉苦笑着应对了上去。
　　屋内的气氛，渐渐的平和了下来。
　　“你当年，真的没带心入宫啊……”月容笑了。
　　“我那时，真的只是想出去……”涵玉也笑了。
　　“我那么多兄弟，竟都没入你的法眼？”月容谐谑的玩笑着。
　　“那是我有自知之明……没有奢望……”涵玉苦笑。
　　“好。”月容微微点着头，“那，让你和你的心上人，见一面，说说话吧……”
　　涵玉一怔，顷刻清醒了过来。
　　“见完面，我送你离开……”月容的声音很低，很低。
　　“为……为什么？！”涵玉的眼睛瞪的好大，“你……可是我……”
　　“我说过……我很欣赏你的。”月容笑的很凄凉，“我已经如此了……就算行善积德吧……”“你还是想想，待会说些什么吧……完了，我送你离开……”
　　涵玉惊呆了。
　　半晌说不出话来。
　　“来人。”月容公主恢复了高傲的声调。
　　两个丫鬟应声而入，恭敬的施礼垂手。
　　“让任中来我这里。”月容公主不容置疑的吩咐着，“即、刻。”
　　涵玉愣愣的望着月容，好似从来不认识一般。
　　“公主……”她觉得喉咙发涩，心里，竟有些痛惜的情绪激荡翻滚着……
　　“不用谢我……”月容公主惨淡的笑着，“我有时，还能梦见父皇呢……”她的神色凄凉而落寞，“说来……你我也算姻亲，举手之劳……是姐姐该做的……”
　　“此处，不是你待的地方……”
　　“人间地狱，有我明月容一人入内，足矣……”
　　很快，陆重阳被丫鬟们领来了住所。
　　月容公主盯了他许久，“任中？”她笑了，向着内间挥了挥手，“进去吧，有人等你。”
　　涵玉端坐于内，眼光不去看他，却是直直的盯着桌上的火烛。
　　他无声的立于身旁，她甚至能清晰的听到他喉结活动的声音……是欲言又止吧……
　　时辰赶紧，她只能开门见山，“苏幼晴，知道你来此的目的。”
　　“啪”的一响，火烛爆了……
　　灯花爆，有喜事。可喜从何来？她苦涩的笑了。
　　“你为什么……”他开口却是说她。
　　“你知道。”她淡淡的回着。
　　“可是你这样太……”他拧着眉心。
　　“我知道。”她垂首。
　　“我……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有些沉闷的低诉着。
　　“做暗卫不容易啊……”她感慨着截住了他的话，“什么都要牺牲……都要‘违心’的、‘不情愿’的去做……”
　　“我、没、有！”他低声申辩着，很是尴尬。
　　涵玉慢慢的，将眼眸自火烛移开。慢慢的，滑到了他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上。
　　“你……”她轻轻的笑了，“那时……应该不是，那么的不情愿吧……”笑容在她的两颊收紧，形成了一朵诡异讽刺的花……
　　他脸色一红，竟拧过了头。
　　“你别瞎想了……”很快，他重新望向了她，“当时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多心、瞎想……”
　　“我不会的。”涵玉淡笑着眨着排羽，“过一会儿……月容公主说送我回去。之后我，可能会换个地方去住……”
　　“到天心阁留个信儿。”他低语。
　　“知道。”她点头。
　　两人像一对配合默契的暗人，正事说完，归于沉默。
　　“以后别这样了……”他沉沉的叹息。
　　“好。”她张了张嘴，还是归结于一个字。
　　“你……要小心。”时辰越来越短，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放心。”他的声音坚定，给了她不少温暖。
　　“实在不行……就……”她有些支吾。
　　“三十六计，我懂。”他欣慰的笑了。
　　她望着他的双眸，一时竟觉得心里空的很……
　　欲将恩爱结来生，只恐来生缘又短……她突然很怕没有，很怕失去……
　　“我等着……”她抿着干裂的嘴唇，艰难的吐着音节，“你可……”
　　“咣咣！”“咣咣！！”
　　脚下，却突然传来万马踏行，兵器震地的感觉！
　　她突然变了脸色！
　　好熟悉的感觉！竟于宫变那日一模一样！
　　“别动！”话音未落，陆重阳已闪出门去，涵玉稍一犹豫，也赶紧跑了出去！
　　月容公主，惊愕的立在门口，神情恐慌。
　　涵玉跑到了她身边，一瞧，也呆住了——
　　整个别苑的外墙上，全部站满了手执强弩、利剑的披甲军士！
　　隔几人一把火炬，照的天香别苑雪亮无比……

　　
135.难得玉人心下事（下）

　　“里面的人听好了！”“里面的人听好了！”……
　　墙外不同方向，竟同时有人在高声喊话！
　　“汉北大都督府军令——”
　　“汉北大都督府军令——”
　　“打开宅门！”
　　“打开宅门！”
　　“公子呢？”月容急切的拽过一个惊慌逃串的小厮，“公子在哪里？！”
　　“主子……找苏姑娘去了……”小厮扶着帽子，结巴的答道，“让小的到前面拖延时间……小姐……”
　　“哼，”月容只得松了手，却蓦然冷了脸，“哥哥，他傻了不成，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那个贱人……”她恨恨的数落着，却是疾步向前厅迈去。
　　“公……小姐！”涵玉惊了，想伸手去拉她，却一下没有扯的住。
　　“小姐！”她在身后喊着。
　　“涵玉！”陆重阳在身后闷声拦住了她。
　　“我要去找苏幼晴那个贱人，你不赶紧走，跟着做什么？”月容公主冷漠的回了头。
　　“不是……我……”涵玉有些解释不清了。
　　狭长的外墙，军士们又开始喊话了。
　　“冯大都督在此！速开宅门！”
　　“冯大都督在此！速开宅门——”
　　一瞬，三人竟都煞白了脸。
　　冯严？！竟是汉北大都督冯严，亲自来了！
　　他亲自来做什么！
　　如此阵势……难道？他知道这里面住着的是谁了吗？！他想动手了吗……
　　涵玉一把拉住了陆重阳，“快！想法子带公主离开！不能让冯严看到公主！”
　　月容惊异的望了眼她，下一刻，笑的很讽刺。
　　“若是真来捉我，就凭你们，能带的走我吗？”她的眼眸，冷冷的望向了墙边。
　　“问他们，”她语向陆重阳，“此地乃安庆王府私产，汉北大都督府所为何事，竟如此大动干戈调兵围府？”
　　陆重阳点头，运气丹田，将问话高声递过墙去。
　　片刻，
　　墙外人回话了。
　　“里面的人听好了，速将冯大都督新纳的如夫人交出！否则，按偷窃私产论罪！乱箭齐发，烧你个片瓦不留！”
　　如夫人？！
　　涵玉好一个发愣，这冯严什么时候找小妾了？难道是……她有些难以置信……
　　月容柳眉一皱，“又是那贱人惹的事……找她去……”她快步向前院厢房走去。
　　敲门不应。
　　等三人踢门入内，却发现屋内空空！
　　根本就没有那两人的踪影！
　　月容一愣，呆呆的伫立当场。
　　“速开宅门！”
　　“速开宅门！”
　　门外的军士没了耐心，开始用木桩撞门了。
　　“我就不信了……”明月容冷冷的笑着，“这冯严还能真吃了豹子胆不成，敢将本公主当做他的如夫人捉回去！”她拂袖转身，就想径直走向大门。
　　“公主……”涵玉一把拉住了她。紧紧的按住了她的手。
　　“公主，你相信我吗？”涵玉轻声说着，“我出去。让他们撤。”
　　“你？”月容笑了。
　　“相信我。”涵玉拍了拍她的手，“重阳，跟我来。”
　　天香别院。
　　大门洞开。
　　众目睽睽之下，涵玉薄纱蒙面，款款走到了冯严面前，极度别扭的施了个万福。
　　“你……胡闹！”冯严从喉咙里狠狠憋出了一句话。
　　还挺应景的……涵玉差点没笑出声来。她就势将头一低，做了个不胜娇羞的样子，反正就是不用说话了。
　　“嗯？”冯严抬头，发现了跟随在涵玉身后的陆重阳。
　　“大都督。”陆重阳恭敬施礼，“卑职任中。”
　　“哦……”冯严肃了脸色。他抬眼望了望天香别院的匾额，半晌，没有言语。
　　“冯严，撤了吧……”涵玉见旁人不备，悄声递上话来。
　　冯严疑惑的回头望向了她，那眼神，像是在瞧什么稀奇的物件。
　　“蛇已经惊了，只剩下些虫豸，你还感兴趣吗？”涵玉干干的笑着，用手使劲提着脸上的面纱……
　　冯严冷冷的瞪着她，没好气吼着，“回府。”
　　“大都督有令！——回府！”“回——府！”一时间军士接替吆喝着，气势好生夺人……
　　涵玉坐在颠簸的马背上，不由的，偷偷的回望别院。门口那随风轻舞的大红灯笼，慢慢的隐匿在了街道蜿蜒之中，看不见了。
　　月容……月容……
　　唉……她轻轻叹气，在月华之下，寂寥的转过身去。
　　汉北大都督府。众人皆退。
　　“你还是……”冯严眯着眼的望着矗立不语的涵玉，“打算自己住在外面？”
　　“呵呵……”涵玉尴尬的干笑着，“我想我还是，别再麻烦您了……”一提到这个问题，她就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京城龙椅上的那个面孔……由内而外的引发着哆嗦、颤抖……
　　“不想麻烦我？”冯严冷冷的笑着，“您以后，安生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涵玉闻言讪笑，有些站立难安。
　　“记住！”冯严厉声自袖口将令牌取出，“安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数落着。
　　“天香别院的那些人，少来往！”他将金牌狠狠的按到涵玉手中，“否则，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语毕，冯严冷冰冰的瞅了陆重阳一眼，挥袖而去。
　　涵玉愣了。这人……她怔怔的捧着令牌，有些莫名其妙。
　　陆重阳，将涵玉送回了住处。
　　敏儿和福儿都兴奋的扑了上去。
　　“福儿，好样的。”涵玉重重的拍了拍福儿的肩膀。
　　“我走了。关好门。”陆重阳却冷不丁笑着告辞。
　　涵玉惊愕的回首，却发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夜已经深了。
　　三人简单的聊上几句，很快，都各自回屋睡去了。
　　涵玉在敏儿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将房门关紧插好。
　　一回首，竟发现陆重阳，微笑的立在屋内等她。
　　她一愣，旋即，“扑哧”……笑出声来。
　　“你不是走了吗？”她轻声取笑着。
　　“可是我突然想起来了……”他皱着眉头正色答着，“好像有人说过，可以不用走的……”
　　“还‘关好门’呢……”她嘀咕着他适才说过的话，一时间忍俊不止。
　　“没办法……”他委屈的笑着，“你看那冯大都督今日凶神恶刹般的模样，若是知道我这个时辰留在这里……”
　　“你别瞎说！”涵玉差点没笑喷，“那个冯严，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敢发毒誓的！你别胡乱拉郎配……”她正色申辩着。
　　陆重阳慢慢的笑了。
　　“没关系……”他轻轻走过来环住了她的腰身，“有人也喜欢你……很正常……你就是如此的吸引人啊，我很明白的……”
　　涵玉心下一颤，竟愣到了当场。
　　屋内，没有点火烛。只有明月的清影朦胧的撒了进来。
　　他自身后环抱着她，温热的气息咫尺可闻。
　　沉默，就是煎熬。
　　“你……还有，多久？”她慢慢的开了口。
　　“特使已经来汉北了。”他在她耳边轻轻低诉着，“可是，上面的意思，还不让我走……”
　　“为什么？”她决心，要向内探步了……
　　“皇上……”陆重阳轻声叹息着，“皇上的心让人猜不透啊……”
　　涵玉心里一咯噔，赶紧扶着他的臂膀旋回了身，“皇上怎么了？说什么了？”她紧张的盯着陆重阳的双眸。
　　“别紧张……”他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我只是，看不太懂皇上的意思……”
　　“明明已经是胜券在握，却为何总是不收网呢……”
　　涵玉一愣，猛的联想到了今日冯严的神情……他那样奇怪的凝望着天香别院……
　　“皇上知道是旭王爷？……”她低声耳语。
　　“知道，且应该是早就知道……”陆重阳叹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陛下派了这么多人来汉北，难道，目的竟不是为了钓鱼？”
　　涵玉同感，她趴在了他的肩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皇太子明承乾，内结贰臣，外引夷钺，夜伏宫闱，妄行逼宫，无君无父，逆图不赦……”
　　——“父皇明鉴，儿臣清修至今，实不知母后所为一切。”
　　——“事若成，天下非儿臣所有；事不成，儿臣断送储君之位；今日之事，若有人能于出面指证与我，儿臣甘愿当场辞去皇太子之位！”
　　她突然瞪大了双眼，他……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庙堂之高的明承乾，一定还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一切行动背后都有着缜密的计划安排……
　　他有耐心，他有魄力，
　　他要胜，就是全胜！
　　这是他的个性，也是他做事的风格！
　　全胜。
　　全胜？
　　放任明振天他们在汉北弄的风生水起……明承乾，他到底在耐心的等待着什么呢？
　　联想起宫变的前后因果，身为太子的他甚至敢把自己都作为筹码掷出，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赌徒啊……这件事，一定还有什么更令他感兴趣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脊梁有些隐隐的发凉。
　　“不说了……”她直起了身子，胡乱的摇着头，“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这些鬼男人的心，人是没法看透的……”
　　“呵呵……”陆重阳笑了，“你这一杆子打死了一批人啊……这儿还站着一个呢，我的心，可是明明白白的啊……”
　　“你？”涵玉抬眼瞪他，“你以为，你还能好到哪里去？”她真是从肺腑之内，真诚的感慨而言啊。
　　“我和他们可不一样的。”陆重阳无害的笑着，“我可没那么些世故城府……”
　　“哼，”涵玉撇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非也，”陆重阳摇头，“你难道没听过，我正是那另一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涵玉恶心的皱起了眉头，瞪着他……终是憋不住，笑出声来……
　　月半圆。叹流年。
　　两人望着窗外的夜空，身体——靠的越来越近。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涵玉轻轻的吟诵着。
　　“莫如云易散，须似月频圆。”陆重阳低沉的附和。
　　她望着他的眼眸，他迎着她的视线。
　　一切，都那么的应该，那么的自然……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她垂下了黑密的排羽，轻轻的开合着诱人的樱唇。他揽过了她的楚腰纤细，用情用力用心的将嘴唇迎了上去……两人的炙热与慌乱交织、纠缠到了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他能感觉到她气息的粗重……
　　“涵玉……”他哑声抱起了她，径直向床帏而去。
　　她望着他——那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味道……她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的吻，炙热的落在了眉心、鼻尖、耳垂、玉颈、柳肩之上……
　　“涵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涵玉……”他的手掌温热而灵活……
　　她薄如蝉翼的夏衣早在他温柔动容的抚弄之下荡然无存，她熟透了的身体，早已褪去了青涩、不安、惶恐和呆板……她似一朵怒放的有情芍药，舒展的绽开着、等待着、享受着……
　　欲火，随着他的唇一路点燃，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开合着，呼唤着……
　　他抚上了她胸前的柔软，吻，浓烈的侵袭而上……
　　——“三郎啊，他喜欢这里的丰润挺拔……”
　　她的脑海中，却突然闯来了幼晴甜笑的话语！
　　她突然的萎缩！像射毕羽箭的弓一般收紧了身子！
　　周身的热量，竟一下全部退散了！
　　他的手，留恋在那个部位……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她满脑子都是幼晴那隐约朦胧的美妙身体……她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她的全身都在自卑的颤抖着……她的心彻底的凉了下来……
　　“你怎么了？”□高涨的他发现了她的异样。
　　——“连我们分手的那一次，他那么伤心，最后，都还哭着恳求着再要我一回呢……”
　　“没……没什么……”她眼神游荡，有些不愿意去碰他的视线。
　　“哪里不舒服？”他向上移了身子，体贴的抚上了她的额头。
　　“我……”她的话语被憋闷的噎在了胸口，她无法说出原因来，只能半是逃避半是烦躁的侧过了脸，随手扯了一团锦缎，草草的挡到了自己的胸前。
　　“你……”他疑惑的靠了上来。
　　她的目光闪烁着，还是不想和他相对……
　　他默默的盯着她，盯着她。
　　下一瞬，他猛的将她扳过了身来！
　　“涵玉！”他直直的逼视着她躲闪的眼睛，正色重复着，“别去想那些……那都是胡说！胡说的！”
　　“我不是那样的！”
　　“你在我心中，才是最美的！最诱人的！”
　　“我爱你！我对你是爱！是爱！”
　　“你的一切一切我都喜欢，我都爱！只有你的，才是最好的！只有你的身体才让我迷恋！只有你的身体才能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
　　“你明白吗？！你快点明白好不好！”
　　涵玉被摇晃的头晕目眩，她觉得自己的心，如同火撩般煎熬的难受……她勉强挤出了个笑给他，做出了个安慰的表情给他……可自己，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想做一场干柴烈火的男欢女爱了……
　　“我爱你……我爱你的身体、我爱你的一切……”他一把将她捂在胸口的锦缎扯开，“你这里是最美、最诱人的……让我冲动、让我疯狂、让我情不自禁……”他的舌尖猛烈的袭上了她的尖挺，撩拨着，包裹着，允吸着……
　　啊……她的身体敏感的颤抖着……
　　别再想了……她拼命的命令着自己，喘息着，刻意的去寻求身体上的呼应……
　　可是。
　　苏幼晴的话语却像冰冻的咒符一般！死死的封压着她体内所有的热量！她无论如何刻意、也无法冲破这一片厚厚的冰层！
　　他在她身上卖力的唤醒着……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她愈发的觉得自惭形秽自卑的利害，她的周身都在冰冷的颤抖着……
　　不要啊……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难道这一生，就要被这样魇魔笼罩着吗？！
　　苏幼晴，你好狠……
　　可我……我偏不让你如愿！
　　涵玉睁开了眼睛，她舒展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重阳……”她轻声呻吟着……将他的手，引到了她身体的下方……
　　她要欢爱！
　　她要与他的欢爱！
　　她要一场最为酣畅淋漓的欢爱！
　　来冲破这一层诅咒！破解这一段心魔！
　　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了他的肩膀，感受着他的手指在慢慢的挑逗她那久未经受雨露滋润的干涸身躯……
　　“你这里好紧……”他蛊惑的在她唇边喘息着，声音嘶哑的利害，“我……要受不了了……”
　　她半垂着眼眸，竟猛的忆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宝贝……你这里竟会用力了！”
　　——“来，美人，好好侍寝吧……”
　　——“小东西，还敢跟本宫叫板……你再敢……”
　　——“你还想逃？今日本宫亲自教训教训你……”
　　她浑身竟猛的一下抽搐！似火烧了一般猛的躁热起来！她的胸口开始蟾酥，她的身下涌出一股热流！
　　她急促的喘息着，满脑子竟都是明承乾的那一双充满□的眼眸……
　　冰层，突破了！心魔，消亡了！
　　她的心里好一个释然、清爽！
　　她全身似一下突然自由了一般，她娇声呻吟着，她缠住了他火热的身躯，她的牙齿咬上了他的耳垂——
　　“受不了就来啊……”她大胆的邀请着……在一瞬间深入花心的刺穿后，她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销魂……一次又一次，她感觉自己被送上了云霄……她喉咙深处的声音自己都听的飘渺，她半是昏迷的神智更加的刺激了他的冲动，他一轮又一轮更加勇猛的进攻着……她呻吟着，吸纳着，她收缩着自己的□，要抽取！要吞焚！要榨干体内入侵的那个火热肿胀的东西……
　　什么都不管了！
　　此刻，她只顾忘情的释放着自己，她的身体被充分的占据，她的思维被彻底终止，她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时而迎合时而抗拒，她无限的放松，无限的逍遥！她忽略时间、忽略地点、也一起忽略了与她交欢的这个人……
　　行乐何分彼此，情迷真幻难分。
　　在身体冲上霄顶的那一瞬，筋疲力竭的她眼前，甚至都有了死亡的叠影……
　　夜，沉沉的睡去了。
　　她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的酣然入梦，可头脑，却奇异的清凉的很。
　　这两个人啊……
　　他，不去问她为何能调的动堂堂汉北大都督亲自出面带兵来救。
　　她，也没有问他锦衣卫特使是谁且到底说了一些什么绝密的事。
　　他们像一对临场野合的露水夫妻。身体亲密的毫无间隙，可心……却自觉的回避着对方的禁区……
　　这样，也好吧……她在心里苦笑着。
　　无欲则刚。无欲则强。
　　也许，若是自己当初能早看开如此……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一场痛彻心扉的失望……心既求的不多，伤的也不会那么多……和他，是不是还早就鸳梦成真了呢……
　　唉，天知道吧……
　　“涵玉……玉儿……我的小玉……”
　　寂静的深夜，竟是陆重阳在梦语般的喃喃低诉着。
　　她的身体沉睡的恬静安详，但是她的听觉，却敏感的苏醒了过来！
　　他怎么了？！
　　他在干什么呢？！
　　她感觉她的灵魂顷刻已警觉的站立在她熟睡的躯壳之上，紧张的俯视着这场现世中的红尘纷扰……
　　“我怎么……感觉有些惶恐、不安了呢……”陆重阳虚无的声音像尘沙中散来的飘渺梵音，他的手，竟在轻轻的抚摩着她枕下散落的青丝……一下，又一下……极尽温柔却又心事重重……
　　“我怎么……竟看不透了呢……”他竟在轻轻的苦笑着。
　　“你的心，”
　　“在想什么呢……”

136.那堪落红成地衣（上）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汉北郡的夏天就过去了。
　　这几个月来，涵玉很是安分。她整日里循规蹈矩，几乎变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女。
　　偶尔外出，最多也只是在敏儿或福儿的陪伴下到几个店铺买点必用品，再者，就只是隔个十天半月的去马丁德那里聊聊天，解解闷，帮忙抄抄经文，如此而已。
　　她铭记一条铁律，天亮回家，走路低头，人多的地方，请绕行。
　　几个月过去了。
　　平安无事。
　　涵玉心上压着的石头，渐渐的松了力道……
　　算算公文脚程，三个月过去了。要说从汉北往返京城，一来一回再慢也足够了……
　　看来，冯严或是锦衣卫什么暗哨之流打的关于她的小报告并没引起什么酣然大波。
　　那明承乾没什么反映。
　　她在汉北，就在吧。安分点就是了。
　　涵玉呵呵的笑了，自顾琢磨起来。
　　说不定，这明承乾刚刚皇袍加身，心情好，没有兴趣来管她这样的小鱼虾；或者，他对宫变那日冷酷的下了床就要她的命心有愧疚？对啊，那冯严不是特意派了林毅来试探她吗，看来，她的答复过关了？那明承乾得知后动了善心或是恻隐之心要放她一马？再或者，他四海已定，六宫粉黛都管不过来，根本就没有心思顾她这个不入流且掀不起什么风浪的逃亡女官？
　　涵玉讪笑着，心里竟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说来，自那次云雨之欢借用了明承乾的形象，这几日，竟频繁的在梦中遇见他……
　　要命，竟都是在那样的场合……她想象不出他皇袍加身的样子，所以，在与他睡梦谜影的暧昧中，还是那东宫太子的旧模样……他们在水里，在卧榻之上，在启泰殿的每一个角落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而霸道着……哦……她甚至在梦境中都羞愧的难以自已，她无比清醒的郁闷而悲哀寻思着——
　　现在明明是秋天了啊……怎生在这个时候，竟偏偏剧烈的思春了开来？
　　她的身体像熟透了的蜜桃，在起伏，呼唤，呐喊着……一种完全不同与以往的汹涌欲望，在前所未有的冲击着她，左右着她的思维……
　　她，需要更为激烈的行为来安抚、慰藉、充实自己。
　　所以，这样的黑夜，是注定不能一个人独熬的。
　　只有涵玉自己知道，在哪些夜里，她的陆重阳会悄无声息的来，再在某一个时刻，不知不觉的离去。他们愈来愈琴瑟和谐，他们愈来愈配合默契，她疯狂的索取着、交融着、享受着，她的贪婪，她的癫狂，她的放荡……她变化的连自己都不再认识了自己……
　　他带领着她一次又一次的陷入了□的昏迷，而后，再心满意足的俯倒在她如瀑布般散落的青丝之中……“你……真是一个妖精般诱人的女人……”他无力的呢喃着。
　　她喘息着，头脑木然僵直……慢慢的，才有些恍惚的干涩笑了。
　　是啊，她是一个女人了。
　　一个有着欲望、有着顾虑，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且凡事瞻前顾后的女人了。
　　经年的凄风冷雨中，她竟早已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化，无声的蜕变成蝶……
　　那个在化珈山上一身蓑衣冒雨求签的的男装少女，那个在深夜孤身往返东城的痴心姑娘，那个秉烛苦读想走到情郎心中的东宫女官，那个伸手妄图将冰雪融化成水的逃难女子……
　　早已经面容模糊，音容飘渺，在青涩的悠长岁月中淡淡隐去了……
　　他走了。
　　她独坐良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熟练的从锁好的黄梨抽屉里，取出在药铺配好的黑色药丸，注视——然后吞下。
　　他还要停留到什么时候？
　　她决心不再开口问了。
　　窗外的星空很美，抬头吞咽的她竟想起了那光华动天下月容公主仰脸干杯的模样。
　　同一个姿势，同一种心情。
　　人生苦短，想那么多做什么？她苦笑着。
　　自己从前，就是执念太多，想得到的太多，从而劳心劳神、凡事不得善终……
　　也许，那明承乾一日不打算收网，她和陆重阳就无法携手归去，去作那神仙眷侣、自在闲人……
　　到底在何时，才能真正的宽衣散发，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呢？
　　涵玉失神的望着窗外的弯月。
　　惆怅。
　　八月初五，明承乾生辰。
　　这是大周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万寿节，普天同庆，四海朝贺。户部领旨减免当月赋税；大理寺、刑部领旨大赦；民间，一片欢腾之气象。
　　涵玉吃着南瓜粥，望着窗外身佩喜庆红带行走的公门中人，不禁怀念起去年此时，东宫千秋节的那场螃蟹宴来……
　　众女官们嬉笑争抢的景象历历在目，她手上的伤痕仿佛还在微微做痒。
　　好快啊，万寿节一过，又快中秋节了……
　　唉，一年的光阴，就这样从指尖悄悄的流走了。她轻叹着，落寞的放下了手中的青花瓷碗。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一个温润的男声朗声起伏在耳边，“好天良夜的，莫要伤感了……”
　　她惊讶的转头，却发现陆重阳，满脸笑容的立于身后。
　　“你……”她快速的打量着四周，“怎么白日里来了……”她的声音低沉紧张的很。
　　“有大事。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他自袖中取出一束卷好的黄纸，
　　“你看了一定很开心，”他微笑着递给了她，“月光公主，快被人称为‘母后’了。”
　　“啊？！”涵玉一愣，随即很是惊喜！她飞快的夺过了那卷黄纸，展开，急切的诵读着……
　　真的……夷钺的皇帝驾崩了！忽占奇太子做了夷钺的新帝，月光公主，那个调皮贪玩的月光公主，被册封为皇后，做一国之母了……
　　涵玉的嘴角开心的翘着。她将陆重阳抄来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些意犹未尽。
　　忽占奇很宠月光，竟在宫里为她专门建了一个赛马场；月光有孕后，他还每月派人从天京城快马带回些她爱吃的小食甜点，并且昭告天下，这一胎若是男孩，便立为夷钺的太子，一国的储君……
　　月光好幸福啊……涵玉望着那些生动飞扬的文字，暗暗的心生羡慕。
　　“看你……”陆重阳宠溺的笑着，“哦，还有些好玩的事儿呢……”他抚着鼻尖。
　　“嗯？”涵玉来了兴趣。
　　“九月初八的汉北花魁大赛，汉北大都督府，正式接受邀贴了。”陆重阳说的很快。
　　“啊？！”涵玉瞪大了双眼，“什么？花魁大赛？！难道说……冯严他？”
　　陆重阳点了点头，“冯严能大张旗鼓的宣布参加这种民间活动，定是有他的意思……”
　　涵玉一时有些发愣，“那……李恩俊去不去？”
　　陆重阳一迟疑，“李恩俊怕是悬……毕竟他当月初六成亲，且新妇还是……”
　　涵玉轻声接上了话去，“月容公主是吧……”
　　陆重阳垂眸，笑。
　　“可是……那安庆王爷就放任那李恩俊如此胡闹 ？”涵玉有些不理解。
　　“问的好，”陆重阳赞许的望着她，“如今，旭王爷“死”了。但是月容公主，还是大周名正言顺的长公主。”他微微翘着嘴角，“我就不信，这堂堂的安庆王爷李典威就能被李恩俊那套母族亲戚的鬼话给蒙蔽了，一定是……背后有什么不可说的东西……”
　　“那初六……”涵玉心里似被什么拨亮了一般，她兴奋的断言着，“安庆王爷就一定不会回汉北主持婚典！”
　　“有长进，”陆重阳欣赏的点头，“他若回来了，才证明他是真傻的被那李恩俊给骗过了……”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的很。
　　“还有什么好消息没有？”涵玉突觉面上一烫，心底颤的发慌，赶紧笑着岔开了话题。
　　“哦……我差点忘了，”陆重阳苦笑着，“昨个我去了趟福儿那私塾，这福儿，才去了私塾两月，不知用了什么鬼招儿，竟弄的教习先生一个个都争着夸他是个世间罕见的读书苗子，还有说什么三元及第，如今要在汉北之地实现了……”
　　涵玉心里一暖，欣慰的笑了。
　　很好，她没有看错人。
　　她不禁的想起了月容公主的话来。
　　——“我已经如此了……就算行善积德吧……”
　　“呵呵……”她不由的望天，感慨的眼眶都有些晶莹。
　　陆重阳望着她，有些沉默。
　　良久，他在一旁轻声的叹着，“快了……”他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肩膀，“最迟过了这个年……怎么，也会结束了……”
　　涵玉缓缓的瞥了他一眼，眼波又轻轻移向了秋意盎然的窗外。
　　俩个人，都无声的笑了。
　　八月初八日，午后。
　　一场淅沥的秋雨过后，园外的月桂树竟一齐开花了。
　　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草色的清新舒爽扑鼻而来，斜倚在窗边榻上小憩的涵玉心情大好，一时间竟突然想起了东宫此时弄制的桂花糕。这一下嘴也馋，心也痒，忙唤了敏儿，兴冲冲的提篮出门采摘桂花去。
　　主仆二人摘了几篮，手臂都累酸了。涵玉有些支撑不住了，疲惫的坐到了桂花树边的青石台上，“先挤这些，休息下胳膊再摘吧。”她招呼着敏儿。
　　主仆二人将采摘的鲜桂花收集到一起，用力的挤去苦水。
　　“哈哈……”涵玉玩心突起，猛然抹了敏儿一把，“好香，让你也沾沾香气！哈！”
　　敏儿也不示弱，满手的花水花瓣也都蹭到了涵玉的头上身上……
　　两人嬉闹着，疯笑着在花树园中追逐着。直到都是气息不接，腿脚无力。
　　“小姐，”敏儿扶着树干，一边喘，一边闲话着，“您说这桂花要是不香，还真不怎么起眼呢，又不漂亮又不艳丽的，哪来那么多人整天作诗作词的爱啊爱啊的……”
　　“呵呵……你知道的还不少呢，”涵玉索性坐到了树下，笑着扑弄着衣裙上沾惹的桂花残瓣，“说起关于桂花的诗，还是易安居士的那首为佳，尤其是她那最后一句，很有味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她俏皮的做了一个双翘小莺式抬指，眼波随之舞动，“自是花中——第一流！”
　　“自是，花中，第一流？”
　　突的，身后竟传来女子嘲弄轻笑的声音。
　　涵玉舞弄的上身僵住了，她惊愕的回头一望，一华服丽人，头戴垂胸白沙宽帽，不知在何时，已如幽灵般立于树前。
　　涵玉和敏儿相视一顾，赶紧收了笑意，提起花篮，便想向回走去。
　　“涵玉，”那女子笑吟吟的开了口，高傲自得的声腔独特的很，“几月不见，就忘了我的声音了？陪姐姐出去走走，可好？”
　　涵玉闻言瞪大了眼，将花篮塞给了敏儿。
　　“公……”她迟疑的走上前去。
　　“正是。”月容将面纱撩开，“有事找你，随我来。”
　　涵玉僵在当场，有些犹豫。她望了望日头，将近申正，快晚饭了呢……
　　——“记住！安分！”
　　——“天香别院的那些人，少来往！否则，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冯严咬牙切齿的模样历历在目。
　　“不方便就算了。”月容公主是何等聪明的人，她放下面纱，转身就走。
　　——“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
　　——“让你和你的心上人，见一面说说话吧。见完面，我送你离开。”
　　——“我已经如此了……就算行善积德吧……”
　　——“此处，不是你待的地方，人间地狱，有我明月容一人入内，足矣……”
　　“公……”涵玉心下一软，“等等我……”她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巷口登上了等候的小轿。
　　“去萸胭脂铺。”月容轻声吩咐道。
　　轿子，晃悠悠的起程了。涵玉瞥着月容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下次再也不这样了……她向如来佛祖默默起誓，我再也不这样了……
　　轿子慢悠悠的过了吉庆街，向东一转，停到了一处市集喧闹之处。
　　萸胭脂铺，到了。
　　月容下轿，熟悉的穿过弄堂，跟掌柜和小厮们自然的打着招呼，径直向后院步去。
　　涵玉呆呆的跟在后面……她像是常来啊……这是什么地方，她要去做什么？
　　很快，月容公主转到了胭脂铺后门。推门，迈出。
　　一处偏僻的小巷，丁香树影浓密。
　　七转八弯，在一处半旧的漆门之外，月容停下了脚步。
　　“涵玉……”她的神色有些黯淡，“这个地方，我可能过一阵子，就不能常来了……”
　　“下月之后，你若得便，就替我来看一眼吧……”月容苦笑着轻语，“一个月能来看个一回两回，就谢谢你了……”
　　涵玉越来越惊异了。她有些恐惧的盯着辩驳的大门——门缝里透出的世界是黑洞洞的，还似隐约掺杂着一两声诡异的猫叫声……
　　“这……”她勉强鼓足了勇气，带着颤音问着，“什么地方啊……”
　　月容垂首，半晌，才舒展双臂，将门打开。
　　院子内树高蔽日，置身其内穿行，只觉阴风阵阵，头皮发麻。
　　渐渐的，一个女子若有若无的低声啜泣声远远飘来。
　　“公……主”涵玉有些发毛了……
　　“放心。”月容沉沉的说着，前行的脚步丝毫未停。
　　“咣当——”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大的木门撞击声响！
　　紧接着，
　　一声尖利的叫声刺入云霄！
　　一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出来！
　　“母——后！”她竟如此的尖叫着！直直的向涵玉扑来！

　　
137.那堪落红成地衣（中）

　　涵玉被吓的大叫起来！
　　瞬间之后，她的上身已移到了月容公主的身后，可她的腿脚却明显的跟不上她思想，像生了根一般扎在了地上……
　　“母后——”那女子竟哭着“扑通”一声跪扑到了涵玉的脚下！
　　她凄惨的伸出双手，拼命的摇着、拽着涵玉衣裙下的双腿，她那一双黑眸自纷乱的黑发缝隙中死死盯向了涵玉！
　　“母后啊！您可一定要救救惟恪啊！”她的声音似撕裂的锦帛，“母后！惟恪是大周正统的宗室骨血，您不能不管他！他不能死啊——”
　　“谁——”涵玉紧紧的抓着月容公主的衣襟，浑身都在恐惧的颤抖着。
　　“是兰素……”月容的声音低沉而无力，“她脑子里，时好时坏的……”
　　涵玉瞪大了眼，牙齿都在哆嗦，“那她……刚才叫我什么？”
　　“可能……她将你看成了母后。”月容公主苦笑着弓下身子，温柔的抚摩着兰素的秀发，“乖……别乱寻思了……惟恪不会有事的，看，母后都来了，将太医院的御医全都叫来了……惟恪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兰素，慢慢的安静下来了。那眼神恍惚了一会，竟有些眩晕的样子。
　　“回去休息吧……”月容公主示意涵玉，两人一起将兰素搀扶回了屋子。
　　很快，兰素沉沉的睡去了。
　　“她……”涵玉恐怖的指着卧榻之上的旭王妃，“她怎么……”
　　“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月容公主冷笑着自问自答，“自找的……可悲可怜、固执愚蠢的女人。”
　　两人放下了帷帘，寂寥的坐到了圆凳之上。
　　“为什么……”凳子很凉，刺的涵玉更是有些忐忑，“你……为什么放心找我？”
　　“我无人可找。”月容垂着星眸，答的很是干脆。
　　“我如今好好的，还可以关照下她们……”她落寞的望着床帏上的兰素，“可是，等到将来，我自身难保的那一日，谁来管我呢……”
　　涵玉心下一颤，有些动容。
　　“不说了……”月容摇头苦笑着，“好端端的，想那些劳什子做什么。”她自怀中取出几锭整银，藏在了桌下的梨木抽屉里，“你若日后来，正赶上她发病，就把银子锁这里吧……她好的时候，自然会照顾自己的。”
　　涵玉心下涩涩，她环视着屋子四周——□的房梁蛛网密布，灰黑的砖墙斑驳尘旧……此情此景，令她不由得回想起在旭王府第一次见到兰素的盛况——雕栏玉栋，人间极致；宫装丽人，众星捧月……
　　真是……
　　物情人意，向此触目，无处不凄然。
　　她低声叹，悠悠收回了目光。
　　“只是……千万别跟她提孩子的事……”月容望着昏迷中的兰素，轻声嘱托着，“她将你认成了母后，也好，倘若她日后再犯起病来，你就作势骗骗她吧……说些‘哀家将惟恪接走了’、“惟恪在宫里挺好的，你父皇很喜欢他”之类的话吧……”
　　涵玉闻言有些恻然，“那个……惟——恪？”她鼓足了勇气小声的重复着。
　　月容点头。
　　涵玉这才想起来，算日子……她们于悦来客栈分手有近五个月的光景了，兰素此时，该到了快临盆的时候了吧……可是……她望向了兰素平平的小腹，欲言又止。
　　“颠簸的太利害了……孩子出来的有些早，没活。”月容毕竟是七窍玲珑心，她只消一眼就知道了涵玉的疑惑，话语飞快的带过内容，“她一直以为是个男孩子……连名字都起好了，叫惟恪。”
　　涵玉心下一抽，她实在是不想听这样残酷的话语，赶紧转移了话题。
　　“我……”她干笑着，“真是匪夷所思啊，兰素居然将我当做了皇后娘娘……”
　　多么可笑，兰素居然将她当成了莫皇后？哦不，现在应称为莫太后了……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哪里像莫鋈莹？！哪里长的像？！
　　“呵呵，”月容笑了，她歪过头，仔细的上下端量起涵玉，“别说，虽然模样差了些……但你和母后，还真说不出来，是哪里真有些像呢……”月容拧着眉，笑着沉思，“也许，都是做女官出身的吧……一举一动，带些神似呢……”
　　涵玉一愣，竟没来由的想起了灵儿曾说过的话——“听尚宫大人说，这狐裘是娘娘做贵妃时的爱物呢，可惜公主们谁也没生出娘娘年轻时般的窈窕身架，今儿姑娘穿着，真叫华衣配美人……”
　　有意思……她讪讪的笑了。
　　两人枯坐了半晌，兰素才幽幽的醒来了。
　　月容见她神智清醒了，温柔的叮嘱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涵玉离开了。
　　回去的途中，涵玉紧蹦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轻松，她才发觉，自己坐在轿内竟浑身有些不自在，她别扭的向衣襟内望去，再翻开，只见一叠挤烂了的桂花瓣偷偷的藏在褶皱围襟之中……这个可恶的敏儿……她郁闷的将它们拣了出来，寻思着，该扔到哪里去……
　　“咣……”毫无预兆的，轿子竟突然停住了！
　　轿内的两人均没有防备，“哎呦”一声斜了身子。
　　“怎么回事？”月容扶住轿栏，恼怒的轻声问道。
　　很奇怪，没有人回答。
　　她们只能感觉到轿子平静的落地，再无声息。
　　“胡全？”月容疑惑的压低了声音，皱眉呼唤着。
　　还是没有反映。
　　“谁在外面？！”她索性抬高了声音。
　　衣襟扑簌……仿佛抬轿子的人纷纷离去，又再转了回来。
　　“谁？！”她高声喝斥着。
　　轿子被无声的抬起来了！诡异而恐怖！
　　涵玉紧张的手心都冒汗了……哎呀，怎么这么倒霉啊……早知道，刚才自己走回去得了……
　　“是谁？！”月容公主索性掀开了轿帘，大喊着，“给我滚出来！”
　　很快，灵巧的马蹄点地声踏过。
　　“表妹。”一个非常戏谑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这是上哪儿去啊？”那声音慵懒而无情，“身边也不多带几个侍卫……这要是有个闪失，表哥该多着急啊……”
　　涵玉一哆嗦，她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知道是谁了！要命啊，她是真不想再见到他啊……竟是那个李小狐狸——李恩俊！
　　月容强忍着面部的扭曲，平静的一字一蹦的说道，“让我，自己回去。”
　　“那可不行……”李恩俊轻声笑着，“表哥已经发话了……表妹您在汉北的安危，交代给我了……再说了，今夜我们兄妹原定就是在一起聚聚，唯独缺了表妹，怎么成席呢……”
　　“回王府！”下一句，他已直接命令向了轿夫。
　　“哎——”月容恨恨的抓向了轿窗，那李恩俊却自顾扬鞭，潇洒离去。
　　涵玉郁闷之极，她跟去算什么啊……再说了，若是王府里一旦藏有什么秘密……还不得把她给就地挖坑埋了灭口吗……她如坐针毡，脑海中一会是陆重阳焦急的面孔，一会是冯严盛怒的表情……她悄悄的掀开了轿帘，焦急的向外面望着……天色渐渐暗了起来，轿子也过了喧闹的所在，林场、石桥……外面的场景越来越偏僻了……怎么办，怎么办？！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
　　石桥边，有稀稀落落的行人，见了王府的轿子行来，都自觉的躲在一边让路。
　　涵玉无意间扫了一眼，却突然呆住了！
　　三两的人群中，她竟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吴欢。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平静无澜。不波不转，如古井水般漠然，仿佛，两人只是红尘中素不相识的路人一般。
　　这份沉静，却突然让她心跳加速……
　　他是知道内情的！肯定！
　　涵玉此刻，无比的相信自己的判断！
　　吴欢是暗卫，训练有素的暗卫啊！若不是刻意如此，他的眼神，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刻，绝不会如何的寂静！如此的漠然！他一定是刻意的！
　　她周身的热血，一下冲到了头顶！她紧张而快速向周身搜寻着，搜寻着——她的眼光突的停留在手中那些残破的桂花花瓣上！
　　太好了……
　　她颤抖着再次掀开了轿帘，袖口随着手腕撩帘的动作在窗边划了个漂亮的弧线。风刮过，什么东西凌乱的随之飘过。
　　她的心，微微的点到了地。
　　安庆王府。
　　天未全黑，却已是火烛如昼。
　　轿子耐心的在王府内穿行着，仿佛在不断的绕着弯子。
　　行了好久。
　　终于，轿子无声的落下了。
　　月容公主一动不动。直着腰身，垂着眼眸，仿佛石化了般。
　　她，在无声的抗议着。
　　终于，轿外传来一声很冷清的话语，
　　“表妹，”李恩俊开口了，“请下轿吧。”
　　月容仿佛睡过去了般，一言不发。
　　“表妹。”李恩俊耐烦的声音还给了她几分面子，“我已派人去天香别院请表哥了……”
　　月容还是没有声音。
　　“您，打算就这样直接去晚宴？”李恩俊苦笑起来，“不先下轿来，休息一下？”
　　“你们，都退下，”终于，月容公主傲慢的开了口，“我何时候想下轿，自然会走，不用伺候了。”
　　轿外沉默。
　　很快，传来了脚步和马蹄退散的声音。
　　过了许久，月容公主掀开轿帘望了望。
　　“扶我下轿。”她望向了涵玉。
　　涵玉一愣，旋即心头一暖，她支起身子，扶着月容快速的步入房间。
　　房间内，侍女们齐声下拜。
　　“都出去！”月容公主的声音不怒自威。
　　见无动于衷，“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
　　众侍女面面相觑。
　　“滚！”月容挥袖将架子上的瓷瓶扫了个粉碎！
　　不知是谁先带了头，顷刻，一群人齐刷刷的转身溜掉了。
　　“你也出去！”月容公主向着远方也吆喝了一声，涵玉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她脆声答应着，眼神，却随着月容的手势，看到了墙边的黄花梨铁力木衣橱。
　　“一会儿我出去赴宴的时候，你自己寻机会离开吧……”月容坐到了梳妆台，轻声低语着，“找个合适的理由，王府的侍卫应该不会拦你……”
　　涵玉随口应着，趁月容在专注整理仪容的时候，装做勘察风景，偷偷的在打开的绿窗之外，快速的抛下了残留的桂花花瓣。
　　事毕，涵玉按照计划安排，钻入了金帮铁底的衣柜之中。
　　柜门一关，她突然有些好笑……这是她第几次躲在这样的地方了……她与这大大小小的衣柜木箱，可真是有缘啊。
　　她刚刚待了一刻钟光景，
　　“咣——”房间的门，就被无礼的推开了。
　　李恩俊，玩世不恭的走了进来。身后的小厮，麻利又体贴的将房门带好，将私秘的空间，只留给两位尊贵的主子享用。
　　涵玉头皮一麻……她明显的从雕花的缝隙中发现了月容的紧张和僵直……那李小狐狸一个人关着门来……想干什么……
　　“公、主。”李恩俊缓缓开了口，可他笑嘻嘻的话，怎么听，怎么让人感觉不舒服。
　　“我大周最美丽的月容公主……”他的身子，越走越近；笑意，越来越浓，“脾气还是这么大啊……”
　　“你……”月容快速的立起了身子，尴尬的向后退着，“干什么……”
　　“灯下看美人啊……”他满足的斜着头端详起了月容，“还真是……让我有些情不自禁呢……”
　　“李恩俊，”月容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了，“我哥哥若是来了，去晚宴……”
　　“晚宴还不急……”李恩俊兴致十足的将月容公主逼到了墙角，“在下久闻公主芳名……今日赶巧……我们先……说说话不迟……”他的嗓音低沉而蛊惑，双手，已熟练的绕上了月容的娇躯……
　　“你放开！”月容有些恼怒。
　　“呵呵……”李恩俊笑着收紧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却直接的扯开了她的领襟……
　　月容惊叫一声，劈手想打，却被李恩俊早有预料的将她手按在了墙壁之上。
　　“我真怕你和你哥哥一样，突然的改了性子……”他戏谑的轻语着，“那多不好玩……”
　　“李恩俊！”月容□着大半个身子，有些急了，“你吃了豹子胆了！快放开我！”
　　“为什么？”李恩俊自得的笑着，“早晚都是我身下的人，现在，还端着做什么……”
　　“你放肆！”月容拼命挣扎着，却被他几下撕掉了身上的遮盖，整个的掀到了卧榻之上。
　　“李恩俊，你一外姓王庶子……你狗敢包天……不怕我诛你九族！”月容公主的声音明显的带了颤音。
　　“哦？”李恩俊停了手下的动作，“我是庶子……”他的声音突然冷的令人发抖，“庶子怎么了？！”
　　“明月容，你好象也不是什么正室嫡出吧……”
　　“你少给我来那一套，你在京城那放浪的名声我早有耳闻！怎么，到了汉北，就在我这儿装起什么贞洁烈女来了？！”
　　“好……有意思……”他的语调危险的起伏着，“我还就喜欢驯服那些有脾气的烈马……对你，我是越来越有兴趣了……我今日倒要看着，你能如何反抗和不从……”他邪恶的笑着，骑上了身去。
　　“你放开我！李恩俊！你不得好死！”月容公主挣扎着大叫出声。
　　涵玉在衣柜内真是坐立不安……她该做什么？帮忙？不对；看着？也不对……
　　“继续说……可真带劲……”李恩俊将月容的衣物全都扯下扔到了地上，嘴上还戏谑的调笑着，“过一会儿，我还真怕你骂不出来了……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怎么办……”
　　“你无耻！你下流！”月容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
　　“啊……我求求你……别这样……我求你了……”她挣脱不得，竟慢慢的柔弱放软了下来……
　　“怎么了？”李恩俊有些得意，他俯下了身子，“美人儿？想通了……”
　　“不要……求你了……”月容的声音我闻犹怜。
　　“啊！！！”突然，一声很不和谐的、男人撕心裂肺的大叫声忽的传了出来！
　　涵玉疑惑的将眼睛贴到了雕花缝隙上，只见那李恩俊居然倒在了床榻之下！他弓着身子，捂着肚子……哦不，准确的说，捂的双腿之间……
　　“扑哧……”涵玉赶紧捂住了嘴。
　　好一个明月容……兵不厌诈啊，出脚可真是稳！准！狠！
　　“你这个贱人……”李恩俊在地上咬牙切齿的咒骂着，“你等着……”
　　“来人！”他大喊着。
　　一群小厮应声忽拉拉的推门跑了进来。
　　“明月容，”临走时那李恩俊的眼神像一条流血的恶狼，“我无比的期待着那一天……我倒要看看，你到时，会是多么的无可奈何的求我碰你！”
　　“咣！”
　　门，被关上了。
　　不，是被锁上了。
　　咣啷啷的铁链声音，似锁了一道，又一道。
　　涵玉推开衣柜，尴尬的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月容公主望着她，若无其事的将亵衣穿上。
　　“对不住了……”她的嘴角微微的翘着，声音平静而淡然，“这下，连累你也出不去了……”
　　涵玉心头一酸，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低头，将月容散落的衣裳轻轻拾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
　　两人无声的一立一坐，尴尬的沉默着。
　　“哗啦……”门外穿来一阵锁链抖动的声音。
　　涵玉和月容紧张的对视着，下一瞬，赶紧各就各位的准备好。
　　“哗啦”“哗啦”，“咣——吱”
　　门，被打开了。

138.那堪落红成地衣（下）

　　门，被打开了。
　　涵玉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了。
　　一挺拔俊俏的身影出现在房间之内，轻轻掩上了门。
　　他慢慢的向前走着，
　　火烛，渐渐照亮了他的脸庞。
　　剑眉凤目，龙行竹身。
　　——明振天。
　　“哥哥？”月容惊喜的叫出了声来。
　　“哥哥！”她望着明振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了下来。
　　“哥哥……”她虚弱的站了起来，动情的想扑过身去。
　　可等待她的，却是青天霹雳般的——
　　“啪！”的一声！
　　月容公主就势跌倒在了青砖之上，难以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庞。
　　那明振天，收了手掌，狠狠的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来。
　　“不识抬举！”
　　衣柜中的涵玉呆滞了！
　　她从来就未见过这位英俊无比的旭王爷如此可怕的表情，他一直是温文尔雅，傲然高贵……怎生凶狠起来，比如今龙椅上的那家伙还要恐怖呢……
　　“你好好的给我想一想，”明振天愤愤的继续训着话，“你想耍性子，甩脾气，可以！但先看清楚时候和人！”
　　“亏我平日里还觉得你聪明的能上得台面，没想到犯起傻来竟连个白痴都不如！”
　　“你就在这儿给我好好的想！一天想不明白，一天就不要出门！”
　　明振天盛怒之下，挥袖而去！
　　门，重新锁上了。
　　一切，又归于了沉寂。
　　涵玉思量再三，还是慢慢的移出了衣柜。
　　月容公主伶仃的坐在地上，面色暗灰。
　　涵玉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涩的立于桌前。
　　“呵呵，”月容公主凄惨的笑了起来，“这下希望彻底破灭了……你真出不去了。”
　　涵玉讪笑，心想你泥菩萨过河，还有心情来说我……
　　“公主……”她想岔开话题，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公主？”月容公主不由笑出了声来，“我这样的，还叫‘公主’？”
　　一阵风过，屋内的火烛突然熄灭了。
　　涵玉一愣，这气死风灯怎么能灭呢……
　　正寻思着，绿窗似被风轻轻的摇了几下——
　　下一瞬，一个人影如行云流水般漂亮的钻入了屋内。
　　着王府侍卫常服。
　　竟是，
　　——陆重阳。
　　涵玉一愣，转而笑了。
　　“卑职，见过公主。”陆重阳款款施礼。
　　“来救她的？”月容柳眉一挑。
　　“呵呵……”陆重阳但笑不语，将手上带来的一身小厮装束，递给了涵玉。
　　“哦，我收回我说过的话，”月容笑着转向了涵玉，轻轻的耳语着，“你这男人，比太监强，还不是一只缩头乌龟……”
　　涵玉面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赶紧走吧。”月容公主松了口气，“这样我心里的愧疚感，还少些。”
　　涵玉易钗而弁，麻利的装扮成一清秀小厮。
　　“不急，”陆重阳笑着安慰着她，“还有人，让我们等他呢。”他有些戏谑的摸着鼻尖。
　　月容公主一愣，旋即脸色一变，“你说的是……”
　　“正是。”陆重阳答的很快，“他临场跑了，说办完事再回来。”
　　月容哼了一声，竟瞥过了头去。
　　涵玉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那个人，应该是吴欢吧……月容公主与他看来真的是成见很深，一提，居然都气恼成这样。
　　言语间，“啪”的又一声窗响。
　　飞快的，又一身影漂亮的钻了进来。
　　涵玉在心里暗赞一声，突然想起了在紫竹别苑时第一次见识暗卫身手的景象，相比而言，东宫那群蒙面侍卫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那人落地就势起身。
　　吴欢，果然是吴欢。
　　“这么快啊。”陆重阳惊异的感慨着。
　　“也不看看是谁出马，”吴欢潇洒的弹着身上的浮灰，他蓦的望见了圆凳上的月容公主，“哎哟，卑职见过公主千岁。”话语从他的口中恭敬的说出，动听悦耳的很。
　　“免了。”月容板着脸，正眼都不去瞧他。
　　“公主不随卑职移驾？”吴欢微笑着继续开口。
　　“不了。本公主无处可去，”月容公主翻了个白眼，“谢谢吴统领的好意了。”
　　“那您好好休息，我们，先退下了。”吴欢那天籁般的嗓音还在继续着。
　　月容哼了一声，拧过头不理他。
　　“可是……那李恩俊……”涵玉有些担心月容，她拉了拉陆重阳的衣袖。
　　“那李恩俊怕是一个月不能来了。”陆重阳看了一眼吴欢，狡黠的笑道。
　　“没那么狠，也就是半个多月吧……”吴欢若无其事的整理着袖口，“我很道义的，总不能耽误人家洞房花烛夜吧……”
　　“嗯？”涵玉疑惑万分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你们干什么了？那李恩俊到底怎么了啊？！”
　　“说来，这李恩俊够倒霉的，”吴欢冲着月容公主邪邪的笑着，“宝贝儿在那种状态下狠狠的挨了一下，回去又用错了药……这伤的，真狠啊……唉，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无法人事了……”
　　“哼！”月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将头拧到了一边。
　　“用错了药？！”涵玉惊愕的望着吴欢。
　　“呵呵，谁让他命苦呢，谁知那清水里，怎生就突然不那么清白了呢，多了点料……”吴欢皱着眉头表示同情，“那宝贝肿的啊，雪上加霜啊，苦不堪言啊……”
　　一旁的陆重阳实在憋不住了，哈哈的大笑了起来，“真有你的……”他狠狠的拍着吴欢的肩膀，“你浑水摸鱼的水平是越来越厉害了……”
　　“公主，再没有什么话吩咐卑职了？”吴欢还在正色释放着他那天籁般的嗓音。
　　“走！谁稀罕你帮？！”月容公主凤眼一瞪，倔强的堵住了他的话，“皇帝不急太监急，谁用你多管闲事！”
　　吴欢连连摆手，“公主可别谬赞卑职，卑职可没帮忙啊……公主那一脚，才是最关键最致命的……再者，下药的事谁说是我干的？哪个看到了？”他的脸色，严肃正经的很。
　　陆重阳强忍着笑瞥了他一眼，“怎么话越来越多了……快走吧。”
　　三个人，悄声自窗口越出。
　　涵玉反向爬窗的当口，忍不住抬眼望了望端坐在紫檀桌边的月容公主。
　　月容还似赌气般，向内隐藏着如玉的脸庞。
　　不过，涵玉一瞬间有些发愣——月容那漂亮的嘴角，竟好似是微微翘起的……
　　在暗卫两大高手的护卫下，涵玉顺利的混出了安庆王府。
　　吴欢，含笑告辞了。
　　涵玉和陆重阳，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很久都没有言语。
　　“下次……”终于，他板着脸开了口。
　　“我知道了……”她赶紧楚楚可怜的低头示弱。
　　“你……”他的话被噎住了，很是郁闷。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她继续低着头忏悔着。
　　他苦笑着回了头，向前走着。
　　“不过，”他淡笑着抚过了她的头顶，“这次也算有收获。”
　　“嗯？”涵玉来了兴趣，“什么收获？”
　　“算蒌草打兔子吧……”他笑着卖着关子，“竟发现了——你还行。”
　　涵玉一愣，但很快明白了过来。
　　“怎么个行法？”她得意的飞着眼角，“这机灵应变的程度，是不是也可以加入你们暗卫了？”
　　“嗯……”陆重阳强忍着笑，“是……可以并肩做战了。”
　　涵玉没心没肺的笑了，很是爽快、舒畅。
　　这一夜，陆重阳走后，涵玉躺在床上失眠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发现，自己竟渐渐恋上了两个人睡在床上的感觉……哪怕每夜他只停留一会儿，她也觉得这个屋子，是充盈的，而不是空空的……
　　岁月催人老吗？她幽幽的寻思着，让自己也开始从心底里渴求一份平淡的生活了吗？有一个常陪在床上的男人，一间充盈塌实的屋子……
　　——“这次也算有收获。”他的笑容很温暖。
　　——“竟发现了……你还行。”他的肯定很开心。
　　真的是，只有自己足够聪明，才能笑谈风云的站到他的身边吗？
　　携手共游人间，一个“共”字，她就不能懦弱的什么都不行、都不会……
　　他，刚才是怎么说的呢？
　　她的面颊有些微红。
　　“我相信你，你很聪明的……”陆重阳适才的话语言犹在耳，他的眼睛大而有神的望着她，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你完全可以做到足够机智，足够敏慧……”
　　“因为，我们将来要有小孩子……要生很多很多的小孩子……”
　　“世事险恶，你要保护他们啊……直到他们长大成人……”
　　“是，我可以保护你们，但多一个人可以依赖，是孩子们的幸福，也让他们少了分危险……”
　　“这样，我若是有时不在的时候，才能不至于那么的担心……”
　　八月，一晃就过去了。
　　入了九月，天气一日凉似一日。
　　菊有英，到了盛开的季节。
　　初三日，刚吃过午饭。
　　正在专心替马丁德撰抄经文的涵玉，突然被一阵乱糟糟的敲门声给惊扰了。
　　那敲门声杂乱无章，却没什么力气。猛的乱敲一阵，又半天没什么动静……
　　她疑惑的探出了身子，轻声唤过了敏儿。
　　主仆二人蹑手蹑脚的向大门走去，轻轻的将眼睛对到了门缝之上。
　　什么都看不见！
　　拍门继续。
　　涵玉愣了……这人，难道是趴在门板上拍的不成？！
　　“谁啊……”她鼓足了勇气吱了一声。
　　“涵玉……开门。”一有气无力的女声应答嘀咕着。
　　涵玉愣了，但已经对上话了，总不至于不开门吧。
　　她慢慢的打开门，一个人，扑的就倒了进来！
　　涵玉和敏儿赶紧拽住，定睛一看，“公……”她马上呆滞！
　　来人竟是月容公主！
　　还喝的醉熏熏的，浑身酒气冲天……
　　涵玉仿佛猛的抓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她想丢，却又不能丢出去……她这心里火烧火燎的，郁闷的不行了。
　　不行，这次一定不能心软了，她……
　　“我想你了……”月容呢喃的醉语着，“涵玉，你说，我怎么就偏偏想你了呢……”
　　涵玉心下没由的一泄。
　　她轻叹一声，只得招呼了敏儿，将月容公主搀扶进屋。
　　几杯醒酒汤灌下肚，月容舒畅的躺到了涵玉的床榻之上。
　　“你这里真好……真舒服……”她吃吃的笑着。
　　涵玉望着她的神情，突然一阵酸涩，一时间只得拧过了头，“你先下去吧，”她笑着支开了敏儿。
　　“我要成亲了。”月容妩媚的笑着。
　　“恭……”涵玉突然语塞，她发现此时，词语真的很匮乏。
　　恭喜？不对；节哀？没这么说的……
　　“为了哥哥，我必须要和他成亲的。”月容今日有些反常。
　　“公主，再喝点醒酒汤吧……”涵玉可不想听那么些秘密，她赶紧的岔开话题。
　　“邵天工，程兰素……爱上哥哥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下场……”月容仿佛没听见涵玉的话，失神的自顾嘟囔着，“如今，连我这个嫡亲的妹妹……也要上场了……”
　　“我是自愿的……”她嘿嘿的笑着，“父皇崩了，母妃薨了，他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若是没有他……知道消息的那日，我就随着母妃去了……”
　　涵玉如坐针毡，她左右寻摸着，用什么东西和话题才能引开这讨厌的秘密……
　　“我要成亲啦……”月容吃吃的笑着，“没人烦哥哥了，他就可以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了……”
　　“不过，哈，她不要得意！”月容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被我哥哥利用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哈哈……”
　　涵玉呆住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月容口中的这个“贱人”，骂的是苏幼晴吧？
　　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插话了，她吞了口吐沫，干干的开了口，“那苏幼晴？好像比王爷大吧……”
　　“大？有什么关系……”月容继续喃喃的嘀咕着，“我哥哥眼中的女人，只分有用的，和没有用……她有用，她就是个宝……”
　　涵玉心里一咯噔，“那兰素？”她有些疑惑，这兰素只是个外官的女儿，能有什么用，还娶做正妻呢……
　　“那是因为她长的像邵天工，”月容很不屑的回复着，“那是哥哥故意的……当时提亲的人太多，娶了谁都得罪另一方，还不如，娶个最不可能的，大家谁都不得罪……既让邵尚书心暖，还对上了父皇的脾气，永无外戚之祸……哈！”
　　涵玉愕然，半晌才品过味来。这简单的一步，背后竟有那么多的道理……
　　“兰素……”月容笑了起来，“当年，有多少人嫉妒她啊，嫉妒的眼都能滴出血来，是什么样的运气，能做上旭王爷的正妻……”
　　“可结局呢……被哥哥一次一次的像甩破鞋一样的遗弃……这个固执的笨女人……她还没明白过来，竟傻的一次又一次的去找哥哥……甩了找，找了再甩……哈……终于……”
　　涵玉突然想起了悦来客栈的场景，她望着月容公主神情恍惚的样子，壮胆问了一句，“当时……在悦来客栈，兰素是在找王爷吧？”
　　月容赞赏的点头，“好眼力。”她笑了，“可谁知，我哥哥一出京，就先去找那个贱人了……”
　　“据说那个贱人还是什么蛮夷的公主？”月容很不屑的说着，“哥哥还恶心的给她扣了个什么美称？”月容捂着头想着……
　　“对！”她突然叫了出来，“龙、女！”
　　涵玉面色一白，她突然想起了在万玉堂见到的那个酷似幼晴的祈福龙女像……
　　“呵呵，有了‘龙女’，哥哥哪还有心思管兰素那个屁用没有的糟糠妻啊……”月容还在继续嘀咕着，“仗着自己肚子里有东西，寻死觅活的非要跟着哥哥。”
　　“可好，折腾的八个月就早产了……哥哥一看是个女孩，管都没管就走了……”
　　“明明可以救活的，就那样生生的咽气了。”
　　“那么小……”月容的声音越来越低。
　　涵玉心里艰涩的很，她拧过了头去，望向了窗外的桂树。
　　——“不是那货，那货已经不值钱了。”
　　涵玉的脑海突然闪出吴欢不屑的话语来。
　　货不值钱了……
　　她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货”，原来指的的是兰素！是兰素肚子里的孩子！
　　她瞬间有些恍然，对了！还有那个刘景，在悦来客栈周围出现的赛华佗刘景！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吧！
　　——“昨儿来了个云游的郎中，脑子比那女人更有毛病！一把脉，直接告诉她是个女胎！”
　　——“那傻郎中更倔！说什么行医的绝不能昧良心……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他非要立誓，说他要是把错了，六个月后把刘字倒过来写！”
　　涵玉觉得脊背阵阵发凉……明承乾，她愈发的佩服他的手段了，他可以暂时的放任明振天在汉北坐地风生水起；却永远的断了他“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后患……
　　她恐惧的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事实——那明承乾是绝对不会放过明振天的！他甚至连细微末节的鱼鳞都算计到了，绝不可能慷慨放那整条鱼出海逃生的！这只能证明，这条鱼，还不到捕捞的时候！或者是，他要引另一条更大的鱼出场！
　　“可怜的女人……”月容还在一旁嘀咕着，“要是我，当初就不会去找哥哥……”
　　“带着我们是累赘……可他又不能亲自下手，那太可怕了，会失了效命兄弟们的心的……”
　　“怎么办呢？就利用天灾人祸吧……”
　　“遗憾的是，我们命大，被人救了。那傻兰素还不醒悟！还要去找……”
　　“说了这么些，惹你笑话了吧……”月容干笑着捂着胸口，“只是我，心里憋屈的慌。”
　　涵玉使劲摇头。
　　“我发誓，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做女人了……”月容闭目苦笑着，“再给个公主也不做了！我宁可去民间做个白丁……”
　　“看看身边的女人啊，死的死，疯的疯……我简直失望透了……”
　　“你说，我的下场会如何呢？为什么我没开天目呢……我真想看一眼啊，就一眼……呵呵，会不会比她们，还要惨呢？”
　　涵玉突然有些失神，眼前竟无端闪现出邵良娣和程兰素那两张曾经明艳交替的面容来……
　　“对了！”月容公主突然醉意浓浓的支起了身子，“我那日经过翠莺居，听到娼伶们在演习一非常好听的曲子……听过之后，我失神了好久……我唱给你听啊……”
　　她清了清嗓子，嫰藕般的手臂舒展了开来——
　　恨，
　　怯雨羞云太容易。
　　昔指天发愿，从今永无抛弃。
　　烛暗时酒醒，元来又是梦里。
　　心还相忆，
　　归云一去无踪迹。
　　妾空明艳，
　　那堪落红成地衣……

139.一江明月碧琉璃（上）

　　月容发泄的唱了笑，笑了哭，哭了再唱……
　　一番折腾之后，她瘫倒在涵玉的玉枕之上，不动弹了。
　　“心……矣”她还在和昏迷做着最后的挣扎，低声呢喃着什么。
　　涵玉附耳仔细一听，竟是毛诗中的，“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唉，涵玉叹了口气，轻轻的替她盖上了被子。
　　月容，终于没动静了。
　　累了，睡过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月容幽幽的醒了。
　　她望着在一边专心抄写经书的涵玉，再望望四周，有些发愣。
　　“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她支起了身子，看样子有些记不太清了。
　　“说你要成亲了，说兰素很可怜……”涵玉不想撒谎，简单的总结了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淡淡的表态。
　　“哦……”月容公主仔细的回想片刻，“没事……这样也好，总不至于把这些都带走吧，呵呵，”她笑了，“说来也怪，不知怎么……我走着走着，就想来你这里……”
　　涵玉心下恻然，强挤了个笑出来，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辛苦你了……”月容很生涩的道着谢，“有耐心听一个醉鬼说那么长时间的话……”
　　涵玉不知道该答什么，只能干笑着闭口不语。
　　“你这里真好，”月容感慨着，“任中，常来吗？”
　　涵玉像被针扎了一般抖了一下，“不。”她快速的接上了话。
　　“呵呵……”月容笑了，低头喝水。
　　“那个任中，好像挺在意你的……”月容俏皮的斜眼瞥着涵玉。
　　“还行吧……”涵玉尴尬，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你们很相爱吧？”月容又来了……
　　“说不上来吧，”涵玉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有些郁闷失神，“我可能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爱’了……”
　　她觉得心里长久也憋着话，干脆，今日也一起不吐不快吧。
　　“我总觉得和他有差距……我在拼命的追赶，可是，刚刚赶上了一点，又发现了差的更多的另一处……”她叹了口气，开始倾诉了。
　　“和他在一起，除了开心，还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我在不断的悬梁刺股……可最后懂的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说实话，我没觉得累，反而乐此不疲……但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我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让他满意呢？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一样足够的聪明，足够的强大，来保护……”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我不懂的太多了……他就想遥挂在天上的星宿……我怎么追赶，还是缩短不了根本的距离……”
　　“母妃说过，”月容插话了，“一个好的男人，就是一卷好书，哪怕最终不是自己的，你翻过了，也是受益不浅。”
　　涵玉愣了，品了品，差点没笑出来，也就是庞贵妃这样出身的女子才会打这样的比喻吧……不过，说的很是传神啊……陆重阳，想想就是一本好书，至少她现在翻着，学到了不少……
　　“那破书，就是……”涵玉提问了。
　　“破书就是，浪费了你的光阴去看，看完后还恶心的要命……”月容公主喝了口水，“最惨的是，正好烂在你手里……不能烧，不能卖，你死了它还得给你陪葬……”
　　“扑哧……”涵玉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这庞贵妃，还真是逗啊……
　　“不过，”月容公主笑着开了口，“母妃还说，破书有破书的好处。”
　　“恩？”涵玉来了兴趣，“贵妃娘娘还说了什么？”
　　“这破书啊，心安。”月容挑着眉毛，“你若是累了，可以趴着睡一会……不用担心，还没背完功课呢……”
　　“就算哪一天，你万般不幸的被雷劈成了傻子……哈，一看这书，还是能看懂！”
　　“安心啊……”
　　涵玉愣了。她有些恍惚。
　　若是有一天，
　　我累了呢？我傻了呢？
　　我能安心的倚靠在他的肩头吗？
　　能吗……
　　“可母妃说，这个论断，不适合我……”月容公主的神情有些黯淡，“谁让我是个公主，大周‘尊贵’的公主……我没有自己挑书看的权利，而书对我，也不会露出真实的卷章……”
　　涵玉蓦然回了神。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月容的星眸幽幽的移到了涵玉脸上，“哪怕最终只是个梦，也是曾经拥有过……”
　　风，穿过半开的绿窗吹了进来，夹带着微微的寒意。
　　涵玉轻轻打了个冷战。
　　“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月容掀开被子，慢慢的放下了双腿，“有空，帮我去看下兰素吧……她很可怜的……”
　　“好。”涵玉扶了一把她，弯腰将鞋给她套上。
　　“涵玉。”月容突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
　　涵玉抬头。
　　“你是个好人。”月容笑了。
　　涵玉有些窘，她起了身，尴尬的立在床前。
　　“……我知道，”月容的笑平淡而迷离，“冯严那次，带兵围府，是冲着你来的……”
　　涵玉一哆嗦，直直的瞪向了她！
　　“若不是冯严钟情与你，就一定、千万要小心那个太子……”她虚弱的起了身，蹒跚的向门外走去，“别害了你自己，还连累了你的心上人……”
　　涵玉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等反过神来后，她追出了房门，却被月容公主转身挡住。
　　“不用送了。”月容落寞的笑着，“我也，不会再来给你添麻烦了……”
　　“还行……现在还有你……至少我心里不孤单。”她慢慢的向大门走着，“好好活着，离我们家兄弟远些……”她推启了门栓，拉开了大门。
　　“我喜欢牡丹……”止步在门口的月容突然转过身来，笑着说到，“不喜欢白柰。”
　　白柰？涵玉心头疑惑，她好端端的提这破花做什么？
　　“保重。”月容曼妙的身影，消失了……
　　这一夜，涵玉又没睡好。她没在窗口留下让陆重阳来的暗示，自己闷闷的睡下了。
　　白柰，白茉莉……乃是丧事之花……这月容难道是……她回忆着月容今日所言，越想心越难受……
　　初四清晨，涵玉好容易才醒了过来。
　　脑子昏涨涨的，什么都不想做。
　　她的心绪，已经完全被月容扰乱了。
　　烦，只有一个烦字。
　　“我去马丁德那里。”涵玉给敏儿留了句话，拿着抄了一叠的经文，匆匆离开了。
　　秋日的暖阳，温柔的撒在身上。
　　可半天，也暖和不了她冰冷的手掌。
　　过了吉庆街，道恕街，转过兴隆寺，马丁德的住处，就到了。
　　涵玉敲了半天门，才有人叫喊着跑了出来。
　　马丁德头发乱乱的，像是才睡醒了一般。
　　“日头这么高还睡啊……”涵玉取笑着他，“怎么，昨晚上出去玩了？”
　　“没有没有！”马丁德猛烈的摆着手，“我是在观天象。睡的晚了。”
　　“你还会观天象？！”涵玉乐了，“你看的懂《易经》、《甘石星经》吗？”
　　“那是你们大周的星象师……”马丁德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我们那里，叫占星。观察的是八十八星座……”
　　涵玉一进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一个大石盘，上面画着很多的星星。
　　“呀！”她弓下身仔细的瞧着，惊叫起来，这个，和在东宫给她算命的那个怪人拿的东西，一模一样！
　　“你见过吗？”马丁德疑惑的问话了。
　　“哦……”涵玉突然发觉自己失态了，“没有！”她坚决否认着，“我是看这东西稀奇古怪，好奇了而已。”
　　“占星盘。”马丁德扬着眉毛，“观察八十八星座的变化，断定凶吉。”
　　“怎么听着和我们司天监似的……”涵玉笑着发问，“难道天意，就真的能被凡夫俗子窥测到吗？”
　　“当然！”马丁德严肃的回答着，“要不，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干什么？你们大周更利害，还有专门的司天监……虽然，我们看的方式不同，他们是看三垣，四象，五纬……”
　　“好了、好了……”涵玉对那些专业术语实在是没有兴趣，“最近还有什么征兆吗？你昨晚看那么久……”她转了话题。
　　“嗯。”马丁德整了整凌乱的头发，“有异像，但……还看不清楚……”他郁闷的皱着眉头。
　　“有异像？”涵玉愣了，还真有道道啊，“是凶还是吉啊？”她兴奋的追问起来。
　　“不知道。”马丁德干脆的回答着。
　　“哎！”涵玉叫了起来，“那你看个什么用啊！凶吉都看不出来……”
　　“所以我昨夜才看了那么久啊……天象怪异啊……”马丁德继续苦闷着。
　　涵玉不屑的转过了头去，“光说怪异，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谁说我丑的说不出来！”马丁德气愤的瞪大了眼，“用你们大周的话说，就是‘五星连珠’！只是，天象太复杂……我暂时还看不出意向凶吉就是了……”最后一句，他很委屈。
　　“五星连珠？”涵玉惊愕的重复着。
　　“‘五星连珠’会在你们冬至那日出现，”马丁德转着石盘，“到时将有天蝎乱月宫，但有‘水’自西方来……能否受制与水，决定事态凶吉。可暂时，我还看不出来……”
　　“好了、好了……”涵玉投降了，她对天象一点研究和兴趣也没有，“不提了，那都是朝廷关心的事，我把你的经文抄完了……”
　　涵玉在马丁德那里消磨了一天的时光。有收获，她记住了秋季天上那些古怪的星座名称。
　　这些黄毛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她由衷的感慨着，几个星星围个圈就叫仙女座，哪里像仙女？和一只歪把瓢一样，她看花眼都看不出仙女的半分模样来……还有那飞马座，马丁德把几个星星拿笔连到一起，兴奋的向涵玉解释着，“哇，这多像一批飞翔的骏马啊……”可她只觉得像只虫子，就这样，还得拼命的暗示着自己跳跃着想，才能看的出来……
　　总之，不管如何，她的心情是好了。
　　可晚上，她还是克制住自己，没在窗上留下任何痕迹。
　　入夜了，她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外面，起风了，看样子，要下雨。
　　她突然有些畏冷，她很想他温暖的怀抱……哪怕他只是来抱她一会儿，只来和她说几句话……
　　可是，
　　——“若不是冯严钟情与你，就一定、千万要小心那个太子……”
　　——“别害了你自己，还连累了你的心上人……”
　　她抱着玉枕，默念着，忍耐，还是忍耐吧……
　　风，竟突然的将窗户刮开了。
　　涵玉一惊，猛的掀开床帘。
　　那个最熟悉的那个男人，竟奇迹般的出现了！
　　“病了吗？”他关上了窗子，关切的问着。
　　她盯着他，心里一阵激流暗涌。
　　“没有。”她垂首，摇头。
　　“怎么了？”陆重阳坐到了床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
　　“以后……”涵玉望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红，“在事情没结束之前……你还是少来吧，我害怕……”
　　他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拍着，拍着。
　　“不要怕，有我在……”他温润的低声耳语着，“你就不要为那些操心了，我会处理的很好的……”他微笑着将她扶起，“别愁眉苦脸的了，良宵苦短，说说高兴的事吧。”
　　涵玉生涩的笑了，“我天天闷在家里，哪里有什么高兴的事啊……”
　　她突然发现不对，她有话题了。
　　“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她献宝般的问起了他。
　　“你也就是能去马丁德那里了吧？”陆重阳成竹在胸的笑着，“他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经书，十字架……最多，是有什么占星盘。”
　　涵玉惊呆了。
　　“你跟踪我？！”她叫了起来！
　　“谁有空跟踪你啊，”陆重阳无奈的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这里，一想就想到了……”
　　“哼，”涵玉瞅了他一眼，“我可是知道天象异常的——”她拖长了声音，“三个月后，要‘五星连珠’！”
　　陆重阳扑哧笑出了声来。
　　“那马丁德说的？”他戏谑的挑着眉毛，“他没说，是凶是吉？”
　　“没有……”涵玉泄了气，“他说暂时还看不出来。”
　　“呵呵，”陆重阳望着房梁，“这方面黄毛还是不行啊，五星合，是谓易行，有德，受庆，改立大人，奄有四方，子孙蕃昌。无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皆大，皆小，事皆小。”他一口气说了很长。
　　“什么意思？”涵玉将眉头拧成了川字，她根本就听不懂！
　　陆重阳笑了，“这话是太史公说的，我自己总结了一下就是，五星连珠嘛，你要是有德，就是好事，你要是无德，就是别人的好事——那就是坏事啦。”
　　“哈哈——”涵玉被逗乐了，“这就是说，是凶是吉，得看当今皇上的德行了？”
　　“这话可不能这样说！”陆重阳忙正色解释着，“史料中记载，‘五星聚房，殷衰周昌，五星聚箕，诸弱齐强，五星聚井，楚败汉兴，五星聚尾，安史之乱，五星聚奎，大宋开世。’五星连珠，你也得看连的位置。若是好事，那是今上徳被四海；若是有灾害，那就是星星连的位置不对。”
　　涵玉一琢磨，偷偷的笑了。
　　“真难为司天监了……”她由衷的感慨着，“之前该怎么写奏折呢……”
　　“简单。含糊着写，深奥了写，怎么看都让人看不懂。这样等结果一出来，再补奏，两面都能靠上。”陆重阳轻松的摆着手。
　　涵玉望着他，吃吃的掩口笑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得意的说着，“我今天学了些古怪的星座名称呢……日后没饭吃了，也可以冒充司天监的口吻，支个摊子算卦啦……”
　　“呵呵，”陆重阳强忍着笑，“那你会饿死的……你学的，是黄毛的占星，叫八十八星座。”
　　涵玉一愣，忙频频点头。
　　“看大周星象，是不一样的，我们将星辰分为三垣，四象，五纬，七曜，二十八宿。春分，就从黄毛的白羊座开始……”
　　“那‘五星连珠’是怎么回事？”涵玉不知怎么，就喜欢看陆重阳娓娓道来的模样。
　　“‘五星’是指辰星、太白星、荧惑星、岁星和镇星。五星连珠一般是祥瑞之兆，但是，也有例外。像唐纪，曾经三次出现五星连珠，第一次是唐高祖武德二年，第二次是武则天当政的第一年，第三次是韦后当政时期，可后两次司天监都没有记录，若是记了，岂不是说女人当政乃是大势所…… ”陆重阳看着涵玉托腮凝望奸笑的样子，停住了。
　　“你耍我玩啊……”他气愤的捏向了她的鼻子。
　　涵玉嘻哈的躲避着，“谁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才子不多表现下啊……如锦衣夜行啊……”
　　“你，你难道不知道我……”陆重阳抓住了她，展开双臂牢牢的抱住，狡黠的望向了她的双眸，“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他摇着头晃着语，但最后一句，他实在是没有憋住，笑场了……
　　“你——讨厌！”涵玉听出了味道，她顿时羞的满面通红，伸出拳头去锤他。却被他开心的支开，就势吻上了额头……
　　“让你中通人事……小心我也把你踢的一个月不能人事！让你自持才高八斗……”她面红耳赤，作势要拿脚去踩他。
　　“别别别……”陆重阳笑着安抚起了她，“那个‘才高八斗’我可不敢当，人家佛家大师都没这样说的，传出去会贻笑大方的啊……”
　　“呀？”涵玉大笑了起来，“你这种，什么戒都破了的人突然有心向佛啦？”
　　“不是。”陆重阳含笑解释着，“我只是觉得，真正有学问的人，都隐在那里。尘世喧嚣，静不下心来，不如归去……也许，滚滚红尘，世间真谛，只有跳出去，才能真正参悟的透彻……”
　　涵玉闻言有些感慨，不知怎么，她竟突然想起月容公主门外转身的瞬间。
　　——“我喜欢牡丹……不喜欢白柰。”
　　“你说，人死后会去到哪里呢？”她失神的望向了陆重阳，“能不能看到，绽放在自己坟前的鲜花呢？”
　　陆重阳望了她一眼，淡淡的笑了。
　　“死后的事，太深了……”
　　“我很尊敬的一位佛家大师，在圆寂前留了一段话：”
　　“你问我，将到哪里去安身？”
　　“前路广阔，我无言以对。”
　　“你看，春满花开，皓月当空，一片宁静安详。”
　　“那，就是我的归处……”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了。
　　涵玉定定的望着身边的人。
　　有些，
　　痴了。

　　
140.一江明月碧琉璃（下）

　　窗外秋风冷雨。
　　涵玉却觉得诗情如春。
　　“明日就初五了，”她依偎在陆重阳的怀里，“初六，月容就要嫁人了……”
　　“嗯，我也要去的。”他轻轻的在她耳边吹着热气。
　　“为什么？”涵玉愣了，紧张的直起了身子，瞪向了他，“你又要去做什么？！”
　　“放心放心，”陆重阳笑意满满的凝望着她，“是李恩俊请了特使，我也要一起去的。公——事。”
　　“没骗我？”涵玉皱着眉头。
　　“我若不想说，就不说了。”陆重阳温润的笑着，轻轻抚着她垂落的发丝，“我说过，永远不会骗你了……”
　　涵玉心里一颤，有些……她赶紧尴尬的移了话题，“那李恩俊连特使都请了，还请了什么人？”
　　“冯严、汉北藩司及郡下几位知府……都请了。”陆重阳答的很快，“因为要在昆嵛山顶的天音行宫成亲，我们明日过了晌午就得启程……夜里，我就不能来了。”
　　“在山顶行宫？”涵玉纳闷了，“好好的王府，为什么不用啊？”
　　“安庆王爷说，西南防务趋急，国事为大，不能回来了。安庆世子在快要启程的时候突然得了痢疾……也不能回汉北主持了。”陆重阳戏谑的笑着，“那李恩俊，毕竟是什么爵位都没有，如何自主打的开王府正门迎亲啊？不能用王府，只能用行宫了……”
　　涵玉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你那个锦衣卫特使？”她支吾的开了口，“到底来汉北干嘛啊……”
　　“呵呵，”陆重阳笑了，他皱着眉头摇着头，“其实，说实话，”他缓慢的组织着语言，“我也觉得，他根本就没有来的必要……”
　　“他，根本就不见君亲，也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一顶着‘特使’名号的傀儡……”
　　“姗姗来迟的他，就是个漂亮的明幌子……其实汉北，早就有真正的‘特使’在运筹帷幄了。”
　　“这个真正的家伙，”陆重阳抚着鼻尖偷偷的笑了，“怕应是……”
　　“刘泳麟？”涵玉插话了。
　　“嗯!”陆重阳惊愕的转过了大半个身子，“嗯！有长进！”他开心的拍着她的肩膀，“我的涵玉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涵玉得意的咧开了嘴，“从我记起东宫纳妃采办玉石的事儿，我就猜出来了！这个刘泳麟，绝对是个大角色！再加上那个龙女像！”
　　“嘘……”陆重阳做了个手势，他的眼眸笑容荡漾，“忘了啊，越是得意，越不可忘形。”
　　涵玉吐了吐舌头，自顾无声的乐去了。
　　“嘿嘿，说实话，我也想去天音行宫看看亲典呢……”她突然扯起了话题。
　　“你去看谁？新娘蒙着喜帕，旭王也不能露面。去看那春风得意的李恩俊？”陆重阳苦笑着。
　　“我要去看那锦衣卫特使，”涵玉答的很干脆。
　　陆重阳面色一愣。
　　“身边的你！”涵玉大笑起来。
　　陆重阳气的伸手去抓她。
　　“我得好好跟踪你，才高八斗的，让人抢走了怎么办……”涵玉躲避取笑着。
　　陆重阳突然停了动作。
　　涵玉一愣，“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重阳掩饰。
　　“说，”涵玉逼问起来，“你发誓过，你不骗我，把你刚才想的说出来！要不我……”
　　“好好好……”陆重阳投降，“这两日……”他的话语有些迟疑，“真的有人在偷偷跟踪我……”
　　“谁？！”涵玉紧张的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很奇怪，像是自己人。”陆重阳淡淡的说着，“他们不动手，只是悄悄跟着。尤其在夜间……”
　　“那你今日？”涵玉瞪大了眼。
　　“放心，我甩干净了才来的。”陆重阳安抚着拍着她的肩膀。
　　涵玉不说话，疑惑的瞪着他。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陆重阳睁大了眼，“我是做什么的啊？他们能跟的住我？”
　　“怎么甩的？”涵玉还是不放心。
　　“呃……”陆重阳有些尴尬，“我……去……落红院甩的……”他的声音小的不能再小。
　　“扑哧，”涵玉笑了出来，“你利害！哈……真有你的！”
　　“你……”他的眼神很是疑惑。
　　“我相信你。”她毫不在乎的捂着胸口，笑的前仰后合。
　　他也弯了嘴角，轻轻的，将她揽入了怀中。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的声音，低沉而动情。
　　涵玉笑容一僵，不知怎么，竟突然想到那个，跟自己说过同样话的人……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明振飞，远在青州的明振飞……她快乐的情绪，一下退热了。
　　“你前几个月夜里来这儿的时候，都有跟梢的吗？”她直起了身子，决心问个明白。
　　“应该是没有，自冯严说后，每次我都很小心。”陆重阳淡定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要相信，你夫君的能力。”
　　“可是……”涵玉默默的伏下了身子，她想说，强中自有强中手，但转而又想，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明承乾哪里会派连陆重阳都察觉不到的高手来监视啊，太抬举了……
　　这么说来，就只能有一种可能了。
　　她冷冷的，想到了一个人。
　　“我明天，就去万玉堂故意溜一趟。”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是时候，结果这条白眼狼了……”
　　“先不要动他，”陆重阳躺在了她的身边，轻轻的笑了，“棋子一旦明了，就没有用了。你难道，希望再有一个？”
　　“可是，”涵玉恨恨的嘀咕着，“我气不过……我憋屈的慌……”
　　“没什么，”他笑的很温润，“你反过来想想，设身处地的想一想……”
　　“狼，也要先活下来，才能考虑报不报恩啊……”他的脸贴的很近，很近，“我一直很期待，你何时能真正的驯服了这条狼……”
　　涵玉瞅着他的眼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你都知道啊……”她有些小把戏被拆穿的感觉。
　　“小心，别让狼咬了……”他的嘴唇灼热的咬上了她的耳垂，自上而下，吻滑至玉颈……
　　她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咯咯的轻笑着，“有你这条狼王在，我还怕狼崽不成？”
　　“你敢取笑我？”他起身将她压到了身下，得意的笑着，“今夜就让你看看，狼王的利害……”
　　“呵呵……”她捂着脸笑着，一夜秋雨，一室春光。
　　九月初五，为庆贺安庆王二王子李恩俊翌日娶妻，安庆王府两旁特设了粥铺，白日敞开供应。以示汉北满乡同庆之心。
　　涵玉不知怎么了，在家里是坐立不宁，浑身都难受……唉，如何也待不住了，她寻思着，今日各方人马都在忙着娶亲贺礼，她出去玩耍一趟，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
　　可是出去，去哪里呢？马丁德那里？她一想起石盘上那些抽象的歪把瓢、大肚虫就郁闷，那马丁德还还失望呢，说她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实在无处可去。到吉庆街看看热闹吧。
　　好容易熬过了午饭，涵玉悠闲的出了门，到集市上逛了起来。不得不说，汉北乃是大周龙兴之地，甚为富庶，屋宇栉比，货摊沿街，尤其是吉庆街附近，称的上是人喧马嚣，车轿穿梭，熙熙攘攘，百货俱陈，卖丝的、卖布的，猜字谜、玩投壶的，杂耍卖艺，还有算命测字的……涵玉突然发现了一个被包围的很密实的小摊子，都是些年轻女子和孩子的背影，她好奇的挤近一瞧——捏糖人的。
　　有一个姐姐模样的小姑娘，买了一个，递给了一旁傻乎乎站着的妹妹。那小妹妹似脑子有问题，半人高了，举止却呆滞的很。只是，她在接过糖人的那一瞬间，眼神中放出了光彩，非常开心的大笑起来……
　　涵玉心里一抖，竟没来由的想到了兰素……
　　“买两个。”她果断的掏出了银子。
　　过了吉庆街，很快就到了萸胭脂铺。
　　涵玉不能像月容那样淡然的径直走向后门，只得先去买了些胭脂水粉，想想初次见兰素时的样子，兰素能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香料的呢……她寻思着，点着样子配了些。
　　搜索着记忆，又走了一回丁香小巷。
　　斑驳的漆门前，涵玉停下了脚步。
　　她望了望手中的粉盒、糖人，手在门边犹豫了很久。
　　——“我如今好好的，还可以关照下她们……可是，等到将来，我自身难保的那一日，谁来管我呢……”
　　她的心抽了一下，活动着手腕，“咣，咣……”敲起了门。
　　敲了很久，听得里面有细微的脚步声传出。
　　涵玉继续敲着，却感觉脚步声停住了。
　　想必兰素正在透过门缝窥测吧……涵玉忙扯了个大大的笑容，在门前站好。
　　“母后！”一声尖叫！伴随着门的突然洞开，兰素笑着现出了身来。
　　涵玉脸色一白，坏了，竟又在犯病中……她赶紧四下望着，将兰素推进了院内，将门栓死死的插上！
　　“嘘！”她严肃的告诫兰素，“以后，在外面不许这样叫我……”
　　“是！”兰素甜甜的屈膝万福，“可是不对啊……”她突然皱起了眉头，“您，不是应该自称‘哀家’的吗？”
　　涵玉望着她那撅嘴天真的模样，心凉了大半。
　　病情又重了……连成人的心智都没有了……不过，她转而有些释然，要是能顺便忘记了惟恪的事，对兰素来说，也算一种解脱……
　　“哀家……”她在心里叫苦不迭。
　　“哀家……”她嘴张的这个别扭啊。
　　“哀家给你带了些东西。”她可是说出这第一句话来了。
　　“嗯？”兰素对那些胭脂水粉根本就不感兴趣，“糖人？！”她一把抓了过去，开心的跳了起来，“好漂亮的糖人啊……咬一口……哈！”她开心的在院子里转着圈。
　　涵玉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造孽啊……真是造孽，多好的一个人啊，还是曾令天下红颜嫉妒羡慕的旭王妃，谁能想到，她竟落到今日这般境遇……
　　“对了母后！”兰素突然想起了什么，“容容呢？容容怎么没过来啊……”
　　涵玉一愣，后反映过来这容容应该指的是月容公主，“容容明天有大事，今天来不了了。”她赶紧将兰素拽进了屋内。
　　“哼，”兰素撅起了嘴，“她骗人，她前天说今天会来的……骗人！”
　　“前天？”涵玉愣了，“前天容容什么时候来的？”她疑惑的问道。
　　“快吃晚饭了呢……”兰素望着窗外，仔细的回忆着。
　　涵玉心里一咯噔，这就是说，月容从她那里醒了酒离开，没有回去，而是来了这里。
　　“哦，”她在心里寻思着，脸上却是一副惊讶的表情，“那么晚啊……她来干什么？多危险啊……”
　　“嗯！”兰素点头，“她还从没那时辰来的呢。”她啃了口糖人，嘿嘿的笑了。
　　“她是不是有心事啊？”涵玉开始了诱导。
　　兰素皱起了眉头，“她没说啊……哦！她说，她过两天要引很多人跟在身后面……把人眼都带走！”
　　涵玉郁闷的瞅着兰素，这姑娘疯的可真不是一般厉害，连心性都退化了……可笑，这种情况下都还认得她这个“母后”……看来，是月容怕她不能交接，提前狠命的做了功课了……
　　“对了对了！母后，”兰素突然兴奋的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容容说，说振天哥哥可厉害了！这两天要做大事情——”
　　“叫什么……捉什么……四个字……”兰素天真的望着房梁。
　　想了一会儿，“忘了！”她干脆的摇头。
　　“再是偷什么什么……四个字……”她又皱起了眉头。
　　“……忘了！”她没心没肺的啃起了糖人。
　　涵玉的心被吊的起起伏伏的，最后还是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她万般无奈，权当逗孩子玩吧。
　　捉？
　　“捉贼捉脏？”她开始了试探。
　　兰素摇头。
　　“捉……奸捉双？”她苦着脸。
　　兰素摇头。
　　捉衿见肘、捉班做势……都不合适啊，涵玉干脆放弃了，开始了第二个。
　　偷？
　　“偷梁换柱？”她瞅着兰素。
　　兰素突然停止了啃糖人，瞪大了眼，点头。
　　涵玉愣了。明振天要偷梁换柱？偷谁的梁？换谁的柱？前面那个词是什么？！
　　捉？？？她思之欲狂。
　　“好兰素，”她开始了温柔攻势，“替母后好好想想，容容说的第一个词是什么啊？她怎么说的？还有什么……别的解释？演绎？动作……”涵玉很是着急。
　　兰素皱着眉头。呆滞好长时间。“哦……”她慢慢的说着，“容容好像挺高兴的，还唱了一段曲儿呢……”
　　涵玉心头一喜，这月容公主就喜欢唱些和心境相关的曲子，如今只要知道了这曲子，就可以猜出她当时的所思所想了！“快说，”她兴奋的催促着。
　　“什么揉着痒痒……老鳖……手……”兰素的话差点没让涵玉呛死。
　　涵玉的表情极其的扭曲……这……
　　“可是，我能记得调子哦！”兰素得意的哼哼起来，“嗯……”
　　涵玉一头黑线，这曲调说熟不熟，说生不生的，再配上那古怪要命的唱词，放眼浩如烟海的杂剧曲目，要她到哪里猜的出来！
　　“母后，我困了……”兰素哼哼完了，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涵玉知道她的身体受了重创，精神也不太济，赶紧扶她上了床，“乖，睡去吧。”轻轻的给她盖上了被子。
　　唉，这月容公主到底说的是什么啊……涵玉凝望着熟睡的兰素，思绪纷杂，那明振天这两日又要搞什么鬼呢？陆重阳他们，会不会有危险呢……兰素的头发凌乱而尘脏，映着那如玉的面庞，令涵玉瞧着实在是难受。她叹了口气，起身去烧了些热水。想，等兰素睡醒，给她好好的洗一下吧……
　　冲了壶茶。涵玉失神的坐到了摇晃的桌子边。
　　“嗯——”她疑惑的哼起了那段半生不熟的调子，一遍，又一遍。
　　别说，这调子还挺有特色，她哼哼着，快速的在脑海里搜索着杂剧曲目。
　　拜月亭、调风月、窦娥冤、救风尘、金凤钗……不对，风格都不对……这唱词的感觉，应该是单刀会、襄阳会、走樊城、黑旋风这样的剧目……
　　黑旋风……
　　一个激灵，啊！她突然想起来了！
　　对啊，兰素当时说的是，“什么捉什么……”
　　对！
　　月容当时唱的应该是，“这是揉着我山儿的痒处，管叫他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捉！
　　瓮中捉鳖！
　　是瓮中捉鳖！
　　她猛的站了起来！
　　瓮中捉鳖——偷梁换柱！
　　——“冯严、特使、汉北藩司及郡下几位知府……都请了。因为要在昆嵛山顶的天音行宫成亲，我们明日过了晌午就得启程……”
　　——“她说，她过两天要引很多人跟在身后面……把人眼都带走！”
　　——“容容说，说振天哥哥可厉害了！这两天要做大事情……”
　　不好！她猛的跺了下脚！
　　一定是针对冯严、特使的！说不定，连着州郡的官员一起！
　　瓮中捉鳖，这最大的鳖不就是冯严吗？！还有那个名义上的锦衣卫特使！要命的是，陆重阳还跟在其中！
　　——我们明日过了晌午就得启程……
　　不行！她要去拦住他们！那是个圈套，不能去！她拔腿向屋外跑去。
　　“咯噔……”“咯噔……”
　　涵玉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惊恐的发现，院门，对，大门的门栓正在慢慢的移动着……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灵巧的旋转着门栓，使之脱离了门扣，再一点一点……向外移动着……
　　坏了！来人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她只得赶紧跑了回去，左看右看，天啊，也只有墙边的破衣柜可以藏身了！
　　在贼人进来之前，涵玉抓起了一把烧红的铁铲，钻进了衣柜之中。
　　很重的脚步声。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迈步进房。
　　从破旧的裂缝中，涵玉惊愕的看清了他的面容！
　　——眉心之间生着颗龙眼大的黑痣！
　　他竟是，她数月前在悦来客栈回眸见到的那个中年郎中！
　　他缓缓的走到了兰素的卧榻之边。伸手摇晃之。
　　“娘娘……娘娘……”他的动作很粗鲁，涵玉离的那么远，都能看的出兰素身体的晃动。
　　很快，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兰素醒了。
　　“林暖祚？”兰素迷糊的开口了，“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惊异。
　　她猛的支起了身子，“振天，不，王爷他找我吗？”她急切的抓住了来人的双臂，拼命的摇晃着，“我就知道……他不会忘了我……他一定是派你来接我的！是不是！”她的眼睛，一瞬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娘娘……”林暖祚的话语有些黯淡，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这是小的的一片心意，您……您收下吧……”
　　兰素猛的沉默，涵玉发现她的脸苍白的利害。
　　“这是……”她死死的瞪着林暖祚，“王爷的意思？还是……那个贱人的意思？！”
　　“娘娘！”林暖祚竟突然跪下了！
　　“您赶紧上路吧……”他的声调居然带着哭腔，“小的是偷着跑来的……怕晚了……”
　　“晚了如何？”兰素冷冷的问着。
　　“林暖祚，你今日是来报恩的吗？你的兄弟是谁救的，你爹的案子是谁给翻的？！”兰素的语调突然高傲的很，“用恩主的命换日后的青云之路，你好善的心思！”
　　林暖祚在地上拼命的磕着头，“娘娘……我们全家几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您信我，赶紧服了上路吧，那个苏姑娘跟主子说，您刚生产完，血似新生，也可入观音阁……琉璃姑娘已经往这儿赶了……晚了，怕……”
　　“怕什么啊？”突然，一个慵懒而拖音的女声突然闪了出来！
　　涵玉一哆嗦，握紧了手中的铁铲。
　　忽拉拉……屋内悄无声息的闪入了两列青衣少女。
　　中间，是一位蒙着面纱的高挑丽人。
　　“林暖祚，”她慵懒的坐到了侍女为她搬来的圆凳上，“平日里竟看不出来啊……你还有一份忠丹义胆的好心肠啊。”
　　涵玉耳朵一热，整个人愣住了！
　　“琉璃，你敢动我？”兰素直直的端坐床上。
　　“我可不敢……”那琉璃姑娘笑嘻嘻的理着衣襟，“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做的了神事……您跟我走吧，到时候，自然有人伺候您极乐……”
　　涵玉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声音，这声音竟是、就是、真的是……
　　“你们也不怕遭报应！”兰素恨恨的指向了琉璃，“做了这么多恶事！你们夜里，都睡的安生吗？！”
　　“呵呵，”琉璃笑的很讽刺，“您去看看无定河边的枯骨，哪一个不是碧琉璃的杰作？”
　　“报应？如今主子什么事都听苏姑娘的……您要报应，还是找他们去吧。”
　　“林暖祚，”她笑着吩咐道，“快点，扶你的恩主起驾吧。”
　　涵玉将自己的头，深深的埋在了衣裳之内。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月容那话的意思了！
　　——“‘碧琉璃’？呵呵……也就是那贱人苏幼晴，才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
　　原来，月容是知道的！
　　她知道琉璃姑娘是谁！
　　“怎么？”那慵懒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好，林暖祚，本堂今日，就让你这长着一副猪脑子的人心服口服！”
　　琉璃起了身，慢慢的在屋内踱步。
　　她的笑，很冷。
　　“我猜，这屋子里，”她自得的笑着，
　　“不只程兰素一个女人吧？”


【第八卷：大结局及番外卷】

141.由来一梦莫笑痴（上）

　　“你可先别出来啊，让我猜猜。”琉璃姑娘胸有成竹的在屋内转着，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林暖祚，这屋里还有外人都不知道，就乱说了那么一堆不该说的话……”琉璃冷冷的嘲笑着，“你这是施福啊，还是造孽啊……”
　　林暖祚看来是有些惧怕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琉璃玩味的捏起了糖人。
　　“一个时好时坏的疯子，坏的时候不出门，好的时候又没心情去买糖人开心。”
　　“看看，吃过的痕迹……才化了一点点……是有人刚刚买来送她的。”
　　“新烧的热水；茶杯还没凉透。这人刚才是坐在这儿等她醒来的……”
　　“哟，这胭脂水粉买的讲究啊！玉簪花合胡粉倒罢了，这重绛居然单独搭配的蚌粉，这可是宫里贵主子们这几年专点额心的独特用法，看来此人，在宫里带过……不是太监，就是宫女了啊。”
　　“如果是宫里的太监，不会连烧的那点水都抬不动，还搁在那儿，用瓢一点一点的舀……”
　　“所以，这是一个在宫里待过，还没出过什么苦力的年轻女人。”
　　琉璃大笑了起来。
　　“林暖祚，今儿个，就让你这猪脑子长长见识，”她懒懒的坐下了身子，“你冒失的进了屋子，惊了她，这女人能藏到哪里呢？嗯？”
　　琉璃饶有兴趣的望向了残破的衣柜。
　　“柜中人——”她慢悠悠的拖着声音，“出来吧。”
　　怎么办？涵玉乱的似热锅上的蚂蚁。
　　自己要是出去了，会是怎样的结果呢……会不会连累了她……或是给她出了难题呢？
　　琉璃，却在外面笑了，“你若是不愿意自己走出来，也可以，”她的声音飘的很迷人，“那，本座派人去伺候，躺着？冒烟？或是分开一点点出来……你挑一种吧。”
　　涵玉心下一阵哆嗦，只得放下铁铲，低着头，慢慢的迈了出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佛祖保佑吧。
　　她闪烁着视线，苦笑着，极为心虚的对上了那张虽蒙着面纱却也熟悉万分的脸庞……
　　“真——”林暖祚惊呆了！他指着涵玉，话都结巴了，“还还……真……”
　　场面，一下子很静，很静。
　　涵玉垂着头，但，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对面女子那砰砰的心跳声……
　　因为，自己的心，也在踏着一个节拍跳跃着，像回到了小时候……两人一起入眠，一起嬉闹……
　　怎么是她？怎么真的是她？
　　涵玉心里百感交集。
　　涵珍！
　　涵珍！真的是涵珍啊！她亲亲的姐姐啊！
　　自去年那一场离奇的大火之后，涵珍到底经历了什么？
　　莫后、太子、旭王……他们到底在此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涵珍，竟变成了今日令人闻风丧胆的琉璃姑娘，难道，真的如钱德利所说的？
　　——“咱家忘了告诉司筵个好消息了……令尊和令姐，主子已吩咐在失火前给换出来了。”
　　——“再精明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啊，主子就一直说，小人物，能毁大事情啊……”
　　对了！她猛的打了个冷战。
　　她竟突然想起了去年重阳节还是太子的明承乾莫名其妙说过的那段话！
　　——“好……好一个‘独闻忠孝两能传’啊……”
　　——“你在害怕？你知道……是谁……”他当时是欲言又止。
　　——“本宫什么也没说。你该知道，他们的对面是谁，脾性如何……”
　　——“你现在……还是那个希望吗？”
　　——“你说，那李隆基对上官昭容也下的去手……”他当时的眼光，对！很深邃！
　　涵玉有些发愣了。她到今日才明白了过来！
　　当时明承乾竟是！竟是用上官昭容来提示她！来讽刺她！来敲打她！
　　可是，她当时被他那关于六尚希望的话题引偏了思路，却没能悟出他真实的意图！
　　——是那皇后娘娘杀了你父亲和姐姐，你这丫头却“独闻忠孝两能传”，将皇后视为效忠恩主……好，好一个狠的下心的“上官昭容”啊，可是，你可要看清了路走啊，别，也成了继任明君剑下的冤魂！
　　她的心口，突然有些憋屈，一时，有些眩晕。
　　“我看这位姑娘，模样身段很对我的心思……”琉璃，啊不，涵珍若无其事的开口了，“不如，今儿就跟着姐姐走如何？”
　　涵玉抬眼，望见了涵珍那平静璀璨的眼眸。
　　“不知，”她装做怯生生的样子，“姐姐那里……是怎么个……”
　　“我们那里只有姐妹，”涵珍笑着指点着手下的青衣，“一起玩，一起乐，永远也不用看那些臭男人的脸色……”
　　涵玉心里咯噔一声。
　　——“前些日子得知……她，还在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北疆活动着……”
　　—— “能透露出来的消息很少，只知道是很多女子在内，别无其他。”
　　难道，涵珍自去年重阳节后，就……
　　——“九月初六发现的，但真正离开的时间，估计是在初三的晚上。”
　　天啊！这样算来，涵珍竟是和幼晴差不多同一时候失踪的！
　　难道，从去年九月开始，明振天就开始了碧琉璃的布局了？！
　　“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珠宝？金银？华裳？”涵珍在作势慢慢的诱导着。
　　“真的吗？”涵玉抬头，贪婪的盯住了她的眼眸。
　　“林暖祚，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涵珍转过了头，“将你这位恩主带回碧琉璃去，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就等着全家齐全的殉葬吧……隋心，你们跟着。”
　　支走了大部队，涵珍又将贴身的侍女挥出了门外。
　　两人相望着，望着。
　　直到涵珍，将面纱徐徐摘下。
　　涵玉微微松了口气，还好……面纱下没看到什么凄惨的样子……涵珍还是那样的明艳动人，楚楚生姿……
　　“你……”
　　“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
　　“唉……”都笑着归于叹息。
　　“爹呢？”涵玉平静的开了口。
　　“去了。”涵珍也没什么表情。
　　涵玉点头，不知怎么，心里竟如古井水一般。
　　“仲言呢？”涵珍问。
　　“很好。在皇上的亲军里……”涵玉突然有些停滞。
　　“姐姐，”她苦笑着，“你，竟是琉璃姑娘……”
　　“不是我，还会是别人。”涵珍很淡然。
　　“你们在……”涵玉突然觉得这样问有些唐突，“……你要小心。”万语千言，还是转折为一句万能的废话。
　　“姐姐知道。”涵珍点头，又轻声问道，“你……为什么来了汉北？不是在宫里好好的吗？”
　　涵玉叹息，“说来话长，我是偷着逃出来的……”
　　“那……”涵珍望了望兰素的床，“你怎么和……”
　　“偶遇，机缘巧合……”涵玉无奈的摇头，“这一段时间的事，真是几天都说不完……”
　　“那，我送你走，马上离开汉北。”涵珍果断的说着。
　　“不！”涵玉愣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里，不用很久就会有大事的……”涵珍淡笑着拍着涵玉的肩膀，“毕竟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妹妹……我怕，到时候连累了你，也束缚了我……”
　　涵玉心头一颤，她更加忐忑起来。
　　“有马吗？”她问向了姐姐。
　　“你要干什么？”涵珍可不是傻子。
　　“陆重阳。”涵玉干脆直说了，“他上山了……我要追他下来。”
　　“你疯了！”涵珍低声呵斥着，“你现在，居然还和他纠缠在一起？！”
　　“是，”涵玉淡然的直视她的眼眸，“不仅如此，我将来，也要和他纠缠在一起。”
　　“你？！”涵珍气急，“你今日遇见了我，休想！”
　　涵玉笑了，她慢慢的靠近了涵珍，突然出手！拔出了涵珍腰间的匕首！
　　她姐姐是没有武功的，她再了解不过了……
　　“不去也可以，”涵玉将匕首横向了自己的脖颈，“临死前能见到我唯一的姐姐……涵玉也算无怨了……”
　　“涵玉！”涵珍青了脸。
　　“姐姐，”涵玉幽幽的说着，“我是什么都知道的，‘瓮中捉鳖、偷梁换柱’，可是，重阳只是个小虾米，我只想让他回来……”
　　“我知道汉北要出大事，我也知道旭王爷的心思……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重阳。我等他退出，我等他归隐……他若是死了……我活着，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我要马。”
　　“我知道你有。”
　　“姐姐……”
　　她的手臂用力，匕首刺破了脖颈……
　　“涵玉！”涵珍急了，“好……”她叹气，“但是，”她极其郑重的凝望着涵玉，“你要答应我，找到你的陆重阳后，马上回来！不许待在天音行宫！否则，别怪我到时候……”
　　“还是姐姐好……”涵玉没心肝的笑了。
　　马，备好了。
　　青衣小婢在门外恭敬的候着。
　　“肖瑶，你过来，”涵珍恢复了慵懒的口气，“这次任务，是你的入门考验。本座，特来叮嘱你几句。”
　　涵玉心下暗笑，这名字编的，还逍遥呢？她拱手，正色答道，“肖瑶听令。”
　　两人慢慢的，边说边走离人群。
　　“拿着这个，”涵珍从怀里取出一透明的膜装物。
　　“这是什么？”涵玉有些惊异。
　　“易容术。”涵珍的面色不变，“若是临时生变，戴上它，我会去找你……”
　　“哦……只有一个吗？”涵玉含笑盯着涵珍的眼眸。
　　涵珍冷笑，给了她一个白眼，“你什么时候竟变聪明了……”她叹着气，很不甘心的又拿出一个来，“这东西很金贵的……”
　　“我知道。”涵玉开心的收入了怀中。
　　“这东西，一旦戴到人的脸上，谁也分辨不出真伪的。”涵珍望着她，有些邪恶的笑了。
　　涵玉蓦然变了脸色，“这是……”她突然由种很恐怖的预感……
　　“真正的人皮，”涵珍含笑开启着嘴唇，“十多人才出这么一份上品……知道，我为什么说它金贵的很了吗？”
　　“啊！”涵玉似怀踹了一条毒蛇般，呲牙咧嘴的叫了起来。
　　“没这份胆量，还想去学赵子龙闯长坂坡……”涵珍不屑的讽刺着。
　　“谁……谁说的！”涵玉被激起了豪气，“一将功成万骨枯……谁没杀过人啊……”
　　“堂主！肖瑶告辞！”她大声吆喝着，翻身上马。
　　“哎，”涵珍拉住了她，眼眸流露出一丝关爱和不舍，“以后想找我，到流云布庄留个记号。”
　　涵玉笑了，给了她一个会心的眼神，扬鞭离去。
　　陆重阳……到哪里去找陆重阳呢？她在交叉路口犹豫着。
　　直接去昆嵛山？不行，今日肯定是封路了……她这样的身份，根本就闯不进去啊！
　　对了！涵玉灵机一动，挥鞭向汉北大都督府驰去！
　　找冯严，让冯严带她去！
　　马儿，流利的配合着主人的驾驭，四蹄如飞。耳边的风，呼啸而过。
　　这个……还要感谢明振飞呢……她苦笑着，若没有他在魏国公围场教她那回，她哪里能将马骑的如此的顺畅……她至今都记得她曾骑马去汝阳街找陆重阳店铺的场景……骑那一会儿马，回来两条腿都磨的不会走路了……看来，人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时候，都是注定的啊……她去春游骑马，冥冥中，就是为了今日之颖救命做准备的吧……
　　一路寻思着，汉北大都督府，很快到了。
　　涵玉飞身下马，却突然发现！自己晌午出门是为了逛街的！她根本就没有带那都督府的令牌！
　　可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跑上前去，死马当活马医吧……
　　“冯严……”她发觉不对，赶紧闭嘴，“林毅将军在吗？我有很急的事……能帮我通传……”
　　“嘿嘿……”有一个侍卫居然赔着笑凑了上来，“姑娘可是那日别院的……”
　　涵玉一下子反映了过来，她赶紧将身上的披沙盖到了脸上，“天香别院，正是我！”
　　“我就是……”她突然语塞了，总不至于说是冯严新纳的小妾吧！
　　“呦！夫人！小的余得水有礼了！”那侍卫很是兴奋，赶紧作揖，满脸都是笑，“您来的真不巧啊，大都督和林将军都不在……”
　　“哪儿去了？去昆嵛山了吗？”涵玉急切的追问道。
　　“正是正是！”余得水频频点头。
　　“走了多久？”
　　“两刻种的光景……”余得水很是伶俐，“估计从咱这儿绕到那边，刚刚到山脚吧……”他比划着身后的山脉。
　　涵玉突然想起来了，这汉北大都督府的园林，不正是和昆嵛山连成一片的嘛！
　　“你认路吗？”她望向了余得水。
　　“小的认路！”余得水答的很痛快。
　　“带路！”涵玉银牙一咬，摆出了架子。
　　“愿为夫人效劳！”余得水喜出望外。
　　两匹快马，很快绕到了昆嵛山北麓。
　　“什么人？”果然，有拦路的。
　　“汉北大都督府！”铠甲齐全的余得水中气十足的高声叫着，“冯夫人——到！”
　　涵玉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把路的兵丁面面相觑。
　　估计，是从没见到这样不坐轿、不上妆，朴素另类的都督夫人吧……
　　“你们耳朵聋了吗？”余得水是存心要在主母面前好好表现，他高喊着，底气深厚，“汉北大都督夫人在此！速让路！”
　　兵丁们赶紧再次交耳一番。
　　讨论的结果是，
　　这夫人的可信性虽不大，但那余得水穿的正统啊……看来是大都督府的亲兵没错啊……
　　管她呢，就算多放一个女人进去又如何，若一旦是真的，给得罪了……那这辈子的官儿可当到头了……
　　“夫人请……”、“小的们眼瞎……夫人请……”为首的兵头赶紧干笑着移开了阻碍。
　　两人，迅速的打马上山。
　　昆嵛山，并不高，两人骑了不一会，第二道关卡，就到了。
　　不远，就是天音行宫了。
　　可此处的护卫，是只认帖子不认人了。
　　涵玉急的很，下了马，左右乱走着。
　　“夫人……”余得水倒是个聪明人，他小声递过话来，“大都督，不一定能直接上来呢……”
　　涵玉一愣，旋即赞赏的望了他一眼，“聪明！”她由衷的夸奖道。
　　那冯严是谁啊，汉北此地最大的官，他若是来到这里，一定会先和大小官吏汇合寒暄一番……陆重阳，也应该跟着特使在那里！
　　半山或山脚下，一定有这样的官用驿站的！
　　她心头一喜，匆忙的向山下赶去。
　　果然，不一会儿，一片似衙门后院般的规矩建筑映入眼帘。
　　远远望去，里面人头簇拥，外面车马成行，东面是高头大马，绿呢官轿，西边是锦绣成堆，衣香鬓影，热闹都很啊。
　　对！对！对！正是这里！涵玉开心的似捡到了天上的馅饼，亏她还在东宫谋过事，连这样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你小子，”涵玉头也没回，“有前途！”
　　“谢夫人提拔……”那余得水倒是会顺杆子爬，心花怒放的更加紧密贴在了涵玉身后。
　　涵玉七转八转的，终于转下了石阶。
　　这里面的人好乱，好拥挤。
　　“大都督在哪里呢？”余得水疑惑的张望着。
　　涵玉才不是为了冯严来的呢，她跳着脚四下望着，那个锦衣卫特使，应该是穿锦衣卫的常服吧？金色的、金色的飞鱼袍、飞鱼袍……哪里有啊……
　　望了半天，她的头都仰酸了，还是没发现陆重阳的下落，涵玉突然发现，厢房的右侧台阶上，有一个石制的狮子。
　　对，那里偏僻，站的高，还看的仔细……她主意一定，悄悄的向石狮跑去。
　　跑上石阶，抱着狮子的腰，她慢慢的站稳了。
　　“夫人！”余得水吓的脸都白了，“呀呀呀！您可……”
　　“远点，远点……”涵玉嫌他碍事，赶紧招呼他走。
　　“韩兄也来了！”
　　“当然！安庆王府的喜事，怎能不来呢？”
　　“这是——”
　　石阶上路过的官员，都惊异的发现了举止古怪的涵玉。
　　涵玉面色一惭，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将姿势，从抱着狮子腰，改为了扶着狮子的尾巴。
　　“精辟精辟！”又过来一群人。
　　涵玉很是郁闷，这么偏僻的道口，为何总是来人呢……
　　“惭愧，我是乱猜的，呵呵，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汉北呢……”一个有礼有节的声音客气的自谦着。
　　涵玉耳朵一热，奇怪，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不可能吧？”一众人取笑着，“您说的，仿佛亲临其境般——”
　　下一刻，突然静止了。
　　肯定，他们也发现了立在石狮边上的涵玉。
　　赶快过，赶快过……烦死了……涵玉无奈，只得将眼眸继续凶狠的甩了过去。
　　可这一眼瞪去——
　　她惊呆了！
　　那人，竟是……


142.由来一梦莫笑痴（中）

　　涵玉愣愣的站在那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众多红服绿衣官员簇拥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剑眉长眼，高鼻白面，俊秀挺拔的立与正中。
　　观之，真叫一个木秀于林，英姿出众。
　　这人居然是——
　　扈江涛！
　　“你？”
　　“你……”两人都惊愕的呆住了。
　　下一刻，扈江涛客气的向身边同僚拱手，“扈某告辞一会儿……”众位官员若有所思的望了涵玉一眼，知趣的交耳离开了。
　　“你怎么不在京城，宫……里待着？”还是扈江涛先开了口。
　　“我……”涵玉很是尴尬，“算是被放出来了……”她含混的一笔带过。
　　“哦，可惜了……”扈江涛有些感慨。
　　涵玉干笑着，可惜什么啊……
　　“没什么，这样心里踏实。”她无所谓的傻笑着，“对了，你怎么也来汉北了？!”
　　“我是公务……”扈江涛的话刚出口，
　　“特使！”
　　突然，一声更为熟悉的叫喊声传了过来！
　　涵玉一阵哆嗦，猛的转过了头去！
　　陆重阳！
　　竟是陆重阳叫喊着上了石阶！
　　“特使”？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特使！
　　那个汉北锦衣卫特使！
　　那个她和陆重阳谈过无数遍的锦衣卫傀儡特使！
　　竟是，竟是扈江涛！
　　她干干的张着嘴巴，有些发愣……天啊，这是要干什么啊？！怎么她熟悉的这些人，竟都接踵而来汉北了？！
　　陆重阳也愣住了，他一上阶就见到了涵玉，那份惊愕的表情，丝毫不亚于见到一稀世怪物。
　　他惊讶的望望扈江涛，又望望涵玉，把要说的话憋回肚子里去了。
　　扈江涛哪里知道他们二人的私下关系，以为陆重阳误会了……当下忙正色端起了架子，“这是我一旧识的姻亲，董氏。”扈江涛含混的介绍着，口气淡淡的，摆做不以为然。
　　董氏？涵玉心下一抽，这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她浑身的鸡皮都快被激出来了……虽说，“董氏”是正式的称呼，可这也太正式了吧……当着人，叫声董姑娘也好啊……
　　“特使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可是——”突然！余得水不知从哪里义愤填膺的冒了出来！他情绪很是激动，伸着脖子就要给扈江涛扫盲。
　　涵玉吓的灵魂差点没出窍，“下去！”她赶紧封住了他的嘴，“这儿没你的事……下去下去！” 她赶紧把余得水赶走了，他来捣什么乱啊……再说出什么冯夫人的话来，陆重阳该怎么想她啊……
　　“什么事？”扈江涛在这个关口悄悄转向了陆重阳。
　　“有信来……”陆重阳与他暗地耳语一番。
　　涵玉死死的盯着陆重阳的脸，手在不断的抖动着。“快看我……快看我……”她示意陆重阳过来……
　　“快走！”扈江涛蓦然变了脸色。陆重阳竟转身，走到了前面。
　　“哎——”涵玉急的就差没直叫人名了。
　　可那陆重阳，却似根本就是故意在躲避她一般，很快，已离开很远距离了……
　　“我真有……”她真是一肚子话没法说，只能拼命的跺着脚，向他打着手势。
　　陆重阳，是回头了，但那射向她的眼神，竟是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狠和冷酷！
　　“回去！”他目光凌厉，嘴型无声的快速开合着。
　　涵玉呆滞了。
　　下一瞬，他已回过了身，两个男人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了……
　　“笨蛋！混蛋……”涵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真真的郁闷万分！怎么办，怎么办，这家伙就是自命清高，连听她说一句都不肯！
　　不行，她一定要阻止……一定要阻止！
　　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呢！
　　涵玉的脑海灵光一闪！
　　瓮、中、捉、鳖……不管了，先把冯严弄走！
　　如果这个最大的“鳖”都走了的话，明振天就有没兴趣出手抓那些“虾米”了吧！
　　对！她主意已定，四下寻来了余得水，“快，给我盯紧了，赶紧找大都督！”
　　两人绕着厢房寻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大的仗义马队。
　　冯严哪里去了？涵玉有些疑惑。
　　她刚想拉过一人来问问，突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红旗金板，翌羽刀戟……数块写着“回避”“肃静”的大牌子上下起伏着，一众紫袍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着金色华服，头带紫金鹰冠的人远远而来。
　　“冯大都督来了……”
　　“冯大都督登山了……”厢房外一众欢腾。
　　涵玉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大人物，原来都聚集在那儿呢……
　　她好容易在一堆胭脂香粉中挤出了身去。
　　可冯严的身影，却早已淹没在浩瀚的随从仪仗中去了！
　　她想追上去，却被一旁藩司提督的侍从挡到了一边，“回避！回避！”他们可没什么客气的。
　　几个兵丁闪了出来，停在了山路正中。
　　涵玉一下明白了，坏了！隔道避路！
　　她再不叫他，走远了就来不及了！
　　当下，她也不顾脸面尊严了。
　　“冯严——”
　　“冯严！你站住！！”
　　她拼命的大喊起来！
　　“大都督——”余得水很是机灵，她换气的时候他就喊。
　　“冯——严！！！！！！！！！！！！！！”
　　“大都督——”
　　两人一时配合的很是默契。
　　四下瞬间无声。
　　天啊！竟有人当众高呼汉北大都督的名讳，四下皆惊！
　　正在步行上山的冯严停住了。他疑惑的回了头。
　　“冯严！”涵玉见他回头，兴奋的跳了起来，“冯严！冯严！”她使劲招手！
　　“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她连比带划着。
　　冯严惊愕的表情，简直同见了鬼一般。他向她四周望了望，没有说话。
　　涵玉赶紧分开众人，“让开让开……”她领着余得水，提着裙子飞跑了上去。
　　冯严草草的跟同僚们打了招呼，皱着眉快步的迎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别说，他狭长的眼睛一瞪还不小呢，“简直胡闹！！”
　　两旁的侍从讪笑，都自觉的将脸转到了一边。
　　涵玉在一群人之中也不能说什么，她着急的冲他使着眼色，示意他到一边说话去。
　　“快回去！”冯严却没那个闲功夫，他回身大声喊着，“林毅！派几个得力的人，赶紧送她回去……”
　　“我……”涵玉有些郁闷，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了冯严的胳膊，“好你个没良心的！”她大声叫了出来，“你骗我……你说今天要陪我的！自己却偷偷溜这儿来了！不嘛不嘛！你给我回去！”她豁上去了，反正今天丢人是丢大了，也不差这一回了……她扯着冯严的胳膊，就把他往一边拽。
　　四周顿时哗声四起！
　　“你……你”冯严窘的是面红耳赤，“你干什么你……”他终于被涵玉拖到了一处空地，余得水，体贴的维持着秩序，将看热闹的人挡在了几长之外。
　　这个人……将来不提拔可惜了……涵玉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你疯了？！”冯严还是给她留了面子，现在才将胳膊抽出。
　　“有危险，不要去，是圈套！”涵玉就差没蹦起来了！
　　“明振天要借这亲典瓮中捉鳖、偷梁换柱！”
　　“你就是那最大的老鳖！”
　　她用了毕生最快最流利最清晰的语言说了出来！然后喘气。
　　“说完了？”冯严盯着她。
　　涵玉愣了。她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的瞪向了他，“你……你不相信？！”她差点没哭出来！
　　“千真万确！我是听兰素说的月容，哦！还有琉璃……”她有些语无伦次。
　　“快回去！”冯严的眉头皱的很紧，他竟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恶狠狠的低吼着，“从现在开始，你就老老实实在都督府住下，哪儿也不许去！……竟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兰素月容琉璃……你不要命了！”他用了力，竟单臂将她夹了起来，“林毅！”他大声喊着。
　　“你不能上去！”涵玉低低的吼着，她要疯了，她真想咬他肩膀一口！他要上去，陆重阳就如何也免不了卷入这场劫难了！她还没将那人皮面具给他呢！
　　“我不让你走！”她豁上去了，竟反手勾上了他的脖子，恨恨的在他耳边低语，“你信不信，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的乳名儿喊的全汉北都知道！”
　　“你！”冯严气的脸都绿了，他气败急坏的冲她低喝着，“你以为——天下就你最聪明？！”
　　“你说的那些，谁不知道！”他的眼中，都能冒出火星来！
　　“你跟着来搅合什么！还闲不够乱啊！”
　　涵玉愣了。浑身的关节都僵直了。
　　“还不放手？！”冯严瞪眼。
　　涵玉一哆嗦，赶紧面红耳赤的将胳膊缩回。呆呆的站在原地。
　　“林毅！”冯严的脸色冷的能冻死人，“把她带回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她一步也不许离开大都督府！哪条腿敢迈出去，就打断哪条腿！”
　　“是……”林毅领命，就要上前带人。
　　“哎——”一声和蔼的男音突然冒了出来，一位身着紫袍满脸带笑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我说，冯大都督，您这是做什么呢……”他抚摸着山羊胡子，“让下官说两句公道话，如此对待夫人，甚为不妥啊……”
　　“就是嘛！”接着话，男子身后闪出一身披锦绣的诰命夫人。
　　“大都督，我们老爷说的对啊……”那夫人的嘴巧的很，“您也太珍爱夫人了……来了汉北那么久，藏的可真是密不透风啊……夫人的事，竟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弄的我们多失礼啊，尤其是我，可没法做人了啊！……家里来了贵客，连一次登门造访都没有，真是罪过啊罪过！”
　　“是啊！”“是啊……”“王夫人说的极是啊……”“大都督如此，让我们汉北的官眷脸面往哪里搁啊！”一瞬间，一群莺莺燕燕挤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那浓重的香粉味，熏的涵玉直想打喷嚏。
　　“她不是……”冯严心虚的否认。
　　“在汉北郡，我说是就是。”那紫袍男子笑眯眯的凑到了涵玉身前，躬身一揖，“下官汉北藩司王其亮，日后夫人若有差遣，不必麻烦冯大都督……王某乃郡下父母官，听候您的差遣……”
　　“我……”涵玉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王大人……奴家不是……”她想解释清楚。
　　“哎呦！夫人，”一块手帕突然飞到了涵玉的脸上，最先开口的那王夫人径直走了过来，将手往涵玉腋下一插，“姐妹们，伺候都督夫人入席！”她干脆吆喝起来了！
　　“哎——”涵玉惊恐万分，一群夫人竟同时涌了上来，拽胳膊的，推后背的……她被生生的簇拥着前行了！她无助的回身望着冯严，却见那一脸气愤的冯严也是泥菩萨一个，也被照此对待着，被一群紫袍官员们起哄着隔离了开来。
　　“娘们的事，让娘们去办……”一个是闷声的粗嗓门。
　　“以后还能老窝在府上不让见光了吗？！”一个是乡音很重的汉北调。
　　“她她她——她不是！”冯严可怜的抗议声很快淹没在吵杂的哄笑之中……
　　涵玉，偷鸡不成反蚀米，被花团锦簇的架上了天音行宫。
　　在行宫宽敞明亮的高品级女眷花厅，早就有训练有素的婢女在排队等候着。
　　“请都督夫人，上座。”汉北藩司夫人王氏高声吩咐着。
　　“那可不行！”涵玉的脸都白了，“我真的不是……”
　　“我们家老爷说是，就是！”王夫人的三从四德运用的真是得心应手。
　　“我不能坐那里！”涵玉连连摆手！
　　王夫人一个示意，上来一群莺莺燕燕，半拉半推的将涵玉按上了女座之首。
　　“各位夫人，我不是冯严……冯大都督的夫人。”她拼命的想解释。
　　旁边一个妖媚的夫人低头插话了，“冯夫人，谁能抓的住男人的心，谁就是真正的夫人……”她言毕竟捂嘴笑了。
　　“对啊，冯夫人是哪里人？”“是汉北人吗？”
　　涵玉马上成了贵妇圈子的话题中心。
　　“不是……”她尴尬的应答着。
　　“从京城来？”王夫人惊讶的问道。
　　“算是吧……”涵玉陪着笑。
　　四众哗然。一阵交头接耳之后，大家的恭顺之色更浓了。
　　那王夫人神秘的将头伸过来，“冯夫人，大家都是女人……其实名分这东西，远不如男人的心重要……冯大都督能千里迢迢的只带您过来，这心，不都扑在您身上嘛！”
　　“就是就是！”一众人附和着，“看看今个大都督对待夫人的样子，宠的是不得了啊……要是我敢去捣我家老爷的乱，早让他两棍子给轰出去了……”
　　“在汉北，您就是正印的都督夫人……大不了不回京城就是。”
　　“我说那大都督怎么对汉北的小姐们毫无反映……原来，人家有夫人，还宝贝的金屋藏娇了呢……”
　　“冯夫人，我一见您，就看出来了，您的福气，可不一般啊……”
　　旁边的大小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直说的涵玉耳冒梵音……
　　在她马上濒临崩溃的时候，终于，有人来解围了。
　　一个穿着异国服饰的贵人，在侍女的簇拥下，步入了花厅。
　　月氏皇族？涵玉在东宫毕竟做过代尚仪，她马上从来人的衣着判断出了身份，“贵客来了……”她赶紧离开了那个烫人的位置，“请公主上座吧。”
　　月氏的公主，淡笑着做了上座。
　　晚宴，可以开始了。
　　涵玉松了口气，坐到了一边。
　　房间内，有了陌生人，终于不再喧哗鼓噪了。
　　涵玉的耳朵，终于脱离苦海了，她叹气品着茶水，脑海中飞速的想，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事呢？怎么找到陆重阳，怎么跟他说呢……
　　用着饭，花厅内的安静也没保持多长时间。
　　因为，有的女人，若是不让她说话，会憋出人命的。
　　终于，有人窃窃私语开口了。
　　“明日那新妇啊……据说长的好漂亮啊……”
　　“明晚上就能看见了，也不知性子如何，日后爱不爱和我们常走动……”
　　涵玉一愣，怎么，这明日观完礼，还要等着看新妇？
　　难道这汉北，还有女人闹洞房的习俗？！
　　王夫人很有眼色，见涵玉面露疑惑，轻轻的耳语过来，“新妇家乡常州的习俗，成亲的第一夜要到河水边去放灯……我们这样品级的大员及内眷才能见到的，说观礼的人越尊贵越好，越有福气……”
　　涵玉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有些不安。
　　很快，晚宴结束了。
　　各方的丫鬟小厮过来伺候各自府上的夫人洗漱更衣，并顺便通报她们下榻何处。
　　涵玉郁闷的孤零零坐在位子上，一口接一口的喝着茶水。现在没人伺候无所谓，她毕竟是不请自来的，可这宴撤了她能去哪？也没人来告诉一声……真是尴尬啊！
　　“夫人。”一个很令人舒服的声音突然响在了耳边。
　　涵玉回头，余得水。
　　他一身闪亮盔甲，和身边衣着讲究的丫鬟小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的扶您回房。”他恭敬的笑着。
　　涵玉的尴尬瞬间消失了，她赶紧起身，和诸位夫人们点头告辞。
　　“小的打听出来了……”余得水在无人处小声的禀告着，“安庆王府的人忙昏头了……竟忘了来知会夫人住处，小的偷偷问了冯大都督的下榻之处，这就带您去……”
　　涵玉望着他，乐了。
　　“你小子……”她笑着点头，“行。”

143.由来一梦莫笑痴（下）

　　奢华的房间。
　　环顾四周，涵玉有些隐隐不安。
　　冯夫人，当然要和冯严一个房间了……那余得水在门外很是敬业的站立护卫着，似喝了鸡血一般双目炯炯，腰身直挺。
　　涵玉郁闷的在屋内溜达着，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她必须要待在这儿等冯严回来。她一定要问清了，到底冯严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要留在这鬼地方！冯严要干什么？！皇帝又要有什么大的计划吗？她的陆重阳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有没有危险呢……还有，陆重阳现在到底在哪里，她怎么才能将话传递给他？
　　这一切，都得等冯严回来……他怎么还不回来？涵玉烦闷的浑身难受。
　　不过说来，她无聊的坐在了锦榻之上，冯严这回在汉北所给她的感觉，真要比东宫好了很多。难道，是因为他乡遇故人，倍感亲切的缘故？所以冯严很是关照了她？她遇险他竟亲自带兵来救，甚至，她今天行为如此放肆他都没当中说什么……怪啊，怪啊，难道，真的是她走运了？换了水土，也远离了霉运？
　　那，她暗暗想着，就再放肆一次吧，人不都是这样嘛，踩鼻子就能上脸吗……
　　“余得水，”她主意一定，索性吩咐了开来，“去找大都督，就说我有急事找他，让他赶快回来！”她俨然一付持宠而娇的口气。
　　半个时辰后。
　　冯严满脸铁青的进入了房间。
　　他将披风扯下，头也不回的摔给了满脸得意跟在他身后的余得水，紧接着反脚将门踢了回去！
　　“咣！”硬物碰撞的声音——“哎哟！”紧接着，门外同期传来一声闷叫！
　　涵玉扑哧一乐，那跟屁虫估计这下伤的不轻啊……
　　“你——”冯严望着她那付嬉笑不正经的嘴脸，咬牙切齿的开了口，“今日，光天化日之下，你，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荒行、废礼，你……你还有没有廉耻——”
　　话还没说完，涵玉就被彻底激怒了。
　　“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涵玉瞪大了眼，狠狠的反驳了回去，“冯大都督，是哪个先‘礼义廉耻’的提什么‘如夫人’的？！啊？弄的我一走到你府上，门口的侍卫都跟着喊我‘夫人’！冯严，你这个假道学，伪君子，真小人！”她最不怕的，就是和冯严打嘴仗了，她有极大的自信骂的他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可怜我清清白白的名声就毁你手里了！你居然今日还反咬我一口，真是，探花郎，就是不一般啊……您咬一口，入骨三分啊！”她的感情都连带着酝酿出来了，浑身颤抖着，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你！你……”冯严被她那一串话噎的气结，“我……我那是权宜之计！谁让你被抓进去了……我又不能去明要！”他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眼睛都不敢对视她了。
　　涵玉突然想起了去年还在东宫时明承乾说过的那句话，
　　——“日后别再难为冯严了，他说不过你……”
　　她心内莞尔，口中损人的力道不觉小了几分。
　　“那你也不能存心坏我清白！让我日后，在汉北还如何嫁人？！”涵玉眉毛一挑，将挑衅的声调放低了。
　　“你——”冯严闻言竟愣了，他瞪大了双眼，“你还想嫁人？！”
　　涵玉呆了，“你——”她盯着他，想看出些正话反说的讽刺意思来。
　　可是，他的表情，疑惑的真实，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第一反应……
　　她盯着他……他瞪着她。
　　下一瞬，她恐惧的瞳孔都收缩了，她声调走音的厉害，“难道……难道你……真的——”她捂着嘴，顿觉天旋地转！这这这挑花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吧……这冯严难不成是真对自己有了意思？！再联系他在汉北对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脸越来越白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啊……他竟是存了这份心的！天啊，王母娘娘啊，观音菩萨啊，没有这样开玩笑捉弄人的啊！
　　“你……”冯严疑惑的瞅着她丰富的表情，突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你想哪儿去了？！”他瞪大了眼。
　　涵玉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冯严气急，口干舌燥的解释着，“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不是，”他越解释脸越红。
　　“我可配不上你啊……你别抬举我啊……”涵玉的话也不再流利了，她边说边往一边溜着，“现在让林毅送我回去吧……我不在这儿待了还不行吗……”
　　“你……”冯严的表情哭笑不得，“你——你赶紧睡吧！”他抛下一句话，接着就转身了，“明日一早，我就让林毅送你回去……”说着，他逃亡似的飞快打开了房门。
　　“哎——”涵玉愣了，坏了，她还没问他关于这次的事呢！“哎！你等会儿！”她高声喊了起来。
　　冯严停住了。不过，他不是因为涵玉的叫喊，而是因为那余得水满脸带笑的侯在了外面！
　　“大都督！”他高声叫着，施礼。
　　“我……我出去找特使。”冯严无奈，只得回身装样叮嘱了几句，“谈的晚，你先睡吧。”
　　涵玉此时已追到了门口，一听他这话，愣住了。“找特使？”
　　她愣了，冯严这么晚去找扈江涛做什么？！
　　“哦，”冯严有些反映过来了，“对了，你知道特使是谁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涵玉瞪了他一眼，“我见、到、了。”她没好气的说着，脑海中，马上反映出那一句难受的死人的“董氏”……
　　“故人相见，没勾起什么旧情来吧？”冯严眉毛一挑，声调戏谑的很。
　　“你——”涵玉气的刚想开口反驳，却突然发现，余得水那双大眼正在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她只得将一肚子话硬硬的强咽了下去。咬牙闭口不言。
　　冯严的表情正经的很，但眼梢都在开心的上扬着。
　　“那就好。守妇德！安——分！”他板着脸，得意的抛下一句训斥的话语。
　　“你！”下一瞬，他将目光移向了一直在旁边观摩的余得水，“好好看着夫人！”
　　冯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许她出这门一步！不许任何人靠近她！如有违背，我拿你是问！”
　　“属下得令！”余得水一个精神抖擞，抱拳行礼！
　　冯严，得意的离去了。
　　涵玉望着他的背影，气的差点血脉倒流。
　　勾起旧情？守妇德？安分？这个混蛋……她恨恨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却正对上了余得水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眸。
　　“这下得赏识了，有‘尚方宝剑’了？”她阴阳怪气的讽刺着他，哼，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小的，认定夫人了……”那余得水笑着悄悄的躬身低语着，“就算是大都督，只要说的和夫人意见不一，小的也不会听的……”
　　涵玉愣了，她难以置信的望向了余得水。
　　“今夜有小的在这儿，夫人您一万个放心。你想做什么，吩咐小的就是；若是不方便，就让小的滚到一边去……”余得水体贴的解释着。
　　涵玉面色一惭，他他他……“我能有什么事？！”她郁闷的甩袖离去。
　　山中的夜半，很是冷清。
　　初秋，屋内居然加了炭火炉。烤的室内温暖如春。
　　可是如此，涵玉也断不敢脱衣入眠，她简单盖了一床小被，躺在了锦绣成堆的华彩之中。
　　窗，吱呀的晃了几声。
　　风灯，突然灭了。
　　她突然敏感的立起了身子——
　　下一瞬，果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漂亮的越了进来。
　　“你……”她一喜，转而又有些担心，“你怎么敢来……”
　　“放心，我把地方让给冯严睡了。”他轻声说着，脸色却严肃的厉害，“你怎么上山来了？！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
　　涵玉有些心虚的望着门口，“我突然听到了一些消息……我害怕！”
　　“没关系，有人来我会听见的。”陆重阳给她吃了个定心丸，“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待久了……”
　　“你等着，”涵玉突然计上心来，她转身跑去打开了房门。
　　“余得水。”她在门缝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喊话了，“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她眯着眼睛挑衅着。
　　“小的对夫人的忠心，如有虚假，天打五雷轰！”余得水赶紧发誓。
　　“好。”涵玉狡黠的笑着，“今儿晚上，给我看着门……”
　　“小的明白，”余得水笑嘻嘻的接上了话，“如有人来，小的就把剑失手掉到地上……”
　　涵玉赏识的点头，缩回了脑袋。
　　“我们寻机溜吧。”她再次语向陆重阳的时候，就直接的开门见山了，“这里的水太深了……不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能控制的了的……”
　　“我没事，你就放心吧。”陆重阳苦笑着，“就是你……每次……唉。”
　　涵玉蓦然变了脸色，“我？！……”他的意思她能体会出来，和冯严一样，嫌她多事呗……
　　“我明天就走，”她冷冷的回了身，“再也不给你们添乱当累赘了。”
　　他见势不妙，笑呵呵的环住了她的身子，“怎么，还生气了啊……”他在她耳边调皮的呼着热气，“我是担心你嘛……”
　　“哼，”涵玉不屑的笑着，“你是怕我有危险，还是怕我再见到那个苏幼晴？”
　　他的臂膀，僵直了。
　　“琉璃姑娘是涵珍，”她转了头，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眸，“你早就知道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陆重阳淡淡的笑着，“我怕，你知道了后会冲动……”
　　“冲动？！”涵玉冷笑了起来，“怕、怕、怕……我就是那么无用的一个人……什么忙都帮不上，知道的东西还慢半拍，还得费心的去提防着我会不会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涵玉！”他有些立不住了。
　　“这里很危险的，”他轻声嘟囔着，“我不能待太久的……”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甘的停止了抱怨。
　　“瓮中捉鳖，偷梁换柱，你们都知道吧，”她面无表情的快速说着，“冯严也知道。他说，明日一早送我下山。”
　　陆重阳沉默，没有言语。
　　“那锦衣卫特使我认识……但估计你了解的也比我多，我也不用卖弄讲给你听了。”沉默就是默许了，涵玉气鼓鼓的搜罗着脑海中有用的东西，想一次赶紧说个明白，“涵珍说，苏幼晴在旭王那里很红，且她也知道你想暗伏的心思，你就别老打算着插进去了；那个无定河谷的女尸案，都是碧琉璃干的；涵珍失踪的时间，和苏幼晴几乎是同时……”
　　“我们刚刚接了指令，必须留在天音行宫。”陆重阳突然开了口，“我明日，就不能陪你下山了。”
　　涵玉对他的突然插话有些惊异，“谁的指令？”她淡淡的问着，“刘泳麟？”她审视着他的目光。
　　陆重阳看地，又没言语。
　　“哼，他可不是没事，在外面逍遥自在，让这些人卖命……”她愤愤的挖苦着。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陆重阳的表情很严肃。
　　“冯严居然也是，明知有鬼，还留在山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奇怪啊，那刘泳麟命令不了他的……冯严此刻只身犯险，有些让人不可思议……”
　　涵玉一愣，旋即有些明白了。
　　“莫非？”她惊愕的瞪大了眼，“是皇上命冯严上山的？！”
　　“不可能，”陆重阳摇头苦笑着，“就算是快马，从汉北往返京城也要月余，皇上还能有千里眼加飞毛腿不成……”
　　“那……”涵玉也惊了，“冯严疯了啊？”明承乾费劲心机弄的全国调防才插了一个得力心腹在汉北，怎能舍得让他如此只身犯险呢？她不仅想到宫变那日的明承乾来，这样疯狂的主子，难道也带出一个疯狂的奴才来？也来身入虎穴取虎子来了？
　　不可能，她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时的明承乾只需为他自己负责，胜者为王败者寇，他的身子是自由的；可此时的冯严，他不自由！他要为他的主子负责，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把自身当做赌注压下……因为，冯严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可以随便替代的小人物，他为了他的主子，他必须要活着，好好的活着为主子看守西北……所以说，此事若是他自己拿主意，权衡利弊的后果，是绝对不会上山的……
　　综上所述，冯严此刻在此实在是讲不通啊……难道，汉北除了冯严这个土皇帝，背后还有一位隐藏很深的太上皇不成？
　　“冯严，难道是听了谁的命令？！”涵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所以说，”陆重阳见她懂了，温润的笑了起来，“你就放心吧……”
　　“上面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控场，才会如此阵势的。”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冯严我接触过几次，绝不是个头脑冲动的傻子……”
　　涵玉的心，这才慢慢的放下了。
　　屋内的炭火很旺，此刻，她才觉出热来。
　　研究人心……真的是这世界上最玄妙，最有趣的事情；也是最真实，最有信服感的结果。
　　心上的石头没了，她脱下了外面的罩衣，舒服的靠在了锦团之上。
　　“你说……”她突然觉得很滑稽，“冯严要是知道了你让床给他睡，竟是现在这样的情形……”她吃吃的笑了。
　　“说实话，”他笑着搂住了她的腰身，“这种偷偷摸摸紧张的感觉……倒是很刺激呢……”他轻轻的啄在了她□的锁骨之上。
　　“你好大的胆子……”她轻声低呼着，“在这儿……”
　　“哈哈，”他笑着，抚向了她的脸庞，“当然不能在这儿……天杀的，纯属考验我的忍耐力呢……”他的手，缓缓的自她的脖颈滑下。
　　“你讨厌……”她内心的火焰也被他勾起，一时间呼吸急促，娇嗔起来。
　　“我自己难受哪行啊，陪我一起煎熬吧……”他坏笑着，探入了她的肚兜之中。
　　她噤声皱眉敲打着他，却发现他的手，突然停滞了。
　　“我早就看到这个了……”他笑着抽出了手来，“但总是忙着往下办‘正事’……也没问。”
　　涵玉一愣，发现陆重阳的手中，突然多了一块蓝田玉环！
　　这正是——明振飞给她的那块！
　　她想出手阻拦，可他的手更快。陆重阳直接扯着红线端将蓝田玉环移到了自己的眼前，仔细的观察起来。
　　“上等蓝田玉，可惜是边料。”他摸着，对着月光瞧着，“工艺差劲，磨的有些过头了，过犹不及……”
　　有职业病……涵玉郁闷的寻思着。
　　“别人送的！能送就不错了！”她翻着白眼，在心里咒骂着他，嘴上酸溜溜的嘀咕着。
　　“好啊……”他专注的研究着，话语中竟还带着一丝的委屈，“唉，你说，这辈子我这么喜欢玉，也没见人送过我一件……哪怕是一块最便宜的玉、甚至假玉也好……”他边说，边将玉石在手上摸着，“后天养护的不怎么样……你以后得上点心了……”
　　涵玉愣了。
　　她躺在那里，感觉浑身被突然定住了。
　　他说什么？
　　——“你说这辈子我这么喜欢玉，也没见人送过我一件……哪怕是一块最便宜的玉、甚至假玉也好……”
　　她的头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的浇了一下般，突然的醒悟了——
　　陆重阳，是不大方。
　　可她呢？长久以来，她送过他什么呢？
　　身子？她笑了。
　　她当初是爱他，爱的真，爱的切，爱的疯狂……可她，除了你情我愿的欢爱，送过他什么呢？
　　——哪怕，是一块最便宜的玉也好啊……
　　他孤寂委屈的话语，重重的刺到了她的心内，荡起一阵苦涩。
　　人世间的误会，就是这样结成的吧……
　　她吞了一口苦水。
　　当年，她自卑，她不愿展示自己班门弄斧的无知，她觉得他那么懂玉，还开着一家玉石店铺，且他喜欢的玉石，都是她根本无法染指的昂贵尤物……她根本、从来、压根就没往这方面考虑过！就算再给她一百次选择礼物的机会，她都不会去选择玉器！玉器玉器，她不送，是因为觉得，她那点银子买来玉石根本就卑贱的送不出手，送个便宜货给行家……怎么想怎么滑稽呢……
　　可是，如今想想，她也许是错了……
　　心爱的人送的，重要的不是价值，而是尽力而为和投其所好。
　　她偷偷的抱怨他的无心和忽视，他暗地里又何尝没有寂寥和遗憾呢？
　　可是，两个人，谁也会不说。
　　所以，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的心里，一时五味俱杂、百感交集。
　　陆重阳在一旁，继续研究着玉器，对她暗地里心路翻滚毫不知情，还掏出了随身的鹿皮擦拭了起来，“玉是要养的，以后你要……”他将玉石的养护心经娓娓道来。
　　涵玉望着他，怔怔的。只见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一句话，也没听入耳中去。
　　“我……我送你的……曾经的礼物……”她干干的开了口，“你觉得如何？……说实话。”
　　陆重阳愣了，正在专心讲解的他惊愕抬头，眼神中全是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的疑惑。
　　“哪个啊？”他有些无从谈起。
　　“第一次，在心诚客栈，我们见面时……”涵玉缓缓的说着，“那个能发音的小盒子……”
　　“哦。”陆重阳笑了。
　　“说实话，你什么感觉啊？”涵玉紧张盯住了他的眼神。
　　“我……”陆重阳笑了， “我觉得……有些孩子气，小孩子的玩意。”他的神色有些难为情。
　　涵玉的笑僵在脸颊上，她干干的咧着嘴。
　　“我不是不喜欢啊！”陆重阳见她如此，赶紧着急的解释到，“是你刚才问我真实感觉……”
　　“好，好。”涵玉大大的笑着，“就这样！别跟我说谎啊。那……我后来送你的……那些吃的东西、还有中衣呢？”
　　陆重阳不好意思的笑着，“吃的还行吧，那中衣……”他的面色有些发红，“我当时觉得，你好那个……竟给我买这些……”
　　涵玉心里惊涛骇浪的，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很珍惜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那一段时间我总是穿……磨破了……我好心疼……自己还动手补了呢……等哪天拿给你看……”他的声音，惭愧的越来越小了。
　　涵玉低下了头，思绪万千。
　　“都过去了，别再提了……”陆重阳及时的阻止了他们对往事的回忆，“我们过的，可是将来啊……”他笑着将她揽入了怀中，“一切都会好的，等到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到时候，我们就自由了，没有约束，也没有遗憾……”
　　“你还不满足吗？”涵玉失神的接上了话，“银子也不是不够花……你还想要什么呢……”
　　他沉默，慢慢的抚上了她的青丝，“我知道，”他温柔的吻着她的额头，“你是一个不爱慕虚荣的好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淡定，“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让你日后后悔……也许，你现在还没到那样的年龄……可，总有那样的时候，你会看着自己的夫君不如别人风光，不如别人有势力，而难过的……”
　　“我不会的！”涵玉叫了起来。
　　“我不想让你有这一天的。”陆重阳淡淡的笑了，“感情，都有淡入生活的那一天……最迟年后，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我，不想你后悔……”
　　涵玉静静的倚在他怀里，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重阳也沉默了，慢慢的，他将目光移到了手上把玩着的蓝田玉环，松手。却紧接着面色一凛！又突然的抓了回来！
　　涵玉被他的表情和动作吓到了。
　　“怎么了？”她支起了身子，低声闻讯着。
　　“这里面……”他拧着眉头，暗暗的在手上加了份力道。
　　“咔哒。”一声动听的轻响，那玉环！竟分开了两半！
　　有机关！！！
　　两人都惊呆了！！！
　　她手忙脚乱的将红线解下，看着他，慢慢的将玉环分开——
　　竟是一面为空！
　　随着他手臂的倾斜，有两粒如粟米大小的黑色珠子滚了出来……
　　“这是什么？”陆重阳疑惑万分的端详着。
　　涵玉呆滞了。
　　——这明振飞给她的玉环里，竟藏着是这样两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伸手，将那两颗黑色珠子颤抖的接到手里。
　　“这是……一个”她在整理着自己的措辞。
　　“咣当！”门外，突然的传来了铁器落地的声音！
　　有人来了！
　　余得水的暗号！
　　两人面色一变！
　　下一瞬，陆重阳一个闪身，飞快的逃走了。
　　涵玉做贼心虚的抓起了被子躺到了玉枕之上。
　　砰砰……心乱跳个不停。
　　好长时间。
　　竟不见人进来……
　　她疑惑万分，抬脚下地。
　　推开房门，外面却安静的很。
　　只有余得水一人，面色惭愧的在冲着她干笑着……
　　“夫人……”他苦着脸的支吾着，“小的刚才，一不小心……把剑脱手了……”
　　涵玉气急败坏的回了屋子。
　　在心里痛骂了该死的余得水一万遍！
　　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她这才想到，竟忘了将人皮面具给陆重阳……
　　造化弄人啊……她苦笑着，立到了绿窗边上。
　　几下，她重新打着了火，点燃了新的火烛。
　　火苗跳窜着，像一个贪婪的毒蛇不断的向上伸探着触角。
　　她捧着风罩，思绪如潮。
　　——“感情，都有淡入生活的那一天……”
　　——“我不想你后悔……”
　　山上的小虫子很多，只要开过了窗，就见缝插针的飞进来了些。
　　没有套风罩的火烛亮亮的，成了整个屋子的中心。
　　“噼，噼，啪……”
　　不断的，一个又一个的小虫子，前仆后继的投身死地……
　　涵玉愣愣的望着，有些感慨、酸楚……
　　他为什么，总是能看的那么远……
　　远的那么现实，那么□，让人的心里，直白的难以接受……
　　“噼，噼，啪……”
　　像是女子们对爱情的痴狂；
　　“噼，噼，啪……”
　　又似男人们对权利的追逐……
　　她苦涩的笑了，眼眶都被光亮刺出了眼泪。
　　这就是现实吧，真实，残酷，却不被世人所乐于接受。
　　她抬手，将风罩扣下。
　　光线，柔和了。
　　她的心境，也淡然了……
　　由来同一梦，莫笑世人痴。
　　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她跟了谁，也不免如此吧……

　　
144.种花何问看花谁（上）

　　第二日一早。
　　不知何时伏在锦团上睡着了的涵玉被一阵喧闹的声音给吵起来了。
　　不像是鸟叫，也不像是敏儿福儿的声音……
　　她还没睡够，想抓起被子堵着耳朵，却惊异的发现她竟脱手了！抓了一把，竟没抓住……
　　好滑的绸缎啊！她一下惊醒了！
　　睁开眼，满目刺眼的水样湖绣……
　　“哎呀，”她突然反映了过来，自己竟是在昆嵛山顶的天音行宫里！这个，还是冯严的房间！
　　涵玉一个高跳了起来。
　　屋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蜡烛烧成了蜡堆。
　　门外的喧嚣声更加利害了。
　　涵玉皱着眉头走了过去，将耳朵贴到了门缝之上。
　　听了好一会，她差点没乐出声来。
　　竟是那余得水在外面舌战群儒！
　　“我们家夫人说了，她在内休息，不让任何人打扰。”他的声音硬气的很。
　　“您就去通传一下嘛，都督和夫人若是起了，没个人伺候着，怎么成啊？”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声音，像是汉北的那群官眷诰命。
　　“我这丫头，贴心的很，手脚还麻利……”
　　“我这丫头好！我这丫头品行样貌腿脚手爪……没一样不好的……”
　　“哎哎，军爷，听我的，他们那些，谁也比不上我这对姊妹花，那个漂亮啊，您一看……”
　　“刘夫人，你这是存的什么心啊！还漂亮的姊妹花呢，这么好，为什么不送给你们家老爷啊……”
　　“是啊，你没有女儿，就打丫头的主意啊……”
　　“张氏，你说什么！”
　　很快，这群贵妇转移了目标，开始自乱了阵脚起来。
　　“夫人在内休息！不得喧哗！”余得水低吼了一声。
　　贵妇们马上闭嘴，沉静了片刻后，开始了压抑小声的辩论争执……
　　涵玉起了身子，整理了下鬓角，对着铜镜笑了。
　　“大都督！”“大都督！！”
　　她刚想继续回去眯一会儿，却突然听到外面喧闹的声调突然又高了起来。
　　乱哄哄失控的场面更加沸腾了……涵玉郁闷的苦笑着。冯严，一定是那冯严回来了。
　　对了，他不是说，早上要林毅送她走的吗。想到这，她干脆打开了房门。
　　“吱呀——”伴随着门响，门外马上安静了。
　　正在拉扯冯严的几个贵妇似被烫到了一般，马上挤着笑把手给松了……她们身后那些俏丽的丫鬟们，也都偷偷的将视线瞄到了涵玉的脸上……那眼神，带了万分的意味其中，涵玉最讨厌别人，尤其是丫鬟用这样的眼光看她，当下也没留什么情面，狠狠的瞪了回去。
　　众人低头。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林毅呢？”她干脆开门见山，直接问起了冯严。
　　“在门外等你。”冯严的脸色很冷峻，“回去给我老实在府里待着……”
　　“哎呦！”一声女子的哀怨声突然响起。
　　涵玉吓了一跳，转脸望去，见发音的竟是那藩司夫人王氏。
　　“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冯夫人被冯大都督送走了，他便就地休了我……”那王氏“痛不欲生”的哀叹着，“冯大都督，您可不能这样啊……我跟着我家老爷，都快三十年了，这时候被休回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冯严头大如斗，那藩司毕竟是地方大员，地头蛇，父母官，且官职品级仅次于他，他总得有些顾忌和尊敬吧……“王夫人，”他干笑着解释着，“不是我的意思，您也看了，是内子的意思，总得……”
　　这下可好，冯严话音一落，一群贵妇都冲了上去，抓涵玉胳膊的，拉涵玉手的……
　　“我说冯夫人啊！”那王夫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家都是女人……您总不能看着见死不救吧……”一个眼色抛出，一群官眷连推带搡的将涵玉挤走了！
　　“冯……”涵玉气愤的瞅向了冯严！哪有这样说话的！这个白痴！！
　　很快，叽叽喳喳，浩浩荡荡的人群就将涵玉架出了院门。
　　林毅及一众都督府在外等候的人，都看呆了。
　　“林毅！”涵玉大叫着，“我……”
　　“你回去吧！”王夫人的嗓门更大，“冯夫人我们带走了。走！”
　　可怜的涵玉，被一群女人集体绑架了……
　　“马上就观礼了，您走什么走啊……”王夫人在涵玉身边不住的嘀咕着，“您说啊，我们平时在家憋着多难受啊……难得有这么个开心的时候，您还惦记着回去……”
　　“就是啊，冯夫人，马上就可以看到龙脉了！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您要是回去了，会很遗憾的！”旁边一夫人接话。
　　龙脉？！这是涵玉在汉北第几次听到这个词了……
　　她疑惑的停止了反抗，“看龙脉？怎么回事啊？”她问向了接话的那位夫人。
　　“奴家章氏，”那位夫人见涵玉开了口，很是欣喜，“冯夫人啊，要是不看龙脉，我们这么齐刷的来昆嵛山做什么啊……”章夫人不屑的撇着嘴，“这个李恩俊什么爵位都没有，要是大都督不卖他这个面子，他凭什么能请的来这么多人？”
　　大都督？卖面子？涵玉更加疑惑了，这个，和冯严还有什么关系？
　　她反手搭上了章夫人的臂弯，“章姐姐……”她挤出了笑来，“我是外地人，不太明白汉北这些事……”
　　“那我们就说给你听听嘛，只要您别走，日后走动的时候，多着呢！”众人见涵玉来了兴致，都很高兴，一群人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起来。
　　“咱们汉北是大周龙兴之地，龙脉，就在这昆嵛山的飞龙洞里。”王夫人先开口了。
　　“这龙脉一般人可见不着啊……我在汉北这么些年，连龙脉的洞口都没见过呢……”章夫人接着向下说，“以前安庆王爷守的和什么似的，只是在那年世子大婚，才让自家人还有王夫人这样品级的诰命进去祭祀过一回的呢……”
　　“对啊，我们都进不去的……”一众人附和。
　　“马上？就可以看龙脉了？”涵玉突然想到章夫人最初是这样说的。
　　“是啊，”王夫人点头，“我们去等等，新妇很快就上山了。”
　　“嗯？”涵玉惊了，“不是说，申时才行礼吗？”明明黄道吉时贴的是申时嘛……这种事难道，还有突然改的啊……
　　“行礼是行礼，”多嘴的章夫人咯咯的笑了，“新妇辰正就上山了，行礼之前还得……”
　　场面诡异的静了下来，那章夫人突然脸色一白，猛的掩住了口。
　　“我……我是说……”章夫人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干笑着，赶紧正色解释了开来，“啊，冯大都督真是活菩萨啊，准了李恩俊携新妇及亲朋至龙脉祭祀呢……”她有些语无伦次。
　　涵玉盯着她，及周围一众尴尬的人群，突然明白了过来。
　　——那应是正妻才有的礼仪吧。
　　她苦笑着，
　　她没有嫁过人，当然不知道这些规矩流程。
　　除了太子大婚外，她只见过一次女人的出嫁。
　　那是涵珍……可惜，涵珍出阁的时候，也是一个妾室……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属于正妻的这些规矩讲究……刚才，竟无知的一时脱口疑问了出来。怪不得，这群正室夫人们突然尴尬……
　　她笑了，“章夫人不必如此。”如此，倒真是应景了她此时如夫人的身份呢，她很是淡然的向前走着，“奴家没有经历过，见笑了……”
　　“呵呵，冯夫人，说来，”王夫人赶紧上前，引开了这段尴尬的话题，“有生之年能再次祭拜龙脉，真是托了冯大都督的福啊……”
　　“冯大都督可真是好人啊，这次，连我们这样品级的，也能进去瞧上一眼了……”众人赶紧火上添柴，“就是，我们都是跟着冯夫人沾光了呢……”
　　涵玉讪笑，这跟我什么关系啊……“是啊，”她阴阳怪气的说着，“我也是沾了冯夫人的福气，才能千里迢迢的，来看上一眼的……”那正牌的冯夫人，还在京城呢……
　　不知怎么，她感觉心里那酸酸的滋味，竟和入戏了一般。
　　“哎呦！妹妹，”王夫人赶紧上前圆场，“您别跟那章氏一般见识，她那破嘴，就是欠抽了……赶明个我跟章大人说声，找针线将这婆姨的嘴给封上！”
　　“哎呦冯夫人，”那章夫人就差没挤出泪来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权当我就是那一个屁，您可千万……”
　　“呵呵。”涵玉笑了，止住了她的话，“别再提了。”她又不真是个妾，逗逗她们玩开开心就是了。
　　“对啊，王夫人，这龙脉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涵玉自己转了话题。
　　“是啊是啊……”马上，有人狗腿的附和上来。
　　“我那是第一次去……”王夫人很不好意思的说着，“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我头都没大敢抬……”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王夫人向四下望着，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说来，我那时真倒挺害怕的……里面好阴暗，风也冷，水在地下暗道哗哗的流……颜色，竟是黢黑的！”
　　众人都屏住呼吸，仿佛都置身到了那个神秘的世界。
　　“我当时，只记得供奉阶上，有一个龙女像……”王夫人继续说着，“别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龙女像？！涵玉呆住了。这个，和刘泳麟万玉堂的那尊龙女像，是一回事吗？
　　“那，什么时候开始祭祀呢？”她来了兴趣了。
　　涵玉坐在昨日那个晚宴的花厅中，与月氏公主及众位夫人们吃过了早饭，百无聊赖的开始了等待新妇上山。
　　不过她也没闲着，一边等，一边问汉北那些官眷们关于龙脉的事情。可惜，女人们，对这样的大事毕竟也只是道听途说，一时间传闻神记漫天飞，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终于熬到了辰正，新妇上山了。
　　前厅也隐约热闹了起来，估计是李恩俊来了，男人们启程了。
　　巳初，一行人，一排轿，浩浩荡荡的向半山行去。
　　涵玉和冯严坐到了一起。不知谁给预备了一十六抬大轿，夸张的很。两人都向外撇着脸，严肃的和互相赌气似的。
　　“那个龙脉……”涵玉碰了他一下，低声开了口，“是怎么回事啊……”
　　冯严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嘴唇微微的开合着，“你那爱打听事的坏毛病，还是没改……”
　　“哎！”涵玉见他这样子，便知道有戏，她笑着将身子贴近了些，好言好语的说着，“这外面那么吵，轿子又这么大……你轻声说，没人能听见的……”
　　冯严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涵玉大恨，看来，不用点杀手锏，你还不正眼看我呢，“哎，”她奸笑着，开了口，“你神秘兮兮弄没的那个龙女像，是干什么用的？”
　　冯严的脸色，马上变了。
　　他的视线猛的射向了涵玉，“你说什么？”他的眉毛很有型的皱起来了。
　　“别装了，”涵玉心头暗喜，嘴上却很不以为然的说着，“你和刘泳麟折腾的那点把戏，有脑子的人想一想就明白了……谁冒那么大风险偷那破东西啊……”
　　冯严愣了。眼中的阴冷一时有些减退。
　　“哎，”涵玉又堆上了笑，“如今，我也算，不得以的上了贼船了，你总得透露点消息给我吧，要不，到时候我无意中破坏了你的大事，怎么办？”
　　冯严瞅了她一眼，很不甘心的开了口，“到时候，少说话。跟着我紧点。”他没什么好气。
　　涵玉往下再听，他便没话了。
　　“你们到底，再等他们干什么啊？”涵玉干脆，直接问到了关键处，“直接抓起来不就一了百了了吗……废这些劲，还搭着风险干什么啊……”
　　“你懂什么……”冯严不得不训斥着她，“有时候，女人，不要知道的那么多！”
　　“我也就是跟你说说……”涵玉赶紧给他戴高帽，她摆出付楚楚可怜，孤寂叹息的模样，“你知道吗……如今，在汉北，我认识且能信赖的，也就只有你了……”
　　这话说的，完了她自己都激起一身鸡皮……
　　冯严，明显也很是不适应。
　　他难受的挺直了腰身，连喉结都动了下。
　　“皇上有旨意，静观其变。”他轻轻的说着。
　　“静观其变？”涵玉愣了，“天啊，就算你观到了，快马往去京城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啊！”
　　冯严很是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女人，有时候，不要太聪明……”他摇头，叹息。
　　涵玉郁闷的很，这家伙到了关键的地方是一句也不露啊，“那，这次……让李恩俊祭祀龙脉，是不是你故意的？”她干脆自己问。
　　冯严点头。
　　“你不怕那李恩俊设伏，‘瓮中捉鳖，偷梁换柱’，也就是说，你有把握控场？”她将陆重阳交她那点都用上了。
　　冯严没说话，但笑的很自负。默许。
　　“你……是等着李恩俊动手？抓他个现行？”她想到了宫变那日先皇的手段。
　　这次，冯严却是从鼻孔哼笑了一声，摇头。他望向她的目光，仿佛在悲哀的看着一头技穷的黔驴……
　　涵玉气急。她拼命的搜刮着脑海的记忆，抽打着它赶紧运转……
　　突然，她想起她很倒霉被抓那日，吉庆街那日漫天飞舞的黄纸来。
　　——“逆子承乾，弑君夺位，天理不容，人神共诛！”
　　——“时至冬至，龙脉反涌……其行昭昭，曝于天下……”
　　时至冬至，龙脉反涌？！
　　她的头脑被划亮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龙脉这个词熟啊……
　　“那，你们这次，是不是为了——‘时至冬至，龙脉反涌’？”她紧紧的盯住了他平静的侧脸。
　　果然，冯严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还知道什么？”他猛的转过头来，眼睛竟危险的眯了起来。
　　涵玉笑了，哈哈，她猜到了！这次，该轮到她闭口不言了。
　　她得意的拧过了头，掀起了轿帘，欣赏起昆嵛山的风光来。
　　“你是听谁说的？”冯严直接将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帘纱，他明显已经紧张了起来，如此卫道的一个人，竟恶狠狠的将身子贴到了她的身边。
　　涵玉不紧不慢的回了头，“哟，冯大都督，离奴家远些。”她细着嗓子。
　　冯严竟一把挟持住她的双肩，“说，是谁跟你说的？！月容？还是兰素！”
　　涵玉见他如此，也不玩笑了，“我真的是自己猜的，我敢发最毒的誓。”她正色的瞪着大眼，将自己被倒霉的抓到都督府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冯严的面色缓和了，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涵玉明白他的心思，当下严肃的低吼着，“我就算是无奈逃出来的，也断不会坏主子大事的，再说，我总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吧……”她干干的注视着他，很不情愿的说着，“怎么说，你也算是，救过我的命……”
　　“哼，”冯严冷着脸，“知道就好，反正你现在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害了我，你就真来冯家祖坟陪葬吧。”
　　涵玉瞪大了眼，“你！”她突然想到了大事还没问，先咽下这口气吧，“那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你们到底打算在龙脉里做什么了吧……”
　　冯严叹气，沉默许久。
　　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件事，一言两语是说不明白的。总之，我们在等一个东西现身……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这次，还没有等到，我们就得熬到冬至了……”

145.种花何问看花谁（中）

　　一行人。到达了传说的飞龙洞。
　　洞口很隐蔽。
　　冯严做了手势，只身上前。
　　过了好一阵子，才见他走了出来。
　　掀袍，跪下。
　　忽拉拉……后面所有的人都跟着跪下了。
　　轰隆隆……石门开了。
　　众人，开始了惯例般的三拜九叩。
　　涵玉跟随着叩着首，却觉得场面沉闷、无聊的可笑。她的目光四处寻觅着，想搜寻那个熟悉的面孔。果然，在后面不远处，她看到了一脸虔诚磕头的扈江涛，还有，目光焦虑对她碰撞的陆重阳。
　　她无奈的冲他笑了笑，又指了指身边的冯严，做了一个让他放心的表情。
　　李恩俊携薄纱蒙面的新妇，跟随着冯严、王藩司等一众人先入内了。
　　女眷们随后步入，最尊贵的女眷，当属是月氏的公主和涵玉了。涵玉想推辞，却被众位夫人们使劲给推上了前去。
　　走在队伍的最前，涵玉突然有种很舒畅的感觉，她情不自禁的挺直了腰，如同在东宫尚仪局的回廊上行走一般……这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吉时一到，枯燥无味的祭祀活动便正式开始了。
　　新妇上香完毕后，就证明了，大周的祖宗以及皇室，接受了这位将要入门的媳妇。
　　涵玉在心里暗暗苦笑着，怪不得人家都说冯严给李恩俊面子，一个外姓王的庶子……说什么，都不配来这里祭祀的啊……
　　新人下场后。各方人物粉墨登场了。
　　随后祭祀的第一梯队，由汉北大都督、汉北藩司、按察使、布政使等品级高的大员及诰命，还有新妇娘家的亲戚组成。
　　涵玉站到了冯严身边。立于正中。
　　她不安的向周围扫了一眼，队伍的边角处，她看到了艳光四射的苏幼晴，怡然一副娘家嫂嫂的模样，可是，虽然胭脂施的恰到好处，但总让人奇怪的感觉幼晴的神情很苍白。幼晴的身边，站着一位挺拔俊秀的美髯公。涵玉突然想到了涵珍给她的人皮面具，那张美髯公兄长的面皮下，一定是那位英俊无比的旭王明振天吧……
　　上前三步。
　　跪下，叩首。
　　涵玉扫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龙女像，好像是和她在万玉堂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哦。她低头，心头疑惑的很，这件事哪里有些不对劲呢……冯严他们弄个仿制品来做什么呢？
　　再叩。
　　“哗……”山洞里，竟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三叩。
　　“哗！哗——”那诡异的声音愈演愈烈……
　　众人惊异的起了身，“哗！”那声音，竟是来自祭台之下！
　　“啊！”有些胆小的诰命夫人竟尖叫起来了！
　　地下河，不，龙脉……一直平静流淌的大周龙脉竟突然亢奋了开来！
　　水流中，似乎突然有了游龙的存在！它们在自行咆哮着！翻滚着！一个又一个的漩涡，骇浪！黑色的水珠狂躁的拍打着石台！众人皆变了颜色！纷纷后退了开来！
　　回身的一瞬间，涵玉突然发现，那苏幼晴的神情很是奇怪——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咆哮的龙脉，身形呆滞。明振天拉了她一下，她才赶紧的回神离开。
　　“龙脉有反映！”冯严颤抖着在她耳边低语着，“待会千万别离我远了！”他警告着她，突然，从袖中掷出一红色烟雾！
　　“动手！”冯严大吼着。
　　顷刻，石门突然关闭，火烛映绕下，暗伏在洞口的兵士飞速的围住了明振天、李恩俊一行人。
　　汉北的大员及诰命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的魂飞魄散，跑的跑，晕的晕，瘫的瘫，场面，一时间混乱的很。
　　李恩俊大笑了开来。
　　“冯严！”他高声喊着，手臂却突然改了方向，突然的！将新妇面上罩的薄纱摘下！
　　下一瞬，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跟了上去！
　　“看好了！”李恩俊大声喊着，“镇守龙脉的诸位高人们，这可是，咱大周货真价实的长公主——明月容！”
　　涵玉惊呆了！
　　李恩俊挟制着月容公主，笑的很是得意，“冯严，我早就知道你这狐狸心肠不会有那么好心，”他大笑着，“给你个机会！在大周的龙脉，杀死大周的长公主吧！冯严，你动手啊！算你有种！”
　　一众官员哗然，有几个诰命使劲擦了擦眼睛，“真像啊……”“和我那年在京城赏宴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啊……”四下一时哗然。
　　冯严牙关紧咬，他慢慢的，向前逼近了一步。
　　“冯严，”突然，明振天也开口了。
　　“冯严，”他的声音，却是柔和温润的很，“你再上前一步，我现在，就把她，扔到龙脉中去。”他轻轻的拍了拍身边的苏幼晴。
　　“到时候，汉北生灵涂炭，可怨不得我啊……”明振天的话语，颇有些无奈而哀怨。
　　冯严的脚步突然停滞了。
　　涵玉惊愕的瞪大了双眼，这个苏幼晴，竟比月容公主还令冯严顾忌？！
　　沉默许久，冯严终于开口了。
　　“你们离开这儿，放了公主。”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可以。”李恩俊笑的很俊朗，“冯严，你们夫妇俩过来。”
　　“带我们出去。”
　　涵玉蓦然白了脸！这……这关她什么事？！
　　冯严的惊愕程度，看来一点也不亚于她，“关女人什么事，我跟你走就是。”他冷冷的拒绝了。
　　“一前一后，总要有个照应吧……”李恩俊笑的像只狐狸，“这个女人，很令你担心啊……”
　　“既然你看的起，那就走吧。”冯严扫了一眼涵玉，“先放了公主。”他将佩剑扔到了地上。
　　留下了月容。
　　明振天，李恩俊，苏幼晴及一众党羽押着冯严和涵玉策马奔驰在昆嵛山麓。
　　林毅率领的大部队，不远不近的紧跟在他们身后。
　　绕过了几道弯路。一处湍急的水流挡住了去路。放眼望去，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桥横在水上。
　　明振天打马，上了孤桥。
　　“恩俊，尾巴的事，交给你了。”他挥鞭，带着苏幼晴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小菜一碟，呵呵……”李恩俊嬉笑着望着冯严和涵玉，再探头望了望桥下湍急带着漩涡的水流。
　　“哎——！”他没正形的向远处的林毅打着招呼，“林将军——看好了啊！别眨眼——”
　　说着，他坏笑着，示意手下：
　　——将涵玉猛的推下了桥去！
　　“啊！”涵玉惊恐的尖叫着，坠入了急流之中……她旋转着，冰冷的河水灌了她一口一面，之后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竟已是黑夜了。
　　噼啪……噼啪的火声。
　　她艰难的睁开了眼，觉得喉咙和鼻腔里，如同火烧过一般。
　　一个披着头发的男人，正赤膊在火堆边烤着衣服。
　　她这才反映过来！猛然向自己身上望去！
　　——一套没有水气的男人衣服，整齐的护卫着她瘦弱的身躯……天啊，那人竟给她换过衣服了！
　　她突然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恐怖的瞪向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听得声响，那男人迅速的回了身。
　　一张五官深刻的面孔，一双如鹰隼般狭长有神的眼睛——天啊，竟是冯严……
　　涵玉干干的咽了一口吐沫，目光，竟情不自禁的向下望了去——这习武的身材就是俊朗，一点赘肉都没有……
　　冯严如猛然被蛇咬了般突然抬起了衣服，挡住了自己的大半身躯，“你……”他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涵玉赶紧收回了无礼的眼光……“嘿嘿……”她干笑着，“又是你……救的我？”
　　许久，在无数次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之后，冯严终于难过的挤出了一句话，“缘、分。”
　　这两个字，让冯严演绎的是悲苦奈何，怨恨难言。
　　涵玉尴尬的笑了，缘分啊，真是缘分啊……
　　“那……”她突然觉得，有个问题很有必要问个明白，当下堆着笑，干干的又开了口，“你是……被人推下来的？还是……主动跳下来的？”
　　冯严恨恨的瞪着她，“你以为，把你扔下去，就能引的开林毅的注意？！”
　　涵玉愣了，突然，咧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也是被扔下来的！哈哈……”她笑的前仰后合，就是嘛，他怎么也不至于在那时飞身而下，英雄救美嘛……
　　“我若是没被扔下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穿着我的衣服、活着大笑吗？”冯严的脸色更加的铁青了。
　　涵玉僵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衣服的问题。
　　“啊！”她惨叫着，“你……你趁我……你……你……”她的话语都结巴了。
　　冯严不屑的笑了，“竟怕成那样……说实话，无定河边的女尸都比你好看，本督权当临时做了回仵作罢了……”
　　“你！”涵玉气急，这个人，占了便宜还损人，“你……你这个假道学，伪君子，真小人！”她又骂开了。
　　“好，我小人，”冯严翻了个白眼，“董大人，把衣服还我。”他若无其事的摊开了手掌。
　　涵玉一望，自己的衣服还在火架边排队等待被烤……有的，还在滴答滴答的滴着水……
　　她彻底语塞。紧紧的环住了肩膀。
　　冯严望着别处，嘴角挂上了一丝嘲弄的微笑。
　　涵玉心头一狠，她突然挺直了身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啊，”她狡黠的昂起了头，“那就，还是请大都督您自己来取吧，如何穿上的，就如何拿去吧……”
　　冯严愣了，他的面色突的绯红，有些气恼。
　　“你……你，”他不住的摇头，“真是……”
　　“不知廉耻？”涵玉不屑的笑了，“反正，也不是没在宫里待过，唉，本姑娘权当……对着公公洗回澡罢了……”想她董涵玉在口头上，什么时候吃过亏？
　　她夸张的展开双臂，挑衅的望着他。
　　“来吧。”她的眉梢轻轻扬着。
　　冯严狠狠的瞪着她。终是，愣是，还是没有动手。
　　涵玉憋不住大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种玩笑，也就是敢对冯严这样卫道正经的人开开，若是对着陆重阳那样的，还不是典型的□，送羊入虎口吗……
　　冯严索性转过了身去，用力的往火里扔了根树枝。
　　两人沉闷了很久。
　　涵玉的衣服被烤干了。终于，两人换回了各自的装扮。
　　天气，越来越凉了。远远的，竟似穿来了几声狼啸。
　　涵玉睡不着，只觉得心头发麻……她主动向盘坐的冯严处靠了靠。
　　“哎……”她赔着笑碰了碰他的胳膊，“大恩不言谢啊……”
　　冯严眯开了眼，斜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我是真心的……”涵玉有些尴尬，“你这算，又救了我一回呢……”
　　“算？！”冯严哼了一声。
　　“不不不……”涵玉发现了自己的口误，“就是，就是……”她尴尬的笑着，“恩人啊……”
　　“别！”冯严突然抬起了手，“你还是像以往那样说话吧……我真受不了你突然变成这样……”
　　涵玉嘿嘿的笑了，他既然开了口，就好办了。“冯严，你说……”她反正是睡不着，干脆聊天吧，“旭王爷在龙脉里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冯严继续坐定。不理会她。
　　“你……”涵玉狞笑着，她是知道他七寸的，“你连公主都敢杀，为什么不敢动那个苏幼晴啊？”
　　冯严果然被针扎了一般瞪开了眼，“谁杀公主？！”他气的差点没上前动手。
　　“我可是看出来了，”涵玉皱眉，“不过，我的脑子容易忘事……”
　　冯严冷冷的瞪着她，“女人，知道那么多，不是件好事。”他一字一顿的数落着她。
　　“我就是那个性子，”涵玉见事情有了转机，赶紧赔杏了把劲，“咱们如今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事呢……”
　　冯严瞪大了眼。
　　“啊不……”涵玉忙改了口，“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地的……豺狼虎豹、贼匪强盗……一旦睡过去了，多危险啊。”
　　冯严松了口气。
　　“那龙女的传闻，可能竟是真的……”他应付的说了一句。
　　涵玉赶紧靠了过去，“什么传闻？”她兴奋的瞪着大眼。
　　“其实，说来也无妨，”冯严抬头望着星空，“你，又兴不起什么风浪……”
　　涵玉一头黑线，这人……这个时候都不忘损人，可此时，她只能挤着笑，“我发誓，我若是将今夜的话说给别人听，马上让雷劈死我！死无葬身之地！”
　　冯严呵呵的笑了，“你的好奇心，可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你听过，‘九龙燃石珠’吗？”他慢慢的开了口。
　　涵玉愣了，有些熟悉……哦！她想起来了！
　　还是在霍槿兰做东宫妃的时候……
　　——“元后元妃都需以九凤清水珠为聘，必得九龙燃石珠为废。”
　　她将她知道的话，重复了开来。
　　冯严点头，“算没白在宫里待过。”他淡淡的笑着，“你见过吗？”
　　涵玉一愣，摇头。这些年，不但她没见过，甚至连关于此珠的传闻，都没听说过。
　　“那你，听说过‘幽敻御印’吗？”冯严望向了她。
　　涵玉使劲摇头。
　　“那就好。”冯严竟笑了，“那你知道，‘龙脉反涌’的含义吗？”
　　涵玉眨眼，“我猜……是预兆在位的皇帝乃是篡位之君吧？”
　　冯严挑着眉毛望向了她，“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那个‘九龙燃石珠’，在十多年前就丢失了……”冯严语出惊人。
　　“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珠子，就被一无名高手偷走了。”“十几年来，先帝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去追寻，所以，至今杳无音讯。”
　　“那珠子……”涵玉不解的开了口，不就是废后用嘛，那个莫皇后是继后啊，用不着这个啊……“有什么别的用处吗？”她疑惑的问着，“难道，跟这龙脉有关？！”
　　冯严赞赏的望向了她，“你真的很聪明，”他笑着点头，“对，有那珠子，就可以在特定的时候，控制龙脉。”
　　“因为，那珠子就是——画龙点睛的龙目。”
　　涵玉有些愣了，“既然你说那珠子对龙脉这么重要……难道，在苏幼晴的身上？”
　　冯严摇头，“那珠子至今似消失一般，没有半点消息透露出来……”
　　“至于苏幼晴……”冯严叹息，“话就长了……”
　　“当年，先帝为了转移偷取珠人的视线，就派人造了一尊龙女像。”
　　“并天衣无缝的散布出传闻，想要‘龙脉逆转’，也可以用这样的方法……”
　　——用至阴之血，加上蛊引。那个龙女像上的人，就是引得龙脉反涌的引子！
　　涵玉愣了，先皇竟主动造出这样的假传闻？！
　　“因为，就算有那珠子，那人，也不一定能掌握如何控制龙脉的手段……”冯严继续幽幽的叙说着，“毕竟，知道手段的，只有历代的皇帝，和中意继位的储君……”
　　“我知道了！”涵玉惊叫了起来，“先皇是故意的，他散出来这样一个假消息，是想让那个偷珠子的人上钩，去实践！因为只要他一动手，很快就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冯严钦佩的点头。继而叹息。
　　“可是，那人狡猾的很。”他感慨万千，“他竟比先皇还稳的住！他如同一只成了精的狐狸，耐心的隐入了山丛……这十几年，竟一丝消息都没有！”
　　“高手啊……”涵玉感慨。
　　“连先皇如此明慧，最终，都没斗的过他……”冯严摇头，“我现在一想，就毛骨悚然……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十几年，就是按兵不动！这份耐心……”
　　“不是？”涵玉疑惑的瞅着他的眼眸，“难道不是皇上吗？”
　　当时皇子之中，有这份隐忍之心的，也就算明承乾了。
　　冯严笑了，“皇上，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加了根枝条入火，“到现在，皇上可能也没修炼到这份上……”
　　“那是谁？”涵玉惊了，“太可怕了……”
　　冯严点头，两人均陷入了沉思。
　　“你那时说的，等一个东西现身？”涵玉又开了口，“就是这珠子吗？难道你怀疑，珠子在明振天的手上？”
　　冯严笑了，“我只是想验证，珠子并不在那明振天手上。”
　　“先皇如此宠爱明振天，都想传位于他。若是珠子在明振天手上，他根本就不用费那么些劲还弄出什么碧琉璃来……他掌握了方法，直接去唤醒龙脉就是了。”
　　“但是，”涵玉接上了话，“你还是不放心，所以就一定要来亲自看了。”
　　“是啊，”冯严感慨着，“我也是怕，出现万一啊……”
　　“那……”涵玉追问着，“你那时说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熬到冬至’是怎么回事？”
　　“在汉北操纵龙脉，也得有特定的黄道之日，冬至祭天之前，只有今天了……”冯严淡淡的答着。
　　“苏幼晴的作用，是假的。”涵玉喃喃的低诉着，“那，你和刘泳麟故弄玄虚的弄丢那个龙女像，也是为了增加传言的可信性吧。”
　　冯严但笑，没有开口反驳。
　　“那为什么，”涵玉拍着脑袋，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为什么你今日还如此紧张她？！”
　　冯严皱起了眉头，“今日，你也看到了……龙脉竟真的有反映……”他摇头，“我百思不得其解啊，难道……皇上得来的消息是假的？‘龙女’之事是真的？！”
　　涵玉愣了。这有可能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界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说的清楚啊。
　　“我不能拿汉北的生灵涂炭当儿戏，”冯严落寞的说着，“她若真是所谓的‘龙女’，我岂不是，辜负了皇上的重托……”
　　“皇上……”涵玉慢慢的开始试探了，“到底派你来汉北做什么啊？肯定不只是为了抓明振天吧？”
　　冯严笑了，“今日，我们已经说的够多了，换个人，你早死了一百回了。”他垂上了眼眸。
　　涵玉讪笑，带着一肚子疑惑转过了身去。
　　半晌，她又不甘心的回来了。这次，她狡猾的换了一个方式开口。
　　“冯严。”她装出一副很恐惧的样子，“还是别在汉北待了吧……”
　　“为什么？”刚睡着的冯严又被吵醒了。
　　“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生事的……到时候生灵涂炭人间地狱……”涵玉夸张的描述着，“你上有老下有小的……”
　　“扑哧，”冯严乐出了声来。
　　“你就安生的待在平安府吧，只要不往龙尾去，这群乌合之众，是生不出什么事的……”他又闭上了眼睛。
　　“龙尾？”涵玉又来了兴趣。
　　“‘龙尾’是什么意思？”她亢奋的摇起了冯严的衣袖。
　　冯严实在是受不了了，他长叹一声，“我说完这个，不许再烦我了！”
　　涵玉频频点头。
　　“如今，确定了珠子不在明振天手里，汉北就不会有事了。毕竟，冬至祭天大典那日，我可以下令不开飞龙洞。”冯严快速的说着。
　　“可是，若是拿珠人到了龙尾处，且掌握了特定的手段，只要在冬至那日，赶到龙尾处龙脉流经的河域，就可以完全的掌控龙脉了……”
　　涵玉呆住了。
　　一个洞好看守，一条河域呢……
　　“那‘龙尾’到底在哪里？”她急切的问到。
　　冯严闭目，不语。
　　“这又不是什么大秘密！”涵玉着急的叫了起来，“随便个皇亲国戚、司天监，司礼监……很多人都知道啊……”
　　冯严无奈的白了她一眼，嘴唇轻启，慢慢的，吐了两个字。
　　——青州。



146.种花何问看花谁（下）

　　青州。
　　青州？！
　　涵玉惊呆了。
　　这个地名刺激着她的心砰砰乱跳着！
　　——“我今日出去一下。谁也不必跟着，有事要办。”
　　——“六爷先去了青州，有要事。”
　　——“夫人，再走半月，过了河北大营就是了。”
　　那个明振飞，神秘去的不就是青州吗？！
　　难道，他也和这个事情有关？！
　　——“爷……有大事办。爷走前吩咐说，他要到年底差不多才能忙完，夫人不必赶路，年前能到青州就成了。中途多在繁华地儿住住玩玩嘛，要不，可惜了沿途景致了……”
　　&not;——“爷说一切听夫人的，爷说夫人若是长时间出门，别落下了他给的那个东西……勤给回个信儿，找个可靠的人伴着，奴才们就在这儿等着。”
　　他要到年底差不多才能忙完？年前赶到青州就行？涵玉越想越可怕……冬至，快接近腊月了呢……
　　——“这是？”，“是。”
　　——“儿臣……儿臣不敢！”
　　——“就当父皇犒赏你生死关头的这份孝心吧……”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放大的明振飞！天啊，难道明承乾真正要等的大鱼，竟是这个她一直不屑的明振飞？！
　　难道……她被自己大胆的猜测给震惊了，难道是明振飞偷了九龙燃石珠！他想干什么？！也想染指九五之尊不成！
　　可是，不对啊……她转而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想在十几年前，那明振飞才几岁，甚至连话都说太不明白呢，还偷珠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如今，只能肯定的是，那珠子，不在明承乾手中；也不在明振天手中。
　　到底是谁偷走的呢？！竟十数年隐忍不发！
　　涵玉烦闷的闭上了眼，趴在了弯曲的腿上。
　　山谷中的风，突然变大了。
　　还夹杂着一阵烦躁的气息。
　　要下雨了！两人同时惊醒了过来。
　　真是屋漏偏逢隔夜雨啊……涵玉哀叹着，看着冯严麻利的制作了一个火把，向山谷深处走去。
　　“怎么办啊……上哪里避雨啊……”涵玉颤着声，紧紧跟在冯严的身后。
　　“找个没有野兽的山洞。”冯严没好气的答着。
　　在无数次摸查观测、投石问洞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简陋的小山洞。
　　冯严刚扒拉开荆棘枣刺，大雨就哗啦……泼下了。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熄灭了火把，挤到了一起。
　　“找了半天，找了这么一个坑……”涵玉郁闷的嘀咕着，这里面竟是个假洞，还高低不平，两个人只能无奈的并排坐在一起。
　　“知足吧。”冯严在黑暗中气愤的回击着，“你若是想出去，我自己不嫌挤。”
　　涵玉撇了下嘴，抱着肩膀，缩起了身子。
　　雨。越下越大。
　　“你说……”涵玉心里有些没底，“赶明儿，你那些手下，能找到咱吗？”
　　冯严闭上了眼，冷冷的说，“生死由命，你惦记那么多做什么……”
　　“这死，也得死个……”涵玉苦笑着说，“你说，最后竟和你死一块儿……这……我做梦都没想到……”
　　冯严郁闷之极，刚想张嘴回击，想了想，还是忍气吞声的合上了。
　　风，越来越冷了，涵玉干瘦的身躯有些经受不住了，她本能的向冯严身后藏着，妄图让身体少一寸领地接受到那寒风的侵袭。
　　冯严叹了口气，将肩膀无声的横在了她面前。
　　涵玉欣喜的笑了，她挪动着身子，完全的藏到了他的身后。
　　风，顿时小了很多力道。她贴着他的后背，感觉一股暖暖的气息透过精致的丝绸烘烤了过来。
　　借着黑暗的掩护，她试探的、轻轻的靠了上去，先是胳膊，后是得寸进尺的整个身躯。最后，她甚至都卑鄙的将手掌都贴了上去……男人吗，阳刚之躯，有火力，多给点无所谓啦……
　　好暖啊……她贪婪的吸收着热量，温暖着自己已经冻的僵硬的躯壳。
　　冯严，慢慢的挺直了腰杆。
　　近半个时辰过后，她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彻底复苏了。
　　“你居然在紧张啊……”她又有了挑衅他的精力。
　　冯严侧过了身来，无声的瞅着她。
　　风，突然毫无阻挡的吹了进来。
　　涵玉生生打了个冷战，“啊……”她很是难为情，“我……对不起……”
　　冯严叹气，又转了回去。
　　涵玉有些于心不忍了，她干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哎，你换个姿势吧……”老冻那一面，还不冻僵了……“你转过来和我说说话嘛……”她怕他不好意思，使劲的将他扳了过来。
　　两人顷刻，离的很近。虽然光线近似没有，但那呼出来的热气，还是让涵玉有些心跳加快，她的脸，竟突然的烫了起来。她赶紧左顾右盼着，装做很冷的样子，轻声嘶了开来。
　　“啪！”是支撑在洞边的火把架突然倒了。
　　两人闻声同时俯身去扶，却不想，脸颊却尴尬的碰到了一起！
　　他的唇，巧的正好触到了她的鼻边。凉凉的，软软的……
　　两人似被蛇咬了般马上缩回了原位。
　　涵玉大羞，她的心弦，竟好像被那突然袭来的触觉给一下拨乱了……凉凉的，软软的……她情不自禁的回味着，心都开始发颤了……
　　“我……”冯严尴尬的开了口。
　　“汩汩……”什么声音？！两人都愣了！
　　天啊，竟是他们所在的洞中进水了！
　　下一刻，两个人无比狼狈的挤到了本就狭窄的洞穴高处。
　　再没有比这个更尴尬的姿势了……她必须紧紧的和他贴在一起，他的手臂，万般无奈的放到了她的腰后。
　　“你……”涵玉有些郁闷，“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她干干的讽刺着他，选了半天，竟选了个这样一个鬼地方……
　　“我……我就算是故意的，也该挑个成色好点的女人！”耳畔传来冯严很气恼的声音。
　　“嘿，”涵玉讪讪的笑了，她发现，反驳这样的卫道之人，真是乐趣无穷啊，“我既然不是什么成色好的女人，”她侧身俏皮的朝向了他，“那你刚才——做了什么啊？”她的声音突然放低了，带着点飘乎的诡异。
　　冯严立刻沉默了！
　　他的脸应该腾的红了吧，不对，是紫红！酱红了吧！
　　“哈哈！”涵玉想象着，开心的大笑起来，却不想乐极生悲，她身子夸张的幅度过大，突的重心一滑！
　　“啊！”她惊恐的尖叫着，却发现自己突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的手，已经下意识的缠上了他的脖颈……下面，应就是卷着黄泥的浑浊雨水吧……
　　她愣愣的瞪着眼，觉得时间一下子凝固了。没有光，但她更能清晰的感觉到，隔着柔滑的绸布，他那颗强壮的心，在非常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不断的撞击着她胸前的柔软，引导着她腔内的起伏……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竟……竟口干舌燥的想到了……
　　他的胳膊紧了一下，直身。将她抱了上来。
　　她乖乖的贴在他的肩胛，仿佛是一节不会摆动的藤蔓。
　　两个人，突然都没了声音。
　　连动作，也都停滞了。
　　涵玉的手心，渐渐的滑出了热汗。她清晰的感觉到，他用力绷紧的手指，钉在她的腰上，微微的颤动着。
　　黑暗，
　　掩盖了一切，也催生了种种。
　　她不敢动，不能动，也不想动……
　　慢慢的，他的下颚，渐渐的转了过来。
　　她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她在黑暗中眨着眼睛，他要做什么了呢……是要……还是……
　　她苦笑着，没想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这样一个女人……
　　他的下巴，停在了她的额头边。静止。
　　她能感受到，他的内心，正是在彷徨、犹豫、抉择这个距离……
　　等待了好久。
　　他轻轻的笑了。
　　“你，好瘦啊……”这，竟是他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
　　涵玉愣了，有些气恼，她咬牙回敬着，“将来又不嫁你，用不着您操心。”
　　“可我，”他有些无辜的笑着，“现在抱着不舒服……我的腿都咯得慌……”
　　涵玉大窘，“谁让你抱着呢！”她恼羞成怒的抬起了头，就差没大吼了，“放……”
　　她突然停住了。
　　她的嘴唇，竟触及到了一础肤！是哪里？哪里……是他的脸颊？还是下颚……
　　她愣愣的停在了那里。天啊……这是要干什么啊……
　　她的嘴唇干涸的微张着，竟忘了……离开那个位置……
　　“还没亲够？”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有点嘶哑。
　　涵玉大羞，赶紧扭过了身子，最好，有个墙角能让她把头钻进去……
　　可是，身后的臂膀，却突然发力，将她的纤腰牢牢的禁锢其中！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扳了回来！
　　她的腰身，呈现了一个优美的曲线，她的脸正对上了那灼热的气息！
　　她惊呆了。
　　这样强制霸气的挟制，这样意乱情迷的冲动……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对，就这样空白着吧……她喘息着，甚至都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子，在大幅度的颤抖着。
　　那炽热的气息，一下紧似一下。
　　他贴近了她，却在隐忍，在彷徨……
　　她的心里怪怪的，有些兴奋，又有些恐慌……
　　如果那样了……那日后……又该如何相处了呢……
　　这要是做梦该多好……她苦笑着，若是有谁告诉她，这只是个梦……她就……
　　没有光，但人的触觉听觉嗅觉却更加的灵敏。
　　她感觉，他的内心，竟与她一样在翻滚着，有什么东西在喝斥着他，压抑着他……慢慢的，他的手臂渐渐松了力道。
　　慢慢的，他的身子在喘息中放松了……
　　她在心里也松了口气，竟觉得，突然有块石头落了地……
　　“我……”他有些无奈的笑了，“我有种强烈的负罪感……”
　　负罪感？！涵玉一愣，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临行前跟夫人立军令状了？”她习惯性的讽刺他。
　　“不是，月如不是那样的人……”他轻声辩解着。
　　月如？涵玉在心里嘀咕着，应该就是那冯夫人的闺名了吧。这样的场合竟都叫的那么的深情……她的心里竟微微的犯了酸，倒不是因为冯严，而是，她有些嫉妒这个没有谋面的女人……
　　“冯大都督打算为夫人‘守身如玉’啊？”她吃吃的笑着，“怪不得，汉北的小姐们一个都看不上……惧内……哈哈……”
　　“你不要误会。”冯严很是正经的说着，“月如不是那样的人。”他竟又说了一遍，“她劝了我好几回。是我自己，不想再纳妾的……”
　　“再？”涵玉不留情面的笑了，“你有几个妾啊？”
　　“呃……”冯严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从小一直跟着我的……我若不收，她也没处去……”
　　涵玉不屑的撇了一下嘴，“那冯国公也不操心？”就是啊，这冯国公为了他这个宝贝孙子，可谓是机关算尽啊，好好的探花不让去做庶吉士，一竿子打地下硬送到东宫当侍卫副官去……真是富贵险中求啊……还真让他给求到了！如今，那状元还继续当庶吉士呢，这边已经青云直上，整个成了西北王了……
　　“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冯严满足的笑着，“对祖父，已经有交代了。”
　　涵玉郁闷的笑了。
　　“是因为，我曾经跟月如说过，我会给她一个‘天长地久’的。”冯严轻轻的回忆着。
　　“天长地久？”涵玉愣了，“什么意思？”
　　“……就是，”冯严有些尴尬，“这一生，我的爱，只给她一个人……”
　　涵玉的心，被轰的震塌了……
　　“所以……”她难以置信的皱眉问道，“你就谁也不招惹了？”
　　“反正，公事繁忙。”冯严淡淡的说着，“我完全可以，不再去爱别人……她既然跟了我，我就想，给她个‘天长地久’……”
　　涵玉瞠目结舌的僵在当地，仿佛听到了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
　　“你……做到了？”她的尾音都带着升调。
　　“……”冯严有些迟疑，“到现在……”他似沉思着，“应该是吧……”他的声音，很轻。
　　一片沉默。
　　“我终于明白了，”涵玉干干的咧着嘴笑着，“为什么那许尚宫，一直不想嫁人了……”
　　“你说她干什么……”冯严有些不自在了。
　　涵玉嘿嘿的笑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叫月如的陌生女人。
　　同是女人，
　　她凭什么命那么好？！找个夫君，先中探花，后是封疆！
　　她凭什么命那么好？！如此有权有势的男人，对她还一心一意！
　　苍天啊！她上辈子是怎么修的啊！
　　涵玉哆嗦着，嫉妒的都快发疯了……
　　“那……”她的心里，竟有丝阴暗的东西在闪烁，“你在汉北，就真的不找个如夫人了？那么大一个都督府，没有女眷怎么行呢……”她还是有些不甘心，这冯严就真打算自己在这儿干过了。
　　“我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冯严淡笑着，“再说，在汉北，我还没遇到让我感兴趣，感到想收房的女人呢。”
　　“这么高的眼光……”涵玉不屑的撇嘴，“臭、美。”
　　“呵呵，”他有些迟钝的笑了，“若是……”他干笑着犹豫停顿着，“若是没人要你了，我倒可以考虑下，勉为其难……”
　　“美的你！”涵玉郁闷的叫了起来，“想的美！我才不给人当小老婆呢！”
　　“有什么不好？不就是个名分吗？”冯严戏言着感慨，“想我如今这身家，好像不委屈你啊……”
　　“做你的大头梦吧！”涵玉大叫着，“你也不怕我寻机报复你……”
　　“我知道，”他劫住了她的话，“你的报复心很重，”他意味深长的笑了，“连那个都要找平……”他忍耐不住的笑场了。
　　涵玉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浑身僵住，大窘。
　　“好了，好了……”他淡笑着圆场。“好晚了，睡吧……”他轻声说着。
　　“就这样？”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
　　这也……太暧昧了些吧……
　　“当做梦吧……”他的声音，小的近似没有……
　　她心下一颤。
　　轻轻的，将头点在了他的肩膀。
　　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好久。
　　双方的气息都匀称了。
　　睡过去了。
　　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却在黑暗中微微的睁着。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了那些曾经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们。
　　也想了她第一次遇到冯严时的场景——
　　刺骨的金水河，一只强有力的胳膊自她的后方夹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的脑袋顶出了水面……那种沉闷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她看见了一连阴鹜的他……
　　说来，也真好笑啊，短短两年，她因各样原因落了三回水，但每次救她的，竟都是这个男人……
　　一阵轻微的起伏，衣襟簌簌。
　　她突然敏锐的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人，竟也没睡。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它平静安逸……
　　慢慢的，一双手臂轻轻的抬起，温柔的挪动了她的头颈……她被体贴的移动到他的肩窝之处。她舒服的活动了一下身躯，选择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如同小猫般又伏着不动了……
　　他的手，慢慢的滑过了她的青丝，抚着她的肩膀，很是温情。
　　她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尽量装出了一副还在沉睡的模样。
　　他的头，轻轻的偏过来了……
　　他的唇，柔柔的，慢慢的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暖暖的，软软的……
　　一瞬间，她的心，似被什么缭乱了……她竟有种压抑的想哭的感觉……
　　停留了许久。
　　他的唇离开了。
　　她感觉他似长长出了一口气，搂着她的身躯，靠在石壁上，睡着了。
　　她在心底苦笑着，蜷缩着，也睡去了……
　　天，不知何时亮了。
　　她睁开了双眼。
　　他也醒了过来。
　　“啊……”两人同时低语着。
　　但马上，如同两只收回的弩弓一般，都熟练的恢复了往常的姿态。
　　“我出去看看，”冯严简单而严肃的叙述着，迈步跨过了泥沟。
　　涵玉干笑着点头。待他走后，才直起腰，轻轻活动下自己的周身关节。
　　雨过天晴。
　　洞外的空气真好。
　　她慢慢的走了出去，见冯严立与一顽石之上，正在转动着他的双臂。
　　她偷偷的笑了。
　　转过身去，将倒下的火把扶起。
　　日头，很快就要沉下去了。
　　冯严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白日里在四处用心的留了暗记，一天都要过去了，竟，没有任何与人有关的消息经过。
　　“这里很难找吗？”涵玉的心里也有些恐惧了。
　　“我怀疑……”冯严的声音有些迟疑，“这里……是个迷宫……”
　　涵玉愣住了！
　　“迷宫？！”她惊愕的低呼着，“那么说……我们出不去了？！”
　　冯严的眉头拧的利害。
　　“应该不难，可我们是身在此山中，无可奈何……”他叹息着望着西下的日头，“若是有高手能留痕迹自外而入……”
　　“为什么要是高手？”涵玉小心的插着话。
　　“这里……”冯严苦笑着，“你看到人烟曾经的痕迹吗？”
　　涵玉愣了。一时有些发呆。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下了。
　　在她放下最后一丝期望的时候。
　　她发现，冯严猛的回过了身子！
　　她惊愕的回头。
　　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俩的身后，竟站立着一个蒙面的男子！
　　“冯大都督。”那男子的声音轻柔而诡异，“跟我走吧。”
　　涵玉一阵欣喜，“太好了！”她差点没高呼阿弥陀佛！
　　“慢着，”冯严却手臂一挥，挡在了她雀跃的身体之前。
　　“阁下是？”他的声音冰冷而敌视。
　　“种花何问看花谁。”那人神秘的笑着。
　　他慢慢的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金色的铁牌。
　　涵玉仔细一看——
　　惊呆了！！！
　　那上面，明刻着无比震撼的四个大字：
　　“如 朕 亲 临”

　　
147.一溪风月碎琼瑶（上）

　　涵玉愣愣的望着那金色铁牌，脑海中全是震惊之后的疑惑和顾虑，这“朕”，到底是指哪位陛下啊……
　　却不想，身边的冯严反映很快！
　　“啪”的一声，他利索的抱拳下跪！
　　“臣，汉北大都督府冯严，恭请圣安！”冯严的声音恭敬响亮，“下官叩见钦差大人！”
　　涵玉呆了，片刻之后，赶紧跟着跪下了，她也不敢说什么，只得将头死死的贴到了地上。
　　“圣躬安，冯大都督请起，”那人轻声笑言着，“下官是钦差大人驾下公人，奉命来此，接大都督出山。”
　　冯严起身，再次施礼，“冯某谢兄台搭救之恩。”
　　涵玉尴尬的在他身后草草的做了一个万福。心里寻思开来，真是奇啊，原来这冯严还剑拔弩张的，马上就变了脸色，
　　——“阁下是？”冯严的声音冰冷而敌视。
　　——“种花何问看花谁。”那人神秘的笑着。
　　莫非……那个“种花何问看花谁”，是明承乾麾下亲兵的接头暗号？
　　“快走吧，”冯严冷冷的提醒着她。
　　因为带着涵玉，三人艰难的连爬带拉方才走出迷阵。
　　天色，已经黑透了。又行走了很久，在前方，他们终于见到了官道的标志。
　　涵玉心下一松，瘫坐在地，她，已经彻底精疲力竭了。
　　“前方右转，有大都督府的兵马。”那人轻声吩咐着，“就说，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冯某明白。”冯严恭敬的抱拳。
　　“钦差大人说了，这次做的不错，”那人快速的叙述着，“日后有指令，会再来找你的。回府之后，看好了那群人。具体的行踪，自有人告知你。”
　　“下官，遵命！”冯严正色接令。
　　“告辞。”那人含笑抱拳，转身，竟如鬼魅般蓦然消失在浓郁的黑林之中……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连随身带的风迹都没有！
　　“高手啊……”涵玉纯是外行看热闹。
　　冯严怔怔的望着，“毛、骨、悚、然。”他感慨着，一字一顿的说着，“走。”
　　很快，他们找到了接应的军士。归府，一切不表。
　　汉北大都督府，内花厅。
　　众人退下之后，涵玉有些忍不住了。
　　她四顾望着，贴近了冯严身边，偷偷的问着，
　　“怎么？”她轻声的问着，“在汉北，你头上还真有个‘钦差’？！”
　　看冯严今天这份恭敬的样子，这个钦差，应该早就存在了，且很利害啊，竟能完全命令的了他……
　　“你今天，不是见过了吗。”冯严淡淡的答着。
　　“不会是假的吧？”涵玉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在汉北，难道还有比冯严更让明承乾放心的人吗？明承乾如此多疑的人，连冯严过来，都派了刘泳麟和扈江涛一暗一明两个锦衣卫头子来监视着。可现在的事实竟是，在他们之上，安排了一个可以调度一切的钦差大臣？！钦差啊！“如朕亲临”啊！连大都督、明暗锦衣卫全部罩于麾下，这个人，得是何等的心腹啊！
　　冯严白了她一眼，“假钦差？”他可笑的摇头，“你以为这是在搭台唱戏啊……”
　　涵玉有些发噎，她寻思了下，又不甘心的开了口，“那今天来的这人，又是谁啊？”她支吾的说着，“蒙面……证明他不想让你认出他来……还是个那么利害的高手……会是什么人呢……”
　　“神龙见首不见尾……”冯严有些恍然，叹息，“这么久……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呢……”
　　涵玉愣了，难道，以前都是那位钦差书简指挥？！
　　——“钦差大人说了，这次做的不错，”
　　——“日后有指令，会再来找你的。”
　　“哦！”她突然明白过来了，“这次，就是这位钦差大人，给你的命令，让你的开龙脉吧？”
　　想，像冯严这样初为大员的谨慎人，怎么敢做这么大的主意，为一个外姓王庶子亲典洞开龙脉！如今想来，一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且这高人，能熟练的调动各方人马，事先算透各路走势……
　　“是。”冯严轻声点着头，“这位钦差大人，可谓是老辣之极，他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决胜于千里之外……实在是个诸葛孔明般的人物。”
　　涵玉愣住了。如此一个人物……
　　“我入的东宫晚……”她犹豫着开了口，“你跟着太子，算早吧……谋事那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发现，竟有这样一个利害的人物存在？”
　　冯严闻言笑了。
　　“我在东宫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毕竟在皇上身边经手大事，可如今把头都想破了，也想不出这人是谁……”冯严自嘲着，“皇上，皇上实在是太利害了……”
　　涵玉想到了那个捉摸不定的明承乾，一时也有些失神。
　　“皇上如此信任他……”她喃喃的嘀咕着，“也不怕他造反……”
　　冯严苦笑着，“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他背过了身去，对着窗外叹息着，“钦差大人，对汉北很熟悉，无论是人文还是地况……我都曾一度怀疑过，他难道是汉北人吗？可是，若是汉北人，怎么可能得到皇上如此的器重呢？！”
　　“永不相疑，如朕亲临。”冯严幽幽的说着，“想必终我一生，也换不来这八个字吧……”
　　涵玉心里一时有些发堵，是啊，如今冯严的官，是够大了……可谁能知道，皇帝对他的信任，也就至此到顶了……从今后，便是重臣与君主之间的关系，而不再是，死士与恩主了……
　　“永、不、相、疑，”涵玉喃喃的嘀咕着，“如此，也只有‘天地君亲师’了……”
　　她突然愣住了！脑海里，突的灵光一闪——
　　天地君亲师？！
　　她跳起来了，“不会是，不会是皇上的帝师吧！”
　　那个，那个明承乾对师父可是很尊重，很有情的啊！
　　冯严愣了，他猛的转过身来，半晌，皱起了眉头，“帝师？！”
　　“蒋太保？！”他瞪向了涵玉。
　　涵玉干笑，很尴尬的摇着头，太可笑了……那付迂腐的德行，绝对不可能。
　　“丛少保？！”冯严自己都笑场了，“是我亲手埋的啊……好像，不太可能诈尸……”
　　涵玉一头黑线，陷入了沉思。
　　这人到底是谁呢？他和明承乾的关系，很不一般啊！让多疑的皇帝如此信赖，会是谁呢……
　　想着想着，
　　涵玉突然蹦出了一个问题，她望着冯严的神色还算好，当下小心翼翼的问了出来，“这，我猜……皇上如此大动干戈的……不是仅仅为了旭王爷，还有那个什么珠子吧……”
　　冯严脸色一青。片刻，他眯起了眼，很是严肃的望向了她。
　　“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他的声音冰冷的刺骨，“如果，你不想让人稀里糊涂的灭口，从今以后，还是大智若愚些吧。”
　　涵玉呆住了，干干的笑了。
　　“权当……我什么也没说。”她尴尬的转过了头。
　　很快，有管家进来回禀。
　　“大都督，西院已经布置好了，请夫人移驾吧……”
　　涵玉似被针扎了一般跳了起来，“我……”他什么意思？！她没说，要住到这里啊！还，还叫她“夫人”？！
　　“你那丫头和小子都会被接来的，”冯严铁板似的脸庞渗着点点寒光，“你觉得，你如今知道了那么多，还能让你住在外面吗？”
　　涵玉愣了，半晌，她才勉强的反映了过来，“我……”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是，想被这神秘的钦差或是那个扈江涛抓回去，还是想被我送回去？”冯严直白的开了口。
　　涵玉咽了口吐沫。她觉得，和那个可怕的钦差还有叫她“董氏”的那个扈江涛相比，她还是宁可死在冯严手里，至少，她还有这个自信，能死的相对舒服一些……
　　“可住这儿……传出去终是不好听啊……”她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冯严可笑的望天，“还用传？”
　　涵玉大窘，她突然记得自己上昆嵛山大闹那一段，现在估计整个汉北，都知道了她是冯大都督的如夫人了吧……
　　“我……”她又急又噎，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记住，汉北有钦差。”冯严看都不看她，自顾整理着衣袖，“再出事，我可能也护不住你了。”
　　“下去吧。”他冷冷的背过了身去。
　　在涵玉入睡之前，她见到了敏儿和福儿。
　　经历了那么多，涵玉也有些倦了，她简单的说了两句，就让敏儿伺候着卧床了。
　　她以为她很快，就会很疲惫的睡过去了。可谁知道，她的头一沾玉枕，就失眠了……
　　不要去想……
　　她用被子盖住了头。
　　可是，吹灭了蜡烛，昨日黑暗中的种种竟一齐涌现了出来……她的胸口起伏着，再近一点，再一点……就难以收场了吧……
　　吱呀……窗被风晃动了。
　　她敏感的抬起了头。
　　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用着一如既往的姿势，快速的钻入了房间。
　　第一次，她的眉头竟皱了起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啊……她竟有些反感……或是厌倦了呢……
　　“你怎么样？”陆重阳起身，快步向前，扶起了涵玉的身子，“没事吧……没伤到哪里吧……”
　　涵玉望着他那大的出奇的眼眸，一时间心里竟奇怪的很。
　　“你看到了？”她轻轻的问着。
　　陆重阳点头，“我跟在后面……”他动情的抚着她的脸庞，“当时吓死我了……”
　　她望着他眼眸中闪动的星光，不知怎么，一句话竟脱口而出——
　　“为什么……”她定定的盯着他，“你，不来救我？”
　　陆重阳愣住了。
　　他有些一时反映不过来，“当时……当时我，”他语无伦次，眼睛瞪的大大的，“我有……”
　　“若是没有冯严，”涵玉逼视着他的眼眸，幽幽的说着，“你是不是，就那么的看着我，被水流冲走……”
　　“你别这样想啊！”陆重阳有些着急了，“他们马上就把那冯严推下去了！那冯严的水性好的很！他不可能不管你……”
　　涵玉定定的望着他，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苏幼晴说的对，”她干干的开合着嘴唇，“我的命，还是比不过你的大事。”
　　“涵玉！”陆重阳真急了，他换了姿势，郑重的摇着她的双肩，“若是没有冯严，我肯定会跳下去的！正因为有了冯严，我离的又不是那么合适，暴露了身份……”
　　“好了，不说了。”涵玉越听越烦。
　　“你没伤着就好，”陆重阳自顾笑着，“可把我担心坏了……”
　　没伤着？涵玉苦闷的笑着，心伤了吧，她今日是怎么了？对着他，怎么感觉一肚子火憋着要发泄出来呢……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啊。”她一开口，竟又是讽刺味火药味十足。
　　“啊，”他尴尬的应着，“……”接下来，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也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心里，是有些怨念的。
　　为什么，跳下来的不是他？
　　她竟莫名的纠结于此……
　　她明知道他离的远，且任务隐蔽，根本不可能跳下来，但，还是如此的纠结着。
　　她竟想，若是冯严，看到那个月如被人推下激流……他肯定会是，二话不说的飞身相救吧……
　　为什么她，就遇不到这样的男人呢……
　　想着想着，房间内，冷场了很久。
　　“你……”陆重阳迟迟的开了口，“你上次那个玉环……”他竟问到了玉环！
　　涵玉心里一愣，面色，却仍是不变。
　　她瞅了他一眼，“怎么了？”她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你缺银子了？”
　　“不是……”他有些难为情，“我想再看一看……”
　　“丢了……”她突然接上了这么一句，她自己内心都惊了。
　　“丢了？”陆重阳的眼睛瞪的好大，“怎么丢了？丢哪儿了？”
　　“你那么关心那个破玉环干什么？”涵玉越来越发现她刚才那个谎言说的真是应该啊，“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陆重阳淡淡的笑着，“上次看到的那两个珠子……”
　　涵玉心里一抖，不知怎么，她竟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那么大的水……”她凄惨的笑着，“你说，还能有吗？”
　　陆重阳闻言有些失神，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那两个珠子怎么了？”涵玉抱住了锦团，弓着身子问了起来。
　　“没什么……”陆重阳笑的有些不自然。
　　“我听冯严说，有个叫什么珠子的……”她皱着眉头，开始了提示，“你不会不知道吧，瞒着我……嗯？”
　　陆重阳有些局促了，“没有……”
　　“那你说给我听听吧，”涵玉直直的盯着他，“冯严不说，你还不说吗？”
　　陆重阳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情，你还是，不要……”
　　“不想说就算了。”涵玉转过了头，“我累了，要睡了。”
　　不知怎么了，她今天，就是对这个男人没有好心情……
　　“我是怕你知道了太多……”陆重阳无奈的忘着她。
　　涵玉侧身内卧，“不早了，你回去吧……”她下了逐客令。
　　“那珠子名字叫‘九龙燃石珠’。为一对龙目。”陆重阳慢慢的开了口，“可具体什么样子，谁也没有见过……”
　　“呵呵，”涵玉在被里冷笑了起来，下一瞬，她转起了身子，“你该不是怀疑，我身上那俩黑豆子，是‘九龙燃石珠’吧？！”她夸张的笑着。
　　陆重阳一怔之后，竟慢慢的点了头，“很，有可能。”他幽幽的望着她的眼眸。
　　“扑哧！”涵玉向内大笑了出来。
　　转瞬，她又猛的转回了头去！
　　“你竟是为了这个？”她眯着眼睛，“来找我的？”她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
　　她狠狠的盯着陆重阳，却悲哀的看到，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个‘九龙燃石珠’，在特定的时辰，是可以控制龙脉的……”他轻轻的说着。
　　“哼，那个什么‘龙女’，”涵玉自鼻孔中轻蔑的哼着，“不是也可以吗？”
　　“我怀疑，那都是无稽之谈……”陆重阳皱着眉头，“若是真的，想当年汝阳王爷早就用了……”
　　涵玉心头一愣，对啊！他分析的可真是利害、真是到位啊，她和冯严这两个笨蛋，昨日怎么猜想，都没找到如此有力的论证啊！
　　“你可真是聪明……”她由衷的“赞叹”着。事关苏幼晴，他可真是尽心尽力啊……
　　“那个‘九龙燃石珠’，你以前听说过吗？”涵玉似无意般转了话题。
　　“没有，”陆重阳的反映不像是撒谎，“我也是，昨日去刘泳麟那里才知道的……”
　　涵玉稍微松了口气，“那个珠子，为什么皇上追的这么急呢？”她继续问着，“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关联，你这聪明的脑袋，肯定已经分析透彻了吧……先给我说明白。”
　　陆重阳有些无奈的笑了，“你听说过‘幽敻玉印’吗？”他竟问了和冯严一样的问题。
　　涵玉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说着，“你说就是了……”
　　“龙脉若反涌，代表在位的皇帝乃是篡位逆行。天下皆可诛杀之。”陆重阳快速的应付着，“先帝还好，他手中还有‘幽敻玉印’。就算是龙脉反涌，他也可以用这个，来紧急调动大周铁骑，证明他是正位之君。”
　　“所以，那珠子虽然丢失了，但‘幽敻玉印’却一直被先帝藏的很紧。汝阳王当年，就一直不能使用这种便捷的方法来成事……”
　　“可是，到了今上这里，时局就艰难了……”陆重阳感慨一声，“我猜测的是，陛下继位之时，并未从先帝那里得到‘幽敻玉印’……否则，他不会连派这么些大员来汉北……”
　　涵玉的心头，忽的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啊！昨日冯严那欲言又止的话语，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这两件关系社稷的神器，如今，竟都不在明承乾手中！
　　怪不得他如此着急，怪不得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力量来了汉北……
　　涵玉的心底，终于敞亮了。
　　“可，”她突然想起了话题的最初，当下冷冷的嘲笑着，“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翻起了白眼，“我又不是什么‘龙女’……”
　　“若是没有那个珠子，”陆重阳温柔的劝解着，“她就逃不过，被人当祭品赴死了……”
　　涵玉一顿，差点没叫出声来。
　　“什——么？”她强烈的压抑着自己震惊的情绪，低声，一字一顿的问询着陆重阳，“你，来找我，要那，珠子，去救，苏幼晴？！”
　　陆重阳皱起了眉头，“你别这样理解好不好……”他有些郁闷之极，“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那珠子，若是，真的就是那‘九龙燃石珠’，那么，汉北就少了一场生灵涂炭，事情就很快了结了！我也可以早日归隐，和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啊！”
　　不知怎么了，涵玉今日似吃了什么怪药，什么话，她竟都品出了与往常不一样的味道来！
　　“你真可笑！”她低吼着，“我身上的破珠子，怎么可能是‘九龙燃石珠’？！你知道，这是谁送给我的？！有珠子的人多了！你怎么能往我身上想呢！”
　　“祭祀的时候，你在前面。”陆重阳的话，简洁干练又一针见血，“你若是有，给我，相信我，这样，是解决所有事情最好的办法。”
　　涵玉定定的望着他，恍如隔世。
　　她悲哀的笑了，她万分庆幸自己刚才趁赌气盖被的关口，将玉环解下来藏起来了……
　　她的目光直直的迎着他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什么精彩的戏文。
　　“涵玉，”陆重阳苦口婆心的劝解着，“你相信我！我真不是为了苏幼晴，这样，汉北会少了很多杀戮，会少了……”
　　“今天，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了吧。”她冷蔑的笑着。
　　“给我吧，我知道它没丢。”陆重阳郑重的伸出了手。
　　涵玉干干的笑了。
　　“你自己看吧。”她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她的上身，瞬间完全的裸露在了他的眼前。
　　“不信的话，你可以接着搜这个屋子……”她的面色，如古井的死水。
　　陆重阳惊呆了。
　　“那么大的水……”涵玉抖动着身子，哽咽着开了口，“我差点，就活不过来了……”她的眼泪，竟真的流了下来，“想不到，死里逃生后……你竟是这样的来逼问我……”她抬手，将身后的玉枕，团枕统统扔了出去，“你搜啊！你搜不出来就不用走！”她的视线模糊了！
　　“涵玉……”他哑口无言，尴尬的伸手去扶她。
　　“你走！”她狠狠的叫了出来！
　　“我今天不想见你！”她又将手边的东西砸了出去！
　　陆重阳迟疑了一下，飞快的闪身离去了。
　　下一秒，
　　“吱呀……”门开了。
　　“小姐！”敏儿大叫了起来！
　　“闭嘴！”涵玉低喝着，她快速的摸了几把眼泪，若无其事的将衣襟系好。
　　“刚才心情不好，收拾了吧。”她淡淡的吩咐着。
　　敏儿噤声，赶紧麻利的将地上的东西拾起，递给了床帏中的涵玉。
　　涵玉又躺了下去，在黑暗中，摸向了自己的内裙……
　　还好，那个硬实的东西，还在。

148.一溪风月碎琼瑶（中）

　　清晨。
　　涵玉缓缓的睁开了眼。
　　她一抬胳膊，竟“哎呦”一下，难受的叫出声来。
　　她全身的关节，都似刚刚接过一般，不协调的很，还动辄酸痛无力……
　　她突然想起，昨天那钦差使者和冯严两人拖自己翻山下坡的狼狈模样。哎呦，真是，百无一用是女子啊……
　　涵玉咬着牙，忍着浑身的痛楚，直起了身子。
　　“敏儿。”她招呼着。
　　很久，外面竟没有动静。
　　“敏儿！”她气愤的大喊了起来。
　　嗯？自己最近是怎么了，火气怎么这么大呢？涵玉愣愣的反思着自己。
　　一刻种的光景，敏儿才气喘吁吁的从前院跑来。
　　“小姐您醒了。”敏儿赶紧挽起衣袖，上前伺候。
　　“干嘛去了？”涵玉疑惑的问着。
　　“大都督让冯总管准备了些个丫头，”敏儿笑着答着，“让奴婢先去带带眼，待会给您送过来，让您挑几个。”
　　涵玉一愣，“丫头？”她脱口而出，“告诉冯总管，丫头无所谓了，随便他配。只是……”她淡淡的笑着，“选护卫的时候，别忘了选上守门的那个余得水，我用顺手了……”
　　“是，”敏儿清脆的答着，“奴婢记下了。”
　　“冯严呢？”涵玉洗漱完毕，突然想起了这个人来。
　　“大都督去无定河谷了，”敏儿仔细的擦干了手，为涵玉佩戴上随身的首饰。
　　一个零丁，涵玉竟突然想起了无定河谷边曾经的那些女尸来……
　　“怎么？又发现女尸了？”她惊愕的问道。难道涵珍她们又……
　　“不是……”敏儿的表情有些发瘆，“听林将军说……好像是挖出来很多白骨……”
　　涵玉苦着脸，赶紧转了话题，“不提这样了……秋高气爽的，陪我出去转转吧。”
　　号称汉北第一园林的大都督府，涵玉终于可以好好的逛逛了。
　　上几次来，都是提心吊胆，心思满怀，她也没心情去观景赏乐，游园戏水，这次，算是浮生闲暇的很，她让管家冯保备了几条船，在众人的护卫下，游湖散心。
　　风，轻轻的掠着水面而来，清清凉凉，湿软滑润的很。涵玉欣赏这湖光山色，顿觉心旷神怡，周身舒畅。若是，就这样下去……她竟失神的想……下一秒，她生生的掐断了思绪，想什么呢，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她的心境，又难免的黯淡了下来。
　　有丫鬟献上了瓜果梨枣，恭敬退下。
　　涵玉接过敏儿削好的金梨，远远的，竟无意瞥到了一个刺眼的金色东西在岸边晃动着……
　　那是？！她疑惑的起了身，扶着敏儿的胳膊出了船舱。沿湖的环长回廊中，只见几个身着软甲的军士，正远远随在一黑衣金发人之后，那轻松的样子，像是在送客？
　　涵玉皱眉一望，“马丁德？”她疑惑的嘀咕着，“快！靠上去！”她大声吩咐着船夫。
　　画舫，慢慢的接上了长廊。
　　有侍卫上前，架起木板，固定完毕。涵玉抓着伸过来的手臂，颤悠悠的过了木桥。
　　远远的，金发人一行走上前来。
　　“马丁德？”涵玉笑了，“真是你啊！”
　　“哦！涵玉！”马丁德也有些惊奇，他看了看湖边系着的防卫严密的画舫，“你是大都督的？”
　　“这是我们冯夫人。”旁边自然有人报上名号。
　　马丁德瞪大了眼，“冯——夫人？！”他的嘴巴张的比鸡蛋都大。
　　“不是不是！我不是！”涵玉赶紧摆手，她突然感受到周围一齐射来的怪异视线，只得尴尬的又改了口，“我这样的，不能叫夫人。”她干笑着，“咱，这边说话。你们就别跟着了。”
　　众目睽睽之下。
　　冯小夫人和一黄毛向前走去。
　　确定大家都听不清楚什么的时候，涵玉停下了脚步。
　　“你来干什么啊？”她疑惑的问开了。
　　“给冯大都督传经。”马丁德很严肃的说。
　　“扑哧！”涵玉笑出了声来，“就那……”她点着额头回忆着，“爱是……不嫉妒？不发怒？凡事忍耐？”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马丁德很流利的说了开来。
　　“停停——”涵玉赶紧打住了，“你这一套啊，估计我们整个大周，也就只有这位冯大都督能听的进去了……”她干干的笑着，“你还挺会找人的……”
　　“冯大都督喜欢听吗？”马丁德兴奋的说着，“我这里天国的福音，还有很多……”
　　“算了，算了，”涵玉彻底投降，“我开玩笑的，你还真打算跟冯严说这个啊，他一忙的要死的大官，对爱啊爱的，没兴趣的！”
　　“不光是爱的，”马丁德瞪的眼好大，“你抄了几个月的经文，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涵玉尴尬的笑了……那那那都是当独立的字消遣写的，谁还管抄的是啥意思啊……
　　“我们既有这许多的见证人，如同云彩围着我们，就当放下各样的重担，脱去容易缠累我们的罪，存心忍耐，奔那摆在我们前头的路程……”马丁德也不管涵玉听不听，自顾慷慨激昂的说着，“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馀。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涵玉垂着头，却突然愣了，“这……这么狠毒的话语，也叫福音？？”她纳闷了。
　　“夫人。”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上前故意打断话了，“冯总管请您示下，画舫，还候着吗？”一小厮笑面弓腰，无害的很。
　　涵玉在心里狠狠的骂着，脸上还是挤了笑，“不了，我送马公子出去，就回房了。”
　　一行人，于是又紧紧的跟到了后面。
　　“马公子，天象研究的如何了？”涵玉只得正经的问话了。
　　“还在研究。”马丁德也有些别扭，“遗憾，还是没什么进展……”
　　“那……马公子还要继续努力啊……”
　　“是啊……谢夫人关心了……”
　　两人干笑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胡聊着。
　　很快，过了大都督府的琉璃花门。
　　“夫人请留步，”马丁德还是懂些规矩的，“那个……”他有些预言又止，“我给冯大都督带了些花种、育土……管家说，放他那儿就行……夫人可不可以，到时提醒下他……”
　　“我会告诉冯严的，”涵玉知道他的意思，“你们，居然也讲这一套？！”她吃吃的笑了。
　　送走了马丁德，涵玉闷闷的向回走去。
　　转过长廊的亭桥，她突然发现了管家冯保的身影。
　　“冯总管，”她满脸带笑的打着招呼，想这冯保乃是冯国公家奴，场面上的事，也应该见识过了不少，“刚才让总管费心了。”她先道谢。
　　“夫人可折杀奴才了。”冯保笑的仅仅眼眯。
　　“奴家今天忘了跟大都督说呢，”涵玉淡淡的笑着，“规矩的事，奴家想专门抽一天，请教下冯总管呢……这样，奴家日后若是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冯总管给管教着些，该惩罚惩罚，该教训教训，不要客气。”
　　冯保的脸色越来越僵硬了，“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啊……您是奴才们的主子……”
　　“什么主子，”涵玉不屑的笑了，“那是你给我面子。我心里，有自知之明。”她缓缓的向前走着。
　　冯保有些端不住了，“夫人……”
　　“冯总管，”涵玉突然截住了他的话，“那个黄毛，以前经常来吧？” 她从马丁德走路目光一点不分散，就很是怀疑他以前曾来过这个大都督府，否则……这么美的景色，哪能走路心无旁骛……
　　“可不是，”冯保赶紧接上了话，“隔两天，他就借着来送东西的理由来找大都督传经……把大都督烦的啊……幸亏，这次不在。”
　　“呵呵，”涵玉乐了，“大都督既然烦的慌，不见他就是，干吗一次次的听人家传经啊！自己找不自在，轰一次不就死心了吗？！”
　　“哎呀夫人！”冯保正色的压低了声音，“这个黄毛可轰不得，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大都督不方便轰，我替他轰。”涵玉玩笑着。
　　“夫人！”冯保竟吓的脸色都变了，“夫人您可千万别这样啊……”
　　涵玉一愣，她突然敏感的意识到了问题的怪异，心内一琢磨，当下摆出了付任性刁蛮的样子，“在汉北，咱还怕过谁啊，他难道还是京里派下来的钦差不成？！我这就派人去找他，告诉他，下次大都督府不允许他再来了……”她转身，“余得水！”作势就喊起了人。
　　“夫人……”冯保赶忙拦下了她，皱着脸，苦口婆心的解释了开来，“这黄毛的哥哥，可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啊……这谁，可都不敢给得罪了啊……”
　　涵玉心下一震，她突然想起了在东宫时，给她算命的那个怪人……难道说，那个人，就是马丁德的哥哥？
　　“哎哟，”她故做了惊奇状，“那咱可真不能得罪了……对了冯总管，”涵玉突然皱着眉头回了身，“那黄毛说，给大都督带了什么花种育泥？还让我一定别忘了转交给大都督。”
　　“哦，”冯保很不以为然的笑了，“夫人您是不知道，这黄毛每次来都带那么一堆破玩意，他走之后，大都督都直接给扔了……这次的小的就放在花厅，估计大都督回来，也就是最多看一眼……”
　　涵玉乐了，“我倒是对黄毛的花种有兴趣，我去瞧瞧。”
　　“奴才给夫人带路。”冯保恭敬的很。
　　前院花厅，涵玉见到了那堆“破”玩意。一个简陋之极的大木盒，突兀的立于紫檀描金圆桌之上。
　　“黄毛这么小气……”她拍着大木盒玩笑着，“给这么大的官送这样的礼，也好意思拿出手。”
　　“打开。”涵玉吩咐着，“把花种拿出来我瞧瞧。”
　　很快，左右来人将木盒撬开。
　　最上面是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滚出几粒奇怪的小红果。
　　“这是什么？”涵玉捏起，有些惊奇，“这也是花的种子？”
　　冯保凑上来一瞧，扑哧笑了，“夫人，就是这个，没变！小的听大都督说过，这个，叫什么……”他猛的拍着脑袋，“哦！叫‘离娘草’！”
　　“离娘草？！”涵玉有些惊讶，她的心里，似有什么突然被拨动了……离娘草，离娘草……这花好凄惨的名字啊，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忍不住，动情的用手轻轻抚摩起这些红果来。
　　“以前的呢？”她问向了冯保，“都找给我，我种。”
　　“以前的都扔在后园叠山后面，”冯保哪明白她的所思所想，当下不屑的说着，“这东西根本就没人养，丢地上，雨一淋就发芽，贱的很，夏天一开一大丛呢……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刺人了……”
　　“花期开过了啊……”涵玉有些遗憾。
　　“夫人莫急，听大都督说，好象黄毛说了，这东西摆弄好了，一年四季都会开。”冯保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他说这次这个泥，就可以在屋子里种！”
　　涵玉惊喜的笑了，“我可真想看看，这‘离娘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冯保毕竟是大都督府的总管，事物繁忙。刚在涵玉身边伺候了一会儿，就不停的被人打扰请示。
　　“你忙去吧，”涵玉收起了花种，坐下身来，“我反正闲的无事，就在这儿消遣半日吧。”
　　冯保走后，涵玉就将余得水叫了进来，推说自己喜静，将屋内的人全部支了出去。
　　很块，房间内，只有她自己了。
　　涵玉平复着呼吸，围着撬开口的那个不起眼的木盒，转了一圈，又一圈。
　　究竟有没有猫腻呢？她的心，都在砰砰乱跳着。
　　她的猜测是洞若观火呢？还是空穴来风呢？
　　这个马丁德，有个那样的哥哥……他此时出现在西北，应该不是那么简单仅仅来给冯严讲经的人吧……
　　她仔细的出手，触摸着木箱的外壁——正常。
　　再对着光，仔细的看了看油纸和小红果，甚至，将油纸先在烛火上烤了下，后洒了点水居中——正常。
　　那么，就只剩下这个厚实的土堆了。
　　这个土堆，就该是一切的证明。
　　她的判断会正确吗？她感觉一时间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她挽起了袖口，突然想到了钦差麾下那位绝世高手的话来：
　　——“前方右转，有大都督府的兵马。就说，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这就证明，那个神秘的钦差，现在，还并不想在汉北暴露身份，他乐得做背后的操纵者，大隐于市。
　　——“具体的行踪，自有人告知你。”
　　这就是说，这个接头的人，是不能让冯严之外的人察觉到的，一定要非常的隐蔽，非常的难以预料……
　　涵玉周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顶了，一种探求真相，猜测内幕的好奇心强烈的驱使着她，她颤抖的伸出了手，插入了松软的泥土之中。
　　深入，
　　深入，再深入……
　　停！
　　她的指尖，竟真的碰到了什么异物！
　　她兴奋的夹了上来，定睛一看，是一条卷成管状的黄纸！
　　阿弥陀佛……她哆嗦着，慢慢的展开了——
　　上面，没有一个字。勾勒着很简易的线条，似是山，又有水……还有几个男女打扮的人，他们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绘图的人艺高传神，整个纸面人物是形态生动，造型各异……
　　涵玉毕竟是作贼心虚，她再疑腹满怀，也只是草草的看了两眼，就赶忙的放回了原位。
　　在原位坐了好久，她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看来，自己真的不适合作贼……她自嘲的笑着。
　　马丁德，马丁德，他竟真的是这个旋涡中的人……涵玉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跳出红尘看戏的欣赏，明承乾，他倒真会用人啊……
　　再没有比这个马丁德，更合适办此事的人选了！
　　他有理由经常来，冯严更有理由不得不见；而且，一般的人，怀疑谁是中间联络的线头，也怀疑不到一个连汉字都写不明白的黄毛身上……
　　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涵玉真的沉醉于了对这场完美计谋的崇拜之中。
　　一天，过的很快。
　　冯严，一直到晚饭都没有回来。
　　他不回来，涵玉这心里的石头一直也放不下去，她匆匆的吃过了晚饭，便惶惶的在府内四处闲逛起来。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了冯保口中的那片“离娘草”……鬼使神差的，她不自觉的就走到了后院，在层层的叠山之后，见到了那一片外观很凄凉芜杂的带着刺身的干枝群。
　　“这，就是‘离娘草’了吧……”她对着敏儿苦笑着，“名字叫‘草’，还长这么高……你看，花期一过，就变的如此狰狞可怕、落魄辛酸了，真是‘离娘草’啊……”她说着说着，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敏儿见情况不妙，知她想到了过世的娘亲，忙劝慰到，“小姐，您别这样，老夫人在天上看到了……会……”
　　不提则已，一提，涵玉突然觉得一时悲从心来，她赶紧挥袖让敏儿回避。她要自己独处一会儿……
　　寂寥的后院，涵玉缓缓的跪到了花枝下的泥土之上。
　　过去，现在，将来？她越想越伤心，越思越难过……慢慢的，她从哽咽到呜咽，从呜咽到了抽泣，最后，竟演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号啕大哭……
　　她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说来，她的娘亲过世了那么多年，印象都已经淡忘了……之前的每一个祭日，她几乎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因为，她恨懦弱的人，她讨厌又痛恨那无用的眼泪……可是今天，她怎么了啊……
　　“娘……”她生疏的喊着。
　　“娘！”她纵声的叫着！
　　她觉得她好委屈，她好无助……她明明知道，就算她的娘亲如今在世也无能为力、与事无补，可是，她今天就是突然的克制不住了自己！她口中喊着娘，在心里却痛哭着自己，她可怜，她气愤，她嫉妒，她怨恨！
　　“娘……您为什么走的那么早啊！”她发泄的伏身锤着地，“您好狠的心啊！就让女儿真真当了一辈子的‘离娘草’！”
　　“天都快黑了，在这儿待着做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涵玉惊恐的回头！眼前的视线好一阵子才清晰了开来。
　　冯严，竟是冯严！他已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那双眼睛，竟带了几分诧异在盯着她。
　　她飞快的在脸上摸了两把，在心里暗暗叫苦着，刚才的狼狈被他瞧了几分去啊，真是丢人啊……
　　“没什么，突然的想起了点事……”她支吾着，赶紧快步离开了花圃。
　　“回去吧。”冯严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温度。
　　涵玉低着头，无声的跟在他身后，不停的在揉着拍着自己的眼睛。
　　敏儿在不远处乖巧的跟上了，眼眶竟也是红红的。
　　冯严很郁闷的扫了她们主仆二人一圈，很无奈的开了口，“日后，若是想祭祀的话，在屋子里做。”他的声音稍稍平和了些，“有什么要求，去跟冯保说。弄的和我给了你们多大委屈似的……”
　　涵玉愣了，瞪着红肿的眼，呆呆的望着他。
　　“那个花，”冯严的眼睛望着别处，“有很多名字……冯保这个俗人，偏偏记住了这个……”
　　涵玉有些发怔，她干干的开了口，“它……还叫什么？”
　　“这个花，开起来还不错，挺美，还挺香，就是周身那些刺让人受不了……”冯严淡淡的说着，“那些名字都比这个‘离娘草’好听，徘徊花、笔头花、湖花……”冯严罗列着，“但，我更喜欢它另一个名字，率性脱俗的很。”
　　涵玉木然的望着他，她体会出来了，他在隐隐的安慰着她。
　　“此花，缘其茎上锐刺猬集，”冯严依旧面无表情的说着，“时人视之为‘豪者’，”
　　“所以，它还有一个很坚强的名字——”
　　“刺客。”

149.一溪风月碎琼瑶（下）

　　“刺客？！”涵玉惊愕的笑了，这花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啊……
　　冯严见她展了颜色，目的达到，继续迈步向前。
　　西院，很快就到了。
　　冯严在院门前停住了脚步，“敏儿先进去，”他用了一贯的严肃口气，“你等会儿。”
　　涵玉愣了，她怔怔的望向了冯严……他想干什么？！她突然有些紧张。
　　冯严慢慢转过了身，垂目，思索半晌才开了口。
　　“最近，不要乱出门。”他似有心事一般，语速很慢，“你的事……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涵玉猛然一哆嗦！
　　“什么？”她惊恐万分的抬起了头，“皇上？！皇上他……皇上说什么……”她攥紧了拳头，死死的盯着冯严的表情，她的心，跳的快跃出喉咙了！
　　“知道了……”冯严淡淡的说着。
　　“啊？”涵玉着急的很，“皇上到底说什么啊？！”算来，从冯严在汉北第一次见到她，也有三个多月的光景了……她以为，这事情早就过去了，怎么，这处置的圣旨才下来呢？！难道，明承乾竟还为她这事，思考端量了一段时间不成？！天啊，她越想越恐惧，“冯严……你别怕吓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上谕是怎么写的？！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的很厉害。
　　冯严缓缓看了她一眼，脸色还是如往日那般严峻生冷，“皇上朱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了？涵玉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皇上批的是，‘知道了’？”她有些发懵，知道了……知道了？！
　　冯严颔首，话语缓慢而悠长，“天意难测……你，也算是在御前待过的人，好自为之吧……”他转身，有些清冷的迈步离去了。
　　“冯严，”涵玉失声叫了出来，“你等等！”
　　冯严停住了脚步，淡淡的回头，“我真的，只知道这三个字。”他望着院门的铜环，一时苦笑，“毕竟……这样的事情，皇上，不会交代给我的……”
　　“你……最近想玩什么，就好好玩玩吧……可能最多不过年底，就不能在这儿待了……”他没头没脑的嘀咕了一番，“小心，那些监视你的锦衣卫……”就独自寂寥的离去了。
　　涵玉怔怔的矗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奇怪的感觉自胸口蔓延开来，是恐惧，又是酸涩，是悸动，又是惆怅……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也不说将她就地正法，也不说将她押解回京……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涵玉头脑发懵的回了房，许久，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依照冯严后来话语的意思，难道，明承乾的意图还是倾向于把她押解回京？！他难道，还记得她？！她的头嗡嗡做响，这可糟了，这可麻烦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如果记得她的话，她却硬跟着那陆重阳走，岂不是，自添了一双刀下的冤魂？！
　　她有些坐立不安开来。
　　——“小心，那些监视你的的锦衣卫……”
　　她的心，做贼心虚的抖的利害，冯严这话什么意思……他如此的明点出来，难道发现了什么……她的心内摸不清，看不懂，一时间，越发的紧张起来。
　　不行，得赶紧跟陆重阳说……趁着现在明确的圣旨未下，她要赶紧，离开汉北！离开朝廷的视线！
　　可是……她停滞了……
　　昨夜，她那么粗暴的将他赶走了……她怎么找他？！
　　这里，是汉北大都督府啊！她无法像以往那样，有事要找他的时候就在窗口留下记号……这可怎么办呢……怎么找他呢……上锦汀街任宅？可是，派谁去呢？用什么借口呢？
　　涵玉正苦闷着紧，门外，突然传来了恭敬的敲门声。
　　推门一看，
　　是酉正，福儿照例来给她请安来了。
　　福儿不知涵玉心内正焦虑着，只当说话给她解闷，长篇讲了些学堂里琐碎的事，又提起了私塾先生说想给他单独增加课业，挑着增讲些经史文集之类的话。
　　涵玉草草的应付着，突然，脑海里灵机一动。
　　“这样啊，”她突然插了话，“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先生既对你如此厚爱，我也不能不投桃报李的表示一番……这样福儿，我明日跟都督府上商议一下，请你们西席，来府上做客。”
　　“没什么意外的话，这帖子明天晌午就发，我再找几个本地合适的人来作陪，你说，如何？”涵玉越说越激动，手一拍檀木桌，就这么定了。
　　福儿在一旁惊呆了，嘴巴呈鸭蛋状，半天，都没有合上。
　　第二日清早，涵玉梳洗完毕，就赶紧让余得水去寻林毅过来。
　　不知怎么了，自昨夜开始，她感觉和冯严之间，有了种莫名的隔阂。
　　这样的大事，她宁可去问林毅，让他再去跟冯严转述去……
　　“夫人……”不一会儿，余得水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林将军昨日外调了。不在府了！”
　　涵玉愣了，“昨日外调？”她随口问着，“调哪儿去了？”这个冯严也真有意思啊，唯一这么一个信的过的东宫旧人，居然舍得在这样一个多事的关口外调出去……
　　“小的听他们说，是青州。”余得水很有眼色的将涵玉手中的花铲接下。
　　“青州？！”涵玉敏感的打了一个哆嗦。
　　余得水麻利的递来了绢巾，“听说原来冯大都督想亲自去的……可后来不知怎么，换成了林将军……”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涵玉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青州……这个地方一想，就让她心肝直哆嗦。
　　“小的问了……”余得水干干的笑着，声音越来越含糊，“但没问出来……”
　　涵玉怔住了。转瞬，她也明白当时该是怎么个人情世故，一时，也悻悻的无话可说。
　　“你跟着我，可能跟错了……”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放心，到时，我会尽力给你个补偿的……”
　　余得水有些难为情，“夫人，小的不是抱怨……”他手足无措的解释着，“小的是认定夫人了，若是他日夫人有什么去处不便小的伺候，小的回去守门便是……”
　　“好了。”涵玉心里有事，赶紧打断了他，“你去找冯保，跟他说，今儿晚上，我想小范围的请福儿的私塾西席酒席。当否？”
　　过了两个时辰，余得水拿着几份书折，带着几个小厮回来了。
　　“夫人！冯总管说，大都督应了，”余得水满脸红光的回复着，“既然是夫人请筵席，一定要热热闹闹的，地方定在府上湖心的水音阁，这是列的菜品、这是拟请的官员名士……时辰赶紧，冯总管去水音阁监场布置去了，让小的带人来请示夫人，这些单子，有哪些添加和删改的地方……”
　　涵玉接过，懒懒的瞄了上去。
　　第一本书折，展开，是银耳鸽蛋、乌龙戏球、鸡皮虾丸汤、三鲜鹿筋等一众菜品……她扫了一遍，淡淡的说了句，“福儿是蜀人。”
　　“奴才记下了。”一小厮躬身。
　　第二本书折，是一些拖着长长后缀的人名。“余得水，”涵玉没什么兴趣，“今儿晚上，你替我坐席。这个名单，你看着斟酌吧。”她将书折还给了目瞪口呆的余得水，“福儿算是我的契弟吧，我只去敬杯酒，给西席个面子就是，不用太张扬了……”她慵懒的打着哈欠，“对了，福儿有个启蒙先生，一并叫去。”她似无意般提起了锦汀街的任宅。
　　晚宴，水音阁是十分的热闹。
　　涵玉中途搭乘画舫去给福儿的先生敬了杯酒，那老头吓的手差点都没捧起杯来……涵玉淡笑的着，将酒水一饮而尽，回首，看见了，余得水和福儿那两张极度兴奋的红脸蛋……
　　看来今晚，最高兴的，就是这两人了……她的目光滑过了全场，陆重阳，随着众位官员在一旁公事般的拱手作揖，涵玉一一还礼，不露痕迹的向着他，做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色。
　　入夜。
　　还是那几声熟悉的窗响。
　　涵玉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出什么事了？”他见她闷闷的躺靠在团锦上，关切的问到。
　　“你……”涵玉缓缓的开了口，“若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陆重阳见状轻轻的笑了。他慢慢的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的拍起了她的柔荑，“你又胡思乱想了吧……”他温润的笑着，“我真佩服，你这小脑袋，整天就瞎寻思，不累啊……嗯？”陆重阳不愧是做暗卫出身的，马上，就发现了房间之内，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他盯着墙边那两个一空一枝的巨大的花盆，诧异的问道。
　　“刺、客。”涵玉苦笑着，“黄毛处送来的花种，我想从小养着……可又想早点看到它开花，就让花匠给移了一枝进房暖着……”
　　陆重阳仔细端详了片刻， “这花啊……”他有些恍然，“这花不好放在房间里的。赶明儿，你让花匠给移暖房吧。”
　　涵玉愣了，“你也知道这花啊？”
　　“当然，”陆重阳笑了，“我连这花还不知道啊……这花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徘徊花’？”涵玉悻悻的说着，“还是那个‘离娘草’？”
　　“呦，知道的还不少呢，”陆重阳呵呵的逗着她，“那些都俗气的很，都没有这个名字好听……”他一字一顿的说着，“叫……‘玫、瑰’”
　　“玫瑰？！”涵玉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给呛着，“别逗了！”她极度可笑的叫了开来，“玫，石之美者，瑰，珠圆好者，珠之尤精者曰玫瑰。我说大才子，你真不愧是混珠宝玉石圈内的人，连这么个下贱的花，都能起出如此美丽诗意的名字来……”
　　“哎——这可不是我起的啊！”陆重阳被她的反映弄乐了，“嗯！还别说，你这《玉石鉴》，背的可真是流利啊！”他惊叹着称赞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如此的天赋呢……”
　　涵玉狠狠的在心内白了他一眼，想你那以前，哪有心思直视我这方面啊……她愤愤的骂着。
　　“你说的不错，”见涵玉提起了与玉石相关的内容，陆重阳有些兴奋，“这花的名字，就是如此的来由。你没有见过它的花期，虽然没有牡丹那般的华贵雍容，但别有一番幽香风情……如石之美者，赤玉……”
　　关于玉石的长篇就此开始，涵玉有些郁闷。
　　“而且，目前从对这花不同的叫法就能看出，此人大体是什么样的人。”陆重阳见她没了兴趣，转了话题，有些自得的笑了。
　　“嗯？”涵玉有些疑惑，“你还真仙儿上了啊……越说越离谱了呢……”
　　“你看啊，我们这样流连玉石珠宝的人，习惯唤它‘玫瑰’。”陆重阳坐直了身子，开始正色娓娓道来，“市井苦情之人，一般喊它‘离娘草’。”
　　“文人墨客，喜欢称它‘徘徊花’。豪侠军士呢，则更喜叫它——‘刺客’……既然，你刚才叫它‘刺客’，那……”陆重阳有些戏谑的笑了，“我猜定是冯严，是他这样告诉你的吧。”
　　涵玉蓦然白了脸，不知怎么了，她盯着他的双眸，竟莫名的有些心虚。
　　“嗯。算让你蒙对了。”她干干的笑着，“我……”她飞快的下定了决心，直接说算了，“我今天，是有话想跟你说……”
　　陆重阳望着她，淡淡的笑了，“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如此费劲心思的派人去找我。”
　　“我……可能要被抓回宫去了。”涵玉想了又想，还是不要什么修饰了，直接说结果吧，“最迟，可能年后也动身了……”
　　陆重阳有些发愣，他定定的想了片刻，“应该不会那么早……”他微微的皱着眉头，“我估计，若是送你回京，也应是随着月容公主的仪仗一起……”
　　涵玉愣了，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放心吧，我一定，在那一天之前，带你离开。”陆重阳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没什么……我们可以不在大周落脚的……头几年，我可以带你去吐蕃、月氏、高丽、流求、夷钺游历一番，等风平浪静，一切都淡了；十几年过后，或是我们老了，想叶落归根的时候，再回来不迟啊……”
　　涵玉怔怔的坐在那里，有些脑袋发懵……原来，他之前说的带她周游四海，竟是出了大周国境？！天啊，太恐怖了，听听那些生僻的地名，她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啊……
　　“一直，我就想各处都走一走，到各国做做生意，看看往来……”陆重阳的话语沉静而自然，“这些年，我都是有准备的，你就放心吧……虽然，我不能给你如今日这般的权势尊荣，但，我会给你一份陶朱婆似的悠闲生活的……”
　　涵玉的脸似被人猛的抽了一下。她感觉，自己内心那点阴暗的东西刚刚露头就被人踩到了……她掩袖打了个哈欠，低头，不语。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陆重阳含笑摸了摸她的头发，闪身离去了。
　　这一夜，涵玉睡的梦境连连。
　　她又梦见陆重阳了……虽然没看见到人，但她就是感觉那人应该是，好像是，她一直认为就是陆重阳……他竟在与她成亲的那一日跑掉了！她穿着大红的喜服，大步的追出了门去……却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醒来，她好笑的很。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她苦笑着摇头。
　　敏儿听得声响，带着几个丫鬟，照例进来伺候洗漱。
　　今日该去哪里散心呢……涵玉有些无聊。
　　“余得水，”她习惯性的叫着，“府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没啊？”
　　余得水很快候到了身前，“回夫人的话，”他有些迟疑的说着，“湖东有处牡丹园……只是……”
　　“怎么了？”涵玉就喜欢新鲜事，“大都督不让去吗？”她随口问到。
　　“不是，”余得水嘿嘿的笑着，“现在……是那月容公主住在那里……听说，公主的脾气不太好……怕闪了夫人……”他说的很是委婉。
　　“月容公主？”涵玉兴奋的瞪大了眼，“公主住咱府上啊？”
　　“是啊……”余得水苦着脸劝阻着，“说来，这个公主的脾性可真是怪啊……夫人，您最好还是别去惹那晦气……”
　　“放心吧。”涵玉终于知道时光如何打发了，她兴奋的吩咐着，“叫他们备船，我要去觐见公主。”
　　画舫，很快到了湖东。
　　有小厮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意料之中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
　　“夫人……”他尴尬的赔着笑，“公主……好像……”
　　“我自己去。”涵玉在心底笑着，“前面带路。”
　　一处别致的小院之前，涵玉停下了脚步。
　　她辞退了跟在后面的余得水和敏儿，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月容，散着头发，孤寂的坐在院内的秋千架上。她的长发仰面垂着，随风，轻轻的飞舞着。
　　“公主……”涵玉慢慢的开了口。
　　“滚。”一句简单明了的开场白。
　　“是我，涵玉。”涵玉轻轻的笑着。看着月容吃惊的，自秋千上直起了身子。
　　“你？”月容的嘴角，慢慢的浮上了一丝微笑，“还活着……好啊。”
　　两人，在屋内端正坐好，半晌，只是笑，都没什么言语。
　　“我哥哥他们……”抿了一口茶，还是月容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涵玉苦笑着，“王爷带着苏幼晴先走了，我，被那李恩俊推下河了……”
　　“唉……都这样了，还不死心……”月容的目光有些黯淡。
　　“公主……”涵玉惦记着陆重阳说过的话，有些心情不宁，“您说，旨意什么时候会把您送回京呢？”这个月容公主，可是有七窍玲珑心的，她应该，对时局分析的更了然些吧……
　　“你怕是，”月容放下茶杯，淡淡的笑了，“也要和我一起走的吧？”她的话，向来是毫无遮掩，直接的很。
　　涵玉早已习惯了，当下苦笑着，“是啊，所以，特来问问公主，好早做准备……”
　　“准备逃吗？”月容笑出声来，“太子那么留意你，你还想逃？”
　　“为什么不想？”涵玉幽幽的说着，“寂寞深宫终成灰，有什么好的……”
　　“还是那个任中？”月容有些讽刺的笑了，“你若不是与他有杀父之仇，就别勾引他了……这不是白白的害人惨死吗……”
　　“我想……”涵玉停顿了下，“若是离了大周境，皇上也鞭长莫及了吧……”
　　“离境？”月容笑的更厉害了，“这是任中和你说的吧？”她的言语有些生冷，“你了解他吗？大周之外，你有亲戚可以投靠吗？只认定了一个人……他若心术好还可以，若是居心叵测……”她的笑，突然变的很可怕，一双美目，诡异的盯向了涵玉，“你知道，观音阁和碧琉璃内的女孩子，大都是哪里来的吗？”
　　涵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隐隐觉出事情不太妙，“哪里？”她有点心虚……
　　“大都是在边境买的。”月容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很便宜，各国的都有，尤其是高丽、流求、夷钺的居多……你难道没发现，她们只听的懂简单的指令吗？”
　　涵玉由内而外的打了个哆嗦。
　　“她们来了，干什么，你知道吗？”月容的笑，越来越邪魅。
　　“我不想听。”涵玉赶紧拒绝了，涵珍……她不想听任何关于姐姐可怕的事情……
　　“明白就好。”月容公主冷冷的回了头，“我哥哥那样的人，天下有的是……你没有根基，没有积蓄，若是哪一天被他卖了……”
　　“公主。”涵玉实在是坚持不下去这个话题了，“任中再坏，也不至于是这样的人……我们说些别的吧……”
　　“我是习惯了……”月容轻轻的叹了口气，“也许，是我把人都想的太坏了……你听听就是了，没必要往心里去……现在，兰素也失踪了，我身边，就只剩下你一个，相识的，能说的上话的人了……”她的身姿，落寞而忧美，“话不和你说……只能天天当哑巴了……”
　　“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回了京就好了……”涵玉开始为她设想美好蓝图了。
　　“金枝玉叶？”月容讽刺的大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太子一直知道我，却从不让我回京吗？”
　　涵玉愣住了，这里面还真有学问啊……她赶紧摇头。
　　“哥哥快完了。”月容苦笑着，“我都看出来了，他气数已尽了……一切都已就绪了，就等着太子一声令下，哥哥就要人头落地了……”
　　“我……怕是要死在正式回京的路上了。”月容凄惨的笑着，“哥哥真身一死，我这个长公主，就更没回京的必要了……这一死，还不知能给太子做出多少文章来呢……这几日，就活一日，且算一日吧……”
　　涵玉听的似是而非，她疑惑的插了口，“王爷那儿，不是还有龙女吗？”
　　“哈哈……”月容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那苏幼晴打的什么鬼主意！”
　　“没有她，哥哥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父皇处心积虑的为他留的后路，全让那个贱人给毁了！！”月容公主咬牙切齿的说着，“我恨死这个苏贱人了！所以，她想要什么，我偏不让她如意！”


150.谁惜泥沙万点红（上）

　　涵玉惊呆了，她从未见过月容公主如此失态的模样……居然恨苏幼晴恨成这样……可是，月容说的先皇给明振天留的后路是什么？那苏幼晴到底想要什么？又破坏了什么？月容又如何能不让其如意呢？这句话里包含的疑惑，实在是太多了……
　　“呵呵……”月容望着涵玉那付惊愕呆滞的表情，突然的笑了起来，“反正，我也是将死的人了，”她轻盈的起了身，“死前，竟是你一直陪在身边……我已经无亲无故、无人可挂念了……”
　　“这个就送给你吧……若是你能活着出去，就算姐姐给你，成亲的贺礼了。”月容玩笑着，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象牙梳。
　　涵玉有些尴尬，她摸遍了全身，也没有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回赠……
　　“你就，不用送陪葬的东西给我了。”月容不屑的笑着，“太子那里，长公主之墓，什么都齐全着呢……”她小心的，抚摸着这把亦装亦饰的象牙梳子，“小心待它，千万别磨了它的表面……”她郑重的递给了涵玉。
　　涵玉有些发愣，她的手都开始抖了，“这是什么？”她接了过来，颤声问着。
　　“大宝贝。”月容公主眉毛一挑，饶有深意的笑着，“绝对，价值连城的大宝贝。”
　　价值连城的大宝贝？就这个象牙梳？涵玉疑惑望了月容一眼，月容点头，示意她仔细看来。涵玉对着日光，仔细的打量起那把象牙梳来，嗯？她突然发现梳把上竟密实的刻了些许条形画纹，好像还有什么字……只是刻的太小了……她看的真累眼。
　　“找颗夜明珠一看，你就知道了。”月容公主说的很随意。
　　夜明珠？涵玉很是郁闷了……也就是月容公主，才能把这样一句话说的如此的不在乎吧，平头百姓，到哪里去找夜明珠？！
　　“唉……”她无奈的捧着这梳子，很是感慨。“我是没福气看清楚了……”
　　“好好收着，等到我哥哥和那个苏贱人都去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别在发鬓之上了。”月容公主淡淡的说着，“如今，除了我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都死了。”
　　涵玉顿时有些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啊……公主，”她说话都有些支吾，“这……”
　　“亏你还是见过市面的，”月容挑起了眉毛，“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啊，只要确定你不会给那苏幼晴，还不会给那太子。给谁，我都高兴。”
　　涵玉的疑惑更大了，这是什么啊……苏幼晴想要的……还在旭王明振天手里……还是大宝贝，多余知道的人都死了……涵玉死死的盯着那纹路怪异的象牙梳，脑海飞快的转动着。
　　“我估计，你姐姐肯定知道这个事儿……”月容笑的很诡异，“至于你嘛，可能听都没听过……”
　　涵玉的心里突然的咯噔一声！一个熟悉的名词突然跃上她的喉咙，她吞了口吐沫，极力的将自己维持成一种惊愕无知的神态……
　　“传说中汝阳王爷的藏宝图，你听说过吗？”月容公主直直审视着涵玉的眼眸。
　　涵玉瞪大了双眼，快速摇头。
　　“呵呵，”月容放松的笑了，“知道什么叫‘怀璧丧身’吗？”她云淡风轻的说着，“你若是，忍不住，告诉了任何人，哪怕是你的姐姐，哦，也包括那个任中……”
　　“这份图，马上就成了送你上黄泉路的催命符……你，知道吗？”
　　涵玉似懂非懂的点头。她在心内暗笑，她怎么会不知道？怀璧丧身……说的是真是太贴切了！
　　“原来的那份图，让哥哥给烧掉了……”月容叹了口气，“他找了技艺高超的工匠，将其微雕在这象牙木梳之上……”
　　“从今后，你富可敌国了。”月容轻轻的笑着，“多少年后，那任中若是真的爱你，对你好……等你们重回大周的时候，去找到它，足够你身后几世子孙享用的了……只是要记住，这份藏宝图，虽然已经换了模样，但你还是不要轻易的拿出来，否则，我就是害你送命的罪魁祸首了……”
　　涵玉呆呆的望着月容，有些恍然。
　　“爱？”她喃喃的嘀咕着，什么是爱呢……她怎么，一瞬间有些发空呢……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你讨厌势利魅金的女子，我就刻意回避相关的话题；”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花一个月的俸银雇车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从旧情人那里养成的喝冻顶乌龙的习惯，见面时我会给你买来泡好……”
　　——“你是怕我有危险，还是怕我再见到那个苏幼晴？”
　　——“冲动？！怕、怕、怕……我就是那么无用的一个人！什么忙都帮不上，知道的东西还慢半拍，还得费心的去提防着我会不会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冯严不说，你还不说吗？……不想说就算了，我累了，要睡了。”
　　——“你来找我，要那珠子去救苏幼晴？！”
　　涵玉愣愣的站在当场，头脑有些发木，什么时候，自己竟慢慢的变的似换了一个人呢……
　　她不再忍耐，很是嫉妒，凡事要考虑自己的利益，很容易发怒，且，她开始对他怀疑，对他有所隐瞒……
　　她现在，嫉妒的要命。她现在，暴躁的利害……她无法忍受那个苏幼晴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迹，她无法想象，自己能去买那个冻顶乌龙的场景……若是现在，哪怕他敢在她面前喝一口那茶，她马上就能朝他翻脸吧……
　　她变了，真的变了。
　　难道，曾经那纯粹的“爱”，已经消亡了吗？
　　那如今，她和陆重阳，算是什么呢？
　　涵玉心思浮动，当下握紧了象牙梳，“公主如此厚爱，想让涵玉做什么呢？”她明白，没有白吃的盛宴。
　　“你能做什么？”月容轻轻的笑了，她慢慢的向窗边走着，“那个，就算是，买你来听一个将死之人的怨念吧……”
　　“好多话，不到死，我不能说啊……可我又想，我死的时候，若是身边没有人……那我岂不是，要一直憋到奈何桥吗……呵呵，”月容很是凄惨的笑了。
　　涵玉心头有些苦涩，“不知公主何怨？”她轻轻的开了口。
　　“怨父皇，怨哥哥……”月容转回身来，寂寥的坐到了圆凳之上。
　　涵玉语塞，她明白何意，但开不了口劝解什么。
　　“你知道，我和兰素，是怎么出京的吗？”月容的目光，幽幽的望着前方。
　　涵玉心里重重的一颤！
　　月容竟主动提起这个问题了！
　　想知道！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她之前为此事纠结了许久！这个谜团，就要被揭秘了！她兴奋的，都快要叫出声来了……
　　“怎么出京的？”她小心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父皇为何要将汝阳王府赐给哥哥吗？”月容却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又反问了一句。
　　涵玉愣了，她突然想起了宫变前日她与明振飞去旭王府送贺礼的场景……她在轿子里寻思着——这旭王爷不知避讳到罢了，皇帝陛下竟也不怕招忌？这座贵气堂皇的府邸虽好，但前面那个汝阳王的下场也忒惨了些。一样的一时显赫，风光无两，最终还不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皇上就一点也不回避？也不怕他这宝贝儿子重步后路？
　　难道？！她突然有些恍然，难道是有缘由其中？！
　　“这座府邸当初造之时，乃是大太监孙德志一手操办。”月容慢慢的说着，“建成之后，父皇才将它作为厚礼，送给了汝阳王爷。”
　　“这座府邸，藏有很大的秘密，它的地下错综复杂。暗道，直通城外、皇宫，还有……一处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
　　涵玉惊呆了。她瞪大了眼，原来……
　　“我原来也不知。可那日，突然间，夷钺兵围旭王府。”月容如同说别人的故事一般云淡风轻，“我和兰素，正在一起吃茶……”
　　“哥哥见势不妙，竟自己先跑了。不但他自己跑了，还将出城的那一段，随后给废掉了。”月容苦涩的笑着，“我和兰素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慌乱间只得回头入了其他暗道，可谁知，通往宫里的那段，竟被塌陷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好选择了另外一条……”
　　“这条暗道，畅通无阻。但我们怎么也猜不到，暗道的尽头，竟是……”月容干干的笑着，“竟是，荣威大将军府。”
　　涵玉呆呆的坐在当场。思绪全部被激活了开来。
　　“在从暗道出来，见到余将军的那一刻，我和兰素的心，已经绝望了。”月容缓缓的说着，“可谁知，这位太子的泰山，竟是与孙德志一般父皇的贴心心腹……他，派人快马将我们送出了城……后来，就遇到了你。”
　　真相，原来如此。一切，都连接到一起了！涵玉想着那日自己的遭遇，不仅暗自捏了把汗……幸亏，幸亏当时那通往宫外的暗道被震塌了……否则，她与明振飞，岂不是从修罗场，逃到了人间炼狱……
　　“出来后，兰素，非要去找哥哥。她很聪明，知道哥哥出来，一定会去找那些人联络……”月容讽刺的笑着，“可谁知道，哥哥并不想安心去做他的陶朱公，他被那个贱人鼓动了……他要来汉北成他的大事……父皇处心积虑给他留的最后一条路，就这样毁掉了……毁掉的，不只他一人，还有兰素，孩子，还有我……”
　　“那个苏幼晴，我诅咒她。”月容咬牙切齿的说着。
　　“公主……”涵玉见她情绪激动，忙转开了话题，“后来呢……您和兰素……”
　　“兰素……”月容停住了，半晌，叹了口气下来，“是真的没办法……她挺着个肚子，为了孩子，不找她夫君找谁呢？”月容苦笑着，“到了后来……那好像我和你说过……有了一场变故，洪震死了，吴欢救了我们，大家，就来了汉北……”
　　涵玉倾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憋的难受，她不由的接上了话，“说来……我也是一直无人可说的……我逃到汉北之后，竟发现，有人早就等在汉北监视我……冯严，也奇怪的突然对我好了起来……”
　　“我从没猜错过……”月容冷冷的笑着，“冯严那条忠犬，不是他主子的东西，断不会如此上心恭敬的……”
　　“呵呵，可笑我当时，还以为是他乡遇故知的往日情谊……”涵玉苦笑了出来。
　　“现在明白了吧？”月容淡淡的笑着，“忠犬，只有在一切为主子考虑之后，才会寻思自己的事情……故知？情谊？呵呵……那可不是它们的第一本能。”
　　“是啊……”涵玉回想起了与冯严在汉北接触的前前后后，长叹颔首，“受教，受教啊……”
　　“夫人……”门外突然传来了细小的招呼声。
　　涵玉疑惑的抬头一望，只见那余得水，躬着身在门外打着手势。
　　“大都督叫您……”余得水伸了个头，分寸正好，只能是涵玉看到，他的口型一开一合，“赶紧回去！”
　　月容在一旁笑了，“怕是，我们只能说到这儿了……不过，该说的，我都说了……总是没有遗憾，憋着话上路了。”
　　涵玉有些不舍，又有些酸楚，“公主……”她支吾着。
　　“夫人……”门外又着忙催了，那余得水苦着脸，口型越来越夸张。
　　“散吧，不送了。”月容微笑着转身，回了内室。悠长的曲调，自她的身后，飘扬而来……
　　涵玉细细一听，却是一曲哀婉的《同心调》，
　　公子笑，
　　洞房悄悄。
　　银烛下，细看俱好。
　　怎生想，人间好事到头少。
　　看春又老，致得恩爱成烦恼。
　　罢了， （“了”全读“liao”）
　　罢了。
　　赢得凄凉怀抱。
　　许伊同心偕老？
　　横空隐隐层霄。
　　去了，
　　去了。
　　只记一溪风月，恁地踏碎琼瑶。
　　涵玉的心轰的一下。停滞了。
　　画舫，很快回了都督府正房。
　　冯严锦袍鹰冠，严阵以待的立于门前，脸色非常的难看。
　　“你……”他从牙缝中挤出了话来。
　　“放心，再也不会了。”涵玉轻轻的抛下一句，眼睛都懒的去理他，“我累了，回房。”她向余得水吩咐着，径直的，擦肩而过。
　　这几日，涵玉的心情，完全跌入了谷底。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消息？”她万般无聊，只能打听余得水闲话。
　　“最近外面可没什么……”余得水也很为难，“因为李恩俊亲典闹的事儿，连花魁大赛都延期了……”
　　涵玉一愣，花魁大赛都延期了？！
　　“这跟勾栏妓院还有什么关系啊！”她愤愤的开了口，“官府有事，还不让人家老百姓热闹啊……”
　　“人多了，怕乱嘛……”余得水小心的说着，“说来，小的差点把家当馆都赔进去呢！”
　　“嗯？”涵玉来了兴趣，“你还折腾小买卖啊？”
　　“不是。”余得水见她开心了，这下说的更卖力了，“我不是以前把门吗？我见那送帖子的人欢天喜地的从府上出来，还对着一行的人说着，什么大都督能去，简直是什么什么的话。”
　　“那怎么了啊？”涵玉插了话。
　　“我一听这好机会啊，我就赶忙，抽空将积的银子全拿出去买了茶席，尤其是稍微往前的，能买多少，我就买了多少……”
　　涵玉听的云里雾里的。
　　“这大都督一去的消息只要放出去，”余得水精明的扒拉着指头，“这茶席，转手就是翻倍的银子啊……”
　　“哎呀！”涵玉惊叫起来，“好头脑啊！”
　　“可是……”余得水苦着脸，“谁知道出这事儿了……幸亏我知道的早，我估计着这花魁比赛是悬了……就算是开，大都督也绝对不会去了……所以，我就没等着翻倍，谁肯加钱，我就赶紧卖给谁了……”
　　“利——害啊！”涵玉瞪大了眼望着他，“余得水，你好头脑，好眼力，家里祖上是商贾世家吧？”
　　余得水嘿嘿的笑了，“小的是一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看人眼色，看出经验了而已。”
　　涵玉心下一楚，“孤儿可怜啊……”她喃喃的说着，“像你这样的头脑，在这里，可惜了……”
　　“有饭吃，小的已经很满足了。”余得水笑的有些憨厚。
　　涵玉定定的望着他，心里竟涌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若是你没跟错人的话……”她玩笑着说着，“将来，必成大器……”
　　在毫无预兆的一个夜晚。
　　陆重阳，突然来了。
　　涵玉的右眼，竟在窗响的那一刻跳了两下。这让她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
　　她的右眼，从来都没跳过好事。一是初见苏幼晴，二是坤宁宫屠宫……
　　“你怎么了？”他望着她古怪的面色，疑惑的开了口。
　　“出什么事了？”她先开了口。
　　“没什么事啊？”陆重阳很惊异，“你听说什么了吗？”他的眼睛瞪的很大。
　　涵玉直直的盯着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像是装的……她轻轻的追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其实，这句话，她是问给她自己听的。
　　陆重阳的面色一愣，“没事……”他竟有了一瞬间的不自然，“只是，我要出去几日，今儿来跟你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你不知道我哪里去了，小脑袋再胡思乱想……”
　　涵玉的心里忽的咯噔一声。苏幼晴……不知怎么，她竟突然蹦出这个名字来！
　　“去哪儿？什么时候出发。”她紧张的问着。
　　“青州。明日午后。”陆重阳笑着回答。
　　青州！又是青州！！
　　“你，是去追苏幼晴一行的吧？”她一张口，却是再直白不过的逼问。
　　陆重阳面色一讪，“任务。绝对不是我自己想……”
　　“罢手吧。”涵玉直直的插了话，“就算这个任务结束了，又能怎样？”
　　陆重阳瞪大了眼，“你知道做暗卫，就是为了转身的那一刻吗？到了我现在的资历，若是不要仕途，朝廷会给……”
　　“我知道。”她重重的颔首，“可你的银子已经不少了……”
　　“我们可是要生活一辈子的。还有孩子，还要到各个国家去做生意……”陆重阳有些恨铁不成钢，“这都是需要银子的……”
　　“若我说，你不用这样，你现在就放手，”涵玉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眸，“我们的银子也足够了……”
　　“涵玉，”他笑着抚摸着她的肩膀，“这是该我操心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
　　“我说的是真的！”涵玉低声叫了起来。“你用不着去蹚浑水！去卖命！”
　　“此地不能久留，我要走了。”陆重阳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心等我回来就是。”
　　下一瞬，她气愤的望着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一定是为了苏幼晴去的……
　　涵玉在心里恨的利害。
　　汉北大局，冯严都未去坐镇，只派了林毅……可见钦差对明振天的重视程度。
　　明振天，他们手里既没有九龙燃石珠，连汝阳王爷的藏宝图都被月容偷来送给了自己……一群没有价值的丧家之犬，上面，根本就不会派他这样的暗卫出手！
　　他一定是主动要去的！
　　她将后槽牙磨的咯咯作响。
　　陆重阳若是去了，以他的个性，一定会用尽最大的力量去使那苏幼晴脱险的……最差，也会让佳人死的痛快一些……
　　不，
　　我偏不能让他如意。
　　我偏不能让他心愿得偿！
　　涵玉恶狠狠的在屋内来回走着，对了！
　　她突然有了主意！
　　“敏儿！”她高声叫了起来，“敏儿！！敏儿！！！”
　　只要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我今儿认了！
　　“小姐……”敏儿睡眼朦胧的跑了进来。
　　“小姐！您怎么了？”敏儿很是惊愕望着涵玉那张在深夜露着诡异神采的秀丽面庞……
　　“把灯点上。”涵玉坐在檀椅之上，口齿清楚的命令着，“叫福儿过来。”
　　“马上。”


151.谁惜泥沙万点红（中）

　　福儿进门的时候。发现涵玉在温柔的冲着他笑。
　　那笑容，不知怎么了，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怪异感觉。
　　“小姐……”福儿笑着作揖。
　　“福儿过来。”很是优雅圆润的声音，“我睡不着，陪我下下棋吧……”
　　福儿愣了，“是……”他有些难为情的应着，“可福儿的棋，只是跟小姐学过几日而已……”
　　“我心里闷……”涵玉拈起了一子，自顾的说着，“下棋当个消遣，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福儿只得忐忑的坐下了。谨慎的跟了一子。
　　“说来，人世间的缘分，真是让人感慨……”涵玉笑着抬眼瞥他，“若是没有敏儿，咱们俩，也不会相识，更不会，深夜在此对弈。”
　　福儿憨厚的笑了，“那姐姐是个好人。”
　　——“到了湖州，我病了……很偶然的情景，我遇到一个讨饭的祖孙俩……”敏儿当年，正是如是说。
　　“是啊，那敏若不是在湖州遇见了你，你如今,还不知在哪里讨饭呢，”涵玉很是随意的将黑子摘下。
　　福儿挠着头，笑的更不好意思了。
　　“听敏儿说，将你爷爷葬在湖州彬县彩云山。如今你安定下来了，想不想去看看？”涵玉笑着直起了身子。
　　福儿垂下了头，“谢小姐……可太远了……”
　　“敏儿说彩云山的景色很好，挺像昆嵛山的……”涵玉温润的注视着他，“我没去过，只是听名字就不错，是吗？”
　　“是啊……”福儿笑着，“可惜那时候是冬天……”
　　“呵呵，”涵玉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抬手，将他的黑子捏起，“你学到《论语》了吧，‘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她抬眼望着他，晃动着手中的黑棋，“言、多、必、失。”
　　福儿愣了。一时间，表情有些错愕。
　　“你和敏儿，事先没串通到这件事上吧。”涵玉舒服的靠在黄梨木椅背上，狡黠的笑了。
　　福儿的脸，越来越铁青。
　　“我没有恶意。”涵玉的眼九寂的望着房梁，“你是细作,且我早就知道。”
　　“但是，我觉得你是个罕见的读书苗子，若是后天浇灌的好，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我已经如此了，该入黄泉，也登不上极乐……对你，就当为自己下辈子，积点阴德吧……”她仰过了头，长长的叹息着。
　　“小姐……”福儿轻轻的呢喃着，扑通，跪到了地上。
　　“你没有对不起我。”涵玉闭目低语，“福儿，你是个好孩子……”她手中的棋，在哒、哒的，缓缓敲着扶手。
　　“你总得活下去……我理解你……”涵玉喃喃的低诉着，“我是从宫里出来的……我知道，一粒棋子，想活着，有多么的不容易……”
　　“小姐……”福儿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压抑。
　　“我一直不说，是怕你日后见了我尴尬。”涵玉手一松，棋子“啪嗒”落地。她懒懒的直起了身子，“但今天，我想让你帮我个小忙……”
　　“对你有益无害，的小忙。”她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福儿。
　　“小姐……”福儿心虚的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涵玉很直接，“佛言夫见道者，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独存。”
　　福儿惊愕的瞪向了她。
　　“暗人。”涵玉挑起了眉毛，“皇帝陛下的人，那个万玉堂，刘泳麟的人……”
　　“你……”福儿惊愕的称呼都变了。
　　“一个九岁多的小孩子，”涵玉吃吃的笑着，“由于做过乞丐的缘故，见到死尸不害怕倒罢了，”她起了身，缓缓的围着他转着，“还能有心思去留意尸体泡没泡变形？还熟悉尸体在水里的变化……”
　　——“我看到里面，河谷荒地冲上来七八个死人，年龄都在十二三岁，都是女孩子……衙门看的很紧，我找爹那一招也不能管太长时间用，我就匆忙的扫了一眼，见那些尸体皮还挺紧，还没被泡变形呢，看样子是才丢到水里不久……”
　　“你家在西蜀，入冬前才跑出来。敏儿离开我，却是在那年冬至……”涵玉幽幽的说着，“从脚程上分析，湖州，想必也不是你们碰面的地方吧？”
　　——“你……是哪里人啊？”
　　——“西蜀。”
　　——“怎么出来了呢……”
　　——“入冬活不下去了……这才跟着爷爷出来了……福儿有福，一出来就遇到了那姐姐……”
　　福儿无声的垂下了脑袋。
　　“被陆大人看出你的身份来了吧？”涵玉笑出了声来，“我刚才说的那句佛语，是你们暗卫之间的一种暗号吧？”
　　——“这样的烂果儿，敏儿还给你留着……我看着难受，顺手替你清理门户了吧。”
　　——“佛言夫见道者，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独存。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福儿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日久见人心。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涵玉停下了脚步，伸手，将福儿扶了起来，“否则，我这里，也不会安生的这么久……”
　　“今日，咱俩之前说过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掉吧。”
　　“我想让你，帮我带一句话。”
　　涵玉慢慢的，坐下了身来，抬头，望着福儿。
　　“去告诉刘泳麟，”她吐字清晰而坚定，“那个任中，或是陆重阳，你们习惯称呼他什么，就叫什么……他半夜很诡异的来找我了。他让我帮忙，去偷钦差特使给冯严藏在花泥中的图……”
　　福儿瞪大了眼！他张着嘴，惊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告诉刘泳麟，”涵玉认真的嘱咐着，“这些，都是你偷听到的，千真万确。任中说，明日他出发前，会派人到昆嵛山围场找我去拿，且他一定要带走。因为这东西，关系到他的前、程。”涵玉将“前程”二字，咬的特别重。
　　福儿望着她，有些发呆。
　　“福儿，我不会骗你，我以性命起誓，花泥的事，是真的。”涵玉郑重的将他拉到身边，“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要去救一个，我非常憎恨的女人……我不管用什么手段，就是想把他留下。”
　　“可是……”福儿为难的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笑容，“小姐……您既然这么在意他，您可知道……这话一出，后果可……”
　　“我知道，他将会彻底的，因此得罪了他的上司，刘泳麟。”涵玉冷冷的笑着，“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有什么啊……就算此举是害了他，我也不能让那个女人，占到任何的便宜！”
　　福儿怯生生的，同情的瞥了涵玉一眼。
　　涵玉脸一红，狠狠的瞪了回去，“干嘛这么看我？！”
　　“哦。”福儿赶紧低下了头。
　　“别说，”涵玉瞅着福儿，突然的笑了，“你们蜀地真出人材啊……能做的上暗卫，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暗卫，我一共见过四个，蜀人竟就占了两席……”
　　福儿愣愣的抬起了头，“陆大人……是蜀人？”
　　涵玉点头，“自称蜀中任宅嘛。”
　　“呵？”福儿轻轻的，纳闷笑了。
　　“怎么了？”涵玉有些奇怪。
　　“那我看他……平日里吃东西，怎么从来不喜碰辣椒啊？”福儿笑着发话了。
　　涵玉愣住了，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在她和陆重阳第一次东城见面的时候，他们俩与那个孙云骅一起用餐时的场景来……她对着一桌子的山珍野味、兔头鸭舌没有胃口，当时无奈的浇了一勺辣椒在自己的碗内，捞了些海味猪肉蔬菜搅和吃起来……
　　——“你这吃法倒像我们蜀人。”陆重阳冷不丁笑出了声来。
　　——“像什么像，你这蜀人就不吃辣椒。”孙云骅当即反驳了过去。
　　“福儿，你观察的可真仔细！”涵玉不由发自肺腑的赞叹着，“你和这陆大人，也统共就一桌吃过几回饭吧，每次还都匆匆忙忙的……竟……”
　　“小姐，”福儿尴尬的笑了，“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我就出不来了……”他的声音，尾音越来越低。
　　涵玉一滞，知是触及到了他的伤心事，当下也有些别扭，“那个……夜也深了，福儿你也早回去吧……”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可别忘了……那话，可一定带到。”
　　“放心。”福儿带上门前，俏皮的冲她笑了笑。
　　这一夜，涵玉竟很快睡过去了。
　　一睁眼，她就立马吩咐丫鬟去叫余得水。
　　“告诉冯保，我今日要去昆嵛山围场骑马，辰末就要到。”她对着铜镜，望着着丫鬟们麻利的伺候衣饰仪容，“让他多派几个人给我，金秋时节，不去狩猎，可惜了……”
　　“还有，”她起身展臂，丫鬟们将玉带围过腰身，“大都督那里说什么，就不用回我了，告诉他，我在围场用午膳，过了未时就回来了。”她的嘴角傲慢的上翘的。
　　汉北昆嵛山围场，在山的北麓山门还要向北的地方。
　　辰正，大都督府，浩浩荡荡的兵丁人群，簇拥了一抬官轿出发了。
　　涵玉坐在轿中，有些心神不宁，这福儿能不能将话带到刘泳麟处啊……这刘泳麟，能相信他吗？能心生隔阂而改派他人去青州吗？
　　“唉……”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围场，到了。早就有人等候在那里，且妥善布置好了一切。
　　涵玉被丫鬟们搀扶着下了轿，她望着辽阔的牧场和恭敬的人群，心境一时大好。
　　还是权力妙啊……她舒畅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在心不在焉的欣赏着侍卫队追逐了几只麋鹿之后，涵玉一直在心底忐忑不安、久候不至的不速之客，终于来了。
　　“夫人……”余得水有些惊慌的打马上前，“围场外来了好多锦衣卫，说是有特使想要见夫人您……”
　　福儿办的不错。涵玉在心里终于放下了这块石头。“锦衣卫找我？”她故意拧着眉头，“有事找大都督就是，跑到这儿来不正不规的，找我做甚？”
　　“小的也奇啊，”余得水苦笑着说，“可人家是锦衣卫，小的不敢多嘴啊……”
　　“叫卫队跟好了，我出去看看。”涵玉整理了下骑装，等兵士们排开阵势，才慢慢的遛马出去。
　　远远的，一小队金色飞鱼装锦衣卫，英姿飒爽的候成一排，煞是好看。
　　涵玉向中间为首那人望着，却纳闷的皱起了眉头。
　　——扈江涛。
　　来者居然是明的、“真”的锦衣卫特使，扈江涛？
　　涵玉有些疑惑了，她向四周打量着，没旁人——没有陆重阳，也没有刘泳麟。
　　“冯夫人。”扈江涛开口了，他场面上的礼节架势，向来是标准的很，他肃着脸，一拱手，“汉北锦衣卫特使，扈江涛。今日有要事相商，还请夫人移驾前往，扈某当面请教。”
　　“哎呦，扈大人啊……”涵玉一见他这样，心里就记仇啊，她当下油腔滑调的拖着音，“可真不好意思……董氏，啊不，冯氏，奴家这样的事情，需要问过我家老爷才行……这大都督不开口，奴家怕是，实难从命啊……”她忸怩造作着，阴阴的干笑着。小样，想跟我来这套，不想想，我兴师动众的带这么一群兵甲侍卫出来做什么，就是防着你们这一手！
　　“冯夫人，此乃锦衣卫公干。”扈江涛正色给她扫着盲，“事后，扈某自会亲自登门，向冯大都督解释的。您就放心吧，这边请。”
　　涵玉嘿嘿的笑了，“扈大人，奴家听不懂您说的哦，”她装傻装的自己差点笑场，“奴家只得听我们大都督的话，他若不开口，杀了奴家，奴家也不敢就这样，跟着别的男人走的……”
　　“冯、夫、人。”扈江涛有些郁闷，“您应该知道。这样的后果……您不要逼锦衣卫亲自动手请您。”他才不信，涵玉能傻成那样。
　　“扈大人别吓我……”涵玉白了脸，“话说，要真打起来，好像您不占便宜哦！”她挑了下眉毛，示意了下双方力量对比。
　　“你……”扈江涛惊愕的瞪大了眼，“你想……”
　　“冯氏一介女流，无知莽撞所做的一切，自有奴家的夫君出面收拾。”涵玉邪邪的笑着，“您说，要真闹到最后，皇上，是会相信您？还是我们大都督啊？”
　　扈江涛很没面子的憋青了脸。
　　哼……让你再端架子……涵玉得意的望着天，很是解气。
　　“冯夫人，”扈江涛皱起了眉头，“有人举报，锦衣卫怀疑您是暗伏的细作……”
　　“扑哧，”涵玉笑出声来了，“锦衣卫怀疑我是细作？！细作？”她笑的前仰后合，“谁的细作？为谁效命？”
　　“就算是，我整日困在深宅大院里，如何传递？”她一句接一句，“哦，你们既然有把握来传我，一定是抓到了谁为我传递，那，把他直接叫过来让我认罪不就是了，还费什么劲谈话呢……”
　　“若是没有什么证据……奴家就更不便过去了，特使有什么话，就请在这里问吧。”
　　“涵玉！”扈江涛终于受不了了，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不可以，不这样说话。”他发现了，从各个方面，他好象占不到任何的好处。
　　“当然可以。”涵玉吃吃的笑了，“是你先摆的官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唉……”扈江涛叹气，他慢慢的打马，走了出来，“我真的有事……”
　　“我不过去。”涵玉很坚决。
　　“那我过去，”扈江涛投降，“行吧？”
　　涵玉眯起了眼。
　　扈江涛无奈，只得主动把身上佩戴的秀春刀，匕首，统统的解了下来。“这样总可以了吧？”
　　“余得水。”涵玉扭头，“嗯？”她示意让他上前搜扈江涛的身。
　　余得水惊愕万分，有些哆嗦，“小的……”
　　“来搜吧。”扈江涛板着脸。
　　余得水只得硬着头皮打马过去，陪着笑胡乱的在扈江涛身上摸了两把。
　　扈江涛通过验身，单骑前来。他极度郁闷的望着涵玉，“这样，总成了吧……”
　　“呵呵，”涵玉阴险的笑着，“扈江涛，你记着，今日要是敢借此来挟持我，我发誓，将来一定把你变成太监。”
　　“你……”扈江涛有些尴尬，“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谁能把你怎么样？！你紧张什么啊……只是，我觉得咱俩私下有些交情，想问你些事情而已……”
　　“早说啊。”涵玉翻了个白眼，你早用这种口气何必大家都见外呢，她扯动马绳，移了出来，“一旁说吧……”
　　两人骑了一会儿，直到确定没人能听到交谈的内容，才停了下来。
　　“涵玉，你怎么跟我变的这么生疏了？”扈江涛居然“恶人”先委屈起来了。
　　“你还反咬一口啊，”涵玉恼了，“谁先说那个‘董氏’！谁先摆那个官架子！”
　　“那不是有外人在场嘛……好好好，”扈江涛心里还是有大局的，他马上，就把话题转了回来，“你怎么成……成了冯夫人了？！”
　　“和你那个锦衣卫特使一样，名不副实。名义而已。”涵玉白了他一眼，答的很流利。
　　“你……”扈江涛有些郁闷。
　　“你想问什么啊？”涵玉觉得如此刺激一个追求上进的男人，好象有些过分了……她主动的，换了柔和一些的声调。
　　“我早上……听到消息，”扈江涛慢慢的总结着语言，“有人说，你知道有关钦差……”
　　“直说。”涵玉打断了他，“否则我不当你是朋友。”
　　“呵呵。”扈江涛灿烂的笑了，“好，我们是朋友……涵玉，你知道钦差给冯严送过什么图吗？”他也不用拐弯了，直接说出来了。
　　涵玉的头脑突然电火一闪，“知道。”她爽朗的承认了。
　　“我们俩交换。”她很直接的开了口，“我当你是朋友。你能告诉我，我问的这件事，我就告诉你，那图的真相。”
　　扈江涛一皱眉头，“你知道，我可是名义上的……”
　　“这个问题不是什么大事，你肯定知道。”涵玉盯着他的眼睛。
　　“好。”扈江涛思索，点头，“我也当你是朋友。”
　　涵玉在心底有些苍凉的笑了。
　　“那个任中，派去了青州没有？”她开始了问话。
　　扈江涛愣了，“青州？谁派他去青州了？”他漂亮的双眸，闪着漆黑的排羽。
　　涵玉很是失望，她长叹一声，很同情的望向了他，“难道，你这个名义上的特使，连这点知情权都没有了吗？”
　　扈江涛有些尴尬，“你……不至于吧？”他疑惑的插话了，“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这特使，还不至于窝囊到这份上吧……”
　　“今日。”涵玉觉得他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啊，她愤愤的解释着，“那刘泳麟，把任中派到哪里执行任务去了？”
　　“刘特使你都知道啊……”扈江涛感慨。
　　“原定今日晌午后出发。”涵玉白了他一眼，“我想问的是，刘特使，今日没有改变计划吗？还照例派任中去了青州了吗？”
　　扈江涛无奈的笑了，“你说的，我真没听明白。”
　　“任中本就是被刘特使派去沁阳县的，”扈江涛可笑的解释着，“从就没什么青州之说，青州那么远，派兵去就是了，派任中那样的锦衣卫去做什么？”
　　“今儿早上，刘特使是临时变了主意，跟我说，想改派别人去沁阳县。”
　　“可是任中闻讯来了，他坚决要去！”
　　“最后两人协商一场，竟是刘特使与他一同去了！巳时就出发了！”
　　涵玉惊愕万分？！什么，刘泳麟这厮，竟和陆重阳一起去了！哎呀！她千算万算，官场上的事儿，怎么就没算到这一点呢！
　　“他们，他们是怎么协商的？”她着急的追问道。
　　“我没听见……”扈江涛讪讪的说着，“所以，我才想来找你，问问情况……”
　　涵玉心头大恨，这个陆重阳，他居然敢骗她！！！
　　“沁阳……离这里远吗？”她颤抖的问着。
　　“不远，”扈江涛笑了，“骑这样的马，两个时辰不到就去了。”
　　涵玉心下一陷……沁阳离平安府这么近的距离，陆重阳却偏偏撒谎说他去的是青州……这个时间差，他想干什么？！
　　涵玉越思越疯狂，陆重阳一定又是为了那个苏幼晴！他想救她？！他怕自己知道会去捣乱，他想骗着安抚住自己好去处理她！
　　这个混蛋……她气愤的要疯狂了……
　　“江涛……”涵玉突然柔声的呼喊着扈江涛，示意他附耳过来。
　　扈江涛愣住了，他警惕万分，瞪大了眼打马近前，微微低下了头。
　　“你认得，去沁阳县的路吗？”她笑着，轻轻的问道。
　　扈江涛瞅了她一眼，点头。
　　“你，在官场上混了那么久，应该能从刘泳麟和冯严对我的态度上猜出来，我的身份，非常的特殊吧？”涵玉挑着眉毛，声音很是蛊惑。
　　扈江涛疑惑的望向了她，缓缓点头，他的眼眸，分明流露着对事情不对劲的疑惑……
　　“抓好缰绳。”涵玉邪恶的笑着，她慢慢的，打开了马……突然间！她甩手猛的一鞭，抽在了扈江涛的马臀上！
　　“带我去沁阳！”她策马追上了他，“这可是你在皇上面前立功表现的机会！”
　　“扈江涛，你若不想当一辈子傀儡，就和我去沁阳！”


152.“惟命不于常”——鬼手张番外（上）

　　显圣十三年，胶州王府。
　　一身粗布麻衣的我，已立在王府书房，静候半个多时辰了。
　　这间专为待客设立的书房很是排场，两侧黄梨木龙雕条案上，堆积满满的，是一摞又一摞厚厚的书籍。看来这胶州王，还是很在意民间“饱学之士”所好的……
　　如此，我说服了自己，又耐心的等待了半个时辰。
　　可是，直到日上中天，那胶州王仍没有现身。
　　我坐在那里，心，一点一点，沉落了下来。
　　身边，高高耸立的书籍变的讽刺而花哨，我随手翻开一本，乃是朱熹阅《礼》经而集之《大学》：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亦……”
　　其中，“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亦。”被人着意用墨毫勾画了。
　　我轻笑，掩卷，摇头。
　　《尚书》所言极是，“惟命不于常”。只有天命，没有固定的常规。但之后朱熹所做的注释，就甚有些狗尾续貂的滑稽了。道德修养好的就能得到天命，道德修养差的就能失去天命？呵呵……我不屑的起了身，天意玄机，至诚如神。若真是朱熹所注的那样，天下间像我这样的人，存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外间，静悄悄的。还是，没有人向这边来。我坐了这么久，偌大的王府，甚至连个小厮丫鬟都没人进书房来照应一下……
　　我焦虑的踱着步，心境隐约有些忐忑。难道，真让师父说对了，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伯乐所接纳的吗？我们这样的天目人，只能在百年一遇的传奇中，才会有迸发光彩的机会吗？
　　我不信，我不甘心，我不愿意认命……所以，我宁可与师父立下十年的赌局，也要来王府高墙走上一回。
　　“让先生久候了。”一声洪亮的中音，打乱了我的思绪。
　　终于来了……
　　我正襟拱手，望着两位身着王爷服饰的中年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入了书房。
　　“先生是？”先开口的人，定是胶州王了，我扫了一眼，很平和的五官，很温润的声线。无他。
　　“在下蓬莱张嵇。”我恭敬的答道。
　　“蓬莱仙岛？”旁边另一位王爷竟抢着开口了，“怪不得，先生一身的仙风道骨。呵呵……”
　　我愣了，不禁多看了下旁边那位王爷，他的眉眼与胶州王竟很不相似，浓重而突兀，观之戾气十足。
　　“先生的条疏，本王阅过。”胶州王笑着开口了，我借机抬眼，仔细端详了下他的面相，日角隆准，奇骨贯顶……外表无为宽厚，但能从那刻意隐藏的精目之中测算出他的内心之大欲……
　　好，师父和我，都没有看错人。
　　“敢问先生，可到不惑之年？”他长篇夸奖了我的文韬武略，却突然间，问起了我的年龄。
　　我心底一颤，师父那自负的笑容突然浮现脑海，难道，这胶州王也不能摈弃世人之俗见吗？
　　“回王爷的话，在下虚年三十有三……”我突然竟有些惭愧。
　　“哦……”胶州王笑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
　　“先生如此年轻，何不，考个功名？”他慢慢的坐下身来，“年富力强，却欲走终南捷径，恐，两鬓扮相不妥吧……”
　　两旁的小厮，顷刻，有憋不住笑出声来的。
　　我的心，瞬间跌入了冰谷，“王爷，在下绝不是那种‘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之人。我只是想……”我只能尴尬的为自己辩解着。
　　“先生一身麻衣，却来跟本王桌评天下。不知先生，可知天下不独为着麻者道也？”胶州王轻笑着，目光深幽的望向了我，那慵懒的眼神，有询问，有轻视，更是，一种深深的冷漠和不屑……
　　他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寻常布衣百姓之心，而是他的父皇，还有朝中那群举棋不定的重臣，这群衣着锦绣，万众之巅的人心……
　　“王爷，《诗》曰，‘衣锦尚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我半是回答，半是解释的阐述着自己的看法。
　　“哈哈……”胶州王却突然大笑了起来，“先生既好《中庸》之道，为何还自愿自投胶州门下？”
　　我一时有些语塞。
　　我不信，出身帝王之家的他会听不懂我适才话中的意思，可是，他却故意纠结于那段言语的出处，让我一时有些啼笑皆非。看来，胶州王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与我了……我干笑着，心如死寂。
　　话不投机。很快，我就被人客气的送出了王府。
　　我回身望着王府气势高悬的匾额，长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师父，我还是输了……
　　“先生，请留步。”突然间，有声音喊住了我。我惊异的回头，却发现一位谋士模样的人急急的赶了上来。
　　“张嵇先生，”他恭敬的拱手，“我们家主人，很欣赏先生的‘衣锦尚絅’。先生所言，正如先生今日之穿着，君子之道正是如此，内穿锦绣之衣，外罩粗麻之衣。暗暗地深藏，不为人所知，而后，再日渐彰显。”
　　我愣了。
　　“您家主人是？”我诧异的问道。这是谁？竟能如此清晰的看到我的内心和意图。
　　“家主先生见过，”那谋事温和的笑着，“汝阳王是也。”
　　我突然想起了那张浓重突兀的面容。可惜啊，可惜……我，若不是见过了胶州王，一定会认那汝阳王为伯乐……
　　“时下东宫皇储未定，先生的眼睛，为何只局一木而不见森林呢？”那谋士，仍在温润的劝说着我。
　　“多谢王爷及兄台抬爱了。”我叹息着拱手，“说来惭愧，此乃不才与家师的一局赌局，以十年为注。不才今日输局，要回师门闭关十年。”
　　我施礼，孤寂的离开了。
　　在路上，我的心情很难过，有一份怀才不遇的悲凉，也有了一份了然世事的悲哀。
　　我看的出来，那个欣赏我的汝阳王，一定不是那胶州王的对手……
　　而我呢？自恃再高，还是比不过师父，离不了师门……
　　十年啊。我这意气风发的十年，又要在与师父的四海游历中虚度了。
　　叹息中，我突然想起了王府那《大学》上勾勒的线条，那，应是胶州王的手笔吧？
　　言为心声……他重道，重自然，且他的羽翼已丰，胜券在握，根本，就不需要我的锦上添花了……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逝夫！”我高声唱着！
　　突然，我竟有了圣人一般的感慨……不同的是，圣人感慨的是天下没有圣君，而我却感慨，有圣君而不识……胶州王这天命之君正值盛年，却无意与我……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真如师父所说，侯门难入，锦书难托，除非得遇真龙幼主，才能一展心血宏图吗？
　　吾已逝夫，吾已逝夫……难道我这一辈子，也完了吗？
　　十年，
　　我用了十年。终于，鬓角间，多了几根白发。
　　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夜晚，师父仙逝了。他留下了遗言，属于天目人的时机已到，放我下山。
　　我，惊呆了。
　　我郑重的埋了师父，下山前，对着铜镜端详了许久。
　　别人感慨早生华发，我却感慨白的太少……
　　铜镜下，我突然发现了一张字条。
　　师父竟在镜后为我留了唯一一件遗物——
　　一套齐备的银色假发假须。
　　我捧在手心，泣不成声。
　　三月初三，踏青日。
　　我立在流光桥上，突然，有种踏上命运战车肃穆庄严的神圣感觉……
　　夜幕低垂，人影流动。
　　远远的，几个嬉笑的孩子在一众或明或暗的便衣高手护卫下，渐渐的越行越近了……
　　“二哥！看我打到大哥了！哈！”一个较小的男孩子开心的大叫了起来，嗓门又高又亮。
　　“好哦！好哦！”身边，还有个更小的，在跟风起着哄。
　　“老三、老四，不得无礼！”一个稍大的男孩现出了身，开口申斥开来，“再这样没大没小的就不带你们出来了！”看来，这孩子应该排行老二。
　　“没关系二弟，一年难得开心一回，随他们乐去吧……”被称为大哥的这个男孩也不算大，但举手投足，颇有大哥的风度。
　　这么多，是谁呢？我微微眯起了眼。
　　“二哥，我和老四想去那边玩……”较小的男孩子开口了。他拽了下身后的弟弟，故意的绕开了所谓的大哥。
　　“多带几个人，去吧。”那二哥模样的人，很是无奈。
　　我暗中笑了，就是他了。我整理了下身上的蓝布衣裳，慢慢的摸了摸脸上花白的胡须，摇起了背的那个放满了挂签的搭链。
　　龙门社。泥人摊前，两个男孩子被吸引住了。
　　“三哥，这真好玩……有大将，还有娘娘呢……”小的那个眼睛都不眨了。
　　“我没骗你吧？”稍大的那个很是得意。
　　“小公子，算卦吗？很灵的。”我笑眯眯的凑上了话来。
　　很快，有暗伏的侍卫将我无声的推开。
　　“这位公子，一定有兴趣。”我摆手，向那个稍大的男孩子笑着。
　　“三哥，这老头怎么穿的这么奇怪？”小的开口了。
　　那男孩子挥手，后退了侍卫。
　　“算什么？”他不屑的笑着，“大不过以一张巧嘴，骗人钱财而已。”
　　“对您，老夫分文不取。”我慢慢的说着，“请小公子内坐吧。”
　　那男孩子扫了眼龙门社的匾额，很自负的笑了，“你算出我的名字，我就进去坐着让你算一回，否则……”
　　我笑了，装模作样的掐了掐手指，“一觉睡西天，谁知梦里乾坤大；只身眠净土，只道其中日月长。”我抚着白须，娓娓道来。
　　他的脸，突然的煞白了。
　　“你知道我是谁？！”他的双眸，突然迸发了与年龄不符的凶光。
　　“不知道。”我坦然的摇头，“我只知道，你将来是谁。”
　　他尖锐的与我对视着，我则欣赏的观察着他，不错，不错，我的心里，乐开了花，真龙，幼主，谋划，惊变……机会，终于让我等到了……
　　“好。老四，你和他们在外面待会儿。”他吩咐完毕，撩起袍摆，跨入了龙门社，“谅你一个瘦老头，也耍不了什么把戏。”
　　好，有胆识。我跟在后面，怎么想，怎么满意。
　　“说吧，”他笔挺的坐在木椅上，“你想干什么。”他的眼眸，全是施舍和轻蔑。
　　好，不啰嗦。我颔首。
　　“我想做你的老师。”索性，我也直接开了口。
　　“做我的老师？！”小男孩不可思议的笑了！
　　“就你？”他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道，我的老师都是些什么人吗？”他望向我的眼神，更加的傲慢了。
　　“凡人。”我简练的回复着。
　　“你不是？”他可笑的从鼻孔哼着。
　　“不是。”我郑重的回答着，“我是个疯子。”
　　“但我这个疯子，只收一种徒弟。”我正色望着他那漆黑的眼眸。
　　“天、子。”我有些狞笑的，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小男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谁派你来的？”他的手，握紧了袖中的暗器，“老丈，那边，有两位是我的兄长，你老眼昏花的，可能认错了人吧……”
　　“呵呵……”我大笑起来，“谁知梦里乾坤大，您说，我可能认错人了吗？”
　　“你是丽妃的人？”他挑衅的挑着眉毛。
　　“我是天目人。”我正色说着，“我只为我自己活着。”
　　“哼……”他望着窗外，半晌，突然开了口，“老丈，九流十家，您居何位？”
　　我笑了，这十来岁的小子，书读了不少啊，“勉强的说，算阴阳家。”
　　“阴阳家？”小男孩不屑的笑了，“号为六大学派之首……阴阳者，有名无形。别跟我谈什么五行相生，五德终始之说。”
　　“通晓《礼》、《易》，连邹衍的书都读过，管教的不错。西席水平不错。”我满意的拂须颔首。呵呵，不错，这么小的孩子，久居深宫，还没有玩物丧志，我的眼睛，没看错人啊。
　　“既是阴阳家，那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您通哪类？”他步步紧逼问着。
　　不错，读过汉书。我更满意了，好苗子，别人给我浇灌的不错啊。“皆通。”我自信的答着。
　　“那不知先生，能教我什么？”他冷冷的开了口，“是否想，教我弄一顶觊觎东宫的帽子，然后，再把二哥和母妃一并拉下来？”
　　“哈哈……”我仰天长笑，好，这小子有戒备心，“老夫从不做，违背天意的事情。我想我的诚意，你会相信的。”
　　“今世，巧舌如簧、投机功名者多矣，”男孩冷笑着起身，“我为何信你？”
　　我也站了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说过，阴阳者，有名无形。天意玄机，至诚如神。非凡人所能识。”我绕过了他，从桌上拾起了那个放满了挂签的搭链，“可我这样的天目人，就是为天意所生……凡人做不了的，我们可以做。”
　　“三月之后，我在这里等你。”我抛下了一签给他， “你，会需要我的。”
　　一声长啸，我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我走的一步三摇，飘然而去，尽力的将自己的背影，演绎的神乎仙乎……
　　因为，我知道，那签文，小男孩一定会马上看的；而他看了之后，一定会对着我的背影，呆立许久的……
　　所以，我要给他一个印象深刻背影。
　　我呵呵的笑了。
　　那字条上写的是，“祸起萧墙，一死一伤。东宫之位，归此儿郎。”
　　六月，龙门社。
　　我故意的姗姗来迟。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在一群暗卫保护之下的他，他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睛绽放了夺目的色彩！
　　好，他有这份强烈的好胜之心就好……我欣慰的笑了。
　　“先生请。”他恭敬的对我换了口气。
　　我笑而不语，昂首进了内间。
　　“师父……”他屏退了左右，小心的端来了茶。
　　“你的膝盖，想跪下时，可要三思。”我抚着雪白的胡须，“我可不稀罕什么太保少保，我要的，是做辅助帝王成就大业的一代名师。”
　　“承乾明白，我明承乾，此生，只跪‘天、地、君、亲、师’。”小男孩郑重的说着，恭敬的双膝跪下，将茶杯高高的，举过头顶。“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我意得志满的接过了茶，抿了一口。好香……
　　明承乾，终于成了我的徒儿。
　　我的心里，竟比他还要高兴。
　　也许我自己说的对，我就是一个疯子。我做梦都想辅助幼主正位，成就天目人的传奇……
　　我们师徒合作的开始，一帆风顺。几年内，承乾在我暗自的教导下，学了很多心术，识破了很多阴谋，也办了很多让他自己很兴奋的事情。而我，也成了流光街上一位远近闻名的商贾之士，因为，我有了个很靠谱的外甥，承乾的贴身太监张德安。我以张德安娘舅之名，可以经常往东宫经营些摆设茶具，小玩塑人……歇脚之处，自然是张德安的听差耳房。
　　天僖十一年，承乾十九岁。
　　我与承乾的第一次争执，终于，来临了。
　　正是那年三月三。
　　为了匹配我的新身份，我在流光街，刚刚盘下了一间茶馆。
　　那日，不知怎么，天好好的，却突然下了一场急雨，正在我吩咐伙计关窗的关口，一名官家小姐在丫鬟的陪同下躲了进来。
　　“这位老丈打扰了……”她的声音温柔入耳，她说，正赶上了急雨，想借我处避雨。
　　我岂能不允，但望了她一眼，我不由的愣住了，这面相……明明是……
　　所幸店中无人，我借着这脸白胡须的虚假形象，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聊起天来。
　　原来，她姓霍，乃一小官吏之女，今年二月，才与中书省一位青年才俊定亲了。今日来，是说好跟夫君去佛光寺庙许愿的……谁知突然遇了急雨……
　　我“慈祥”的听着，心里极度的纳闷，这女人都定亲了，可这“日角堰月相”的极贵之相又是从何而来呢？
　　“舅舅！舅舅！”突然，一声尖细的声腔自门外传来，我猛的打了个哆嗦。小厮们赶紧将支门的木板移开，一瞧，一个个马上恭敬的点头哈腰，“张总管……”“张总管来了……”
　　张德安，满脸带笑的闪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挺拔的羽林卫。
　　我扫了一眼，愣住了。
　　承乾，批着雨披，居然也带着一顶压檐帽子，出现在我的茶馆之中！
　　“老师父，”他在人前，给我加了一个老字，“听雨茗茶，好悠闲啊……加我一个！”他将外衣一撤，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的第一反映，竟是望了下眼前这位温柔贤淑的女子……
　　日角堰月相……皇后之像……
　　很快，雨停了。
　　那位霍小姐施礼离去了。
　　张德安望着我越来越严肃的表情，赶紧上前支吾着解释，原来，承乾是替皇后去佛光寺进香，见下了急雨，才打着张德安的旗号下，赶巧跑来我的茶馆来了。
　　我挥了挥手，将承乾单独引入了密室。
　　“师父，她是谁啊？”入了密室，承乾开心的拉住了我的衣角，“是师父的亲戚吗？”
　　我盯着他那张兴奋的脸，突然间，有些茅塞顿开。对啊！为何不能如此啊？！
　　“现在不是，”我笑了，“但马上就会是。”
　　承乾愣了，转瞬，他一连坏笑的勾住了我的脖子，“师父……难道你也要往东宫安排女人啊……”
　　“哈哈……”我笑了，“我可没那些人想的那么简单。”我整理着袖口，坐到了团锦之上，“我可不仅仅是，往你的枕边，安插眼线。”
　　“师父说的，一定是正确的。”别说，承乾的嘴还挺甜，“不过……”他坏坏的笑着，“这个女人，我喜欢……感觉和那些女人不一样，还是师父的眼光好，了解徒儿……”
　　“那好，什么时候改聘？”我挑着眉毛，径直望向了他。
　　承乾愣了。
　　“改聘？！”他的眼，从来没睁这么大过，“师父您是说……那个……”
　　“退婚，不要林若熙了。”我干脆的总结着，“娶她，做太子妃。”
　　“你疯了！”承乾跳了起来。连师父的尊称都省了！他围着我，端详了许久，“师父，你在说梦话不成，东宫娶妃啊！未来的皇后！岂是说退亲，就退亲的！”
　　“为师没有疯，承乾，这一步，非常重要。”我郑重的凝视着他，“我一直，在寻找破解这僵局的方法，终于，上天让我找到了！”
　　“正好，你也喜欢这个霍槿兰，听我的，退婚，娶她。”我定下了。
　　“师父，”承乾疑惑的望着我，“您是在试探我吧？承乾不糊涂。”他正色解释着，“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也。这霍氏虽合我心意，承乾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的，将来天下在手，何种女人没有！我犯不着，在此时，得罪好好的一个林太师。”
　　我望着他，宽慰的笑了，“师父知道，你不是一个荒淫之君，但这个婚，你是非退不可了。”
　　“老师，”承乾的眉头越拧越深，“如今何种局势？外有汝阳，内有庞妃，更有振天深得圣眷，很快就要封王！父皇什么都不管！只有母后为我苦苦支撑着！”
　　“你让我守拙不帮母后倒罢了，这个婚事，是父皇的提议，母后亲自操办的，九凤清水珠已下，这个关口，我岂能自毁长城！”承乾越说越激动，“您可知，这一招下去，我可就……”
　　“承乾，你静下来。”我淡淡的笑着。
　　“你若不下这一招，他日，汝阳王一死，下一个，就是莫皇后，和你。”
　　“你的父皇，我见过。”
　　“他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汝阳王，迟早不是他的对手。”
　　“你的母后，也成不了则天武后。”
　　“现在盯着你，最危险的目光，来自你的父皇……”
　　“外戚之祸，乃是他深恶痛绝之事，林若熙乃林太师之女，他怎能，给你缔造一个如此深厚的泰山？”
　　“要知道，根深叶茂，是遮阴避雨的树荫，也是惹事招灾的祸根……”
　　“你的命运，若和林太师绑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小心你的父皇。他才是，咱俩要齐心遮掩和应付的真正主人啊……”
　　“再者，东宫已沦为各处势力的瓜分地，到处都有各方的细作。承乾，你才十九岁，总得，为自己找一个可以放松的舒心动骨的女人吧？”
　　“这个年纪，出一个情种，太正常不过了……”


153.“惟命不于常”——鬼手张番外（下）

　　“不行。”承乾僵直片刻，还是硬硬的抛出了一句话。
　　“不行，你就不要再叫我师父了。”我盘起了腿，肃颜垂目，“我只给天子做老师。而不是史书上的前太子。”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师父……”承乾在轻声唤我。
　　我不理他，这小孩子，得磨磨他的性子了……我自顾闭目养神。
　　“师父……”承乾的手慢慢爬上了我的膝盖，“我知道，您说的都是对的……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您知道，那样做的太子，是亘古未有啊，我害怕，会失去……”
　　“承乾。”我幽幽的开了口，“人生，就是一个赌局。”
　　“左边，是安于现状做几年太子；右边，是将自己放到赌桌上，要么弄一个身败名裂，坠入深渊；要么拼一个一朝登基、问鼎九五。”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你，选择吧。”
　　承乾的手，慢慢的滑落了……
　　“师父……”他有气无力的喃喃说着，“父皇……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你说呢？”我叹气，重又闭上了眼睛，“承乾，我应该是比你的父皇，更希望你当上皇帝的人……”
　　京城，沸腾了。
　　当朝太子拒婚。
　　这位储君放着林大师闭月羞花的大家闺秀不要，硬是一见钟情死活要娶一个小吏之女，要命的是，还是定过亲的……
　　皇后被气晕了过去。醒来，拒食。
　　太子在东宫“尽孝”、“思过”，一并拒食。
　　“霍槿兰”这个名字，随着中宫、东宫的对抗升级，迅速的红遍了大江南北。
　　秦国夫人出面劝解皇后，太子既然喜欢，一并娶做太子良娣不就行了……
　　庞妃出面斡旋太子，皇后娘娘都答应了，太子良娣的位分不低啊，再说了，不就一名分吗，关上东宫的门，还不是你说了算……
　　太子明承乾严词拒绝。他非要把东宫正妃的位置留给那个霍槿兰。且放话，母后若不同意，他这个不孝之子，就不成亲了。
　　林太师有半个月不出府露面了。据说，林家小女还上吊了两回……
　　终于，时事所迫，一直龙体欠安的皇帝陛下不得不开口了。
　　他无法再沉默了。
　　这日早朝。
　　东宫詹事府上奏立妃准备事宜。不上奏不行了，让人家怎么准备啊？给谁准备都不知道呢……两边主子打起来了，总得有个做主的吧……
　　“唉……”皇帝长叹一声，两眼无神，摆手，“随他去吧。”
　　詹事愣了。
　　这个他，是“他”？还是“她”？
　　“林太师之女，封永乐郡主，赐婚汝阳王世子……”皇帝有气无力的补充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
　　于是，历时半月之久的皇后与太子立妃之争，终于，以东宫太子的全面胜利告终。
　　东宫大婚圣旨一下，朝野轰动。
　　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
　　史无前例啊，空前绝后啊。
　　当朝太子拒婚，还成功了……这给一直推崇婚约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周国民吹来了一阵颠覆传统的新风——说书的，写传奇的，编杂剧的……各种映射今朝的历史故事一并粉墨登场了……近期在各大茶馆上座最火的，是笑林散人新编的《卫子夫传奇》，文中，借汉代之名，将当朝太子如何偶遇上了太子妃描述的是游龙戏凤、香艳无比……我无聊的听着，心里竟突然有了些感慨，当年汉武帝青睐卫子夫，是不是也没点点□那么简单……他是想向什么人宣告吧，我，才是真正的帝王，我想让谁怎样，就怎样……
　　杂剧，也因此迎来了本朝盛况空前的春天。以那曲歌颂自由爱情的《牡丹亭》为例，被很多别有用心的小姐才俊特意挑出四处巡演，民间掀起了一股称颂太子自由选妃的浪潮，一时间，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许多拒绝家族安排，追求自心所向的青年男女……
　　我那间风口浪尖上的“著名”茶馆，自然，也就再也没有宁静的时候了……
　　每日一早，只要一开门，就是黑压压一群衣香鬓影冲了进来。那穿着打扮，都是清一色换了脸的霍槿兰……
　　我的伙计们，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天天都是喜笑颜开。当时太子和太子妃偶遇坐过的茶位，聊天用的小食清茶，统统都卖上了天价。甚至，竟有了专门为外郡府州捎带所需的马帮……还有一日，两位官家小姐竟为了谁先买下霍槿兰那茶座而大打出手……
　　疯了，这个世界真疯了……我无奈，只得弃了茶馆，另寻了一家玉器店落脚。
　　承乾大婚之后，我和他见面的机会就变少了。
　　他要应付后宫的那群心思各异的女人，而我，则有繁杂的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我将这间玉器店自荣宝斋对面迁到了东城，且改了名字，叫“万玉堂”。
　　其次，我早年与师父游历时，在韫州修缮了一处寺庙，养了一些江湖上的孤儿。如今，可以收获果实了，该接出来用用了……
　　刘泳麟、张青，是我自其中选拔出来的佼佼者。
　　前者年长，心思缜密，我将万玉堂交给了他，将训练暗人掌控情报的重任也一并交代给了他；后者年幼，武功高强。我让他名正言顺的守在了我的身边，当了张德安传闻中偷偷留下的儿子。
　　我建了很多的玉石店铺，将触角伸到了大周的各大州府；我招募了许多死士，暗藏在各处的寺庙里伺机待动。这一切，我相信，都会有用的着的那一日……
　　转眼，八年过去了。朝中的局势越来越乱。汝阳王权倾天下；皇后自帘后频频步出；太子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我给制定的“韬光养晦”方针；那个甚得圣心的五皇子明振飞也长大了，俨然成了众人眼中一颗耀眼的新星。各方势力混战一团，今天一个冤案，明天一场错判，后天一堆弹劾，再后天一场搜捕……
　　在扑朔迷离的争斗之中，天禧十九年的秋天，来临了。
　　在东宫启泰殿的耳房，刚从西南归来的我，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承乾。
　　时年二十七岁的太子明承乾，早没了以往的俏皮，他的神情有些严峻肃穆，眉宇间，多了一份成熟和干练。我笑着，将一份新增暗人的名单交给了他。呵，这个不怒自威的太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伸手勾住我脖颈坏笑的小男孩了……
　　“太子。”我微笑着变了称呼，“近日可好？”
　　“呵，好。”他笑了，眉目一展，还是那份熟悉的旧日模样。
　　“只是……”他合死了名册，竟有些笨拙的开始试探起了我，“这么多年，师父，您也……不找个师娘？”
　　“为师所有的心思，都在这里。”我淡淡的笑着，“无暇他顾。”
　　“师父，您到底……”他恭敬的为我端来了一杯茶，坐下，有些尴尬的笑了，“承乾不明白，您到底……想要的什么呢？”
　　我怔住了。
　　我知道，这个时刻总有一天会来的，但我没想到，来的竟如此的快。
　　天禧十九年，承乾第一次开口，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只想让你当皇帝。”我抿了抿干干的嘴唇，“我只是享受，这样一个过程，还有，最后那一刻的功成名就的快感……你，能理解吗？”我幽幽的望向了他。
　　他与我直直的对视着，黝黑的瞳孔翻滚着浪花……
　　“徒儿真的想知道，”他无害的笑着，“事成之后，师父，您要做什么呢？”
　　“就和你师祖一样，游历天下……”我呵呵的笑着，“既然心愿得逞，那就闲游四海，终老南山吧……”
　　他垂下了头，附和着，轻笑。
　　“师父……”沉默片刻，他终于扯到了正题，“我觉得，我这太子做的真难受。”
　　“忍。”我在心里暗笑，云淡风轻的环视着四周，“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只能忍，只能继续装下去。”
　　“可我太难受了！”承乾有些急躁，他的双手都在挥舞着，“看那日父皇当众夸奖振天，那算什么啊？！我早就会，我要做，会比他做的更好……可您就是不让我显露，弄的我在父皇面前，整日唯唯诺诺的，优柔寡断的像个白痴！”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个太子！”他越说越激动，情绪都有些失控，“师父，您到底让我忍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年，谁人不说，我这个太子懦弱，窝囊，还任性！”
　　“我都快到而立之年了！”他是真的，着急了。
　　“谁跟你说什么了吗？”我皱眉。
　　“没有。”他闪烁着低头。
　　“女人……”我笑，茶杯的盖子清脆的碰着杯口，“一定是哪个女人吹的风……我说太子啊，您若是无事，多去太子妃那里坐坐，别整日里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吹来吹去……她们是谁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背后的人，就是想你失控，让你疯狂……”
　　“可是她们说的有道理……”承乾有些压抑不住了。
　　“动心忍性。”我白了他一眼，“看看你的父皇！慢慢学着些。当皇帝，不容易！”
　　“该休息的时候，你只管休息，该表现的时候，一件事足以。”我心事满怀的起了身，“为师心里有数，在你就要忍耐不住的时候，就劝再忍耐几日，机会，通常就在那几天……”
　　这年冬天，机会，终于来了。
　　南方属国巫泽叛乱了。
　　在历时两年的时间里，大周接连派去了三员主将，却都被当地诡异的蛊术弄的离奇暴毙，以至溃不成军……兵火前锋已蔓延到了江南，军心民心一时惶恐不安……
　　入了夏，我兴奋的找到了承乾，“机会来了！”我有些激动，“做好准备，领兵，去巫泽！”
　　“巫泽？！”承乾愣了，“去那个地方带兵？！师父……您想让我也……”
　　“为师事先观测过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将他拉坐了下来，细细的跟他分析开来，那巫泽国的萧墙之乱已呈白热状态，二皇子定会趁大军远离皇都之时弑君生变……
　　“可是师父，”承乾有些局促，“非要用这种方法吗？……我从未出过京城啊，更别说领兵打仗！再者，大周自开国，从未打过胜仗……您……”
　　“这样，你一旦胜了！就是不世的功勋！”我从未这样激动过，“我会找人，让那边提议……派你去……”
　　“师父……”承乾坐不住了，“不行，不行，带兵打仗可不是儿戏！我乃典型的‘生于高墙之中，养于妇人之手’……关于带兵打仗此事，我不要这功勋，也不去丢人显眼！”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我的意见。
　　“不去？”我愣了，“你不去就前功尽弃。”我低吼着，“厚积薄发！你就是要靠着这一次，彻底颠覆众人对你的看法！”
　　“我宁可中庸，反正，只要您不故意，这事也扯不到我身上。”这小子，居然跟我顶嘴。
　　“中庸？”我笑了，“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会设计让那边开口的。”我恶狠狠的甩下了一句话，“到时你不去，也得去！”
　　没几日，庞贵妃就吹了枕头风。
　　有一江湖相士夜观天相，说只有真龙能压的住妖火，真龙一出，叛乱马上就能荡平。
　　皇帝陛下，龙体欠安，当然不能御驾亲征了。再说，朝中也真的无将可派。太子，只能是太子殿下，出面壮壮士气吧。
　　皇帝，故意的将此言论放了出来。
　　东宫没有反映，中宫，也没有反映。
　　从此，承乾不理我了。
　　我去东宫找他，却听说他整夜在坤宁宫里待着。
　　我知道，
　　他在躲着我。他恨我。
　　毫无征兆的一个日子，我在万玉堂外无聊的散步。
　　突然，听到了一群衙门公人的闲聊。太子，明承乾，竟在一个朝会上自己站出来了，请旨为皇帝分忧，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主动去南方征叛，不仅如此，还奏请将兄弟全部封王，尤其令人震惊的是说了自己若是战死后，五皇子贤良，可接替太子之位……我惊愕万分，挤进身去插了话，“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公人们嘲笑着我的无知，“那五皇子当场跪下对天盟誓对太子绝无二心……皇上更是感动之至，下座抱着太子好一个痛哭呐……”
　　我干干的笑了。
　　这孩子，还是想明白了……也没有白费，我的一片苦心啊！
　　两个月后，承乾凯歌大奏，班师回朝。
　　我在龙门社包了茶座，看着一身金色铠甲的他，意得志满的端坐马上。
　　承乾，从今后，你可不用再说那句，“生于高墙之中，养于妇人之手”了吧，大周的第一场胜利，属于你了！
　　皇帝，皇后，文武百官出天定门列队迎接。
　　“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沙场归来的血性方刚，齐声呼喊，响彻云霄。
　　我凝望着承乾的背影，轻笑。
　　这一刻的万人之上的迷醉，你永生，不会舍的了吧……
　　我的作品，成功了一半了。我舒了一口气，起身。
　　目光回转的光景，我突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日角堰月相？！皇后之像！
　　我愣了！
　　窗边，站着一位望着大军痴迷的闺阁少女……从她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家境的雄厚与显贵。
　　我急急的离开了。
　　回到万玉堂，我将自己关在了密室之中。
　　又一个日角堰月相？！这是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一裱好的新书长卷被送到了我的手中。
　　承乾写的《孙子兵法》九地篇：“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他的字，写的规矩方圆，端正有力，只是，在“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的“生”字上着重了笔墨，换写了于其他字截然不同的字体。
　　我笑了，让张青挂在了密室墙上。
　　随后的两年内，
　　承乾，哦不，太子。
　　太子在我的教导之下，越来越有帝王之像了。好消息，接踵而来。
　　太子带天子出使了，太子临朝听政了，太子监国了……事情，在一步步完美的向着我的预期行进着，但是。
　　我能明显的感觉出来，承乾对我，越来越生疏了。
　　我太狠毒了。
　　我逼他废了他的发妻，杀了他的老师，借弟弟的手害了他的父皇，嫁走了他唯一的亲妹妹……
　　我身体力行为他讲述的，是另一种“存天理，灭人欲”的实践——存的是欲望，灭的，是亲情……
　　天禧二十一年，冬至。承乾代天子祭天。
　　快了……时机，就要成熟了。我收拾了密室中的一切，有了新的计划。我突然想找他谈谈，可看了看沙漏。已经深夜了。
　　巧合吗？子时刚过，竟是张德安，突然来找我……
　　在启泰殿耳房。
　　我见到了一脸疲惫的承乾。
　　他不是代天子祭天去了吗？怎么，一脸的郁郁寡欢……
　　“你怎么了太子？”我有些惊异。
　　“师父……”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落寞的神态，“您说……”他的声音悠长而孤寂，“等真到了那一天……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呢……”
　　“怎么？”我恻恻的笑着，“想收手？呵呵……晚、了。”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笑的就是一个魔鬼。
　　“我要走了。”我径直转了话题。
　　承乾惊恐的回了身，他煞白了脸，狭长的一双眼睛失神的盯住了我，“师父？！……”他颤声呼唤着我，表情变的极度难以置信！
　　“我要走了。去汉北。”我冲他宽厚的笑着，“天相有异，那里，更需要我。”
　　“师父！”他突然冲了上来，抓住了我的肩膀，“徒儿从前是有不敬……但徒儿不是那个意思……师父……”他摇着我，急的有些语无伦次。
　　“承乾，”我笑着望着他，又重新叫回了这个称呼，“这么多年了，我想，该是留独立施展空间给你的时候了……”
　　“可是，”承乾急的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师父，偏偏在这个关口……我们隐忍铺垫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几个月吗……您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您，我……”
　　“你见过老鹰吗？”我笑着拍着承乾的手背。
　　“老鹰，都是筑巢于悬崖之上。”
　　“雏鹰，一直都是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的。可是，等到雏鹰长出练羽的时候，老鹰就会把它们衔出巢外。”
　　“一定要是万丈悬崖。才能将雏鹰丢下去。”
　　“要么粉身碎骨，要么一飞冲天……”
　　“小的风浪，师父都替你挡了。这个万丈深渊，一定要你自己来。”
　　“你若是飞不起来，就不配做我的徒弟。”
　　“你若飞的起来，就堪为大周的新君。”
　　“师父——”承乾怔怔的，呆立当场。
　　“师父，不能永远跟着你。承乾，出师之作，干的漂亮些。”我伸出手，迎着他目瞪口呆的视线，一点点，扯下了自己的假须、假发。“三十多年了……我终于，表里如一了……”我大笑着，转身离去。
　　张德安，在外面恭敬的等候着。
　　“扑通”。我听到了，膝盖碰地的声音。
　　我笑了，这可能，是我有生最后一次，让这位徒弟来跪我吧……
　　下次见面，他可就是大周国的九五之尊了……
　　玄武元年。
　　一切归于风平浪静。
　　我推辞了承乾一切关于挽留我的美意。归老山林。
　　我这个天目人，一生能顺应天意，扶一幼主正位，已是百世修来的福分了。
　　我师父若能见到今日，也会含笑九泉吧……
　　我用了将近十年，将足迹，遍布了名山大川。
　　想，自显圣十三年来，转眼快四十年过去了，我，蓬莱张嵇。也算经历了三代君王……一甲子多风云，就在弹指一挥间。这一生，得愿所偿，功成名就；我意得志满，云游四海去也。
　　远处，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哦？我停住了脚步，这莫非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园不成……
　　一处茶社，几个村夫在饮酒闲聊。
　　我凑上前来，要了一壶清酒，对着美景，细细品来。
　　“这世上的事，真说不明白，有邪门的地方……”
　　“举头三尺有神明嘛……”
　　“说不定，神灵正在听我们说话呢！天命，说不准啊……”
　　他们，居然在讨论神灵天命。
　　我淡笑着，慢慢咂着酒香。
　　“要说这辈子最灵异的，就是桃园东边那家了……”
　　“怎么了？那家人好端端啊，也不生事。”
　　“他们刚来的时候，建房子……我和柱子狗子给他们家上梁。你们说怪不……晴空万里啊！晒的人头都发晕！可是，就在上梁的那一刻，下雨了！”
　　我突然愣了。我转过了头，望向了说话的那个村夫。
　　“在场几十人呢！亲眼看到的，就他家那方正地儿有雨！邪门啊！一点都不多琳！当时村里的老人都说，保不准有龙啊！”
　　我惊呆了。急忙的起了身，“这位老乡，”我笑着拱手，“您刚才说的，可是实情？”
　　“骗你我天打五雷轰！”村民急了，“那家就在前面住，你去问问！”
　　我问明了去路，急匆匆的，启程了。
　　一种新奇的，数十年未有的兴奋吸引着我……
　　又是真龙吗？天意又要垂青与我吗？！
　　我疾步向前，转过了桃花林，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站在高处，指挥着一队小孩子演绎象棋。
　　我看了一会儿，惊奇的发现，他竟是，自己跟自己在博弈。
　　“唉，老丈！”他吆喝着我，“你进战场了！”
　　我突然间反映了过来，很不好意思的，自孩子群中，绕到了他的身边。
　　天啊，日角隆准，奇骨贯顶……我仔细一瞧，惊呆了，这孩子，竟长着一幅如同当年胶州王一般的面相，比承乾，还要……
　　“你认识我？”那男孩子瞪大了眼睛。
　　“可能……”我嘿嘿的笑着，“我老了，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
　　“惟熙。”他摆手，驱散了同伴。 “老丈，您想问人家名字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多累心啊……”他清脆的答着。
　　我尴尬的僵住了笑容，这孩子，可比承乾当年难对付多了……
　　“惟熙？”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缠上他了，“好名字，呵，有讲究吧，谁给你起的？”
　　“我娘起的，据说取自什么……”他皱着眉头，“什么百志……惟熙……”
　　我愣了，一个女子，取名竟取自《书·大禹谟》……
　　“这是《尚书》中的话，‘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我耐心的解释着，看来，这孩子学识的底子不如承乾当年，也难怪，毕竟，是流落民间……
　　“呵呵……”这男孩子竟突然笑了，“老丈，书背的这么熟，不是个简单的路人吧？”他望向我的眼神，一瞬竟全是戏谑。
　　这臭小子！居然下套来试探我！
　　我有些气结。老虎打盹，居然让耗子给戏弄了！
　　“我是不简单，”我索性直接开口了，“你有福，我看上你了小子，我要收你做徒弟。”
　　“徒弟？”那少年轻笑的望着我，“你凭什么收我做徒弟？”
　　我心下一乐，真是有个性啊。
　　“我是阴阳家。我通天意。不信我给你算上一卦。”我自得的抚着胡须。
　　“哦？”他皱眉笑着，“那你，先给你自己算一卦吧，算你能不能，活着出这个村？”
　　我愣住了，突然间，发现有把锋利的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福舅，这次来的挺快。”那小男孩懒洋洋的起了身，拍了拍手中的尘土，“这老头，八成是个细作，交给你了……”
　　“唉！”我叫住了他。
　　“老实点！”身边的声音，冷酷而无情。
　　我下意识的回头，与那人四目一对，竟同时，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
　　这男孩子应该是谁！
　　“哎！”我狠狠的拍着自己的头，“惟熙！带我去见你的母亲！”我高喊着，
　　“我就是你的师父！”
　　“你娘，会告诉你的！”
　　我兴奋的都要癫狂了！
　　“放心，我活的时间会很长，至少，能教你十五年——”


154.谁惜泥沙万点红（下）

　　沿途的百姓，看到了一幕非常华丽的场景。
　　前面，是一对衣着鲜艳的俊俏男女，男的着金色锦衣卫提督飞鱼装，女的穿湖蓝束身胡服骑装，分骑一黑一白两匹骥骏飞驰而过。后面，紧跟着两群举着马鞭、吆喝喊话、杂乱无章的兵甲随从……
　　沙土黄尘随马蹄踏过迅速蔓延开来。
　　“莫不是私奔的？”路人甲用袖遮盖住头，惊呼。
　　“饱暖思□啊！”路人乙转身掩面，不住摇头。
　　涵玉在马背上奔波了一个多时辰后，沁阳县城，终于到了。
　　她顶着日头勒住了缰绳，心下一松，突然觉得又累又乏……她这才想起午饭还没来的及吃，一时间捂着胃口，饥肠辘辘，有些难受。
　　扈江涛望着她，苦笑，“董……董大人啊，这沁阳县也来了，您总得说说，到底要干什么啊？”他漂亮的将马身转了个圈，“到时候，那冯大都督上我门来兴师问罪，我总得，给人家个交代吧……”
　　涵玉咬牙，狠狠白了他一眼，“怎么？还怕那冯严误会，是你□了我不成……”
　　扈江涛无声笑了。
　　他皱眉眺望着远方，“我觉得，这很难让人不误会啊……”
　　要命……涵玉胃部的不适马上消失了，她郁闷的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吃饭！找地方吃饭，饿死了！”她赶紧低吼一声。
　　“这么些人……”扈江涛摇头，“去锦衣卫千户营！”他果断的向后队吩咐着。“等安置好人后，再来管你的肚子。”他低声嘀咕着，打马向前。
　　沁阳县的锦衣卫千户营，修建的很是气派。
　　汉北特使突然驾到，把官衙里的锦衣卫们吓了个不轻。
　　扈江涛扫视了一圈，随口问了问领头的千户，“今日，有没有来报岗的？”
　　“回特使的话，”那千户不明原因，很是惶恐，“今日此刻之前……没有任何同仁来报岗。”
　　扈江涛皱起了眉头。
　　涵玉心下一颤，报岗？难道，就是接头的意思？
　　“没人来？”她轻声问着。
　　扈江涛眉心深锁，点头。
　　涵玉一时有些发愣，竟然，没有人来这里接头……
　　也就是说，陆重阳和刘泳麟，私自行动了！！！
　　锦衣卫私自行动！
　　这就是说，他们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把你知道的图，画给我。”扈江涛的声音很是沉闷决绝。
　　涵玉闭眼，伸手，“笔墨拿来……”
　　她稳下了心思，凭着记忆，将钦差给冯严的画，细细的临描了出来——
　　“就是这样的图……”她递给了扈江涛，“你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扈江涛端详许久，无解。他回头，招手。身后闪出一眉清目秀的锦衣卫。那人接过图，仔细看了一番，“特使，像是沁阳的青龙山。”锦衣卫，从来不确这样的人才。
　　涵玉愣了。沁阳的青龙山？
　　——“钦差大人说了，这次做的不错，日后有指令，会再来找你的。回府之后，看好了那群人。具体的行踪，自有人告知你。”
　　难道，这份图真的画的是苏幼晴他们的行踪？！
　　——“你，是去追苏幼晴一行的吧？”“任务。绝对不是我自己想……”
　　那个陆重阳，一定是去找幼晴去了！他居然，还叫上了刘泳麟！
　　“青龙山虽不高，但山形诡异，少有人烟。”当地的锦衣卫在详细的汇报着此山概况，“山势起伏，且溶洞暗河较多，寻人不易……”
　　“赶紧吃饭。一刻钟后，整合人马，目标青龙山。”扈江涛厉声下令。
　　“是！”锦衣卫们齐声抱拳。
　　“我也去！”涵玉坚定的插话。
　　“你凑什么热闹？！”扈江涛瞪了她一眼，“你一女人……”
　　“哼，就你那点人还想搜山？”涵玉白了他一眼，昂首扬了扬马鞭，“若说锦衣卫，破案单打独斗行，真正打起仗来，还得靠我身后这群军士！我想找的人也在内，咱一起去！”
　　匆忙吃了点东西，两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就向青龙山开去。
　　“你说……”涵玉突然有些疑惑，她悄声凑向了扈江涛，“那个冯严，接到图怎么没动静呢？”
　　“你都不知，我能知道吗？”扈江涛苦笑着，“我这个特使，只知道派人来沁阳，连具体的任务地点都不知道……不过，”他轻声叹着气，“那刘泳麟和任中，明显是为了这群人来的……”
　　“既然刘泳麟能去，”涵玉顺着话说了下来，微微放了心，“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但愿。”扈江涛轻声感慨。
　　青龙山，很快展现在众人眼前。
　　大部队刚过山下牌坊，“呀——呀——”就见一只乌鸦悠闲的从大家头顶上飞过……
　　涵玉与扈江涛对望了一下，面色都有些郁闷。
　　“仔细搜。”扈江涛下令的声调都降了两度。
　　“搜。”涵玉讪讪的向余得水示意。
　　大规模的搜山行动，开始了。
　　大都督府的军士和锦衣卫们排成长长的队列，用手中的兵器仔细的排查着沿途的山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越过了北峰，到达了青龙山山谷。
　　风，轻轻的吹过，掠来一层轻纱。
　　起雾了……云水飘渺间，涵玉竟突然想到了她和冯严被困的那个山谷。
　　“你……认得回去的路吗？”她隐隐有些不安，“天不早了，可不要进了什么山中迷阵啊……”
　　“呵，你懂的还不少，”扈江涛干笑着，他漂亮的嘴角翘的很是滑稽，“董大人，您听说过……非战其间有百余人被困迷阵吗？这么些人，闲着直直连起来，什么障眼阵法也破了啊……”
　　涵玉被噎的哑口无言，真是井底之蛙丢大人了啊……她只得讪讪的望向别处了。
　　“特使！”突然有人高声喊着，“这边有烧过火的痕迹！”
　　两人很是兴奋，赶紧寻声奔了过去。
　　只见一个不大的溶洞内，向内延展着几堆灰烬，再往里看去，还有，一堆被杂草覆盖的废弃古怪东西。
　　几名军士正用长矛拨开覆盖的杂草，下面，竟是一口破缸？
　　两人疑惑的走上前去，却见缸内突然冒出了一缕青烟……
　　“快撤！”扈江涛马上捂住了口鼻，拖着涵玉就往外跑！
　　可惜，太晚了，他们入洞太深，“轰隆！”一声，石门落下！
　　黑暗中，涵玉闻到了一股甜腻的味道……“砰”，好像身边的扈江涛抽动了一下……“你怎么了？”她恐惧的问道！但很快，她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在一燃着火把的石洞内。涵玉猛的睁开了眼，想活动，却发现身子被绑的死死！向右一望，那扈江涛也在，一样的捆的不能动弹，只不过，他早就醒了，面色铁青，表情很是痛苦。
　　“你刚才受伤了？！”她环顾四周，颤声在他耳边问道。
　　“嘘……”扈江涛咬牙，“那毒烟，是蚀人武功的……我不得不……”
　　涵玉立即就明白了，这扈江涛毕竟是出身暗卫的佼佼者，他定是设法存了内力。
　　“什么人啊？”她的心里有些发虚。
　　“刚才往来了两个，全是女人。”扈江涛说起话来很吃力。
　　涵玉心头一动，全是女人？
　　莫非是……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得洞口一阵喧哗。
　　“贱人！”一声男子愤怒的低喝。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之声。
　　“扔进去，”一个熟悉的女声呵斥着，激起涵玉一身的鸡皮，“他骂一句，赏他一鞭。”
　　“扑通！”紧接着，一个男人被丢了进来。
　　涵玉不由的向扈江涛身后缩着，但她的眼睛，却直直的盯着那男人。
　　那男人衣着华丽，却被捆的像一个粽子……他踉跄的想起来，却跌倒，试验了几次，终于，挣扎着起了身子。他的侧脸，清晰的曝露了出来——
　　“啊！”涵玉低呼了起来！扈江涛也猛的直了身子！
　　这人竟是——
　　明振天！
　　旭王，明振天！！
　　“您还是给我吧……”那温柔的女声在洞口耐心的试探着。
　　“贱人！你竟能勾搭上……”明振天看起来很是暴怒！
　　“啪！”的一鞭，准确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啊！”明振天惨叫了一声，恶狠狠的闭上了嘴。
　　“好心疼啊……”悦耳的女声笑着，由远及近飘来。
　　涵玉紧张的望向了洞口，只见自火把的背光暗处，慢慢的走出一个人来。一步一摇，姿态甚是动人好看，一张美轮美奂、倾国倾城的面容，噙着令人□的淡淡浅笑……
　　正是那个女人——苏幼晴。
　　“一同枕席百日恩……王爷，”苏幼晴轻移莲步，她那桃红色的裙摆映着洞中火把的浮光，仿佛微微荡漾的水纹，“您要是执意不交……妾身，只有将您转给小侯爷了……他，可没妾身对您的这份手下之情啊……”
　　“呸！”明振天停滞半晌，终于恨恨的憋出这么一个字来。
　　“交出来。”苏幼晴的眼睛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笑意，“交出来，幼晴就给您个痛快。”
　　“否则……”她的眼中，迸出了冷冷的凶光。
　　“苏幼晴，你到底想做什么！”明振天失控的大吼着，“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能给你的，要比李恩俊给你的多的多！”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苏幼晴的美目竟一时间有些起雾，她的细牙狠咬，“我不要好处！”她大吼着，“我就是要你们死！要你们统统下地狱！”
　　“我忍辱偷生苟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要那份图来给他陪葬！我要杀你们姓明的给他陪葬！让你们活着的也不得安宁！”苏幼晴的眼中，竟猛然滑出了泪水！
　　涵玉愣了……她紧紧的缩在扈江涛的身后，天啊，疯了……苏幼晴疯了……
　　“你不交？”苏幼晴笑的很恐怖，她劈手抽出了身边侍女腰身佩戴的匕首，“你再跟我说，什么图丢了、被偷了、不见了的话，你信不信，我会将你的皮，从这里，一点一点的撕下来……”
　　“那图真的不见了！”明振天恨恨的说着，“我，我瞎了眼，怎么没早看出……你竟是这般蛇蝎之心的女人！”
　　“怪，就怪你自己傻吧……”幼晴在他脸上点着匕首，阴阴的笑着，“亏你也是个想和人夺皇位的王爷……”
　　“明振天，你怎么不动脑子好好想想，你到了汉北，又将之前的一切组织及计划都告诉了李恩俊。”
　　“可是，就为了试探什么龙脉，你那么早就白痴的站了出来……后果呢，你离开了平安府。”
　　“你离开了平安府，也就是离开了你三哥监视你的视线，离开了你的土壤……”
　　“如今，我们在汉北的山林中奔命，傻子也知道，你，一个外乡人，怎敌的过汉北人李恩俊？！”
　　涵玉怔住了。幼晴说的很有道理……如此说，那个李恩俊和苏幼晴是真的联手了？那……涵珍呢？涵珍倒向了哪一方了呢？涵珍会不会有事呢？！
　　“啪、啪。”洞外，传来了几声赞许的击掌之声。
　　“幼晴，总结的好。”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嬉笑着自暗处飘来，“明振天，看来你的见识，还赶不上一介女流。”
　　李恩俊，春风得意的走了进来。
　　“真是天助我也啊，”他朝着涵玉和扈江涛狡黠的笑着，“还巴巴的，送来这么两个地位尊贵的挡箭牌，我的事情，真是想不好办都难……”
　　涵玉真是不待见这个李小狐狸，将身子，又往扈江涛后面缩了下。
　　“呦？”李恩俊戏谑的走上前来，“冯夫人——”他扬着怪异的声调，“我怎么感觉……您对扈特使，比对冯大都督……要亲的多呢……”
　　涵玉顿时面红耳赤，狠狠瞪向了他！
　　“有眼光，”李恩俊摆出的表情很是欠扁，“这扈特使，怎么看都比对那干瘦的冯大都督强百倍……冯夫人不愧是京城来的，识人就是准啊，看这样子，二位应是在京城就有了情愫的吧……”
　　“你休要胡说八道！”涵玉有些听不下去了。
　　“涵玉。”扈江涛居然开口了，“就是旧识又怎样？冯严又不是不知道……”
　　涵玉愣了。
　　却听那李恩俊大笑，“好好好……”他大笑着转身离去了，“有意思，我这也竟算成全了一对野鸳鸯，”他走到了苏幼晴身边，“今儿高兴，就不折腾他们了……告诉你那个任中，让他明日回平安府带话，就说冯夫人和特使在我手上，让冯严来见我，我要跟他谈谈。完事过来。”他在幼晴腰上捏了一把，笑着扬长而去。
　　涵玉心头一抽，任中？！
　　那个陆重阳，他果然来了……可是，刘泳麟哪去了……
　　苏幼晴随之转身，吩咐手下女子们点了明振天的睡穴。她转身离去时，不知怎么，涵玉总觉得，那余光竟似冷冷的扫过一眼……
　　四周，很快静下来了。
　　身处石洞，也不知是白昼黑夜。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涵玉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非要跟来看陆重阳干什么……值得吗？非要看个死心……
　　“子时正了。”扈江涛很肯定的答道。
　　涵玉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清醒着……”扈江涛低声在她耳边轻诉着，“我的功力，要到明日一早才能完全恢复……到时候，找机会，让苏幼晴和李恩俊……”他如此这般的嘱托着。
　　涵玉平复着起伏的心跳，点头。
　　在昏睡了不知几个时辰后。
　　涵玉突然，被轰隆的石门响给吵醒了。
　　零碎的细步声，不知怎么，踏在她心上，步步震的她心脏砰砰乱跳……
　　一男一女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火把的光环中。
　　女的是苏幼晴。
　　男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陆重阳。
　　涵玉觉得，自己竟突然淡定了。
　　她瞧着这两个人，并肩比翼的向自己走来，心底竟一点都不酸涩了，不管他们是不是假戏，她忽然欣赏了开来，真是登对相配的很啊……
　　“你……”陆重阳瞪向她的眼神，简直可以喷出火来。
　　涵玉转头，望向了扈江涛，她故意笑的很甜蜜，“江涛，好点了吧？”她一语双关。
　　扈江涛温润的点了点头。
　　“苏幼晴，”涵玉选择无视陆重阳，“你叫李恩俊来，我有话跟他说。”她傲慢的昂起了头。
　　“有什么话跟我说。”苏幼晴冷蔑的笑着，“你好好做你的人质，别乱动心思。”
　　“你做不了主，”涵玉胸有成竹的笑着，“我只跟，这里说的算的人说。”
　　“我要做一笔交易。”
　　“李恩俊一定感兴趣。”
　　苏幼晴根本不理会她，“给你半个时辰，好好说话吧。”她拍着陆重阳的肩膀，转身离开。
　　“苏幼晴！”涵玉心下一狠，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知道藏宝图在哪里……”
　　苏幼晴突然转回了身子！一双美目迸发出冰冷的精光。
　　“你说什么？”她眯着眼睛。缓步上前，一把，扼住了涵玉的喉咙。
　　“您小心点，我身上若是有一处伤，在拿图人的心中，可就没有用了。”涵玉阴阴的笑着。
　　“你骗谁啊？”苏幼晴冷冷的笑着，“你能知道藏宝图？”她的手，抚过了涵玉的面颊，“想什么三十六计呢？嗯？”
　　“姐姐，可别弄乱了我的头发，我可没带梳、子……”涵玉诡异的笑着。
　　幼晴脸色一白，手指僵直在涵玉的脸上。
　　“在哪儿！”她一把扼住了涵玉的咽喉！“快说！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涵玉觉得喉咙又痛又涩，堵的利害，但她被捆着手脚，一时无可奈可……她冷眼瞥着在一旁袖手旁观的陆重阳……只觉得心底如刀绞般难受。
　　“住手！”突然，一个急促的男声闯了进来，涵玉感觉脖子上的禁锢消失了，她咳嗽着抬眼望去，李恩俊……果然，他还是有眼线埋伏的……
　　“冯夫人？”李恩俊的态度很好，亲自解开了涵玉身上的绳索，“刚才得罪了，您要和我谈什么？”
　　“我告诉你藏宝图在哪儿，”涵玉温情脉脉的望向了扈江涛，“你替我们俩，把冯严弄来做掉……”
　　“哈哈……”李恩俊大笑，他饶有兴趣的踱到了扈江涛身边，“扈特使，”他拍着扈江涛的肩膀，“利害的男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扈江涛突然挣脱了绳索，一个漂亮的反手，将李恩俊翻落身来！
　　涵玉心底刚一松，却发现自己突然被人拽了过去！
　　一把匕首，冰冷的抵上了她的咽喉！
　　“放开他！”苏幼晴低喝着，“否则，我割破她的喉咙！”
　　“那个藏宝图……见不到我，那人是不会拿出来的。”涵玉艰难的笑着，“你不舍得我死……”她给了扈江涛一个动手的眼神。
　　“慢着！”李恩俊也森森的开了口，“我若死了，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咣！”扈江涛可是北镇抚司管诏狱出身的冷血阎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击毙命！
　　“你！”苏幼晴也没见识过这样谈判的，一时间也有些发愣无措，只得将匕首又往涵玉脖颈上紧了半毫。
　　“幼晴！”那个陆重阳，终于开口了，“到现在，你还不放手吗？！”他的声音，颤的利害。
　　“三郎，”苏幼晴冷冷的笑着，“我是不会，给你机会再射我一镖的。我死，也要她陪葬。”她清晰的在涵玉耳边吐着音节，“这刀可淬过毒，只要一见了血——”
　　涵玉感觉那冰凉的刀锋，一点一点压进了自己的肌肤……
　　“你收手吧！”陆重阳大吼着，“一切都过去了！都没有意义了！你还为他做无用功干什么！”
　　涵玉的眼神，无助的瞥向了扈江涛，却发现扈江涛给了她一个暗示的眼神，手，摸到了他的靴下。
　　他有暗器！
　　涵玉的心头一下被点亮了！
　　“冯严！”她突然向着门外！惊喜的大喊着！
　　“呵呵……”苏幼晴的身形竟分毫都没动，扼向她咽喉的力度又加了几分，
　　“妹妹，”她的声音戏谑的很，“跟我玩这一套？班门弄斧了吧……我从小，就是靠这个耍别人耍大的……”
　　扈江涛的脸色，突然变的惨白。
　　涵玉不可思议的咽了口吐沫……这个苏幼晴，竟如此难分神……
　　难道，就没有破绽了吗？！
　　对了！！
　　她突然灵机一动，给了扈江涛一个配合的眼神——
　　“丛逸民！”她突然对着洞口大叫着！“丛逸民！！”
　　“啊！”一声惨叫！
　　她的脖颈上，顿觉一松！
　　那匕首，脱手了！
　　她飞快的侧身！闪出了绝杀的位置！
　　一声低吟之后，身后那个女人，像褪落的壳一般滑掉了……
　　那双被暗器刺穿穴位的纤手，慢慢的，慢慢的自她的脖间垂下……温热的浆水滑了下来……她有些恍惚……一时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苏幼晴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
　　她缓缓直起了身子，定定的注视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陆重阳看看她，又望向了下面……
　　扈江涛则是明显松了口气，垂下了投掷暗器的手，露出了尘埃落定，功成名就的一脸笑容……
　　涵玉突然发现，自己的悲喜不见了……
　　她木然的伸手，摸向了自己的颈部——没有伤口。没有。
　　她回身，望着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暗器分别穿透了幼晴的手臂和脖颈……
　　幼晴的嘴在开合着，不知在呢喃什么……她的眼睛，忽闪着美丽的排羽，那最后一瞬消逝的光彩，竟是惊喜而恬静的……
　　涵玉怔住了。
　　“轰轰……”
　　突然，她感觉脚下震动开来！
　　竟是山洞，山洞突然开始摇动了！
　　她突然想起李恩俊的话语来——“我若死了，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莫非，莫非山洞有机关！
　　“快走！”扈江涛反荧快，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涵玉……
　　涵玉奔跑着，不甘的回头看那陆重阳——
　　他竟真的跑过去，去俯身抢苏幼晴的尸身！
　　“你去死吧！”涵玉拼命的大喊着，她狠狠的抓紧了扈江涛的手，全力的飞奔了出去！
　　跑出去了，她还在拼命的跑着、跑着……直到，听到“轰隆”一声！
　　她停下来，无力的瘫倒地上，泪流，满面。
　　她甚至想，他出不来的好，就与那个“她”死当同穴了吧……
　　这辈子，
　　她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人呢？！
　　她为什么要跟别人去抢他心中的位置呢！
　　活着抢，难道，死了还要抢吗？！
　　太累了！
　　太累了啊……
　　她伏到了地上，觉得浑身的力量都消失了……
　　沐浴了阳光的土地温实而宽厚，她就那样静静的伏卧着，觉得身体有了一种叶落归根的安详……
　　真的累了。她想休息了。



 

   
155 一生惆怅情多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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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吧……”扈江涛上前轻轻的拍了拍涵玉的肩膀，“这还不知在哪儿……有没有余党呢……”
　　涵玉一个零丁，赶紧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向四周张望着，果然，此处不是来时的那个山谷！
　　“我们……”涵玉回忆着扈江涛在山洞中拉着自己狂奔的场景，“这是跑到哪里了？”
　　“看日头，应该是在青龙山北方……”扈江涛皱眉审视着四周，“李恩俊久居汉北，又蓄意不善，不可能只存有那一处山洞，此处，定有其他人潜伏，要小心。”
　　涵玉紧张的点了点头，旋即，她又有些感叹，“你真的挺厉害，”她由衷的称赞着，“居然能拖着我这个累赘从完全陌生的石洞中跑出来……”
　　“我做过暗卫啊……”扈江涛苦笑着，“十五年的暗卫，若没有这点本事，不知死了几个死了……”
　　涵玉心下一颤，突然想起了刚才陆重阳俯身抱尸的场景……
　　“天黑前能出去吗？”她赶紧转移了自己纷繁芜杂的心绪。
　　“山洞入口外的人应该能四处找我们。”扈江涛边走边说着，“不过……”他有些犹豫。
　　“怎么了？”涵玉很是紧张。
　　“这里罕有人迹啊……”扈江涛拧着眉心，说话有些艰难。
　　涵玉突然想起了她和冯严被困的那个山谷，“难道，难道又落入迷阵了？”
　　“得有高手在外指引才行？”她觉得最近真是倒霉透顶，“哎？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她终于发现扈江涛有些不太对劲。
　　“那个化功香……很霸道……”扈江涛捂着胸口运气，“没事，这阵子还压的住……压一会儿，就好点……”
　　“这……我在想，”扈江涛喘息着打量四周，“那个任中跑哪里去了……”
　　涵玉愣了。任中？
　　扈江涛突然想陆重阳干什么？
　　“刘泳麟与他一起来的，却不在一起……”扈江涛提示着开了头。
　　“哦——接应！”涵玉瞬间明白了！
　　“他们一定知道，这地方不能独来，但又不想出动千户营兴师动众……”扈江涛慢慢分析着，“所以，只能是一人入穴，一人接应……现在，那个任中在哪，就一定会设法让刘泳麟去接应他。至于接应的信号，也不过就是锦衣卫惯用的那几种……”
　　涵玉心里微微松懈了下，“可是……”她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出逃时，那任中会和你走同一条路吗？我们到哪里找任中？”
　　“先自救吧，”扈江涛用腰间软剑劈开山路荆棘，“沿着东方直走，试试看吧……”
　　两人艰难的翻上了一座小山，俯视，却发现了几座面容相似的山洞。
　　“你在这坐着，别动。”扈江涛将涵玉推到一处枝叶隐蔽丛中，轻声吩咐着，“这里面估计有人，我去看看情况。”
　　“哎——”涵玉有些恐慌，但片刻之后，她还是将那些无用的话语给强吞了回去。“小心啊……”她干干的笑着。
　　扈江涛给了她个安慰的笑容，背影灵巧的游走隐匿于了茂林之中……
　　
　　风，停了。
　　野原的气息，粗犷而荒凉。随着穿越的枝桠的日光，不断的蒸发，飘散……
　　涵玉大口的呼吸着，寂寂的缩起了身子，蜷坐在了灌木丛中。
　　这次，
　　真的是四大皆空了。
　　她不再憎恨，不再抱怨了，也不生气，不难过了……
　　她的心，平静的如死寂的潭水，甚至需要自己伸手触摸，才能觉察到它的存在。
　　她突然，无比认真的考虑起了自己的未来。
　　女人，
　　最终的归宿，就是男人。
　　她的归宿，在哪里呢？
　　
　　寻路，出山。
　　然后呢？
　　离沁阳县，去平安府。
　　再然后呢？
　　回到汉北大都督府。
　　她讽刺的笑了。
　　回到大都督府，被冯严怒视，痛骂一番。之后，重兵把守、严密监视她住到过年……
　　是死是活，是福是祸，就等着那千里之外的一道圣旨了。
　　她捡起了身边的一段枯枝，在土地上胡乱的挖着，刨着……
　　听冯严的意思，她极有可能要回京城的；按冯严的表现，皇上，应该是不想杀她的……
　　她回京城做什么？……回宫。
　　回宫做什么？……上官昭容？
　　“呵呵……”她苦笑出了声，将头趴伏到了膝上。
　　——“今日以后，只要本宫还在，再不会有那样的事……”那个人的话，飘渺的浮了出来。
　　——“在东宫，谁的身后没有人呢……知你不会害本宫，这就够了……”
　　——“玉儿……你说……”“玉儿……”
　　她狠狠的捂住了头。
　　夺宫前的那一夜，永远的翻过去了……
　　她永生都忘不了，坤宁宫内那一殿溅满浆腥的四壁，和那些血肉模糊、身首异处的碎尸……
　　帝王心，最难猜……翻手云覆手雨，前时爱离时恨……
　　她狠狠的泄愤刨着黄土。
　　
　　一只山蚁，无声的溜了过来，滑入了她乱刨的深坑。
　　很快，它巡视一圈，就轻松爬上离去了。
　　涵玉无聊之极，用枯枝将它扫了回来。
　　那蚂蚁利索的翻滚起身，辨清方向，迅速爬了出去。
　　她扫回，它爬出。她再扫回，它再爬出。
　　如此，在第三次蚂蚁又决然离去的时候，她不满了，拧眉，猛的扫将了下去，这次，力度有些大，枯枝横过，还带了些黄土沙石下来。
　　蚂蚁狼狈的跌落到了坑内。这次，费了很大的劲，它才从压迫物中挣扎了出来……定神，然后继续向坑外爬去。
　　怒火，自她心下顿起。她握住枯枝，恨恨的刺了过去……发泄的顶着，用力，再用力。
　　那山蚁，永远的留在了这座坑石之内……
　　
　　涵玉停滞，握着枯枝，浑身颤抖。
　　很久，
　　她才失神的抬起了枯枝，望着那曾经鲜活的小生命化作一点难以辨别的黑沙。
　　怎么会这样？
　　她有些忏悔……
　　她只是，想让它在坑里多呆一会儿而已；
　　她只是，有些孤单……想让它留在这里，多陪的自己一会儿而已……
　　
　　——“再出事，我可能也护不住你了……”冯严曾经的话，突然的闪了出来。
　　——“知道了。”因为那个人说，他知道了……
　　她突然想起那双漆黑冰冷的眸子，由内而外的打了个冷战。
　　——“本宫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本宫在何处，何处就是你的归宿！”
　　“啪”，她手中的枯枝仓皇落地……
　　不，这条路不能走……她不能走……
　　她绝不能再见到他……
　　
　　不回宫，不回宫，她还能去哪里？
　　茫茫人海，哪里能收容她……
　　去……
　　她突然，抚上了自己的胸口——玉环，对，她还有玉环……
　　——“好吗？……高兴吗……”那温润的话语飘了出来。
　　她心下一抽。
　　——“我这一生，第一次，竟为一个女人食不甘味……”
　　——“我拼命想忘了她，却怎么也不能！”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
　　风轻轻吹过，苏幼晴和陆重阳的身影交替闪现……她突然有些恍惚。
　　——“不怕，都给你，哪怕你去杀人放火……”
　　——“不想胃口再抽，就赶紧趁热吃……吃慢了可没人等你……”
　　——“我若早一些认识你该多好……那样，你至少可以跟着我享过几天福。”
　　——“而不是像现在……我一日的荣华都无法给你，只有逃亡、逃亡……”
　　对啊……明振飞，她还有明振飞呢……
　　她可以去青州找明振飞！
　　涵玉突然觉得，一道大门徐徐的打开了……
　　就算，他曾经，终也是为大事弃了她。但毕竟，他的心，还是唯一爱她的……
　　她是他的第一份爱，正如陆重阳与她，苏幼晴与陆重阳。
　　第一个去爱的人，总是难以忘怀的，就像苏幼晴可以依赖陆重阳一样，她可以放心的去依赖他，去找他……
　　她抱着自己的双膝，觉得好笑的紧。
　　——在汉北绕了一圈，竟又绕了回去。
　　早知如此，她那日又何必大费周章的从静宁府跑出来？
　　她若不跑出来，也不会再遇到陆重阳、冯严、扈江涛……也不会沾惹上福儿、刘泳麟、马丁德这一群人……
　　她的心里，还能对陆重阳保留一份往昔纯洁的旧爱悸动，对冯严、扈江涛他们保留一份温暖真挚的旧识情谊呢……
　　如今可好，静宁——平安——静宁这一圈下俩，竟将她心底最后一丝天真和美好，都给侵蚀殆尽……
　　
　　所幸，
　　不幸中的万幸，她还有这样一条路可以选。
　　她还有明振飞，他是先帝遗旨上她的正牌夫君。
　　她跳来跳去，算来算去，最终，对她来说，竟还是选他最好。
　　她不由感慨的望天，难道，命运比她看的更远吗……
　　
　　明振飞，明振飞。她不由的去想那个明振飞……
　　他既然藏有失踪许久的“九龙燃石珠”，就证明他不简单。很可能，那明承乾费尽心机要钓的大鱼是他，钦差来青州为的也是他……
　　选他最差的结局，无非是乱臣贼子，千刀万剐而已。
　　她淡淡的笑了，
　　士为知己者死。他既然爱她，她便夫唱妇随了吧……
　　
　　“啪！”天空中，突然出现了锦衣卫那夺目的红色信号！
　　陆重阳？她皱眉，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确切方位，是她所在以东。看来，陆重阳和扈江涛，走的还真不是一条通道。
　　呵呵，这陆重阳对苏幼晴的相关消息，提前摸的还真清啊，她竟没心没肺的笑了。
　　望山下看，还是没有扈江涛回返的身影。再等等吧……她想坐下。
　　突然，耳边风响，顷刻间，随着树影叶动，两个青衣持剑少女落在了她的眼前。
　　“什么人？”她们的话语很生涩。
　　涵玉一愣，竟突然想起月容公主的话来。外邦的姑娘？碧琉璃？
　　“一江明月碧琉璃。”她低声答着，“自己人。”
　　两少女一愣，互相张望一下，动作有些迟疑。
　　涵玉突然想起了涵珍的话。
　　——“易容术。若是临时生变，戴上它，我会去找你……”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小心珍藏的人皮，强忍着恶心将它戴了上去。
　　
　　“堂主！”那两个青衣少女竟突然收了剑，单膝下跪！
　　堂主？涵玉愣了……她依稀记着，碧琉璃中，侍女们是这样称呼涵珍的！
　　这是……
　　涵玉干干的开了口，“起来吧……”
　　她望着她们的眼睛，很想问问涵珍的下落，可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这东西很金贵的……”
　　——“这东西，一旦戴到人的脸上，谁也分辨不出真伪的。”
　　——“真正的人皮，十多人才出这么一份上品……知道，我为什么说它金贵的很了吗？”
　　她突然，掂出这件面具的分量了……
　　难道……她脸上戴的，竟是涵珍作为琉璃姑娘的易容人皮？！
　　
　　“传我的话，刚才有人下去了，请他过来，别伤着他。”涵玉模仿着涵珍的语气，吩咐了下去。“是！堂主！”少女清脆的领命。
　　半刻钟，一脸疑惑的扈江涛被几名少女请了出来。他有些惊异的望向了突然变脸的涵玉。
　　“扈大人。刚才有锦衣卫的信号。”涵玉向东指了指方向。
　　“让我的人，将您带出去。”她吩咐着青衣小婢，“你们两个，前面带路。出山。”
　　扈江涛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当下收了疑惑，面不改色，跟在了涵玉的后面。
　　
　　一行人自山洞中穿行，几经周折，来到了一处河谷。
　　“堂主！狼烟！”一少女惊呼。
　　涵玉顺着她的手指一望，正前方山坳中竟升起了一股白烟。
　　“军队的信号。”扈江涛肯定的总结着，“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找到这来。”
　　少女们闻言有些慌张。
　　“你们先躲起来，不叫你们不要出来。”涵玉挥手让她们退下。
　　扈江涛从袖中发出了信号。很快，山谷那边，又燃起了一股狼烟。
　　
　　“冯严？”她轻声问着，“这么大手笔……”
　　“应该是，”扈江涛笑了，他寻了一处原石坐下，运功调着气息，“看来，我们快出山了。等着吧……”
　　涵玉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却开始琢磨着自己的小算盘了。她怎么借机溜掉呢……最好回去收拾下东西，叫着敏儿一起……
　　“给我瞧瞧。”扈江涛运完功，突然笑着伸出了手，“你的脸……”
　　涵玉白了他一眼，“别说你没见过。”她小心的取了下来，递给了他。
　　“哎呀！”扈江涛端详着，竟是越来越惊讶。
　　“给我。”涵玉看着他认真的捏来捏去，还放在鼻子上闻……顿觉得浑身都麻渗的紧，“也就是你这样剥皮的人，才对这样恶心的东西感兴趣……”
　　“好东西啊……”扈江涛有点依依不舍。
　　“那是。”涵玉淡淡的应着，小心的揣入了怀中。
　　“我还是头一次见呢……”扈江涛还在回味，“这手法太神奇了……”
　　涵玉愣了，“你头一次见？”她有些不相信。
　　“这东西，”扈江涛停滞，又笑了。
　　“我估计，可能我们指挥使也不一定有一件呢……”他感慨着摇头，“太难得了……根本就没有破绽……得毁过多少张脸，才能出这样一件上品啊……”
　　涵玉被他说的阴风阵阵，浑身发抖。
　　“能不能不提这个话题啊……”她突然明白了涵珍那一瞬的不舍。这样的东西，竟被她这个做妹妹的要去了两件……
　　“好，不提。”扈江涛笑了。
　　“你……”他有些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涵玉有些奇怪。
　　“我竟……”扈江涛笑着轻叹，“我竟第一次，有些看不明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缓缓的，幽幽的凝视着她的双眸。
　　涵玉有些发怔。“呵，”她干笑着，眼睛，盯向了蜿蜒流淌的溪水，“怎么，连锦衣卫头子扈大人都看不明白了吗？”她取笑着，“难不成，你以为我也是暗卫吧？”
　　“我感觉，”他淡笑着，“你比暗卫都神秘……”
　　“我在想……”扈江涛的声音，感慨而落寞，“你与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是不是一个人……”
　　
　　涵玉心下重重的一颤。
　　“若是一个人，”他在继续说着，“那你……也太利害了……”他苦笑着垂首，“我当年，竟一点都没看出来……一点都没有……”
　　涵玉心下涩的很，她突然想起了她与扈江涛东城一起避雨的那个夜晚。
　　那个善良的老太太……厢房燃起的火堆……还有，月下青涩而简单的自己……
　　她傻笑着，想哭。
　　什么时候开始啊，一切，竟都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她变了，变的与从前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扈江涛问的好啊！现在的董涵玉，和以前那个，是一个人吗？！
　　她哪里有，从前的半点影子了……
　　谁是罪魁祸首？
　　
　　是从那一场杀戮开始吗？
　　她的眼睛被鲜血和背叛擦亮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妻兄弟，骨肉亲情……信义或是情爱，在那一刻，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仓皇躲藏，狼狈逃窜，从京城亡命汉北，从一座城门逃向另一座城门……
　　
　　城门，城门……
　　涵玉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涵玉冷冷望向了扈江涛，“你别说，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她讽刺的笑着。
　　“我真的不知道！”扈江涛的面色变的很严肃，“我只猜，你定不是东宫司筵内官那么简单。”
　　“你不用再掩饰了……”涵玉挖苦的开了口，“除非，今年夷钺兵闹事那几日，你不在京城……”
　　扈江涛愣了，“那阵子我在京城啊，怎么了？我掩饰什么了？”
　　涵玉哑然失笑，“城墙上的告示，你没看过吗？”
　　“皇帝病危，太子监国。”她凭着记忆一个个背诵着。
　　“谦王殿下、平王殿下、旭王殿下遇刺薨了。”
　　“夜宴之中乱党投毒，荣威大将军身死，万余将士身亡。”
　　扈江涛不断随之的点头，“这都是锦衣卫和京畿卫联合贴出的告示，没错啊。”
　　“那你，”涵玉可笑的颤抖着，“还来装模作样的问我是谁？”
　　扈江涛诧异，“这……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真的很无辜！
　　“你……”涵玉就差上去揍他一顿，撕破他的伪装了！“没有通缉一个偷凤印的？”她眯着眼睛。
　　“偷凤印？！没有啊！”扈江涛瞪大了眼，诧异的争辩着，“我那时天天八个城门来回窜，朝廷什么时候贴这个告示了？！我不可能不知道！”
　　涵玉呆滞了……
　　她突然有些恐慌……
　　——“偷凤印？这个当口，用这种事由满城墙到处贴人？！”悦来客栈，月容公主诧异的神情历历在目……
　　“那……”她的声音，一时间慌乱的很，“六王爷被挟持那事儿？”
　　“当时六王爷被乱党挟持，画影搜捕来着。”扈江涛干脆的答道，“这个贴过。”
　　“但是，第二日一早，王爷就自己回宫了。”扈江涛很轻松的说着，“到现在还在宫里待着好好的呢……”
　　涵玉停滞当场。
　　半晌，她喉咙一动，才憋出了一句话，“你说六王爷……回宫了?”
　　扈江涛很惊异，“安然无恙啊。”
　　“你确定那是六王爷？你那段时间亲眼见过？”涵玉像瞅怪物一样瞅着扈江涛。
　　“当然！皇上走哪儿都带着王爷啊，”扈江涛觉得很可笑，“如今先皇的血脉，就剩下皇上和六王爷了。皇上疼的紧啊，户部，工部都拨给王爷管了，王爷到现在还住在宫里呢，皇上不舍得放啊……”
　　
　　涵玉喉咙一紧，像是被什么给生生扼住了。
　　一阵风过，她满口咸腥，连身形都有些踉跄。
　　
　　——“我在想……你还未送给我什么东西。”
　　——“我送你那玉环的时候，可是甜甜蜜蜜的说了一大堆话，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一句，‘嗟，来食！’就把我打发了啊？！”
　　——“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些了……”
　　——“我若哪天被请回去了……你带着小禄子和西施好好过……王公贵爵比不上，至少……不至于让你苦劳体肌……”
　　她觉得胸口被重重的锤了一拳。
　　那个夜晚，她偷听到的，明振飞与小禄子的对话……
　　——“画像都出来了，是兵乱中窃了凤印……上头竟还记得他……西门可以，但是，只能送一个人出去……得有人在南门出事……引开镇守主将的注意……他才好做主放行……”
　　——“爷啊，这时候了，不能再犹豫了，她如今和您一样扎眼……您带着她，出不得京的！机会稍纵即失啊！后儿换了防备，咱到哪儿找人去！”
　　那小禄子的声音是故意拔高的！
　　——“她的心太狠……对王嫱如此，日后保不准什么时候也能照例待我……”
　　涵玉捂着胸口，一时觉得血腥入喉，他竟了解她如此，他竟知道什么样的话能使她失去辨别、安心的离去！
　　——“爷让夫人慢慢赶，沿途好好赏赏风景……”
　　——“爷说夫人不必赶路，年前能到青州就成了。中途多在繁华地儿住住玩玩嘛，要不，可惜了沿途景致了……”
　　——“爷说一切听夫人的，夫人若是长时间出门，别落下了他给的那个东西……勤给回个信儿，找个可靠的人伴着，奴才们就在这儿等着。”
　　她的脸似被什么狠狠扇了一下，猛的站起了身子！
　　
　　“你怎么了？”扈江涛有些惊异。
　　“我想起件事。”涵玉觉得，她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她快速的向碧琉璃少女藏身的地方走去。
　　“来。”她吩咐着少女们附耳过来，“这样……如此……”她压低了声音说着，“有把握吗？”
　　“堂主放心。”少女们很自信的笑着。
　　“跟我来，”涵玉点头着，“那就让扈大人帮着看看……”她走向了扈江涛，“这是什么东西？”
　　青衣少女从怀里掏出一精致小包。
　　慢慢的，一层一层打开。
　　突然！
　　她将纸包全撒到了扈江涛的脸上！
　　与此同时！另一名少女闪电出手，封住了他三处大穴！
　　
　　“堂主，以此人的武功，恐怕封不了他多长时间。”一个少女担心的提示着。
　　“没关系，他吸过一次化功香……”涵玉阴阴的从扈江涛身侧闪出，“扈大人，放心，这粉是普通的香粉。无毒。”
　　扈江涛诧异的瞪着大眼，那眼神，仿佛能把涵玉给生吞了！
　　“冯严很快就会找到你的。”涵玉淡淡的笑着，“你要领情……因为我们是朋友，且我一定要离开，这样，才能不连累你。”
　　
　　“带路。”涵玉将人皮面具小心的戴上，“最快方式出山。”
　　她一刻也等不得了，她要去问个明白……
　
156.一生惆怅情多少（中）

　　涵玉在碧琉璃侍女的指引下很快出了青龙山。
　　她一刻都不想耽误了，她要马上去静宁府问个明白！
　　可是……她摸了摸身上，除了那些长期贴身带的物品外，别无他物……
　　她没有银子！
　　要命啊，没有银子，可是寸步难行啊……
　　她尴尬的问向了身后的两位少女，可她们也很无奈，久居深山，身上也干净的很。
　　怎么办？涵玉有些停滞。
　　千算万算，怎么没算计到这个问题啊？！卡到这里，可怎么办啊……
　　她烦闷的在大街上踱着步。
　　——“以后想找我，到流云布庄留个记号。”涵珍的话突然冒了出来。
　　“对了！”涵玉像抓住了一根漂荡的浮草，她紧张的问着，“沁阳县……沁阳县有流云布庄分号吗……”
　　“有，”两位少女点头。
　　“带我去。”涵玉的心提了起来，“快。”
　　在沁阳县的流云布庄分号，涵玉如愿以偿的找到了涵珍伏下的接头人。
　　果然有，算她蒙对了……涵玉偷偷的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以涵珍打小就有的缜密心思，定不会只在平安府那一处布庄留有后手的……她能坐上碧琉璃的头把交椅，手段还不知长进了多少呢……还是自己了解自己的亲姐姐啊，涵玉欣慰的笑了。
　　一匹快马，两个炊饼，三两银子。
　　一身骑装的涵玉，沿着官道打马飞驰静宁。
　　小禄子，西施，你们可千万不要搬走啊……她在心底不停祈祷着，千万不要走，不要走……她一定要问清楚，不要让她这一辈子都沉浸在纠结与揣摩的悔意之中啊……
　　佛祖保佑，路上很太平。
　　天黑之前，涵玉顺利赶到了静宁府。
　　脚下的土地，似是一场秋雨刚过。
　　急促的马蹄踏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溅起一缕缕清新的青草气息……雨侵坏瓮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此情此景，令趴伏于马背之上穿行村落小巷的涵玉好一阵恍然。
　　凭着过人的记忆，她在一场秋雨一场寒的薄凉清风之中，仓皇的寻找到了那座自己曾经居住过的院落。
　　朱红的大门在雨后变的油彩斑驳，铜制的门环配以古朴的朱雀铺首，“福禄寿德”四枚方形门簪怡然钉在高处……静物无声，却震的她心里阵阵发慌。
　　她颤抖的抬起双手，
　　推门。
　　门，未锁，吱呀呀的开了——
　　院内井然。
　　金井梧桐秋叶黄，侧柏摇落故园秋。
　　一切，没什么变化。
　　院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枯叶整齐的堆在残萎的花枝边，油亮的青石甬道被雨水刷的光滑剔透，新鲜的绿苔沿着台阶蜿蜒而上，整座小园，散发着一种令人安逸舒适的气息……
　　还好……涵玉如释重负般的呼了口气。有人，人还在。
　　“小禄子？西施？”她定了定神，慢慢的向内探步，小声的呼唤着。
　　那声音被晚风一抚，竟变的轻轻飘飘起来……是颤抖吗？是心虚吗？她心下有些讪然。
　　“有人吗？”涵玉立在院中，唤了很久。奇怪啊，她明明感觉有人，怎么就是没人来应答呢？难道，小禄子他们对她有了成见吗……
　　“小禄子？西施？”她将声音拔高了几分，加了些威严和不耐烦进去，“快出来，是我！我回来了！”
　　“小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终于露了头，“您是……”
　　涵玉转身，一瞧，那圆圆的脸庞，不正是西施吗！
　　“西施！是我啊！”涵玉有些疑惑，“我是夫人啊！你忘了？”
　　西施尴尬的端详着她，笑的很是难为情。
　　涵玉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她一把拉下了人皮面具，“现在总认出来了吧！”难怪人家认不出来，她竟一直顶着这张人皮面具没拿下来……
　　“夫人……夫人！”西施初是惊愕，后竟变的异常激动起来，“夫人，幸好您回来了！快……您快去说说小禄子吧……他非要进京去……我怎么也劝不住他……”
　　涵玉愣了，“小禄子要进京？”她心内一愣，“小禄子呢？他现在在哪儿？”
　　半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小禄子回了小院。
　　他将随身的东西往厅内一放，擦手，点灯。
　　“你回京要做什么啊？”涵玉稳稳的坐在正厅鸡翅木玫现椅上，突然笑吟吟的开了口。
　　“啊——！！”小禄子在黑暗中冷不丁听见了这么一句话，差点没吓的魂魄出窍！
　　“夫人？”他在震惊之后迅速回过神来，在微弱的月光下，狠狠的揉了揉眼睛，“哎呀夫人！”下一瞬，小禄子“扑通”跪下了，“真是您啊！夫人……”他张着大嘴，之后的话都噎的都说不出来了……
　　“亏你还是见过世面的……”涵玉淡淡的哼着，“这么惊讶，怎么？没想到我能回来？”她恶人先开口，至少气势上先压人一头。
　　“奴才不敢！”小禄子将头磕的通通响，“奴才做梦都想着夫人回来……这是高兴傻了，竟是夫人您回来了……”
　　“好了好了。”涵玉起了身，不耐烦的止住了他，“小禄子，今时不比昨日。”她冷冷的说着，“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而且，陷得太深，我也脱不了什么干系了。”
　　“我们，还有六爷，如今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所以，你收起那套鬼心眼，将实话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六爷自投罗网回去，到底要做什么？”她将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还有，”她轻轻的蹲下了身子，微微的眯起了眼睛，“我能帮什么忙？”她的声音低沉而幽长，“别应付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小禄子很是尴尬，他低低的垂下了头，“六爷……六爷不让跟您说……”
　　“单纯的护，是护不住我了……如今就算你不跟我说，我也难独善其身了。”涵玉幽幽的盯着小禄子的脸庞，“我不想听废话，将你知道的，全告诉我。六爷他自己留在京城，到底想干什么？你若不说，我这就回京城找他当面问去。”
　　“千万不要！”小禄子惊恐的抬起了头，“夫人，六爷不让您回去！您可别……别让六爷的心思白费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涵玉步步紧逼，“你们主仆两人，当初竟唱双簧来耍我……别跟我说，如今是他过的好了，接你回王府当总管享福去！”
　　小禄子闭口无言，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
　　“六爷出事了吧？”涵玉叹息，轻轻的缓和了口气。
　　小禄子愣神，垂头，不答。
　　“你想回去救他？”她可笑的挑着眉毛，“凭你，怎么救？……说出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夫人……”许久，小禄子才低声开了口，“才接到的消息……有御史上折子，说六爷管户部，贪墨了源河二十万两白银赈灾款！”
　　“皇上派三司去查，当然结果属实……”
　　“圣旨上说，在冬月前，若是没有先给垫补亏空的，就要……”小禄子的声音都颤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涵玉冷冷的笑了，“眼下都快十月了，小禄子，你想回京做什么？”
　　“夫人……”小禄子重重的磕着头，“奴才死罪……奴才背着夫人，想将六爷留下的地契房契卖掉……”
　　“傻子……”涵玉很不屑的笑了，“那些个东西，又不是一时半日就能顺利脱手的。再说，只剩下一个来月时间，你能赶到京城跑上户部就不错了，哪有时间每处房产都去清算干净……”
　　“可……”小禄子的脸色很差，“奴才再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奴才不能看着六爷……”
　　“唉。”涵玉沉沉的叹了口气。
　　她的脑海中，早就冒出了一个办法……
　　二十万两白银。二十万两……
　　这个敏感的数字，让她马上就想到了那个人……
　　只是……拿这个来救明振飞，也有些太过分了吧……
　　“今儿太晚了，明日，我出去筹集下。”涵玉疲惫的挥手，示意小禄子退下，“看看银子能不能凑到……到时候，再说这事吧……”
　　小禄子走后，涵玉在西施的服侍下，睡下了。
　　在后背接触到床榻的那一瞬，她竟感觉，自己的身心，前所未有的安静了下来。
　　像宝剑归了剑鞘？还是明珠回了珠匣？
　　她竟感觉，无比的合适和舒畅……每一个毛孔都放松的休息了开来……
　　行人归，且安分。
　　她突然有了种宿命循环的感觉。
　　她若早是安分，涵玉的思绪突然飘的好远……她若早些安分，在夺宫的那日，不就早离开宫闱逃生了吗……想想，也不会有今日亡命汉北，沾染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啊……
　　也罢，也罢。
　　她苦笑着。如今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还是，想想明日的对策吧。
　　明振飞贪墨赈灾款，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两，好讽刺的数字……
　　难道，老天是在故意安排这一切吗？
　　陆重阳啊陆重阳，她好容易的彻底斩恩断情，不想跟他再有交往联系了，可最终，为了救她最终认定的男人，却还是要欠他的债，领他的情……难道老天非让她这一辈子都难受，都亏欠，都自责，都纠结吗？
　　涵玉盖住头，思绪不可避免的转回了那个令她终身难忘的重阳节。
　　——“日后，你别再跟我说‘破费’这两个字了……”
　　——“以往的种种，都是我的不对……这是汇通钱庄二十万两白银的通兑卷，上面刻的、柜上留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可以将这些年全部的身家都不要……我只想你相信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画了你的像留在柜里。暗语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东西是你的了，暗语可以改动的。”
　　涵玉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
　　——“身上的只有一百多两……不过，汇通钱庄这有分号，我偷偷去问过，您在京城柜上暗留的那些，这里可以通兑的！”
　　可以通兑……可以通兑……
　　她的身子都在微微的抖动着。用旧情人的全部身家去救她移情别恋的相公……多么令人难以想象的情节啊！
　　真是天神共愤的行径，无比的讽刺可笑啊！
　　她怎么下的去手！
　　陆重阳，请原谅我吧……一定理解我吧……涵玉双手合十，轻声呢喃着，算我欠你的……日后，我会百倍千倍的还你的。这事情太急了，我借来用用……只是借来用用，先借给我，我此时欠你的恩情，来日定数倍偿还，数倍偿还……
　　可无论她怎么说，她的心底，还是自责的难受。
　　她消除不了这份负罪感，她难受的不能呼吸了！
　　对了！
　　她还有汝阳王府的藏宝图！
　　陆重阳啊陆重阳，算你赚到了……大不了，日后就将藏宝图赔你算了……你赚到了啊，二十万两白银，换富可敌国……她也算，很对的起他了……
　　这样想，她的心，终于好受些了。
　　她没有欠他的。她恩赐于他。
　　第二日一早，涵玉让西施给打扮妥当，只身一人，迈入了汇通钱庄静宁分号。
　　意料之中。这汇通钱庄，乃是大周数十年来排名龙头的第一大银庄，可谓是店大气盛。见涵玉入店，也没什么小厮讨好的前来搭讪伺候。
　　“你们掌柜的在吗？”涵玉早有估料，径直走向了银台。
　　“夫人您是？”柜后小厮的笑容很是不卑不亢。
　　“京城来的过客。”涵玉淡淡的笑着，“银子的事，想来查一下。”
　　“夫人您的铁券？” 那小厮笑着放下了手头的活计，他很懂行，只有大银户才有通兑查银的资格。
　　“那个……”这么快就问到了铁券，涵玉有些语塞，那个铁券，当初她气愤的扔给了陆重阳啊……
　　“我没带。”幸好她提前有所准备，这厢干脆的昂起了头，“在家找不到了……我从不带那劳什子上钱柜。”
　　“夫人，”那小厮干干的笑了，“您这毕竟不是在本号存的银子……”
　　“也不是什么小数额，京里的柜上都认得我……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涵玉在言语交锋中占不到便宜，“我和你们掌柜说……”
　　争论间，一掌柜模样的人挑帘步出。
　　“夫人，”掌柜的止住了欲答话的小厮，笑眯眯的开了口，“您是要取银子？还是只是……查一下？”
　　涵玉心头一动，脑海中突然有什么被点亮了，“我只是查一下，”她干脆的答着，“看看银子动没动，要取，也是回京城取的。”
　　“那没问题。”掌柜的笑的很是暖人心，“只要柜上有您的画像，我们这里，就有影印底子的……敢问夫人柜上尊号？银两数？”
　　“奉安，董涵玉。白银二十万两。”涵玉利落的回答着，心里，却突然有些发虚，这个账户还在吗……陆重阳会不会已经废除了啊……
　　“夫人，银庄的规矩是这样的，”掌柜的态度更加的和蔼，他一边吩咐小厮去查，一边热情的给涵玉倒了杯茶，“夫人请坐。”他耐心的讲解起来，“夫人这样的贵人，是不需记得这些小事的，但关系到银庄的生意，在下也得啰嗦一番……本庄大银户的银两流动，只认铁券和暗语。”
　　“我记得暗语。”涵玉挑眉插嘴。人生长恨水长东嘛……这个她记得！
　　“是，是……在下没有丝毫怀疑夫人的心思，”掌柜的呵呵笑了，他讲解的很是仔细，“但……像您这样的大银户，若不想有寻常银票取银的数额限制，柜前，必须要出示铁券。因为，在每次取银后，本号都会在那铁券上刻上固定的标示，以和柜上账簿做对应。”
　　“如此，只要您拿着铁券，就可以到大周汇通钱庄任意一分号取银，且数量不限。”
　　“若您丢失铁券，只要有您的画影及暗语，最多需等三个月，汇通钱庄就会为您重新铸造一面铁券。”
　　“您若是需要重铸，可一定要趁早……”
　　“不用，不用。”涵玉忙摆手，“我只是想看看……这账上的银子……动过了没有。”她笑的有些尴尬，“毕竟，这账虽是我的名，但不是我一个人来经手的……”
　　“哦——”掌柜的精明的眨眼，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夫人，因您手中没有铁券，我们能为您查到的，可能只是半年前的账底了……”
　　“除非，近期有人拿过此铁券来本号提过银子，我们才能知道，您的账上，到底剩下多少……”那掌柜的体贴的，又向她的杯中续了些水，“夫人若是不放心，就干脆在本号重铸一枚吧……我用快马赴京给您办这事，不收您任何的银两费用……”在商言商，掌柜的精明的很。
　　“看看再说吧……”涵玉发现了他殷勤的用意，有些坐不住了。
　　“掌柜的，有记录。”正在此时，那小厮麻利的从内间打帘出来。
　　涵玉和那掌柜一同站了起来。她望着那厚厚的账本在两个男人之间传递着，突然，心里开始忐忑不安的发慌起来。
　　这么多银子……他真能一直留在她的账户上吗……她怎么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呢……虽然，她手中没有铁券，她也不是那样黑心的人，可是，他就能如此放心她吗……更何况，他们当时已经分手了，她绝情的不去见他，连他受伤了也不去理他……他真能死心塌地的留这么多银子在她的账上等她吗？！他甘心吗，放心吗？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她重铸一枚铁券让他人财两空吗？
　　涵玉呆呆的怔在那里，恍惚的厉害。
　　陆重阳，他若真的一直将银子放在这里……这是多大的一份赌注啊……这份沉甸甸的情感，让她如何去面对，如何去拒绝呢……他只不过，想的比她多一些罢了；他只不过是，经历的过去芜杂些罢了……况且，她已经习惯他了，习惯了他的脾性，也习惯了他的毛病，不就是那个已经死掉了的苏幼晴吗？换个别的男人，还不知有什么新的毛病呢，还得重新开始适应……毕竟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她唯一付出过真心的男人……
　　可是，她若不拒绝陆重阳…… 那明振飞怎么办？明振飞也将身家和希望留给了她啊……
　　这两个男人都对她如此，她该怎么办呢……
　　涵玉站在那里，脑海中思绪翻滚……下一瞬，她快速而冷血的做出了决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真是这样，她就去京城，把银子提出来给小禄子，让小禄子去救明振飞。然后，自己回来找陆重阳……告诉他，银子都没有了。那陆重阳若是能接受她，她就将藏宝图的事告诉他，跟他浪迹天涯去；若是不能……她也将藏宝图留给他，她也不欠他任何事了，就去京城找明振飞共同赴死去……
　　“掌柜的，有银子，还是没有？”她抬起了头，直接的问向了面前汇通钱庄的两个人。
　　点头，还是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底到底期望看到的是什么了……
　　“哎呀？！”那掌柜的翻过厚厚的账本，瞧着，竟疑惑的开了口，“哪有那么多……有人用铁券来提过银子？！”
　　涵玉愣了，一瞬之后，她也不顾忌什么了，急步走上前来，压着账簿，也伸头瞧了过去。
　　——余：银，贰拾伍两。
　　这几个字，狰狞突兀的跳跃了出来，
　　刺的她眼睛生痛……
　　“夫人……”掌柜的有些尴尬，“这……这铁券来本号的时候，当时券上刻的账底就只剩一万两银子了……”他的表情很是丰富，瞥向涵玉的眼神也意味深长起来。
　　涵玉干干的笑着，这一生，她从来没笑的这样尴尬过。
　　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好像都有吧……
　　“又是我们家那杀千刀的……”涵玉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僵硬了，她含糊的嘀咕着，快速转身，逃一般的跑出了钱庄的大门。
　　丢人，真丢人啊……她觉得脸上的皮肤都被那贰拾伍两银子给刮掉了。
　　她在街道上急步走着，想着那钱庄掌柜最后的表情，脸上如同火烧。
　　自取其辱，真是这样。
　　她明知常理，常情如此，还来应验……她嘀咕着咒骂着自己，可心里，却似踏空了一般纠结的难过……
　　她在难过什么？难过那个男人不是这样的爱她吗？
　　呵呵……她苦笑着，想什么呢……你以为你是谁啊……
　　理智，永远大于情感。没有人，会傻傻的站在那里等你。也没有人，会在自己活的好好的时候，将全部身家放在一个不同心的女人身上……等浪子回头，孤注一掷，那都是傻女人才会做的事。陆重阳应该这样做，且没人会指责他。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涵玉虚弱的拖步走着，泪流满面。
　　“空心菜……”一个老头在街边吆喝着，“天凉了……最后一茬空心菜……谁来买空心菜啊……最后一茬空心菜……”
　　涵玉停住，突然笑了。
　　她想起了比干与妲己的故事，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空心菜，空心菜……
　　她摇着飘忽的身子，无声的走了过去。
　　“老丈，”涵玉俯下了身，幽幽的轻声笑着，“您说……这菜无心可活……人，若无心呢？”
　　老头抬头，惊愕的瞪向了她！
　　半晌……
　　“疯了啊……”那老头恐惧的嘀咕着，“疯子疯子……”他仓皇的收拾起了自己的摊位，一溜烟的跑掉了……
　　“呵呵，呵，呵……”涵玉望着他的背影，干干的笑出声来。
　　疯了。她疯了。
　　她大笑着捂住了胸口的玉环。
　　人生总是这样苦闷，真不如疯掉……
　　疯了，就疯了吧。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明振飞啊，不管你究竟想的是什么，你既然做了份顺水人情，我就去救你一回吧。
　　反正我活着也无趣，就去消遣个轰轰烈烈吧……
　　主意一定，涵玉晃晃的回了小院。
　　她让西施叫来了小禄子。吩咐他密实的关上房门。
　　“你想不想救你主子？”第一句话。
　　小禄子愣了，坚定的点头。
　　“你怕不怕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第二句话。
　　小禄子瞪大了眼，坚定的摇头。
　　“为了救你主子，我要做的，可是诛灭九族的大事。你考虑好了再点头。”第三句话。
　　小禄子惊愕的张开了大嘴。使劲点头。“只要能救六爷，奴才什么都愿意！”
　　“好。”涵玉诡异的笑着，“回去好好休息吧……咱们明日出发，在冬至前，赶到青州。”

157.刺客之心——冯严番外（上）

　　据说，我就是传说中“立生”的孩子。娘亲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命赔一命。
　　据说，我在降生后不久，就被爷爷抱走了。司天监说男者“立生”为大官，爷爷决心要亲自□我。
　　爷爷是个不苟言笑的冷面人。他共有九个孙子。父亲、二叔、三叔各自贡献了三个。我虽出自长房，却不是长孙。但只有我，是打小爷爷手把手亲自教大的。
　　可是，当我长大懂事后，才发现自己在冯国公府的处境竟是无比的尴尬——
　　我在爷爷面前最得脸，却最不得父亲的喜欢。
　　娘给冯家留下了三男一女。除了我，哥哥和姐姐都是父亲的心尖肉，掌中珠。我从小，只能远远的望着父亲和他们在一起练剑，一起玩耍；看着父亲开心的朝着他们笑，回应着他们的撒娇……可是，只要我一走过去，父亲的脸色，马上就变的严肃无比。父子伦常，长幼有序。
　　我不是白痴，我能体会的出父亲心底对我的排斥……
　　有一天，父亲在酒后指着我痛斥，说母亲离世的原因，都是因为要生出我这个逆子克星出来……
　　一切都撕破了，我终于明白了长久以来的原因。
　　那一刻，我有些恨娘。
　　娘对我来说，只是祠堂上的一个小小的牌位。可是，她在父亲心中，却是一道永远不能忘却的心伤。
　　哥哥说，娘亲长的很漂亮。
　　哥哥说，父亲和娘亲的感情很好。
　　哥哥说，父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续弦的原因是，父亲跟他们三人立了个誓言：姨娘就是姨娘，永远成不了你们的娘……
　　我真的恨她，为什么，要以你的离开，将我送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要让无辜的我，来承载别人因爱你施加的恨意……
　　那年过年，爹病了。
　　我悄悄的跟在哥哥们身后问安，还是被他发现了。
　　他咆哮着扔了药碗，狠狠的将我骂了出去！若不是哥哥们拼命给拦住了，我的身上，定会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我木然回了自己的小屋。将门锁上，泪流满面。
　　看来我这一生，是注定要罪恶深重了。
　　我从出生便背负着娘亲的血命，被至亲所嫌弃厌恶，且永世，不得翻身。
　　从此，我再也不会笑了。
　　我用心的读书，我没命的练剑。我去学爷爷安排给我一切应该学习的东西。
　　我将文武之道，当做了内心唯一的发泄之所。
　　下人们说，我长的越来越像爷爷了。那冷面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冯国公年轻时的样貌……
　　爷爷抚须说，谁说仕不过三代，他的孙子，将远胜于他。
　　我十五岁生日那天，爷爷将我带到了一处园圃。
　　他面色沉静的从纸包中取出一些鲜艳的红果子，“严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仔细的望了望，摇头。“该不是，什么花的种子吧……”我猜测着开了口。
　　“对。”爷爷淡淡的弯着嘴角，“你看那里……”
　　我抬眼望去，盛夏的骄阳中，一丛娇艳的红花在迎风怒放着。
　　“好漂亮啊！”我惊呼着，“这么大朵的蔷薇花，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这不叫蔷薇。”爷爷走了过去，“你看看它的枝干。”
　　我忙细细观去，其枝秆多刺，观之狰狞恐怖。
　　“这花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来了兴趣。
　　“离娘草。”爷爷淡淡的回答着，“乡土人都这样叫它。”
　　我愣住了。离娘草……这花的名字，触动了我心头的伤疤……我伸出手，试着去接触它的尖刺，却被无情的扎到了手指……
　　“我却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爷爷从袖中拿出绢巾，缠住它锐刺猬集的茎部，一用力，将其折断。
　　“叫它‘刺客’。”爷爷端详着花，一字一顿的说着，“其颈锐刺猬集为豪侠之气，花开香如海，可远观不可亵玩，真乃花中豪客也。”
　　我接过了爷爷手中的“刺客”，突觉清香四溢，悠爽之气扑面而来。
　　“隐藏于坚韧中的绝代风华，为刺客之心。”爷爷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绝情明志，方能成刺玫之瑰丽……”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我快满二十岁了。
　　秋闱之前，爷爷给我定了一门婚事。我的妻子是他亲自选的，一个家境尚可的小家碧玉。
　　关于婚事和妻子，爷爷搬了几坛子酒，跟我谈了整整一夜。
　　爷爷说，妻子，就是要温良敦厚，恭顺贤惠；要遵从三从四德，不要缠着男人令男人在外做事牵挂分心；妻子最主要的用处就是替冯家开枝散叶，给为夫者守好家业内宅……最后的最后，我好像醉过去了……
　　那年秋闱，我一鸣惊人。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我成了大周最年轻的探花郎。
　　放榜那日，爷爷破天荒的当众开怀大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冯国公府的门槛。各方的显贵高阀、王公贵戚的使者如潮水般涌上门来……貌不惊人的我成了大周最炙手可热的快婿人选。
　　爷爷成竹在胸，统统婉言拒绝了。他当初特意将成亲的日子定在放榜之后的第三天，就是这个目的。诸位，不好意思，冯严，有婚约了。
　　“致仕”在家的冯国公做了两件令朝野震惊的事情。
　　一是新科探花冯严火速娶妻了。
　　二是冯探花放着好好的庶吉士不做，入东宫做指挥副使了。
　　朝野得出一个结局，冯国公——老糊涂了。
　　我无比的钦佩爷爷，因为他深思熟虑后做的事情几乎没有错过。
　　在朝中磨砺十年寒暑，不如在新君身边陪上一载春秋。
　　时间和事实证明，我当年规避锋芒、收敛触角、低调入东宫是步绝妙之棋；而爷爷为我选的月如，也是个难得的称职好妻子。
　　月如温婉贤淑，孝顺宽厚，她让我体会到了了从未体会过的温情和幸福。她不嫉妒，不乖张，孝顺，贤惠，最主要的是，她为我生了两个儿子。爷爷要求孙媳妇的条件，她全部达到了。而且，月如在有身孕的时候劝我将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雨收了房，还主动的找了些品貌端良的婢女让我挑选……我收了小雨，好言将其他婢女退回了。我当时的心中，燃烧着爷爷为我规划好的宏图大业，这些男女之事，还无甚大兴。
　　月如惶恐的来找我，她竟以为是婢女的身份让我误会了。她有些无措的解释着，她会马上去打听情愿做妾的良家少女……我苦笑不已，我现在的心思全被东宫的事务占据着，哪里有暇他顾。我只得含糊的安慰她，说她既然跟了我，做了我的妻子，我就给她一个媲美古人的“天长地久”吧。
　　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酸腐的利害。我心底突然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竟也会说如此风月的话语来了呢？难道是我的本性，还是鲜活风趣的？
　　月如愣住了，她当时的表情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她极度呆滞的盯着我，然后，泪水夺眶而出……
　　我伸手拥抱住了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我的心内竟也柔软了起来。女人啊，我暗暗长叹，真是容易哄骗的，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她竟感动至此……
　　其实，“天长地久”……我的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未尝不可啊。只要你想做，又有何难呢？
　　我人生的全部激情，尽在东宫。爷爷临行送了我八个字，“忠心事主，韬光养晦。”我理解，主子的事，高于一切。夹住自己的尾巴，低调做人。
　　我越来越发现，东宫太适合我了。
　　太子殿下与爷爷说的一样，也是个不爱多言的冷面人。他很器重我，慢慢的，我在他的身边，知道和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我成了太子殿下最忠心的亲信之一，我的命运，已经与东宫紧密的联系到了一起。
　　只是，那个新科探花郎的招摇身份，给我带来了不少的烦恼。
　　我虽已娶妻，但仍得了很多女子的青睐，其中包括那个东宫大尚宫，许婷。
　　许婷的性子很直爽，那一日，她径直来侍卫所找我，说若是我同意休妻再娶……
　　当年的我，从没见过如此阵势。我慌乱了，我望着这个我曾经只能高高仰望的高贵女子，窘迫的无言可对，只能面红耳赤的落荒而逃……
　　后来，东宫传出了关于我和许婷的流言。兴奋的流言被不断添油加醋，风言风语一时甚嚣尘上。
　　我有口难言，气愤万分，我执念找出了始作俑者，并狠狠的打了他一顿。怎么能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呢！我根本没有答应休妻，我和许婷之间是清白的……
　　如此，却使得东宫人尽皆知了。
　　连太子殿下都被惊动了。他有次玩笑的对我说，许婷不愿嫁人，许少傅很拿女儿没有办法，我若是对许婷有意，他可以下旨赐婚，两头大嘛。
　　我的脸腾的红了，我无法用爷爷的理由来禀明太子，我只能支吾着跟殿下说，我答应月如了，要给她个媲美古人的“天长地久”……
　　从此之后，我在太子殿下及东宫人的心中，成了一尊光辉无比的完美神像。
　　但从此之后，许婷却成了整个东宫的笑柄。
　　我终于明白，我办了件很蠢、很蠢的事情。
　　我惭愧。
　　我这一生将愧对与她。且只能愧对……
　　爷爷说的，绝情方能明志。男人不能为女人的事心软，不能因为女人，而有任何的心绪牵连。
　　平心而论，许婷是个各方面都远胜于月如的女孩子，可惜，她的家室太过显赫。可惜，我必须孤身上路，不能和外界有任何的牵连……
　　我只能咬牙，继续赶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年轻的梦里，经常会出现许婷开朗直率的身影……
　　自此，东宫护卫公主、郡主、赏宴贵小姐的重任全部归了我，东宫各殿的娘娘，也都点名让我去替着上香祈福。没别的，理由就是——“太子放心”。
　　太子对我，是真的越来越放心了。他竟恩准我可以出入内宫巡查，无加避讳。
　　此令一出，冯严是东宫太子的得力心腹，便毋庸置疑了。爷爷很欣慰，说我没让他失望。
　　那段时间，我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踏青节。
　　我照例率领着东宫的侍卫，乔装护卫着以月光公主为首的一群千金小姐嬉闹春游。
　　可是，这次春游，我的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我发现隐隐中有什么眼睛在暗暗盯着我……好奇怪啊，我纳闷的很，这一行公主小姐的有什么跟梢的价值？难道，是有人想要暗中解决掉我？以除掉太子的左膀右臂？
　　我死死握紧了剑鞘，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流光街，流光桥头。金水河畔，人流如织。
　　踏上桥石，我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我感觉我正慢慢进入了一个圈套，这个圈套似一个漩涡，令我无法抽身，无法回避……
　　“有人跳水了！”桥头有人尖叫！
　　“小姐——”有丫鬟在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谁来救我家小姐啊！她是被人挤下水的！”
　　“冯严！”那可恶的月光公主是个极度泛滥好心的人，“快救人！”她下了命令，“谁的水性好，快下去救人！”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谁的水性比我好啊……这若是个杀我的陷阱，我只能自认倒霉了……我只得脱下了外衣，跃入了冰冷的水中。
　　救的及时，那女子还在水里遥远的扑腾着。只是，慢慢的好似没了力气，开始向下沉去……
　　不好，人快不行了……我飞快的抄到了她的后身，环着腰身将她提出了水面——她的腰好细啊，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第一瞬，我竟有了如此的反应……
　　那小姐，出水后竟使劲吸了口气！然后——平静的回头来看我！
　　那双黑眸，在水气弥漫中如星星般闪亮，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她在身体放弃挣扎下沉的同时却能刻意屏住呼吸；一闺阁小姐落水获救的第一反映竟不是手脚乱抓、还有心思转头来看我的相貌……
　　她会水。一定会水！
　　“救命啊——”她发觉了自己的失策，开始苦着脸，胡乱的挥舞起四肢来。
　　“别动！”我冷冷的呵斥着，这是何方派来的妖精，现在才想起来补救破绽，晚了！
　　她见我起了疑，竟闭目装起了死。我冷笑着，将她扛上了岸，狠狠的扔到了草坪之上。
　　你再装死，待会我就让你生不如死……我披上了外衣，冷笑着瞥着她。
　　她还算识实务，马上就睁眼醒了过来。我这才仔细的开始端详起她来——长的还算清秀，只是过于干瘦了些，她被丫鬟扶了起来，如瀑的乌发如水蛇般紧贴在身上，纤细的身姿水淋淋的在凉风中颤抖着，别说，还另有一番弱柳扶风的风情呢。
　　见我直直的审视着她，她那美丽的双眸明显的开始游离起来，她心里有鬼啊……呵呵，我竟突然有了种猫戏弄耗子的快感……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她心虚的垂着头，楚楚可怜的向我道谢。
　　“要谢，谢我们家小姐。”我冷冷的挡住了她的话，我倒想看看，她再如何跟我搭话……看来，今日跟梢的人，是来配合这场接近我的美人计的？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俗套路？我不屑的哼着，可这幕后之人也太不重视我了吧？派来的这货色只能勉强算个美人吧……
　　事情的后来，太令我汗颜了，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个女子，竟是针对月光公主来的。
　　她看起来和公主很熟，公主竟放弃了春游，专门找处安置了她……
　　是夜，我闷闷的回了东宫，心底百感交集。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那女子落水意欲何为呢？她的幕后将她安插到月光公主的身边能有什么用呢？你说，那月光公主有什么用呢？！她在太子身边，还没有我的用处大……
　　哦，原来我没有那么重要啊——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自己心底里的失落。
　　我以为，这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没想到，在不久后的万寿节，我又遇见她了……
　　三月十五，陛下生辰，东宫照例遍赏宫人。
　　我率队巡查路过集萃阁的时候，竟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令我差点窒息的身影！
　　她穿着低品女官的服饰，恭顺的接过内监赏赐。
　　就是那个妖精！没错！她化成灰我都能记得！
　　她竟混来了东宫？！
　　我当时惊愕的不能言语了，难道是月光公主将她送来了东宫？！我觉得事情非常的不妙，向左右问明了她的姓氏，赶紧朝启泰殿跑去。
　　太子殿下在听我复述完事情的经过后，竟一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
　　“她会水？”太子只是轻声重复了这一句。
　　我点头，又赶紧摇头。“属下只是推测……”我突然觉察到了君前言语上的冒失，“属下以为，以她在水中的反应，十有八九会水。不会水的平常女子，绝不会有那样的肢体反应……”
　　“哦。”太子垂目，没了兴趣。
　　我干立了一会儿，无话，只得讪讪的躬身告退。
　　走出启泰殿好远，我才懊恼的反思了自己的行径。冯严啊冯严，还是不够成熟稳沉啊……想这东宫，到处都是各方安插的卧底细作，你犯的着为这么个不得势不起眼的女子如此紧张吗……真是可笑。
　　我苦笑着甩了甩头。
　　接下来的事情，实在是令我无比震惊。
　　先是莫皇后下旨，将她直接任命来了东宫。
　　太子殿下更有意思，接旨，竟将她的职位一调，换成了司筵！
　　再没有比司筵更贴身的女官了……我第一次，有些读不懂皇家人的心思了……精明的无以伦比的皇后，城府如山川深险的太子……他们要做什么？！那女子，绝对是外面派来的妖孽啊！
　　我终于憋不住了，有一日，委婉的向太子提起了那个女人的身份。
　　“你猜的对，她是会水。”太子殿下只说了这么一句，又继续，忙他手中的事了。
　　我愣住，彻底无语了。
　　主子，就是主子……你再受青睐，他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让你彻底的了解他……我第二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我变了，变的不再那么激情飞扬了。我终于明白爷爷给我那后四个字的深义了，“韬光养晦”。
　　我将心气沉了下来，不再那么尖锐，开始注重观察和自省。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一段时间，我突然发现，只要我当班，景泷殿总是有事，大事小事不断，我为此没少挨指挥使的训斥，终于，我找到了罪魁祸首。竟是她！
　　那个妖精，她竟主动的来挑衅我！
　　我气急，告诉郭仪明指挥使来捉内鬼，可那妖精竟在我下一个当班之时故意出宫了！大队人马扑了个空，我被郭指挥使好一个教育……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没脸去找许婷，只得找到了张德安。一个小小的新来的司筵，想和我斗……我直接跟张总管说明了来意。以我这太子心腹身份，这妖精……
　　可谁知，张德安听了之后，竟干干的笑着，“冯副使，您既然都知道了，还和那小女子一般见识吗？”他竟帮着那妖精来开导我！
　　我呆了。
　　这妖精是使了什么手段，竟……
　　对了！这张总管的态度，或许就是太子殿下的态度啊！
　　我有些气结。难道……难道她……
　　可不会吧？这东宫佳丽如云，太子竟被这姿色一般的妖精给勾引上了？
　　虽说是不信，但她涉嫌走了这一步，我就断不敢再招惹她了，主子的女人，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愤愤的认栽了。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很奇怪，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受宠封赏的消息。
　　反而，在侍卫间一次无意间的交谈中，我竟听黄子鸣他们说，这个董司筵在考虑填写恩表的事情！还有相熟的太监来给侍卫们拉红线……
　　我惊讶万分，她……她不是心思在太子身上吗？一个细作，填了恩表就要出宫成亲了啊，她在想什么呢？我的心里，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那日午后，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向景泷殿走去。
　　她寂寂的，坐在殿外阴凉处喝茶。但是那茶杯，已经举了小半个时辰了。
　　她在上神，她在思索着什么……
　　我轻轻的抬着脚步，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可“当”的一声，我没注意脚下，踢到了一块小石子。
　　她警觉的回了头，见是我，很气愤的怪声道来，“冯副使，见了本司筵不知道回避吗？”
　　我有些尴尬，索性走到了她的面前。
　　“既然想嫁我的下属，以后对我客气点……东宫谁不知道啊，我们漂亮的司筵大人耐不住寂寞，要找姑爷了。”我自己都惊讶，我居然将这样刻薄调戏的话语说的如此流利，“哦！莫非是看不上那些楞头青，瞧上本副使了？不过可惜啊，本官早已娶妻了，你想来，只能委屈做妾了……”
　　她的脸色，气的可真是厉害。
　　“不过我提醒你，你可横不了几年了，早晚不得嫁人？我有的是时间好好回敬你全家……”我挑眉说着。
　　“你等着……”这妖精快气晕过去了。
　　“有本事你当主子去啊，我见了你还得磕头。哈哈……”从来都没如此爽快过！我大笑着大步离去。
　　“哈哈……”出殿好久，我还在得意的笑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浑身的毛孔都舒畅万分！
　　“冯副使……”我突然发现了一群面色惊愕的侍卫官。
　　我赶紧收住了笑容。扳着脸，从他们身边走过。
　　天啊，我刚才竟在大笑……我竟然也会大笑……
　　可是，我有些恍惚，是什么让我这么开心呢？是别人的痛苦和难堪吗？我抽了一下，什么时候，我的心态竟扭曲成了这个样子——好可怕。
　　后来，我有意问了下黄子鸣。他说她拒绝他了，没有理由。
　　后来，听说她的父亲去世了。黄子鸣的母亲去托许婷去说和，竟又被拒绝了……如此，那妖精得罪了一大批人，唉，真不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那一夜，我值夜。
　　我看着景泷殿的一众人嬉闹着离开，却唯独没有她。
　　从太监宫女们交谈的话语中听出，她的心情很不好。也是，她的父亲刚刚去世，她怎么可能去参加别人的生辰欢宴呢……
　　这个妖精，也是个苦命的小姐呢。
　　子夜，在长廊上枯坐的我突然发现，太子殿下竟急冲冲的回殿了。
　　我刚想起身迎上前去，太子殿下的心情却似很是不好，他走的很急，早已消失在寝殿玉阶之上了。
　　张总管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来，殿下在陛下那里，又没得好……
　　过了约一个时辰，估计着殿下安置了，张总管刚想回去休息，却不想，太子殿下竟突然出来了！他走的仍是很急，只不过，换了一身龙袍。我听他远远训斥着张总管，不让人跟着他，好像，是要去前殿安置……
　　后来的事情，令人啼笑皆非。
　　春 药事件，我莫名其妙的挨了那妖精一巴掌。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天夜里，她竟将太子，误会成了我……
　　以后的日子里，我的梦中的女人，竟由许婷突然换成了她……
　　我很是惶恐！想躲着她，却偏偏总是无意中能遇上她。
　　在一次又一次的乌龙事件中，我发现她竟有些文采，还有些胆识……但有时候笨起来却也真是让人郁闷万分。
　　她到底是什么人？我第一次，疑惑了。
　　如果说太子对她有了宠幸，可总也不见她有任何的打赏册封；可若是没有，太子又允许她参与了很多机密之事……
　　后来，太子殿下开了东宫赏宴选妃，她也在传闻中与锦衣卫那著名的玉面阎罗扈江涛打的火热。
　　再次遇见她的时候，我竟突然控制不住想用言语想刺激她的情绪。
　　她的脸气的绯红，如我当年那般，非得去找出流言的始作俑者。
　　“你要是怕东宫的人没知道遍，尽管去兴师问罪。”
　　我不自觉的说出了这句肺腑之言，却突然站立不安了……
　　关我什么事……为何要多言呢……
158.一生惆怅情多少（下）

　　入夜，涵玉许久未睡。
　　她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具躯壳，木然的躺在繁华的锦缎之上。
　　青州……这个地名，她越想心越冷。她揪过叠在床边的锦被，胡乱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床帏的顶木刻着桃花的图案，配着李太白的七律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涵玉感慨一声，诗文意境淡而愈浓，近而愈远，那个对她有情的明振飞，在离京前就给她指了这样一个去处，何意？
　　别有天地非人间？
　　她干干的笑了。
　　不去想了。只当想不到吧。
　　她翻身，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
　　大周要乱了。
　　她这条最微不足道的小虾米，就要去搅局了……
　　试想，若是冬至那日，龙脉真的反涌，京城祭天大典上必然会出现大乱，那时之后，明承乾改元不得，自身难保，哪里有心思和资格去处决宗室……
　　这个大智若愚的明振飞，就彻底的安全了。
　　棋，下到这个地步，只有喝彩的份了。
　　她不信明振飞没有这样设想过……只是，涵玉笑着，叹气。
　　是夜，月朗星稀，万籁无声。
　　“吱呀——”窗户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活动声——
　　涵玉一惊，猛的支起了身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月影朦胧间翻了进来。
　　是他？！涵玉的第一反映，竟在锦被之中扯下了胸口的玉环！她快速的披衣起身。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的拉开了帏帘——
　　陆重阳目光平静的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两人沉默的对视着，又无声的各自将视线移开。
　　“我答应过她，让她叶落归根的……”陆重阳似小声忏悔着。
　　“行了。”涵玉无比烦闷的将脸扭向别处，“那是你的事。”她将眉头厌恶的紧锁着。
　　“扈江涛当年，是暗卫的第一高手，身手很厉害的……”陆重阳轻声说着。
　　“我知道。”涵玉冷笑，“保护我一个，绰绰有余。”
　　“你怎么……”他见情景不妙，笑着换了话题，“跑到这里来了？”
　　“真不愧是现今暗卫的顶尖高手啊，”涵玉没正面接话，而是干干的讽刺着他，“我才来静宁府一日，就找到我了……”
　　“只是我自己。”陆重阳赶紧申辩，“我没和别人说的。”
　　涵玉觉得心下烦闷，别着脸，不想去理他。
　　“你怎么和……那种身份的人在一起……”他坐在床边，言语中有些试探。
　　涵玉蓦然白了脸，看来，他是摸过这间小院的底了……他看出小禄子的太监身份了！
　　“哪种人？怎么了？”她像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尖刺，冷冷的抬起了脸，“你打算去向你主子告密吗？去啊！”
　　“涵、玉……”陆重阳有些气结。
　　“我本来就在这里。”涵玉生硬的说着，“叶、落、归、根罢了。”她就是故意的去呛他。
　　许久，陆重阳没有说话。
　　他无聊的向四周张望着，“怎么……你要出发吗？”他的观察能力可谓一流。
　　“是。”涵玉觉得反正骗不了他，干脆承认算了。
　　“非要去吗？”他垂下了头，低低的询问着。
　　“非要。”她毅然决然的回答着。
　　“……不去可以吗？”他期待的抬起了头，声音很轻柔。
　　此时，这轻柔的声音却让涵玉周身都不舒服，“晚了。”她干干的说着，“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将目光直直的盯向别处，“我不管你的事……希望，你也不要来管我的事。”
　　“你……”陆重阳的手指，轻轻的扣着床沿，“是要去青州吗？”他突然语出惊人。
　　涵玉似被针扎到了一般猛的瞪了过去！
　　“我只是猜测，”陆重阳摇头，苦笑，“但现在可以确定了……是真的。”
　　涵玉愤愤的垂下了眼眸，被算计了……她郁闷的扭过头去，“是真的又如何……”她恨恨嘀咕着，真是，需要提防的地方太多了……看来自己的修炼还是差的太大，这么容易就被人识破了内心的想法……
　　“不要去青州。”陆重阳的话语很坚决。
　　“为什么？”涵玉冷笑着，“我的事，为什么要听你的。”
　　“相信我，青州，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陆重阳的话语很轻，却很严肃。
　　“我在两个月内，一定要到青州。”涵玉索性挑明了，她生硬的吐着音节，“不惜一、切代价。”
　　“唉……”陆重阳重重的叹气，“涵玉，”他苦口婆心的劝阻着，“你过不了平安府的。就算你过的了平安府，也过不了河北、西北大营……”
　　“为什么？”涵玉愣了，她慢慢缓和了自己的态度，突然想到，陆重阳的特殊身份应该是能知道些消息的……
　　“钦差出面了。”陆重阳的声音很低沉，“平安府出大事了。不但是你，月容公主也不见了……”
　　涵玉惊呆了！她正过了脸，惊愕的望向了陆重阳，“月容公主？！”她有些不可思议，“她……”月容公主被看守的那么紧，居然能失踪？！
　　“冯严去沁阳县找你的时候，月容公主在汉北大都督府突然不见了。”陆重阳快速的叙述着，“钦差出面接手了，命令冯严将平安府和通往青州的四府十三县都戒严了，四处搜查可疑的年轻女子……凡是相似的，都要抓去候审……你，哪里去的了青州！”
　　涵玉呆滞了，事情居然闹的这么大……她万万没有想到，是谁？竟趁着这个光景把月容公主给接走了……这让她如何逃的了干系！涉嫌调虎离山吗？她冷冷的打了个哆嗦……
　　“你既然知道我的消息，”涵玉心里恐慌，嘴上却还不服软，“快告诉那个刘泳麟，或是直接找钦差啊，多好的立功机会！”
　　“涵玉！”陆重阳气急，“你知道钦差是谁吗？”
　　涵玉瞪眼。
　　“张嵇！”陆重阳低声吼着，“就是鬼手张里面那个能看透人心的老神仙！！连当今圣上都是他一手□出来的……凭你这头脑，如何斗的过他！”
　　涵玉干干的呆滞当场，钦差竟是鬼手张？她突然想到了在鬼手张那里看到的塑像——薛胖子捂着肚子做痛苦状，李小狐狸盎然指点江山……后来，那薛胖子竟真是因绞肠痧腹痛而死；李恩俊也就是个心存非分之想的人……
　　她呢……涵玉不禁打了个冷战，心中有鬼、女扮男装，都被鬼手张看出来了……对，还有那只猩红色的凤凰图案绣鞋……
　　“涵玉，冷静吧、收手吧。你现在收手，还于事有补。”陆重阳还在语重心长的劝慰着她，“钦差在等待着什么，你应该最明白……冬至祭天，是一定要万无一失的！你别明知不行非自己硬往绝路上走啊……违命者，皇上圣旨已下，不管是谁，都是杀、无、赦！”
　　杀无赦——涵玉自神游中一个冷颤惊醒。
　　坤宁宫里那群疯狂舞动的雪亮屠刀猛的跳跃了出来……那些四散的肢体，血污的宫墙……
　　“这一个半月，我一、定要到青州。”涵玉握紧了拳头，轻声执念着，她定定的盯向了陆重阳的眼眸，“我主意已定。不求你帮我。让开路就好。”
　　陆重阳怔怔的注视着她，半晌无语。
　　“好吧……”他轻轻垂下了头，“我帮你……”他的声音听起来飘忽的发虚，“三日后，我将暗卫的通关文碟送给你。午时正，去平安府城西的戏云客栈找我……”
　　涵玉愣住了。
　　“我走了……”陆重阳似泄了力气，他缓缓的起了身，向窗外走去。
　　“你……”涵玉的话语突然被噎在了喉咙，他……
　　“涵玉，”陆重阳在离去的时候突然回首。
　　“我是……”他的声音悠长而落寞，“我是真心为你好……”他的面色，无比的真诚。
　　“涵玉，我是真的爱你……”
　　涵玉愣住了，她干干的张着嘴，望着他飘逸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涵玉想着陆重阳离去时那古怪的神情，心里总是有些忐忑不安……她让小禄子提前去了趟平安府，到戏云客栈订了一间上房，再仔细的打探清楚那间客栈周遭的路况，店内布局、大门朝向……
　　小禄子是久居宫中的聪明人，回来后详细的画了一张草图递给涵玉。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指点着客栈的后门，“到时候，你将马车备好，在这里等我。”
　　“若是，当时没事，人没有来，我自然会不时的出现在这个窗口。若是我半个时辰内没有露面，你就赶紧走，走的越远越好……”涵玉的话语很坚决。
　　“可是……”小禄子提出了异议，“平安府到处搜捕年轻的女子，风声很紧……”
　　“放心吧。”涵玉胸有成竹的笑了，“山人自有妙计。”
　　第三日，涵玉从怀中小心的取出涵珍给她的那两个人皮面具。收起了她常用的那张琉璃姑娘的脸，戴上给陆重阳预备的那张男人的面皮。
　　当她出来的时候，小禄子和西施都惊呆了。
　　只要不说话，谁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涵玉得意的笑了，连扈江涛都没见识过这样完美的面具，更何况普通的锦衣卫了……
　　一早出发，半日的脚程，涵玉与西施扮作夫妻住进了小禄子提前定好房间的戏云客栈。
　　上房，天字叁号房间，小二一查账本，恭敬的将他们夫妻俩引了进去。
　　两人闲坐了一会儿，看看日头，算着午正时辰到了。
　　西施叫住了正在挨个房间送水的小厮，示意他进来。
　　涵玉沉默着拉住了那小厮的衣襟，将一锭整银，偷偷塞了过去。
　　“哎呦呦……”那送水的小厮惊的眼都直了，“少爷有何吩咐！”他马上露出了一脸的谄媚像。
　　西施走上前来，轻轻耳语，“我家相公，之前约了位蜀中姓任的公子……他在哪个房间？”
　　小厮一愣，眼珠子快速的扫了下两人。
　　“任公子啊……知道知道！”他嬉笑着躬身，“公子请跟我来。小的带您去……”
　　涵玉点头，示意西施不必跟着，独自随着那小厮向内中客房走去。
　　“任公子住天字陆号房，”小厮麻利的用腰间的钥匙将门锁打开，“任公子刚走，他留话说，若有客人来找他，先请入内候着，他一会儿就能回来……”
　　涵玉迈入了房内，看着那小厮满脸带笑的用衣袖给她擦了座椅，又麻利的给她沏了杯茶。
　　“公子若有吩咐小的做的……”他的眉眼都挤到一起了。
　　涵玉无声的环顾四周，陆重阳的外衣，佩剑都在……看来，他是将通关文碟弄到手了。她淡笑，托起了茶杯，朝那小厮做了一个‘没了，你先下去吧’的手势。
　　那小厮谄笑着，弓身退下。
　　涵玉将茶杯捧到嘴边，轻轻的吹着漂浮的茶叶。突然！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八角柜中，摆着吃了一半的饭食。这没什么，午时刚过，午饭刚刚吃完，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
　　她仔细瞧了一眼，脸色唰的变白了！
　　菜品的居中处，竟摆着——
　　一盘鲜艳的红辣椒！
　　下一瞬，她的心里，似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
　　涵玉仓皇的扔了茶杯，飞快的向屋外跑去！
　　事先牢记的后门路线派上了用场，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闪出了客栈后门！
　　马车，马车在！
　　她急匆匆的钻入了马车，大声对小禄子说，“快走！快离开这里！”
　　小禄子一愣，猛的甩起了马鞭，马车迅速启动，隐藏在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许久，涵玉才微微平复了跳动不安的心。
　　圈套……刚才一定是个圈套……不行，西施被落下了……以锦衣卫的手段，她早晚会招供了她们行踪的！得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可是，平安府这么大，哪里能容她藏身呢……涵玉飞快的运转的脑筋，快，快想……
　　对了！
　　“去流云布庄！”她大声吩咐着。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还是自家血亲骨肉可靠啊……
　　小禄子对平安府的街道提前做了摸底，他很是熟悉的东拐西弯，马车很快停靠在了流云布庄。
　　涵玉顶着那张男人面皮，飞快的进了店门。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她急的也不变声了，“我要一百匹琉璃色彩布……越快越好！”
　　很快，涵珍伏下的接头人，出场了。
　　那张男人面皮比任何介绍书信都好使，布庄老板娘马上认出了涵玉的身份……很快，几个小厮上前，将马车套进了院内，拆下辙梁，焚烧灭迹，手法熟练干净的很。
　　涵玉和小禄子赶紧闪到了布店内院。老板娘的态度很是恭敬，“琉璃姑娘不在，小姐若是有什么吩咐，直接找老身便是。”
　　涵玉心头一动，“琉璃姑娘什么时候来过？”她的整个心，都忽的提了上去。
　　“几日前还来过，”老板娘很是热情，“琉璃姑娘留话说她要出去一趟，还着意说了呢，让我在这里好生等着小姐……”
　　涵玉一喜，涵珍来过！也就是说，涵珍没事！还活着！而且，涵珍还惦记着她，嘱咐人在这里等她……还是姐妹骨肉，血浓于水啊……涵玉有些欣慰，心里暖洋洋的。
　　“天色不早了。”那老板娘轻声浅笑，“小姐您既然来了这里，就放一百个心吧。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日后，咱再寻机会出城。”
　　涵玉应了一声，舒心的笑了。
　　不得不说，涵珍的心思真的很厉害。流云布庄的后院很大，幽静、安全且隐蔽不招摇。涵玉吩咐小禄子安置下来。她在丫鬟的服侍下舒服的洗了个热水澡，睡下了。
　　眼睛，是闭上了。但涵玉的心思，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今日的事情，越想越诡异……
　　那房间之中散放的衣物，墙上所挂的佩剑，绝对是陆重阳之物……
　　——“涵玉，冷静吧、收手吧。你现在收手，还于事有补。你别硬往绝路上走啊……”
　　——“连当今圣上都是他一手□出来的……凭你这头脑，如何斗的过他！”
　　——“好吧，我帮你……”
　　——“我是……我是真心为你好……”
　　涵玉直直打了个哆嗦，难道……难道当时陆重阳的话里，竟是藏的这个意思！
　　——我是真心为你好！
　　他竟在设计她！他想用这种手段迫使她收手！
　　她瞪大了眼，猛的坐起了身来！
　　冷静……从头分析下事情的前后经过……
　　事实是，陆重阳没有出面。
　　难道，他东窗事发被钦差控制了？
　　不可能……涵玉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断。
　　若是钦差鬼手张知道了，今日想布局通过陆重阳与她的约定来诱她入网，她是无论如何也跑不出那家客栈的！
　　那就是，陆重阳他自己想抓她？
　　也不可能……有那盘辣椒啊……涵玉也摇头否定了。
　　一定是有别人插手了，难道是，陆重阳偷偷找了刘泳麟帮忙？但还没有惊动到钦差那样的角色？！涵玉慢慢的，倾向了这种判断。
　　今日，那倒水的小厮退下后定是去通报她的行踪了；下面客栈的门口定是隐蔽着暗卫们，他们不会想到她能以乱真的男人面皮出现，这才让她钻了空子得以逃脱……
　　亏的自己事先安排的妙啊，才能打上这个时间差，涵玉暗自庆幸着，她一句都没有开口，就算那小厮回身报信，收网人的注意力，也是先放在女装的西施身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干笑的咬着嘴唇，西施啊，你也算忠心护主了……没有你替我挡的这一时半刻，我哪里能逃的出来？不要怨我，我若是日后有机会，会报答你的……
　　涵玉嘀咕着，双手合十。
　　佛祖不会怪罪我的，阿弥陀佛……奴才，不就是这样的命吗？先是王嫱，后是西施……
　　她宽慰的俯身瞬间，竟突然想到了坤宁宫的那一幕……
　　她有些停滞了。
　　——那个人，当初会不会也是如此祷告的呢……也在祈求佛祖，不要怪罪他的吗……
　　涵玉愣愣的寻思着，有些苦笑。
　　谁造谁的浮屠，谁是谁的建业……
　　死生有命，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来，她今日要真正感谢的，是那盘鲜艳的红辣椒啊……
　　红辣椒，涵玉恻恻的笑了。
　　——那头小狼，没白养。他还是很有良心的。
　　一连数日，涵玉都没有接到可以出城的消息。
　　老板娘每日都跟她说外面风声很紧，尤其是出城向北通往青州的路上，几乎都是戒严封路了……
　　涵玉心内烦闷，却只能耐性的等待。除了等，她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时间在焦急的近乎绝望的等待中，很快磨去了近半个月……
　　涵玉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再磨蹭下去，算来去青州脚程时间都不够了！她趁人不备，戴上那张男人的面皮，仔细粘上假须，偷偷的溜出了布庄。
　　她就是不相信，局势都过了那么长时间，还能总像老板娘说的那样凶险？！一群胆小鬼罢了！她不能在这里坐等机会溜走！别人不帮她，她自己来！
　　可是。
　　上了街道，涵玉才发现，平安府城内的情形比布庄老板娘所说的，还要恐怖三分。
　　大街上，到处是在戎服巾帻上佩戴着紫色边饰的兵甲武士……这个传说中军事戒严专用紫色标志，她只在《晋书》和《宋书》上读过，本朝的历史上，在重镇使用了“紫摽”，她这还是听说、看到过的第一回……
　　在肃穆的紫摽严卫下，整个吉庆街显得萧条荒凉。行人脚步匆匆，店铺门可罗雀。
　　六扇门和锦衣卫在挨户例行盘查着，小巷的尽头，不时的发出被拖走的女子哭声、亲属的哀求声和兵丁凶狠的吼叫声……
　　“造孽啊……”一个路人自涵玉身边匆匆擦身而过。
　　“赶紧抓到了吧……”另一人叹气接话，“这生意可没法做了……还让人活吗……”
　　涵玉紧了紧衣襟，怔怔的站在当场。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巨大的祸害……
　　此处，绝非久留之地。
　　她不敢再晃荡下去了，匆忙的转身赶回流云布庄。
　　在踏进布庄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个布庄的伙计围着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点头哈腰，极尽殷勤。
　　那男子背身修直，白衣雪冠……
　　涵玉大惊！她赶紧闪身窜入后院……躲了一会儿却左思右想的有些心痒，又偷偷的将身子找处藏好，好奇的伸头瞧了过去。
　　看背影，那男子好像在耐心的挑选布料。
　　慢慢的，布庄的伙计在他身边越聚越多，甚至，连掌柜的都从内间出面了……看来真是最近生意不好做了，涵玉暗暗想着，来了一个像样的客人，全布庄就殷勤成这样……
　　不断的，小厮们从内间抬着一匹又一匹的布料出来。那男子与掌柜的交谈一番，总是摇头。
　　终于，他好像是选中了一份……又好像很爽快的付了银子……离开了……
　　涵玉忍不住了，赶紧叫人把掌柜的喊了过来。
　　“那人来干什么？”她轻声询问着。

　　
159.风雨晴时春已空（上）

　　“那人来干什么？”涵玉拉过了布庄掌柜，满心疑惑的轻声询问着。
　　“买布裁衣……”掌柜的满脸喜色，连比带划的回答的很快，“真是有钱人啊！给他夫人裁布做秋裳，挑的都是最顶级的锦缎料，那个天衣缭香锦，从咱进货以来，两个半月就没人来问过价儿……今儿可好，他一裁就是两整身！”
　　“这么大方啊……”涵玉有些惊异，“给他夫人？！”她不解的皱眉，“夫人……那他定的什么时候到府上量体啊？”
　　“不用量！”掌柜的脸笑的同菊花瓣一般，使劲的摆着手，“人家夫妻恩爱着呢，一只手臂，就将夫人腰身所需的尺寸展示的明明白白……还文绉绉的说什么……”掌柜的拍着脑子，“什么抱惯……尺寸……”
　　涵玉心头一触，突的想起了那首著名的情诗……
　　“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她懒懒的读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掌柜的嘿嘿的笑了，“真是风流少年，羡杀旁人啊……”
　　涵玉不自然的干笑着，脑海中，不得不浮现出了那个永生都难忘的夜晚……
　　——“你瞧，你的腰，正是这分粗细……这日后赐尚服局给你裁衣，何须问短长呢……”曾经那个人，也用手臂量过她的腰身……
　　“小姐。”掌柜的赔笑着问话了，“您若无事，我先过去张罗下？”
　　涵玉一个哆嗦回过神来，“那个……”她干干的开了口，“把记的尺寸拿来我瞧瞧……”她突然有了种奇怪的预感。这种预感越思索越强烈起来，以至于她很难将它和最终的事实区分开来……
　　那掌柜的麻利的回身，拿来了记录尺寸的纸张。
　　涵玉也不是裁缝，对着文字看也看不明白，“这个女人……”她含糊的开了口，“大致什么高矮，怎么个胖瘦？”
　　掌柜的拿着木尺，比划了一番，“这么高……和您差不多吧，不胖不瘦吧……比您是稍胖些。”
　　涵玉心头一动。像啊……还真像她啊……
　　“那公子定的什么时候来拿衣服？”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这样的贵客，很快。”掌柜的笑着答道，“最近生意不好，客人也不多，裁缝闲着呢，明日就能出样子，这公子若明日晌午来看了同意，马上就能成衣！”
　　“好。”涵玉点头，“这事先别跟别人说。”她神情严肃的吩咐着，“这男人的身份不简单，他明个来的时候，偷偷叫下我……”
　　这一夜，涵玉睡下，满脑子都是假设和猜测。
　　好大的胆子，好准的时机……太有可能啊！她沉思着。
　　这家伙，越想越有嫌疑啊……
　　第二日晌午，涵玉做贼般的再次通过后院窗缝偷窥了那人一把。就是他……她愈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当下悄悄的溜回了房间。
　　关上了房门，涵玉慢慢摆好了笔墨纸砚。
　　写什么呢……涵玉枯站寻思着。
　　这样联系上她，对自己好还是不好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多条朋友多条出路呢……
　　她权衡了许久，一个字也没落下。
　　突然间，她感觉脖颈处有些微微发凉，什么东西？涵玉奇怪的伸手一摸，竟意外的触到了一层凉冰冰的铁片！
　　匕首！
　　竟是匕首！！！
　　“啊——！”她惶恐的张开了大嘴，可还没等她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她的嘴巴就被人给严严紧紧的捂上了！
　　“闭嘴！”如冰凌般剔透动听的声音于耳畔响起，“哎？……是个女的？”那悦耳的男声转瞬奇怪万分！
　　涵玉大惊！但她马上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她忙点头停止挣扎表示顺从，打着手势让这位大侠赶紧将手撤开。
　　“吴欢，是我！”涵玉趁着他手掌有些松快，赶紧轻声开了口，“是我啊！”
　　身后的男子有些停滞，但匕首，还是犹豫的顶着她的脖颈，“你是……”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局势。
　　“我是涵玉……就是，任中的……那个，上次我们还一起吃饭，你还送过我回家呢……”涵玉语无伦次的解释开来。
　　“你的脸……”吴欢眯着眼睛，迟疑着将身形移动到涵玉面前，但他的手腕，还是紧紧的扣着那把匕首，半点也没有放松。
　　“唉……”涵玉叹气，这暗卫的心思太谨慎了，她只得小心的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苦笑着说，“听说钦差四处抓我……我没办法，只好易容了……”
　　吴欢看到了她的脸，这才慢慢的放下了手腕。
　　“你居然……”他疑惑的环视着四周，“藏到这里了……挺有办法啊……”
　　“怎么？”涵玉干笑着盯着他的表情，慢慢的试探开来，“我可是谁也没说啊，您打算……告诉公主吗？”
　　吴欢轻松的神色马上有一瞬间的凝固。很快，他装作云淡风轻的回过头来，“什么公主？”他的眉头轻轻的皱着，装的和真的一般……
　　“嘿嘿。”涵玉心内踏实了，她低低的坏笑着，“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包括任中。若是消息泄露了，我被抓到了，我怕我熬不过刑——”
　　“不用担心，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吴欢淡然瞥着她，表情很冷。
　　“就怕呀，这儿人太多，一时半刻死不干净啊……”涵玉故意瞪着房梁，话语很是油滑，“听传闻，钦差大人很厉害的，日断阳案，夜审阴间，一旦逃生了一个……不过话说回来，我在这里过的挺好的，人不犯我，我犯不着犯人……”涵玉突然转向了吴欢，取笑着说道，“别说，你还真提醒了我，我是否该考虑下如何杀你灭口呢……”
　　吴欢背过身，很不屑的笑了。
　　“就你那三脚猫的偷窥水平……”他摇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转了话题。
　　“吴欢，”涵玉明白自己已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你们暗卫好像有规矩，不该问的不要问啊。”她心下愉快，逍遥的在圆凳上坐下，“总之，比你那地方，要安全多了。”她抬手沏了两杯茶，“下毒的高手，挑一杯吧。”
　　吴欢很无视的随便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呦，还有心思喝常州阳羡，看来你藏的真挺逍遥。”他回味品着茶水。
　　“彼此彼此，”涵玉在嘴上，从来就不曾吃亏，“瞧您挥金如土的，也是春色满面啊。”
　　“你跟着我，想干什么？”吴欢终于不想跟她乱扯了，直接问到了关键。
　　“我想公主了，正好还有点事情想问问公主……”涵玉慢慢的沏着茶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知道公主没事，就好。”她不能表现的那么着急。
　　“不想说就算了，”吴欢也不是个愿意拖泥带水的人，他利落的起了身，“说定了。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告辞了。”
　　涵玉没有言语。
　　她坐在圆凳上，慢慢的呷了口茶。
　　吴欢的身影，无声的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不急。她在不停的说服自己稳住。
　　哪能刚见面，就提那么过分的要求呢……再忍几日，再等几回吧……
　　快到晚饭的光景，之前派出跟梢的小厮们才回来。
　　意料之中，肯定是无功而返。
　　那吴欢要是被这些宵小给跟踪去了他的行踪，这么些年的暗卫，就白做了。“正常，”涵玉大度的挥了挥手，“辛苦了，下去休息吧……”这群乌合之众，哪里能想到吴欢竟暗自回了布庄，还将匕首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不过没关系，她这样做，就是想让吴欢知道她的身后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这样就行，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小姐……”有个小厮在退下的时候，却突然迟疑的开了口。
　　涵玉一愣，看他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什么事，但说无妨。”她鼓励着他开口了。
　　“那个男人……”那小厮挠着头，“好像右腹部有伤……”
　　涵玉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擦肩过的时候，按计划故意撞了他一下，”那小厮复述着当时的情景，“……发现他的右腹应该有伤，还伤的不轻呢……”
　　涵玉皱眉，点头示意他退下。
　　难道，是吴欢为救月容出大都督府的时候挂了彩了吗……否则，她邪恶的想着，那两人的感情也不会进展的那么快吧……还用手臂就能量出尺寸来，啧啧……她酸溜溜的弯起了嘴角，人世真是祸福难料啊，月容遇难如此，还能少年恩爱起来……
　　转眼，几日又过去了。老板娘传回来的话还是老一套，“风声太紧。”
　　涵玉再也不敢出去闲逛了。她天天顶着那张男人面皮，在布店后院踱步。从东到西，五十步，从西到东，五十步。
　　想想做女人，也无非就是如此罢了。
　　她索性安下了心来，权当修炼自己，隐忍、静心……等待，等待机会吧。
　　去青州，算来应是半个月的脚程……冬至之前，她，还有时间。
　　是日，将近傍晚的时候，小禄子突然鬼鬼祟祟的跑了过来。
　　“夫人……”小禄子神秘的将涵玉拉进了屋内，“您猜，我在西边，发现了……”
　　“你闲着没事到处看什么？！”涵玉急了，披头就是一顿痛骂，“小禄子，我们是寄人篱下啊！你真当我是来做小姐享福的啊……”
　　“奴才无意，纯是无意！”小禄子帽急改了口，“我发现……”他快速的溜出了门，四下张望一番，反手带死门，颤抖着向涵玉耳语着，“我发现……旭王妃了……”
　　涵玉猛然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涵玉惊愕万分，“程兰素？你确定？！她没死？在哪？干什么？怎么个情况？”她一口气，问了一大串。
　　小禄子单手指天，“夫人，奴才是里面出来的，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他悄声将所见所闻讲述开来。
　　原来，小禄子今个到空场去晾衣服，正好遇到碧琉璃的一些姑娘也在场子上打理布料。他眼尖，竟在一群青衣小女中，一眼瞧见了神色有些呆滞的程兰素！
　　“旭王妃怎么能来汉北？是长的相似的人吧……”涵玉皱眉，这事好怪异啊，她交好了兰素和月容，都是到平安府之后才发生的事情，这小禄子怎么知道兰素来了汉北呢……
　　小禄子赶紧摇头，说他最初也是以为看花了眼，或是人海之中有相似的人……但那人越看越像，他为了解释心头的疑惑，特意跑上前去和碧琉璃的姑娘们套近乎，言谈中，他发现那程兰素的头脑像是被清洗了一般，和个行尸走肉一样，什么都记不得了，只知道听别人的吩咐，低头做事……他正想离去的时候，突然听到那些姑娘背地里都故意取笑着喊她“王妃”！
　　他震惊万分，亏的他嘴甜，悄悄的拉过了个面善的姑娘问问，那姑娘知道小禄子是琉璃姑娘的亲信，也没藏着掖着，说那“王妃”只敢背地叫叫，这女人来了没多久，来的时候还是个疯子呢，还是琉璃姑娘用灵药给她治好了呢……
　　涵玉心头一动，这说辞还真的对上了旧事。难道涵珍见兰素和她关系不错，爱屋及乌的救了兰素？
　　“那空场子在哪里？”涵玉正好闷的发慌，当下来了兴趣，“明个带我去瞧瞧。”
　　“夫人，那可都是下人去的地方，杂乱着呢……”小禄子小声提示着。
　　“没关系，我着男装。”涵玉主意已定。反正，又不出布庄内院，没什么大事。
　　第二日，涵玉在空场如愿见到了神情木然的兰素。
　　她端详许久，又特意去交谈了几句。可以肯定，此人真的是兰素。
　　涵玉心下疑惑万分，她赶紧回返住处，差人请来了布庄的老板娘。
　　一听涵玉问起兰素这件事情，布庄的老板娘恻恻的笑了，那笑有些意味深长，还带着点阴森邪恶的味道……
　　涵玉突然觉得后背的鸡皮都被激起来了，“怎……怎么了？”她故作镇静的望向了那老板娘，“琉璃姑娘到底给那女人弄了些什么……”
　　“琉璃姑娘说您不是外人，”老板娘弓袖掩口笑了，“可您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有什么奇怪的吗？”涵玉瞥了这女人一眼，“术业有专攻！”她眯着眼，冷冷的瞅着老板娘，“怎么，琉璃没跟你说我的身份吗？”她开始冷着脸使诈。
　　这一招果然好使，“呦，小姐您别生气啊……”那老板娘赶紧低眉俏声笑着，“我们琉璃姑娘可说了，您说的，就是她说的……老身嘴贱，刚才那都是废话……那个女人啊，她现在，就是‘人宝’，她的身体，就是最最利害的兵器喽。”
　　涵玉闻言很是郁闷，她纳闷的瞥了那老女人一眼，虽然这旭王妃是姿色不错，但那也是曾经好久的事情了，在汉北的这阵子，兰素又是早产又是疯癫的，早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还身体当兵器呢……
　　“您可别想偏了……”老板娘吃吃的笑着，她从涵玉的表情变化就马上看透了涵玉的想法，“琉璃姑娘给她种了天麻蛊王，疯病是压住了，但她也成了肉身傀儡了……这女人的血，就是最毒的毒药，您若是将她杀了扔到井里去，整整一个镇的人，就别想活出几个了……”
　　涵玉瞪大了眼，直直的打了个冷战。“有解药吗？”她的第一反映，竟是冷静的问出了这句话。
　　好冷血……涵玉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还没有……”那老板娘无奈的摇头，“据说琉璃姑娘是用自己的血养的天麻蛊王……除非是琉璃姑娘出手，或是她的骨肉血亲……”
　　涵玉一愣，心里慢慢的放松了下来。“琉璃姑娘能什么时候回来？”她正色问道，“我想尽快去青州，她，一定会有办法……”
　　“快了吧……”老板娘在一旁好言赔着笑，“琉璃姑娘的事，我们也不敢多问……我已经派人留了信给她，说您来了……相信她会很快过来的。”
　　涵玉点头，微微叹了口气。
　　几日之后，涵珍没有等来。
　　半夜，却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吴欢。
　　窗子最初摇动，人影刚刚入屋的时候，涵玉一个零丁坐了起来！她惊恐的以为是陆重阳……
　　看到身手的差异，身形的不同，她这才微微放了心。
　　“是我。”吴欢规矩的立在帘外，声音有些疲惫。
　　“怎么了？”涵玉闻言心头一颤，吴欢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还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赶紧披衣下床，“怎么了？！”她的声音，也连带着恐慌了起来……难道，东窗事发了？还是月容出事要连累她了……
　　“没大事。”吴欢很懂得说话的艺术，一开口，就先说重点，让人放心。
　　“我想求你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涵玉突然有了种奇怪的预感，“……说吧。”她直直的凝视着他。
　　“您可不可以……”吴欢悄然对她换了称呼，“把公主接过来住几日……”
　　涵玉一愣，她的脑海迅速的运转着，“吴欢，”她轻声开了口，“做你们这一行的，应该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河……独善其身尚可，再加上个月容公主……”
　　“董小姐。”吴欢的口气很是低微，“求您了……就几日，最多七日，吴欢发誓，绝不会多给您带来麻烦……”
　　“几日之后呢？”涵玉走进了吴欢，一双秋水瞳目，含笑盯住了他的眼眸。
　　“我带走她。”吴欢面无表情。
　　“去哪里？”涵玉笑的很有深意。
　　“这……”吴欢巧妙的转了话题，“一定不会给您带来任何的不便，若是事发，吴欢向您保证，两具死尸，绝不会将您的住处透露一丝半毫。”
　　“呵呵，”涵玉淡淡的笑了，“我为什么，要平白冒这个风险呢？”她移开了木椅，懒懒的坐了上去，她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她要好好的利用它……
　　“呵，”吴欢有些不爽的笑了，“相信公主给您的，足够了吧……”
　　涵玉一滞，月容居然连那个都跟吴欢说了……看来，这俩人的关系，真不一般了……那今日吴欢来找她，也有月容的意思了？
　　“我不稀罕。”涵玉索性冷言顶了回去，“当初是她主动给的，若她想收回去，我马上就还。”
　　“那你有什么条件？”吴欢忍不住了。
　　涵玉无声的笑了，谁着急，谁就输了这一场。
　　她缓缓的，摊开了右手。
　　“我，要你的暗、卫、腰牌。”她一字一顿的说着，狡黠的挑衅着他的目光。
　　吴欢大愣。
　　“除了这个……”他的语气很是坚决。
　　“我只要这个。”涵玉别过了脸，从桌上捏起一金桔，悠闲的剥开了皮，“且没有商量余地。”
　　清新的香气，伴着手指的灵动，溢满了整个小屋。
　　半晌，屋内沉默无语。
　　吴欢沉思许久，很艰难的开了口，“那……可否等我办完一件事，完事之后，我会立即来送给你……”
　　“你要是我，你肯吗？”涵玉优雅的送桔瓣入口，讪笑。
　　“你知道那腰牌，代表什么……”吴欢的眉头拧的很深。
　　“我知道，”涵玉邪恶的挑着眉，“就是暗卫的命嘛。你只回答，给，还是不给？”
　　“命不足惜，”吴欢冷冷的笑着，“但在我没有办好那件事之前，谁也拿不走。告辞了！”他转身，便欲离去。
　　“傻子。”涵玉吃吃的笑了。
　　“你是要带公主离开这里吧？”她淡笑着起了身，“这段时间要做些准备吧？怕让身旁那些暗人起了疑，想把公主藏到我这里吧？”
　　吴欢离去的脚步停止了。但身子，还没转回来。
　　“从你能将月容带出汉北大都督府就能看出，你有能力。”涵玉绕到了他的面前，“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带我一起走。”她盯着他的眼眸，坚定的说着，“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且我可以易容。”
　　吴欢的表情变的很错愕，“你……我们可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东南西北？”涵玉正经问。
　　“北。”吴欢肃颜答。
　　“哈！”涵玉惊喜的笑了，“甚好、甚好！真是上天恩赐的机缘啊，我们不同路，还真说不过去了呢……”
　　“你……”吴欢眯着眼，有些拿捏不准涵玉的态度。
　　“明日辰正，我派人上府为尊夫人量体裁衣，”涵玉得意的挑着眉毛，“我保管她这几日平安无事。但作为信物，你要把你那腰牌暂时寄存在我这里。待日后出了汉北，在向北的路上，我觉得安全了，自会完璧归赵。”
　　吴欢射来的目光，如同严冬腊月房外悬挂的排排冰棱……
　　“算了……”涵玉不屑的笑了，“看来，那月容公主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啊……”她就是故意的激他。
　　“给你！”吴欢冷冷的伸过了手，“生亦何欢……”他突然报出了暗语。
　　涵玉一怔，低头一望。
　　他伸来的手掌中，多了一面玄铁黑的小令牌，中刻两个大字——无欢。
　　这就是一个暗卫的命了……
　　她干笑着，带着无比鄙视自己的心境，将那枚带着体温的小铁牌攥到了手中。
　　无欢……生亦何欢……
　　她的胸口被一团乱杂充斥堵塞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吴欢无声的离去了。
　　忽闪而回的窗户，“乎嗒——”夹带来了一阵淡淡的夜风。
　　涵玉失神的伫立着。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冰凉。
　　她伸手一摸，
　　竟是一行不知何时落下的凌凌清泪……

160.风雨晴时春已空（中）

　　夜里，雨疏风骤。
　　到清晨，终于放晴了。
　　涵玉推窗一望，却已是满园萧瑟，一地败黄。
　　盼晴日，可风雨晴时春已空……
　　她轻轻的叹着气，闭上了木窗。怨不得古人会说，“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
　　想来，浮生恍惚如南柯一梦，终却是，别人都有，独我寂寥。
　　上天，又是派人来故意刺激我的吗？涵玉从衣袖中摸出了那块玄铁黑制腰牌。
　　“无欢”，这两个篆书的大字酸的她眼睛和心肠都阵阵发抽。
　　这个傻男人，居然为了月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傻男人……
　　可自己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傻子呢……
　　生亦何欢，真真是生亦何欢啊……涵玉的觉得自己的命，苦极了。
　　——要杀自己的，是枕边人；要利用自己的，是枕边人；要设圈套抓自己的，还是枕边人。
　　情之酸苦，谁比她更惨……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如今自己也算坐拥金山银山了，却凄凉辛苦的如同孤家寡人。
　　算计，提防，整日除了算计就是提防……
　　难道是传说中的命犯天煞孤星吗？涵玉长叹一声，回身，寂寥的往身上加了件衣裳。
　　真是，恨难穷，恰似衰翁一世中啊……
　　辰时正，涵玉如约派人将月容公主接回了流云布庄。
　　两人相见，月容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真挚无碍。
　　这场景，令涵玉一时有些尴尬。她不知道，是月容公主心态修炼的超级好，还是吴欢没将遗失腰牌事件告知与她……
　　两人又嬉笑了几句，涵玉才慢慢断定了，定是吴欢没将她索要腰牌的事情说出来，否则，以月容的性格，非得恨死她这种趁火打劫的行径不可……那个吴欢，是怕月容知道了担心吧……
　　想的还真周到啊……涵玉酸溜溜的自嘲着，怕伊人徒增烦恼，万千忧患一身扛。如此想来，她董涵玉的角色真的很令人不齿……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啊，她要是不留下那暗卫腰牌，如何能迫使吴欢答应将她也带出平安府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是谁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很快，她抚平了自己稍感内疚的心。
　　月容公主顺利在流云布庄住下后，很快，就发现了那些往来晾布姑娘的不对劲。她品着茶，望着窗外，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这些……应是当初该送去碧琉璃的人吧……”
　　涵玉一愣，她知道自己那点道行骗不了月容，索性也笑了，“家姊的杰作，我只有安然享受的份。真是什么也不知情……”
　　月容一怔，随即，有些苦涩的笑了，“家姊……”她幽幽的重复着，“福气啊，有个这样的姐姐……哪里像我，惟愿不生帝王家，骨肉血亲成世仇……”
　　涵玉见她羡慕自己姐妹情深，当下心里也稍稍宽慰了些，“姐姐自小就照顾我，我习惯了……”她总算弥补上了吴欢给她带来的心里落差。
　　“你那姐姐，可不是一般的利害，”月容由衷的笑着，“居然自己能暗地里留下了这么一处地方，竟瞒过了我们所有的人……”
　　“呵，可能因为我们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吧……”涵玉淡淡的答着，“位卑身贱，求生不易。所以，总会想着费心给自己留些个后路吧……”她不禁想到了她自己，比起涵珍，真是差的太多了，在东宫的日子，她只知道存银子，置庄子，换金子……
　　“你还说呢……就是你那笨脑子啊，该有点长进了。”这厢月容公主打趣的笑言了起来，“否则可真是，白给董涵珍做妹妹了，可惜了这名号哦，呵呵……”
　　涵玉干干的张着嘴，笑，面色青一阵，红一阵。
　　“哦，对了，”月容公主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吴欢昨个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了。”
　　涵玉一愣，“什么事啊？”那吴欢又搞什么鬼把戏……
　　“任中被人监视了。”月容轻轻的说着。
　　涵玉一愣，但她心底里只闪过惊异，却没有荡起丝毫的涟漪。“为什么？”她云淡风轻的问道。
　　“听说是私自组织行动，却失败了……”月容直直望着她的眼眸，“钦差很是不高兴，对他也起了异心。派人盯上了他……”
　　“哦……”涵玉却觉心头一松，“他啊，还是安分消停些好……如此，皆大欢喜。”她浅笑着，由衷自肺腑而言。
　　“你……”月容很是惊异，“你……不担心他吗？”她那漂亮的双眸闪着疑惑的神色……
　　“我如今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涵玉苦笑着开口，“哪里还有精力和本事去担心他啊……”
　　“你们……”月容突然有些执念，“你们不是？”
　　“不是，和你们不一样。”涵玉口中，不知怎么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言毕，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下一瞬，她无比干涩的笑了。“我可没你那福气……”她讪讪的垂首，“没有人，肯拼了命来爱我……”尾处，涵玉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的到……
　　屋内，瞬时有些冷场。
　　一向伶牙俐齿的月容也无言了。
　　“哦，对了……”还是涵玉自己打破了尴尬，“公主啊，你猜，这里还住着谁？”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程兰素。
　　月容很是惊讶的见到了疯病痊愈的兰素。
　　可是，兰素已经一点也不认识月容了，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是怯生生的摇头。
　　是夜，涵玉和月容在一间房内入睡。
　　“带不带她走？”万籁寂静的时候，涵玉突然问起月容这个问题，她是别有用心的。
　　月容沉默了，美丽的睫羽忽闪，再忽闪。
　　“她现在，就是一个听话的乖人儿，”涵玉心内有自己的算计，她悠悠的嘟囔着，“如今，让她说话她才说话，让她干什么她才敢干什么……看着，虽然比从前那疯颠颠的样子好多了……可这个样子，还是让人不由的打心里难过啊……”
　　“那……能带，就带上吧……”月容叹气。
　　三日后，吴欢传来了动态。近期风声趋紧，切不可急躁。
　　出城的方法定好了，只是说会有合适的场合让他们一行人扶棺出城，但时间上有了麻烦，最早，也只能在十月廿日以后了……
　　涵玉先在心头叫了一个好。暗卫就是有办法！他们是大周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要是肯去想，肯去办，没有办不了的事情。可是，十月廿日……她内心有些焦急，距离冬至只有半月的时间了，这样她若想冬至前赶到青州，脚程，也有些太紧凑了啊……
　　多想也无益，还是办好自己应该准备的事情吧。
　　在等待的日子里，涵玉跟布庄老板娘点名把兰素要了过来。她对月容说，既然要带兰素一起走，至少，应该提前熟悉一下，交流下感情吧。而她内心的算盘是，一定要让月容公主坚定心思，主动跟吴欢开口提，带上兰素，一起走……这个兰素，可是她日后谋事护身的杀手锏啊……
　　看来，月容公主对兰素，还是很有感情的。涵玉在一旁陪着，但对和这样脑筋迟钝的傻人交谈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月容却很有耐心，和声细气的和兰素说话，游戏……
　　十三日夜里，吴欢风尘仆仆的带来了消息。
　　本月最晚十七日，城北会有一落魄的秀才死了爹。往后算治丧三天，这样，到十月二十日，死者的尸体就会正式入殓，苦主会结队出城发丧。
　　他们一行人，就借此机会逃离。
　　有传闻，那秀才的爹长的很胖。所以，月容公主和涵玉两个人可以一起藏在特制的棺材里。
　　等出殡的队伍顺利出了城，届时，在城外避嫌等候的吴欢自会寻机会来接应她们。
　　涵玉心下宽慰了，这暗卫办事，设计的就是漂亮，她点头接过了吴欢送来的寿衣白布，故意将身子闪到了一边。
　　只见那月容偷偷的拉过了吴欢的手臂，“无欢，我们……”她的声音特别的温柔，却有些不好意思，“再带一个人走吧……”
　　如此，计划被突然打乱了。
　　吴欢无奈，只得现场改了设计。
　　“唉，这棺材之中，无论如何也躺不下第三个人啊。”吴欢轻轻的叹气。
　　沉思片刻之后，“只能这样了，”他淡淡的望向了在一旁看眼的涵玉，“公主和王妃躺在棺材里……你……再另想别的办法吧……”
　　“为什么？！”涵玉有些难以置信，目瞪口呆，“你……”她就差没跳起来吼了，“那个程兰素，什么记忆都没有！你随便给她编一个身份，让她跟着送葬的人群走不就行了吗！汉北也没几个人认识她啊！再说了，你连整个送葬的事情都能编造出来，还单差再编这一个人啊！”多么明显的办法啊，还用她教吗……这吴欢是故意整她玩的吧……
　　“谁说，这是我编造的？”吴欢疑惑的开了口，他很严肃的瞪着涵玉，“这是真事啊！我们是偷偷行事的！到时候去送葬的人，根本就不会知道棺材里面换了人的！人家送葬的，都是有血亲的一家子，你让我怎么可能平白加一个程兰素进去，跟着人家披麻戴孝的哭去！”
　　涵玉惊呆了。
　　“这……”她惊愕的话语都有些结巴了，“这事……不是你制造的……出城事由吗？你不是说……十七日会死的吗……这不是你设计的方法吗……”
　　“哎呦！”吴欢有些嘲笑的接了话，“大小姐啊，如今的风声有多紧，您又不是不知道，谁能凭空编造出个如此天衣无缝的事端来？！”
　　“你当那满街跑的锦衣卫和六扇门都是吃素的啊……”吴欢很是无奈的摇着头，“那老钦差精明的和鬼一般，谁有能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造这么大的假事瞒天过海啊……”
　　“送殡下葬出城，你知道有多麻烦吗？提前得经过仵作，乡党，宗族祠堂……官府还得首肯……”吴欢快速的给涵玉扫着盲，“我满平安府的转，好容易才找到了这样一个合适的人家……那秀才的爹真是病入膏肓，赶巧这几日要死了。早一日倒无所谓，晚的时间长了我还得受点累亲自送送他……”
　　“唉，你以为办个事儿就和你看场戏一样简单？想想就行吗？麻烦着呢！”
　　“亏你天真的能想象出来，还我编造出的一个事由……你真把我当天上的二郎神了不成？！”
　　涵玉平白挨了一顿数落，却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她干干的咽了口吐沫，心内大恨，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早知道这事办的这么不易，她非算计着带兰素去干什么！
　　因小失大！画蛇添足！误了大事啊！
　　“那可怎么办啊！”涵玉有些着急了，她的时间可不能再拖了，再磨蹭冬至时就去不了青州了！“那就按原计划走吧！不带兰素了！”她想耍赖了……
　　“不要紧，”吴欢沉思了一会儿， “你既然会易容术，我有一个办法。”他面无表情的出着主意，“在汉北，像样的人家在发丧时候，都会请一对神棍仙姑在队伍最前方，蹈之做法为引……”
　　涵玉猛的瞪大了双眼！
　　“你……”她惊愕的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你想让我扮跳作大神的神棍？！”天啊，这太骇人听闻了！
　　“荒唐……届时，要出城的男人，每人都要搜身检查的，”吴欢根本不理会她的惊异，很镇静的纠正着她无知的言语，“所以，你根本不能扮做男装。”
　　涵玉慢慢的张大了嘴！“那——”
　　“扮作仙姑更好，只要你扮的像点，出丧的时候不会有人拦的。”吴欢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反正你会易容术，脑子也聪明……我会尽快给你弄些咒语画册口诀来，这几日，就辛苦练习下吧。”
　　“为……为什么是我？！”涵玉恨恨的瞪住了吴欢，气愤的低吼了出来。这臭男人，借机公报私仇不成？！
　　吴欢叹气，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也不想多生事端啊，可这是目前可以想出来的最好主意了……您说吧，还能换谁……”
　　涵玉被噎当场，气急。
　　杀千刀的，一个公主，一个傻子，还真就只能让她在外面冒险了啊……
　　在最后那一天来临之前，计划扔在不停的小范围改动着。
　　小禄子被提前安排出城打前站接应，涵玉的仙姑名号住处也改了又改……
　　二十日，很快就到了。
　　吴欢在特使那里提前领了任务出城避嫌。
　　月容公主和兰素依计划在发丧的前一夜提前躺进了特制的棺椁之中。
　　清晨，涵玉坐在提前布置好的道观之中，戴着那张女人皮，咬牙切齿的将自己描画成了传说中□妖艳的仙姑。
　　天刚亮。
　　丧事主事的苦主就派人来接驱魔仙姑了。
　　涵玉穿戴整齐，到了城北下轿一望，白茫茫的一片……哭声振天，这家还挺气派。
　　“仙姑请。”主事的人开始催她上车了。
　　涵玉干笑着，只得口中念念有词，郁闷万分的站上了右侧的木架神车……
　　车很高，涵玉微微有些恐高。
　　这该死的吴欢，没提前说这事……她赶紧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向神车之前看去。车下，站有数十名头戴铜制熊头神兽面具，手持戈盾的男人们，他们的作用就是在灵柩前面驱车开路，配合道士仙姑扫清各种挡道鬼疫。
　　涵玉再向左一望，一面相尖嘴猴腮的神棍与她一般站立于单架神车之上，见她看他，竟遥遥的，冲她抛了个妩媚的媚眼。
　　涵玉恶心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赶紧念念有词，慌乱无比的转回了头……
　　时辰到。
　　发丧的大部队开始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一时间哭声四起，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一路上，几乎是千人瞩目，涵玉流着冷汗，滑稽的舞动着自己才从画册上学来的姿势剑法……
　　所幸，此类仙姑都是请来应景的美貌女道士，大家都是瞧模样□来的，没几个人，真正在意她们的法术如何。
　　很快，队伍行进到了平安城北门。
　　神车慢慢的停住了，排队出城的人还真不少。
　　涵玉在车上一望，站的高看的远啊，她清楚的发现了这座平安北城门正分作两个检查通道缓慢放行。
　　居左的一边，看守卫的衣着服饰像是锦衣卫和六扇门的人；靠右的另一边，则像是汉北大都督府的兵士。
　　不好……涵玉的心头突然发颤了，那个扈江涛！可是见过她脸上的这张女人皮的……虽然，他一锦衣卫特使这么大的官不会整日守在城门，可一旦在呢……她真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不行，不行，一定要设法让队伍走右边！
　　“且慢，”涵玉突然对着车下开口了，她决定充分利用下自己仙姑的身份，当下装模作样唤人将这家主事的叫来。涵玉故作玄虚的朝天扔了几枚钱币，然后煞有介事的念了几句咒语，“呀！”她一指右边，“有紫色东来，庇利儿孙，当从右侧走！”
　　仙姑发话，主事的哪敢不听，一声号令，一行人，转到了右侧排队。
　　出城的队伍，行进的很慢。
　　看的出来，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被检查的非常仔细。
　　涵玉高高的望着，看着前面的货物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车下都被细细的用尖矛筛过；男人们被浑身摸着搜查，年轻的女人，则是一个一个跟通缉的肖像比对，且盘问的很是仔细，稍有不妥，马上就被抓了起来……
　　如此架势，让涵玉心里顿时有些恐惧，她拉了拉华丽的外衣，阿弥陀佛……对天不停的祈祷了开来。
　　过了能有一个时辰，神车到达了北门之下。
　　脚步轰隆，检查的军士登上了涵玉的神车。
　　“抬头！”为首那个胡子拉碴的军士态度很是不好。
　　涵玉挑眉冲那人笑着，摆了个仙姑惯用的姿势，“怎么个抬法啊……”她将仙姑的神态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军爷……”
　　军士们举着画有月容和她的通缉肖像，很是仔细的前后左右比对一番，又一番。
　　涵玉妩媚的笑着，
　　很长时间过去了……她斜眼望着，左侧那神棍的车早都已经查完了，可她这里的胡子兵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皱着眉窃窃私语着……
　　“住在哪啊？”为首的胡子兵态度稍缓和了些，将身子靠近了些。
　　“当然是吟月观啊，我不住在那儿，还能住在天上不成……”涵玉迎着他，歪歪的斜凑过身去，“小哥哥，您难道不认识我？平日里，我的香火最旺着呢……”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低音说着，吃吃的笑了。
　　“骚货……”那为首的胡子兵伸手在她屁股上狠狠的捏了一把，“走吧……”这才领人轰轰的下车离去了。
　　啊呸呸呸呸，涵玉在心底没命的诅咒着这混蛋……还有出这馊主意的那死吴欢……真恶心，她这都经历了些什么事啊……
　　放行。
　　神车，轰隆隆的启程了。
　　可车子刚行进了不久，就听得有人在后面喊停。
　　涵玉惊愕的回身一望，居然是发丧队伍被卡住了！
　　——护送棺木的大队伍并没有跟上来！
　　她心头一急，指挥着神车退了回去。
　　北门之内，一团人乱糟糟的挤在了一起……
　　出事了！
　　“开棺！开棺！”
　　竟是大都督府的那群士兵叫嚣着要求开棺！
　　涵玉的脸都被吓白了！
　　这棺材一开……意味着东窗事发，不久，就会连着她一起完蛋！
　　不行，她得赶紧走……
　　可是，涵玉低头，她穿的这么招摇……且在这大门之外，仙姑见事不妙一跑，这不马上就露了马脚了吗！
　　她赶紧挥手叫来了前队的主事，“时辰赶紧啊，估计这帮兵痞是要银子，别心疼，多塞些！”她危言耸听的恐吓着苦主，“这棺木可不能开啊！见了光露了法气，将永居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主事的吓的脸色都白了，赶紧向城门跑去。
　　涵玉在神车上紧张的关注着局势。
　　一群人还是聚集在一起，争论不休。
　　苦主肯定是不能让开棺，可看样子大都督府的人意志很坚决……
　　涵玉隐隐的听着，什么“死者为大……”，“留点阴德……”的话不绝于耳，但守门的兵士根本不管那一套，“钦差的命令，就是圣旨！”他们的嗓门很大，“戏台，柴车，棉笼……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统统不能放过！”
　　涵玉的心，猛的一抽。
　　“拿家伙来！”有军士吆喝着要拿兵器来撬棺！
　　呼啦啦……
　　送殡的人家都被军士们隔离到离棺木很远的地方，开棺，已经势在必行了！
　　涵玉无计可施，在车上心急如焚！
　　突然，在那群军士之中，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余得水。
　　一瞬间之后，“余得水……”她大声吆喝了起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今，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他要是出卖了自己，大不了一样的结局；要是一旦帮了她……
　　“表哥！”涵玉见他回了头，卖力的大声喊了起来。
　　那余得水正在吐沫星子满天飞的训斥苦主，突然见到一仙姑模样的浓艳女子当众甜蜜的喊他表哥，脸都惊愕歪了。
　　“我是果儿啊……表哥，快来！”涵玉娇笑着，挥舞着衣袖将他使劲招了过来。
　　余得水满脸诧异的登上了战车。
　　涵玉笑着，连拉带拽的将他拖到了一边。
　　“是我，余得水。”她压低了声音，“我易容了……”

　　
161.刺客之心——冯严番外（下）

　　那一夜，我又梦见她了……这个浑身都是谜团的女人，她穿着番邦的衣饰，跳着诱人的胡旋舞，慢慢的靠近我……我却像是被点了穴道，周身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看着她的媚眼如丝，□的贴近了我的面颊……在我刚要垂目认命的时候，那场景，却突然变了，好似回到了水中，就像我第一次遇到她时的那样……她在水里呼救，我自后环住了她如水蛇一般纤细的腰身，将她的娇躯带出了水面……她的楚腰在我怀里只有盈盈一握，她望向我的星眸璀璨而闪烁……她主动的将臂膀缠上了我的脖颈，她用眼神呼唤着我的征服爱抚……我感觉周身的血液一齐涌往了下身……她的神□迎还拒，她的樱唇娇艳欲滴；她的衣裳凌乱不整，她的声音娇媚蟾酥……妖精，想惹火吗……我扳过了她，粗暴的撕开了她所有的遮盖，她的身体玲珑起伏着，她的热情宣泄洋溢着——
　　“冯严！”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冰冷低呼！
　　我一个冷战，猛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竟是，竟是盛怒下的太子殿下！！
　　我惊呆了！
　　啊！！！
　　我自梦中突然惊醒了过来！
　　我大口呼吸着，狼狈的坐起身来，生出一脊冷汗……
　　月如，我的妻子，正躺在我身边静静的酣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我捂着快要跳跃出胸膛的心房，无力的垂下了头，久久，不能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梦见她呢？
　　难道因为我喜欢她吗？我郁闷的皱着眉头。
　　没有啊，好像没有啊……我完全没有想将她收入冯国公府的念头啊！
　　可是，她那双梦中充满□的星眸还清晰的浮现在脑海……她并不算多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啊，难道是？我压抑的太久？或是，我和她接触的时间太长了？
　　我突然有些感悟。
　　对，这个解释很有可能……乌龙春 药事件、东宫落水舌战、领见她的伯父、紫竹别院惊魂……我月余才能回府团聚一次，可几乎在东宫天天都能遇到她……算来，我与她相处的时间，竟比做妻子的月如还要长……
　　唉……魔障。
　　从那日起，我开始刻意的回避她，我不想让自己走了心魔。
　　可是，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许承徽有了身孕，在东宫一时风头无两。我隔几日，都要替承徽娘娘去佛光寺布施供奉。
　　路经金水河流光桥的时候，我竟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又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竟在桥栏上伏着身子，头慢慢的向下垂去……
　　“你要干什么！”我大喝着奔了过去！展臂将她提了起来！这人怎么总跟河过不去呢……这样跳下去我又得入水救她！
　　“又想跳下去？”我揪着她的衣襟将她翻了过来，这个麻烦的女人……哎？她的眼眶竟是红的……她的脸颊上，竟还残留着狼狈的泪痕……
　　这次我们之间惯有的口舌之争，她明显的不在状态……她几句话就被我说败下阵来，沉静乖巧的如同一只小绵羊。
　　看来，她是真受刺激了……我领着她进了佛光寺，心内疑云四起，她在东宫好好的，干嘛要想不开呢？还哭成那样……真要寻死吗？
　　整个布施的仪式，我慢脑子都在猜测着她。
　　回宫的路上，她很消沉。她还告诉我，不要再将那个玉面阎罗扈江涛和她扯在一起。
　　“不会吧？”我讽刺的笑了，“连他都看不上眼？心气这么高啊！”我的心底，竟莫名的有些兴奋。
　　我这是什么心态啊……连我自己都愣住了。难道我的心里，竟高兴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像许婷那样吗？
　　我不仅打了个哆嗦。
　　许婷未嫁，我心底满是愧疚。
　　可她……我更多的，竟然是兴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有些失神了。
　　占有欲吗？可我根本就没有将她收回家的念头！
　　难道？是因为潜意识中我恨她？恨成这个样子？
　　我真是琢磨不透自己了。
　　过了许久。
　　我自外办差回来，却敏锐的发现东宫的气氛不对劲。
　　太子殿下的面色如常，且一切井然有序。但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事。
　　因为，我没有发现她。
　　我有意的在景泷殿转了几日，都没有发现她。
　　我忍不住找来了心腹询问，这才知道，我不在家的日子，居然有人要毒杀太子？！
　　她和几个宫女一齐消失了。肯定，是和此事有关。
　　这个细作出手了？我的心里竟有了些悲惋，出手，就代表着灭亡……她……唉。
　　可是，慢慢的，我竟在外边听到了一些传闻，说太子有了新宠，正是她这个董家的女儿……流言讲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太子给大理寺卿专门打了招呼，董家的事，缓办。还在外为她单设了别院……
　　我心底诧异。太子若是想宠她，封幸了便是，费事置什么别院啊？！这么招摇的风格，绝对不是太子的脾性啊……我偷偷问了与我一直交好的大理寺少卿余剑侠，才知这传言竟是真的，太子竟真和大理寺卿暗地打了招呼……
　　我尊贵的殿下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啊？
　　很快，我接到了命令。全天候的监视她。
　　太子让我去给她传话，诱导她走出别院去，看是谁来和她接头，或是什么人，来现身灭她的口。
　　原来，她真的牵扯进了毒杀事件。她敢弑君？！我真是由衷的佩服她的胆量。
　　那些日子，我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日夜伏在了她的身边。
　　她好像故意在整我们，每日里东游西逛，竟还有心情还去龙门社订茶座看什么新科状元？
　　我突然想起自己当年披红打马游街的场景……那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的闺阁小姐，偷偷的来看我呢……
　　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出大事了。
　　有人来别院踢门，且出手狠辣的挟持了乔装的沙管家。
　　人是冲着她来的，我在暗中冷笑，慢慢的欣赏的他们的表演。
　　可是，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那几个人，好像根本没有救她的意思，反之，她竟为救沙总管，在来人的逼迫之下以败柳为题，当场作了首七步诗……
　　我惊呆了。
　　这个女子，竟才情如此……
　　那刺客，也惊呆了。他们竟真的守了约定，转身离去了！
　　这玩的什么把戏？我没看明白。
　　不过没关系，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在他们离开别院的瞬间，我按计划现身围捕。
　　可事情的结果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来的人，竟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
　　我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这，绝对不是个巧合，背后，肯定是有阴谋的！
　　余琳琅的出场明显是被人蛊惑利用了……是谁安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那个流言，对，一定是那个流言的始作俑者，他到底是什么意图呢？
　　事后，我回东宫请罪，将所发之事如实禀明了太子。只是，我只提了她在小侯爷逼迫下做出了七步诗，却将她的七步诗的具体内容，隐下了。
　　因为，那一幕对我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那一夜，我失眠了。
　　她那缓缓的七步，一步一步，直踏入了我的心坎。
　　“弱质垂枯黄，东风本自狂。春去情也去，天地有清霜……”
　　我睁着眼睛盯着床帏，感觉自己能走进她的心……她在哀叹自己！她在痛斥强势的东风……我低声叹息，那句“春去情也去，天地有清霜”所表露的悲伤，让我也不觉随之纠结。她的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情……如此的哀叹春去情去，漫长冷霜季节的来袭……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好好的官家女子，为什么要来东宫做细作呢？
　　我的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惆怅、怜惜。
　　从那日起，
　　我再也梦不到关于她的春梦了。
　　但我的心里，却开始难以克制的想念她了……
　　那次东宫赏宴，我又见到她了。
　　我望着她那飘逸的身影，很远，心就开始砰砰的乱跳了！那声音好大……我窘迫的将目光回避到了一旁……
　　“冯副使，把眼睛长天上就想当哼哈天神了。可小心别再闯进来一个拿刀子的，到时候剁的就是你了！”她愤愤的冲我吼着，扬长而去。看来，她对那日我见死不救逼她出口的事，还在生我的气呢……我苦闷的皱着眉头，心下，却有了淡淡的欢愉。
　　就在那次赏宴，我惊讶的发现了，很多人，竟都在关注着她。
　　那个一直淡在视线之外不生事端的六殿下，竟借着酒意开口向太子讨了她。
　　我直直的盯着她的表情，那一瞬，她并不是惊喜和羞涩的，却是恐慌的望向了主座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面无表情的将话题移了开来……
　　话题无疾而终。
　　我微微有些宽心了，看来，太子殿下是不会放她离开东宫的。可是……她为什么自己也不想离开呢？
　　我摇头，这女人，一身都是谜。
　　九月廿八日。太子大婚。
　　我遥远的望见了她，她穿着和许婷一样的鹅黄宫装，意气风发的主持后宫司仪大典。
　　“风华绝代”。我突然想到了这四个字。
　　我不由的望向了亲典的主人，太子——他的眼眸，也在同样的注视着她。
　　不是注视着主持大典的司仪，而是在注视着董涵玉这个女人。
　　男人那一瞬间的直觉让我心头有些塌陷——
　　她也许，注定是主子的女人了……
　　被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所吸引的，不光是我啊。
　　我低头，默默的离开了。
　　第二日，听说她被太子当众训斥了，据说是颜面扫地，很是难堪。接下来，她很多日子都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她好像有些消沉，深居简出。
　　我很想告诉她，这是君王对后宫经常的把戏，打压，抬举……如同猫捉耗子……她不用太放在心上……
　　因为我是男人，我比任何女人都能读懂太子在亲典上的眼神。她是他的囊中物，他一时的兴致所在。没错。就是那种男人欣赏继而想占有的眼神……能让太子有了兴致，她这个细作的小命，暂时安全了。
　　可是，她总是能给我带来思维上的惊异。
　　好端端的，她突然要硬离宫门。她心里绝对有鬼，我在暗处观察了半晌。
　　“放她出去。”我忍不住插话了。她想逃吗？好啊……我助她一臂之力。
　　可是，当我看着她袖口露出的成串的金镯……实在是有些忍不住要发笑。“小心招贼。”在她回首的那一瞬，我轻声提点着。
　　她的面色很是尴尬，恶狠狠的瞅了我一眼，快步离去了。
　　她要逃去哪里？
　　我突然，来了兴趣。
　　我借口出去办差，带着几个心腹，偷偷的跟上了她。
　　我的天，她竟然是去龙门社看状元！她居然还记着这回事！
　　我真是郁闷到了极点，这女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是毛手毛脚还是稳如泰山？火烧眉毛的闯出宫门，竟是来这儿云淡风轻的看状元游街？
　　她难道真是迷恋这一口？我有些迷惑了……
　　算她倒霉，在龙门社竟遇上了太子妃内弟，上次别院闹事的那个余剑寒小侯爷。说实在的，这小家伙和他哥哥余剑侠简直不像是一个娘生的，冲动莽撞的真是……我正在寻思着如何出面救她，却不想，一个熟悉的身影，抢着出手了。
　　暗卫三大高手之一，钱行。
　　我震惊万分的继续做回了观众，看着钱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劝退了余剑寒，他和她二人，竟上楼一同去看祭祀大典去了……
　　钱行？我皱着眉头，听太子以前的口气，应该不是皇上和旭王那边的人……他跟着那女人，是太子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呢？
　　在钱行遁逃的那一瞬，我终于看出了门道！那女人定是出来见什么人的！且她的这个目的，早就被钱行的主子所掌控！
　　皇后，一定是皇后！
　　我突然想明白了，“快！”我吩咐着手下，“你们随我跟着他，你们，赶紧回宫调集人马！”
　　事情的结局是，她隐藏的弟弟，落入我们的手中。
　　赢了皇后，太子很是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的很忙。
　　离最后的关口越来越近了，紧张烦乱的准备工作让我无暇再去想关于她的事情。
　　那关键的几日，如同一场大梦。
　　梦醒了，就换了人间。
　　那一瞬，我领着军士们立在敞开的宫门高呼，好一个纵情，好一个畅快！
　　功成名就了。
　　我热泪盈眶。
　　此一役，我是真的从心里服了太子殿下。
　　以身为饵，全胜天下。这份既冷静又疯狂的自信魄力，令我震撼、臣服！我永生都会心甘情愿的匍匐于他的脚下，做他忠实的臣子……
　　是夜，天色刚暗，大内就火烛通明。
　　大明门。我突然遇到了久违的余积岳将军。
　　这场宫变最大的功臣，大周久负盛名的将军，未来皇后娘娘的亲父，名副其实的国之依仗……我兴奋的迎上前去，与之攀谈起来。
　　余将军却像是有事，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了几下，就抱拳告辞了。
　　说来也奇，我目送着他离去，却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守门的兵士被他们头儿狠狠的骂了一通，有眼不识泰山……呵呵，我笑了，对这些四处调集来长年在外驻扎的兵士们来说，不认识“泰山”再正常不过了，不过……他们在传阅着什么呢……
　　我拧着眉头，示意左右上前去问个明白。
　　原来，那守门的兵士发现余将军的侍从有些不太对劲，可他还没来的及盘问，那人就随着将军离去了。
　　不过走时，那人遗落了一个青铜头夹。
　　我接过了那个造型古扑的青铜头夹，心下疑惑万分。
　　这是女人的装饰之物啊！还是个再便宜不过的低贱东西……
　　我正寻思着呢，有内监突然来传，太子殿下召见我。
　　我赶紧急急的赶了过去。
　　这一日，我继中探花后第二次迈入了大周的永和正殿。
　　这一次，太子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汉北大都督。从一品封疆。
　　我假象过无数次功成名就后的辉煌，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辉煌会如此的震撼人心。
　　在如临梦境般的叩首谢恩之后，太子悠悠的冲着我开口了，“冯严，宫里头，有没有听说什么怪异的事情？”
　　我心头一紧，难道，宫变有了什么疏漏？
　　可如今，我说话断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直率了……他不再是那个隐忍待发的太子，而是大权在握的实际君王……
　　“回殿下的话，一切太平。”我陪着笑，挑着好听的话说。
　　“哼。”太子轻轻的，哼了一声。
　　“只是……”我见势不对，赶紧转了话风，“有件事，属下不知……算不算是怪异……”
　　太子微微直了身子，无声的望向了我。
　　“余将军……”我随口将余将军随从之事讲了出来，反正是芝麻绿豆的事情，说说无所谓了。
　　“青、铜、头、夹？”可太子听着，却愣愣的皱起了眉头，“什么样的？”他竟有了兴趣？！
　　我赶紧将袖中的头夹呈给了太子，却惊异的发现，他的表情，立刻变的甚是古怪。
　　他拿着那破头夹，左看右看，最后竟放在了鼻前，细细的闻着……
　　我惊呆了。
　　“还真是……”太子竟淡淡的笑了，他奇怪的吩咐了我一句，“传当时守门的人来见我。”
　　我领旨抱拳退下的时候，一直疑惑的凝望着太子的表情——他有些出神的凝望着那发夹，眯起的眼神中，竟有一丝淡淡的情愫在内，是赞许？是欣赏？是释怀？是解脱？
　　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温度让我心跳忽的加速。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子竟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这是什么人？怎么回事呢？
　　从此，我再也没见到那个捡到发夹的兵士。
　　我知趣的闭上了嘴。
　　看来这件事情，太子不想让别人知晓，提起。
　　很快，殿下，成了陛下。
　　我也踏上了朝野震惊的青云之路，未到而立之年，便以一品封疆。
　　可谁知道，我是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艰巨的使命去的汉北。
　　前途艰险，我孤身一人上路，以示肝脑涂地报效圣恩的赤子之心。
　　随我一同去汉北的，还有同在东宫效命的林毅，有一日，他急促的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见到了那个她的侍女！而且，他在鬼手张，看到了她的塑人！
　　那色彩鲜艳的塑人，生动的立在了我的桌上。
　　我的心突然有些激动，她……她不是应在太后的宫中吗……怎么会出现在汉北？！
　　在林毅的叙述下，我才知道，原来，太子在宫变那夜竟是住在坤宁宫她的处所。随后，殿下就下旨屠灭坤宁宫全宫……可是，怎么会独独漏了她？还来了汉北？林毅有些摸不清事情的深浅。
　　我也没什么主意，沉思片刻，我们商量了一个对策：找到她，问明那夜的情况，若她能自圆其说，就先留她几日性命。
　　我速速提起了笔，在一道急奏的末尾加了几句话。这样的事情，还是问明上意吧……毕竟，她曾是皇上身边的人……
　　她，终于被带到了我的面前。
　　如今的我春风得意，自上而下的看着她，竟平添了几分情愫。
　　我开了口，要将她留在汉北大都督府。
　　其实我心里，半是为公，也有半分是那么点想经常见到她的私心……
　　可是，她拒绝了，
　　坚决的拒绝了。
　　为此，不惜说出了夺宫那日我与余将军那段私密的对话。
　　我突然意识到了她当时的所在！她竟就是——就是余将军那引人怀疑的跟班……也就是说，她就是那青铜头夹的主人！怪不得！那是女人的东西！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皇上当时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眼眸中的温暖，迅速的浇灭了我心头所有觊觎跳跃的不安分火花。
　　这个女人太复杂了，她牵连的事太深了……
　　我碰不得，想都不能去想。
　　我给了她大都督府的腰牌，命令属下，严密监视。
　　可她，真不是个安分的女人。
　　不知什么时候，竟和乔装潜伏的旭王爷他们搅合在了一起。我为了不打草惊蛇救她出来，情急之下将她说成了我的如夫人……
　　可没想到，后来，她竟利用这个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拽我下昆嵛山，说山上是旭王的圈套，不能去送死……
　　看着她那焦急的神情，我一时有些发愣，她竟如此关心我吗……但下一瞬，皇上那眯起的眼眸冷冷的浮现脑海……我只能冷静的克制住自己，保持着我们之间该有的距离。
　　可是，上天也许要彻底的来考验我。
　　我再一次从水中将她救出，却发现置身荒野。
　　我做着天人争斗，为她将湿漉漉的衣物褪下……我的心潮汹涌起伏着，我不敢再去看她的身体……我几乎是闭着眼握着拳熬过了那段时间……
　　可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永生都忘不了那个避雨的山洞。
　　这一生，我无数次在回忆着，若是当时的那一吻，我吻了上去，会如何……
　　可惜，我们都太冷静。就像我们当时的距离，很近，很近，却谁都不敢上前。
　　那一瞬，若是梦境该有多好……或是，第二日能消除掉那夜所有的记忆有多好……
　　可惜，不是缘，终只能错过。
　　解脱的那一瞬，我的心底，竟突然有些释然。
　　我的身后，是冯国公府几百口人……我身不由己，我的身，不属于自己……
　　在她睡后，我轻轻的，亲吻了她的额头。
　　给我个回忆，就此终结吧……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都经受了考验，保护住了自己。
　　钦差出手了，将我们救了出来。
　　回到大都督府，我快速的平复了心态。看来，在皇上心中，我的能力还真不能独当一面的担此大任……我的路还远，我还要万分的谨慎，还要倍加的努力……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钦差信使带来的传递物被开箱了，“谁动过？”我惊异的问着管家。
　　“夫人。”管家的回答很令我惊异。
　　夫人……
　　她那神秘的身份一直蛊惑着我的心底，难道，她是皇上安插来汉北的暗棋？
　　我的心底，突然升腾出一种危险的感觉——有真假锦衣卫特使来汉北监视我罢了，那是世之常情；有一个神秘的钦差在我之上我也认了，毕竟我还年轻，难独堪大任；可若是……若是皇上再派了她来……
　　我握紧了袖箭，问明了她的行踪，急冲冲的向后园走去。
　　她竟是，趴在衰败的刺客丛中凄声哭泣着。
　　我听到了她含糊的哭诉，突然想起，她的身世比我还要惨——父母双亡。
　　也许，是这花的另一个名字刺激到了她吧……
　　我的心松了口气，情不自禁的，将爷爷曾跟我说过的话转述给了她听。
　　说实在的，我感觉那花，有点像她……
　　她平复了哀伤的心情，我能感觉到，她眼中闪现的那种感激温暖的神色，可是……我只能装作看不见，转身，寂寥的离去。
　　后来，她也开始刻意的躲避我了；也许，她也明白了她终将要去的归宿。
　　相忘于江湖，是我们彼此最好的选择。
　　可是，就在我刚刚将她淡离视线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毫无征兆的跟着锦衣卫特使扈江涛跑去了沁阳！听得卫兵匆匆来报，我预感事情非常不妙，果然，在我率兵奔袭赶到的时候，她诡异的消失在了青龙山中。
　　雪上加霜的是，同时，月容公主也在大都督府失踪了。
　　钦差，那个背后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钦差终于坐不住了。
　　因为，离冬至的时日不远了。可是，我们奉密旨要等待的那个人，那些神秘的东西还在沉默无息着！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阴谋的味道越来越浓。时局紧迫到了极点，钦差，亲自出山了。
　　鬼手张嵇，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恍然了。
　　原来，他竟是皇上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帝师！怪不得皇上会赐给他那刻有“永不相疑”的金色铁牌！
　　汉北的形势，在钦差的直接控制下，一点点明朗了。
　　令我惊愕的是，随着事态的进展，她的名字，竟屡屡的被审讯的犯人提到！
　　蛛丝马迹渐渐的清晰起来，
　　她，竟是一切疑问最终的汇总点！
　　钦差果断下令，将她除掉，永绝后患。却被我给生生的止住了。
　　“大人……”我屏退了左右，轻声低语，“她可能是……皇上喜欢的女人……”我真的不想，就这样看着她死去……
　　钦差停滞了。他虽是帝师，却也不得不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将她可能的身份及可能的行为急奏给了千里之外的皇帝陛下。还是，请圣旨裁决吧。
　　一个月后，惊人的消息传来。
　　她，竟去贸然动了大周的龙脉！
　　虽然，事情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危害，一切都有惊无险的化解了。但她，却是从此走上了绝路，踏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因为，就在冬至的前一天，钦差接到了从京城快马传回的圣旨。圣旨上明确的说着，她若是敢碰龙脉一下，“就地正法，杀无赦。”
　　杀无赦……
　　我的心，突然抽的很痛。
　　捉她，如探囊取物。
　　我看到好多人护在了她的前面，我也看到了钦差眼中的冰冷和杀意。
　　我指挥着军队追击着，我推迟着最后那一刻的来临，直到，再也无法拖延。
　　我缓缓的抬手，一声令下之后。
　　万箭齐发。
　　一切，在血光之中永远的结束了。
　　汉北太平，天下太平。
　　虽然那些东西没有找到，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几个时辰后，我见到士兵们抬上了几个混淆在一起的零落尸身——均是万箭穿身、血肉模糊、身首不全……怎一个惨字了得……
　　钦差满意的颔首，离去了。
　　我心下痛楚，偷偷的下令，将她的尸首勉强的拼凑起来。
　　在钦差离京之后，我吩咐手下为她造了一座小小的墓园。
　　在她的坟边，种满了一园的刺客。
　　她是谁？她在为谁卖命？
　　我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永远的随着她长眠在了黄土之下。
　　隐藏于坚韧中的绝代风华，为刺客之心。
　　这一片锐刺猬集的明媚之花，就是她谜一样一生的最佳写照吧……
　　接下来的日子，国泰民安，政通人和。
　　汉北没有危险了，我将月如、小雨和我的孩子们都接来了大都督府。
　　大家都很高兴，生活很幸福。
　　可是，我还会在某些夜里，做着满手鲜血，亲手杀死她的噩梦，在黑暗中一身冷汗的惊醒。
　　后来的后来，听说皇上封了新昭容。诏书上说，是旧日东宫的女官，原奉安知府之女董涵玉。
　　看到那些端正规矩的文字，我干干的笑了。
　　男人的直觉——皇上后悔了。
　　只是，他不肯说而已。
　　每个年节，我都会尽臣子和外官的本分，按规矩给内宫主位、京部官员们进贡礼物。
　　年复一年，都是冯保列好单子，我过目肯定。
　　只是，翻到了那位今年新晋位的昭容娘娘……
　　我停住了。
　　她若是真活着，该多好……我的心下，突然有些酸涩。
　　我吩咐冯保将孝敬给各宫娘娘们的金簪样式换成不重样的。
　　另用紫磨金，特意为那个冒名顶替的女人打造了一只迎风怒放的刺客花簪。
　　“日后若没有什么变动，皆此办理。”我淡淡的吩咐着。
　　无他。
　　有人肯替她活着，就好。

162.风雨晴时春已空（下）

　　余得水目瞪口呆，半晌，才反映过来，愣愣的回过神来。
　　“夫——人？”他试探着开了口。
　　“正是。”涵玉干干的笑了，“突然被挡住了，我也是无奈……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事……一两句说不明白，但一定不能让他们开棺啊，”涵玉急切的嘀咕着，“就说那老爷子得的是麻风病，或是瘟疫也行……求你了……”
　　余得水立在当场，眼睛眨了又眨。
　　涵玉知他是在做紧张的心理斗争，当下眼眶一红，加了把力，“我知道难为你了……你现在就算是喊一句，让他们把我抓去，我也不会怪你。”
　　“毕竟，白花花的赏银，与谁不稀罕……”涵玉苦涩的笑着，“我死前，能将功劳送给你，也算没有白死……”
　　“您放心吧……”余得水截住了她的话，低头，转身走了。
　　涵玉紧张的注视着他，见他一溜小跑钻入了人群之中。
　　很快，撬到一半的棺钉又被钉回去了。
　　士兵群突然自觉的和那棺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涵玉知道，是余得水的话起了作用了……
　　守门的军士重新验过了发丧的各类证明，齐全的很。走吧！他们抬手放行了。
　　有惊无险。
　　送丧的队伍终于顺利出了平安北门。
　　吴欢和小禄子按计划来接应了她们三人。
　　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后，涵玉觉得周身的力气一下都被抽空了……
　　“我的天啊……”她有气无力的哀叹着，“吓死人了……”
　　说来可真想不到啊，那个余得水，竟真的帮忙了！
　　她越想越意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彼此的交情也不是很深，他竟真的帮忙了……
　　唉，这人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明白。
　　有一贯的苍凉，竟也有些暖心的惊喜啊……
　　马车七绕八绕的，竟在离城门外不远处寻了一家客栈停下了！
　　看着吴欢和小禄子的举动，像是要住在这里似的！
　　涵玉有些惊异，好不容易出来了，竟不赶紧快马加鞭的跑路，离城门这么近的住下来做什么？！等着人来抓他们吗？！
　　“哎……”涵玉不敢招呼吴欢，老远去吆喝小禄子。
　　“要等接应的人来，”身侧的月容公主突然开口了，“向北的路上都被戒严了，若无接应，断然走不动的……”
　　涵玉呆呆的愣在了当场，天啊……办一件事情的困难，远远的超出了她的想象。
　　原来，出城才只是西天取经的第一步啊……
　　她只能讪讪的，服从安排。
　　吴欢事先准备好的藏身之处。居然是这家客栈。
　　“这青蚨客栈是吴欢为此事提前盘下的，”月容公主解释的云淡风轻，“我们在这里等，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涵玉感慨万千，同时在心里暗暗的鄙视了自己一下，吴欢数落的一点也没错，她根本就是一个天真的白痴……她把谋划大事想象的太简单了……幸亏缠上了吴欢和月容，否则，就凭她自己那点小聪明，还逃跑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客栈的内院，堆砌的柴火堆边，有一个隐蔽的暗门。
　　除了小禄子扮作了客栈的掌柜留下外面，其余的人都在暗门内住下了。
　　“需要耐心的等，”吴欢瞧着坐立不安的涵玉，面无表情，“必须得时机完全成熟后，才能启程。”
　　涵玉揭下了那张女人皮，不说话。
　　“对了，”吴欢似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董小姐，我给你提前带来了个人。”
　　涵玉大愣！这个关口了，吴欢还有心思给她提前带来什么人？
　　这唱的哪出戏……
　　敏儿？不可能；
　　陆重阳？她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谁……谁啊？”她明显问的底气不足，中音发虚。
　　吴欢瞥了一眼她， “他好像是为了救你，背叛了暗卫铁律。不过……”吴欢说的不慌不忙，“算他命大，上面将惩罚他的任务交代给了我。我就正好送你个人情，把他给提前藏这儿来了。”
　　涵玉干干的咽了口吐沫。天啊，不会真是陆重阳吧……
　　“你和小禄子都是外地人，对汉北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什么武功……带上他，至少不是个累赘。”吴欢继续说着。
　　涵玉觉得自己的脸都僵直了，“我……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告诉他吗……你带他来做什么！”她就差跳起来了。
　　“你……”吴欢诧异的望向了涵玉，端详半天后，笑了。
　　“你猜错人了吧……”吴欢歪着脸。
　　涵玉愣住了，一瞬之后，“到底是谁！”她可没有猜谜的耐性了。
　　吴欢诡异的笑着，反手用佩剑敲了几下身后的墙壁。
　　三长一短，应该是暗号。
　　一会儿，门吱呀的被推开了。从门外闪身进来一个小男孩……
　　“小姐！”他朝着涵玉激动的叫着！
　　涵玉惊愕的瞪大了眼，福儿！竟是福儿！
　　对啊！在戏云客栈她突然的逃脱，以刘泳麟和陆重阳的精明，必然会猜到是那盘红辣椒的问题……
　　“福儿！”她这才明白过来，“福儿！”她感慨的抱住了他，“太好了！”她心里暖洋洋的，“我真是害怕啊……你没事就好……”她庆幸万分。
　　“小姐，没事的。”福儿老练的安慰着涵玉，“多亏了是无欢领命来结果我……我算因祸得福了，又见到小姐了……”
　　“你怎么能想出那种方法来救我，你不要命了！”四下无人时，涵玉压低了声音，狠狠的拍向了福儿的肩膀，“他们回来一查，一猜就是你小子搞的鬼啊！”
　　“没什么，”福儿淡淡的笑着，“福儿说过，这辈子跟着小姐了……反正也死过好几回了，不差这一次。”
　　涵玉望着他那与年龄不符的老练笑容，心下有些酸涩，“可这样……”她迟疑的说着，“福儿你就再也做不成暗卫了……以后整日要跟着我逃亡，朝不保夕的，你不后悔吗……”
　　“小姐，”福儿开心的笑了，“这比福儿从前过的日子好多了……福儿不求别的，无论如何，跟着您就行！”
　　涵玉愣愣的笑了，她高兴的自己都感觉不太真实——今儿个上天是怎么了啊……怎么一下子给她带来这么多的惊喜呢……
　　眼下的局势，比涵玉想象的还要紧张很多。
　　青蚨客栈内，一日里，不停的有六扇门、或是汉北大都督府所辖河北大营的军士们前来例行检查。
　　涵玉不得不佩服吴欢的头脑，流动性强且鱼龙混杂的客栈是官府盘查控制的重点。但是，客栈自身的掌柜和小厮，却是各方排查搜索的死角和盲区。
　　在每日提心吊胆的等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涵玉的内心越来越焦急了。青州……这样下去，冬至前她能赶的到吗？
　　终于，在摸清了官府每日上门固定的时辰后，涵玉戴上了那男装的面皮，混在了南来北往的商贾之中，她要亲耳听听外面真实的消息，她就是放不下心。
　　从北面来的木材贩子说，往青州的官道上向北方向根本走不动马车。三里一岗，五里一查的，做生意的可赔死了……
　　扬州来向北贩丝的商贩说，他有一批丝从南面往青州运，在平安府就耽搁了整十天，被查一次损少几匹……唉，他估计这货还运不到宿州估计就被官府搜查的人顺手给拿没了，他真是犹豫，到底还向青州运不运啊……
　　涵玉愁绪满怀，她去找吴欢问，吴欢却还是那几个字，“稍安勿躁”。接应的人没有来，继续等待。
　　到底是谁来接应？涵玉有些心急。这人就一定有这样的本领吗？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他们一众人冲过重重的封锁线？到底靠不靠谱啊……别等待半天，还是个不确定啊……
　　她忍了又忍，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她只能不停的安慰着自己，以那吴欢的办事风格，应该是有万全之策的……
　　夜里，涵玉叫来了小禄子。可对于眼下的形势，小禄子也只能干着急，没有半点主意。
　　两人枯坐着，只能无聊的说起了闲话。
　　“小禄子……”涵玉随便找起了话题，“说说六爷以前的事吧……”有人陪她聊聊天，也是好的。
　　小禄子轻声答应着，缓缓的讲述开来……涵玉仰身听着，脑子，却不由的飞远了开来——床头，雕着造型古朴的木刻花纹，有些眼熟……哦，是那儿啊……她不由的回忆起了那个沉闷的晌午……
　　——“俗话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的美玉可是提前给你了，你的木瓜呢？”
　　——“木瓜啊！看，长长圆圆的，还有纹路……还有个小把呢……”
　　——“我送你那玉环的时候，可是甜甜蜜蜜的说了一大堆话，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一句，‘嗟，来食！’就把我打发了啊？！”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不是投桃报李似的回报，而是要和你永远的相好啊……
　　“小禄子！”涵玉蓦的回了神，“准备一下东西，”她话语坚定的吩咐着，“明日若是他们接应的人还不来，咱就自己设法走……”
　　小禄子愣了，“夫人……”这涵玉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啊……
　　“那个向青州运丝的扬州人……”涵玉冷冷的望着茶杯，轻声嘀咕着，“通关文牒齐全着呢……”
　　小禄子闻言不仅打了个哆嗦，愣愣的望向了她，“夫人……”他有些支吾，“可……咱现在手头上没料啊……”
　　涵玉干涩的笑了，“放心，我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寂寂的将茶杯放下，“为了六爷，豁上了……”
　　明振飞，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夜深了，小禄子知趣的退下了。
　　涵玉失神的翻起了明振飞给她留下的东西——玉环、宝珠、名册……
　　看着名册上那一排排工整的字体，她不仅苦笑着联想到了她自己……
　　真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涵珍，就像旭王明振天一样，若是留后手，也留的轰轰烈烈、像模像样的；
　　她呢，就和这个明振飞一样，想留个后手，也不过就是金子、银子、庄子……
　　呵呵，她苦笑着，将册子翻过合死。
　　可是，这一瞬无意中甩手的力量过大，那册子竟翻过了头，直飞向案上的烛台而去！
　　涵玉一惊，赶紧起身相救！
　　万幸中，烛台向外倒去了……没烧到名册……涵玉一头冷汗的抱紧了名册，气喘吁吁……
　　这要是烧了……可就惨了……她瞧着瞧着，竟鬼使神差的伸手捏起了名册的封页。
　　这里面会不会有东西呢？
　　她突然闪出了这样古怪的念头。
　　一瞬间，所有的困意都不见了。她伸手向内，小心的掀开了糊好的纸张……
　　裸露的纸板展现在她面前。
　　没什么异样。
　　她又伸手，触摸起了厚厚的纸板，手感竟有些隔阂……她仔细的从中将它分了开来——竟真的能分开了！
　　一页黄纸，隐秘的夹在纸板中间！
　　真的有！！！
　　涵玉颤抖着，将黄纸慢慢的捏了出来。
　　一个非常陌生的笔迹徐徐展现眼前，第一行字就是——“珠在环内。”
　　涵玉大惊！她的心都快要狂跳出来了！
　　她快速的展平了黄纸，只见上面写的明明白白——
　　“际会之日，与沿河之所，以任一公主之血为引，伴以如下口诀，则龙脉反涌矣。”
　　龙脉反涌……涵玉感觉自己浑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震撼的动弹不得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下扫着：
　　龙脉反涌之口诀：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口诀居然是，是《易》经之语！
　　涵玉使劲的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好痛！
　　她的思维突然清晰了开来！
　　假做真时真亦假……原来先帝千里迢迢虚张声势造的那个龙女像，竟是为了掩盖最真实的秘密！在别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调动龙脉的时候，先帝竟自己先放出风去，需龙女之血——这是真的。还装模作样的造了龙女的塑像——但这是假的。
　　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敌人要么信，要么不信。可无论信与不信都是错误的！
　　龙女血，乃大周公主之血，那个苏幼晴，就是一个十年前被阴谋者千里选定的幌子！
　　——“际会之日，与沿河之所……”
　　这就是说，她没必要非的去青州了！
　　——“以任一公主之血为引……”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月容，就是最何时的公主！
　　——“伴以如下口诀……”
　　涵玉颤抖着将口诀又读了一遍，对，就是《易》经的原文，一字不差……
　　——“则龙脉反涌矣……”
　　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她不去动那龙脉，真对不起上天给的这等机遇了！
　　冬至那日，她只需借月容公主的一点血，在龙脉河流经过的地方，念动那段咒语，就可以操纵龙脉反涌了！
　　想河域如此辽阔，届时官府到哪里去抓她？！
　　不用去青州！她不用着急的赶去青州了！
　　涵玉欣慰的笑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最近真是鸿运高照，天官赐福啊……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抬手，将黄纸放于烛火之上，慢慢的，烧掉了。
　　第二日一早，涵玉一改往常心急如焚的模样，悠闲的问起了吴欢日后的路线安排。
　　“哪里能看到天河，我们能经过天河吗？”她在吴欢的讲解中突然插话询问道。
　　“我们等于是沿着天河溯流而上，”吴欢没当回事，徐徐的展开了羊皮地图，“你看，沿途很多地方都能看的到。”
　　“哦……”涵玉心下一松，“河的沿途，有什么繁华的州府城镇吗？”她凑过了身子，也望向了地图。
　　“如果脚程顺利的话，”吴欢指点着地图，“走不上几日，我们就会到这个天心府，”他继续向北指点着，“渝州、宿州、颍州……这些地方都能看到天河的。”
　　涵玉仔细的瞧着，心内暗暗定下了主意，天心府，不行，太大，太招眼了；渝州，也不行，太小了，不好藏人；宿州？正好在河北大营和西北大营的交接处，好，不大不小，越乱越好啊……就宿州了！
　　这日夜里，青蚨客栈有贵客下榻光临。
　　——自南部州府游玩回国的月氏国的公主，梅罗来了。
　　客栈自然被番邦的贵人们整座包下，大价钱扫楼清场，张扬的招牌被气势的挂在了客栈之外，“客满，致歉”。
　　听到消息后，吴欢，终于送了一口气。
　　他望着月容公主欣慰的笑了，“该来了，终于来了。”
　　涵玉这才愣愣的反应过来，原来，这事先安排好接应他们往北逃难的人，竟是月氏国的公主？！
　　涵玉真是越来越佩服月容和吴欢了，真能想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人！
　　一个游玩欲归国的番邦公主！
　　汉北的官兵无论如何，也不能像检查大周商贾那般检查一个邻国公主的仪仗吧！
　　这个梅罗公主……涵玉突然想起来了，她入大周，还是应邀参加李恩俊的成亲典礼呢，说来，她们还有几面之缘呢……
　　果然，众人一相见，梅罗公主就认出了涵玉。
　　“冯夫人？”梅罗惊异的开了口。
　　月容和吴欢都愣住了。
　　涵玉当下郁闷万分。
　　“这个……不是……”她只得满脸通红的开始了解释，她和梅罗是在天香行宫见过面的，当时她是迫不得已假冒身份的……
　　在梅罗公主仪仗的掩护下，涵玉一行人顺利的过了平安府、天心府、渝州城。
　　十日之后，宿州——涵玉心中设定的目的地，到了。
　　月氏国的礼仪官，将一行人引到了一家提前安排好的客栈。
　　涵玉抬头一望，“环河客栈”。
　　她心头一喜，看来这客栈离天河不会很远……
　　可一行人刚要松懈，外面就出事了。
　　宿州民风彪悍，河北大营的土兵们，根本就不管什么番邦公主那一套。搜查客栈，要一个人一个人的来，对照着通缉告示，检查的很是仔细。
　　梅罗公主的侍从气恼的跟兵头们争执了起来，差点刺刀见红，刀兵相向……
　　有官员出来好一个劝阻，他们来宿州的第一天，才勉强的应付过去了。
　　但为首的兵头狠狠的留下了话，除非他们不出门就留在这儿了，反正不让检查，宿州是别想过去！
　　吴欢无奈，只得吩咐大家忍耐，暂留一阵子，再想办法吧。
　　老手段，他先是偷偷盘下了一家客栈，然后梅罗公主一行，移驾别处了。
　　办事，还是自己的地盘妥帖。
　　人已到了宿州，涵玉就不着急了。白天，她派小禄子到宿州城内四处闲逛，几日后，小禄子在草纸上就画出了简易的宿州地图。涵玉盯着天河的方位，喜上眉稍。
　　居然是环形。
　　妙啊。
　　可月容和吴欢那边，却真是遇上了麻烦。
　　宿州大营的口气很硬，除非见到皇上的旨意，否则，必须每个人检查。管你是什么番邦公主，就是番邦的国王来了也一样。
　　另一方面，梅罗公主也不能在大周耽搁太久才回国，再等下去，别说是宿州官兵，连她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心里有鬼……为什么一直不让检查，还不敢硬冲关北去……
　　这一夜，月容和吴欢，心事重重的敲响了涵玉的房门。
　　“涵玉……”月容的眼神很是柔弱，“我求求你……帮帮我……”她的身子一软，竟似要跪了下去……
　　涵玉吓了一跳，她赶紧拉起了月容公主，“您这是要干什么！”她真是惊愕极了！
　　吴欢低沉的开口了。“梅罗的通关文牒……”他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涵玉表了态度，“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她又能办什么呢？她就两只手，危险的事情，她也办不了……再说，她的目的地都到了，她犯不着为了他们，再冒什么险了。
　　“我们想，”月容公主镇静的接上了话，“若是梅罗的通关文牒上有太子的朱批……”她对明承乾还是有意见，死活就是不改口。
　　涵玉愣了。她突然意识到他们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了！他们居然想让她矫诏！
　　“可……”涵玉干干的张口了，“就算光有朱批，没有印玺也不行啊！”
　　“放心吧，那个我会想办法……”吴欢止住了她的疑惑。
　　“这是朱砂，这是通关文牒。”月容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大一小两个盒子，“我知道，你定会学得太子的笔迹……求您了……”她竟微微的低了头，将文牒双手递来。
　　涵玉被这样催促着，有些骑虎难下。
　　这厢，吴欢已将朱砂磨平，又给她殷勤的递来了湖笔，“这是真的通关文牒，只不过，您需在礼部的批复之上加几个字罢了……”他在劝慰着她，“文牒在梅罗公主手里，用完自会销毁，没有人会知道的……”
　　涵玉无奈，慢慢的，先在纸上练习了几笔，沉稳了气息……随后点着朱砂，定神，提笔，咬牙在通关文牒上加了一行字。
　　“倘到汉北诸府，以礼待之，照牒放行。”
　　尾勾一挑，她沉沉的呼了一口气。
　　吴欢瞧了一眼，赞许的笑了，随即从身后，耍杂耍般拿出一根大萝卜，出手，将萝卜小心的正了过来。
　　竟是已经刻好的玉玺印底模型！
　　他将其按入了朱砂之中，然后，稳稳的压在了通关文牒上。
　　抬起——成了！
　　吴欢和月容瞧着这份“杰作”，满意的笑了。
　　“这……”涵玉看的是目瞪口呆，“这，谁刻的……”
　　“我啊，”吴欢没当回事，他明显放下了心头的大石，笑着说，“找块质地好的萝卜，用篆刀几个时辰就转出来了。”他说的轻松的很。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涵玉惊愕的叫了起来。
　　“我是暗卫啊。”吴欢眼皮都不抬，小心的吹着朱砂印，将通关文牒收好，“不过，这份国玺，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刻……”他感慨的笑了。
　　二人事情办完，想告辞离去。
　　突然，涵玉想起了一件事，“公主请留步。”她开口，叫住了月容公主。
　　既然明日要走了，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开口了。
　　“公主，”涵玉望着月容的眼睛，轻声的说着，“我明日，不能跟你们一同走了。”
　　月容很是惊异，转瞬，又有些恍然，“是吗……”她的声音轻柔的有些伤感，“我听吴欢说过……我知道，咱们最终的去处不同，可是……”月容有些自嘲的笑了，“乱世离恨苦……虽然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到了这个关口……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涵玉有些讪然，她虽然对月容也有些留恋之情，但比起要弄的那件事，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我想，跟您借一点点东西……”涵玉索性径直开了口，“如同那个通关文碟对您的重要性一样，这个东西对我，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她说的，很是严肃，认真。
　　月容的神色变的很惊异，“我还有什么？”她有些不明就里，“我能拿的出，一定给你。”她苦笑着点头。
　　涵玉慢慢的取出了一个茶杯，轻轻的放在月容的前面。
　　“事发突然，我想，借您的一点血。”
　　第二日，涵玉戴着那张男人皮，站在自己为掌柜的客栈门口，恭送月氏国梅罗公主车驾离去。
　　梅罗公主在装扮成侍女的月容、兰素的搀扶下，盛装登上了马车。
　　吴欢换上了一身月氏国侍卫的装扮，紧紧的跟随在了月容公主身侧。
　　“吴欢，”涵玉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吴欢有些茫然的回了身，疾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还你腰牌。”涵玉淡笑着，从袖中，掏出了那块玄铁黑暗卫腰牌，“原谅我……我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吴欢一愣之后，轻轻的笑了。
　　“这个……现在已经没用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还是谢谢你，能还给我。”
　　涵玉望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伤感，不由的心生酸楚。
　　“吴欢……”她不自觉的颤声问道，“你没有留恋吗……”
　　“你这一走，那么些年的暗卫，可就都白做了……”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突然难过的很，“你做暗卫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转明的那一日吗？”
　　“你已经做到了这个顶尖的位置，却眼看着半生心血归付东流水……”
　　“你，真的甘心吗……”
　　吴欢沉思片刻，爽朗的笑了，“我甘心……”他的话语感慨的很，“若我不做暗卫，之前怎能遇上公主；若我拼不到那个顶尖的位置，将来又如何保护公主……”
　　“无欢今世能得公主青睐，足矣；余生心愿唯公主耳，无憾。”
　　涵玉的笑容僵直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傻傻的弯着嘴角，愣愣的呆滞在那里。
　　“告辞了。”吴欢礼节性的拱手，转身离去。
　　太阳，快出来了。
　　朝霞以万乘之光，映红了前方整个视线所在。
　　涵玉眯着眼睛，看着那吴欢快步的追上了月容公主，两人幸福的相视而笑，身影在红光的笼罩下越来越小……
　　餐六气而饮沆瀣，潄正阳而含朝霞。
　　那一瞬，她突然有些说不出口的感悟……
　　多么好的天气啊。
　　可是有什么，突然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163.凉夜厌厌露华冷（上）

　　吴欢临行前，将这家名叫“良夜”的客栈，留给了涵玉、福儿和小禄子。
　　距离冬至，只有十几日的光景了。
　　涵玉整日戴着那张男人皮，在客栈的内间耐心的等待着最后际会时刻的到来。
　　慢慢的，她发现了，在宿州住，有在宿州住的好处。
　　这里虽然是民风彪悍，但也彪悍的直爽，毫不扭捏，不藏不掖。
　　客栈外面的茶坊酒肆，经常有一些大嗓门的男人们聚在一起探讨国家大事，激动时，吐沫星子满天飞，有时一言不合，接着就怒目相视，甚至拳脚相加……
　　那种嗓门，涵玉不用离的很近，就能将聊天内容听的一清二楚。她有趣的笑着，这里的爷们，也许，根本就没有小声说话的习惯。
　　在汉北，小禄子是比较安全的陌生面孔。每日里，他都装扮成一位富家纨绔的模样，吊儿郎当的出去打探消息。
　　最初的几日，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宿州城的地图，描绘的越来越清楚了。涵玉的心理，也越来越沉静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涵玉忍不住的掐指去算，论时日，月容公主他们该过了西北大营、过了青州了吧，是不是，现在已经栖身在月氏国的境内了呢……呵呵，月容和吴欢也算是，修得正果，结伴逃出生天了……那个兰素，到了宿州，也没什么大用了，放走就放走了吧，也算是积累了功德一件啊……
　　怀着各样心思逃亡来汉北的这些人，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如今，竟只剩下了她了。
　　她，也快结束这一切，奔向她的大结局了。
　　涵玉起身，一回又一回的翻验着自己为那日准备的东西，一遍又一遍梳理着自己的头绪。
　　每一步，她都得像吴欢那样，提前设计的缜密有序，滴水不漏。
　　若成功了如何，然后会如何，再会如何……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个经验她是跟吴欢学的，这些日子里感触颇深。
　　就从冬至那日开始计划吧，龙脉反涌之事成功之后，她、福儿和小禄子，就当即雇车向南走……反正，谁也不知道是她干的，且谁也不知道这人是在哪里干的。他们会很快离开的，因为这一路她发现，汉北官道上，根本就没有哨岗检查南向的人流。届时，他们就一路向南，过源河，直奔京城而去……福儿有点武功，小禄子认路，也有京城的人脉关系，到时候朝局大乱，谁还会在意她这样一个原东宫无名无职的小女官，大家忙自己的前程都来不及了……
　　自己的前程？
　　突然，涵玉的头脑被什么划亮了！
　　她一个零丁，猛的想到了一件事情！！
　　——若龙脉反涌，那明承乾又拿不出幽敻玉印来证明自己是正位之君，那……他谋逆篡位之罪必将坐定，篡位之君定当退位，那退位之后……
　　由谁来做皇上呢？
　　谁呢？
　　她怔怔的瞪大了眼。
　　——“别人或许在想，如今皇位名义上的争夺者，竟只有，你，和他了……你，也是受益者啊……”她当年这样对明振飞戏言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而明振飞呢，是这样回答的……
　　难道？！她的心怦怦的跳着！她一时有些犹豫！
　　这个明振飞……
　　他难道不仅仅是为了自保？还存着这份觊觎九五之尊的心思吗？！
　　——“怎么，他也想玩老四那一套？”
　　——“本宫这些兄弟，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是省油的灯吗……
　　涵玉缓缓的摸向了胸口的玉环，心潮澎湃。
　　那条皇宫大内不为人知的暗道，那张名册夹板中陌生字迹的黄纸条……
　　呵呵，她冷笑着。
　　谁比谁更纯洁，谁比谁更阴险……
　　不管如何了。
　　她也不想再去多想什么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现在，她只当自己是一个傻子，认准一个道理就行了：
　　——谁对她好，她就帮谁。
　　对，就是这样简单。
　　这几日，客栈旁边茶坊酒肆的生意都很火爆。
　　快到冬天了，宿州的男人们闲下来的时候，更喜欢聚集在茶坊酒肆里胡侃一番，喝的情致兴起，侃的热火朝天，起码，能驱散走不少的凉意，顺便忘掉人世间诸多的不如意……
　　可是，言谈之中传来的消息，却是时局越来越紧张了。
　　涵玉嗅到了危险味道的临近——据说，张大钦差和冯大都督全都移驾来了渝州。
　　官府的战线，一点点北移了。
　　听到这样的传闻后，涵玉有些惊慌。
　　这渝州城虽不大，但地理位置很是重要，此地距离涵玉所在的宿州城，骑快马，只需不到两个时辰的脚程。
　　离那个精明的不似人的鬼手张如此之近，涵玉不由的，有些心虚胆怯。
　　他不知道是我……他也不知道我藏在哪里？要怎么去驱动龙脉？他不可能知道的……她不停的安慰着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
　　此后，涵玉更加积极的将耳朵探到了茶坊酒肆之中，甚至，连小禄子都不用上街闲逛了，直接给派了进去陪着酒客们侃大山。
　　这一日晌午，酒肆里照常迎来了一批意兴正浓的酒客。生意很是红火，一倒出空座，很快就被人坐满了。
　　酒足饭饱后，一天里最悠闲的闲话时间来临了。
　　“小灵通，今儿有什么大事没……”一个髯须客剔着牙，大声的打着饱嗝。
　　“甘坡王家老二媳妇生了个孩子没屁 眼……”被人唤作“小灵通”的，是一个圆头鼠目的小胖子，“真让王八郎给丧门着了……”他是个典型的人来疯，就怕没人听他说话，关注他的人越多，他越激动。
　　“就是那王家老二前儿没干好事，去年去杀人家几个娘们……”旁边一闷嗓门很不屑的说着，“一老爷们，杀谁不好，杀一窝娘们……”
　　“他也不想啊，可谁让他吃那口饭啊！”旁边有一瘦子争执起来了，“那当官的下令，他能不动手嘛……”
　　“那么些人，非他动手啊？傻子！”闷嗓门还是不屑，“那当官的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奶奶的……他也怕报应！”
　　涵玉在一边听着，这才知道，在宿州一带，男人以动手杀女人为耻……够爷们，她嘿嘿的笑着，怪不得明振天的碧琉璃是在北疆发展起来的……这地方的土壤，让女人好办事啊……
　　“说不定，那当官的又不是咱这地方的人……”髯须客呸呸的将嘴的杂碎吐掉，“不过最近，有些娘们也太厉害了些……不教训下还真成了祸患……”
　　涵玉心头一动，听他们接下来胡乱说起了一些事情，她越听心里越起疑……怎么感觉这么像……会不会是涵珍带领手下的碧琉璃干的呢……
　　“这都是小打小闹！还能翻天不成？！”小灵通好久没插的上嘴，憋的要命，“我今儿早上，才听从青州过来的一六扇门兄弟说的，青州啊——”他扫视着全场，远远望去，那眼睛瞪的和小绿豆般，“出大事了！”
　　马上，酒肆内鸦雀无声，大家都被小灵通的重磅新闻给吸引了。青州？！涵玉也敏感的竖起了耳朵，示意小禄子赶紧靠近，听个仔细。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小灵通的声音又大又洪亮，他就怕别人听不见，且声情并茂，不断的重复。
　　“前一阵子，旁边这良夜客栈不是来了个月氏番邦的公主吗？”小灵通的表演欲十足，“倒霉啊！她到了青州，就被几个歹人给挟持了！”
　　涵玉大惊失色！
　　“谁这么爷们？”有人高声起哄了，“劫公主，真他妈的给汉北人长脸！”
　　“听说，是林毅将军亲自出马营救的……”小灵通踩上了桌子，连比带划，吐沫星子四处飞，“杀的那些贼人是落荒而逃，好一出英雄救美，你情我愿……”
　　涵玉郁闷的拧起了眉头，这都说到什么地方了啊！
　　场外的气氛，被小灵通那胡编乱造的狗血“评书”给带到了最高 潮。
　　涵玉也不管什么了，直接走了进去，挤到了小禄子身边，“问他，劫持公主的贼人是哪的？下场如何，公主怎么样……”反正，她觉得不对劲，现在沿途风声那么紧，怎么可能有贼人在青州劫持梅罗公主的呢？难道是……难道是月容她们被发现了，遭遇了林毅的追杀，不得以而为之？
　　小禄子委婉的问上了话去。
　　“那贼人，武功是相当的高……”小灵通巴不得别人来提问，“白衣蒙面，一把龙泉宝剑挥舞的是出神入化，但还是抵不过林将军的万众大军，最后，被迫放下了公主，和贼婆狼狈逃窜了！”
　　“逃到哪里去了？”涵玉趁乱插话了。
　　“还能往哪里逃，月氏国去也……”小灵通不屑的笑着，“也是死路一条，想啊，那月氏公主回国能放过他们吗？最后，也免不得变成一对死鸳鸯……”
　　涵玉心里，微微放了心。
　　还好……逃走的估计应该是吴欢和月容吧……他们能平安的脱险，逃到月氏就好啊……
　　不过，才两人逃走……
　　“抓到同伙没有？”小禄子接着眼神插话了。
　　“听我那哥们说，抓到一个女的，模样还不错，可惜是个傻子。”小灵通干干的笑着，“娇滴滴的就是挨不过刑啊，两鞭子下去，就直接见了阎王……”
　　涵玉皱了下眉头。死的这人应该是兰素吧……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吴欢的武功再高，在乱军之中，也不可能保护的了两个人啊……说来，当时吴欢能带着月容逃走，还不知得付出多少代价呢……
　　这日傍晚，竟有面色陌生的官府之兵上门巡查了。
　　涵玉忙和福儿藏起了身来，小禄子掌柜赔着笑，赶紧上前搭讪。
　　一阵稀里呼隆的折腾之后，小禄子神色慌张的回来了。
　　适才，居然是汉北大都督府的亲兵带着渝州城的六扇门进行异地搜查！
　　管你是土生土长的掌柜还是小二，若是没有保长乡党证明，一概抓走！男女都抓！
　　幸亏，那吴欢办事办的是滴水不漏，这类证明一应俱全，小禄子这才有惊无险。可涵玉……这几日可就再也不能随便出面了……
　　这个鬼冯严，涵玉在心里恨恨的骂着，还弄什么异地搜查？！他就是怕当地的六扇门根深瓜葛，存心包庇……哼，涵玉在心头冷笑着，真是什么主子出什么奴才，冯严这招，还是跟当今圣上学的呢……和那个借夷钺兵屠旭王府的主意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对啊，
　　说不定，都是那鬼手张的真传呢……
　　第二日的搜查，更利害了。
　　涵玉藏身的暗门，居然也被发现了。
　　涵玉和福儿躲避不及，只得狼狈的从柴火堆里坐起来，谄媚的冲着闯入的官兵们笑着……
　　“你们两个懒骨头！竟跑这儿来偷懒了！快到前面帮忙去！”小禄子反映很快，挤上前来，大吼着，一藤条抽过去，涵玉低首，抱头就想向外冲去……
　　“回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官兵簇拥中闪了出来。
　　“哪里人？证明。”那人清晰的开了口。
　　涵玉回身一望，心头一喜，真是天不绝人路啊！
　　这人竟是，竟是余得水！！
　　天啊，又遇见他了！
　　涵玉简直是恍如梦中……
　　鉴于自己脸上贴着那张余得水还不认识的男人皮，涵玉只得先堆起了笑，压粗了嗓子用汉北方言叫了一句，“表哥？”
　　余得水一愣，涵玉赶紧走上前去，伸手拉他。
　　“还是我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由于与许久未见面的表弟重逢了，晚饭，汉北大都督府的余军头就留在了良夜客栈。
　　“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呢……”涵玉很是真诚的说着，“要不是因为遇上你，我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夫人您说什么……”余得水有些不好意思，“小的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别那样叫我了……”涵玉有些讪然，“我当初就那么走了，也没给你弄来半点好处……”
　　“对了，”她真没时间扯那些歪的，当下奔了主题，“你们……怎么来宿州了？”
　　余得水望了她一眼，叹气……沉思片刻后，他轻声起身，开了门，四下望了望，关紧门，才闪身走了回来。
　　“夫人……您被人冤枉了！”他语出惊人。
　　涵玉愣住了，“我怎么了？谁冤枉我了？！”她的小心肝，一下被掉的好高！
　　余得水苦着脸，讲述了开来。
　　原来，在涵玉她们离开平安府的那一日，府内的流云布庄暴露了！
　　所有人都被捉进了官府。可惜的是，涵玉他们正巧在提前一天逃脱了，漏网了。……于是，张嵇大钦差出面了，召集大都督府、锦衣卫、六扇门严刑会审。重刑之下，流云布庄里的人全都招了。那里，竟是个“碧琉璃”隐藏的暗点！
　　“他们说，他们是奉命等夫人您的……而且，和您在一起的那一些人，他们都也不认识，就知道您……那些奇怪的人，都是由您慢慢带来住的……在您临走的时候，还把一个传说中的疯王妃也一并带走了……”余得水低声说着。
　　涵玉听罢心下一抽，天啊，好危险……幸亏自己走了！
　　“他们还说，您身边的那个男人，应该是个阉人……像是宫里的太监……”余得水还在慢慢的叙说着，“您后来接来住的那个女子，看模样，很可能就是失踪了的月容公主……”
　　涵玉呆呆的坐在圆凳之上，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表情。
　　“夫人您现在好惨……”余得水低着头，话语悠缓，“这一切疑问，最终都指向了您！钦差说，您跟幕后的指使者断然脱不了干系，说您才是……” 他欲言又止。
　　涵玉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运转了。
　　“什么意思……”她干干的问着，“钦差对我下的命令，是抓死的，还是抓活的啊……”
　　余得水拿眼瞥了下她，“三家会审的时候我也在场……钦差说，皇上之前放过话，对此类钦犯，有杀无赦的旨意；可是……”余得水停顿了下，“钦差看了眼大都督，叹气，说再等等吧，不差这两日了，暂时还是抓活的吧……看样子他们好像早就怀疑过您……我们私下都说，定是大都督曾经跟钦差说过什么，钦差为了给大都督面子，才一直没下那个杀您灭口的谕令……”
　　涵玉心下一颤，竟是冯严？……曾经什么时候，冯严竟为她在钦差面前说过情？
　　她的心里，纷繁如麻。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酸涩的苦笑。
　　看来，她真是可怜破落到了极点了……
　　小狼出手相救不提，如今，连皇帝的忠实爪牙，都动了恻隐之心了……
　　“余得水，”她长叹一声，望着窗外初冬萧瑟的黄昏风景，失神的说着，“你，真的可以把我交出去的……平步青云啊……想想，让你一下能少奋斗多少年……”
　　余得水愣住了。半晌，“夫人……我不是那样的人。”他干干的开了口，“您慢慢瞧吧……我就被派在宿州城，您若有事，就派人到铁营找我，说是我娘舅家表弟余得刚来找便是……”他恭敬的躬身，告退了。
　　这一夜，涵玉理所应当的失眠了。
　　原来，自己竟然已经没有后路了。
　　她设想的，和福儿、小禄子他们最终全身而退的计划，全部成了泡影。
　　若龙脉反涌，第一应该怀疑的人，就是她。
　　既然在青州没有堵截到她，那么自然，她就一定还隐藏在汉北的土地上，伺机待动……
　　将她搜出来斩首，只是时日上的事。
　　这场阴谋，或是屠戮，或是萧墙之争，或是夺位之乱……她这条最微不足道的小虾米，都已经无法抽身了。
　　可笑啊，可笑。
　　距冬至没几日了……之后的事，何去何从呢？
　　她瞪着大眼，想了一夜。
　　几日过去了。没什么别的消息传来。
　　看来，这余得水，还真是个抵的住诱惑，守口如瓶的好人。
　　冬至的前一夜，涵玉突然有种即将赴死的强烈感觉。
　　她托人，叫来了余得水。
　　“余得水，”她郑重的开门见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直说。”
　　余得水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不瞒夫人……小时候有个瞎子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他的声音惭愧低的不能再低，“是靠定女主成一代富翁的，还不一般的大富大贵呢……”
　　涵玉愣了，旋即，扑哧笑了，“你真的信啊？”她呵呵的笑着，“就因为这个，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我信。”余得水很严肃的点头，“那瞎子通神，他说我在二十二岁会遇到这位女贵人，果然，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遇到了您的！”
　　涵玉突然想起了她那日打马山上找陆重阳的场景，原来……竟应了这个景……
　　“心诚则灵。”余得水认真的重复着，“那瞎子就这样和我说的……”
　　心诚则灵……涵玉突然想起了数年前她和敏儿冒雨登山求签的场景……不正是一句“六郎”，让她将陆重阳当做了救命的稻草……
　　一时间，往事如潮水般袭来，令人有些难以招架。
　　“可惜，我这个女贵人……是个败落的……”涵玉苦笑着，“不连累你，就不错了……”
　　“那我就认命了。”余得水坚定的说着，“人不能违天命。我一个孤儿能是现在的样子，已经是上天的厚爱了。”
　　涵玉怔怔的望着他，看着他的眼眸没有半份的杂质，
　　“好。”涵玉轻声点着头，“你救过我两次命，我相信你。”
　　“我能看的出，你有个好头脑……”她伸手，从怀中慢慢取出那把精致的象牙梳，“汝阳王爷的藏宝图……你听说过吗？”
　　在余得水的极度震惊中，涵玉详细讲述了这把梳子的来历。
　　“我相信你，更相信天命，你定会成为富甲一方的贵人的。”涵玉将梳子，淡笑着递到了余得水的手上，“若是听说我死了……日后方便的时候，替我关照下我的姐姐和弟弟。还有……我就把敏儿交给你了，日后有机会接她出去，她是个好姑娘……还有福儿，他也是个孤儿，为了救我才成了现在的地步，带上他，可以给你打个下手……”
　　“夫人？”余得水发觉了她话语的不对劲，惊恐的瞪大了眼，“您这是……”
　　“放心，如今活着见过这把梳子的，只有月容公主和你我了……”涵玉苦涩的笑着，“你低调点，很安全的……”
　　“夫人！”余得水话都结巴了，“这太……小的不敢……”
　　“我相信你。”涵玉笑着，“就当是你两次救命的酬劳吧……”
　　余得水还想推辞，涵玉收起了笑容，“余得水，你想违反天命吗……”她起了身，轻轻的踱起了步，“我给你，是看你有个经营的好头脑，等你日后慢慢的做大了，我还有找你要银子的时候……”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不必心里过不去。”
　　“若是我还活着，每年的六月初六，就会派人到奉安化珈山顶的念空寺去祈福。”
　　“暗语就是……”
　　涵玉望着窗外，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客从何方来？——汉北宿州。”


164.凉夜厌厌露华冷（中）

　　十一月中。大雪后十五日，斗指子，为冬至。
　　至者，阴极而阳始至，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也。
　　这一天，涵玉起的很早，梳洗完毕，穿戴整齐。
　　这个节气，终于来临了。
　　从今日起，就“进九”了。
　　从今日起，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涵玉起了身，在房内四下闲步，安抚着自己那起伏不定的紧张心绪……
　　桌上，摆满了为今日过冬准备的习俗之物。
　　涵玉慢慢走了过去，无声的笑了。
　　——九九消寒图。
　　她捧起了图，细细的瞧着。
　　对了，从今日开始，要开始描这九九八十一天的消寒图了呢……
　　想去年九九，她人在坤宁宫里，描的是九枝每枝九朵的寒梅消寒“雅图”。
　　对比而言，这汉北民间的消寒图远没有京城大内皇宫的华丽。只是简单的“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每字九划的九个大字。
　　从冬至这日开始，每天按照顺序填充一个笔划，每过一“九”便填充好一个字，直到九九之后春回大地，这幅九九消寒图就算大功告成了。
　　涵玉望着桌上摆好的五种染料，心中暗想，看来，填涂的规矩还是一样的……填充每日笔划所用颜色是根据当日天气决定的——晴则为红；阴则为蓝；雨则为绿；风则为黄；落雪填白。有经验的老人，还能根据九九消寒图记录的气象变化，推测出这一年的雨水多寡和丰歉情况呢……
　　涵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有些许风，但总归应还是晴日。
　　她提笔，点着红色的燃料，郑重填上了第一个字，“庭”字的第一笔——红点。
　　鲜红的颜色慢慢的注满了字尖。
　　鲜活，刺眼。
　　——我还活着。涵玉淡淡的笑了。
　　这九九八十一笔，我还能填到哪一笔，活到哪一划呢……究竟会在哪一处横竖折钩时，我这一生就香消玉殒，戛然而止了呢……
　　她越想越有些伤感。
　　赶紧弃了画笔，转身向别处走去。
　　今日，客栈边上的茶坊酒肆都打烊了。“冬至大过年”，各处的掌柜和小厮们都在忙活着自家祭祀，还有对关老爷、财神爷的祭拜。
　　说来真有缘分啊……这次她性命攸关之时，竟又是冬至。
　　为什么每次需要她拼命的事情总发生在这个节气呢？难道是因为这一天日短之至，阴气最甚？涵玉想了想，觉得特别的好笑。
　　只是，今年这次，远非去年那般简单了。
　　她已从宫闱后宫的那一套走出来了，竟要去染指男人们的家国社稷。
　　她需要对抗的，不是余琳琅那个满心妒恨的太子妃；而是一代帝师鬼手张和汉北的百万雄兵。
　　她可以依赖的，也没有明振飞那样钟情与她的大周皇子；而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身一人。
　　今日，将是什么场景呢，她真想提前看一看，就一眼也好……
　　——“五星连珠。有德则庆，无德则殃，非福即祸。”陆重阳如此说的。
　　今日五星连珠，再加上龙脉反涌，那个明承乾，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她恻恻的想着，心内，竟突然涌出些许的不忍。
　　说来，他也算是个好皇帝……
　　可是……唉，她叹气，那些坤宁宫曾经突然挥舞向她的屠刀……马上将这一丝恻隐尽数驱散。
　　时辰，到了。
　　涵玉戴上了那张女人皮的面具，和小禄子福儿一起，混作了去河边祭祀的寻常人家。
　　马车颠簸了一小会儿，天河，就到了。
　　这里，是事先涵玉和小禄子千挑万选定的地点，地理曲折，四通八达，事后容易逃跑。
　　涵玉挑帘一望，河边早已聚集了一团一团的人群。因为时为冬节，许多人家都在沿河祭祀。
　　很好，非常好……
　　涵玉捧着准备好的东西，与小禄子福儿一起，慢慢的向天河走去。
　　近水风烈。
　　如小刀般刮的人脸生疼。
　　一步步迎风走着，涵玉突然有了种慷慨大义而去的悲怆感觉。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她竟突然想起了荆轲……
　　真是不吉利啊！！！涵玉狠狠的打了自己的手背一下，想专诸想聂政想谁都比想那个失败的荆轲好……
　　挑了一处清净风稍小的地方，小禄子和福儿麻利的将祭品摆好。
　　三人仿照河边其他人的姿态，也装模作样的跪了下来。
　　涵玉摸着胸口的玉环，捧起了祭祀用碗……眼前的天河水，似听到了九龙燃石珠的呼唤，开始不安分的扭动起来。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她沉静的低吟开来，手中的碗，随即缓缓反手扣过来，液体，坠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涵玉轻声继续念着《易》经中的咒语，天河的水马上暴虐的咆哮了起来！一个又一个的急流漩涡出现了！天河像是一条被激怒了的龙身，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不安分的颤抖着……
　　“圣人作而万物睹……”涵玉幽幽的念着。不久，那京城祭祀的天坛，该有动静了吧……龙脉涌，神器裂，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承乾，会是什么表情呢？该是面如死灰了吧……她设想着，心内竟有些痛快！
　　“本乎……”她继续念着。
　　可是，头顶的艳阳天，却突然的变暗了！
　　好端端的太阳竟突然似被什么给遮挡住了一般……河边祭祀的人，顿时惊恐，大哗！
　　“天狗吞太阳了啊……”恐慌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出……
　　涵玉大惊，不是说，冬至之日，乃是五星连珠的天象……怎么会出现日蚀？！她对天象没有什么研究，一时间有些发愣……不过，日蚀，更是对在位君王的有力质疑……应该没错吧……或许，这就是龙脉反涌的另一个作用？
　　她强迫自己静下了心，继续念着，“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念完这最后一句，她的任务就完成了。那个明振飞，作为先帝留下的唯一骨血，就这样兵不血刃的，窃取了宫变的果实了……
　　“则各从……”涵玉慢慢的念着，却突然感觉一股血腥自胸口涌了上来！
　　“小姐！”福儿眼尖，赶紧扶住了她。
　　“扑！”的一口鲜血，自她喉咙喷出！涵玉突然感觉有些眩晕，她最后一句还有三个字没说完呢……其类也……可是，她的口，却怎么也开不了了……
　　“夫人！你怎么了？！”小禄子急切的搀住了她！
　　“有人！”福儿不亏是做过暗卫的，涵玉一吐血，他马上就发现了河边有跟梢的探子！
　　“快走！”小禄子驾起了涵玉，飞快的向马车跑去。
　　涵玉坐在马车内，只觉的身下颠簸的厉害，耳边吵杂的很……看来，小禄子是在繁华处乱跑着，试图躲开那些跟梢的探子。
　　“小姐，放心，那些人不是什么高手，”福儿在耳边安慰着涵玉，“充其量是普遍撒网的六扇门，我们很简单就能甩掉他们……”
　　可是，马车一直就没能停的下来。
　　这么难甩吗？涵玉觉的事情有些诡异来了。
　　她扶着胸口，挣扎的起了身来，“小……禄子……”她使劲拍着轿沿，只能勉强挤出这三个字来。
　　“好了，好了……”小禄子在前面爽朗的回答着，“夫人，没事了……这群狗，甩起来还挺费劲呢……”他回身嬉笑的口气，很轻松。
　　涵玉心下一松，刚想躺下，却不想马车突然一个刹车，“哎呦！”她被毫无防备的甩着滚出了帘去！
　　“夫人！”“小姐！”小禄子和福儿惊恐的声音传来！可涵玉被摔的，实在是动弹不得、支不起身来了……
　　“赶车的不长眼啊！”头顶上，竟传来一伶牙俐齿的女人声音，“你还真不打算停了啊！再不停的话，还想从姑奶奶身上过啊？！”
　　“对不起、对不起……”小禄子赔笑的声音很是诚恳，“有急事，惊了姑娘，我该死……”
　　“有你这种赶车的吗！赶着车，还有向后看的吗？！”那女人不依不饶，“你后脑勺长眼睛啊！你慌里慌张的，这是要逃难的啊？！”
　　涵玉被两人勉强扶了起来，不好，四周看热闹的人群越围越多，闲的也没事，一看有热闹，都来看了……
　　坏了，怎么出了这么个事……她郁闷万分，一定是刚才小禄子光惦记着回头安慰自己，忘了看路……涵玉干笑着抬起了头，“这位小姐……”这一摔，她居然摔的能说出话来了！
　　那叉腰怒骂的青衣女子这才正眼去瞧涵玉，可这一瞧，她脸上的表情竟突然愣住了！
　　涵玉不知道她愣什么，嘴上赶紧道歉，“是我病了，急的去找郎中……”
　　话音还没落，突然，街道上传来大队马蹄震地的声音……
　　“钦差大人驾到——”“肃——静！！”
　　响亮的此起彼伏的高喊声音，让涵玉的心，一下跌入了地狱之底！
　　天啊，那钦差居然是在宿州的！！
　　难道，是真的来结网抓她的吗？！
　　“你们快走！”涵玉急急的推向了福儿和小禄子！“我是跑不掉了！”她轻声吼着，“你们快走！将来还有用处……”
　　可小禄子和福儿此刻哪里肯走，他们一左一右护在了涵玉周围，急的她牙根直咬……
　　听得钦差名号，人群都不敢动了。呼啦啦的，肃颜噤声的跪在了钦差的车驾之前。
　　涵玉知道，此刻，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了……不过，她的谋反既然已经做了，就做到底吧。
　　涵玉索性直直的站着，望着那鬼手张嵇骑起一匹高头大马，越走越近。
　　居然，冯严也在……涵玉慢慢的将视线扫了过去。那冯严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铁青，他的眉毛使劲的拧着，他的眼神，闪着一丝痛惜、气愤和无可奈何……
　　晚了，涵玉在心底笑话他，想不到吧……我也能干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头顶的阳光，竟慢慢的逃离了遮掩！那日蚀竟只开始了一小会儿，就匆忙结束了！
　　“天狗还回太阳了！”跪着的人群开始骚动了！
　　“皇上万岁！”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句，紧接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响彻云霄……
　　涵玉抬头，望着那刺眼的太阳，有些遗憾，有些感慨，更多的，竟是些留恋……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了……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人世温暖的阳光了吧……
　　“大胆犯妇，见了钦差竟敢不跪！”卫队中，有人高声喊话。
　　“钦差？”涵玉冷笑着昂然而立，“敢问圣旨何在？据我所知，先帝爷可从没有封过什么汉北钦差！”
　　张嵇抬手，拦住了欲发作的手下。
　　“在下张嵇，敢问尊驾是谁？”鬼手张的口气，还是和蔼的很。
　　“本妃乃是先帝亲封的六王妃董氏，册封圣旨是由大内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执笔，”涵玉冷冷说着，“张嵇，你还不下马叩拜！想谋反了不成？！”
　　“呵呵……董氏，好。”鬼手张抚须笑了，“你承认就好。若说先帝亲封的王妃，好像证明您身份的圣旨，也应在京城吧……那如今，只能如此了，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毕竟，若您是先帝爷亲封的王妃，也得让臣下，尽尽臣子之责啊……”他挥手，示意左右拿下。
　　福儿和小禄子同时挡在了涵玉的身前。
　　“谁敢？！”涵玉厉声吼了出来，“汉北龙兴之地，目无先帝了不成！”
　　“不敢，”张嵇拱手，“可当今皇上圣旨已下，‘那董氏若敢妄动龙脉，就地正法’。”张嵇眯着眼，淡笑着望着涵玉，“董氏，圣意如此，本座只能遵旨办事……就算您是先帝亲封的王妃也无奈……”
　　“快带小姐走！”福儿大声喊着，他趁钦差护卫不备，从袖中，猛的抛出几枚暗器！
　　可惜，只是简单一鞭，张嵇身边的红衣护卫，就将其轻松勾落了。
　　涵玉意料之中的认出了挥鞭的那人！他正是那日，在鬼手张里面出现的那个小厮！涵玉忽然有些恍悟，这人的功夫，远在所有人之上……那，那日也一定是他，将冯严和自己救出山谷的！对啊……她突然想到了，为什么她总觉得什么地方熟悉而奇怪！
　　余积岳，陆重阳，还有这个鬼手张的小跑堂走路都没有声音！她早就应该猜出，鬼手张其中的诡异！
　　“张青！”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冯严竟突然开了口，他展臂，阻止了那人下一步的招式。
　　“前面的人听好了！我乃汉北大都督冯严，”冯严高声喊话了，“识趣的，就放弃无谓的抵抗！说出幕后的指示！钦差面前，或许能考虑尔等将功补过……”
　　涵玉一愣之后，马上就明白了冯严的意思！
　　“若想知道我身后的主子是谁——”她顺着冯严的意思高声喊了回去，“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抓住我了！！”
　　“快跑！”她低声拉过了福儿和小禄子！冯严的意思，是想命令官兵抓她的活口从而拖延时间给她机会逃跑！
　　可是，
　　说时迟那时快！冷不丁的，谁也没有想到——原来拦住涵玉马车叫骂的那名青衣女子突然站起了身来！
　　她双袖一扬——几枚烟雾霹雳珠突然爆裂在钦差马前！
　　张青及众护卫注意力当时都在涵玉一行身上，谁也没想到人群中竟有这样的埋伏！
　　那烟雾，似是专为激怒骏马设计，事发一瞬后，钦差卫队马疯乱跳，混战一团！“快救钦差大人！”有人在高喊着！
　　“跟我走！”烟雾弥漫中，那女子一把拉过了涵玉，“快跑！！”
　　涵玉如入梦境的跟着那女子飞奔着，小禄子和福儿在身后紧紧跟随。
　　七绕八弯之后，他们钻入了一间小门。
　　那女子将门锁死，飞快的拉着他们向前院奔去。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出手救她！涵玉惊愕万分！百思不得其解！
　　院落不小，还非常的雅致……应该是，什么富家的内院吧……涵玉气喘吁吁的跑着，头脑中，浮想联翩……敢在钦差驾下出手夺人，会是什么人呢……奇怪啊！
　　“快！快叫堂主来！”那青衣女子转瞬已跑入了前院，见了同伙，大声叫了起来。
　　堂主？！
　　涵玉的心，一下被拨亮了！她终于明白，适才为什么这青衣女子见到自己，会那么的惊讶！！！
　　原来，那是因为涵玉的脸上，戴的是涵珍那张琉璃姑娘的假面！！
　　是涵珍！
　　只有涵珍的人，才会在那样的时刻出手救她！
　　就只有这样一种可能了！
　　很快，一身华彩的涵珍出来了。见到了戴着面具的涵玉，先是发愣。
　　“姐姐……”涵玉赶紧开口。
　　“你怎么来了！”涵珍惊愕的开了口，“你不在平安府待着……”
　　“进去说。”涵玉一把拉过了她。
　　一行人疾步入了内院，涵玉才发现这里前身竟是所妓院……也是啊，这么些年轻的女子……除了这种地方，别处都很令人生疑啊……
　　“涵玉？你不在平安府好好待着，来这宿州做什么？”涵珍关上了门，劈脸就问，“我刚才听小红说，你还惹上了什么钦差？！”
　　“流云布庄被官府发现了……”涵玉有些心虚，她低着头，“姐姐……一言难尽啊……”
　　“哦，”涵珍闻言露出了笑脸，“无所谓无所谓，你逃出来就好。”她很开心，扶过了涵玉的肩膀，“放心，姐姐这里，别说钦差，就是皇帝老子亲自来搜，都搜不出人来！你就放心藏着就是！”
　　“可是……”涵玉心里还没平静下来，她忐忑的开了口，“对了姐姐……你怎么来这儿了？”她还有不少疑问呢。
　　“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北边折腾吗……”涵珍笑着开了口，“虽说旭王爷败了，但还是留了一些人和庄子，罪都遭过了，就这样丢弃了太可惜了……我有想法，就都收了起来。这样，”涵珍亲切的将涵玉拉过来坐好，“以后咱们姐妹俩，再设法找到仲言，就可以安枕无忧的富贵生活了！我们谁也不用管了！”她的脸庞，闪露着幸福兴奋的憧憬神采。
　　涵玉愣愣的听着，有些恍然。
　　——“前些日子得知……她，还在随着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北疆活动着……”
　　——“罪都遭过了，就这样丢弃了太可惜了……”
　　——“以后咱们姐妹俩，再设法找到仲言……”
　　若真是涵珍所设想的那样……该有多好啊……涵玉觉得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憋的自己呼吸都困难……晚了，晚了……她已经犯下了惊天的大案……再也没有悠闲可图了……
　　“姐姐……”涵玉轻轻的笑了，笑的有些力不从心，“我要走……我不能留在你这里……”沾她者都是同案，她绝不能连累她的嫡亲姐姐，她不能让涵珍凝结苦难的心血跟着自己一起陪葬……
　　涵珍愣了，“你怎么了涵玉？”她觉出妹妹的不对劲了！
　　“姐姐……”涵玉僵笑着说道，“我，我动了龙脉……”
　　“你……”如闻惊雷，涵珍瞠目结舌。
　　半晌，这涵珍才喃喃的嘀咕出一句话来，“你疯了！！”她大吼着。
　　“我还有事……”涵玉寂寥的起了身，“姐姐，我得赶紧走……不能留在你这儿……”
　　“你想干什么？！”涵珍一把拖住了她，“你胡说些什么！”
　　“姐姐……你活着，比我活着能帮助仲言……”涵玉觉得自己真是个亲情沦丧的人，很是愧疚，“我活到现在，才发现……血浓于水，是真理……姐，冷静点，若你也卷了进来，你辛苦得来的这一切，就打了水漂了……”
　　“你们两个，谁都别想死！”涵珍恨恨的截断了她的话，“没那个本事，还整天惦记的惹事！”她数落着涵玉，“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还给我！从今以后，你和你身边那俩人，谁也不许出这个院子半步！”
　　涵玉愣住了。
　　“我有能力处理，”涵珍斩钉截铁的说着，“但是你，不许再出门，去给我惹新的麻烦！”
　　涵珍临走时，派了两个心腹，日夜看守着涵玉。
　　涵玉无奈，只得住下了。
　　午后，院内风平，日光和煦。涵玉失神的望着墙外，不知外面，是怎样一个洪水滔天呢……自己住在这里，会不会连累了涵珍呢……
　　这一日傍晚。
　　有涵珍的心腹入内，递给了涵玉一个木匣，说琉璃姑娘去青州找主子去了，吩咐将这里的一切，都交代给了涵玉小姐。
　　涵玉满心疑惑的接过木匣，只觉右眼皮直跳。
　　她退了婢女，颤抖着将木匣打开，见到一串珠链，压着一封书信。
　　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了她的心头！
　　她哆嗦着，将书信拆开，展阅。
　　信写的很长。
　　涵珍写着，她听小红说，钦差所见到的操纵龙脉者，是一个戴着琉璃人皮假面的董氏女人。
　　所以，她领着小禄子，福儿以及小红他们往青州撤了。
　　这样，会引开钦差的注意。但涵玉在这个月之内，最好也不要出门……
　　这碧琉璃的一切，就全权交给涵玉了。堂主的信物，就是那串珠链。最中间的那三粒珠子，就是她留下的三个可以控制人身的蛊虫。这蛊虫很厉害，但是，必须得有人自愿的吞下，才能成活……
　　还有，不用去青州找她了，她的身体，这几年养蛊虫耗费的已经是一副空皮囊了……
　　她必须得去北疆的雪山上，才能保证再活上三年……
　　涵玉的视线模糊了……“啪嗒”一滴泪水，落在了信笺之上。
　　“别怪任何人，涵玉，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的多。”
　　“好好活着。将这一切交给仲言。”
　　“下一世，我们还做一家人。”
　　“姊，涵珍。”

    165.凉夜厌厌露华冷（下）

　　这个月，过的好快。
　　涵玉终日里闭门不出，满脑子，都是纷乱芜杂的情绪。
　　涵珍会怎么样？明振飞会怎么样？外面会怎么样？京城会怎么样？
　　如惊弓之鸟般终日惶惶不可终日，可奇怪的是，这么久了，竟没有一次官府上门搜捕钦犯的事件出现。
　　涵玉心里更忐忑……
　　是涵珍将钦差引开？还是涵珍……
　　捂住脑袋，不敢去想。
　　她不断的派涵珍的心腹小翠和小云出去打探情况。
　　妓院，是个传递消息很快的地方。那两个机智的小丫头，不断的给她带回最新的坊间传闻。
　　听说，冬至一过，张大钦差和冯大都督就打道回平安府；
　　听说，没到腊月，张大钦差就离开汉北，回京面圣；
　　听说，冯大都督要将夫人妾室还有公子都接来；
　　听说，皇上改元“玄武”。
　　可是，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关于冬至那日的诡异天象，关于宿州闹市与钦差抗衡的那个女子……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人再提起……
　　人们，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就那样遗忘。
　　那一幕，那一个人，那一段场景，就似浮云般飘过……再无痕迹。
　　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边曾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险些改朝换代，险些彪炳历史……
　　宿州，还是座不大不小的北疆小城。
　　还是，在大周的版图上一如既往的默默无闻。
　　直到快过年的时候，在确定了无数次外面确实无事的情况下，
　　涵玉才敢批着那张人皮，在小翠和小云的保护下，第一次出门。
　　第一次，还是选在大年三十儿的傍晚。
　　妓院正门那大红的灯笼，刺的人眼睛阵阵发刺，此情此景，令涵玉突然想到京城昌乐街的倚红楼……讪讪的笑，人生，真是无比的讽刺啊，想当年，自己多么的痛恨厌恶勾栏之人……可谁知，最终苟且偷生之地，竟还是勾栏瓦肆、烟花柳巷……造化弄人。
　　涵玉苦笑一声，从冷清的正门步出。
　　明月照积雪。
　　好一番意境。
　　涵玉慢慢的抬脚，踩在洁白的厚雪之上，咯吱，咯吱作响。
　　“大年三十儿的……”路人甲抄手咧嘴而过，“瞧那人，都被掏空成那样……还嫖……”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路人乙缩脖奸笑，“不过看那身板……早晚死在姐儿的床上……”
　　涵玉愤愤的瞪他们的背影一眼，难道自己这样子，十足一副嫖客模样？
　　“公子……赏点吃的吧……”
　　“小姐，给点赏钱吧……”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一些半大岁数的小要饭的，个个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三人的衣服就死活不放。
　　“滚滚滚……”小翠厉声叫唤开来，劈手打掉拽在涵玉身上的小黑手们，“小崽子们，平日里都给的不少！大过年的，还来砸姐们的场子不成？！”她的嘴皮子厉害的很。
　　“小姐……行行好嘛……不是过年嘛……哈……”顿时，出头的小翠被一群嬉笑的小乞丐们围起来，个个伸手就向她的腰间摸去……小云看形势不妙，赶紧上前帮忙，“都反了天了！还敢动手抢！赶明告诉你们长老，一人赏你们几板子！”可好，两个人，都一起陷入一圈小孩的团团包围之中……
　　涵玉在一旁扭头看着，却没想到，有个离群的小乞丐，慢慢的向她靠近……
　　突然！涵玉感觉腰间被人拽了一下！
　　中计！被偷！她下意识的捂向腰间！
　　可是，没有带银子啊？！什么都没带啊？！
　　涵玉疑惑的摸着自己的玉带处，却突然感觉手感怪异，竟好似——还多什么东西！
　　那边，小乞丐们抢了小翠和小云的荷包，飞快的逃掉……
　　“公子！”小翠和小云发觉涵玉也在摸腰，“您也……”
　　“快回去！”涵玉暂时还说不准是什么事情，低声吩咐着，“别闹大了……”她得马上回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回到屋内，涵玉支开小翠、小云，匆忙从腰间摸出那个东西。
　　——竟是小卷黄纸。
　　小乞丐还识字？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她被发现了吗？涵玉猛的一个哆嗦。
　　这群小乞丐刚才的举动，明显就是为引开婢女注意，其最终的目的，就是为把这个传到她的手中……
　　是谁？是谁知道在里？谁知道有那人皮的面具？是谁，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前来找？！
　　涵玉颤抖着，小心将字条展开……
　　只有一句话：
　　——“愿大地都成净土，问众生谁是如来。”
　　涵玉一惊，沉思之后，突然欢喜的笑了！
　　是他！对，只能是他了！
　　第二日，涵玉早就吩咐小翠，昨夜梦见菩萨托梦，要她过年去布施小孩子，以打发小人。
　　反正，大过年的，也没嫖客这日子来。
　　索性妓院里做米粥，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们前来领食。
　　有个小乞丐，进来，就没有再离开。
　　趁人不备，涵玉将他急切的拖进内间，“福儿！”抱着他欢喜不已，“真的是你？！”
　　“小姐……”福儿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着开心的笑容，“福儿早回来，可是，等风声消停，我才敢回来找您……您别生气啊……”
　　“不会的！不会的！”涵玉此刻只有惊喜，“姐姐呢？，就那个，里的管事，戴着的假面走的那个人呢？”急切的连比带划的问着。
　　福儿有些发噎，但他很快，扯出个大大的微笑，“……她应该是去雪山。”他紧接转话题，“在向青州逃的过程中，我不小心掉下悬崖，被挂到树杈上……捡回条命……和她们失散……”
　　涵玉沉默，无声的盯着他。
　　福儿咧嘴，无害的笑了。
　　“好……好……”低叹之后，涵玉僵僵的笑，“好好洗漱下吧……既然风声消停，就回来住吧……”
　　福儿微笑着离去。
　　涵玉无力的带上门，回身。
　　姐姐……
　　她捂紧了嘴，颤抖着泪流满面。
　　天下，太平。
　　是啊，连钦差都回了京，连冯严都敢将妻妾儿子们接来团圆……眼下的汉北，是真的太平无事……
　　真笨啊，早该猜出是为什么……为什么了啊……
　　姐姐，如此，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涵玉滑坐到地上，只觉得心下如刀割般绞痛……
　　正月初三过，街面上，竟突然又紧张了。
　　听前面红楼里传来的消息，向北的官道又戒严了。
　　针对的地方，
　　竟又是青州。
　　青州？涵玉皱起眉头。
　　这个地名太过敏感，又怎么啊……
　　小翠来说，
　　杨柳儿的恩客从青州来飞鸽传书，说是家中至亲出“疠疾”，走不开。
　　胡魅儿的相好赵公子年后竟也半月没来……听别的嫖客，赵公子赴青州回家过年，一病不起……
　　在无休止的流言和猜测中，一个月晃晃的过去了。
　　快到三月的时候，隐约在话语之下的消息终于被拼凑起来：
　　青州，大疫。
　　整个玄武元年的春，
　　青州方向，索性断了音讯。
　　听小云讲来的消息，听贩货的嫖客们说，向北的官道干脆都封锁，青州城，除官府公差外，只许进，不许出。
　　涵玉愣住，封城？！这么严重！
　　当年为控防搜捕龙脉之事，也只是戒严而已，这次……竟直接封锁开来？！这次是为抓谁？！
　　“又来了钦差吗？”她有些杯弓蛇影，难道……有人发现她没死？可不对啊……这次官道封锁的方向，不是封的宿州向北，而是封的青州向南啊……
　　“没有钦差，”小翠在旁摇头，“听说是汉北大都督府的命令……前几日……”压低声音，凑到涵玉耳边，“红樱儿，有恩客是从青州偷着跑出来的，那日那人喝醉酒，在红樱儿屋子里大声咒骂起冯大都督……”
　　“骂冯大都督做什么？！”涵玉有些疑惑，“青州大疫关冯大都督什么事……”
　　“小姐您是不知道啊……”小云不胜感慨，“那人一起跑七个兄弟，逃到宿州就活他一个……其余那六个全让官府的人给沿路追杀，杀完后直接用火烧啊，连尸首都留不下……客死他乡，惨极……”
　　“为什么？！”涵玉惊，愣愣的瞪着大眼，“官府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逃出青州？！”不就是青州大疫嘛，要大疫，在京城也赶上过次，虽然是民生凋敝一时，但休养生息后，很快就复苏啊……
　　“怕他们散布瘟疫啊！”小云回答，“冯大都督下令，封锁青州城，就把瘟疫控制在青州地，不许让任何一个闲杂人等逃出青州胡说八道……说实话，对我们是好事……但可好多青州人，感觉留在青州是坐以待毙，就没命的往外跑……”
　　“至于吗？！”涵玉有些不可思议，“有那么可怕吗……又不是不能治！”
　　“小姐……事诡异着呢……”小翠撇着嘴，“青州，来也邪，原是好端端的。可据是去年腊月前，就慢慢有人染上瘟疫……那时候，不光冯大都督，谁开始都没太在意，那个季节，又不是瘟疫散发的季节，再青州那地，也没什么地动、大战之类的灾病因缘……可后来，谁知那瘟疫竟扩散开来！且到现在，找不到对症的良药！冯大都督也真是狠，看事态严重到控制不住，第一时间，不是派人施救，而是派兵直接封青州城……”
　　涵玉听着听着，眉毛拧起来……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兰素！
　　那个体内种着蛊王的旭王妃兰素！
　　算最初的时间，青州，出现如此怪异的瘟疫，正好是传说中月容和吴欢逃离的冬月中后……
　　对，好好的青州无端出现瘟疫？
　　一定是兰素的死吧……受刑而死，一定是抛尸野外……
　　体内蛊王……
　　涵玉打了个冷颤。
　　“据说，冯大都督明说了，宁可让青州成为一座死城，也不能让玄武元年在汉北出现这样的大事……”小翠继续着。
　　涵玉回过神来。
　　对啊……玄武元年，明承乾个新皇帝初登大宝准备改元，就接连出现龙脉骚动、日蚀……若再加上青州瘟疫……冯严这个西北心腹，也真是太不称职……
　　百万枯骨又如何。
　　只要在京城是国泰民安，四海来贺，派普同庆就好。
　　冷，真冷。
　　“这个儿还有一封青州人写的万民书呢，”小云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卷纸来，“红樱儿怕这恩客日后因这东西惹祸上身，趁他睡，给偷了下来，交给我……”
　　涵玉赶紧接过来瞧，开章遍触目惊心，“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接下来，书者刻骨痛骂冯严，汉北大都督冯严，求官心切，不惜荼毒万民，焚髓吸血云云……还送冯严个外号，“冯阎王”……
　　冯阎王？
　　涵玉有些讪笑，是冯严吗？
　　是冯严啊……
　　他作为汉北的大都督，绝不能让下在皇上初改元的关口，得知大疫。
　　什么叫奴才，就是个称职的奴才。
　　夜里。
　　涵玉许久未眠，龙脉的事情算是过去。不能总在里醉生梦死的啊……要去京城，找到仲言，将涵珍的这一切交到她们董家唯一的香火手中；要去京城，看看那个与她白首同心的明振飞到底什么状况……
　　对，她要到京城。
　　可是，她的身份呢？
　　今时不比昨日。她不是那个可以被人忽略的原东宫小官……她是朝廷最大的钦犯……
　　就算可以偷偷的回京，可没有身份，她怎么去找仲言，还有那个生死不明的明振飞？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跟吴欢学会了。
　　做准备，就要考虑到未来的未来的未来。
　　想要入京，且站稳脚跟，她必须，要有一个非常、非常普通且靠的住任何人盘查的身份。
　　到哪里捡拾身份呢？
　　想如今，没有战乱，没有刀兵……太平盛世里哪里能有样的机会呢？
　　她的头脑突然灵光一闪，
　　——青州。
　　对，大疫过后的青州！是她捡拾身份的最好机会！
　　可是青州……她的心底还是有些忐忑……这场瘟疫，真的是兰素的尸身所致吗？
　　若是不是…………
　　涵玉想着想着，昏沉沉的睡过去。
　　可是，在迷迷糊糊的刚想入梦的时候——红楼，出大事。
　　半夜被小云小翠叫醒！
　　“不好小姐！”小云几乎是匍匐在床边，的眼里都快出泪水……
　　“怎么？！”涵玉吓的个高坐起来，小翠也是副大势已去的模样……啊，涵玉的心马上跌到冰谷，两个丫头，当初听钦差抓的时候都没变色……怎么竟如此……
　　“红樱儿房里那个青州客……”小翠拖着哭腔，“像是得瘟！”
　　涵玉惊，快步披衣下床。
　　“带去看看！”快步向前楼走去。
　　半夜留宿的客人，还没敢惊动……
　　进红樱儿的闺房，涵玉发现床上困着个畏缩团的壮汉。
　　“他前突然发烧……哪里知道……”红樱儿见涵玉，哭的梨花带雨，“妈妈啊，怎么办啊……”
　　那壮汉不时打着喷嚏，呻吟的声音异常嘶哑，整个房屋，还弥漫着阵难闻的恶臭……
　　“们都出来，别惊客人！”涵玉冷下脸训斥着红樱儿，“有琉璃姑娘给的几粒药丸，保证们都死不……都给噤声，该干嘛干嘛去！”
　　呵退众人，关上门，慢慢操起桌上的描金小刀……正好，看看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
  　一个时辰之后。
　　涵玉走出房门。
　　屋外，守候着一群不敢入眠的知情人。
　　“那人没事。”涵玉云淡风轻的说着，“屋内有药，你们分着喝吧。”
　　青州。
　　她终于可以安心的去了。
　　做就做。
　　涵玉将福儿，提前派往京城。
　　现在，身边只有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让福儿和小云带走涵珍留下的大部分财产，到京城，置办庄园。等待她的到来。
　　青州，涵玉简单的准备一下，就带小翠动身。
　　脚下，是荒凉的官道。一路，是前所未有的畅通。
　　在众位兵士疑惑的目光下，涵玉戴着那张人皮，赶着灰素的马车，和婢女小翠晃悠悠的入死城青州。
　　青州城，进的很容易
　　可当再回头后望的时候，就是两把闪着寒光的交叉长矛。
　　涵玉淡淡的笑着，赶车，寻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见到有人风尘仆仆的登门，客栈的掌柜惊恐万分，“客官是从宿州来的？”他们如同见到外来客……
　　呼啦啦，下围上很多人！
　　“外边怎么样……”“见到们家狗子没有，他长的很高……”“官兵什么时候撤啊……”
　　涵玉立刻被各种喧杂的声音给淹没。
　　“客官，现在个时候，您还往青州进干什么啊！”掌柜的收银，不住的摇头。
　　“家父做青州生意，直未归……”涵玉抱拳低语。
　　“孝子啊……”人群中都是叹息。
　　非常时期，入店省去切手续，涵玉推走的急什么证明都忘带，也没有人介意。只需交银住店，方便的很。
　　因为，如今没有人肯往青州来。客栈数月也不会有新的面孔。青州的六扇门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来管可疑的外来之人呢……
　　是个最好的换身时机。涵玉淡淡的笑。
　　涵玉安心的住下。
　　白日里，在小翠的保护下，在青州城四下闲逛着。
　　万民书上的确实不假，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实情，都是实情啊……
　　可是，涵玉走几处，也没找到一家真正“覆族而丧”的合适门户。
　　才发现，想造个真正的假身份，真的好艰难啊……
　　几日过去。涵玉踏破铁鞋，只找到个勉强的身份。城西下马陵，有家肖姓大户，场瘟疫中死不少人，其中，大房有个儿直送在水月道观里寄养，如今，有十六岁……
　　张大户及夫人都去，涵玉听得有丫头，三小姐就算是回来，也没人知道真假……
　　听起来不错，但切，还得去好好核实下。
　　第二日，涵玉换装，打算去水月道观，探个究竟。
　　遗憾的是，推开大门的时候，道观已经空无人。
　　涵玉闷闷的向回走着，很是失望。
　　们走到城门附近，小翠突然发现，城墙边上，竟聚集着群人。
　　如今，看到么些不是当兵的健康人聚在起，真的很罕见……涵玉心下也生疑，赶紧凑上前去。
　　原来，城门上贴着告示。悬赏。两个硕大的字，很是吸引人眼球。
　　涵玉细细一读。
　　竟是青州知府的独子病了！
　　肖知府张榜悬赏，谁能治好小儿的病，将倾肖知府毕生之所有报答，绝不食言。
　　涵玉心思动，赐良机啊……正好可以利用下啊！寻思片刻，伸手，揭榜。
　　很快，涵玉被请到了知府后衙。
　　这一路上，涵玉感到万分的庆幸，自己幸亏在吴欢的算计下，还扮过一回给人出丧的道姑……很有底气的跟肖知府说着，她是水月寺一还俗的道姑，这些年一直在外云游……
　　对肖知府的幼子的病，涵玉只用了一点点剂量。
　　她需要慢慢的来提条件。
　　她不急。
　　一副无关痛痒的镇静药下去后，肖公子的高烧，退了！
　　涵玉被捧做知府官邸的贵客，隆重的住进官宅最好的房间。
　　涵玉不急，也不收金子，也不收银子。
　　毕竟曾经出过家，不要那些阿堵物。
　　从此，青州府的师爷，成涵玉的管家和长随。
　　涵玉整日里只开一服药，剩余的时间，就是四处闲逛，问东问西。
　　这一日，她带着师爷胡聊闲逛着，却发现，竟突然走到了府衙苦力居住的屋群。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赶紧停止脚步。
　　涵玉刚要回身折走，却发现在刷写着“愿佳丽尽生西土”的破旧矮墙下，被人用石灰粉对上行字：
　　——“叹功名都付东流”。
　　涵玉不由的停住脚步。
　　七个字，写的苍劲有力，对仗严丝合缝，达情落寞伤感……
　　是个有功名的人吗？
　　涵玉来兴趣，“师爷，”问起件事，“种肮脏的地方，还有如此的人才啊……青州，真是卧虎藏龙之地啊！”
　　师爷一瞧，乐了。
　　“仙姑……”他压低声音，“这个人……可曾是个大官啊……”
　　涵玉愣住。掩袖望望四周的环境……
　　“大官在这儿……”皱着眉头，“流放的？不对啊，改元大赦，都应该回去啊！”
　　“仙姑圣明。”师爷对是毕恭毕敬，“这个人……倒霉。”他干干的笑着，“他是非正常渠道流放的……那证明他流放的证物，被他丢？！”
　　“丢了？！”涵玉瞪大眼。
　　
【假结局，慎重购买。（女主情归太子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等真结局出来的时候，大家可以对比下。
所有的人物都将是另一个面孔，包括涵玉和青州知府及孙云骅他爹的对话、一切细节情节的设定，都是不同的。
偶是个情节控，无法接受连自己都能挑出毛病的情节来。所以，慢慢写吧。
这周工作很忙。各位亲爱的读者们，忍耐下偶暂时放慢的速度吧！


　　三殿花香入紫微（上）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涵玉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在朝里做什么官？什么时候流放来的？”
　　“这人，是天禧二十一年才发配来青州的……”师爷在涵玉耳边低语道，“原户部侍郎孙世成……”
　　涵玉一愣，突然想起来了！
　　孙世成……这人应该是孙云骅的父亲！
　　就是前年她在东宫鬼使神差当了把好人，太子莫名其妙非说因她求情而改判流放的孙世成！
　　他居然被流放到青州了！可真是……
　　涵玉觉得真是机缘巧合啊，当年还是她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去向他传的太子口谕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么多年的兜兜转转，她竟在青州的后衙，又见到了他！
　　“哎，他什么东西丢了？”涵玉突然想起师爷曾说过的话，“证明他流放的证物？！”难道，那个孙世成将太子的玉牌丢了？
　　“仙姑……”师爷恭敬的答话，“官员流放，中书省都有诏书的，可这孙大人因走的不是正常程序……所以，到了今年改元大赦的时候，他没有公文，就无法回去……所以说他倒霉啊，想回去的话，除非哪天皇上想起来他，点名要他回去……可皇上那么忙，怎么会想到他呢？就算想起了，在中书省没看到流放官员的叩阁名单，也以为是死在流放地了……唉……”师爷摇头叹气。
　　涵玉皱眉，没人比她再清楚事情的经过了，当时，纯就是明承乾太子监国时期的一个口谕……可苦了这孙世成了，到哪里弄什么证明的公文……
　　“他没有别的证物吗？”涵玉试探着开了口，“那道公文，就那么重要？”
　　“有，他有一个御赐的玉牌，”师爷叹气，“可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只能说，皇上当年赐过他这么个恩赏……”
　　一道灵光突然闪过涵玉心头，她突的计上心头！
　　“等这人干活回来，叫他来见我。”她吩咐着师爷。“我有件事想请教请教……”
　　涵玉晃悠悠的回了府衙，先去看了看那位肖公子——男孩子的脸上潮红已退，看来，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呵呵，到了可以谈条件的时候了。
　　涵玉在房间翻来覆去的想着措辞。等到晌午，肖知府果然按时来探望了。
　　“仙姑，”肖知府拱手，涵玉很明显就被他手中握着的那个红色诏书给吸引了目光去。
　　“哦……”肖知府是混官场的，哪里读不懂别人的眼神，“礼部发的广选采女的诏书。”他笑着，将诏书递给了涵玉。
　　“是皇后娘娘请的太后懿旨，说皇上初登大宝……”肖知府解释着。
　　涵玉一愣，余琳琅要做什么？她赶紧翻开诏书一瞧——“广选采女，添备后宫。”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她一怔之后，理所当然的笑了。
　　意料之中啊，那个明承乾当了皇帝了，也不用装也不用忍了，就东宫那些个他韬光养晦时期纳上龙床的女人，整日里不得不提防着，还得装着笑脸凑合着用，早就该换掉了……
　　啧啧，好大的手笔，搜罗天下，广选采女，世间春色尽一人独占……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呢……要是那个明振飞此时当了皇帝，是不是也是这样一道诏书呢……呵呵……
　　“哦，对了。”管别人的闲事干什么，涵玉合死了诏书，还是扯到自己的正题吧，“知府大人，公子的病，已经快痊愈了。”她慢慢开了口。
　　“多谢仙姑的救命之恩。”肖知府赶紧正了颜色，“可仙姑，您不能再不收……”
　　涵玉轻轻抬起了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我有一件事，”她叹气，“我本是青州城西下马陵肖氏族人，自小被父母送至水月女道观里寄养，可是……我这次还俗回家，却因疠疾变故人事凋敝，没有人认得我了……无家可归倒是不怕，但我从此成了一个没有出处的暗人……”
　　“这个简单，本官马上找地保来。”肖知府根本没把这个当成事，“本官另送上独门宅院、金银、物件、仆从、丫头……”
　　肖知府答应的这么顺利，居然一点疑心都没起！这让涵玉有些意想不到，这样……她就有身份了，接下来，就该往京城走了吧……可是，小禄子死了，福儿走了……就剩她和小翠两个女子了，要渡源河天堑，越高山险阻，走如此远路……她心里突然空空的，竟生了一丝胆怯出来……马上就可以上路了，她才突然发现，就她们两个女子行路，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啊……没个男人可以出头办事不仅问路不方便，遇到打劫的怎么办，遇到歹人怎么办……她还不想让肖知府知道她最终的目的是上京城……怎么办呢……
　　此时，在肖知府看来，涵玉正捧着那大红诏书目光直直的发呆。
　　“仙姑若是……”他揣摩着她的心思，试探开了口，“若是想备选采女入宫，本官可以批办……”
　　“嗯？！”涵玉猛然自神游中惊醒，她被肖知府的话语给突然震惊到了，她赶紧推开了那个烫手的诏书，脸都一下给窘红了。
　　“知府大人……您真是……”她皱着眉，他怎么能往这方面猜……把她当什么女子了……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怎么？青州也要出采女？那冯大都督不怕有人到御前胡说八道？”冯严都下令封城了，怎么还能让青州民众往皇帝身边送采女？这真是个疑问啊。
　　“别人的不行，但我的可以。”肖知府嘿嘿的笑着，“若是仙姑有意，可以作为肖某的女儿，如此，冯大都督那里我写书去说，您不用去汉北郡平安府初筛，直接进京……”
　　涵玉猛然瞪大了双眼！
　　“仙姑您本是下马陵肖氏族人，本官也性肖。”肖知府看来很有诚意，但是，一瞬之后，他又有些感慨。“不过……青州的采女，估计一到京城，就得首先被筛下来了……”肖知府望着涵玉，轻轻的叹着气，“受青州名号的连累，宫里的人，是不会让您过关的……您可能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就得回来了……”
　　对啊！
　　涵玉的头脑突然被拨亮了！真是天助她啊！青州的采女，哪个敢收？！流言只能越传越玄乎，到了京城，还不知能传成什么模样……等到时候，她到了备筛的关口，只须装病一咳嗽……
　　太妙了！
　　落选的采女马上放行，返回原籍啊！
　　她不用担心如何才能安全的去往京城了！没有比这个再合适、再稳妥、再绝妙的方法了！
　　“那也总得试试……”涵玉笑着开了口，“菩萨托梦，说我有贵不可言的命格，所以，我才还俗回来……”如此，一切都安排妥帖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厢，肖知府白捡了个女儿，当然是点头答应。
　　他马上快马给冯严去信请示，青州采女出发的日期，暂时定在了十日后。
　　是日晚饭过后，师爷将一蓬头垢面的老头带来了。
　　涵玉一瞧，好像依稀有些面熟……说实话，她早就忘了那孙云骅他爹当年是什么模样了……北镇抚司诏狱的光线本就不好，她当时又着急说完了赶紧离开，谁还有心去记那犯人长什么样啊，光那些刑具就够人瞧了……
　　“这……”那孙世成一见涵玉，却有些发愣。
　　“孙大人，”涵玉挥手示意师爷退下，狡黠的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啊！多谢恩主救命之恩！”孙世成确定认出了她，赶紧跪了下来。
　　“起来吧，”涵玉淡淡的笑着，“我只是张了张嘴，真正免你一死的，是皇上。”
　　“罪臣谢主隆恩！”孙世成只当涵玉是皇上派来的人，一时间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
　　“先别高兴，”涵玉干笑着泼了他的冷水，“不是皇上让我来接你的。只是凑巧，我办事来到了这里……”
　　“求恩主救我！”孙世成似捉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救……若这次再救，我可就是救你两回了。”涵玉心情大好，她缓缓坐下了身来，抚摸着脖上的珠链。
　　“恩主！孙某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孙世成赶紧表态。
　　“这些官话，留着跟皇上说去吧。”涵玉微笑着，止住了他，“我可以帮你；但也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帮你。”涵玉盯着孙世成的眼眸，一字一顿的说着，“你知道的，这世上，可没有白白享用的盛宴。”
　　“恩主请讲！”孙世成连哏都没打，很是激动的张口就来。
　　这个人的功利心狠强啊……涵玉在心内暗笑着。她轻轻摘下了脖颈上的珠链。到了京城，若是有这么一个官员身份的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以利用着……太妙了……
　　她小心的，摘下了一个串珠，“这里面有一个，对你的寿命没有任何影响，反而，会使的你百毒不侵的蛊虫，”她慢慢的挑着眉毛，“唯一的坏处就是，你将永远成为我的奴隶……唯我的命令是从；甚至，我不许你死，你连死都死不成……”
　　孙世成望着这古怪的珠子，有些停顿。
　　“你要么认命，十年寒窗，老死在这里；要么，把这后半辈子卖给我。我给你大展宏图的机会。”涵玉很享受此时主宰别人命运的爽快，“你选择吧。”
　　第二日，师爷来说，那孙世成居然找到了当年东宫詹事府的公文，天不亮就快马上京叩阁去了……涵玉正和小翠忙着收拾着随行的东西，听到了，只是轻轻一笑。这么急，呵呵，祝他青云直上吧，他的官做的越大越好，这是一个她可以完全放心使用的奴才啊……
　　十日之后，汉北大都督的批示下来了。
　　肖知府估计的不错，借青州大疫的光，涵玉躲过了汉北郡初筛。据说，那汉北大都督冯严见报上来的采女名册上写着青州知府的女儿肖瑶，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草草提笔就准了，青州肖氏采女免检，直接进京去吧。
　　是日，风和日丽。
　　涵玉变身肖瑶，作为青州知府肖震宇的三女儿，青州唯一的备选采女，坐着官轿，在数名公差的护卫之下，向京城进发了。
　　一路上，涵玉的心情大好。一直在北疆长大的小翠更开心，她新奇的向轿帘外看着，还不时的在惊呼着，她还没见过源河以东的风土人情呢，那份神情，让涵玉不由想起自己由奉安初入京的场景来……她和敏儿，也是这般新奇兴奋的啊……
　　一个多月，很快在颠簸的行程中过去了。
　　源河镇、莱霞府、辉春府……这一路上，一听是青州的采女住店，店铺其他的客人，马上仓皇作鸟兽散。若有其他地区同去的采女，更是唯恐躲避不及……如此，涵玉的心里却越来越安心了，好啊，这谣言传的越凶狠越好……看来自己到时候想不落选，都难了。
　　启程，住店，再启程。
　　等涵玉的马车离开毗邻京城的大明府的时候，春天，都已经过去了。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着一身薄薄的夏装，董涵玉又转回了京城。
　　这已是她有生之年，三进京城了。
　　只不过，这一次，
　　她的名字叫肖瑶。
　　入了京，各地采女被统一送至备选的住处。
　　涵玉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统一的住处，竟是——
　　她从前住过的集芳社！
　　下了马车，涵玉望着熟悉的琉璃宫墙扶柳，有些发愣。
　　她抬头，仰望着那熟悉的黑柳门匾，莫太后的凤笔——“集芳社”，高高在上。
　　一时间，她啼笑皆非，恍然如梦……
　　“小姐请。”门口，有礼部的官员公式般进行迎接指点。
　　还好，不是熟人。
　　涵玉提着裙裾，恭顺的低着头，再次，跨过了这里的门槛。
　　我，又来了……
　　熟悉的院落，亲切的青石小路……
　　青葱往事如潮水般袭来，涵玉掩不住胸口的心绪起伏……一切如昨，却已流年偷换。想第一次来这里，她正是如今名册上的年岁——十六七岁，天真如也。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她刀光剑影、百转千回间换了身份，竟又转回到了这里。
　　还是要从这里开始吗？
　　开始她美好的新生活吗？
　　天上的神啊，真是会开安排啊……涵玉感慨着，随着指引，走到了礼部为她安排的住所。不知这一次，会是何方的小姐，与她同院呢……不可避免的，她想到了甄心……当年那操着吴侬软语指挥丫头布置院落的佳人早已死去经年，怕已是，再世为人很久了吧……
　　小翠上前，推开了院门。意料之外，很空旷。
　　没有人。
　　上千的佳丽，礼部竟在集芳社给涵玉安排了一处独院！
　　一愣之后，涵玉苦笑着摇头了。
　　这一次，她再也不用费心准备什么孝敬的厚礼了，以她青州采女的名号，所有的人，都闻之变色，唯恐躲避不及了……没有人，肯和她一处居住，也没有官员，敢安排人和她一同居住。
　　别的院落，采女们济济一堂，都是些年轻的姑娘们，嬉笑声，抱怨声，不绝于耳。临院的喧哗浮躁，更映的涵玉的小院冷清薄凉。
　　“再过几日，等人齐了，应付了筛选，我们就可以去找小云他们了。”涵玉舒服的享受着浮瓜沉李和独门独院的清凉，很是惬意的跟小翠说着。
　　可是，没过几日，她们的院落，却突然有人使劲敲门了。
　　咚咚咚，声音很是急躁，涵玉有些惊异，飞快的丢了瓜果，抓起被子躺到了床榻之上，小翠心领神会，赶紧前去开门。
　　“这个院子没人啊？！”很快，外面一惊愕的女高音冒了出来，“为什么还留了这么处院子不给我们住！却让我们大夏天的挤在一起睡觉！”
　　涵玉一愣，哦，估计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采女们闲热挤来闹事了……
　　“各位小姐，我们小姐是青州来的……”小翠是涵珍的心腹，精明的自然不用操心， “最近几日老咳，吃了药，刚睡下……”她的声音柔弱的很，“拜托您们小声点……”
　　“啊——！！！”
　　紧接着，涵玉马上就听到了一片惊呼之声！快速的，传来人群吵杂着四散而去的动静。呵呵……涵玉在床榻上自得的笑了起来，这群想飞上枝头的未来凤凰们，岂能不惜命如金啊……一听青州来的病人，还不得都吓的花容失色了不成。
　　不过说实话，她一个人住，也冷清寂寞了点，但她现在的身份……唉，还是安生点，少些事端的好。
　　“咳？”许久，竟冒出一个动听的声音来，“这么大的院子，咳也不至于沾染上吧。我要住这儿！”那女子的声音好像走了进来，环顾了四周，竟坚定了起来。
　　哎呦，来了个不怕死的！涵玉赶紧起了身，用手帕捂着嘴，不时的“咳嗽”着，弱不禁风的一步三摇出来。
　　“小翠……”她有气无力的吆喝着。
　　院子里，站着一男三女，男的，像是礼部官员；女的，是小翠，还有主仆模样的二人。
　　那小姐，涵玉不禁多看了几眼，长的挺漂亮，高挑身材，雪白的俏脸，杏核大眼，樱桃小嘴……尤其是那身材，真是增一分胖，减一分瘦，涵玉端详着，只觉得不知怎么的，竟越看越顺眼起来……
　　“小姐……您看……”那礼部官员在那小姐身边指点着涵玉，眉头都快拧断了，“青州的啊……”他好一个苦口婆心的表情啊。
　　“青州怎么了？”那小姐冷笑着瞥了那官员一眼，“她若是有瘟病，早死在路上了。”那声音，干脆而不容置疑。
　　涵玉扶着门边，愣住了，这丫头，倒是很有见识和胆量啊。
　　“把我的东西搬进来，”那小姐直接吩咐着身后的丫头，“这里没人敢住，我住，染了病我自己担着……”她昂头，径直向西屋走去，“哼，大热的天，我可不想和别的女人挤一张床睡……”
　　涵玉望着她婀娜的身影向自己走来，心里遍是感慨，看来，这胆色俱全的丫头不是一般人啊，可不能得罪啊，还得好好巴结着呢……日后说不定，还是个什么贵娘娘命呢……涵玉赶紧干笑着，做了一个亲切欢迎的表情。
　　那小姐住下之后，涵玉便多了心思。她每日里，都在探头想知道西边那位在做什么。
　　不得不说，西边那位小姐，人家虽然胆子大，但不鲁莽。
　　虽然人是无畏的住了进来，但她们主仆二人经过涵玉门口的时候，却是连头也不转的，脚下飞快，闪过。
　　涵玉讪讪的笑着，尴尬的止住了想叫人家过来说两句的想法。
　　“小姐，别说，”小翠嘀咕了开来，“那西边的小姐，长的和您挺像。”
　　涵玉愣了。她仔细回忆了下那小姐的长相，有些心里受用，“我长的……有那么漂亮吗？”她有些得意的问着。
　　“呵呵……”小翠还是很会说话的，“各有千秋嘛，”小翠换了个角度，继续说着，“模样虽不说特别像，但你们两人说话时的神情，有些动作，特备是眉眼哪里……竟是特别的像……”
　　涵玉一愣，慢慢回忆了下，哦……她终于明白，今儿早上为什么自己越看那小姐越顺眼了……连月容、幼晴、涵珍那样的大美女她都没顺眼如此，原来，竟是因为她和自己有些像！
　　她讪讪的笑了。
　　涵玉在集芳社住了近半月。所有入京的备选采女，才都到齐了。
　　她对一切集体活动统统称病罢课。
　　没有人管她，或许还都松了口气。
　　只有一个人，看出她的不对劲了。
　　备选前那一日，西边的小姐，竟主动上门了。
　　“你为什么装病？”那小姐开门见山。
　　涵玉先是一愣，这丫头，不知道言语间要规避锋芒吗……
　　“呵呵，”涵玉淡淡的笑了，“美人在邻，还不知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还读过书啊。”那小姐嘴上利害的很，在涵玉房间转了一圈，也笑了，“淮阳郡林州府方子怡，尊驾是青州——”
　　“肖瑶。”涵玉接上了话。
　　“怎么，你不想见到皇上？”方子怡慢慢走到涵玉身边，挑眉问到。
　　涵玉在心底笑了，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我乃多病之身，蒲柳之姿，本不是那样命格的人，何必强求。”她淡淡的回复着，“和方小姐您，不一样。”
　　“呵，我果然没有看错。”方子怡很是自得的翘起了嘴角，“你是被家里逼着来的吧？借着青州的旗号，天天装病，只想着拖到落选回府那一日吧……可我，来到京城，就想着有朝一日能见到皇上、侍奉皇上……”说到皇上二字，这位方小姐的眼神都迷离了起来，“如此，我们本居一院，明日一组候选如何？”她开始将话题引向了此行的正题。
　　涵玉心下一怔，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好啊。”她痛快的点头答应了，“我本就无一比高下之意，方小姐您就放心吧……”
　　方子怡见涵玉答应了，当下一番道谢，满意的离去了。涵玉苦笑着，带死了房门。这女孩子，心眼可够用的啊……明日复选，两人一组。去掉一人，或两人全筛掉。一组留下两人的机会近乎没有，那方子怡冒着染病上身的危险，亲自登门选了毫无争奇斗妍之心的她，可真是用心良苦……
　　一个处心积虑要躲皇帝，一个费尽心机要见皇帝。
　　如此顺水人情做得，甚好。

　　三殿花香入紫微（中）

　　是日辰正，礼部派人送来了各位备选采女的临时号牌。并通告，辰末召众采女正殿空场集合，等待抽号分组。
　　这一次，涵玉既然早上已经答应了方子怡，就必须得出去露露面了。
　　素面朝天的她跟在画着精心妆容的方子怡身后，无声的，在空场上站好。
　　前方，飞檐斗角，亭台依旧。
　　多少年前，她站在这里，等待着陆重阳在内的礼部官员筛选；
　　多少年前，她就是在前面的那棵杨树之下，将吊着毒打的甄心救了下来；
　　多少年前，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月光、月容、明振阁、明振天和明振飞那群天之子女……
　　多少年前，她正是无知懵懂的从这里，踏入了漩涡中的东宫，纠结上了太子明承乾，以致陷入这一场至今无法抽身事外的阴谋纷争……
　　那些已经远去离散的悲恻人影，他们当年鲜活高傲的音容笑貌还能清晰的浮现脑海——玩心重的月光，话语尖刻的月容，放浪不羁的明振阁，英俊帅气的明振天，还有那个一直不引人注意的明振飞……
　　可到了现在，真应了一句——去的去，散的散。真是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涵玉定定的思着，不由的有些惆怅、失神。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衣香鬓影，莺声燕语。采女们凑到了一起，都互相攀谈了起来，日后，或是敌手，或是同仁，说不定，中间还有个贵不可言的正主……还是互相寒暄一下的好啊。
　　“您是哪里人啊……”有人发现了涵玉。
　　涵玉一个冷丁，猛的从神游中回过神来。
　　“青州……”她干笑着，小声答道。
　　“啊！！”一瞬之后，涵玉身边，就形成了一个大大的空圆。这一处的人群，都弹缩到了一边，竞相尖叫了起来。
　　“噤声！噤声！”很快有礼部官员前来维持秩序了。
　　“哎呦！青州来的啊……”“你瞧她那病怏怏的样子……”“不得了啊……吓死了……”“你看，还咳呢！”各种娇滴滴的声音一齐冒了出来。
　　那礼部官员也是第一次见到涵玉出来，他看着涵玉那付捂嘴咳嗽的样子，一时也没了主意。
　　只有方子怡，还面不改色的立在涵玉身边。“那，先把她分的组定下来，赶紧让她回去不就是了。”方子怡在最恰当的时候插话了，“我们俩一个院，”她劈手，将涵玉手中的号牌拿了过来，与自己的号牌并在一起递给了礼部官员，“就我们俩一组得了，我先送她回去了，省的大家害怕……”
　　“快走哦……”“赶紧走……”“吓的个死人啊……”众佳丽似欢送瘟神一般。
　　是日下午，礼部送来了抽签的结果。肖瑶，壬字一百三十一号；方子怡，壬字一百三十二号。方子怡如愿以偿的和涵玉分到了一组。这组采女备选日期排在了大选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来送号牌的礼部官员同时向她们俩补充说明了这日之后的计划安排。马上开始的这一轮，是宫内司礼监主审。采女若未入选，发银两盘缠打道回府；若入选，则一并下旨昭告天下，此女正式纳入皇宫，成为宫内的待封嫔妃。至于封号，要等着皇太后和皇后第二轮看过之后，视表现而定。若是机遇赶的好，说不定皇帝陛下还能亲自来过目……
　　后面的程序涵玉根本没听到心里去，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关心的，是这一轮司礼监谁来？会不会是东宫的熟人呢……
　　“大人，不知明日开始的复选是宫里哪位总管公公来主持？”方子怡比她急，自然送上了银两，问起了话来。
　　“小姐这是做什么啊……”那礼部小吏佯装推脱一番，干笑着压低了声音，“不过您问我，算是问对人了……一共仨人。说了算的是司礼监客印大太监，郎得福郎公公。还有内宫监史公公，御用监王公公。”
　　“他们……都是皇上在东宫时的旧人吗？”涵玉插了话。
　　“不是。”那小吏摇头，“除了司礼监正印提督大太监张公公是旧日里在东宫伺候皇上的，这一些头面太监，都是皇宫里的老人儿了，哪儿都讲究按资排辈啊……”
　　“哦……”涵玉在心里可是放下了块石头。没有东宫熟人，好啊……省的那日她还得费心去装病……这种关口想逃过御医的眼，可不容易啊……这样好，就去走个过场，她就自由了！
　　接下来的几日内，一千多名采女，依次沐浴，理妆，待检。集芳社可谓悲喜两重天。一组一组采女进去了，又一双一双出来了。有的兴高采烈，有的黯然神伤……方子怡和涵玉俩人都很关心内里是如何个情况，可两日下来，她们比第一日复选采女多知道的只有一句话——过关的采女数量很少。据说是皇上的旨意，不用留那么多人。
　　第三日清早。终于，轮到了涵玉和方子怡。
　　这日一早，涵玉的屋子里就来了些丫鬟婆子，先是给她沐浴净身，后给她穿戴上了一样的衣饰发鬓。“浓一些……”涵玉趁人不备，偷偷塞给了为自己描妆的婆子一锭整银。那婆子毕竟是场面上的人精，看着涵玉的比划脸色，心下就明白了几分。
　　一番舞弄之后，涵玉对镜一望——
　　好艳俗的一张脸！根本就没有她本来的面目！惨白的看不出表情的面颊，过时多年浓黑醒目的拂烟眉，像戏子般上吊失真的眼梢，两片像喝了人血般的红唇……
　　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涵玉满意的左顾右盼，呵，到时候场上就算有熟人，一时也认不出她了吧……想当年，自己在东宫可是从来不上妆的……这一下过眼一千多号人，就算有人认识她，到时候谁能想到，这个人，就是东宫原来的董司筵呢……安能识我乎？涵玉对着铜镜得意的咧开嘴笑了。
　　“哎呦！小姐您可不能这样笑！”那婆子猛的叫了出来。
　　涵玉一愣，下一瞬，她清楚的感觉到“啪嗒”，从脸上生生吊下一块粉来……
　　一阵忙乱补妆之后，涵玉终于出了院门。门前，早已站好了妆扮的宛如清水芙蓉一般的方子怡。
　　“你……”方子怡惊愕的瞪大了双眼，她实在是被涵玉艳俗的妆容给吓到了！“你……你用不着这样吧……”她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声数落着涵玉，“你这样，也太明显了吧，让别人……”
　　“呵，人各有志，你日后发达了，别忘了关照下我就是……”涵玉僵僵的维持着表情，她真是不敢再笑了，再掉下块白粉，补都没地方补啊……
　　很快，关键的时候到了。
　　集芳社正殿，内监喊号入选，涵玉和方子怡交上号牌，恭敬的依礼入内。
　　堂上，端坐着三个紫服太监。那位置，正如当年的礼部官员。看看认不认得……涵玉下意识扫了一眼，却惊愕的滞住了眼神！
　　座位正中，端坐的那位紫袍银冠的大太监，不是别人，竟是当年她熟悉的东宫总管大太监——张德安！
　　天啊，怎么是他！涵玉惊恐万分的赶紧低下了头，不是说，来的是客印太监郎公公吗？怎么正印亲自来了！想当年，她和他还有过节在身……若是让他认了出来……
　　后来堂上的问话，涵玉根本就没敢抬头。那张德安见状先问了方子怡，态度和蔼可亲，问的很是详细。轮到涵玉的时候，涵玉干脆装成一副紧张的说不完整话的样子，扭捏的站在那里死死抓着衣襟，声音也颤，人也颤，让她抬头，也是飞快的抬一下就垂了回来……
　　张德安见此，也没多难为她。堂上小太监很快开始喊结果了，“壬字一百三十二号方氏——”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涵玉明显能感觉到方子怡身形的颤抖。
　　“留——牌。”
　　“谢公公提携！”方子怡难掩兴奋的施了一个轻盈的万福谢礼。涵玉的心也放下了大半。好，留了一个，她就等于是自由了……
　　“壬字一百三十一号肖氏——”涵玉向前一步，浑身轻松的准备迎接结果。
　　“留——牌。”那小太监，竟拖音喊出了这样两个字！
　　涵玉惊呆了！她猛的抬起了头，不会吧！喊错了吧！
　　却见那张德安根本就没理会她，眼梢都没朝这边瞥，“下一组，”他做着手势，示意叫人。
　　“恭喜两位采女，请随小的来。”这厢，已有一小太监将两人自座后绕行领出殿外。
　　“这位公公……”涵玉像做梦一般，“刚才……”
　　“您二位都被留了。”那小太监的话语清晰，“张总管的眼力，毒辣的很啊……这三天了，全留的，可就您俩在内的两对儿啊。”
　　“张……”涵玉觉得面色都僵直了，“不是说郎公公来吗……”她低声嘀咕着。
　　“小的先跟两位采女姐姐道喜了，”那小太监的嘴甜腻的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等下您过了前面那道门，入宫后就能很快见到皇上了。若是有了封赏，还请别忘了小的，小的叫小圆子……”
　　“很快就能见到皇上？！”方子怡惊喜的尖叫了出来，“真的？！到时候皇上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能一齐来吗？！”
　　“说来这几日不巧啊，”小圆子嘿嘿的笑着，“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不能来了。皇后娘娘见太后娘娘不去，说她自己也不敢做主，也不来了，最后干脆，让皇上亲自来挑吧，所以，这第一关，张总管就必须得亲自来把关了……”
　　说着说着，三人走到了集芳社的后院。一连排着几间小屋，门虚掩着，窗户却都是糊的死死。小屋外，站着面色严峻的禁军，院北角，还挂着一架子，垂着那醒目的三尺白绫……
　　“姐姐们请……”小圆子殷勤的为涵玉和方子怡引着路，“里面都是些宫里的老姆姆，随和的很。”他挨户敲着门，弯腰依次将二人送至不同的屋子。
　　涵玉突然明白了，这儿该是验身的场所了……
　　夏日炎炎，屋内关门闭窗，更是闷热。
　　“肖采女，请更衣吧。”一个老姆姆接过了涵玉的号牌，很和蔼的示意她更衣躺到床榻之上待检。
　　涵玉的手脚，难以克制的冷战哆嗦起来。
　　“不用紧张，”那姆姆笑的很油滑，“老身还是女人呢……您要是日后做了皇上的妃子，还得当着一群太监宫女的面侍寝呢……宫里的事儿，习惯了就好了……更衣吧。”
　　“咳……”涵玉开始咳嗽着拖延时间了……怎么办，怎么办啊！她这个非完璧之身，如何能逃的过这一劫啊！“姆姆，小女从青州来……不懂规矩……”涵玉一边解着带子，一边干笑着。
　　那姆姆的脸色一变，拾起了涵玉的号牌，反过去一瞧，籍贯身世上写的明明白白，青州……她的脸白的更利害了。
　　“咳咳……”涵玉的咳嗽愈加剧烈了，“婆婆您真好，其他人见我病了，都不敢靠近我，更别说跟我说这些体己话了……”
　　那姆姆无声的后退了几步，“您是……青州知府的千金？”
　　涵玉解下了上衣，点头。
　　“汉……北郡检过了吧？”那姆姆的话语开始漂移了。
　　“检过。”涵玉低头回话，“冯大都督生怕推选的采女出问题，让查的很……”
　　“我小儿子在冯大都督手下当过差，”那姆姆赶紧插了话，“既然是冯大都督送来的人，老身就卖个人情……你过了吧，快出去吧……”
　　涵玉又在鬼门关口有惊无险的走了一遭。她很是无奈的，随着那几百名入选采女一齐浩浩荡荡的进入了皇宫大内。后宫，预留了三座相邻的空闲宫室来安置这群新晋采女。涵玉和方子怡，都被分到了神秀宫。碧瓦琉璃，花木成林。穿行于风景如画的神秀宫之中，令人心旷神怡。说来，后宫除坤宁宫外，涵玉只去过惠妃所居的毓庆宫和月光所在的钟灵宫，这幽深后宫的宫苑，对她来说，还只是熟知的图上地标。
　　午后，司礼监和尚宫局都来了通告。三日之后，皇帝陛下将与紫宸殿寝宫外亲自接见所有入选采女。诏令一下，众采女皆喜笑颜开，芳心鼓舞。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如此，这几日日里，都是尚宫局来了教习女官，教授宫中礼仪规矩。
　　京城，已连着几日无雨了。烈日如火，酷暑难耐。可殿外受训的一排排佳丽却毫无怨言，比肩联袂，鬓影衣香，婵娟斗媚。涵玉躲在最后，敷衍的学着，她满脑子都在思索着如何才能逃出皇宫，如何才能打听到明振飞和仲言的消息……
　　白日里闲暇下的休憩光景，是采女们交流各自掌握消息的八卦时间。后宫的格局，恩宠，子嗣，后台……是大家津津乐道的事情。涵玉无聊的听着，也随着知道了不少事情。
　　众采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出了后宫现今的版图。自明承乾登基以来，后宫封赏没什么大变化，皆是按章办事。太子妃余氏立为皇后，良娣为妃，良媛封九嫔，承徽晋位婕妤。其余皆按制晋为美人，才人，宝林……可是，令众采女兴奋不已的是，尊位皇妃不仅大都空缺，且均无子嗣傍身。皇后余氏一直未有生育，妃位中唯一的高妃也只有一女。且据传闻，这两位地位尊贵的女主子，都不太受皇上的青睐，只是顾念家族的血功和往日的旧情而已……现在的后宫，风光的是两位娘娘，一位是张昭仪。就是东宫时就颇为受宠的张良媛，去年封的九嫔之首昭仪，可惜，她的肚子也一直没有消息；另一个，就是九嫔之中的许昭媛了，这个许氏因为在东宫的封号是承徽，矮张氏的良媛一头，所以，皇上登基后先封的是婕妤。可这个许婕妤肚子争气，生了儿子福王，马上晋位九嫔昭媛，和那张氏平起平坐了……至于排序靠后的宫妃，大家讨论的也没什么兴趣，只有一个韩婕妤还有皇长子傍身，但那个皇长子，据说不太聪敏，很不得皇上喜爱……
　　这一些，涵玉都认识，皆是东宫旧人，没什么新变化。
　　当日夜里，天干物燥，沉静的宫内，竟突然走了水！
　　涵玉在浅睡中被惊呼声叫醒，她匆忙跳起了身来，急急披衣跑了出去。门外，烟雾呛人，火光冲天。同宫的采女们都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着火的是神秀宫西边不远的一个相邻宫室，由于火场离的太近，神秀宫外下钥的宫门也被紧急打开了，一片慌乱之中，火光闪动，人声鼎沸……有几个胆大的采女，都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躲避了……
　　涵玉立在当场，头脑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神秀宫处于宫墙西侧……再往西……她来了主意！她偷偷的随着躲避烟势的采女们出了宫门，靠着当年在坤宁宫看图的记忆，迎着四处逃散的宫娥逆行向西跑去……
　　神秀宫、含珠宫……太好了！着火的含珠宫西边的宫门是开着的！
　　火势冲天，通往西门的甬道上到处都是匆忙往返救火的禁军。
　　场面烟火弥漫，杂乱的很，没有人注意到暗处，还藏着一个居心叵测的董涵玉……机不可失啊，她在火场中逃走也不会牵连什么人……到时候神秀宫清点少了一个采女，司礼监和尚宫局为了自家前途，自会自圆其说，只当是烧死了吧……最后的上奏中，那青州采女肖瑶就被烧死在火场中了！再没有比这个再好的方法了！涵玉激动的心都在砰砰跳着，现在就只一个问题了——她如何能冲出火烛通明的西宫门，逃出去呢！
　　她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对了！涵玉余光一瞥，突然发现了堆砌在一旁禁军们往返火场抬水时嫌碍事脱下的甲胄！她只要趁乱将全套甲胄套到身上，随着出宫门抬水的队伍混出宫门去……她就自由了！
　　天助我也啊，场面乱成一团，谁会在意她呢……涵玉兴奋的，悄悄向那堆甲胄摸去。
　　“这边还有个娘娘——”突然，涵玉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涵玉手一缩，吓的差点没魂魄出窍！
　　她回身一望，只见一小队脸被熏的漆黑的禁军在冲着她招着手，“娘娘莫慌。这边是宫所……”他们竟将她当成了在火场中慌不择路的后宫嫔妃。
　　功败垂成！涵玉很是恼怒的握拳暗骂，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蛋眼尖啊……
　　“不知娘娘宝殿何处，属下护送回宫。”很快，为首的禁军前来施礼了。
　　“神秀宫。”涵玉没好气的答道。
　　那禁军头目一抬头，竟愣住了，熏的黑黑的脸庞上，竟突然挤出了笑声来。
　　“二姐？！”那人快速的擦了几把脸，“是我，我是仲言啊！”
　　涵玉呆住了，她目瞪口呆的在纷乱的火场周边，见到了自己许久未见的亲弟弟。
　　“仲言？！”她大呼着，抓住了弟弟的双臂！“真的是你！”她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又使劲的眨着眼睛，真的是！真的是仲言！
　　“二姐，这都是我的手下。”仲言很自豪的介绍着，“我现在做到都统了！”
　　“好……好，”涵玉望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弟弟，还没从如梦的惊喜中反映过来。
　　“我都做了半年禁军了，竟不知姐姐您就在神秀宫。”仲言又是欣喜，又是自责的感慨着，“不过这下好了，日后我巡查的时候可以经常看到二姐了！禁军的时辰都是固定的，二姐你没事就出来站一站，我就看两眼就好……”仲言兴奋的嘀咕个不停。
　　涵玉有很多话被憋在了胸口里，她整日想着见仲言，见仲言，可突然见到了，她竟只想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二姐，我成亲了……再有两个月，孩子就要快出生了，二姐，你要做姑姑了！”仲言却是兴奋的话说个不停，“到时候，我会趁着巡查，给二姐传消息的……不过二姐，你在后宫封号是什么，怎么没见到关于你的封赏呢？这大半夜的，怎么连个宫女都不跟着，兵荒马乱的，让你都跑到西门来了……”
　　一时间，涵玉的话全部被噎在了喉咙里。她说什么，她怎么说？
　　“一言难尽啊……”她苦笑着，“我能看到你，就知足了……”涵玉想了想，伸手，将颈上的珠链摘下，“这是大姐让我给你的。”她拉过仲言，简单的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番，“我现在不是你姐姐，我是皇上新选的采女，青州肖瑶。”
　　“二姐？”仲言有些发愣，“那你刚才是……”他突然明白了涵玉的用意！
　　“找到你了，就无所谓了。”涵玉干干的笑着，“我这就回去，你好好保重。”
　　“二姐，我带你走。”仲言猛然低声拉住了她的臂弯，“现在火场很乱，带你出宫去很容易。”他的眼睛，全是镇定和决绝。
　　“别傻了仲言，”涵玉笑着推开了弟弟，“没有不透风的墙，来日方长，二姐会有别的办法的。”
　　她不能走啊……这么多人见到了她，她若一走，仲言就完了。董家，涵珍已经替她死了，她不能再搭上仲言的性命。仲言还有两个月就要做爹了……她宁可自己一辈子死在大内，也不能让董家的血脉绝在自己手里……
　　回去，就回去吧。天无绝人之路。
　　话说，那日含珠宫走水之后，三座宫室里有几位采女很是不巧的惊吓致病了。
　　紫宸殿的第一次宝贵的御前觐见，这些倒霉的女子们，就只能在自己的小屋内喝着苦涩的汤药，悲伤的幻想了。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涵玉。
　　两个时辰之后，觐见圣颜的方子怡粉脸含春的回来了，她兴高采烈的对涵玉说，她见到皇上了！皇上还跟她说话了……看来，没人在意这一小部分采女的缺席，涵玉暗暗松了口气。
　　时间，过的很快。玄武元年的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三大宫里，不断的听说谁谁谁得了恩宠，被封了宝林，还有谁谁侍寝得了圣心，直接封了才人……
　　在充满了嫉妒和羡慕的气息荡漾中，又是一年仲秋节，到了。
　　节前的几日，方子怡如魔障般整天守在铜镜前，不停的换着发式和妆容。梳上，拆下，画好，又洗去……
　　“唉……”斜倚在窗边的涵玉有些可怜她，“不要太执念了……”她忍不住哀叹着劝慰道，“你又见不着皇上，这么折磨自己干什么啊……”
　　“仲秋节，”方子怡咬牙切齿的说着，“皇上开全宫赏宴，我一定要让皇上一眼就记起我来……听司礼监说，所有的采女，都被准参加仲秋赏宴了……我一定要让皇上第一眼，就看到我！”
　　“采女都可以参加？”涵玉有些不太相信，“这范围也太大了些吧？”
　　“皇上说，这是初登大宝的第一个仲秋节……破例。”方子怡又描了一个新妆容，“到时候，不光太后，皇后，六王爷参加，连……”
　　六王爷？在一旁懒懒编花的涵玉愣住了。
　　“谁？你刚才说什么？”她敏感的直起了身子。

　　三殿花香入紫微（大结局）

　　玄武元年八月十五。
　　三秋恰半，为仲秋也。
　　是夜，金风荐爽，玉露生凉；皇宫大内丝篁鼎沸，琴瑟铿锵。
　　皇帝有旨，中秋夜于宫内大摆赏宴。皇太后、皇后携六宫妃嫔，诸位皇子、公主，亲王、宗室，悉数参加。
　　司礼监、尚膳监；尚宫局、尚食局忙的数日周转，办得一流水长席于御花园水榭之滨露天为宴。
　　吉时正，帝后扶莫太后驾到，众人山呼万岁，叩拜不表。
　　涵玉，按品着橙衣采女装，立于筵席最末，在一群妆扮相似的衣香鬓影中无声入席。
　　宴台之上，菊桂满桌；石榴、金桔、葡萄、香梨簇簇；登莱府进贡的海蟹被裹着蒲包蒸熟，配以干姜醋，苏叶汤伺环之，令人观之垂涎，食指欲动。
　　伴着戏台一声锣响，内宫赏宴正式开始。
　　高耸入云的戏台，御用戏班卖力的唱着《嫦娥奔月》，《吴刚卖酒》等传统曲目。台上，长袖善舞，天音飘渺；台下，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皇室天家，一派团圆之景，其乐融融。
　　宴至半酣，涵玉偷偷向上席瞥去。帝王遥遥隔云端，觥杯交错间，那三个明黄色的尊贵身影远的已然辨不清半丝面孔。如此甚好，涵玉稍稍放了心，她大胆的向御阶下的尊位望去，想那明振飞作为唯一的血亲亲王，应该坐在那样的位置吧……既然来了，该很好认吧？他在哪儿呢？
　　可不得不说，本次参加赏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皇帝右下方的亲王坐席，因位势不高，总有人影来往活动阻挡着涵玉低平的视线。她勉强在人头簇拥中找到了着金黄色亲王服的明振飞，可还没等瞧上几眼，又马上被一群采女嬉笑的脸给遮住了。
　　眼下不是找他的机会，再等等吧……涵玉颇有无奈，只得低头摆弄起螃蟹来。
　　仲秋佳节，蒲包蒸蟹，月桂清酒，恍然如昨。
　　月似当年，人似否？
　　她不禁对月低叹。饮一杯桂花酒酿入喉，清冽甘凉。
　　——座上的太子成了皇帝，座下的她成了肖瑶。
　　今之耳畔，“万岁”“万岁”之声绵延不绝。一切的繁荣喧哗，皆是围绕着上座正中那个至尊九五的男人。
　　世间事，可笑如此。她自顾一杯一杯落寞的饮着。
　　她从他刀光剑影的杀戮中逃出，亡命天涯，好一番谋反矫诏暗动龙脉……如今，一圈之后，却就安然的坐在他脚下与之一同对月饮酒……他若是知道，那场事端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他的身边，他是该苦笑，还是该惊愕？
　　涵玉感慨的放下了酒杯。等散场的时候吗？她提前去等明振飞？他会走哪条路呢……她正寻思着，却听得上席一阵骚动。
　　原来，太后和皇后凤体不支，提前离席了。
　　这二人一走，场上的气氛马上欢腾了许多。皇帝吩咐，将主台撤掉，团圆宴不必拘谨，他迈步下阶，与诸位叔伯兄弟亲热的坐到了一起。众嫔妃也借着酒兴放松了不少，三三两两围坐着，娇笑玩闹。
　　对月饮酒，怎能没有游戏助兴。
　　明承乾投壶赏令一下，众采女的兴致都调动起来了。
　　上喜，下必恭。一众内监麻利上前，将所有的宴台无声撤下，御花园的中心场地，顷刻便快速腾出一宽敞的空地。
　　既是射矢投壶，诸位年长的王爷们都自觉的退居一旁，充当了观客。这种事情，自然是皇帝与其兄弟手足一试高下的好机会。
　　所有的嫔妃女官宫娥被提前选成了两组，届时分别为各自队列主子助威。涵玉心思一动，赶紧主动选择了人数偏少的西边。
　　空地的正中，很快抬来了一东一西两把特制的宽口大酒壶。
　　皇帝明承乾自是居东，只见他入闱换了常服而出，头戴紫玉锁金九龙冠，身着明黄色缂丝金地孔雀羽帝袍，交绫盘领、祥云窄袖，随手接过内侍奉来的镶玉雕弓，将其在掌中潇洒一转，一轮华丽的金光之后，那弓弩把手便稳稳的握在自己掌心。那一瞬的率性风流，引的众嫔妃一阵娇呼骚动；六王爷明振飞立于西侧，见状只是淡淡一笑，他随意将金黄色的王爷蟒服简单的折挽了袖口，将发带一紧，倒提着雕弓登场了。
　　尚仪局女官上前，在赛前照例说明投壶规则奖罚，“引《礼记》，以盛酒壶口作标的，投矢射之，以射入多寡计筹决胜负，负者……”她清晰的朗读着。
　　“哎哎哎——”明振飞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别扯那一套，”他大声喊住了司仪的照本宣科，“本王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就算输了挨罚，也是从皇上的左荷包掏出，再放回右荷包而已；所以，你就只需说，皇上输了该罚些什么就是。”他斜着嘴角，纯是拿人寻开心，“哎，大胆说，场上今儿你是司仪，说了算。”
　　那女官面红耳赤滞在了当场，言语不能，尴尬万分。
　　全场，哄笑一片。
　　涵玉有些惊异，她不禁侧身问向了身边的其他采女，“这个六王爷……怎么敢如此在御前妄言？”难道明振飞和明承乾的关系，场面上还似当年一般吗？不可能吧……
　　“这个六王爷可不一般啊……”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开了，“早就行冠礼开牙立府了，可皇上还不舍得放他出宫呢……”，“对啊，皇上待王爷可好了，说是先帝留下的唯一的亲兄弟……皇上竟一点也不避讳，就让王爷整日住在宫里，也不怕瓜田李下，叔嫂招嫌……”“听说前阵子有御史弹劾六王爷赈灾贪墨，也让皇上给硬压下来了……”有采女轻声感慨着，“所以，就算得不了皇上的注意，让六王爷注意到也好啊……”
　　“你原来存了这分心思啊！”其他采女嬉闹起来。
　　“我就不信你们没这个心思！”那个感慨的采女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要不怎么不挤那边去……”
　　“好了好了，”涵玉赶紧制止了大家的喧闹，“嘘，开始了……”
　　一众女子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赛场之上。
　　只见两位天潢贵胄面前，被分别抬上了几大坛桂花酿和一排夜光酒杯。
　　“只是罚酒，总可以了吧。”明承乾淡笑着，“也不跟你要东西，看把你吓的……”
　　“臣弟可是专程来搜罗宝物的，”明振飞自得的挑眉笑着，“皇上若是输了，可得多罚些瑰宝珍玩来。”
　　“行——”明承乾拖着声腔，面色无奈的弯着嘴角，“振飞，你也得先赢的了朕。”他眯眼，抬手，张弓，“嗖——”，一只飘着金色绸带的竹箭稳稳落入了东面的酒壶。
　　“好！”“万岁！！”东边的女人们欢呼一片。
　　明振飞呵呵笑着，歪着头也捏起了弓弩，手起弓张，一只飘着蓝色绸带的竹箭稳稳落入了西面的酒壶。
　　“好！”涵玉身边的采女们开心的喝彩起来，明振飞也得意的朝着欢呼者挥手示意。几局下来，两个男人打成了平手，涵玉每次都卖力的在人群中挥手吆喝着，可明振飞的视线根本就没朝她的方向多作停留。几次下来，眼看着赏局结束，涵玉无比焦急起来，却见那明振飞回身不知和明承乾耳语起什么。
　　很快，场上的酒壶变成了一个。
　　“三矢定胜负。”尚仪女官上前宣布了新的规矩。只见两个内监上前，用黑布蒙住了明承乾和明振飞的双眼。
　　射飞矢？！
　　全场震惊之后，欢声雷动！
　　只见明承乾和明振飞蒙眼各自捏住了三枚去掉后缀的精裸箭矢，号令一下，分别开弓射去。
　　两方采女见飞矢落壶，都赶紧围了过去，只见那尚仪将箭矢自壶口捞出，仔细分辨开来。
　　“恭喜万岁！”尚仪女官清点完毕，高声宣读着，“万岁有两矢入壶，王爷有一矢。万岁胜。”
　　“你们是一家的，联合起来算计我，我要亲自去看。”明振飞笑着向侍从扔了弓箭，迈步向壶处走来，涵玉心头一喜，赶紧拼命挤进了围观的人群去，快让开，快让开啊……她一边使劲挤着，一边踮脚向前望着。
　　那明振飞走的很快，还未等涵玉挤上前来，身形就已探到了壶口处，他弯下身子，伸手去重捞那壶中的箭矢。
　　“朕还信不过你呢……”却不想，那明承乾也来凑了热闹，他也将弓箭丢给了随身侍卫，“别浑水摸鱼，等着朕来一起瞧！”他竟也向这个方向走来！
　　涵玉大惊，不好！可不能让他看到她啊！她刚一停滞，可身后的采女一见皇上要亲自过来了，都和突然吃了春药一般亢奋，自四面八方疯狂的向前涌去！
　　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涵玉被人流猛推到了壶口周围！
　　那明振飞离她已经很近了！只有几个人身的阻隔，她一伸手，好似就能扯到他的衣襟……
　　可是，明振飞将箭矢捞出之后，马上被后至的明承乾吸引了注意力，“皇上，定是你的尚仪将箭矢换了！”他直接回过了身去，只留给涵玉一个遗憾的背影……
　　“你就赖吧……”明承乾笑着拍向了明振飞的肩膀，“要不，重来？”他自得满满的话音之末，声腔却突然被什么给卡住——停滞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明振飞耳畔，直直的向涵玉方向盯了过来！
　　涵玉明显能感觉到那眼神一瞬间的异样！先是惊愕诧异，后是难以置信！
　　糟了！一定是看到她了！
　　涵玉顷刻也不管如何了，赶紧低头转身，拨开了雀跃引颈的云鬓花海，飞快的逃离了当场……这么多人，魔幻了……只当是他自己眼花了吧……她一边跑着，一边没命的祈祷着。
　　可是，时衰鬼弄人。当她仓皇的跑过一个转角时，却和一个人狠狠的撞到了一起！
　　哎呦！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涵玉从地上吃痛的爬起，方子怡！来者竟是出去出恭归来的方子怡！她起了身，却突然有了主意！
　　“我有方法让你得到皇上宠幸！”她低声对着方子怡吼着，“就看你敢不敢了！”
　　很快，住在神秀宫的方采女被太监请走了。据说，是御前失仪。
　　可被皇上召见之后，那个方子怡再也没有回来。
　　良夜过后，圣旨下，林州方氏，温良和顺，封美人。
　　旨意一发，众人皆惊，这是本届采女最高的封号了，这方采女有如何能耐，竟能越了宝林、才人两级，直封美人……这个神秘的仲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御前失仪”的事呢……
　　在宫人们如火如荼的猜测中，秋，渐渐的凉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皇帝对方美人的宠幸，如昙花一现般，两夜过后，再无声息。宫内嫉妒的风波慢慢平了，涵玉也暗暗松了口气……想来，自己是逃过一劫了。那明承乾该是相信了，万千莺莺燕燕中的惊鸿一瞥，是与她相似的方子怡……
　　那个“杀无赦”的董涵玉，早就死在汉北了。魇魔，魇魔了吧……
　　这日夜里，涵玉真的梦魇了。
　　她又似回到了那个夜晚！她在漆黑的床帏坐下，却发现了黑暗中男人的身躯……那温热的手掌，一点一点抚上了她的脊背，绕上了她的前胸……“本宫可是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希望你，别让本宫失望……”那魔鬼一般的声音又在暗夜中响起，她感觉自己被猛然按入了水底！在她濒临死亡的终极恐惧中，身下的花穴却被巨大的冲撞给整个贯穿！她要窒息了！
　　“啊——”
　　她自噩梦中醒来！身体却在蟾酥的颤抖着……浑身的情欲似冲上了半山却戛然而止，上下不得，干渴难耐……她紧紧的抱着柔软的锦被，紧紧的，紧紧的将身体靠了上去。
　　许久，她才平息下来。
　　怎么能突然想到他呢……还是那种……难道是许久没有欢爱的缘故？她拂过了自己发烫的脸庞……在凄风苦雨的悲秋，思春了吗？
　　翌日午后，竟有小太监冒雨来了神秀宫找涵玉。
　　“肖采女，小的是漱露宫小罗子，我们家美人娘娘请您去一趟。”那小太监笑的很谄媚。
　　涵玉有些发愣，这方子怡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难道是近日宠幸甚少，整日里寂寞的发慌？想找她这个与世无争的人聊天不成？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别把病气过给了方美人，”涵玉不想四处乱走惹什么是非，“我就不去……”
　　“肖采女！”那小罗子竟跪下了，“您就当行行好吧……我们美人娘娘说，肖采女定会托病不来，就看小的本事了，若请的来，小的就可以留在漱露宫了，若是请不来，小的就只能回宝钞司继续轮回去了……”小罗子将头磕的咣咣响，“您行行好吧，小的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涵玉被他说的哭笑不得，那方子怡可够尖刻的，断定她定会托病不来？倒很了解她啊……
　　“好吧……”她叹气，“只这一回，下一回，我可不管你五谷轮回了……”她知道，太监最不愿意的干的司，就是宝钞司，专管出恭草纸事宜，有啥前途啊……
　　“谢谢您了！”那小罗子欢喜之极，一个高蹦了起来，前头带路去了。
　　方子怡的新宫，离神秀宫很远，脚程需经过大半个后宫。
　　涵玉越走越提心吊胆，她很是后悔刚才的好心泛滥，索性有一路上有秋雨掩护，她将伞沿压的很低很低，做贼心虚的快步进行着。
　　一入漱露宫，涵玉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隐约听着，像是方子怡在内大发脾气。
　　涵玉疑惑的上前细听，竟是气盛的方子怡叫来了宫内的尚服女官训斥着。
　　“你们尚服局，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吗？”方子怡的声音高傲的很，“柴尚服，今日让你来，就是让你亲眼瞧瞧，这尚服局做的都是什么衣服！”她将圆桌上的几件华服抖了起来，“你看，这裁的腰身，我能穿进去吗？还有这件，这件……这些全是！这么瘦！我根本就穿不了！”她发恨将华服都扔到了尚服女官的身上，“你们是不是看着我品级尚低，还未事先赏银关照，故意来整我的啊？！”
　　“美人娘娘，”那着鹅黄衣裳的尚服女官态度很是谦卑，她弯腰，小心的将衣裳一件件捡起，“伺候主子衣裳，是我们尚服局的本分，您教训的是……可是，”她垂头淡淡的笑了，声音突然拖长了半分，“您的宫装，是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尺寸。”她将“亲自”二字吐的特别清晰。
　　方子怡大愣。
　　场面一时很是尴尬。皇上亲定的尺寸？那……
　　“我……我”方子怡赶紧改了口，“我最近有些腹胀……”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是皇上错了……方子怡干笑着将那些华服接了过来，“柴尚服，没事了……嫔妾谢主隆恩了……”
　　柴尚服恭顺施礼，带人告退。
　　等人群散尽，涵玉这才悄声走上前来。
　　“肖瑶……”方子怡见了她，这才自尴尬中回过神来，“你瞧，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火气特别大……”她有些懊恼。
　　涵玉见她还是那付心直口快的脾气，一瞬有些心下恻隐……这个方子怡，还真的有些像当初傻的青涩的自己呢，“听说皇上连着翻了你两日牌子，你还上火啊……”她微笑着拣着好听的话开了口。
　　“别提了……”方子怡闻言更郁闷了，“第二日不知怎么了……皇上夜里竟突然走了……”
　　涵玉愣住了，“你说什么了？”她的第一反映，一定是这丫头说了什么让明承乾那个疑心鬼反感的话了……
　　“没有啊！”方子怡委屈的哀叹着，“皇上原来还好好的，还问了我一些古籍诗句……可后来不知怎么了，皇上就有些烦闷……竟冒着大雨走了……”
　　涵玉心头一动，突然想起了什么……怪不得明承乾走了，她有些恍悟，这丫头新来，不知道那主子雨夜习惯的……
　　“当时吓死我了……”方子怡继续哀声说着，“我以为我犯了什么大错要完蛋了，可是，后来也没见着皇上如何……反而，今儿司礼监来说，皇上又翻了我的牌子……”
　　“那恭喜你啊！”涵玉笑了，“圣眷正隆，你还愁什么？”
　　“我怕……”方子怡叹气，“我怕皇上这次又不明不白的走了……”
　　“你该打点下宫里的人的……”涵玉低声劝慰上了话，“虽然有些太监女官是奴才，可是，得罪不得啊……”瞧这丫头刚才对六尚之一尚服女官的口气，将来一定会吃大亏的……
　　“我知道。”方子怡一提更来了气，“我花大价钱打点了些奴才，可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他们钱照收，就是不说人话，一个个好像都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她恨恨的咒骂着，“这群狗奴才……你看看，那些太监女官不阴不阳的嘴脸……算我倒霉，宫里又没什么有头脸的熟人可以问……”
　　涵玉在心底长叹一声，不知怎么了，望着秋雨连绵的窗外，她竟突然想起了当年被李蓉蓉点化的像没头苍蝇的自己……
　　算积德吧，帮下她吧……
　　“皇上……”涵玉望着方子怡那张情绪外露的俏脸，轻声开了口，“不喜欢雨夜的……你若想留住皇上过夜，届时摆上一盘百濯合欢果……”
　　方子怡愣住了！她难以置信的望向了涵玉。“你……”她震惊的杏目圆瞪，“你怎么……”
　　涵玉有些停滞，对啊，这个百濯合欢果是催情之物……如此私密之事，她怎么会知道……
　　“我弟弟在禁军做都统，”涵玉突然发现自己现在说谎根本就是信手拈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向太监打听的，告诉我的……”
　　“哦，”方子怡喜极，“谢谢你了！等我日后若是有了封赏，一定会报答你们姐弟俩的！”
　　“不必，不必，”涵玉赶紧摆手，“但我有个条件，”她郑重万分的望向了方子怡，“日后不管谁问，你都不许说出是我告诉你的……”
　　阴雨连绵中，传来了第二日的消息，皇帝仍是歇在漱露宫。
　　涵玉心头，微微放心了。
　　是日晌午，那小罗子又来了，这次他是专程来送东西的。涵玉一望，是些玫红果，水香梨之类的吃食。
　　涵玉在宫里做过，知道这个季节这些吃食的珍稀价值，“这太贵重了，我哪里配……”她笑着连连摆手，这都是贵主子们专享的稀罕物啊，“你跟方美人说，我心领了……”
　　“我们娘娘说了，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吃了……”小罗子苦着脸用手比划着，“皇上赐的衣服腰身就这么窄……皇上还说，娘娘的腰身他一只手臂就能圈过来……这可苦了娘娘了……”他夸张的表情很是生动，“娘娘如今一口东西也不敢吃了……娘娘说，知道这是好东西，她也不舍得给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肖采女。”
　　涵玉苦笑着摇头，只得觍颜收下。
　　明承乾这是做什么？用手臂来缅怀她吗？涵玉有些讥笑。
　　小罗子退下后，她捏了一粒玫红果，放在嘴里细细的嚼了起来。酸中带涩，再品，又有了一丝淡甜……不知怎么，莫皇后当年与她闲聊丽妃的话语突然冒了出来：
　　——“那丽妃活着的时候，也没见陛下多么的宠幸她，可当她突然去了，陛下竟犯了相思病……”
　　——“食无味，思难平，以至夜不能寐。可大周的臣子好啊，人海茫茫，竟能找出个和丽妃长的八分像的歌姬出来。”
　　——“陛下把对丽妃的愧疚，全移到了她的身上……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只是谁也不敢说破而已……”
　　“呵呵……”涵玉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念死人……那明承乾也来这一套吗？楚王空待学风流，饿损宫腰终不似……叶公好龙，叶公好龙啊，只是，不知这叶公看到真龙的那一日，会不会也是马上变脸，露出狰狞的面目呢……
　　是夜，秋雨依旧。
　　涵玉又做梦了……她在恐惧的逃着……眼前的地方像是坤宁宫后面的那座小西院……那曾经她居住过的房间，贴着大大的封条……她跑啊跑，又似逃到了一处全是塑人的黑暗之所……突然，冒出了两个人！竟那个如鬼魅般的鬼手张还有那个如阎罗般奸笑着的张青小跑堂……她没命的继续跑着，那鬼手张的身影却在她眼前晃着……她被吓醒了！睁眼，眼前却坐着一身皇太子朝服的明承乾！他笑着开了口，“上官昭容，朕好想你……”
　　“啊——！！”这次，涵玉是真的被吓醒了。
　　她猛的坐起了身子，只觉一脊冷汗。
　　上官昭容，还上官昭容呢……疯了，她真是疯了。涵玉狠狠的锤着自己的脑袋。难道身在皇宫大内，连梦境都被禁锢了吗？！她只能梦见那个冷血的他了吗？
　　雨，一直下个不停。
　　翌日晚饭后，小罗子竟又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涵玉有些惊讶，“今儿……”
　　“今儿晚上皇上翻了张昭仪的牌子，”小罗子伶俐的很，马上回了话，“美人娘娘说有些事，想请您过去陪她说说话……”
　　涵玉有些疑惑，陪她夜谈？这方子怡可真能想啊，“可这宫里很快就宵禁了……”她苦笑着，“再说也不和规矩啊……”
　　“美人娘娘已经跟神秀宫的姆姆打招呼了。”小罗子很不以为然，“以我们娘娘如今的圣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娘娘说，她有一肚子话没处说……宫里，就肖采女这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小罗子见涵玉犹豫，又加强了情感攻势，“娘娘说她多晚都等您，您有事，先办您的事。”
　　涵玉见那方子怡话都说这份上了，实在是推脱不得了，她无奈，只得勉强点头了。看窗外天色也黯了，路上该不会碰到什么熟人了吧……
　　出了神秀宫门，却惊见一顶小轿候在门外。
　　涵玉愣住了。
　　“娘娘说……您不喜露面……”小罗子嘿嘿的悄声递上了话。
　　涵玉心下一暖，想这方子怡想的还真是周到，她微微讪笑，躬身入轿。轿子平稳的启程了，涵玉在轿内感慨，看来明承乾对方子怡真是宠爱有加啊，连一个美人小小的品级，都能在大内动的了轿子……谁有了圣眷，谁就是这大内真正的女主啊……一刻钟的光景，轿子轻轻的落下了。
　　涵玉被扶下了轿，有些发怔。这次，竟没走漱露宫的正门。小罗子引路，竟自宫室的后身穿过，香林幽密，灯烛昏暗……
　　“肖采女请，”七转八转之后，小罗子推开了一间房门，悄声做了一个恭迎的手势，“娘娘马上就到。”
　　涵玉点头，看来这方子怡办事还是谨慎的，还知道避讳宫内旁人。她迈步走了进去。
　　一踏入房间，她就感觉到了脚底触觉的不对劲……房间很黑，但她能感觉一步一步自足下传来的平滑砖面荡漾的细腻感……这是什么地方？她突然反映过来，今儿这事儿有些怪异！
　　“咣！”她还没回过身来，门就被快速的给带死了！
　　谁要害我？！她一哆嗦，却紧接着在黑暗中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气……
　　她难以置信的使劲闻了几口，对，就是——
　　明庭香！！！
　　下一瞬，她恐惧的转身向外跑去，可那门竟被人反锁的紧紧！她根本摇动不得！
　　在她浑身的力气都要摇光之时，“啪、啪”，几声沉闷的声音轻轻响过。
　　有人无声打亮了火石。
　　房内，一点点亮了……身后的那人，在很有耐心的点燃着一个又一个火烛。
　　完了……涵玉长叹一声，一时间万念俱空，力气全无……她抓着房门，呆立了许久，许久未动。
　　身后那人，也没有言语，一室之内，只见灯火摇曳，半点声音也没有。
　　还是那熟悉的无声比拼。
　　罢了，命该如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涵玉索性不躲避了，她慢慢的回过了身。抬眼望向了火烛通明处。
　　一排婴儿臂膀粗细的宫烛，将室内照的光亮如昼。明承乾，大周的天子，着明黄色交绫袍罩衫，前胸及两肩绣着鎏金盘龙纹样，斜领宽袖，玉带皮靴，慵懒的斜倚在正中宝椅之上，冷着脸，眯着眼，静静的打量着她的举止。
　　“肖氏叩见皇上。”涵玉做震惊状，赶紧行跪礼。
　　“肖、氏？”半晌，头上传来一丝轻笑，“肖氏，你听没听说过，你很像一个人啊……”明承乾话语的尾音拖的很长。
　　“回皇上的话，”涵玉准备死不认账了，“嫔妾听有人谬赞过，说嫔妾长的与方美人相像。”
　　“像吗？”头顶的声音有些嘲讽，“嗯，是有那么点像……不过不是长的像，而是胆子像！”他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
　　涵玉条件反射的一哆嗦，将头伏在了金砖之上。
　　“仲秋那夜，是你吧？”明承乾自宝椅上起身，慢慢的踱步下来。“你们俩个，敢联合起来欺君……”他笑的很欣赏，“有手段，有胆色……”
　　涵玉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干脆低头一言不发了。
　　“起来吧，让朕好好瞧瞧你。”那龙袍摆垂，竟停到了她的眼前。
　　坚持……涵玉暗自吸了口气，“是。”她缓缓的平静起身，垂目立好。
　　“抬起头来。”他离她很近，声音轻缓却威严不容置疑，“看着朕。”
　　“嫔妾不敢……”涵玉心里有鬼，哪敢与他对视。可话音未落，她的下巴就被一只手给强行抬了起来，她的视线，难以避免的与那双熟悉的黑瞳散发之光芒相撞，然后崩溃、四散、逃避……
　　“真——像啊。”他目不转睛的端详了好一阵子，无声的弯了嘴角。下一刻，他松开了手，竟伸指，轻轻点在了她的颧骨右侧，“连近耳处的这个小黑点，都生的一模一样。”他轻轻的笑了。
　　涵玉心下一颤，低头慌乱。她那里有小痣吗？怎么自己平常对镜都不知晓呢……
　　“不知道别处……是不是也一样呢……”他将身子慢慢凑了上来，声音渐渐的低沉了下去。
　　涵玉只觉脸颊一热，竟是他的手指舒展开来，顺着她的右脸抚摸了下去。耳垂，下颌，脖颈……所至之处，划起酥麻麻的一片涟漪。
　　涵玉有些哆嗦。他想干什么……她强迫着自己镇静，再镇静……可他的手指灵巧的穿过了她的斜领，摸下了锁骨、柳肩……
　　“怎么，尚宫局没有教你如何侍寝吗？”他炙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前额，“你就站在这儿，等着朕为你更衣吗……”
　　“皇上，”涵玉干笑着后退一步，想借下跪抽身，却不想这人的动作更快，展臂将她的腰身搂的死死！
　　“说。”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在自己的怀中面红耳赤，“爱卿想要跟朕说什么呢，嗯？”他的嘴唇轻轻吻向了她的眉梢，“朕今夜有的是时间听……”
　　他的唇轻柔而温润，他身上浓郁魅惑的明庭香让涵玉有些口干舌燥，“皇上，嫔妾还未经聆训，也未沐浴净身……实是不能……”她借颤抖的言语四下躲避着他令人恐惧的热情。
　　“没关系，朕亲自来训……”他邪邪的笑着，一把抱起了她，“床底之事，对聪明人来说，没什么难的……”
　　涵玉在无比恐惧之中被明承乾扔到了御床之上。
　　“朕今天心情很好……”他低下头，在她面前低声轻笑着，“朕教你。”他缓缓的直起了身子，一条，两条，三条……慢慢的扯下了几根床帏边的稠带。
　　涵玉惊恐的望着他，身子下意识的缩成了一团。
　　“怎么？”明承乾瞧着她的反应，笑的很得意，“难道连侍寝都不懂的肖采女，知道朕下面要做什么吗？”他挑着眉毛，戏谑的抖动着手中的绸带，慢慢的向涵玉靠来。
　　“皇上我不是什么肖瑶！”涵玉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她抱头大喊了出来，“您杀了我吧！我不是肖瑶，不是！”
　　“哈哈……”明承乾闻言大笑了起来，“肖瑶，你不想玩了？晚了……朕还没玩够呢……”他轻松上前按住了她的拼命挣扎，将她像曾经那样，结结识识的捆了起来。然后，静静坐在床榻之上，无声的注视着她。
　　“不要……”涵玉被他那若有所思的眼神盯的毛骨悚然，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传说中邵天工的种种惨状……天啊，他在寻思着用什么方法折磨她吧……“皇上……”她开始后悔刚才言语的强硬了，“您饶了奴才吧……”她干笑着，好汉不吃眼前亏，求个饶吧，赐个全尸也好啊。
　　“爱卿何错之有？”明承乾像一只抓到老鼠的猫，玩的兴致盎然，“朕觉得，爱卿非但无错，还有大功……”他抬手，从床榻边取出一小罐，“你为朕准备了百濯合欢果催情，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他把小罐递到了涵玉眼前。
　　涵玉一望，脸变的煞白！这小罐太熟悉了……这竟是西域贡来的那个十两黄金一丸的秘香丸！当年她在东宫误服的那个春……药！
　　“你认得吗？”他坏坏的笑着。下一瞬，他猛的撬开了她的嘴，将一把药丸塞了进去！
　　苦涩的药丸被硬灌下了涵玉口中，这个暴君，竟给她吃了这么多！涵玉拼命的向外咳着，想把它们吐出来……
　　“你敢吐出一丸，朕就把这一罐全给你灌进去。”上面的声音很冷。
　　涵玉不敢再动了。这冷血的主子说话可是算数的……
　　“害怕了？”他伏下了身子，轻轻的在她耳边低喃着，“放心，你这个药量，朕当年招架过……”
　　涵玉突然想起曾经石宫温泉尽欢之事，顿觉面红耳赤。
　　“朕在东宫的时候，有一个女官，朕很喜欢她，可惜，她死了……”他玩抚着她的下颌，双唇呢喃着慢慢向下，吻向了她的玉颈，蝴蝶骨……她的领口早已松散，猩红的肚兜被他粗野的扯开，锦帛撕裂的美妙声音，伴随着突然裸露带来的丝丝凉意，令她全身的毛孔一阵收缩。
　　“张德安和朕说过，本届采女有两个人很像她，可朕没在意。”他垂目欣赏着她光滑赤裸的上身，温热的手掌慢慢抚向了她胸前的柔软，他的手指灵活的戏弄着那一对儿绯红的蓓蕾，直到它们渐渐变的坚挺，僵硬。
　　伴着胸前的酥麻，涵玉感觉一股热气自小腹爆炸、冲破，快速蔓延并升腾开来，坏了……是那该死的春 药……
　　“你敢骗朕……那日见到方子怡奉召前来，朕真当自己是梦魇了……”他狠狠的握住了她的淑乳，俯身咬住了上面那刚刚充血涨红的敏感尖挺。
　　“啊！”她失控的叫出了声来。
　　“若不是你不慎露了马脚，你还想糊弄朕一辈子吗……”他每碰触一次，她都难以抑制的发出一声尖叫……当他将蓓蕾完全放入口中吮吸挑逗的时候，她感觉的全身都要散裂了，下体聚集的热量烧的她浑身发烫，她感觉她已经到了情 欲的紧绷的尽头，完全意识不到手臂脚腕禁锢的疼痛，她快控制不住自己癫狂的神智了！
　　“您杀了我吧……”她咬着嘴唇嘤嘤的哀求了起来，“皇上，求求您，别这样……”她的身体就要失控了，她不想再变成那夜一般的低贱淫荡……
　　“杀你，朕还舍不得，”他松开了口，慢慢抬起了头，玩味的斜弯着嘴角，“朕已杀过你两回，事不过、三。”
　　尾音一落，他突然吻上了她微张喘息的双唇，涵玉心下一惊！果然，他的双手自她的胸口向下，快速的攻城破池，扯开了她下身全部的遮盖，她惊恐的想叫，口中却就势被他全线攻入，他完全索取了她的丁香小舌，下方的手指更是直接侵陷了她的珍珠花蕊……
　　“嗯……呜……”她含混的呻吟已然变成了难耐的哭腔，她的珍珠花蕊在春 药荼毒下敏感的难以想象，她被束缚的身体在不停的在抽动着，躲避着，可他完全掌控了她的套路，他轻车熟路的等在最让她失控的地方，恰到好处的施加着撩拨抚摩的力道，让她癫狂嘶哑销受欲死……
　　“瞧你的身体……还认得主子……”他松开了她的唇，满足的欣赏着她玉体横陈，颊晕红潮的诱人图景。
　　一时停了侵袭，涵玉赶紧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喘息两下，却感觉他的手指毫无预兆的插入了她的花径！一根，两根……他邪恶的抽动着，她感觉下身的液体喷涌而出，她要崩溃了！
　　“朕就喜欢你这个淫荡的样子……”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皇上，奴才受不了了……赏了奴才吧……”春 药的力量使她完全向欲望投降了，她不抵抗了，她知道隐忍也是徒劳，她索性疯狂的迎合开来，她在锦缎上自顾摩蹭着身体，体内热量的燃烧让她不再矜持，她就是想让他蹂躏，想让他摧残，想让他最凶狠的占领，最残酷的凌辱！
　　收缩，吮吸，吞焚，她只关注他的进攻，口中断续的呻吟声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了，“皇上，赏了奴才吧……宠幸奴才吧……”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向他哀求的奴隶……
　　“这里好紧，好滑……”他的声音燃起了欲火的干哑，“好，朕赏你……”他猛的起了身！
　　涵玉感觉自己的纤腰被突然提了起来，一瞬失空之后，换成了更为充盈肿胀的刺穿！她满足的靡魅呻吟着！她的花径蟾酥消魂的开合着，她花穴被炙热的龙阳涨的满满，他的每一次进出，都带动着她全身没命的抽搐……在他粗暴的抽动中，她一次又一次的达到了肉 欲的巅峰，在情欲的接连昏迷中，他启动了她再最疯狂的机关，她大喊着失控的想跳离出来！却被无比熟悉她身体变化的他死死的按在原地！“啊——不！！！！”她近似疯狂的痉挛着，大声哭叫了出来！
　　在他的近似疯狂释放中，她冲到了无声之中，清虚之上——几入魔幻，几近昏迷。她都分不清楚，那一瞬，她是活着，还是死去了……
　　许久，灵魂才重新回到了她的体内。她的耳朵，慢慢听到了房间内两人粗重的呼吸之声。
　　“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吗？”他喘息着，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着，“那个百濯合欢果，朕早就不用它了。”他的话语缓慢而清晰，“自从那个雨夜过后，朕，就再也不需要它了……”
　　“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他淡笑着转过了头去，垂目，呼气。
　　涵玉愣住了。一瞬之后，她突然恍悟了过来！对啊……那一夜好大的雨，他没有吃它，就和她……
　　“哦，对了。”明承乾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他将脸颊缓缓的又转向了涵玉，那眼神，似笑非笑，古怪的很。
　　“朕刚才给你吃的，是普通的火、龙、丹……”他一字一顿的说着，“那小罐里还有的是，天凉了，你这么瘦，可以吃些补补。”
　　涵玉闻言愣住了。她突然反映了过来！
　　“这么吃惊，你把它当什么了啊？”他的嘴角洋溢着自得满足忍俊不已的邪意笑容……涵玉大窘特窘！真真恨不得一头撞死……
　　“来人。”这厢明承乾已歇息完毕，起身高声叫人，“肖氏的侍寝朕很满意，就在鲤阳宫住下吧，明日等着朕封赏的圣旨。”他下了床榻，在内侍的服侍下穿上了龙袍，“不过肖氏，”他回身很是严肃的望向了涵玉，“安分点。你要是伤了一处，那董都统身上就得伤两处。你若是敢抹脖子，朕赐董都统全家都给你陪葬。还有……那丹药吃完了，到尚食局领去。”
　　他话说完了，开心的大笑离去。
　　涵玉在床榻上气急败坏，差点背过气去。
　　明承乾走后，宫娥上前将涵玉的束缚摘下。涵玉似木偶一般枯立塌下，任由宫娥擦拭，更衣。
　　幽晃的人影在不远处的铜镜中闪动着。涵玉恨恨的瞪了过去，镜中的女子鬓松钗乱，粉面含春，一付欢爱过后桃腮薄醉，心荡神迷的淫 贱样子……她突然无比的痛恨起自己莱，抓起桌上的玉如意，狠狠的砸向了铜镜！
　　第二日清晨，圣旨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太监捏着公鸭嗓子前来宣旨。
　　涵玉昂着头，面无表情的跪地接旨。可当她在一大堆套话之后听到封号为“宝林”的时候，涵玉差点没被气晕过去！那个明承乾……居然用这样低品的封赏来戏弄与她……圣旨的最后，更是令涵玉气血喷张，赐肖宝林如意二十柄，“以备时需。”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此日刚用过早饭。鲤阳宫内突然来了司礼监和尚宫局的纠察官，点名肖宝林听训。
　　一头雾水的涵玉被人莫名其妙的按到了地上。
　　听了半天，她才搞明白，这些人，是目前主持六宫事宜的张昭仪派来的纠察官。昨夜原本明承乾翻的是张昭仪的牌子，可谁知半路杀出了个新采女抢走了皇上……这张昭仪主持六宫事务以来，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她一直忍到了第二日一早，见这新采女没来例行叩安，可抓到了把柄，原想亲自来教训下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狐媚子，可一听圣旨只封了个宝林，气就消了大半，她不屑来了，吩咐下去，赏这肖宝林三大藤条，杀杀锐气吧。
　　司礼监说打就打了。
　　涵玉真没想到就这样被打了！竟也没人出场救她！她被剥去了衣裙，三大藤条直直抽在她后背和大腿上……那个火辣辣的疼啊……
　　这一日，和做梦一般。涵玉在床上痛苦的呻吟到了日落。
　　宫门小厮高喊，皇上驾到了。
　　涵玉有些赌气，索性装着闻所未闻，她动也没动，将头埋在团枕之中愣是不下地接驾了……有本事你放任人打死我啊……她在心里咒骂着。
　　明承乾板着脸走到了床榻之侧。许久，没有开口。
　　涵玉趴不住了……她只得挣扎的起了身，吃痛的跪到了地上，“嫔妾叩见皇上……”
　　“哼……”他的声音，很是低沉不悦，“还是没长进。”那声腔，失望的紧。
　　涵玉突然想到了夺宫那夜两人的对话，
　　——“在宫里，没有人总是护着你，总是要长进的……”
　　她心里没命的一抽。不知怎么了，她突然觉得委屈的很，跪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后宫的事，朕不管。”上面的声音冷峻严厉，“管了，也没人领情。”
　　涵玉闻言愣呆了。她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向了他，却发现他望向她的眼神幽深的紧，似有万千旧事沉迷其中，这幽深令她有些心慌，赶紧将眼神移了开来。
　　“皇上。”司礼监主事捧来了宫妃号牌。
　　“朕很累，”明承乾的声音有些不耐，“回紫辰殿。”下一瞬，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宫门尽头。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明承乾再也没有驾临鲤阳宫，涵玉背上的伤也慢慢好了。
　　鲤阳宫是皇帝闲置的小行宫，很是冷清，不过最大的好处是，不是后宫禁地，她可以经常看到例行巡查的仲言。
　　重阳节的前一夜，涵玉独自喝了点闷酒，又做梦了……竟是彻头彻尾的春梦，她如小周后一般，提着金缕鞋，绕过画廊之侧与明承乾幽会……而那个鬼手张，不知何时变身为太上老君……她醒后，只记得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你若无意向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
　　她狠狠的捶打着发昏的脑袋，疯了……自己真是疯了……难道被床第之欢给清洗了头脑……
　　你若无意向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天啊，这都是什么话啊……
　　重阳节后，涵玉再没有见到仲言。
　　三日之后，她有些坐不住了。她打点了机灵的太监去问，却带来了一个让她几近昏厥的消息……原来前些日子，董都统在后宫巡查时捉到了一个私运宫内器物出宫的太监。可谁知，案子审出的结果，那太监偷窃的原因竟是欲为张昭仪的父亲张九得送生辰贺礼……太监死了，仲言立功了，昭仪娘娘也彻底给得罪了。三日前，张昭仪设了个局，给仲言强安了个调戏宫女的罪名，去了职位，下了锦衣卫诏狱……
　　涵玉急疯了，锦衣卫诏狱……求谁？张昭仪如今权倾六宫。求皇后？那是找死；求太后？更是找死；找张德安？管不管的着不说，他们之间还有过节！只有，去求明承乾了……
　　“皇上，”她急切的嘀咕着，“皇上呢……我要马上见皇上去！”
　　“肖宝林，”那小太监的眼神像安慰一个疯子，“皇上岂是您想见就能见到的？连皇后娘娘想见，还得上奏，听宣。一年都见不着几回呢……”
　　涵玉有些发愣，但她此刻已全然不顾了，“皇上一定在永和殿理政，我要去找……”她迈步就走。
　　“哎！”那小太监在后高喊着，“宝林娘娘，后宫擅入者，乱杖打死……”
　　大殿之外，意料之中的阻隔。她的身份，任是如何也无法见到皇帝。涵玉这才明白现实的残酷；地位的距离……她是谁？他又是谁？她没了他的庇护，什么都不是……
　　早知道，那日何必使性子呢……早知道……可是，一切都晚了，她后悔不得，又无法停止，她的生命还有涵珍的一半，仲言是她活着必须要保全的人……
　　她冷冷的望着持杖的禁军，昂首，迈步。
　　身后，廷杖如期挥舞了过来，只需一杖，她便似一片无根的浮云飘了出去……她伏在地上，一口污血鲜艳的喷出……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何时光景。
　　她的眼前渐渐闪出一个人影。中年男人，大而有神的眼睛，直长飘逸的美髯。
　　“刘大夫……”她艰难的笑了。刘景来了，他就来了，她的目的，达到了……
　　“皇上，娘娘醒了。”刘景回身禀告。不多时，期待中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涵玉的面前。
　　“皇上！”涵玉再也不能错失机会了，她挣扎着想支起身来，却被刘景毫不客气的一把推了回去，“娘娘，您心元重伤，亏损已大。此番又激发了出来，必需好生调养，否则……”
　　“任是稀奇的药材，尽管开口。”明承乾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涵玉愣住了，“我……我心元怎么了……”不就一杖嘛，怎么弄的这么严重？“皇上……”她此刻最怕的就是他再转身离去，当下也不管旁边有人没人了，可怜悲切着哀求起来，“求您，救救嫔妾的弟弟吧……”
　　“你好生修养吧，”明承乾冷着脸退了一干人等，“你动了朕的龙脉，心元尽失，当时没死，已经是上天的奇迹了。倘你再时不时的自行作孽，朕也无力回天了！”他的脸色，阴沉的紧。
　　涵玉的喉咙有些干涸，她愣愣的瞪大了眼，“皇上……嫔妾心元尽失？”她真的听不懂啊。
　　“怎么，利用你的那个人没告诉你吗？”明承乾冷笑着。
　　涵玉更糊涂了，将头摇的像一个拨浪鼓。
　　“呵，”明承乾无奈的笑出了声来，“调动龙脉的人，自身就是个祭品。这么浅显的道理，别说你不知道。”
　　涵玉停滞了。她突然回忆起龙脉反涌时自己诡异喷血的情景，心下愕然……原来……那明振飞——她的头脑转不动了！
　　“六弟好手段啊，朕当初那么待你，你都体会不出。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法术，能让你豁出命的去帮他夺位？”明承乾淡淡的笑着，坐到了床榻之上，“兄弟之中，没想到啊，竟是他的心机最深。竟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父皇想不到他，朕与五弟，也都没在意他。”
　　“董涵玉，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做成了肉身祭祀，他便是大周的新帝了。”
　　“他许诺了你什么？皇后之位吗？”
　　涵玉心头一颤，恻恻的垂下了眼眸。没有，她在心里呢喃着……她竟比邵天工还苯，什么都没有……
　　“朕是真的钦佩万分啊。”明承乾不住苦笑，“他竟骗了你去动龙脉，这人选定的，连师父都自叹不如……”
　　涵玉面红耳赤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无以伦比的白痴傻瓜……可她口头上还是不愿意相信那是个事实，“六王爷……他没皇上这样的天纵英明，也没有张大人那样高明的帝师，他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她虚弱的嘀咕着。
　　“六弟本人是没什么本事，但他会用人啊，他有本事让最合适和最有手段的人来帮他。这就使君之能啊……”明承乾说着，没忘饶有深意的瞅了涵玉一眼。
　　涵玉大窘垂目，觉得自己脸上仿佛就刻着“傻瓜”那两个大字。
　　“你以为他的背后没有人吗？他背后的高人，连父皇终一生都没斗过、没识破。”明承乾讽刺的说着。涵玉一颤，突然想起了名册夹层内那个陌生字迹的字条……
　　“他的义父，你知道是谁吗？”明承乾冷笑着问道。一个答案在涵玉喉咙里呼之欲出，可她不敢讲，不敢开口。
　　“孙德志。”明承乾一字一顿的说着，“他偷了九龙燃石珠，隐忍了十余年，就是为了帮六弟……六弟看起来很没心机吧……”他无限感慨着，“所以，他说的话你才信，他才能向你成功的隐去了一件事——调动龙脉的人，自身就是个祭品。”
　　涵玉躺在床上，觉得手脚都向外散发着凉气……
　　“朕杀你，是不得以。但朕从未利用过你。”明承乾缓缓的起了身子，“你好生修养着吧，过几日，朕让你看一出好戏。”
　　“皇上！”涵玉见他欲走，急的差点滚落脚下，“您不要走……皇上……嫔妾知错了……求陛下怜惜嫔妾，陪陪嫔妾吧……”她死死的拉住了他的衣襟。
　　“你……还是这样没脑子，”头顶的声音有些冷淡，“他死了，朕还留的住你吗？”
　　涵玉愣住了，泪痕尴尬的挂在脸上。
　　“好好养你的身体吧，”明承乾肃颜移开了她的手腕，“朕的恩宠，要你心甘情愿的来求……”
　　玄武元年冬月，工部上奏，北颐园行宫建毕。皇帝下旨，移驾新行宫。
　　此行，明承乾只带了新册封的一届采女，将一众旧妃，都留在了皇宫大内。
　　在刘景的悉心调理下，涵玉的身体慢慢的复元康健，脾气也变的听话了许多。这些日子，她内心其实已经相信了明承乾的话，但就差一点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她无法像从前那样没有隔阂的去彻底依恋他，侍奉他……
　　冬至日。
　　皇帝照例去天坛祭祀。归来后，明承乾的兴致颇高，特旨，召集一众采女于北颐园含珠殿赏乐畅玩。
　　涵玉梳妆完毕，却意外接到秘旨。张德安神秘的将她领到了一间古怪的屋内，示意她噤声上前。涵玉疑惑万分，谨慎走上前去，才发现前方竟是一处玉制屏风的背面！她从玉雕的缝隙向外望去，竟看到了含珠殿大殿的全貌！明承乾竟是让她藏身在，龙椅之后的玉石屏风之内！
　　——“过几日，朕让你看一出好戏。”难道他说的是今日？他又要做什么了？他想让她看什么呢……
　　赏宴开始不久，涵玉却突然感觉到了熟悉的马蹄踏地之声！
　　透过缝隙，她看到行宫之外火光冲天。兵！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士兵！他们冲上了殿来！兵器相撞，脚步相错。尖叫声，争执声，大殿顿时乱做一团！
　　出大事了？涵玉有些条件反射的惊慌……
　　很快，三个熟悉的面孔又登场了。
　　安庆王、秦国公、魏国公，除了冯严外的几位带兵的王爷，都到齐了。和宫变那日，简直是一模一样。
　　涵玉紧张的向龙椅之上的明承乾望去，却只能看到一个四平八稳的九龙金冠。
　　“各位爱卿，不经奉召带兵入京，所为何来？”明承乾的声音，沉稳的很。
　　“启奏皇上，”安庆王爷瞧了瞧另外两个，出列抱拳答话，“臣等接到幽敻玉印调兵之书，说冬至日龙脉反涌，命臣等带兵护京。不敢不从。”
　　“朕，没有下调兵之书。”明承乾缓缓而语，他向下一伸手，张德安小步下阶捧回了三份诏书。
　　“为何没有冯严？”翻着诏书，明承乾竟笑了起来。
　　“因为，他也是逆党。”一个志得意满的声音，突然自殿外响起。
　　喧闹的大殿顷刻安静了下来，涵玉被这个熟悉的声音震惊了！她紧紧趴在玉雕的缝隙上，看着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慢慢的走进，明振飞！果然是明振飞！他微笑着，在兵甲恭敬的闪避中，昂首入殿。
　　“三哥，你当然没有下调兵之书，”他高傲的抬着头，连口中的称呼都改了，“因为你的手里，根本就没有幽敻玉印！”
　　涵玉惊呆了，难道陆重阳和冯严说的那个幽敻玉印……也在明振飞的手中吗？！
　　“振飞，口出狂言，你要谋反不成？”明承乾的声音平稳中透着威严。
　　“三哥，您当初弑君篡位，也没想到今天把。”明振飞背手走到了大殿之中，“龙脉反涌，试问你明身之印何在？”
　　“龙脉只是有异常，未曾反涌。”明承乾的言语还是不紧不慢。
　　“三哥，你太天真了。”明振飞冷冷的笑了起来，“龙脉一经唤醒，必要反涌，你以为养那些黄毛，就能年年冬至用日蚀压制龙脉反涌不成？以毒攻毒的招数，用过一次，就失灵了！”
　　涵玉心头一颤，自己竟办了这样一件坏事！原来，明承乾养马丁德他们，是这个用处的！怪不得，宿州那日出现奇怪的日蚀……竟是，竟是日蚀救了她的性命！
　　突然，“不好了皇上——”很远就听得一撕心裂肺的声音，一太监惊慌失措的滚了进来，“皇上！天坛的神器裂了！龙脉反涌了！”
　　话音一落，殿上顿时慌张一片！
　　“三哥，你掩盖不住了！”明振飞从怀中掏出一绿色小印，“幽敻之印，遇水不溶。龙脉反涌，见之为君！”
　　“三哥，你没见过吧。父皇在被你逼宫那日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我。”明振飞语出惊人，“父皇生前，将暗卫事宜，给的是我；父皇临终前，将幽敻玉印，给的还是我。我才是真命之君！”
　　涵玉惊呆了，她突然回忆起先皇和明振飞临别时的诡异对话，原来，先帝褒奖他的孝心之物，竟是这枚幽敻之印！
　　“众爱卿还等待什么！”明振飞厉声高喝着，“拿下这弑君篡位的贰臣逆子！”
　　三位王公有些心动，互相看了一眼，就要抬手。
　　“慢着。”明承乾竟淡淡的笑了，“六弟，别急。”他缓缓的起了身，踱出了龙座。
　　“幽敻玉印在父皇弥留之时就被奸人偷走，”他讲的云淡风轻，“父皇跟我说，此人，正是数年前盗得九龙燃石珠之人——孙德志。”
　　此言一出，殿下哗然。
　　“孙德志将九龙燃石珠和幽敻玉印都给了一位居心叵测的皇子，”明承乾不紧不慢的在玉阶上踱步，“他命人在汉北调动龙脉，妄图以此奸计夺取皇位。可惜，一个很关键的人，被朕捉到了。”
　　涵玉正听在兴头上，前面的屏风却突然闪了开来，她毫无准备的，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六弟，”明承乾笑着开了口，“你既然一口一个父皇，应该知道她是谁吧……”他回身，直直的指着涵玉，“告诉朕及诸位王公，她是谁？”
　　涵玉愣愣的对视着明振飞的眼眸，看着那眼眸中的光芒由惊愕，恐惧，变为了决绝和冰冷。
　　“她不是三哥在东宫时的暖床女官嘛？”明振飞的嘴角带着嘲弄的弧度。
　　“这个女人，在汉北用失踪已久的九龙燃石珠调动了龙脉。”明承乾淡淡的笑着，“她说，她是先帝临终前赐婚给你的六王妃。六弟，脱的了干系吗？”
　　“笑话！”明振飞仰天大笑，“本王的正妃？圣旨何在？”他冷冷的注视着涵玉，“她调动的龙脉？三哥，龙脉一动，肉身司仪必血尽而亡，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还敢假用先帝之名，乃是矫诏欺君诛九族的大罪！三哥，你休想用原来宫人来混淆视线，一切狡辩都是痴心妄想！”
　　涵玉只觉得一计闷拳打中心口，有些站立不稳。他真的知道……他还……
　　“他要诛你九族。”明承乾微笑着，轻轻对涵玉低语，“相比，还是朕待你好的。”
　　“来人！”明振飞高声吩咐。
　　说时迟，那时快，张德安突然按动了龙椅的扶手，明承乾一把抱起了涵玉，跃入了机关之中！
　　石墙飞快的合死，将外界隔离了开来。
　　等三人再次出来的时候。
　　含珠殿已经被水泼过。光亮如新。
　　“朕的东西，永远也逃不了。”明承乾接过侍卫呈上的绿色小印，望着涵玉，淡淡的笑了。
　　是夜，鲤阳宫红烛高照。涵玉盛装接驾，粉颈低垂。
　　帷幕层落，散发净身。涵玉望着明承乾那双意味悠长的眼眸，竟一时羞涩万分，有些举止无措，惶恐紧张起来……
　　“玉儿……”他坏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怎生娇羞了起来？朕看……不如再让玉儿吃些火龙丹如何……”
　　“皇上！”涵玉大窘，一时无地自容，转身捂脸……
　　“这次，总该好好侍寝了吧。”他自后轻柔的环住了她，“你姐姐给你的画册……朕可一直记得……”
　　“皇上！”涵玉捂脸的手更紧了……却发现他的手，已将她的纱衣全部褪下……
　　“你不是说，要好好的侍奉朕吗……”身后的声音暗哑炙热，“我们有的是时间……都来试试……”
　　海棠无力，月色穿帘，莺声呖呖，燕语喃喃，鸳鸯交颈，翡翠合笼。眉黛羞聚，朱唇暖融……
　　一番云雨巫山后，明承乾笑着从枕下摸出了一个青铜头夹，“朕把这个还给你。”
　　涵玉愣住了……果然……果然这个头夹落到了他的手中！回想起往事，她有些恻然……
　　“皇上，既然知道嫔妾活着，为何还要放嫔妾走……”她娇嗔着，环住了他的脖颈。当年若是捉她回来，哪里有那一场乱七八糟的纠葛之事啊……
　　“傻瓜，”他刮向了她的鼻尖，“那个时候多乱啊，汉北之事朕若挺不过，叫你回来也是殉葬……毕竟朕亏欠你，就放你条生路吧。”
　　涵玉心下一颤，有些动容。
　　“可谁知，你这个没脑子的，放着大路不走，硬往笼子里钻……”他坏笑着点向了她的额头。
　　“皇上！”涵玉最恨他这副表情，感觉她就是个极品傻呆的白痴，她撒娇耍赖了，娇嗔着锤上了他的胸口……
　　“哈……”开心的大笑在宫室中回荡着。
　　良夜苦短。翌日晨，圣旨下。
　　原东宫女官董氏，由东宫尚仪晋位昭容。
　　数年之后，春日迟迟。
　　永和殿内，一众内监女官正在侍奉两位主子行笔书墨。
　　“玉儿的字，越来越像朕了。”明承乾写完左首，淡淡的笑着。
　　“是吗？”一身华丽宫装的涵玉难掩心下得意，挑眉故意四顾问着。
　　“外观母妃的字是有进步，但内中韵涵尚远不如父皇。”一个稚嫩的童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涵玉气愤的回身一望，见一位小皇子正骑在内监的脖子上，不屑的冲她抛着眼色。
　　“惟熙！”明承乾大笑着，将皇子揽入怀中。
　　涵玉面子受挫，有些气急，当下回脸瞪向了张德安，“张总管，观本宫之字如何？”
　　“呵呵……”张德安干笑着将腰一弓，“回贵妃娘娘的话，老奴就是一粗人，正如三殿下所言，只能看出贵妃娘娘的字和皇上的字真的很像，飘逸大气，人中龙凤……”
　　涵玉在心底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气鼓鼓的扔下了笔。
　　“你们都下去吧，朕有事跟贵妃说。”明承乾笑着退去了一众人等。
　　“玉儿，猜。”他故弄玄虚的引逗着她，“朕要给你个什么惊喜？”
　　“不猜，反正猜也猜不透。”涵玉的气还没消。
　　“要是让你猜透了，朕还如何做这个皇帝？”明承乾得意的刮了她的鼻子下，将一封书信晃到了她的眼前。
　　涵玉疑惑的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封民间普通的家书，只是，那笔迹虽着意掩饰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出自明承乾的手笔。涵玉简单的一瞥，只是问父辈安好，无甚其他。只是落款让她大大的震惊了一回——“陆合”。
　　“皇上？”她很是惊异于这个别名。
　　“朕的别号，只有师父和朕两人知道。哦，如今还有你。”明承乾得意的笑着。
　　“难道是‘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涵玉猜测着。
　　“六合，天地四方。”明承乾满意的点头，“爱妃说的对，除了朕，天下还有谁敢叫这个名字。”
　　望着信笺，涵玉有些失神，那个“陆”字，令她突然想起了化珈山念空寺那个签文……“六郎”，难道那个“六郎”，竟指的是他吗……涵玉望着眼前的九五至尊，一时有些神情恍惚。
　　“向下看啊……”明承乾宠溺的笑着，示意她继续读之。
　　涵玉心头一颤，噙着笑，慢慢向下望去。可是，看着看着，她的面色突然僵直了。
　　这是一封明承乾和张嵇的通信，张嵇说，三子堪大任，可继承家业……
　　“皇上！”她惊愕万分，快速的将书信合死，扑通跪到了地上。
　　“不可啊……惟熙上有兄，下有弟，又非正宫嫡出……”她的话语都哆嗦了。
　　“这不影响朕要立惟熙为太子。”明承乾的脸色也严肃了开来，“朕主意已定，明日下诏。”
　　“皇上……”涵玉惊呆了。
　　“师父说，惟熙有天子像。”明承乾轻轻的将她扶了起来，“朕信师父，也喜欢你啊……”后一句，他温润的揽她入怀，坏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董贵妃，还不谢主隆恩？”
　　涵玉还未从震惊中反映过来，她瞧着他那没正行的样子，干笑道，“皇上，您就这么信张嵇？也不怕我串通好他，谋大周的江山……”
　　明承乾闻言大笑了起来，“你那点本事，我还是有数的……”他的嘴角弯着挑衅的弧度，“你个没脑子的，哪里能办的出这样的大事……”
　　“皇上！您？！”涵玉嗔怒之极！玉容变色！她握起粉拳……
　　“对了，朕忘了正事，”明承乾的脸色突然变的很严肃。
　　“怎么了皇上……”涵玉吓的赶紧端正了颜色。
　　明承乾面无表情的突然抱起了她，“再给朕生一个皇子吧……”他坏笑着与她耳语。
　　“啊！”涵玉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为什么非要是皇子……”她在床帏之中愤愤不平的抗议着！
　　“师父说了，你有宜男像……”
　　很快，没有人再说话了……只剩下一室娇吟，旖旎无限。
　　两旁的宫娥淡笑着抿起了嘴，轻轻放下帷帘，无声的退下了。
　　玄武二十七年冬月，帝薨。
　　皇太子惟熙继位。尊其母董贵妃为圣母皇太后，改元“天胤”。
　　大周朝政通民和，海清河晏，史书称“天胤盛世”也。
　　民谣有颂之：
　　“凤凰在庭，朱草生；”
　　“嘉禾尚秀，甘露润；”
　　“醴泉已出，艳歌行。”
　　尽美哉。

　　——全剧终——

【出版结局（女主情归明振飞结局）】

　　169.尘事未除人自苦（上）

　　“这人是谁啊？”涵玉难掩心中疑惑。
　　“原户部侍郎孙世成，”师爷悄声干笑着，“天禧二十一年发配来青州的。”
　　涵玉一滞，她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户部侍郎孙世成，正是孙云骅的父亲！说来，此事还是当年她在东宫经手，由斩立决改判流放的。
　　没错，他的流放确实是走的非正常渠道。
　　涵玉暗自寻思开来，当时改判流放，根本就并没有走中书省、大理寺流程，完全就是监国太子明承乾一时莫名的心血来潮，让她这个无职女官拿着玉牌办的恩事。这个孙世成说证明他流放的证物丢了？涵玉暗暗的笑了。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中，除了那个证明御赏的玉牌，她根本就没给过他任何公务文书……
　　等到改元大赦，中书省所有记档流放官员全部回京叩阁。这可怜的孙世成，没有公文无法回京，还不敢说是当初太子监国漏了程序……只好打落牙齿生生往肚里吞了。
　　丢了证物？从来未有之物，何谈丢失？涵玉隐隐嗅出了事件中一丝可趁之机的诡异味道。
　　“真是可惜了，这样的才能……”涵玉望着提写诗句的墙壁感慨，“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普通的很，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师爷很不屑的笑着，“仙姑若是有兴趣，等他干完活，小的让他收拾干净，来见仙姑就是。”
　　“好啊。”涵玉微笑颔首，计上心来。
　　返身回去，涵玉瞧了瞧病榻之上的肖公子。
　　小男孩瘟情已退，体元复苏，正半身倚靠床边，在奶娘丫鬟的簇拥下慢慢进食。这厢看见涵玉款款而来，忙口呼恩人，要挣扎起身跪拜。
　　“小公子切莫如此……”涵玉被这懂礼的半大孩子给弄的很不好意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都是你我的缘分。”她连连推辞着。望着肖公子那病潮退后红扑扑的小脸，涵玉突然想起了福儿……也不知福儿和云儿走到哪里了，一路上顺利吗……
　　那小公子却欢喜的紧，一时间拖着她说话聊天不提。但那身体毕竟是大病初愈，谈了一会儿，便有些虚弱无力。“快睡会吧……”涵玉劝慰着将他扶了下去，“病好了，有的是时间说话。”她温柔的替他盖好了被子，嘱咐了奶娘几句，放下床帏，便轻轻的离去了。
　　涵玉还未走到房门，迎面就遇上了办完公事来探视爱子病情的肖知府。“肖大人不必担心了，”涵玉轻声嘘指，“公子的病，没有大碍了。”肖知府听闻此言，一时间喜不自胜。涵玉余光一扫，却忽然瞧见门外来往小厮均手捧红盘，步履匆忙。她奇怪的随口一问，“肖大人府上有喜事吗？”
　　肖知府一愣，回身一望，不由暗叹了一声，“喜事，喜事。”他的笑容明显是强挤出来的，“小女备选汉北采女，明日就要动身了……”
　　涵玉一愣，采女？她不仅心下讽笑，看来这明承乾也不能免俗啊，登基称帝，一朝江山坐稳，就要搜罗天下，充备六宫了……这肖知府想来还是个性情中人，竟是不忍把女儿推入火坑换取日后富贵荣华……
　　“那恭喜啊，”她忙轻声劝慰着，“肖大人想必定是不舍吧……您就想想日后吧，小姐一旦得了皇上的宠爱，那可是几世修来的……”
　　“唉，”肖知府连连摆手，“此事日后再说吧，”他抬脸肃颜转了话题，“仙姑您救了犬子，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肖某承诺当初的答谢。你有何愿，但说无妨。”
　　涵玉心头一动，突然，一妙计灵光一现。她原本只是想让肖知府坐实她下马陵肖大户三女儿的身份，可如今，她发现了还有更好的事情可一并求来！
　　涵玉一直在忧心，她和小翠都是一介女流，碧琉璃的姑娘们又都是常年在北疆，她就算坐实了肖三小姐的身份，这一路东南向京城，若没有男人出面沿路护送，如何能顺利远道颠簸进京呢……不消说遇到劫匪山贼，就连县域间下马问路，都是女子，也有诸多不便啊……毕竟那男人皮的面具，掩盖不了她纤细的声音。可现在好了，问题全部迎刃而解了！
　　真是天助她也！
　　“肖大人，实不相瞒，”涵玉克制着兴奋的心情，仔细斟酌着语句开口了，“小女之前说过，俗身本是下马陵肖家三女，此次还俗回家，却不想家门生变，父母双亡……小女颇有无奈，府上余人已然不认得小女了……小女想求知府大人作保，取回身份……”
　　“这个简单。”肖知府根本没当回事，一口应允，“仙姑您若想另行置业，本官愿送您宅院仆从为谢……”
　　“肖大人，”涵玉淡笑着拦住了他的话语，“当下既然无可牵挂，还不若抛了俗世去……那些身外之物，不是小女所求。肖大人既诚心答谢，那小女也就觍颜开口了，只求肖大人一件事。”涵玉正了颜色，“尊师如今在大明府香水道观讲座，小女孤身一人，下半生想去投靠师父。无奈路途险远，女流之身多有不便。眼下肖小姐若是作为采女入京，可否搭我半程同行？小女保证，至大明府即可，路途中绝不妄生事端。”涵玉故意只说了一半，只要过了地势险要的莱霞、珲春府，那大明府离京城已经很近了，她自己就可以应付了。
　　肖知府闻言有些惊异。他刚想开口，却不想屋外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带着哭腔的大叫声！
　　“老爷——大事不好了！”那声音，慌乱而恐惧！
　　屋内的两人皆一惊，赶紧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老爷！小——”那个仓皇失色管家模样的人一见涵玉也在场，忙把后面的话给生生的咽了回去。
　　涵玉不是笨人，她尴尬的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个巨大的障碍，当下讪笑着找了话题，“师爷说，给我带个人来瞧瞧……看时辰差不多了，小女先告辞了……”她忙退下了。
　　临转花门的一瞬，她下意识的回身一望，只见肖知府和管家入了房门，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且敏捷的将房门闭上……
　　那么恐慌，难道是瘟疫扩散府中了？涵玉寻思猜测着，不过，那也不用关起门来说啊……出什么事了呢？嗨！她赶紧打断了自己好奇的心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她还有要紧的事办呢。
　　曲径宛转，涵玉折回了自己的住所。只见师爷早已带着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头候在门口了。她赶紧歉意的跟师爷打了个招呼，边谈边悄悄打量起那个弓腰老头……这人，就该是孙云骅他爹了吧……看起无他啊，沟壑满目，沧桑一身，和普通的老年苦力没什么相异……她真是忘了他当初是什么样子了，说来，当年怎么想也想不到，在大周的西北边境，两人竟还有相遇的时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细细想来，不由的令人感慨万千。
　　退了师爷，关了房门。涵玉轻笑着，走到了孙世成面前。
　　“还认得我吗？”她挑眉自得的问道。
　　“认得。”孙世成颔首，“老夫谢过姑娘大恩。”他长鞠，却再也无言。
　　涵玉愣了。
　　她满脑子都是流放官员遇见当年东宫恩主感恩戴德欣喜异常的表现……没想到，这孙老头竟是这般平静！他难道，丝毫不惦念她当年皇帝身边人的身份吗？！他竟一丝皇帝派人来召回他的幻觉都没有？！
　　涵玉有些语噎了，她所有的计划都是顺着以上的假设而定，突然断了线，她实在是接不下话去了……
　　“姑娘叫老夫来，有何事吩咐老夫办？”这厢孙世成却反客为主，话语平静而深邃，“老夫终欠姑娘一条命，岁不敢忘。”
　　涵玉脑中完全乱了阵脚，这场面，怎么一瞬换了风向？明明是她占主动的话题……
　　“孙大人何出此言？”她冷冷的开了口，“流放不过经年，怎生开口变的如此势利直接……你如今身陷囹圄，能办什么？本姑娘的身份，还用的着你？”
　　“呵，姑娘这身打扮称谓，想必，此时也和老夫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吧。”孙世成幽幽的说着，眼睛都没抬，“专程将老夫叫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涵玉大噎。
　　这个老狐狸！她在心里狠狠的咒骂道。
　　他几句下来，就完全撕去了她温情的伪装……也是，他毕竟是朝中的高官重臣，岂是她这样小女子三言两语就控制的了的……不过，腥风血雨间，她也远非吴下旧阿蒙了。“你想回朝吗？”涵玉淡笑着，慢慢的将身坐到了圆凳之上。再高明的对手，打蛇打七寸，永远也不会错。
　　“老夫已经死心了。”孙世成依旧垂目肃颜，态度如古井死水。
　　“呵！”涵玉冷笑着，慢慢的为自己斟了一杯清凉花露，“是吗……死心的人，会‘叹功名都、赴、东、流’吗？”她抿着花露，眉梢无意的扫过他的脸庞。
　　那沟壑遍布的面颊上，明显有一丝讪然。但，他依旧没有抬头瞧她。
　　“我如今的身份，不是你可以猜测的。”涵玉的话语威严而高傲，“你只消回答我的问题，你，想不想回去？”
　　孙世成无声的表达着他的不屑，垂手闭目，仿佛睡过去了。
　　“你知不知道，皇上当年，让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涵玉也不着急，她慢慢摇晃着手中的黄玉杯，“‘本宫的恩典可不想送给一个死人。’你不会，忘了吧？”
　　孙世成喉咙一动，仍是无语。
　　“是，当初起因是我为了令郎，才在御前贸然开了口，”涵玉自顾说着，“但皇上同意免了你，也是有皇上的念想……一杀一放之间，为两代帝王惯用的权术，个中微妙，孙大人应该比小女子懂的更多些吧？”
　　“想如今，放眼朝上，皇上手中的文臣，实在是屈指可数。蒋太保是腐儒一个，”涵玉开始信口胡说，“皇上当年在东宫时，私下无意间说过多回，朝中文臣有丞相之才者，唯李景长、孙世成耳。想你于户部压制多年，新帝登基，也该是大显身手，报效朝廷的时机了。”
　　涵玉停了停，抿了口清凉花露。那明承乾当年能将他改为流放，定是在心中有一定的价值。但这价值肯定不会太大……否则，都改元许久了，没看见他叩阁，也该问一句，孙卿卒了未啊？
　　她不敢小瞧孙世成，这个道理，她懂，孙世成肯定更懂，她得从另一个角度慢慢的刺激他……
　　“李景长自玄武元年，由工部侍郎，一举入内阁拜右相。现在，胡丞相丁忧在家，眼看着复启无望……”她缓缓说着，言语中开始煽风点火，“多好的时机啊……可惜，江山代有才人出。皇上一时记不得你，空悲切啊……”
　　“姑娘要老夫做的，一定不简单。”孙世成长叹一声，缓缓抬了眼。
　　涵玉望着他那混沌深邃蕴含万千的双眸，轻轻的笑了。
　　“因为我为你做的事，更不简单。”她一字一句的顶了回去，“且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其余的话，多说无益。她慢慢起身，随意展开一卷画纸。凭着过人的记忆，速速提笔写到：
　　“邹福喜一党，其行奸诡，其心可诛，其朋党诸如户部侍郎孙世成等，着锦衣卫下北镇抚司……”她淡笑着突然收住了笔，定定的望向了他，“孙大人，如何？”
　　孙世成的眼中，由疑惑、不解，突然间迸发出了罕见的神采！
　　“大理寺的密诏朱批，不需太子之宝。”涵玉缓缓放下湖笔，将画纸卷起，擦开火石，一点一点看着它在红苗中翻滚成灰……
　　“您？您想要我做什么？”孙世成沉默许久，轻声开了口，“可否说出，容我考虑下。”
　　“我还没想好。”涵玉笑了。他改了自称，很好。她更加沉的住气了，不继续说下去，却在屋内悠闲的踱步，“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做春秋。”她抽了枝瓶中的腊梅，放在鼻尖闻着，“其实这里也挺好的……士大夫就是在逆境与归隐中悟道禅机。功名东流，便东流了吧。想开了都一样……”
　　“若是求了我，就得自愿吞下这虫蛊。”涵玉摊手，一小粒晶莹硫黄的珠子骨碌转了出来，“你这后半生，百毒不侵，诸病不得；只是，惟命是从，死生归我。慎重。”
　　孙世成怔怔的呆立当场，目光迷离。
　　“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涵玉摇着梅枝，轻声默念着。她的嘴角噙着自得的笑容，胜券在握了，余下的，就是姜太公耐心的等待鱼儿上钩……
　　孙世成，他已经年近花甲，还有多少岁月可以等待？长江后浪推前浪，君王身侧，自是不会缺了能臣名士……过了改元叩阁之机，他甘心这一生就永远的虎落平阳，心在朝堂，身老青州吗？！
　　他甘心吗？
　　不会，绝对不会！
　　墙上那用石灰书对的诗句，就是他内心最致命的死穴！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孙世成喃喃的轻声叹。
　　下一瞬，涵玉只觉手中一空……只见他仰首闭目，吞丸入口。
　　“诺……”他颤声应允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人走屋静，涵玉有些无力的跌坐榻中。她的双腿，不知怎么，这才开始颤抖起来。
　　残忍吗？她竟没了丝毫的恻隐之心。天下没有白吃的盛宴，她救过他两回，让他身为肉蛊又如何？想来这孙世成明日就会将密诏呈上，青州府押送犯官叩阁后，她日后在京城就多了一处再放心不过的避风港……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涵玉不停的劝慰着自己的良心。
　　明振飞，仲言……一定等我。她隔着衣服摩挲着胸口的玉环，我一定会去找你们的……她默默的在心中暗念着。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苦……
　　突然，房门被人急急的敲了起来。
　　涵玉赶紧收了心思，疑惑的开门——却见是一怯生生的小丫头。“仙姑姐姐……少爷，少爷好像……”她看来很紧张，话语都哆嗦着。
　　少爷？涵玉突然反映过来，“肖少爷怎么了？”病情反复了？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可爱的孩子，心下有些紧张。
　　“少爷说，请您赶紧过去……”那小丫头的声音更颤了。
　　涵玉忙向肖少爷的房间跑去，入了房间，却见屋内除了病容满面的小男孩，竟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那小丫头立在门外，竟反手将门带死了。
　　“仙姑姐姐……”小男孩扯过她的手，急切的低声招呼着，“你快走！我爹要害你！”
　　涵玉愣住了。
　　“真的姐姐！我刚才没睡着，碰巧听到了我爹和管家的话……”那小男孩的眼中噙着泪水，“趁他们还不知道你知情，你赶紧走！走的越远越好！”
　　“你爹为何要害我？”涵玉真是丈二摸不到头脑。如今，她一无财，二无色，她有什么值得人害的？可这小男孩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会不会你听岔了啊，到底怎么回事？”她干笑着询问着他。被封成死城的青州，就算是真逃，她能逃到哪里？
　　小男孩急的脸都憋红了，“仙姑姐姐……我爹早就查过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肖大户家的女儿。”他出口惊人，“那水月道观的真道姑十岁就得病死了……但是你能治我的病，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不去管你的身份了……”
　　“可是……一言难尽，”那小男孩低头垂泪，“姐姐今日突然死后，爹没法向冯大都督交代了……”
　　涵玉愣了，“什么？小姐死了？”她惊愕万分的打断了小男孩的话，“你爹跟冯大都督交代什么？！”冯严又在其中掺合什么？！
　　在小男孩的嘀咕中，涵玉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年关一过，余皇后请太后懿旨，诏令天下，广选采女，添备六宫。汉北大都督冯严封了青州城，自然不会让青州民间送女入京，但为了场面之事，冯严下令青州知府肖震宇，为了汉北大局，一定要他的千金备选采女，且不必初审，直接进京。这对利欲熏心的官员来说，本是一福音恩令，可是，到了肖震宇这里，却为难的要命。
　　他的女儿肖瑶自小定有婚约，和未婚夫婿情投意合，还是个坚贞不渝的烈女。这厢听了大都督的密令，当下又是绝食又是剪发……她宁死也坚决不进宫去当采女！肖知府吓的一边命人整日看守女儿，另一边快马去请示冯大都督……可否换人，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啊……
　　冯严的回复更决绝。大局为重，死，也要让你的女儿死在进京的路上。采女，你女儿当定了。你若是连个女儿都摆不平的话，这个青州知府，也一并不要当了。
　　肖震宇无奈，只好扣了女儿的相好，以此要挟肖小姐就范。可是，谁知那男子竟也是个百年不遇的死心眼，竟半夜留了封遗书，自尽了！
　　这下肖小姐万念俱灰，今日正午，趁人不备，吞金而亡了……
　　本哀叹大势已去的肖知府突然想起涵玉刚刚请求的事情，他灵光一闪，一条毒策计上心来。他和管家入房商量，编制了这个瞒天过海的计谋。先是封锁小姐身亡的消息，然后哄骗涵玉上轿出行，反正涵玉也想搭半程路……等到了大明府，时日也过了半月有余了，当地那位知府，正是肖知府的连襟。届时，在三不管的府州交界处，若无天灾，也有人祸……涵玉命丧如此，他们也好掩饰事端。对上，应付了冯严，对下，涵玉本就来历不明，也不存在私自找丫鬟或别人替代将来泄露风声的可能，就算揭穿涵玉假冒身份，届时直接下狱，借口下手重了些，直接打死了事……一切，都天衣无缝。
　　涵玉心下一抽，有些愕然。
　　“他们说，要给你下一种失心药……”小男孩急切的向涵玉说着，“吃了以后，会神智不清的……仙姑姐姐你快走吧！”
　　“老爷！”门外，突然响了起婢女高亮的请安之声。
　　涵玉一滞，明白了是那个传信小丫头的警示之举。
　　“你别声张，我自有打算。”涵玉镇静的拍向了肖少爷的小手，此时慌乱，于事无补……她拼命的思考着对策。
　　肖知府，很快微笑着跨入了房门。
　　“仙姑也在啊。”他面色不变，仍如春风拂面。
　　“明日就要走了，”涵玉也真诚的笑了起来，“不放心，过来看看少爷的病。”
　　“哦，对了，正好。”肖知府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请仙姑借一步说话，本官正有事跟仙姑商量。”
　　春日迟迟，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知府大院信步闲逛着。
　　“瑶儿要去汉北郡平安府参加初审，初审后，所有采女会由宫里来太监总管带队，一并前往京城……”肖知府边走边皱眉说着，“此行真无法多带人了……仙姑这样如何？本官派人另起一队专程送您去大明府，再写一套与小女一般的通关文碟，反正到了大明府护卫就回，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闪失……”
　　涵玉没有对策，只能淡笑着点头，“全凭肖大人做主。”
　　是夜，青州府内衙丝竹悦耳。对外只称，肖知府为答谢涵玉治好了幼子之病，设宴鸣谢。涵玉偷偷的将蛊珠含入了口中，一杯杯清酒入口，却引的唇舌发麻。口中的蛊虫吸取了酒中的毒素，却解不了迷药的晕幻……很快，涵玉开始迷糊了……她的头脑晕晕的，不由的无力趴到了桌上……迷糊中，似有人将她抬了起来，快步抬走。
　　——“爹！您怎么能如此恩将仇报呢？”隐约的，好像有孩子的争执声。
　　——“既然救了我儿子，也不差救我全家了。她死后，我会请人给她做最好的水陆道场，年年烧几炷高香的！”有人理直气壮的申辩着。
　　涵玉无可奈何的笑了……
　　报应，都是报应啊……因果报应，轮回不爽！她给别人下了蛊，别人也给她下了药……
　　日后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还是往好了想吧……毕竟可以向京城方向前进了……企盼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到了大明府，说不定上天会替她想出办法脱身的吧！
　　颠簸中，迷药的幻觉越来越烈了……
　　地狱的恶鬼们，披着人间的面皮张牙舞爪的狞笑脑海……
　　谁比谁更纯洁，谁比谁更凶狠。这世道，存的什么天理，灭的是什么人欲？
　　尘事未除人自苦。
　　活着竟是如此的肮脏……她不是害人，就是被害。
　　不堪，不堪。

　　170.尘事未除人自苦（中）

　　晨曦如画，薄雾飘渺。
　　瘟疫笼罩、重兵封锁下的青州城，吱呀呀的吊下城门了。
　　刀光剑戟的辉映中，青州知府的女儿肖瑶，作为青州应征备选的唯一采女，在当地官衙郑重祭拜上天占卜凶吉仪式之后，登轿启程，前往千里之外的大周京城。
　　统一制式的绿呢官轿挂着明黄色的绸幡，左为“待选采女”，右为“钦命入京”。一匹马，两个婆子、四名护卫军士，“保护”着神智恍惚的涵玉上路了。
　　舟车劳顿的颠簸中，涵玉静静的独坐在轿内。麻药的力量早已退散，后喂的失心丸，毒素也当即被珠中的蛊虫吞吩殆尽。她的头脑，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清凉。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忍耐，再忍耐……静观其变，耐心的等待逃离机会。她维持着木然的神态，垂下排羽，闭目养神。
　　迎着春天的脚步，一行人匆忙的渡了源河。
　　几日过后，涵玉慢慢看出了门道。在寂寞的旅程中，她一边隔帘听着两个婆子的闲言碎语，一边冷静的分析起自身形势来：跟随她的，共有六个人。以肖知府那阴毒的心思，是绝对不可能让这六个人都知道瞒天过海事件内幕的。通过这几日的冷眼观察，涵玉可以初步断定，这其中大部分人，应该都是没见过真正知府千金什么模样的，只是听得传闻知小姐不情愿入京，被老爷硬下了药，一路上得好生监视看管着。
　　那个知道内情的人，就是真正监视她和实施最后杀戮计划的人。是谁？暂时她还分辨不出来。其实，就算她分辨出来，一时也是无济于事。众人将她看的死死，连夜里睡觉都有婆子轮流值夜。她虽然不是真正吞了失心丸的人，有力气，也说的了话，但她一无武功，二无银两。如何逃脱？逃脱后被人发现如何藏身？藏身安全后又如何去的了京城？
　　一系列必须要思考面对的问题，现实的桩桩件件摆在了涵玉的面前。
　　她是个女子；一个没有银两的女子；一个没有银两、没有身份的女子；一个没有没有银两、没有身份、还会遭人追杀的女子。生路之难，难于上青天。
　　青州那里，小翠定是遭毒手灭口了……找不到福儿和小云，她和碧琉璃是彻底失去联系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没有人可以救她。若真是这样窝囊的死去，还不若当初轰轰烈烈的死在张嵇的手中……反而，还白白搭上了涵珍的性命。
　　怎么办？她第一次发现竟是如此的背运、可怜、无助。
　　没有一个人可以倚靠，只有单薄的自己；哪里走都是地狱，看不到生机何处；难道，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吗？涵玉在心里轻声哀叹。
　　这行人有令在身，行程赶的很紧。看着通关文碟上一个又一个大印落下，涵玉心里也越来越忐忑了。过了荒凉贫瘠的莱霞府，再行过多山险峻的辉春府，再往东，就快到她的“终点”——大明府了。
　　无计可施，涵玉整日里只能继续装的神智不清，行坐站立，任人摆布。
　　春过夏来。转眼，半个多月的长途奔波过去了。
　　到了辉春府，天气突然热了。
　　中原风光景致与西北迥然不同，婆子们难得出来，繁华景色使得眼睛一时都看不过来。及早换上轻薄夏装的中原女子也让护卫们有意无意的停滞了脚步。终于有一天，有人提议了，反正时日尚早，就在辉春府好好玩上几日再走。这个提议马上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反正……大家看了看涵玉，话都没说出口。涵玉装的很像，一举一动如同行尸走肉。有什么好担心的？天高知府远，还是兄弟们先快活下吧……那满楼红袖招的中原情色已经让护卫们心痒许久了。
　　既然要自行留上这么多天，官家驿站是住不得了。两日过后，验了通关文碟，晌午过后，一行人暗自在辉春府换了民间客栈。
　　涵玉坐在轿中，心下起伏不平，机会，机会啊！下一个府州，就是大明府了……这是她最后且唯一的机会了，正好还离开了官家驿站……涵玉偷偷摸着肚兜夹层里的男人面皮，盘算着身上散戴的零星首饰……该是时候寻机逃跑了……余下的事情不管了，机会难得，先走出第一步再说……她在心底暗自的打定了主意，不免偷偷自纱帘向外用心张望着。
　　这条街好像很繁华……有桃酥店，布庄，酒家，当铺……
　　当铺！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在“银禾当铺”高悬的金字招牌之上，她震惊万分的看到了一个怪异的图案！
　　——飞鱼跃水！
　　竟是飞鱼跃水！！！
　　这个标记让她一时惊喜异常！心神荡漾！！
　　——“这些年来，我在各处置了一些产业，也私藏了一些东西……原只是想着就藩的时候不至于那么窘迫，却不想竟有了今日之用场……”
　　——“这玉环你一定拿好，各处的管家都认得它，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一切的主人了……”
　　——“那你还敢把玉环给我？还敢告诉我什么飞鱼跃水都是你的私产。不怕我真的卷了东西跑路，让你人财两空？”
　　——“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些了……反正都是你的东西，你想要，拿走就是。”
　　下一瞬，她难以克制的浑身颤抖……上天啊，您又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来指引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出现的救命稻草……总是他……
　　她的表情依然木然，但是，泪水却禁不住的夺眶而出。
　　很快，护卫们找到合适的客栈，安顿人员。
　　涵玉呆滞的扫视全场，木然记牢了方位和远近，保持着一贯的神态随着婆子们入了二楼房间。
　　只是，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那个飞鱼跃水的标志……从来没有任何东西令她观之如此亲切过……她身旁仿佛又出现了明振飞那温润熨贴的身影……不要怕，我不是一个人……那虚无的图案，像他温暖安逸的手臂，她只觉得喉咙也暖，心肠也暖，一时间五脏六腑全部融化了起来。
　　太平无事，护卫们明显放松了警惕，看着婆子们给涵玉喂上了药丸扶下休息。他们竟放心的全部离去了。两个婆子颇多意见，可当下也只能不屑的嘟囔几句，将涵玉一人留在内房，到外间私语絮叨去了。
　　涵玉心里有些着急，她们堵在外间，这又是临街二楼，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越窗而逃吧！
　　怎么办？眼看着时辰一刻一刻的过去……涵玉心乱如麻，脑子里翻江蹈海的想着对策，再不走，那些护卫就快回来了啊……
　　正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突然，窗外传来了喧闹的鞭炮和敲锣之声。
　　听得路人吆喝喝彩的声音，像是一个大户家迎亲嫁娶。那两个婆子很快被吸引了过来。将身子挤到了内间的窗户之侧。
　　“呦，你瞧，中原这边这样娶媳妇啊……”一个婆子嘿嘿笑着。
　　“和咱们那儿真不一样……呦！这新郎官长的好生俊俏……”另一个婆子也窃笑。
　　“大户人家就是风光，哪里像我嫁人的时候，寒碜的很唉……”一个感慨。
　　“我那时候，一头牛，就驮去了，还觉得风光的很呢，跟人家一比……唉，白活了……”一个摇头。
　　“都是命啊……下次投胎睁大了眼……”婆子们相互取笑着。
　　机会！千载难逢！！！
　　涵玉望着她们专注看光景的背影，咬死了嘴唇，慢慢的起了身，踮起脚尖，落地无声，也不顾穿不穿鞋了，飞快的向门外跑去！
　　跑，跑。她凭借着判断的方向，冲下了楼，钻入了熙攘的人群，向那个刻着飞鱼跃水的当铺飞奔而去！
　　“抓住她！”有尖利的女声自后响起！“她跑了！抓钦犯啊！”
　　涵玉七闯八推的冲出一条道路，当铺！那个银禾当铺终于到了！她用力的撞了进去！面对着惊愕万分的掌柜和小厮，她一把扯过脖颈上的玉环，指着店内随处可见的那个飞鱼跃水的图案，大喊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个明振飞曾教她的暗语！
　　掌柜和小二看过玉环，“主人！”赶紧抱拳请安。
　　“往这边跑了！”有人在外大声喧哗着，听着男女混杂的声音，竟好似是护卫们也追了上来！怎么这么倒霉？！他们回来了？
　　“有人追我，帮我引开！”涵玉慌不择路的钻向了店铺后门私院。却不想，这个后院小的可怜，几步之隔，就是通往街道的虚掩侧门！无处可逃，她只得将身子紧紧贴在了内窗之侧。
　　刚蹲下身来，就听得凌乱的脚步闯入店内。
　　“有没有见到一个孤身女子，橘黄宫装，面色苍白，身形瘦长，慌乱的逃来？”汉北口音的男子，是护卫中的首领。
　　“没有。”当铺掌柜摇头。
　　“可是，明明有人看到她跑到你们店里来了！”另几个护卫沉不住气了，“她可是皇上的采女！你们若知情不报，按窝藏谋逆罪处！”当下，护卫们七嘴八舌的恐吓起来。
　　涵玉心下一颤，果然，接下来好一阵，没听到当铺人的接话。她暗叫不妙，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们恐惧犹豫了！
　　此地不可久留了！
　　她起了身，冲着虚掩的侧门跑去！这世道，面对利益和铡刀之间作选择，谁也不是傻子！！
　　“抓住她！”护卫们如狼似虎的声音随后闪出！
　　慌乱之中，涵玉已经没了主意！七拐八拐之间，她拼命的冲向了大街！不知冲撞了多少路人，多少摊铺……她脑子中只有一个想法，跑！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也许，是她今生最后一次生机勃勃的奔跑了……
　　转过街角，她突然发现自己冲入了马队之中！
　　可是，她的腿脚实在是控制不住了！她恐怖的大声叫着，摔倒在马蹄之下……
　　“驭——”路人的惊呼声中，涵玉卷缩在地死死的抱住了脑袋。
　　“疯了吗！！”“找死！不长眼吗！”
　　许久，竟没有疼痛的感觉……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松开双手，慢慢的抬眼望去，只见自己伏在一群马蹄环伺之中。
　　马背上之，竟是清一色衣着光鲜的的少年郎！那一排在阳光下令人炫目的金黄色软甲，竟是——
　　竟是一队禁军！
　　涵玉呆滞了，她使劲瞪了瞪眼……没错，那夸张又熟悉的衣饰打扮，正是大内的禁军！可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禁军？！她怔怔的站起身来……
　　下一瞬，她更惊讶了，羽林郎之中，她竟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仲言！
　　竟是她的弟弟！董仲言！
　　“二姐？！”仲言无声的张动口型。“怎么是你？！”他惊愕的神情似见到了鬼怪神异！
　　“抓到了！”护卫们也赶了上来，见了衣着光鲜的禁军，也有些愣神。“让开！”他们不知道这群衣着华丽的少年郎到底是何方神圣，“把她交出来！她是逃跑的采女！”反正，捉到人就万事大吉了。
　　“不是，是他们要杀我！给我灌的药！”涵玉这下才是抓到了真正的救命稻草，当下尖声叫喊着！她一步钻到了仲言的马背之后，“救我……”她小声嘀咕着。
　　“捆起来！”仲言拧眉发话了，“那个衙门的，目无王法了不成！！”护卫们哪里是张扬禁军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按倒在地了。
　　“客栈里还有两个婆子，手中就有失心丸！”涵玉躲在弟弟身后插话了。
　　“去搜！”仲言指挥手下，“全部押下关起来！”他挥着马鞭。
　　“慢着——”突然，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闪过。
　　涵玉惊愕的回首，这才发现，禁军马队之后，竟掩着一顶红毡大轿。一紫袍太监在小太监的服侍下，一摇三晃的迈步而来。“郎公公！”众禁军自动下马，闪立一旁。这个品级……涵玉在心头有些发颤。怪不得，出动禁军护卫……这是郎公公是个什么总管呢？不是东宫旧人啊……
　　“你是，本届采女？”那紫袍太监走上前来，笑眯眯的问话了。
　　“是，小女乃青州知府之女肖氏，备选采女入京。”涵玉恭敬作答，心底里暗叹骑虎难下，叫苦不迭。
　　“青州……”郎公公不自觉的后退一步。他扫了眼仲言，“董都统认得？”
　　“郎公公，”仲言也不愧是在外历练许久，当下面不改色，直身抱拳。“是卑职远方亲戚。许久不见，有些激动……”
　　郎公公眯着眼扫了一圈被制服在地的护卫，“呦，稀奇了，敢给采女灌药？”他轻笑着，“为何？怕你跑了不成？”他的眼梢无意的扫过涵玉的脸庞。
　　涵玉心头一颤，“小女做梦都想一睹圣颜，可这群恶奴……”涵玉赶紧做出了一副悲怯怯的可怜样子，“小女今日无意听到，他们不知收了谁的银两，竟串谋用失心丸药倒小女，让小女称病届时落选……小女拼命逃出，他们竟怕事情败露……”
　　“有趣，匪夷所思啊……”郎公公瞅着涵玉，冷冷的笑了起来。
　　涵玉只得苦笑，“郎公公明鉴，若是他们心无邪念，为何放着官家驿站不住，自己花银子住那样的民间客栈？若是一心为我，手里为何还带着足量的失心丸，那药吃久了可是金石无效……”一番意正据明的辩解，让涵玉自己都狠狠佩服了自己。
　　沉思许久，郎公公干笑起来，“既然，这些随从都居心叵测，就不能再用了。董都统，去传咱家的意思，让辉春府备台轿子，给肖采女重换些护卫婆子吧。”
　　“谢郎公公！”涵玉和仲言齐声道谢。
　　“先跟着走吧。”郎公公留了一句，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回了红毡大轿。
　　“不要留一个活口。”经过仲言身边，涵玉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是夜。官府驿站。
　　辉春府送来了采女软轿及同数量的护卫、婆子。
　　黄昏时分，仲言偷偷前来，带来了随行六人全部毙命的消息。涵玉轻轻松了口气。有仲言这层关系，她可以跟在郎公公仪仗之后，一道前行穿过大明府了。杀身之祸已消，可是，她的青州知府之女身份，却稳稳的坐实了。
　　“二姐？！你，你怎么会是青州肖氏？”久别重逢，仲言有一肚子疑问，“我还奇怪，你怎么突然在宫里音讯全无？我找了你一年，什么消息都没有！”
　　“一言难尽……”涵玉有些尴尬，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哦，大姐！大姐她很想你……”她赶紧摘下那串硫黄珠链，“这是大姐让我给你的……”
　　“大姐？她还活着？”仲言惊愕的瞪大了眼，“她……不是和爹一起，被太后下令烧死了吗？！”
　　涵玉愣愣的张着嘴，更加不知该如何做答。“那个……”她干笑着抚弄着手中的串珠，有些事情，不能说给弟弟听啊，“这些年，大姐积累了一些东西，她叮嘱我，一定要进京交到你手上……”她赶紧转了话题，长话短说言简意赅的将涵珍留下的产业交代了一下。
　　“这么多东西？还有女人？”仲言疑惑的皱眉，“大姐她是不是，和旭王叛党混在了一起？”
　　“仲言？！”涵玉一哆嗦，抬眼瞪向了他。
　　“她当年在火场神秘失踪，二姐你又说她在汉北……”仲言倒是聪明的很，“这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碧琉璃’吧？”
　　“哦……对了仲言，”涵玉发现这个话题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六王爷现在如何？他那个贪墨的案子……”
　　“王爷一直待在宫内，”仲言答的很快，有些不屑的笑着，“有案子缠身还不正常……”
　　“软禁吗？”涵玉很敏感。
　　“二姐？”仲言无趣的笑了，“你这么关心那六王爷做什么？你古怪的变成了这个模样，到底想做什么啊？”他的脸色突的慢慢严肃了起来，“你不会也和大姐一样……可你是东宫的旧部啊！那样利令智昏，弃义背主的事，你不会这么傻吧……”
　　“我……”涵玉有些支吾，“我当然不会！我就是想回京城看看你……”可这谎话说的，她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咳！”门外突然传来了低沉的警示声音。
　　“二姐我得走了。”仲言赶紧起了身，“咱俩能见面就好，来日方长……你可一定要小心，办什么事前先和我说一声。”
　　吩咐完毕，仲言闪身离去了。涵玉倚着大门凝望着，有些失神。远远看去，仲言离去的背影英姿挺拔，步履矫健，身后还跟随着两个毕恭毕敬的心腹禁卫……
　　掩上了门，她不由觉得心头发闷。
　　那串硫珠，还固执的留在她的手中，她呆呆的凝望着，似是面对着无言的涵珍。
　　她的脑海，突然浮现出仲言当年给她写的拜年谒刺……少年意气，满章都是称颂明主、志在天下的韵味，连字迹的点稍都带着神采飞扬的味道……男儿，男儿之心，正如他如今之背影，意气风发，雄心驰骋……
　　——“男儿本不就应志在天下，你为何，不想本宫赐他青云之路？”明承乾当年淡笑耳语，如鬼魅般萦绕脑海……
　　涵玉不仅苦笑，“姐姐，咱们拦不住他了……”她喃喃的对着串珠低诉着。仲言致仕之心未死，岂能甘心安稳求财？人生识字忧患始啊，这力求闻达的男儿之心，或为功名，或为济世，可会有一时的看的开？得亦忧，失亦忧，不得不失更忧……权利追逐的迷醉，仲言，怕是早已深陷其中了吧……
　　“姐姐，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伤害他的。”涵玉定定的说着。
　　仲言都已跟郎公公承认她是他的远方亲戚了，所以，在复选之前，她是绝不能逃掉了……进京，就进京吧。又不是入宫。面君之前，还有严格的复审呢。瞧今日郎总管避讳的态度，看来她青州采女的身份，还是管用的……到时候也没什么难事，她大病一场，就可以很自然的“错失”机会了。总比今日前时刻担心性命朝不保夕的要好。以这样的身份入京，万分小心些就是……
　　放心吧仲言……姐姐不会做半分连累你的事的……涵玉收拾了东西，安心的睡下了。
　　郎公公，全名郎得福，司礼监客印大太监是也。此行出宫，是挂了玄武元年万寿节江南采办一职。一路带了长长的大队随行，所以，仪仗走走看看，行进的很慢。涵玉清晰的记得这个大明府的知府就是那个肖震宇的连襟……保命第一，她一点都不着急，采女最后入京期限是六月廿八。这都到了大明府了，还有半个月富裕时间呢……一路上，涵玉知趣的跟大队仪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知道在这个时候，青州出来的她，还是主动避讳人家一些的好。
　　玄武元年的夏天，特别的炎热。火日当天，烁石流金。
　　这一路走来，涵玉随处可听着坊间口口相传，说是天气炎热，青州的瘟疫更加厉害了。又有说八月初五万寿节前，原本要来朝贺的冯大都督也因为青州疫民暴乱而滞留汉北……此举令街头巷尾非议四起，据说那冯严是放火屠城，坑埋了数万人……青州，在众人口中已被传成死城。还有说，有青州流民带着血写的万民书进京告冯严的御状，还有人神秘的说起了改元祭天那日的离奇日蚀，再加上汉北龙脉曾经诡异的反常，又联系到今上从未出示过幽敻御印……难道皇上是——？谁也不敢说出最终猜测的答案来，但眉目交递中都是如此的心领神会……
　　看来，自己还是做了件大事。涵玉暗自欣慰着，反涌不了，也让那个冷酷的家伙心里难受……
　　京城，在一派锦绣繁华景象的六月中旬赶到了。
　　一行人交了通关文碟，驿官熟练的给开出了行票，“向北，过玉翔、长春街，打听集芳社，送采女去。”
　　涵玉在轿内愣住了。
　　集芳社？她有些无奈的笑了，上天真要是要彰显无巧不成书的神奇吗……想来，京城也再无一处比这合适之所了。只是，自己有生之年再次迈入那里……
　　一阵颠簸过后，她些许期待的下了马车，放眼望去，一切如昨。
　　熟悉的琉璃宫墙，黑柳门匾，莫太后的凤笔：“集芳社”三个大字，在盛夏的阳光下闪着烁烁金光。屋似当年人似否？青葱往事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她不由恍然如梦。
　　多少岁月从这里流过了……多少人再也不能见面了……贪玩的月光、高傲的月容、不务正业的明振阁、还有心比天高英姿勃发的明振天……她董涵玉更是可叹，入东宫，遭宫变，逃汉北，变采女……一番上天入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里。
　　天下换了，身份改了，亲人为救她死了，情爱也让繁杂的世事给磨砺殆尽、诚无所谓了……
　　她现在心无旁骛，最惦念的，就是那个沦为阶下囚徒的明振飞了，那个让她想起有温暖感觉，念起有安心归宿的御赐夫君了……
　　负责接洽采女的礼部官员是个生面孔。他接过行票，眼皮慵懒一抬，“小姐来的可不算早啊……”他沉思着拖着声调。
　　涵玉一笑，下意识摸向袖口的右手却一僵——她忘了！她身上就根本没有银两可以打点！下一瞬，她只能干笑着弹了弹衣袖薄纱上的浮尘，装作听不懂话语中暗含的隐秘意思。
　　“随行的就都到附近官驿住下吧，等消息。”那官员板起了公事公办的脸，“这里地方紧，可没丫鬟婆子住的地方。请采女跟我来吧。”
　　那一行随行的人巴不得如此，听了吩咐，都兴高采烈的离去了。涵玉无奈，只得自己提起随身包裹，提着裙裾，跟随礼部官员再次跨过了集芳社的门槛。
　　熟悉的院落，亲切的青石小路，与自己当年一般年岁怀着光辉梦想的锦衣少女们……只是，当年的她风光无限，做事顺风顺水，如今却变的落魄惨淡，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就这样的屋子了，”那官员领她进了一个小院，推开了一朝向不好狭小闷热的房间门，“将就着吧，只能怪您来晚了……”
　　涵玉心如明镜，淡笑叩谢。她早已无欲则刚，这些刁难算什么……
　　心静自然凉，涵玉在屋内呆坐了一会儿。
　　快到黄昏的时候，院内突然吵杂了起来。她无聊的透过纱窗，看到大队的仆从丫头向内呼隆搬运着器物箱子，一位只见背影的官家小姐，正在用娇滴滴的吴侬软语指挥丫头收拾这收拾那。
　　甄心……涵玉突然想起了曾经的甄心，她慢慢的起了身，迈出了门去。
　　本院最好的大房间，被这位小姐住上了。随住，还有三个丫鬟，两个婆子。非富即贵啊，涵玉在心内默默猜测着。
　　指挥完毕，那小姐婷婷回身，正巧，和涵玉碰了个四目相对。
　　这一碰，两人都有轻微的愣神。涵玉悄悄打量着她，她也仔细端详着涵玉。
　　高挑身材，雪白的俏脸，杏核大眼，樱桃小嘴……表情，姿态，两人竟像是瞧见了镜中的自己。只不过，那小姐长的更漂亮些，尤其是那身材，真是增一分胖，减一分瘦，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人海之中竟真有如此相似之人啊……涵玉友好的冲那小姐笑了笑。那小姐的眼神却很冷，她淡淡的瞧了瞧涵玉身后的房间和简单的布置，眼神中一瞬的惊讶变成了慢慢的不屑，她的嘴角应付的一翘，目光高傲的撩过了涵玉的头顶……
　　涵玉尴尬的收回了目光，听得了身侧几位采女的窃窃私语。“这可是江南大富之女……”“我看了她的箱子了！那么多，全贴着‘淮阳郡林州府方子怡’……”
　　方子怡前脚刚入房间，礼部例行早晚点卯的官员就到了。招呼了本院采女，自院中点名唱诺起来。等念到“青州肖氏”的时候，全院沸腾了！
　　“把她调走！”第一个叫喊的，就是那个娇滴滴的方子怡，“把她放到我们院子来，还让我们活吗？她要住这儿，我就不住这里！”
　　“小姐，她一路上时间这么久的，要是病了，早就发作了呢……”一侧的官员耐心的解释着。
　　“胡说！我爹才来的信，说林州有个从青州偷逃出来的苦力，两个月后犯病了！吓的官府将方圆三里的东西全烧了！”方子怡懂的多，很是不饶人。
　　“对啊，”有采女低声附和了，“听说那冯大都督把青州人都杀的差不多了……不让他们出来祸害别地儿哦，真是可怕啊……”
　　“不严重，怎么会屠城呢？”采女们纷纷起哄了，“让她走……”
　　“不要危言耸听！”为首的官员终于忍不住了，“不要乱传谣言！”
　　“若是危言耸听，那为什么万寿节冯大都督不来？！”方子怡尖锐的问道。
　　“那是皇上有旨！”为首的官员克制了自己的怒气，“力图节俭，万寿节各位领兵王公都督，不必亲来京城为贺！”
　　这不欲盖弥彰嘛，一时间舆论更是大哗。“青州城半年都没音讯了，谁那里有青州来客？”“问她不就行了！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封城！”“不严重怎么会连流民都杀呢！”
　　“肃静！青州若是传说中被冯大都督灭成死城，冯大都督怎么会放任青州的采女入京？这一下直接上达天听，皇上若问起，谁敢隐瞒？那可是欺君之罪？！”礼部那为首官员吼着，“连皇上都不信青州大疫，你们乱传什么！坏了万寿节的好事，我看你们谁能来担这个责任！！”
　　雷霆之后，莺莺燕燕们乖巧的闭嘴了。一扯到皇上，谁也不敢多说了，再说下去，不知道什么灭几族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官员走后，院内采女迅速做鸟兽散。
　　涵玉苦笑一声，进屋带上房门。这几日，她自觉的没有必须的事情，足不出户。一来给自己少惹麻烦，二来也不给别人心里添堵。
　　可是，六月廿九，宫里来了旨意，众采女集合，皇上赐冰了。
　　夏日赐冰，这可是天大的大事，众采女必须着统一服装，去指定场合亲自去取。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得去。否则，就是非常严重的“大不敬”……
　　旨意突然，没有借口可以找，涵玉无奈，只得随着大队抱壶去取。
　　在秩序井然的队列之中，涵玉听得消息灵通的采女们议论，原来，此举竟是宫里有意先行来挑伺候皇上的人……这感情好啊！一条终南捷径啊！众采女纷纷群情激动，喜不自禁。
　　来挑伺候皇上的人？谁来挑呢？涵玉隐隐觉得心头有些不安……随着队列的移动，她偷偷的伸头去望那空场正中的高椅，这一望！她的三魂顿时被吓去了两魂半……端坐正中的金冠紫服太监，竟是，竟是——张德安！当年的东宫总管，如今的司礼监正印大太监！
　　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端坐正中，望着来取冰谢恩各显春色的采女们指指点点……
　　这可怎么办？！涵玉有些手足无措，她快速的扫视前方，见主椅之前一排七个取冰处，众采女都磨蹭聚合在正中那几个所在，分到边角上的，都是身家卑微心不甘情不愿的……
　　涵玉赶紧主动占据了个离正座最远的取冰处。好机会！张德安正和旁人侧身耳语！
　　涵玉快速的迈步向前，将铜壶递给了分冰的小厮。好！那张德安还在和人说着……可是！那取冰的小厮却不知怎么来了好心，他的动作是恼人的慢，一块，两块，他有意拖延时间般慢慢的将冰块一块一块放入涵玉壶中，别的采女都是生怕分冰的速度快了，可涵玉心里有鬼啊！她焦急万分，眼看着那张德安和旁人耳语笑言完毕，目光轻轻的飘过全场——就要看过来了！！！
　　她心下一狠，劈手将壶抢来，低头谢恩，转身就走！
　　“还有呢！”那小厮在她身后大喊着。
　　涵玉只当没听见，抱着铜壶匆匆向外快走着。
　　“姑娘！”却不想一只手臂生硬的拦住了她！涵玉被吓了一跳，只得被迫停下了脚步。
　　“请回，您还没拿完呢。”竟是个在前维持秩序的小太监，面色严肃的示意她回身取冰。
　　这下，场面上大半的视线都凝聚过来了。众采女乱哄哄的窃窃私语开来……那些眼神，又是嫉妒，又是佩服，又是不屑，又是感慨……怎么我就没想出用这样的方法来吸引大总管的目光呢……哼……
　　涵玉能读懂那些火热视线的内涵之意。可是，这样的万众瞩目实非她愿！
　　涵玉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这拦路的小太监，当下却打死也不敢回头，只得干笑着说辞着，“皇上提倡节俭，我用这些冰，足够了……”趁着小太监有一瞬间的愕然，她赶紧快步冲出重围，仓皇离去。
　　快步逃回了小院，涵玉颤抖着瘫倒在榻上！
　　好险……好险……刚才若是让张德安看到了她的正脸，一切就白费了！
　　不行！要是一旦他起了疑心呢？！涵玉一个冷丁起了身来，天下之大，有个把相似之人很正常，但也不能太像了啊……她飞快的冲到了梳妆镜旁，抓起了胭脂腮红，胡乱的向脸上抹去……快快快……总得有些掩饰，让她也好有台阶下，去装糊涂啊……
　　“嗒，嗒。”
　　要命的！门口竟突然响起了恐惧的叩门声！
　　涵玉手一哆嗦，胭脂盒吧嗒掉在了地上！
　　这么快！她赶紧抓起眉石，飞快的画了两下！
　　“嗒，嗒！嗒！！”叩门声快了起来。涵玉吓的魂不附体，浑身乱颤，她想赶紧胡乱画几下，可手指哪里捏的住眉石！一抖，画歪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好好学学如何妆容了啊！恨啊恨！
　　“吱呀——”那厢敲门的人却没了耐心，竟不请自入的直接推开了大门！！
　　涵玉恐惧的弹了起来！她惊愕万分的转过身来！
　　门外，立着一个人。
　　涵玉一望，愣住了。

　　171.尘事未除人自苦（下）

　　方子怡。
　　来人竟是手持铜壶，面色复杂的方子怡？！
　　“肖姐姐，”她巧笑倩兮，反手将门带上，“吓着你了，在忙什么呢？”
　　涵玉捂着胸口，一时间心忽颤的利害，突然从中空跌回了实地，不摸下，还真觉得不真实。
　　“没……没什么，”她干笑着答话，绷紧蓦然松了下来，只觉浑身血脉回潮，手脚一瞬顶热了，脸颊也充红了。
　　方子怡将铜壶放下，自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呵呵，姐姐的脸……还是坐下吧，妹妹给你修修妆容吧。”说罢，也不由涵玉分说，亲热的将涵玉按回了梳妆台之前。
　　涵玉不知她缘何突然如此热情，只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眉毛应该这样画……”方子怡侧身立到了涵玉身前，捏起眉石，在涵玉脸上轻轻的修着，不知怎么，涵玉感觉她的手竟在轻微的颤抖着……她心内一定有鬼！涵玉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了！方子怡手中垂下的那手帕晃悠悠的在涵玉眼前飘忽着，气流来去间，涵玉突然闻到了一股甜兮兮的熟悉味道——迷药！
　　对，就是迷药！
　　这方子怡要做什么？！涵玉心内大骇……这迷药的剂量不大，被手帕发散出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此刻，只能让人觉得头脑发晕，昏昏欲睡……涵玉在心底快速盘算了一下，估计方子怡这小妮子也不是经常干这事，手下没数，心里也紧张。还是自己赶紧就势倒下吧，别逼的那小妮子狗急跳墙换第二种方式好……想着，涵玉身子一软，柔柔的瘫到了方子怡身上。
　　“肖姐姐？肖姐姐！”耳旁传来方子怡试探的低唤声，很快，涵玉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人啪啪的使劲打着，这个死丫头……下手还真狠……涵玉咬牙忍着，直到方子怡试探完毕，彻底相信了她的晕厥。
　　“富贵险中求，别怪我。”方子怡喃喃的嘀咕着。下一瞬，涵玉感觉自己像一条死鱼般被人拖到了床榻之上，紧接着，光线一暗，似是床帏被人放下了。这个方子怡要干什么？谋财？人家富得流油；栽赃？现在又什么黑锅可背；害命？又无深仇大恨，再说也毁了自身前途……涵玉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能有一刻钟的光景，涵玉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来了。”方子怡高声应着，“吱呀”一声过后，涵玉听到了大队人马入得房间，衣襟摩擦扑簌的声音。
　　“张公公。”好像是方子怡在轻声寒暄着。
　　“适才，是你少领了赐冰吗？”熟悉而威严的太监腔调。真的是——张德安！涵玉紧张的屏住了呼吸！看来，自己刚才的举动，张德安真是生疑了！
　　“正是。”场下传来方子怡恭顺的声音。这个小妮子！竟是如此心思！涵玉终于明白了！
　　“抬起头，让咱家瞧瞧。”张德安的声音明显较之以往拖腔了不少，难怪，人家现在是司礼监正印大太监，当年孙德志的角色啊，连东宫太子都让此位三分，更何况区区一采女呢。
　　“读过书吗？”张德安接下来的声音看似挺满意。
　　“窃读过一些，蜻蜓点水罢了。”方子怡柔声气息，小心的答着。
　　“笔墨伺候，”张德安示意左右。
　　一阵声响之后，又多了纸张的伸展抖动之声。
　　“不错，”许久，张德安发话了，“你，跟咱家走吧，明日的复选，你就不用参加了。”
　　“谢张总管提携！”方子怡的声音难掩兴奋。
　　人群散后。很久，确定四周没有动静，涵玉才敢慢慢爬起身来。她揉着自己还有些发晕的脑袋，觉得世事无常，真叫人啼笑皆非。
　　这算什么？得来全不废功夫？！危机之前，竟不用自己动手，自有甘心李代桃僵之人！
　　说来，老天待她也太好了吧……
　　真真是皆大欢喜啊，方子怡提前入宫面圣，董涵玉之后装病落选；不管是谁设了阴谋，谁糟了毒手，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胜欢欣。
　　六月三十日。
　　采女最后一次复选。
　　涵玉躺在床榻之上，装模作样的痛哭流涕。
　　真是关键时刻出了差错，为什么别时候不病，偏这时候病啊……这下怎么去参加复选啊……
　　众采女巴不得少一个竞争对手，再加上有知情者偷传肖氏因窝火被方子怡顶了风头，急火攻心成病……一时间有惋惜的，有不屑的，有可怜的，也有笑她机关算尽却被人黄雀在后倒霉的……涵玉心内却乐得其所，在床上躺了三天，等采女复选完毕，才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收拾东西，准备去佛光寺找福儿和小云的联络暗号喽！涵玉兴高采烈的收拾完毕，在屋内开心的等着礼部派人来发放回程的银两，和恩准回乡的诏书。
　　等到黄昏，竟等来了几个黄门小太监。他们手捧金色圣旨，后面还跟着礼部的部分官员，趾高气昂的进屋高呼青州肖氏听旨。
　　涵玉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妙，放个采女，用不着这样的架势吧！
　　果然，当她跪下俯身之后，她听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旨意！
　　——青州肖氏，备选采女入宫！
　　木然谢恩完毕，涵玉赶紧问向了为首的黄门官，“公公，可，小女……小女因病并未参加复选啊……怎能？！为何？”她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是宫中特旨，”那黄门官向北拱手，笑的很有深意，“您祖坟冒青烟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听我们总管说，万寿节庆典前，万岁爷还要临幸册封您……奴才先恭喜娘娘了，早做准备吧。”
　　涵玉惊呆了，临幸她？还要册封她！一愣之后，她赶紧拦住了那黄门官，“公公，公公……”她紧张的话都有些结巴了，“您，您您可否跟小女解惑……如此这般，到底缘何？”
　　“要谢，就谢您这‘青州’的名号吧……托大局的福啊，万寿节前，皇上一定要青州无事。”那黄门官干笑着，扭歪着出了大门，“快收拾吧，一刻钟后，有轿子来接您进宫。”
　　涵玉呆呆的立在屋内，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
　　大局！大局？！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个大局！
　　万寿节前人心思变，想那冯严敢派兵封城屠城，很大程度上一定也是得了明承乾的默许！身为帝王，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登基以来第一个万寿节就过的质疑四起，风雨飘摇？
　　冯严给主子送了一份粉饰太平的厚礼——青州采女。正如他对肖震宇所说的，他的女儿，死，也要死在进京的路上。
　　也正如适才黄门官说的，不管肖瑶去不去参加复选，青州的采女，是一定要过关的。而且，在万寿节前，也是必定是要受到宠幸得到封赏的。
　　明承乾要用这个举动向世人证明，青州无事，天下太平！连皇帝都敢宠幸青州采女，百姓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她这个“幸运”的棋子，事关大局的棋子……是必定，要入选进宫的！
　　涵玉一拍脑门，无力的瘫倒在地……
　　万能的玉帝啊，她就是那猫爪下的老鼠吗？被揪一下，逃掉；再被揪起来，再逃掉……但大方向，竟还是一步一步向着那恐惧的死亡终点走去！
　　自坤宁宫那夜，她于明承乾共眠一榻起……宫变遭杀，明振飞帮她逃了出去；汉北遭杀，涵珍替她挡过了一劫；珲春遭杀，仲言助她脱离了危险；
　　可是。
　　因为仲言，她不得不做了青州肖瑶；
　　因为青州，她不得不成了入选采女！
　　因为采女，她又不得不变回了明承乾的女人！
　　上天啊，不是在逗着她玩吧？那个阴虐可怕的东宫旧主，如今号令天下的九五之尊，他若是看到了她劫后余生的这张脸……
　　“青州肖采女上轿！”
　　屋外一声高喊，打断了涵玉的神游。
　　“青州肖采女上轿——”吆喝的人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喊的是此起彼伏，拖腔滑调。涵玉万般无奈，当下又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登轿入座。聪明的她，已经能够意识到这个身份将给她带来什么了……可是，却身不由己，无法挣脱。
　　伴着夕阳西沉暮色黄昏，涵玉又入了大内禁地宫门。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唯有如此感慨，自哀悲叹。
　　尚宫局传诏书，涵玉被分到了神秀宫。神秀宫，是一座在涵玉记忆中陌生模糊的宫殿。后宫之中，除坤宁宫外，涵玉只去过惠妃所居的毓庆宫和月光所在的钟灵宫，其他的嫔妃之宫，都是记忆中隐约的地标而已。
　　第一夜，涵玉只见到了神秀宫内的管事姆姆，一个姓韩的老妇人。可能那婆子知道涵玉定会得到皇上的宠幸，当下非常热情的拉着涵玉啰嗦了好长时间，从礼仪到禁忌，从宫妃到皇子……涵玉无奈，只得挤着笑听着，没想到，那婆子竟一直讲到了戌正！她眼皮都开始打架，那婆子还在意犹未尽舌灿莲花的讲述着：
　　——这次，只选了一百多名采女入宫，还都未封赏呢，机会很好啊；离万寿节还有一个月时间，你可要抓紧时间学习礼仪哦；后宫的尊位宫室空闲了不少，若得了皇上的宠幸，日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啊；现在的娘娘们都是东宫旧人，后宫封赏都是按章办事，太子妃为皇后，良娣为妃，良媛封九嫔，承徽封婕妤，其余按制为美人，才人，宝林，除了生了福王的许婕妤单独晋位昭媛，还有皇长子的母亲韩婕妤，没有生皇子的嫔妃了；现在宫里最受宠的是张昭仪，不过没关系，她的肚子还没消息；对了，前几日，一个采女被直接挑入宫来，竟被留在了皇上的永和正殿伺候，还封了尚仪女官呢；还有，哟！老身怎么啰嗦了这么多啊，明日皇后娘娘要召见众采女呢，您赶紧休息吧……
　　涵玉一个激灵，困意全无！皇后？！那婆子拍拍屁股走了，涵玉却睡不着了！
　　什么？余琳琅要召见众采女？！她一时间头大如斗，这可如何是好？！她当年被莫太后调离东宫的原因，正是这余太子妃心存嫉妒要下手害她……到现在人家成了皇后，比从前更……不行！涵玉急的团团转，不能让余琳琅见到她——装病？这大夏天的，想得个风寒都难……装伤？对！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清晨，涵玉狠狠心，咬咬牙，选了个人最多的时候，失足自宫内玉阶上滚落了下来……
　　如此，她借故腿伤，如愿以偿的在床上躺了十日。
　　这十日，值了。
　　她躲过了皇后召见；躲过了银环大尚宫的训诫；躲过了皇上的紫宸殿御选……
　　涵玉在病榻上呲牙咧嘴的笑着，总算没白受这皮肉之苦啊，合算。
　　六月十五日，涵玉还在床榻上装腿疾未愈的时候，那姓韩的姆姆突然兴高采烈的光临了。
　　“肖采女！”她很远就大声吆喝着，“老身来给您来报喜了！大喜啊！！”
　　涵玉心头一颤，惊恐的瞪向了那婆子。
　　“明日，明日皇上召您侍寝！”韩姆姆的脸，绽开的如同一朵怒放的野菊花。
　　明天就侍寝？！无疑于一个惊天霹雳！涵玉干干的咽了口吐沫，“谁……谁说的……别乱传啊……”
　　“老身有个相好……”韩姆姆风韵犹存的挑着眉毛，“就在司礼监管事，千真万确。”
　　“可，可我的腿？！”涵玉尖叫了起来。
　　“没关系，反正到时候抬着您去，您会爬上爬下就行……”她挤眉弄眼的笑着，“待会，老身就教您如何侍寝……老身那相好看过无数宫妃邀宠手段，最知皇上喜好那口，老身保管你一举擒获龙心……”
　　涵玉干笑着答谢倾听，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不行了，逃不过了！得出狠招了……必须要真病一场了……
　　是夜，恰恰天公作美，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涵玉悄然走出了房门。站于僻静之处，任由大雨浇透了全身……
　　翌日一早，涵玉终于哆嗦着发烧了。
　　大周律，“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以证取药。”涵玉的封号只是个小小的采女，按规矩当然也是无法召见御医的，有病就自己抗着吧，听天由命。管事姆姆遗憾不已，但也无可奈何，又加上涵玉敏感的青州身份，诡异的突然发热症状……一众人请示上级后，司礼监来了诏令，移走，送安乐宫。
　　在高热迷糊中的涵玉听到了“安乐宫”这三个字，在心内长叹一声。病者安乐行，那个比冷宫还要冷的宫殿，一个让人自生自灭的宫殿……她也要见识一下了……
　　过了金鳌玉桥，西转，内宫便进入了荒凉之所。安乐宫，冷宫，闻戒宫均在此。
　　涵玉被扔到了安乐宫内布满蛛网的床榻上，从此再无人管。她忍了两日，见始终没有来把脉的太医，心才稍稍放下了……老天保佑，她的身份还没被识破，还仅仅是一个没有用的棋子而已。丢了，就丢了吧……
　　平安下来，就该考虑接下来做什么了。
　　安乐宫，目前只她一人。涵玉很熟悉这宫内的规矩，在这里，每日会有人在固定的时辰将饭食和水送至院内石桌，若见饭食几日不动，便是入内收尸的时候了。所以，涵玉吃一顿停一顿，吃两日，空一日，她不想外人摸清她的规律。日复一日，来收拾饭菜的小太监也渐渐熟悉她了。时日寂寥，偶尔的，还会在送饭收饭的时候跟她聊上几句。
　　“您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这个叫小邓子的小太监也是初入宫的，话还比较多，“这病抗过去了，万寿节也快到了；到时候推恩诏书一下，您就可以回原来的地儿当娘娘了……”
　　涵玉静静的听着，心下有了主意，仲言不是说明振飞被软禁在内宫吗？内宫就那么点地方，还能藏到哪里？她瞅着那个时不时就忘了锁的小门，闪出了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涵玉真诚的望向了小邓子，“我若回去日后有了前途，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小邓子有些不好意思，干笑着，手在头上不住的挠着。
　　“这片冷地儿，除了我，还有别人吗？”涵玉慢慢的试探起来。
　　“安乐宫活着的就您自己，冷宫还没住人呢，”小邓子边收拾边回答，“不过……”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闻戒宫，有人。”
　　“哪位娘娘啊？”涵玉心内一跳，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但是，她需要别人来肯定……
　　“不是娘娘，”小邓子苦笑，“是六王爷。”
　　“王爷？王爷凭什么能住在宫里？！”涵玉故意瞪大了眼，“这可不合规矩啊！”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嗨！有什么啊……”小邓子颇不以为然，“皇上就这一个兄弟了，宠的很，管什么规矩啊……”
　　“那……那他若是平日出去碰到了宫妃怎么办？”涵玉继续试探着，“血气方刚的，皇上就不怕那个……叔嫂嫌疑，瓜田李下……”
　　“您以为六王爷是住这儿享福避暑的啊……闻戒！”小邓子很严肃的说着，“是皇上让他在内反省，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准离宫的！”
　　“六王爷犯什么错了？还要在内宫闻戒？”涵玉疑问。
　　“这六王爷……可是个要命的主儿啊！”小邓子一提明振飞，话马上更多了，“老大不小了，整日吃喝玩乐没个正行，还专门跟皇上对着干。该立妃不立妃，皇上先后赐了三个王妃给他，他看都不看，直接就给硬顶回去了！其中还有右相李景长大人的千金呢！说来也怪了，万岁爷也不恼不怒……奴才们私下都议论，说万岁爷也太偏爱六王爷了……可这六王爷就是太不争气了，去年管户部，又弄了个什么赈灾款贪墨案出来，弄的民怨四起……这不，皇上原吓唬他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到最后关口还是心软赦免了，只是关在闻戒宫反省。”
　　“要反省多长时间啊……”涵玉有些心酸，喃喃的干笑着。
　　“那得看皇上的意思了，”小邓子撇着嘴，“六王爷也是活该，要是有王妃，哪能这样被管的死死啊……回王府反省就是了……”
　　“闻戒宫……也是你们如此送饭吗？”涵玉心下难受，当下环视着周遭岔开了话题，“也是这般冷清吗？”
　　“不至于。”小邓子笑了，“毕竟是王爷啊！宫女太监伺候的人都有，只不过，出不去，进不来。除了惠太妃偶尔派个人去送个什么的，旁人是见不到王爷的。”
　　“哦。”涵玉应付着，心下有了主意。
　　数日之后，瞧着小邓子送过午饭后又忘了锁那宫侧小门，涵玉赶紧挽了个宫女的云鬓，悄悄的溜出了安乐宫。对着日头，她快速的分辨了东南西北，闻戒宫……在哪里……她在头脑中搜索着当年画纸上记忆的方位，快速的直奔而去。
　　如她所料，闻戒宫外，站着铠甲齐全的大内禁军。
　　“烦通传，惠太妃娘娘处西施求见六王爷。”涵玉镇定着走到了一看似头目的禁军面前。“西施”这个名字，若是明振飞听到了，应该能有反映吧……
　　“啥？”那禁军头目有些发愣，“你叫啥？”他有些怀疑自己耳鸣了。
　　“西、施。”涵玉白了他一眼，一字一句的重复着。
　　“扑哧……哈！”禁军哄笑一片……
　　很快，里面回话了。“西西西……那个西施，”禁军头目强忍着笑，“进去吧！”
　　涵玉哼了一声，昂首迈入了闻戒宫。
　　宫门正殿前等候的宫女见了她很是诧异，“不是子罗姐姐吗？”看来，惠太妃处派来的人还挺固定的。
　　“今儿这事儿，子罗可办不了，”涵玉得意的笑着，“太妃娘娘手里有几个王妃人选，让我来问问王爷心思，顺便劝劝王爷……”
　　“哦……”那宫女见涵玉说话口气怡然一幅通房大丫头的狂傲模样，忙将身一闪，赔笑道，“那姐姐您自己请吧，王爷在呢。”
　　涵玉眼都不斜，挥手示意那宫女闪一边去。
　　正殿大门，就在眼前。她停滞片刻，平复了自己狂跳的心。经年不见，他应是朱颜未改吧……
　　伸手，推门。
　　“吱呀……”随着殿门的渐渐打开，闻戒宫正殿内场景慢慢呈现涵玉眼中。
　　——满地狼藉，一室凌乱。木屑，到处都是木屑。
　　一个久违的金黄色身影盘膝侧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之上，专注的刻着手里的木雕。
　　岁月静好，眉目依旧，只是，那举手投足、凝眉沉思间多了几分沧桑寂寥的痕迹。
　　明振飞……明振飞……
　　涵玉心下泛酸，如鲠在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身旁摆的，殿上挂的，竟都是刻成的大大小小的木瓜……
　　感觉到人来，他只是冷冷的扫了她一眼，然后，继续雕刻。
　　可是，只刻了一下，他蓦然停滞了。
　　很快，他难以置信的重新转过脸来，直直的注视着她。
　　涵玉抿着干涩的嘴唇，与他定定的四目相对，慢慢的，扯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梦魇了……”可那明振飞竟闭上了眼，苦涩的笑了。
　　下一瞬，他摇头，转身，继续专注的低头刻来。
　　那修长的手指，耐心的，一点一点削着木瓜的蒂把……一边刻，一边笑着摇头。
　　是什么，突然模糊了她的视线。
　　“六郎……”涵玉喃喃的，低声呼着。

　　172.艳歌九曲换衣裙（上）

　　“六郎……六郎……”涵玉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那个金黄色的身影由呆滞僵直，到猛然起身，飞奔而来！
　　“小玉！”她的肩膀被抓的好痛。
　　“小玉？”她只会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小玉！！”她知道自己涕泗横流，表情一定是狼狈之极。
　　重逢。
　　这就是他们的重逢。
　　历经劫波身尤在，世事纷杂去还来。立久相看才展颜，欲叹还惊。
　　一双人泪眼凝望，又悲又喜，无语哽咽。
　　重逢，只有一个用尽力气的无声拥抱。
　　没有夸张的情感宣泄，没有长久的追忆感慨。流年不再，繁华不再，纯情不再，两个刀口舔血危机之中一无所有的人，品过喜悦之后，剩下的，要面临的就是前路的茫然，生存的考验，后事的未知……
　　“你怎么来到这儿的？”明振飞掩上了门，轻声问着。
　　“我现在的身份是在安乐宫养病的青州采女，离的近，偷着跑出来的。”涵玉压低了声音，长话短说，将自己自汉北入宫始末简要的讲述开来。
　　“龙脉真是你动的啊？”明振飞笑了。
　　“我发现了珠子，也发现了字条。”涵玉开心的点头，不过转瞬，有些黯然神伤，“可惜，没有成功……就差一句，没反涌的了……我真没用……”
　　“这样是最好的……”明振飞笑着轻轻拍抚着她的柳肩，“我根本就没想让龙脉真的反涌。所以，最关键的一步，我没告诉你。小玉，我真的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能猜透玉环和名册的秘密……你为我冒那么大的风险，我已经很惊喜，很感动了……”
　　“最关键的一步？”涵玉闻言大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绷直起了身，怪不得！最后的关口，她会口吐鲜血事败……原来，竟是……她有些气愤的狠狠摇着他的衣襟，“你这个傻子！装什么装啊！珠子和册子还让我自己猜！我一旦猜不出呢？！既然都让我做了，为什么步骤不全告诉我！”
　　“你知道，调动龙脉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明振飞淡淡的笑着。
　　涵玉有些发愣。
　　“肉身为祭。”明振飞轻轻说着，“我说过，我明振飞再窝囊，也不会用妻子的命，去求得一时的安稳。”
　　“你这个傻子！你知道龙脉反涌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涵玉急坏了。
　　“我根本就没想让龙脉反涌。”明振飞用食指压住了她的嘴唇，“这样最好。很多事，你不明白，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
　　“你不能在这里久留，”明振飞慢慢肃了脸色，“这里到处都是眼线……”
　　“那我们日后怎么办？”涵玉顷刻也明白过来，眼下，根本没时间去追究往事，“万寿节后，我就要回神秀宫了。再出来，就很难了……”日后的路怎么走，才是他们最该讨论，关心的。
　　“你赶紧回去。”明振飞沉思片刻，“万寿节前，不要让熟悉的人发现你，之后的事，我来做。”
　　“你要干什么……”涵玉见他神情专注，心内不免有些恐慌，“别冲动啊……”当下，她的话语都发颤了。
　　“放心。”明振飞温润的笑着，“看到你了，我又有了活下来的欲望。我会好好活着的。”
　　“相信我。”他转了她的身子，一字一顿的说着。
　　涵玉提心吊胆的潜回了安乐宫。所幸，荒凉之所，一路无人。
　　等了两日，她从送饭的小邓子那里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明振飞要做什么……她想起他那专注的神情，心内就没来由的恐慌。
　　明承乾，连自己的父皇亲兄弟都敢杀，却没有杀明振飞。一定是，明振飞手中有什么让他顾虑的东西。
　　上天啊，不要让她的出现，反成了明振飞的负累啊……
　　万寿节前日，安乐宫内突然来了贵客。
　　明振飞之母，惠太妃。
　　随行，还带来了一众黄门太监。
　　涵玉不明就里，忐忑的跪下叩迎。这惠太妃……和明振飞是一心的？还是先知先觉来为她儿子铲除祸害的呢？毕竟，后宫的女人，都是百炼成精的狐狸啊……
　　香炉摆上，黄门太监前来，竟是宣读皇后懿旨。
　　——青州采女肖氏，即日赐婚于六王爷明振飞。
　　涵玉跪伏在青石地上，一时惊呆了！
　　皇后懿旨？！赐婚？
　　余琳琅？！那个余琳琅竟将她赐婚给了明振飞？！这是怎么会事？这怎么可能！她越想越惊愕了！这……她愣愣的望向了一直面无表情的惠太妃。
　　闲杂人等退后。惠太妃缓缓来到了涵玉面前。
　　“孩子……”她的声音低缓而温润，“时局艰难，委屈你了……”她轻轻的，拉过了涵玉的手。
　　这份柔情令涵玉心下忐忑不安，惠太妃说的这些话，是正意还是反意？她的心里，还是不敢肯定……
　　“明日，你就从安乐宫出嫁，送亲六王府。”惠太妃轻轻的低诉着，“诏书虽下，但亲典要简陋些……母妃已经尽力了，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涵玉心下一陷，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妃？”她疑惑的开了口，“那懿旨是——”
　　“是我去求的皇后，皇后还蒙在鼓里呢。”惠太妃淡淡的说着，“无论如何，谢谢你回来……振飞不那么消沉了，很好……”提到儿子，她欣慰的笑了起来。
　　涵玉愣了，惠太妃去求的皇后？明振飞说，之后的事他去做，竟是去找了惠太妃……让余琳琅下旨，给她赐婚。惠太妃，这是一个多么精明的女人啊……竟能办的如此差事！涵玉突然自心底由衷的佩服起她的婆母来……
　　“今日来，就算咱娘俩见面了。”惠太妃轻轻的放下涵玉的手，和颜悦色，和蔼可亲，“明日的亲典，母妃就不能去了，也不能送你什么东西带在身上……但你要明白，无论外面说什么，母妃心里是认你的，不要怀疑……我把振飞交给你了，日后，可能同享福不太容易，只能共患难了……亏欠你的地方，让振飞代我，慢慢补偿吧……”
　　涵玉只觉心内一涩，万般无奈，千般不堪，自惠太妃口中说出，却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她双膝一软，“扑通”跪下了。
　　“母妃……”她在惠太妃身后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说不出心中是喜是悲是酸是甜……
　　“哎……”惠太妃淡淡的应着，挑帘离去了。
　　涵玉跪在地上，禁不住的潸然泪下……这个在后宫从未独领风光，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女人；这个在月光生辰她第一次见到的温娴宫妃，今生，是她另一个至亲的娘亲了。却也是迫于时势，无可，无缘，无法亲近……
　　八月初四，六王爷纳妃。
　　因皇帝力行节俭，王爷的亲典进行的也很是简单。没有筵席，没有礼贺。
　　只是简单的一顶鸾凤红轿，青州知府的千金，便成了大周的六王妃。
　　青州死城一说，在民间不攻自灭。
　　幽静的王府。红烛满室。
　　闲人散去，只剩下这一对双喜鸳鸯。
　　“真好……”明振飞揽过佳人，垂目低沉的笑着。
　　“六郎……”沉默片刻，涵玉还是憋不住心里一直压抑的话语，“到底怎么样……龙脉才会反涌呢？当初为何不告诉我？你真的不想让龙脉反涌吗？”
　　“为什么？”明振飞恬然淡笑，“若想龙脉反涌，要将那对珠子吞入腹中。可那样，你也活不成了……”他宠溺的轻抚着她如瀑的秀发，“让你死，当初又何必费力的送你出京啊……且，我真的不想龙脉反涌。唤醒了龙脉，你已经给了我一个惊喜，这样的结果，最好……爱妃所做，甚得本王之意。”
　　“讨厌……”涵玉瞧他没正行的样子，当下蹙眉低语，“你就不想一想，若是龙脉反涌，你可就是……一个女人对天下来说，算什么？你就真的没有那份问鼎之心吗？”她直直的盯向了他的眼眸。
　　“呵呵……”明振飞停滞片刻，幽幽的笑了。
　　“想。如何能不想。”他坦然目视红烛，“生于皇家的男子，怎么可能没有那份心思。”
　　“知道义父吗？”明振飞轻叹着开了口，“就是那日，父皇身边的孙总管……”
　　“那些珠子，都是义父处心积虑，为我留的……”
　　“义父的本意是为我好，想把他力所及的最好东西留给我。殊不知，我身无利器，那些东西，便如让人丧身的和氏璧一般……”
　　涵玉呆滞了，明振飞竟这样想！他竟不领情！
　　“你想啊，”明振飞见她惊异，当下耐心的讲解着，“若是月氏这样的小国，突然有了神灵瑞祥之宝。会如何？”
　　涵玉一愣，“灭国。”
　　二字随口而出。
　　“对。人也如此。”明振飞淡淡的笑了，“我当年，正是这样。比不了当太子的三哥，也不如父皇厚爱下的五哥。若知龙珠与我，只能怀璧丧身。”
　　涵玉怔怔的坐在当场，脑子一时间不知道转到何处了。“你就……”她心里酸涩的利害，“一直这样忍着？你为何不去扩充自己的力量……”
　　“我也憧憬过，我也去联络过军队和大臣，去发展属于自己的人。”明振飞不屑的将身子倒到了床榻之上，“可是，太晚了。”
　　“上天给我的时间太短，最主要的是，父皇等不得了……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明振飞闭目低语，“我的年龄，地位，都是致命的掣肘。我没有就藩，就没有军权。不参政事，就没有文臣。没有军队，就没有拳脚；没有文臣，就没有喉舌。”
　　“以酒色财物暗地结交的臣子，最不牢靠。你得势，蜂拥而至；你失势，一走而光。”
　　“手握龙珠又如何？只能是空中楼阁，半天浮云，无本之树，无源之水。”明振飞苦涩的笑着，“问鼎之心？想过，做梦也做过。但我知道，呵呵……那是不可能的事……”
　　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涵玉动了动身子，干涩的开了口，“可是，若龙脉反涌，你就是先帝留下的唯一骨血……如此兵不血刃，你就可以理所应当的继位了啊……”
　　“哈哈……”明振飞躺在床帏中大笑了起来，笑的身子都弓起来了。
　　“可爱的爱妃啊……”他挣扎着起了身来，用大红的盘龙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滴，“你……该好好的……”明振飞不得不咳了一声，认真的肃下了表情。
　　“小玉，你在东宫也做了这么多年。你觉得，你认真的去想一想，”他缓缓的开了口，“若是龙脉反涌，三哥出事。”
　　“谁？会是新帝呢？”他饶有深意的笑了。
　　涵玉一愣，不是他吗？不是明振飞吗……
　　“换个角度想。”明振飞用手指在她面前划了个圈，“若你是这朝里的关键人呢……”
　　“若你是太后，若你是重臣呢……”
　　“你，会拥立谁为新君？”
　　“啊！”涵玉尖叫一声，豁然明了了！
　　“你会选谁？”明振飞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的眼眸。
　　“小谦王。”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瞬压抑的心头难受。
　　宫变那日，明承乾诛平王、旭王全府，杀谦王、皇七子，囚六王。
　　明振飞和明振宇都未曾纳妃，明振阁，明振天全府被诛。她怎么忘了谦王明承天！明承天紫辰殿前马前拦路，死的只是他自己！他的世子，明承乾是不会杀的！
　　“正是，”明振飞笑了，“二哥死了，可二哥的世子还活着。在母后和朝臣心里，他比我，更有继位的资格。”
　　“先帝的嫡长孙，太后的亲孙儿……”涵玉喃喃的低诉着，“且冲龄幼主登基，对后宫，对朝臣，都是一个再好不过、大展拳脚的时代啊……”
　　“所以啊，龙脉若是反涌，三哥死于篡位，我，也定是偷龙珠的同党。”明振飞冷蔑的笑着，“世人都说国立长君，我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呵，他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后宫和臣子的心绝不会如此，这些掌握权力人的真实想法，才是帝位真正的走向啊。”
　　涵玉长叹一声，无尽恍然。
　　世间事，看不开的原因，正是因为没有换个角度。换一个角度，一切如溯游从之，豁然开朗。明振飞，是明面上最大的威胁者，却是实际上最不可能的继位人。
　　“你如今该明白，我是真的，没想让龙脉反涌的吧……”明振飞淡淡的笑了，“他毕竟是我哥哥，从小在一起长大……打断骨头连着筋。”
　　“虽然为了大业，兄弟之情变了味道。但侄子和哥哥来比，还是哥哥做皇帝的好……”
　　“毕竟有旧情在，且如今大势已定。就是要我死，也会死的舒服些。”
　　“侄子，可就不一样了……登基的第一日，幕后人就要找罪名来杀我。因为我的筹码，令三哥顾忌，可小侄对此，就不在乎了……”
　　涵玉闻言有些失神，这些男人之间的事，真是错综复杂，“那皇上……知道你的心意吗？”她急切的问着，若是明承乾知道的话，应该会很放心他的弟弟啊！这个明振飞只想自保，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的！
　　“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明振飞寂寂的笑了起来，“一旦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我如今还好好的活着，就是例证。”
　　“六郎……”涵玉疑惑的开口了，“是什么筹码？让皇上不敢杀你？”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样性命攸关的事，她怎么能问呢？！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原是个骗局。”明振飞笑了，“我原本想着，多活一年算一年。说了些话骗三哥。可没想到，你竟真的唤醒了龙脉。放心吧……”他轻轻的揽过了佳人，“不管这些了，安歇了吧……”
　　洞房花烛，红烛摇曳。
　　但为蝴蝶甘同梦，愿作鸳鸯不羡仙。
　　万般旖旎之后，涵玉突然有些恐慌起来。
　　“明日……怎么办……”明日是万寿节，她作为皇家的新妇，又是青州知府的女儿，无论国事家事大局小局，她都定是要在朝堂大典上露面的，要向帝后敬茶的啊……
　　“没关系，该如何如何……”明振飞睡意微起，“真若是有僵持，我寻机会跟三哥谈去。天下我不要了，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有你，足矣……”
　　涵玉有些酸涩的笑了。她凝望着枕边人的面容，轻轻的，为他盖好了被子。
　　这，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傀儡六”吗？之所以无为，是因为他看透了……无法作为。他有这份难得的自知之明，所以，才能在残酷的宫变中，超越了所有的兄弟，独活下来。他，才是看的最清晰，最透彻，也是看的最深远的一个人。这些年，他过的有多不容易啊。他的心，该有多累……自己同自己欲望博弈，内心隐忍与否的不断倾轧……他有欲望，却要强制修身，克制念想；他有法宝，却要守口如瓶，才能不让自己怀璧丧身……
　　“皇上不会为难你吧……”涵玉喃喃的低语着，她心里的疑惑未解，难受的很，“龙脉这次异常，也只能救你一年啊……还有三个月就又冬至了……我们如何做，才能自保呢？”
　　“放心，有方法的……”明振飞困的话语都有些含糊了，“你已经唤醒龙脉了，这样就好办多了……每年冬至，让人带着珠子在天坛祭祀时念动易经之语即可……这样，龙脉就会有异常，三哥就不敢动咱们了……”
　　“冬至，天坛？”一瞬间涵玉困意全无，“那就得找个死心塌地的朝臣才行了？！”冬至祭天，旁人是进不去的！
　　“嗯……”明振飞呢喃着如同梦呓，“明日还得累一天，快睡吧……”
　　“这件事我来办！绝对没问题！”涵玉开心的低声叫着。那个吃了蛊虫的孙世成！没有比他再合适做这事了！
　　翌日一早，明振飞携涵玉来到王府正殿，接受府中丫鬟仆从参拜。
　　涵玉环视了一眼，竟一个熟悉的面孔也没有。她凝望了明振飞一眼，两人皆是心知肚明，相视而笑。
　　“来，瑶儿，”正礼完毕，明振飞淡笑着招呼她，“本王带王妃巡视下咱的府邸。”
　　涵玉颔首，温馨的与他保持退半步的身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王府纵深走去。这里涵玉来过，并不陌生的格局布置，正殿明堂、小阁、书房……
　　在书房门前，涵玉不由停下了脚步。“离知？”她看到了书房堂上高悬的新铸牌匾。
　　“王爷，好有深意的名字啊……”涵玉微微蹙眉，“取自什么典故呢？”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明振飞轻轻的笑了。下一刻，他俯到了她的耳边，“小玉变肖瑶，这词合适吧……”
　　涵玉一愣，“真有你的……”她低声嗔笑着。
　　再往前走，是一间面水的清净雅致小楼。
　　“这里的装饰很简朴，适合修身养性，参悟禅机。”明振飞伸手指向了楼前匾额，“这上面是空的，留给你了。”
　　“王爷这是要考我啊？！”涵玉挑眉笑了。
　　“这里与书房交相呼应，当然要王妃来题，以示伉俪情深。”明振飞噙着笑，深情款款的望向了她。
　　“好。”涵玉沉思片刻，“出入。”她得意的笑了。
　　“出入？”明振飞微微拧着眉头，“感觉很有禅机啊……做何解？”
　　“以出世之心，度入世之厄。”涵玉幽幽说着，缓缓的望向了身边的人。她突然想起了惠太妃的话来，夫妻，同享福不得，那就共患难吧。
　　明振飞无声的笑了，轻轻拉过了她的手。
　　十指，紧紧相扣。
　　午正。万寿节大典礼毕。
　　新婚的六王爷携六王妃上太和殿行家礼叩谢帝后，接受大周朝臣参拜。
　　在大殿陛下候旨的时候，凤冠霞帔压身的涵玉感觉自己周身都在不住的颤抖着。
　　那个明承乾……他稍后看到了她……会是如何反应呢……惊愕？愤怒？她真想象不出后果来。
　　很快，时辰就到了，内监报诺，明振飞拉着她的手，快步上了大殿。
　　凤冠垂于额前的珍珠雨帘，随着她步履的迈进柔美的摇曳着。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包括，高高的玉阶之上，那两双并不陌生的眼眸。
　　事别经年，这两人已成帝后，此时正身着天青绣金团龙的朝服、鸾鸟朝凤绣纹凤袍，端然居中正坐在金龙、丹凤御椅之上。
　　“臣，臣媳叩见皇上万岁，皇后千岁！”涵玉随着夫君明振飞，拜倒在丹鸾陛下。
　　“臣，叩见六王爷、六王妃。”满朝文武随之行礼。
　　“起——六王妃献茶——”张德安高声主持仪式。
　　涵玉在婢女的侍奉下除去了头上繁杂的凤冠装饰，强烈压制着自己狂跳欲出的心室，低头垂目，手捧银杯，上金阶，跪下，奉茶。
　　一切都按部就班，只差她开口。
　　“三哥。”涵玉艰难的吐出了这两个字，“请喝茶。”声音，是故做镇静的清脆干练，却掩饰不住她心内的翻江倒海……他离她如此的近……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明庭香，一阵阵刺激着她的嗅觉；他直射在她头顶的眼神，让她感觉发鬓能燃的出火来……这一切，都让她必须要镇静！镇静！不能让他看出她的惶恐！
　　涵玉落落大方的将茶杯举过头顶。等待。
　　“肖，瑶？”明承乾自喉咙里低低的发着嘲弄的声音。
　　“臣媳在。”她只能硬撑，没有退路。
　　“好。”头顶传来一声低微的沉吟，紧接着，她手中一空，似是明承乾将茶水一饮而尽。
　　“谢主隆恩。”涵玉不敢抬眼，赶紧垂目接过茶杯，大礼叩首。
　　“好好谢皇后吧。”耳畔传来明承乾淡淡的声音。
　　余皇后的茶，敬的很顺利，顺利的令人感觉余琳琅有些漫不经心。
　　无论如何，敬完了就好。涵玉此时，只想赶紧逃离这个金銮殿……
　　礼毕，等涵玉坐上回府的软轿时，她的朝服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身边的明振飞笑的不住摇头，他数落她胆子太小，敬个茶都吓成这样，她只能尴尬的笑着。
　　无奈啊，无奈。
　　明振飞虽然知道她在东宫受过宠幸……可他不知道宫变那夜，她在坤宁宫的住处还有谁……那人，对她说了些什么……
　　这段孽情，她无法和他说。她只能一个人消化，然后，在心内倍受折磨。
　　明承乾表现的越平静，她就越心虚。
　　他会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回了王府，涵玉赶紧沐浴更衣。然后，疲惫躺在贵妃榻上，放松，小憩。
　　明振飞不去打扰她，一个人在旁边翻阅着书籍消闲。
　　时光，慢慢的流逝着……可是，她微眯的右眼皮，却突然不安分的跳跃了起来！
　　天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跳！她突然联想到了以往遭遇的种种……她又要倒大霉吗？！
　　“踏踏，”正巧一小厮快步进房，“王爷，张总管来了……”他急促的禀报着。
　　张总管？！涵玉猛然瞪大了眼，条件反射的弹起了身子！这么快……是涉及她的事吗……
　　“哪个张总管？”明振飞慢悠悠的翻着书页，眼皮都没抬。
　　“回王爷的话，是司礼监正印提督大太监，张德安，张公公……”小厮干笑着，将全称报上。
　　“哦，”明振飞懒洋洋的合死了书，“快请。”
　　等小厮退下后，涵玉飞快的蹿下地来，似惊弓之鸟般躲到了明振飞身后，“待会那阉人要是让我进宫……可一定不能答应啊！就说我病了……我咳嗽！我风寒！我怎么了都行！”
　　很快，大队太监在王府小厮的指引下入了离知堂。
　　“老奴参见六王爷，六王妃。”紫服金冠的张德安作势缓慢的掀袍躬身。
　　“免了，免了！”明振飞大笑着赶紧伸手去扶，“张总管亲自来府，有何大事啊？”他的态度很是亲切和煦。的
　　“王爷，”张德安笑眯眯的弓腰作揖，“没什么大事。”他轻松的笑着，将视线慢慢转到了明振飞身后的涵玉身上。
　　“老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请六王妃入宫赏戏的……”

　　173.艳歌九曲换衣裙（中）

　　涵玉一哆嗦，瞪眼望向了明振飞。
　　“皇后娘娘说，一见着六王妃，心里就觉得舒服、投缘。”张德安皮笑肉不笑的说着，“典礼上也没时间好好说话，正好今儿个万寿节，宫里有御班戏……”
　　涵玉心头一抖，不好！要坏事……请她看戏这样芝麻大点的事，会派张德安来传旨？打死她也不信……“咳！咳！！”她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起来。
　　“可真不巧，”明振飞展臂揽过了她，“张总管，今儿太累，瑶儿身体也弱些，可能染了风寒，怕带病进宫。这样，我去跟皇后嫂嫂当面致谢……”
　　涵玉闻言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她的身子本就瘦，面色本就白的紧，一装病容，连自己都入戏了三分。
　　“呦！六王妃玉体违和，这可是大事啊……”张德安笑的很憨厚，“正巧，奴才带来了御医。”他转身招手，“传方元春。”
　　涵玉呆滞了！
　　来者不善，还不是一般的不善啊！
　　像是早知道她会用这样的借口推辞，竟连御医都带来了！这下，她更不敢进宫了！！
　　“王府有郎中，”明振飞笑着拦住了张德安，“瑶儿只是‘可能’染了风寒，又不严重……兴师动众的做什么？今儿万寿节，哪有叫御医的道理啊！”
　　“王爷啊，”张德安笑眯眯的感慨，“您说的在理，可老奴来的时候，皇后娘娘现嘱咐，六王妃身子单薄，要是有病可得仔细看着点，皇上也说了，这方御医就留给王爷了，省的日后有事往太医院传召不方便……”
　　涵玉叫苦不迭，她这一装病，还正给了人家时机安插御医！这病，不能再装了！
　　“张总管，”涵玉直身笑着开口了，“我适才是让一口花露给呛着了！王爷也是太紧张了，非说是风寒……御医我们王府可不敢留，要是让御史知道了，我们家王爷又得惹一身是非……”
　　“王妃娘娘多虑了，”张德安的眼睛都笑眯了，“既然您没什么事儿，就移驾跟咱家走一趟？”
　　“瑶儿胆子小，初次觐见，怕不懂宫内的礼仪，我陪她去。”明振飞转身吩咐下去，“备车！”
　　“哎……”张德安尴尬的笑了，“王爷……这戏台搭于内宫，怕是您……”
　　“皇上跟我，从不避讳。”明振飞大笑着，“本王才从内宫出来……”他愣是装着听不懂。
　　“那……也得皇上有旨啊，要不给老奴十个脑袋，老奴也不敢把王爷您给带进去啊……”张德安笑不出来了。
　　“不用劳烦张公公，本王自己去。”明振飞装糊涂的本领令人叹为观止。
　　“王爷王妃真是伉俪情深啊，羡煞旁人……”张德安干笑着拦到了明振飞跟前，“王爷您就放心吧，老奴以性命做保，今日亥初前，绝对还您一个毫发无损的六王妃回来。您就……”
　　“怎么，有旨意不许本王去见皇上吗？”明振飞肃了脸。
　　“没……”张德安被噎在当场。
　　“那就一起走吧。”明振飞拉过了涵玉的手。
　　御花园。
　　万寿节夜宴。
　　一群肃着脸，踮着脚，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宫娥太监，小心的伺候着着四位坐着饮酒赏戏的主子。
　　皇后据说是凤体违和，并没有出席夜宴，此时坐在皇帝明承乾身边的，是宠惯六宫、艳光四射的张昭仪。素日春风得意的张大总管，一晚上也没了神采，灰桑着脸立在明承乾身后，蔫头耷拉脑。
　　丹桂树淡淡的飘着香气，这本该是彰显兄弟情深的万寿节宴，却沉闷压抑的令人发慌。
　　皇帝不说话，不展颜，谁也不敢造次。
　　这场面，哭不得，笑也不得。令人心里抓狂的很。
　　六王爷明振飞带着一脸尴尬的董涵玉，沉默的坐在客位上。
　　果然不是皇后的意思。涵玉无味的吃着佳肴，心下更加忐忑起来。她不敢朝左首的方位斜视，连余光都不敢……宴无好宴……幸亏明振飞也来了……她正冠朝服的坐在圆凳上，每一刻，都简直是芒刺在背的受刑煎熬，看着酒宴过半，一杯清酒入口，她感觉有些眩晕……
　　“你怎么了？”明振飞轻声询问着，“有些醉了吧？”
　　涵玉顺着话意，以袖遮头，“妾身失态了……”对了，喝多了，这是个告退的好机会。
　　“皇上，瑶儿不胜酒力。臣弟先告退回府了。”耳畔传来明振飞恭敬的话音，下一瞬，她的腰肢被揽了起来。二人施礼告退。
　　涵玉垂下了眼帘，仓皇退出。她实在是没有胆量望那漆黑的眸子。一眼，都不敢。
　　马车上，涵玉维持着醉态伏在明振飞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她确定回了六王府，进了房间，仆从退下屋内再无他人的时候，她才猛的跳起了身来。
　　“六郎！”她死死的抓着明振飞的衣襟，低声吼着，“看到没有！这不是皇后的意思……”
　　“不要害怕，这不是回来了吗……”明振飞笑着安抚着她，“过去就过去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好好休息吧。”
　　“不……”涵玉紧紧攥着明振飞的手，她觉得，有必要将所有的事全部交代一下了，“这个给你……”她近乎哆嗦着，在衣裳的夹层小心抽出涵珍给她的那张男人面皮，“这张人皮面具你一定收好。这东西很好，和真的一样……还有，在冬至前，打听原户部侍郎孙世成官居何处……”她仔细的讲述着，“在冬至前，把珠子给他，再告诉他暗语，这样，每年冬至祭天靠他，就可以让龙脉异常了……”
　　“相信我！”涵玉看出了明振飞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他就是肉身蛊。”她简单的将蛊虫之事交代了一番，“绝对可以放心的人，让他死他都不会眨眼的……”
　　“此人资质如何？”明振飞沉思片刻，笑着问了她一个问题，“外放回朝的官员，家中潜伏的暗卫不会少了，珠子在他手上，不太保险啊，得想一个完全之计。”
　　涵玉有些发愣，她还没有想到这一点。“管他呢，大不了让他吞下去……”她随口嘀咕了一句，“对！吞下去！”她兴奋的睁大了眼，“蛊虫百毒不侵，珠子在他体内很安全的！”
　　明振飞笑了，温柔的用手将她额前的乱发别在耳后，“好。看来，本王的王妃在汉北还真的正经做大事了……”
　　“六郎，”涵玉郑重的肃了脸，“我说的都是认真的！若我真有个闪失……”她将福儿和碧琉璃的事情详细的交代了一番，“届时你千万不用管我，他们认得你手中那个人皮面具，可以帮着你逃走的！”
　　“想什么呢？”明振飞拧眉笑了，“我不会的。”他轻声低语着，也慢慢肃了颜色，“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就好好的活着，”他缓缓的拉过了她的手，“你说过，‘以出世之心，度入世之厄’。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他郑重的望着她的眼眸，“我是一定会去救你的，但你必须给我希望。”
　　“小玉，无论以什么方式活着，活着才是第一位的……”
　　“我会如此，你也一定要如此。”
　　这一晚，两人絮絮叨叨谈了一夜。一直到了四更鼓响，涵玉才迷糊的睡去。
　　初六日一早，宫内便来了圣旨。
　　传六王爷明振飞入宫。
　　涵玉心内有些忐忑，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可是，偏偏当下又想不出什么应对的计策！她只能无声的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就是不松手。
　　“放心。”明振飞安慰的拍着她的肩膀，一丝温润柔和的笑容淡淡的挂在嘴角，“该来的，总会来的……”他缓缓的，靠近了她的耳边，“等、我。”他深意低语着，然后轻轻的，拉开了她攥紧衣襟的手。
　　明振飞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果然，管家来报，王府中又来了前来宣旨的黄门太监。
　　懿旨：皇后召六王妃觐见。
　　调虎离山。涵玉苦涩的笑了。这一次，明振飞是无法再陪她去闯龙潭虎穴了。说的对，该来的，总会来的。天下都是那个人的，她躲的了一时，还想躲的了一世吗？
　　说来，她已是司礼监留档，太庙记名，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众位臣工叩拜的大周六王正妃了，说到底，他就算是皇帝，又能如何呢？
　　想到这一层，涵玉的心下略略安定了些。
　　她借口整理妆容，换上王妃繁琐华丽的朝服，叫来一婆子，描画了一个极为浓艳，惨不忍睹的妆容。盛装面君嘛……她就是要让他看着就心生厌恶……
　　轿子自侧门抬入宫城。意料之中，并没有抬向坤宁宫。
　　涵玉用手指微微抬着轿帘一角，向外窥探着。轿子，平稳的抬向了紫辰殿寝宫之侧，停在了鲤阳宫。她不由苦笑，心下了然。鲤阳宫为历代皇帝休闲之宫室，内连后宫，前接紫辰殿。到底是谁传她来的，不必明言了……
　　她理了衣冠，登阶入殿。早有伶俐的宫人在前引路。
　　门，被次第无声的推开了。
　　大殿之内。
　　一抹明黄色的光影背身伫立，似是在观赏着墙上一幅图画。
　　“臣媳，叩见皇上。”涵玉定了心思，大礼参拜。
　　衣襟扑簌，是内侍们退下回避的声音，最后一个离开的，还善解人意的将殿门带好。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松，“看看，朕在瞧什么呢？”话语的尾音洋溢着飞扬的愉悦，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感觉！
　　涵玉惶恐的站起了身来，她偷偷的抬眼瞥着他的背影，所幸，他未回身，还只是个背影……
　　她壮了壮胆子，慢慢的将头也抬了起来，望向了他视线所至。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她愣住了。
　　墙上挂的，竟不是什么稀世书画……素白的“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个大字，只有那“庭”字的第一笔点上了鲜红的涂料……这竟是，竟是她在汉北描的那份九九消寒图！
　　“是你的吗？”他突然转过了身来。
　　出神中的涵玉有些躲避不及，狼狈的对上了那双漆黑熟悉的眼眸——他没有变，只是眉宇间少了一丝忧郁压抑的隐忍，多了一份意得志满的傲气。她赶紧低头！将视线回避向下——明黄色交绫袍罩衫，鲛罗盘领，紫金玉带，前胸及两肩绣着两条鎏金五爪盘龙，龙身直达垂绫袍摆……皇帝，这行头无时无刻在提醒着她，他现在已经是大周至高无上的皇帝了，皇帝……
　　“回皇上的话，是……”她恭顺的垂首低语着。
　　他无声的笑了。这种从鼻腔出来的温柔笑法令涵玉有些毛骨悚然。
　　“真长进了不少啊，”明承乾的手，竟突然搭到了她的肩上，轻轻的，替她正了正那显示正室王妃身份的四凤衔珠秀金霞帔，“在朕的眼皮子地下，玩的成瞒天过海……”
　　“奴才……奴才是被青州知府下了药，抢来顶替做采女的。”涵玉赶紧跪伏于地，将她青州被迷大明府逃生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否则，给奴才几个脑袋，也不敢做如此欺君之事……”
　　“哦。”他淡淡的笑了，“朕信你说的。”他的声音低缓而平静，“你怎么可能主动回宫呢？你恨朕杀你，所以，你处处跟朕对着干……”
　　“奴才不敢……”涵玉将头伏的更低了，他叫她来，到底要说些什么……拐弯抹角的，难道是想套出龙珠的下落？还有龙脉反涌的口诀？
　　“你离宫那日，朕就知道你还活着。”明承乾幽幽的继续说着，“你那古怪的头夹落下了，你该明白。”
　　涵玉心下一抽，突然想起了她跟在余积岳身后回望宫门的场景……
　　“朕没有难为你，朕知道，毕竟亏欠与你。”他孤傲的笑着，“你也该能体会的出，若是没有朕的默许，你在汉北能过的那么轻松逍遥吗？满地的锦衣卫暗卫都视你为无物……”
　　涵玉猛的想起月容公主跟她说的事情，心内有些胆怯……有些话猜测是一回事，听正主亲口说来，却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恐惧……
　　“你还真逍遥……竟顶了个‘肖瑶’的名字回来来戏弄朕……”明承乾玩味的笑了。
　　“奴才不是……”涵玉伏下了身子，赶紧琢磨说辞。
　　“起来。”明承乾的手轻轻的扶起了她。“听着。”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威严和郑重，“从那夜开始，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事，朕不想再提了。”明承乾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的轻声低语着，“成事不说，逐事不谏，既往不咎。”的
　　涵玉惊呆了！他说什么？！
　　成事不说，逐事不谏，既往不咎？
　　——已经做了的事不便再解释了，已经完成的事不便再挽救了，已经过去的事不便再追究了？！
　　可是，坤宁宫那喷射满墙的脑浆血污，那云翻雨覆后绝情杀戮的锥心之痛……这一切的一切，早已血淋淋的横在两人之间，消溶了所有的旧情往事……这终她一生都难忘的魔夜梦魇，岂是他一厢情愿一句“既往不咎”不去想，就可以不想的！
　　“回来，朕会对你好。”他的声音很轻，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明庭香，充满了蛊惑妖魅的味道……他细长的手指，慢慢的抚过了她惊愕的脸庞，“我们可以从那一夜，重新开始……”
　　“不……皇上！”涵玉干笑着退出了身去！“臣媳可是……臣媳可是大周的六王妃……”
　　“朕那一夜说过的话，你忘了？”他的话语很缓，但脸色，慢慢变的阴鹜而凝重，“若是忘了，朕再说一遍给你听。”他的手臂狠狠的揽过了她的腰身，牢牢的禁锢着，几乎令她窒息，“本宫在哪里，你就在哪里；本宫在何处，何处就是你的归宿。”他幽缓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复述着。
　　“可是皇上！”涵玉恐惧的叫了出来，“昨日太和殿上，皇后娘娘、满朝文武可都见到我了……您不能这样做！这样的事会……会……”
　　“会怎样？”他恻恻的笑了，“你只消说，你肯不肯？你的心里，还愿不愿做朕的女人？”
　　“不……皇上……”涵玉将头摇的像一个拨浪鼓，“奴才已是六王爷的妻……”
　　“听着！”明承乾厉声不耐的打断了她的鼓噪，“你，自即日起，由原东宫尚仪女官晋封为昭容。赐居鲤阳宫。”
　　涵玉呆住了……“皇上？！！！”她觉得他疯掉了！
　　“我是您的弟媳！”她大喊着，“您这样做，会让史书诟病！让千秋万世耻笑的！”
　　“呵呵……”明承乾自负的凝望着她，大笑起来。
　　“嫁给老六的，是青州的肖瑶，朕册封的新昭容，是奉安的董涵玉。”
　　“你说，朕做什么让史书诟病，让后世耻笑的事了？”

　　174.艳歌九曲换衣裙（下）

　　他说什么？
　　涵玉惊恐的凝视着明承乾。
　　——她是董涵玉，不是肖瑶？！
　　她的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她是董涵玉？！是啊！她怎么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这个肖瑶是假的！她那个六王妃也是假的！董涵玉……她就是那个奉安的董涵玉啊！
　　“那夜你跟朕说的……都忘了吗？”眼前的九五至尊淡淡的弯了嘴角，自得满满的低语着，“朕不会看错。你的心，是向着朕的……”他手臂禁锢的力道，慢慢的温存舒缓了下来，“放心的回来吧……朕那夜说过的话，君无戏言。”他的手掌，缓缓的欲抚上她的柳肩。
　　“皇上……”涵玉借躬身干笑着躲避开去，什么叫时过境迁，他难道一点都不考虑吗？“奴才对皇上，当初是一片忠君之心，却不敢存半丝非分之想……”她垂着头，脚步偷偷的向后挪移着……
　　“是吗？”明承乾有些嘲讽的笑了，明黄色的袍摆在下轻泛涟漪，“在东宫曾经的种种，只是你的‘忠君’之心吗？”他缓步向前，声调都带着飞扬的末梢，“你跟朕赌过气、使过小性子、在琳琅之事上求朕护过你周全、还体贴的将母后宫变时包存私心的端倪告诉朕……呵，这些，都只是‘忠心’而已吗？”
　　涵玉只觉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她无比窘迫的垂首咬唇，一点一点在金砖上拖动着脚步……是，他说的这些让她无法反驳，那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她是曾对他有过情，动过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可是，他怎么不想想那之后的事呢！
　　她在那夜翻云覆雨浓情蜜意之后，刚刚将千疮百孔的心思定下，想一生跟着他，侍奉他，甚至满腔真情的将皇后宫变私藏平王世子的事情告之与他，最可笑的，还死心塌地的在坤宁宫等着他接她衣锦移宫的好消息……可她等来了什么？想想这一切后来的后来，实在是太讽刺了！
　　“朕说过。”头顶那自得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你想要的，只有朕能给。朕还没对一个女人如此迁就过。玉儿……”
　　一声“玉儿”，令涵玉生生的有内向外打了一个寒战，这个称呼实在是太……她不得不想起了在坤宁宫那偏僻西院发生的所有惨事……
　　“皇上……”她后退的身子已经靠上了殿内石柱，退无可退，索性也硬下了心，“奴才已经出宫了，失踪一年再回宫侍君，这不合规矩……”她逼迫自己消除了胆怯，开始据理力争。
　　“朕可以让司礼监造一个新档给你。”他答的很轻松，“东宫的女官被朕派到外面办秘密的事，谁能说什么？”他也停了脚步，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淡然模样，“谁敢说什么？”
　　“皇上……”涵玉干笑着继续发问，“可奴才是犯了大错的钦犯，实在是不配……”
　　“朕都说过了，既往不咎。不要再提那些事。”他耐心的等待着她的黔驴技穷。
　　“可……”涵玉尴尬的挤着笑，看来不使出杀手锏是不行了……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奴才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不能……”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了，这个，明说出来，他总该没有说辞了吧！没有一个男人，尤其是皇帝，会明着说，他不介意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有过鱼水之欢！那可是一个男人的脸面和尊严！
　　“没关系。”
　　映入耳中的，竟是明承乾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句！
　　涵玉惊愕的望向了眼前人……他他他他……
　　明承乾望着她那副呆滞痴傻的模样，淡淡的翘起了嘴角，嘴唇开合间，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死了，你就干净了。”他的声音轻柔而舒缓。
　　涵玉似被惊雷劈了一般差点没跳起来！她恐惧的瞪大了眼，却见到那双狭长阴鹜的黑眸中半丝玩笑也无！
　　他说什么？！
　　明振飞死了……她就干净了？！
　　他要明振飞死……
　　“皇上？！”涵玉失控的大叫起来，“可是，您已经……六王爷他不能和您争的！他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如今也不想破坏什么！只想平安度日……”
　　“他说的话，”明承乾冷笑起来，“也就你这样榆木脑袋的人会相信。”他的话语很是讽刺，“朝堂之上男人间的事，你一个妇道女子懂什么？”
　　“若说他心里没鬼，朕就算驾崩了也不会信！”
　　“他手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脑袋里动着什么念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明承乾很是讥讽的望向了她，“几句可怜话就骗动了你……朕可没有利用你去完成朕的大业！”
　　涵玉无语垂首，但心底很是不屑，没利用她，还不是因为他不放心利用她……嫌她这样的棋子资质蠢笨……她只为莫皇后做了一件事，还被他反利用了，弄了个太子监国出来……
　　“他敢动朕的龙脉，”明承乾面无表情的说着，“还敢动朕的女人。你说，这样的兄弟，朕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涵玉大愕，刚想开口言语，却被他抬手给阻止了。
　　“你一定想知道，老六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吧？”明承乾饶有深意的笑了，“朕很快就会让你看清楚，其实男人，都一样。”他的声音，缓慢而深长。
　　涵玉愣住了。这明承乾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说，他曾经做过的绝情事，换是谁，也会如此。如今，他要用她跟明振飞做暗地交易！成了，他心愿得逞；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还收回了一个看明世态的旧时女人……
　　如何做，他都是不吃亏。可她呢？涵玉心下有些苦涩。
　　若成了，明振飞为救她而交出了什么或是答应了什么，那她就是明振飞的累赘！拖累！包袱！葬身送命的罪魁祸首！
　　若不成，明振飞不来管她……那就是再给她添一分心伤，把她人生最后一丝美好和希望也彻底葬送了……
　　无论如何，她都是苦。
　　虽然，她信明振飞，相信他一定会来救她的。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她而利器离手、一败涂地……更重要的是，她是害怕、恐惧、逃避看到另一个结局——那个明承乾成竹在胸打算看她笑话的结局——看吧，关键时刻，是个男人都会舍弃你的，你还有什么好幽怨的……
　　不行……她将身子慢慢的移开了红柱，她不能这样！她不要做明承乾如意算盘中的穿心之珠！
　　她突然起身，向殿门跑去！
　　这个鲤阳宫非后妃内宫，外面地势开阔人员芜杂。只要她逃出了这扇门，那明承乾毕竟是皇帝，断不会大庭广众下去追拉她这个王妃弟媳的！
　　就算最终是派人将她拿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必须要扣上一个大的罪名了，惊驾也好，行刺也好，她死了就好！总比这样任人摆布、左右心伤的强！
　　门，离她立身之地很近，涵玉顷刻就跑到了！她伸手去推门，却没有推开！
　　怎么可能！门竟被反锁上了！！皇帝在内啊，怎么会反锁上门？！
　　“让我出去！”她抓狂的拍打着朱红的大门，高声叫喊着，“王——爷！振——飞！快来救我！！”
　　“你做什么？！”身后传来疾步追上的他咬牙切齿的怒喝。
　　“明振飞！王爷！！快来救妾身啊！！”她一边高喊着，一边愈加疯狂的用身体去硬撞那扇朱门！她希望越多的人听到越好！就算冲出不去，也要把场面给搅乱了……
　　身后的力量一把将她圈住提了起来！并凶狠的捂住了她的嘴！她的上身挣扎不能动弹不得，索性拼命用脚踹起门来！！
　　“你疯了！”明承乾恼怒的低吼着！他展臂将她斜拎了起来，快速的拖离了门口。
　　“放开我！”涵玉抓住一切空隙大声喊叫着，“王爷！振飞！救我！”
　　明承乾狂怒踢开了书房的门，将她抛到了台案之上。
　　“救我……”涵玉吃痛的呻吟着，“救我……”她在凌乱的书卷中艰难的支起身，又要向外冲去……
　　“啊——！”她被失去耐心的他反剪了双臂，凶狠的按了回去！
　　她越是挣扎，身后禁锢的痛楚越大……“王爷王爷王爷……”她无计可施，趴在台案之上悲切的痛哭了起来。
　　“你再叫——”身后那人的声音已经愤怒到了顶点，他出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的脸狠狠按到了台面上！“你再叫，朕……”他的手力慢慢收紧……
　　“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涵玉在近乎窒息的圈制中呜咽的呢喃着。死了好，他最好现在就掐死她！她也不用再受这样那样的苦了……
　　“你做梦去吧——”他自牙关挤出几个字来，下一瞬，她忽然发现颈部、背后双手的禁锢一松，她刚一喘息，却紧接听到下身朝裙锦帛被撕裂的声音！她恐慌的大叫起来，却被他就势抬起纤腰，打开了她的双腿！
　　“不要！”她发现了事情的不妙，忙在台案上挣扎支起了上半身！
　　“你叫吧！”他粗暴的将她推回了原处！没有任何预告，他凶狠猛烈的插入贯穿了她的下体！
　　插入，就是插入！如锯挫般的生疼感不停的侵袭而来！
　　她从未如何狼狈过……被按在龙案之上，上衣还是衣冠楚楚的王妃凤服，下裙却被撕的干净……这样耻辱的姿势，这样羞痛的感觉！“不要啊……”她惊恐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根本就不顾她花径的干涩紧致，抽拉侵入……拼命的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她越是疼痛收缩，他越是粗暴激烈！
　　那一阵阵如锯挫般的撕裂感，让她痛的近乎哭出声来……
　　她不敢再叫那个名字了，她也不敢再出声说话了……他几乎是疯掉了一般猛烈的刺穿着她的身体，报复，惩罚，宣泄……她能做的，只是流着眼泪等待，等待身后这个男人终于发泄完毕，放手，将她扔开。
　　她无力的滑落台案之下，身心具痛。
　　“六王妃，已经被司礼监送回王府了。”他喘息着丢了一句话出来，“外边的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六王妃？她蓦的愣住了！他竟早就安排好了顶替她的人？
　　——“老奴以性命做保，今日亥初前，绝对还您一个毫发无损的六王妃回来。”
　　怪不得！张德安当时会这样说！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了这人是谁！方子怡！
　　“不会的！”她慌乱了起来，“不会的！总会有人发现的！”
　　“记住。”明承乾自己正了穿戴，冷笑着揪起了她歪斜散落的青丝，“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还有，”他狭长的眼眸开阖之间寒光凌厉，“能开口提条件的，是朕。朕，才是一切的主宰！”
　　“一会儿，自有人来开导你，”他冷笑着甩了手，拂袖出了书房。
　　“开门。”外殿传来他低沉肃穆的声音。
　　“吱呀——”大门洞开。
　　“伺候昭容更衣。传召外臣。”皇帝离去了。
　　一刻钟后，大队宫娥，姆姆，太监入得房内。
　　“奴才、奴婢叩见昭容娘娘！”“老奴（奴婢）伺候昭容娘娘更衣！”叩头请安之声齐刷刷。
　　“都出去！”涵玉满心的怒气没有发泄之所，发恨的将手臂所及的东西全砸了出去！“我不是昭容！我不是董涵玉！”散落的书卷宣纸夹带着如意，砚台……金砖之上碎片横飞，顷刻一片狼藉！
　　几个姆姆相顾一视，“圣旨在身，昭容娘娘得罪了……”这几个婆子笑脸上前，按头的按头，按手的按手，飞快的给涵玉换上了宫妃的常服和九嫔级别的发式钗环。
　　“让我回去！”涵玉疯了般的大喊着，“我不是董涵玉！我不是董涵玉！！”
　　“昭容娘娘……”为首的太监谄笑着伸过头来。
　　“滚！都滚！”她狠狠的啐了他一脸！
　　“昭容娘娘，董都统求见。”太监那张笑脸是纹丝不动，处事不惊，遇骂不闪。
　　“不见！”她拼命的大喊着，下一瞬，却突然愣住了，“谁？”她突然意识到明承乾的意图了……
　　“御林军侍卫都统，董仲言。”太监笑眯眯的解释着。
　　仲言……竟是仲言。
　　她顿觉心下一黯。
　　——“一会儿自有人来开导你。”
　　她怎么忘了她还有个亲弟弟……明承乾又要搞那一套！用仲言来要挟她不死……
　　“让他进来……”涵玉停止了疯癫，挣扎着起了身来，仲言来了也好，她要跟他讲明白……可是，书房凌乱，她实在是不想让弟弟看到衣裙碎地香艳淫靡的一幕……“让他进内殿。”她踉跄的走入了空置的内殿，寻了一处宝椅，端正坐好。
　　鲤阳宫本为皇帝行宫，虽赐给了嫔妃居住，但皇帝休憩的内殿还是不能被嫔妃擅睡的，闲置，必须闲置。
　　适才的暴虐，让她的下身苦不堪言，这端正的坐姿，更是令她痛的冷汗直流。
　　涵玉咬牙坚持着，看着弟弟仲言快步入了内殿。
　　“臣，御林军侍卫都统董仲言，叩见昭容娘娘。”众人面前，他有礼有节。
　　“起来吧。”她淡淡的说着。如此多的眼线，她如何开口呢……
　　仲言缓缓的起了身，定定的抬眸望向了她。
　　身旁的太监宫娥却似一齐招呼好似的，无声的躬身退下了！
　　涵玉心下一愣，他们竟不听了？如此放心她与弟弟独处一室？！难道……
　　只能是明承乾如此授意的！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不怕她……
　　沉思间，仲言已慢慢走近前来。
　　“二姐，”他低沉的开了口，“你真的是，和大姐是一样的吗？”
　　他的神情，蕴含着无限的失望和哀伤，“你在汉北……真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明振飞番外（上）

　　人心，是世上最难懂的。可是，你若将它看透了，也就无往不胜了。
　　我和义父学的第一项本领，就是如何看透这皇宫里的人心。义父说，父皇那里有他；可这些大小兄弟，就需要我自己去研究揣摩了。作为一个不得宠且母家势微的庶出皇子，我日后的生死荣辱，就看能否能摸透他们的心了……
　　大哥，在我还没什么印象的时候就薨了。据说和一个物件有关，死的不明不白。他的死因是宫内言语间的禁区，我曾经偷偷的问，义父却只是一句话——你早晚会明白。当我终于彻底明白的那日，却更无语了。生在皇家，真相背后都是满眼的血腥，也许，它就正缓缓的从你手中淌下……
　　二哥，是我打心里最敬怕的一个人。二哥很倔，且有主见，连母后都惧他三分。由于腿疾，他很孤僻，几乎不和别人说话。但宫里的老人却都说二哥是个好人，至于怎么好，他们却喃喃的说不出来。二哥对我们每个弟弟都很好，他的眼神闪着罕见的纯善，但那双黑眸无意中扫出的冷清却给人一种无言的压迫感。也许他的心路早已修化成仙，我这个凡人体会不出就罢了吧。
　　三哥，是我最耗用心时去接触揣摩的人。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最有可能的皇帝陛下。我一生境遇的好坏优劣，很可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从记事起我就将最多的注意力投放在他身上，哪怕在玩闹间也不放过品味一点一滴的细枝末节。出身低微的我前面有五个哥哥，谁都知道，除非出现天灾，这皇位永远落不到我的头上。所以，我可以不像四哥那样恭敬的称他为太子，我甚至可以坐上他的龙椅嬉笑玩闹。
　　四哥，我和他在一起是最轻松的。义父也说，四哥是个想吃桃子还懒的洗毛的人，不足为惧。四哥在玩上很有天赋，玩戏子玩小倌玩女人……他好财，好色，气盛，胆小，偏偏心里却还留存着那一份不该属于他的想法。这样的人不用我费心，也不值得我费心。
　　至于五哥，是我最玩的来的人，却是兄弟中最危险的人。他表面上宽厚随和，不拘小结，对犯错的下人也是和颜悦色，绝少打罚，但我能看的出，他的心冷的利害，他可以不眨眼的清除掉一切挡路之人，且没有丝毫内心情感的纠结障碍。
　　看透了我身边这些天潢贵胄皇子之心，再去瞧那些朝臣、内侍、仆役，就清透好懂多了。至于女人，那简直更容易了。一类是母后那样的女人，锋芒毕露，野心勃勃，就差左手写着“武”，右手写着“曌”，将天下控于掌中；一类是庞妃那样的女人，空有好皮囊，却只有小聪明。一心想坏别人的大事，别总被人当刀使；再就是像邵天工那样的女人，手段心机皮相什么都有，就是脑子缺根筋，两三句情话一哄，就能替你上刀山下火海，死也不悔；还有，就是满世界遍是的像程兰素那样的女人，见了皇子亲王贵戚权臣就像蚊子见了血，用尽一切手段勾住你的眼，爬上你的床，攻占你的心，继而控制你的人……这些年，我看人越来越准。但是，却有一男一女，让我疑惑了。
　　男的是三哥。我自小跟着三哥长大，自认为很了解他。大家都说他心狠，因为他的脸常年是冰冷的，对待犯错的臣子宫人也是睚眦必报，冷血无常，可是我知道，那都是他故意的表现。三哥的心肠其实很优柔，他和五哥不同，他的心底是存着忠孝仁义的，他是个有底线放不开的人。可是，他这些年的举动却越来越奇怪。用义父的话说，三哥是不是突然脑子坏掉了，或是做太子久了，有些不知道轻重了……
　　他竟惊世骇俗的忤逆母后，拒娶钦定的太子妃，依自己的喜好另立了一个早有婚约的小吏之女。那个女人我和四哥专程去瞧了瞧，无甚其他，温婉娴静而已，离林太师的美人千金差的甚大，真不知三哥是犯了哪门子邪……四哥后来偷偷教导我，这男女之间的学问大着呢，电光火石间的一见钟情，能催生毁灭一切的力量……
　　没想到，这话很快就应验在我身上了。我没看透的那个女人，就是董涵玉。
　　我一直很喜欢曹植的《洛神赋》，“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我心中女子的形象，就该是如此轻盈灵动的。这个女人的最初，正是我喜欢的样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在钟灵宫的偶遇，我竟将她误认成了月光。她的模样正和我的口味——不要太妖艳，不要太□，带一点仙风道骨不沾尘俗的清扬冷艳。她那清澈回避的眼神，更挑起了我心底的兴趣。也许是机缘巧合，在回宫的路上，我竟在御水河畔拾到了她失落的手帕。那夜原和四哥定好了去游湖猜谜，为了多看她一眼，我便骗四哥说宫里有大宛舞娘助兴……这个女子，有些不太一样。她眼中没有世俗女人对权势的热烈，却有着怯生生的羞涩和淡淡的忧郁。月光的客人，应该是皇后的母族亲戚吧，我偷偷找四哥打听，四哥却矢口否认。
　　月光生辰后，趁着三哥外出督军，宫里管的松散，义父给我交代了事情，让我微服出城去置办些庄子，接触下市井之人。等街面上传来三哥凯旋的喜讯，我才匆忙回了京城。庆典之后，小禄子告诉我，查到了那个女子的底细，她是月光在集芳社的伴读，母后遴选出的官吏之女。我心下一喜，便去集芳社找她，却不想母后竟把她派去东宫了。我是有点喜欢她，但我也敏锐的警觉到了。若真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怎么可能攀的上月光，还得了母后的青睐？母后是什么样女人？入了母后法眼的女子，都是些百炼成精的狐狸。难道，这女子小小年纪竟已修炼到如此境界，让我都看不清楚了吗……
　　越神秘，愈吸引。我更加迫切的想知道这个女人的一切。也巧，马上父皇就下了旨，让三哥代为考皇子的授业功课，我住进了东宫，嘻哈的在启泰殿书房见到了她，三哥根本就不拿正眼看她，好，他不要我就可以伸手拿了……谁知道，四哥办了件蠢事。他的随从认出她是那日在东城客栈对诗的女子，四哥竟派人偷偷的绑了她！四哥的脾性我还是了解的，他不敢动三哥的女官，更何况，她也不对他的口味。但她的性子太烈了，居然连句调戏话都听不得，直接一头撞向了桌角……四哥吓傻了，我也惊呆了。送她回去的路上，我第一次疑惑了。这样的性子，我日后招惹也得小心三分……这样不明理的女人，母后派来东宫做什么？她根本就不适合宫廷啊……
　　从此，我开始频繁的向东宫跑，三哥发现了我的异样，也笑眯眯的不予点破。有了正主的默许，我更加有恃无恐了，但那女人就像是块木头，对我的所作所为毫无反应。虽然她的心思全在三哥身上，但就这样，还紧张的毛手毛脚常犯错误，三哥对下人很苛刻的，我真不知道她这样怎么能在东宫立足脚跟？没过半个月，她就被贬到了集芳社。我听东宫的眼线说，她竟傻的去求三哥将她弟弟调离汝阳王府的京师学堂！我疑惑了，这个女人，究竟是聪明，还是笨？反正不管如何，我该忘了她了——她若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若是笨，就是太笨了。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都不适合我再去招惹了。
　　可是，回宫后，我竟失眠了。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这个女人的音容笑貌。母后为什么会选中了她？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前所未有的神秘感，狂躁的蛊惑着我的心。我整日和四哥五哥一起，东游西逛，醉生梦死……可是，每次在听到跟她有关的事时，我都会如针扎般颤抖起来。我自己都惊讶了，宫内宫外那么多女子，比她美比她好的有的是，我竟独是对她念念不忘！心思浮沉竟都为她！难道，这就是四哥说的——那恐怖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我这一生，第一次开始为一个女人食不甘味。汝阳王府败定了，她姐姐和她全家是逃不了逆党之名了。她的命不好，谁也怪不得。可是，我想救她！我不能去求三哥，三哥疑心大；我也不能和五哥明说，五哥一定会把我当做被女人迷惑的白痴。后来，机会来了。五哥先于二哥和四哥封王了，且领兵全权平叛。这是父皇送给他到手的功勋，因为汝阳王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而那个世子，不足为患。我缠着五哥一起去历练，其实一半是为了义父安排的差事，一半是为了救那个她。五哥的心很大，这些不关大局的细枝末节从来都懒的管，我将缴获的铁器说成了她爹上交的，还将她弟弟救了出来，一并送来了奉安。别的我不管了，我要她好好的活着。以她现在的身份，想将谋逆罪脱的干净，只有一条路了——回到东宫。
　　在奉安雪夜见到她的那一瞬，我的心里喜悦荡漾。我发现这一切没有白做，我开心的很。可是，这次之后，她令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她再次回京后，竟脱胎换骨似变了一个人。我事后才知道，她竟没有去找月光，而是自己入了东宫！如今不仅安然无恙的活着，还从集萃阁跳到了三哥身边做了司筵，据说还跟霍妃之死扯上了什么联系……
　　入了内宫，她就不见了踪影。三个月我见不到她，心下寂寥。六月十三日，三哥说要给我庆生。我顺口便说道，就在东宫办吧——因为我想见到她。在宴席上，我借着酒劲提出要她。却不想三哥跟我打了太极，言语中还带出了母后。三哥对我一向很大方的啊？我很是疑惑，难道其中牵扯到母后……我没敢坚持。
　　果然，她不简单。她在内宫经营的风生水起，连宫外的白信都敢当我面撕掉。她对我一如既往的冷淡，眼眸中忧郁之色越来越浓厚。这个女人，可能是中宫留下是有用的……
　　我的事情也很多，很快就淡忘了她。父皇的身体不好，东宫的气焰越来越盛。蒋太保奏请将全部成年皇子封王，我未行冠礼，此举只是便宜了二哥和四哥。五哥也很不高兴，此举削弱了他那个独一无二的旭王地位。且，三哥很快聘下了新太子妃，竟是荣威大将军的女儿。有义父这层关系，我对这场赐婚心存诧异，很敏感的军权、很惹眼的联姻，还有父皇奇怪的默许，难道这是个圈套？
　　五哥不明白余积岳的秘密，自然有些按捺不住了。速战速决，他竟要给三哥投毒。可惜这事不知怎么败露了，最后中毒的竟然是她……三哥将她送到宫外别院去养伤，这明摆着就是想钓鱼。三哥这招反击令五哥很头疼。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五哥不知三哥知道了多少，下手，这是个陷阱正好给人把柄；不下手吧，又怕她漏嘴供出什么……
　　这时候，我出场了。我告诉五哥，我有个一石二鸟的绝妙计划。我要把她救出来，同时，要把这水给搞混。三哥和五哥之间，闹的越凶越好，时间越长越好，我得加一点作料进去了……
　　我就着东宫的幌子，将别院之事散布了出去。当然，流言的主攻对象，是荣威大将军府。那个新太子妃，顺便也让我验验她的成色。没成想，那个余琳琅的性子竟是一点就着，还带着兄弟打到了别院。三哥再也无法继续钓鱼计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五哥事后笑的很开心，为了奖励我的献计，他郑重的给了我一份厚礼——父皇下旨，将东宫和旭王府抢了数年的暗卫事宜委派给了我。
　　在明面上，我是中立派，又是个庶出的皇子。暗卫归我，两边都没有意见。圣旨一下，我马上成了两方拉拢的焦点，皇后和庞妃都盯着六王妃的位置，拼命的给我推荐适龄的官员千金。我不急，这样关键的关口不是选六王妃的时候。我还在关注着她，她又回到了启泰前殿，还被三哥提拔了。三哥就怕她在五哥面前不显眼，还弄了个代理尚仪的头衔来赏宴上晃悠。可五哥早就没兴趣动手，诚无所谓了。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我又在众人前开口要了她,不是要拉拢我吗？正好一并赏我了吧！可是，这次三哥的态度很奇怪。他当即训斥了四哥，褒奖了五哥，又勉励了我。我疑惑的很，这个女人在东宫的价值，难道比面上拉拢我还要重要？三哥宁可给我钱，也不放手这个女人……
　　时局，慢慢的向东宫倒去了。三哥大婚后，父皇竟送了他份大礼——在天子宴宣布，天子养病，太子监国。太子监国……终于让三哥给等到了。五哥若一倒，我的前程也好不到哪里去。义父说的好，早晚要自去封地，早做准备，至少能存些银子保命。
　　明承乾番外（上）与鬼手张有重复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偷更啦……
　　周末不能更细作，就放段艳歌吧……

　　明承乾番外（之一）

　　显庆十八年，冬至。日星隐曜，山岳潜行；黑云压城，大雪将至。祭天仪式中，皇祖父突然龙体不支，咳血天坛。腊月廿九，一直在宫内尽孝的父王终于回了王府，与他一同来府的，是一个着绛袍、白面和善的中年太监，宣旨——“胶州王明言庆深肖朕躬，克承宗庙……今立胶州王为太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时年，我八岁。
　　父王终于盼来了这一天。自章德太子薨后，大周储君之位空置数年。皇祖父在无数场合均暗示父王，让父王代太子行一切政务，甚至将胶州王府的三个孙儿赐名为承稷、承天和承乾，但是，皇祖父就一直没给父王一个太子的名分。“太子”与“胶州王”，始终是迈不过的君臣鸿沟。如今，东宫印玺终于到手，父王可以睡的安稳了。门槛外，跪着云鬓花影的王府内眷。王妃早逝，府中一直是封号贞夫人的母亲主持内务。但是，父王也似皇祖父一般，准母亲诸行用度皆比王妃，可就不给她一个名份。大哥承稷乃前头那个丽夫人所出，可惜丽夫人福薄早亡，如今的丽夫人是数年前江南进献的歌妓，据说长的肖似前人，父王甚喜，纳入府中连封号都未变。这位丽夫人却远没上一个那么安生，生了五弟之后，竟公然和母亲抢夺起位分来……
　　第二日便是除夕。父王刚换了太子衣冠，还未及搬去东宫，宫里又来了急诏。昨日那个白面太监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换了一身紫服——“陛下病危，宣太子入宫。”阖府上下都震惊了，这一切要么不来，要来竟来的这样快……父王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史书上说他在病榻前接了皇祖父的遗诏，继位成了大周的新帝。我们这一家人，没入东宫就直接住进了皇宫。从此，我成了三皇子，母亲成了莫贵妃，丽夫人庞氏成了丽妃，那个白面太监出人意料的做了司礼监正印大太监……
　　从此，我的皇子生涯开始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宫大内，就是汇集天下钟灵神秀之地。我们再也不用装着节俭度日了，连天下都是胶州王府的，那些玄珠虹玉、吴绫蜀锦、丽女娇娃、鲜鲤熊蹯……还不是想用便用，应有尽有。可是，我很不开心的发现了一件事——大哥和二哥，竟比我能多享受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只有天子和储君才能喝到的碧涧明月……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杯错递给我的碧涧明月。观之汤绿水澈，展叶放香；品来甘冽入喉，沁人心脾；回味齿间流芳，快意无穷。“这茶我怎么从未喝过？叫什么名字？”无知的我兴致盎然，称赞不迭。只见那奉茶的宫女面色惨白，扑通就瘫倒在了地上。她将头都磕出了血，但大哥和二哥还是无声的让司礼监内侍将她带走了……
　　——君君臣臣，伦理纲常。茶是小事，但她犯了大错。
　　那一瞬，我只觉得前心后心一片冰冷。往日的兄弟，哪怕是嫡亲同生，早晚也会分出高下。今天是一口茶，明日可能就是一匹马，后天……可能就是天上地下。父皇登基后，中宫东宫均空。父皇迟迟不立太子，却默许内宫监给大哥和二哥供仿太子用度。谁都能看的出，他想在这两个儿子中斟酌人选。是大哥还是二哥？反正，没有人在意我……
　　那一夜，我失眠了。从今开始，兄弟中就要分出高下了吗？是不是再过几日，我就该朝一个哥哥下跪，口呼“臣弟”，行君臣大礼了呢？我突然疯狂的想再喝口碧涧明月，那甘冽的味道蛊惑的我浑身颤抖……我想要，我真是想要……可是，这样疯狂的念头只能频繁在暗夜出现，我独自消化，却不敢言语。我知道，暴露心事的下场，会比那个宫女还要凄惨、百倍……
　　天僖五年，我十三岁。
　　三月初三是可以自由游玩的踏青日，在侍卫的护卫下，我等兄弟四人出宫春游。我不想和哥哥们压抑的玩在一起，便拉着不懂事的振阁另行了一路。龙门社泥人摊前，振阁被花花绿绿的泥巴人吸引了，我正和他讲解着哪个是哪吒哪个是李天王，就听得一声低沉的谄笑传来——“小公子，算卦吗？很灵的。”我回身一望，一个白胡子老头眉眼弯弯的凑上前来。很快，暗伏的侍卫毫不客气的将他推开。
　　“这位公子一定有兴趣。”那老头竟指着我不慌不忙的笑着。他一身蓝布衣裳，斜背着一个放满了卦签的搭包。江湖术士？我在心内暗笑，挥手退了侍卫。也罢，让振阁见识一下我的厉害。“算什么？大不过以一张巧嘴，骗人钱财而已。”我冷笑着。
　　“对您，老夫分文不取。请小公子内坐吧。”那老头慢悠悠的答着，套路还挺新鲜。
　　“你算出我的名字，我就进去坐着让你算一回，否则……”我不屑的应付的。
　　那老头却欣然从命，煞有介事的掐了掐手指，“一觉睡西天，谁知梦里乾坤大；只身眠净土，只道其中日月长。”乾、明？！他竟说出了我的姓名！这人认识我！我突然警觉了，“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将来是谁。”他微笑颔首。我直直的盯着他，这是哪儿派来的老头？想干什么？不过，知己知彼才能有破敌良机，谅一破老头也不会是什么刺客，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让护卫带着振阁在外守着，抬脚跨入了龙门社。“说吧，你想干什么。”我笔挺的坐在木椅上，准备接招。
　　“我想做你的老师。”他开口却是石破天惊。我差点没被呛着，“做我的老师？你知道我的老师都是些什么人吗？”真是个无知的江湖骗子！
　　“凡人。”他还真有话相对。
　　“你不是？”我可笑的从鼻孔哼着。
　　“不是。”他摇头，“我是个疯子。但我这个疯子，只收一种徒弟。”他邪邪着轻吐出了两个字，“天、子。”这两声唇音一出，我感觉心腹一下被戳透了！不是因为这言语的大不敬，而是它揭开了我心底阴暗角落隐藏的秘密！谁能猜出我有这样的心思？“谁派你来的？”我握紧了袖中的暗器，“老丈，那边，有两位是我的兄长，你老眼昏花的，可能认错了人吧？”不行我就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谁知梦里乾坤大，您说，我可能认错人了吗？”那老头笑了，他就是来找我的！
　　“你是丽妃的人？”我决定问明他的来由，是大哥那边派来的还好，若是二哥……
　　“我是天目人。我只为我自己活着。”他正色答道。传说中的天目人？讲传奇呢？他欺负我年少吗？我沉思片刻，决定探下深浅，“老丈，九流十家，您居何位？”
　　“勉强的说，算阴阳家。”这老头看来读过书，甚会找梯子下。
　　“阴阳家？”我不屑的笑着，“号为六大学派之首。阴阳者，有名无形。既是阴阳家，那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您通哪类？别跟我谈什么五行相生，五德终始之说。”
　　“通晓《礼》、《易》，连邹衍的书都读过，管教的不错，西席水平不错。”他竟满意的拂须颔首，“以上，老夫皆通。”他大言不惭的摇头晃脑。
　　“那不知先生能教我什么？是否想给我弄顶觊觎东宫的帽子，再把二哥和母妃一并拉下来？”我暗讽。
　　“老夫从不做违背天意的事情。我想我的诚意，你会相信的。”老头翻来覆去就是这样的虚话。
　　“今世巧舌如簧、投机功名者多矣，我为何信你？”我冷笑起身，没什么实际内容，不必浪费时间了。
　　那老头也笑眯眯的站了起来，“你说过，阴阳者，有名无形。天意玄机，至诚如神。非凡人所能识。”他从插满挂签的搭包中抽了一签给我，“可我这样的天目人，就是为天意所生。凡人做不了的，我们可以做。三个月之后，我在这里等你。你会需要我的。”他长啸而去。
　　我轻哼了一声，不屑的捏开了那页黄纸。只见那纸条上一行字写的端正：“祸起萧墙，一死一伤。东宫之位，归此儿郎。”我愣住了！仔细拿近一瞧，就是！这……我呆滞的望着他飘如诗癫的背影，头脑中一片空白。回宫后，我几夜都没睡着。总感觉自己曝光了件可怕的亏心事。那字条我撕毁了啊；我没答应那老头什么；那老头也没给我留什么；他只是说，三个月后在龙门社等我。若三个月之内没有那样的事，我完全可以不再见他啊……我好容易安慰住了自己。
　　没想到的是，半月未到，惊世骇俗的事情就发生了。大哥突然不见了踪影，后来，竟在御花园西井发现了他的尸体！司礼监的最终定论是大哥失足坠井，父皇竟也没驳斥什么就将这事草草翻过。我忍耐不住，去偷偷问母妃。母妃私下透出了口风——竟是九龙燃石珠在鲤阳宫被盗了！可巧，那日只有大哥出入此宫……天子一怒，后果不堪设想。我心底咯噔一下，脑海中却突然闪出了那张诡异的黄纸，“一死一伤”？如今死的死了，那伤的？指二哥吗？我心中五味具杂，不安的等待着事态的最终走向……
　　皇宫里的人，都是装傻和冒充天真的高手。一瞬间，关于大哥的一切都没了踪影。大家巧笑明艳，言语中也不稍带分毫沾染，仿佛大哥明承稷这个人从未活过世上一般……只有二哥，二哥不断坚持说大哥是被冤枉的。可是，他的话没人信，也没人理。父皇气愤的训斥他见好就收，不要沽名钓誉；母妃和二哥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最后，听说倔强的二哥竟将浑身颤抖的母妃“请”了出去……
　　我好奇的去瞧二哥，这时候他该规避锋芒啊，该找个无人的角落品尝兴奋啊？可二哥对我私下恭贺的话语竟怒火中烧，他满脸铁青训斥着我，云一脉兄弟，竟如此冷情？不泣反喜……我不服气的垂下了头，却冷不丁瞥见二哥刚写墨迹未干的长幅——“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他有难言之悲伤？太矫情了吧，父皇都已经警告他了，再演下去小心把父皇给惹恼了……
　　我没想到，二哥竟是真的。他为大哥在紫宸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父皇闭门不见，他就一直跪到晕厥在地。我满腹疑惑的随母妃去探望二哥，二哥却开口单独留下了我。众人走后，二哥也不言语，只是一双黑眸静静的盯着我看。不知怎么，我觉得那眼光能穿透我的皮囊，直至五脏六腑……
　　“那个位置……不是好坐的。”二哥竟莫名其妙的来了这样一句，“‘朕即寡人’，承乾你明白吗？”他的话音很低，神情很是落寞。
　　“是‘朕即天下’吧？”我笑着更正了。大哥一死，二哥不会将我当做了假想敌了吧？
　　二哥闻言沉默了，半晌，他无声的惨笑了。“好……承乾。你回去吧。”他轻轻点头，冲我无力的摆了摆手。
　　二哥从此病了，且久治不愈，金石无效，最后竟邪邪的废了一条腿。据说是跪那三天的结果，太医院束手无策。从此，二哥渐渐孤僻了下来，慢慢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他失去了成为太子的绝好机会，反成了一位身有残疾的皇子。而我，马上觉出周围环境的改变：百里加冰的鲜果，御封的碧涧明月都接替送到我的住所来了。父皇没说什么，只不过从五月起，我开始接过大哥二哥曾经的差使——代太子行事。还有，母妃终于等来了“宜配天祚，正位坤极”——由莫贵妃成了莫皇后。喜庆之余，我满脑子都是惊诧，那个老头，竟让他说的分毫不差！他真是天目人？否则怎会预料的这样准，难道说，我会是将来的太子，甚至……我兴奋、忐忑、惶恐，在漫长的等待中，我终于盼到了六月初三。我迫不及待的出宫到了龙门社，大礼叩拜了师父。师父姓张，单名一个嵇字，仙岛蓬莱人。这个神秘的师父异于常人，他不愿露面与世，也不教我宫里师傅所教的东西，他说那些自然有人去做，而我要做的，只有四个字：“韬光养晦”。要忍耐，做好忍耐十年，十数年，数十年的准备，静下心来参悟心术、布阵谋略，慢慢接手他为我一点点渗透在外的暗人网络。朝堂上的事，不能着急，群虎环伺中，我早露出那份精明，是大祸。
　　天僖九年，我十七岁。参政四年，我发现了时局的艰难。汝阳王府气焰逼人，甚至父皇都不得不虚与委蛇，让其三分。整个朝堂，只有母后联合一些正直之臣，与之不断交锋勉强抗衡。这夏生辰过后，我等来了太子桂冠。东宫印玺在手，师父却没有往常的意得志满，他竟奇怪的说，从今日起，我就算正式踏上了命运的战车。这条路，通向无比的辉煌，但它只有两个结果——死，或是笑到最后。“你想好了吗承乾，你选择这条路，就没有后悔的权利。你的双脚，从此焊在了这战车之上，你若是坚持不了，想半路下车，就什么也得不到了，连从前失去的，都白白失去了……”我意兴正浓，一笑了之。虎狼环伺不假，前路曲折是真，但我好容易才坐上了这个位置，壮志满怀豪情奋发还来不及，怎还会后悔？
　　平湖之下，激流暗涌。庞贵妃所生之子，我的五弟明振天也慢慢长大了。其姿容卓越，灵秀慧敏，甚得父皇的心欢。天僖十年，册立太子未满周年，父皇竟将皇祖父的定国如意赐给了振天。这一切，令朝野议论纷纷。有好事者云，可能有刘如意之寓意也……我心下一惧，父皇无心国事，龙体也时常欠安。若将母后比为吕稚，庞妃为戚姬，那我是什么？师父一直让我避露锋芒，敷衍度日，可能大家都在背后说，我就是那个短命的惠帝吧……同年秋，汝阳王府遭人纵火。据说是丢了什么宝物，以至汝阳王对父皇的不满明朗起来，母后也第一次自帘后走出，与之对簿朝堂。最终，三司会审的结果，竟是将疑点推到了东宫少保丛显身上……母后很无意的劝我，反正丛显迂儒一个，就算是主子的替罪羊，流放闽南罢了。我庆幸听了师父的话，一直没有染指朝政，这两方都没看的起我，暂还不屑对我下手……
　　这个冬天，太子妃事宜摆上了台面。太子妃选谁？这自然是母后团结盟友最好途径。几经周折，她给我选了当朝太师林如海的千金——林若熙。我在中宫赏宴上见了那女人一面，观其姿容艳丽，落落大方，心下也无不喜。冬月一过，父皇母后正式下聘，只等着来年开春黄道吉日，我便迎娶太子妃了。
　　没想到，这样的事也充满了玄机。更没想到，我竟是通过婚姻之事第一次惊诧了世人。
　　天僖十一年，我十九岁。在师父疯狂的强压之下，我石破天惊的宣布退婚，另娶了貌不惊人的霍槿兰。

　　陆重阳番外（上）

　　蜀中郡冠西府一心桥下，南北有两处观庙。
　　南面是座道观，香火最盛是观里的财神殿；北边是座尼姑庵，人流最旺是庵中的月老祠。
　　小时候，姆妈没少抱我来拜二位神仙，也求过灵签，后郑重的包上金箔纸藏在了吉祥如意荷包内，说要等我十六岁之后再打开来瞧。
　　母亲不信这些，一笑了之；我少时顽劣，更无顾忌，一日突然知晓了此事，便好奇的偷偷打开来看。
　　财神殿的签文是“鹊登高枝，葵花向日”；而月老祠的灵签却是，“奉愿已足，再取非福，赘情累身，人寄江湖”。
　　我岂能不知其中的寓意，自此，再看那月老祠前把门的老尼姑，就有了獐头鼠目的厌恶感。
　　签文说我财路会顺，但情事周折，没想到会是一语成谶。商道仕途与我，还算是心想事成、顺风顺水；但女人，却是我一生最失败的残点……
　　情事的最初，是家乡那个懵懂活泼、眉目清秀的女孩子。如今念象已模糊，只能依稀记得楚萱这个名字和两个笑起来的小梨涡。她是同窗的妹妹，常女扮男装来学堂玩耍。蜀中少年多风流，她注意到了我，我也注意到了她。青山绿水间的往事早已忘却，只觉当时开心。她说，我们两家算门当户对，待我进京去考个功名，日后过几年就可以谈婚论嫁了。我从未对科举产生过半点兴趣，可旁人皆如此，时下也打点包裹进京，权当游历。半年之后，当我在皇城朱墙上寻了半日也没有寻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却收到了她那封滴泪的梨花信笺。
　　——她和别的男人订婚了。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她哀婉的书写着毛诗中的《将仲子》，香甜的花墨被水滴处处晕开，就像是她梨花带雨般的在我面前哭泣。我突然有种想笑场的感觉，她委屈吗？我只有鄙视，狠狠的鄙视。藩司的儿子……明明是她自己想跃上枝头，还来哭诉什么世情险东风恶？我的家境虽比不过封疆大吏，但也也辱没不了她的身份。且如今连当朝太子都敢拒婚，她若硬是不同意，谁还会逼她不成？何必推脱成父母之命，把自己伪装成既不愿舍弃情郎，又不敢违反父命的苦情少女呢？
　　我撕了梨花笺，彻骨铭心的体会到了女人的虚伪和势利。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就因为那个男人是福建藩司的儿子，她就放弃了我。可当藩司乞骸骨的时候，那个衙内还能剩下什么？这件事，并没令我难过许久，我写信给母亲，我不回去了，我要在京城创出自己的事业，我要让那个势利的女人后悔……
　　我不顾母亲的反对，入了暗卫。有父亲的保举，我这条路走的非常顺当。可我不满足，我想以最快的速度做到极致，因为顶级暗卫拥有玄铁令，玄铁令的深刻含义就是——皇帝的心腹，可“代朕行事”。若能如此，那个藩司算什么，想让他阖府覆灭还不是御前的一句谗言……
　　从此，我潜心做了暗卫。京城，像是给封闭的我敞开了一扇明亮繁华的窗户。在这里，我接受了一个又一个任务，我用亢奋的杀戮来填充着自己的上进心，却发现暗卫行当高手如云，且皆不惜命，想攀登到山峰的尖顶，难之极也。百无聊赖之时，被同窗的孙云骅、沈时才拉去倚红楼听曲散心。却不想，这一曲尚未终了，我尘封的心却难以抑制的撩拨起来——我遇见了幼晴。
　　初见幼晴，我就被深深的震撼了。她有着我从未见识过的美貌姿容，冰雪为肌，琼瑶作骨，星眸低荡，皓齿微启，观之如夭桃初放，品之如太真倾国。她的琴艺入神，文采卓然，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帝宫仙子的味道，老鸨说，她是个落魄的大家小姐，不得以为此，却惹人更添怜爱……我要见她，至于花费多少金子，当时只有冲动没有计较。
　　我候在她门外之时，见内中竟走出了高琅温家的三公子，我敏感的闻到了随行走带出的飘渺香气，此凤髓香乃稀世上品，却被她调理的恰到火候……我望着那淡雅素净的门帘，突然间觉得心气下去了一半。怪不得，连高琅温家也会来捧她，她是真的仙子不成？片刻，有侍女捧磨而出，竟是要我递书叩门。我暗笑，对这一手行草还是相当自信的，当下飞舞写到：“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这样的女人，不是祸害是什么？
　　从此，我迷上了幼晴，她无法令人不着迷。她懂事，体贴，每个举动都正踏在我的心坎；我不必言语，她竟都能明白；甚至在那个时刻，她都是完美的女神……她衣饰讲究，品味卓然。她仿佛天生就是该长在金屋，让人搜集天下灵秀来灌溉的娇贵花朵。
　　她那么的美好，令我自惭形秽，我捕捉到面对显贵时她眼中那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流光，不知怎么，此刻我却不怪女人了，我只怪我自己。幼晴让我彻底释怀了往事——男人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女人瞧不起！
　　从此，我更加拼命了，我开始运作自己的商铺，为她去捧场了花魁大赛，还接手了那单艰苦卓绝的任务——接近汝阳世子，做日后平逆的内应。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却觉得周身有使不完的力量。
　　所有的大事，我没有和她说，她也从来不问。有时候，我们就在倚红楼里行事，她不言语，却总会在我最需要掩饰的时候默契出现。只需一个眼神，她就能沉静的为我摆脱险境。这样的女人，让我如何能不爱……我第一次对女人有了疯狂的念头——我要娶她，我不管她身世如何，我只想给她幸福。幼晴只是叹息着摇头，却不回应我。
　　一次我外出公干回来后，却得知她被人赎身了。我清楚她的身份，她若是不愿意出去，定是别人强迫不得的。我掘地三尺找到了她，却见她孤零在小屋内发呆。她说，她不是一个人；她说，她很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我不怕，只要她肯和我说，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会和她一起背负。虽然我还没有什么能力，但我会加倍努力的。
　　自此，我安顿了她，并竭尽所能的宠爱着她。可是，她始终忧思满腹，绝少笑颜。这一年的科举，我终于进士及第，加上暗卫的身份，我顺利入职了礼部。礼部乔尚书就是暗卫的头子，我自是不用担心仕途前程。我兴奋的告知幼晴，她笑了，却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有一天，她不见了。听说她去了奉安的化珈山，在那里结识了当朝太子少保丛显的三公子——丛逸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了，或许她从楼里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天。我惨淡的笑了，我知道，我还没有满足她的能力，我太稚嫩且没有地位。站在盛夏的熏风中，我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卑微，还有心酸和无助……
　　很快，京城传来了他们的婚讯。我五内俱焚的去找她，却撞见她和夫君在一起鹣鲽情深的恩爱模样。她开朗的笑着，眉眼都是弯的，整个人洋溢绽放着从未有过的幸福气息，她的身心都柔和的融化在那个男人身旁。我一直以为她是迫不得已，谁知她竟真真变了心……我盯着她，觉得心气瞬间全失。我无法隐身，也不想抵抗了。我被少保府的家丁打了半死，丢到了荒郊野外——她竟默许着，纵容着，一眼都未瞧我、一眼未瞧……
　　女人，都是善变的动物。女人若是狠心绝情，比恶魔都要残忍。当荒野的狼叫声飘悠的传入耳中之时，我突然很想活下去了。我何必要为一个抛弃了我的女人去死呢？我要活着，风生水起的活着，让这些贱人们都后悔、后悔……于是，我包裹起了坚韧的外壳，继续行走在京城熙攘的繁华之中。我成功的打入了汝阳王府，做了世子的挚友；我的玉石生意也初见规模，日进斗金。重要的是，心不见了，也不会再受伤了。我游刃有余的行走于各色女人之中，却再也不肯沾染片丝半毫。女人是最势利的小人，她们只认得权势或是金钱。待这一切在手，何愁没有美艳可人的女人？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心会孤独的泣血。我爱幼晴，我很爱很爱幼晴。失去了她，其实我肝肠寸断……
　　造化弄人。可笑的是，丛显很快就出事了。没享几天福的幼晴随着丛府一众被发配到了闽南。在看到塘报的那一瞬，我释然了。她一定会后悔的……呵，一定。
　　几番寒暑，冬去春来。皇上亲自召见了我，并交代给我一个绝密的任务，我若能完成它，那梦寐以求的玄铁令就属于我了。恰在此时，世子和孙云骅来寻我出游，那目的地令我好一阵恍惚——竟是奉安。那一夜，我回了官宅，寂寂的拨弄着匣子里积攒的凤髓香，竟这么多了——原来，幼晴离开我已经如此久了。我苦笑着劝慰自己，事过多年，也该走出来了，且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化珈山吧，就从那里开始遗忘吧……
　　化珈山很美，可惜是我的伤心地。我想画下这座山，却迟迟无法动笔。殊不知，命运在这里夺走了一个女人，却又给我送来一个女人。可惜，她的出场并没有幼晴那样艳光四射，以至我丝毫没有觉察……她一身男装，和婢女迷了路。这样私自出府的桥段太平常了，在我转身要遗忘的时候，却在积云别院的晚宴上又见到了她。
　　她是奉安知府的二小姐，名唤董涵玉。在这场心知肚明的晚宴上，她们姐妹二人浓妆素抹，各异上场。我不屑的笑了，女人怨不得让人鄙视，她们天生就是玩物，就是向权势邀宠献媚的可怜工具。我坐下无聊的赏戏，却发现了她在家中地位很尴尬，阖府都在讨好世子，只有她不被重视的晾在了一旁。我只为消遣，出口戏弄了她，却不想晚宴之后她竟主动寻来了。来者虽是不善，但我突然很想找人聊聊……女人，一直是我刻意回避的群类，别说是座谈风月，我一见到她们就会不自在，就会想起绝情的幼晴。可眼下这个女人，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所以，那夜我畅所欲言，将心中不快一吐而清。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她有些才情，也有难言的心思；她命运不济，却妄想改变之。这个未经风雨的闺中少女，不时会用崇拜的眼光望着我。我心里很痛快，突然发现她虽貌不惊人，但有股难得的清爽雅致。像什么？就像她在夜宴上斜插的那朵白玉兰吧……
　　没成想，才过了几日，她竟突然跟我说，要我带她私奔。她以为在唱戏？我郁闷之极。现在的官家小姐，养在深闺，就凭着几本杂剧，就天真的想象着外面的世界如此简单。她知道我是谁？我又怎能带她出逃？出逃之后的日子呢？
　　太后驾崩，打乱了世子的巡游计划。我们火速回京，就被一堆琐事给淹没了。秋去冬来，世子突然惦记起她的姐姐，我负责打点礼物，心血来潮顺便也给她也备了一份。那座化珈山，我突然能画出来了。“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须问方士，此处即瀛洲。”这幅青山绿水间悠然木屋图，就是我心底的愿望——有时来坐坐，最好永远不要走，直到我们慢慢的老去……可惜，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若是一切还都在，该多好……
　　岁月不咸不淡的流淌着。她好似给我回了信，但信的内容委实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很厚，很啰嗦，且半句文采也无有。我还能想起当时的疑惑，那夜畅谈之时明明是很有趣的女人，怎么忽变的面目可憎了？说来，我和她还真是有缘分。是年开春，她被集芳社选入了京城。世子收到了她姐姐的信，让我去关照一下。这是礼部的份内事，再者又是汝阳王府日后的亲眷，我不费周折就将她送过了复选。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那夜的好感又回来了。回宅后我都取笑起自己，是因为许久没有女人的缘故吗，怎么如此货色都会令我兴奋呢？
　　坦诚而言，我不讨厌她。她很活泼。尤其是那双眼睛，闪烁着灼灼神采。她的全身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新鲜。是年轻吧，是青春吧，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吧？我突然有了冲动，我很想和这个女孩子来一场欢好。可她的反映……在最后一刻，我索然无味的撤退了。我需要的是你情我愿的快乐，而不是心事沉重的枷锁。况我自己还身不由己呢，我哪里做得了别人的玉皇大帝？
　　这个小女人很麻烦。她没有长大，一点也不懂事。什么事她都会想歪，然后在背地里生闷气、闹别扭。她经常无事生非使小性子，今天赌气了，明天又弄来个血书……我真有些无奈。罢了，她还小，她不是那个用眼神就读懂我心的解语幼晴，我的事说了她也不会懂，反还会多生事端。可是幼晴，我又不可抑止的想起了幼晴……
　　筹办月光公主的生辰，我顺便去瞧了瞧她。见到她那直愣愣魂不守舍的目光，我就明白了，她一直在等我来安慰她。我就势收回了她，可没长熟的女人真是棘手。她只会想的简单，却不会考虑大局。她的思维很偏激，对人，也对事。她根本就想不到世上会有那么多的无奈，连人的身份也是一种无奈，由不得你来选择；可她也有好处，她单纯的可爱，虽然她不像幼晴，没有阅历，一点点小事就想的天大，但她至少对我是全心全意的。和她在一起，我没有面对幼晴时的自卑、担心，反而是一种完全可以掌控的轻松和舒爽。她不想去东宫，还惦记着让我带她私奔，去过戏文中那闲云野鹤的生活。我心底好笑的很，我壮志未酬，玄铁令还未到手，我的事业才刚刚萌芽，怎能为了个女人半途而废呢……
　　东宫是个染缸，没多久她也想通了。那一夜，我与她纵情欢好，青涩的她让我很有自信，很膨胀，也很满足……后来我想了许久，那么多女人，我怎会单招惹起这样一个没长熟的丫头呢？她没有惊为天人的诱人美貌，也没有通灵毓秀的仙子气质，我为何独独挑中了她？对，对……我终于找到了原因——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金钱的味道。
　　京城瘟疫，她回了奉安。旭王南下平叛，我奉命相助，捎带着忙里偷闲也去瞧了眼她。她对我一如既往，让我安心，让我没有牵挂。只是，那夜我正闭目思量该如何完成皇上的任务，如何能在混乱中为自己留下一些东西，却听得她在旁惆怅哀怨的叹了口气。她竟也没睡，一直注视着我，还轻轻的替我掖好了散落的被角……那一刻，我的心突然一暖，温热的想流泪。我的内心其实很虚弱，我突然想娶这样一个真正对我好的女人做妻子，而不是时刻需要紧张小心的仙女……
　　回京之后，一切都很顺利，我趁乱偷出了藏宝图，从陛下手中接过了想往已久的玄铁令。从今日起，我就跻身于顶级暗卫之列了，我终于有傲视他人的资本了——因为这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得来。三月初，我提前将汝阳王府的玉石店铺搬走了。如今玄铁令在身，只要做的不出格，我可以为自己日后大张旗鼓的谋划积累了。我扩大了搜玉阁的规模，联手了荣宝斋和万玉堂。我的野心很大，我要的不只是仕途，我还要商道天下。总之，我要让那些有眼无珠的女人后悔的滴血，是她们当初自作孽，不可活。
　　这年四月，偶然听李筝说起她竟回了东宫，赶上泷北地震，正随着集萃阁在外义卖。我有些兴奋，径直去找她。她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令我心底荡漾着很轻松的欢喜。她能记得我无意说过的每一句话，用心迎合我的喜好，竟还买来幼晴爱喝的冻顶乌龙……她很小心，很卑微，这令我尴尬而心酸，我突然很想好好的抚慰她，不要对我这样好行吗，我怕我又会爱上了她……
　　还好，她毕竟是个俗人。她纠结与我的过往，非要问个明白。我不愿再提起幼晴，可早晚也要说个明白，那夜我索性不逃避了，一口气将往事说完，然后沉沉的睡去了。这个女人很啰嗦，天亮后她竟又拐弯抹角的问及我高堂的态度来……我真不明白，她怎么那么迫切的想我娶她？我委实没有近年成亲的心里准备。等几年又如何，我又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再说，在东宫做几年女官多好，她着的什么急……
　　最终，她乖乖回了东宫，还慢慢受了重用，做了太子的司筵。说实话，我一点也没担心过她，我对她放心的很，她不会对太子有非分之想的，她不会去招惹侍卫差人的，我自信能完全掌控她，身，还有心。时日一长，她偷偷置了别院，还起名为“幽时”，她还记得我最早给她那画的寓意；她送给我的东西也越来越离谱了，那次竟托人带来了波斯的中衣……礼部这样的东西有的是，她何必乱花银子呢？我轻叹一声，在读心之术上，她和幼晴，真不是一个段位的女人……
　　那日和她闲逛至湖边月老像，我突然想起了幼年的签文，心中有些忐忑。我拉着她叩谢了月老，虽然不信签文所指，但我真心的希望情事不要再生波折。那次，我拜的很虔诚。我想明白了，该放下从前的孽缘了，和这个女人共度一生，也好。
　　没想到，是夜回宅就收到了丛显入京的密报。接过暗卫传递的黏纸，我周身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幼晴……我其实很想见见她，想看看她现在什么模样……那几夜，我失眠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去，她是个抛弃我的女人，她能看着我去死，眼都不眨……我寂寂翻出了这些年为她积攒的凤髓香，开始回忆那些心酸的陈年往事。可是，我突然有些发愣，那些曾经以为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我念念不忘的过程中，竟被无声的遗忘了！我甚至想不清和幼晴曾经的言谈点滴！可这些，从前都是锥痛入心铭刻入脑的啊！我竟忘却了？看这凤髓香，快满一匣了。也好，如今奉愿已足，再取非福。我就再为她买最后一次凤髓香，加上那个我从前一直承诺给她的羊脂玉镯，算是该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了断吧……
　　我寻到了幼晴的住处。可是，见到她的那一瞬，我承认我的心又沦陷了。她没有变，还是如此的漂亮，更添了些成熟的风韵。她那双眼睛，似能看透我心中的孱弱，我的自信突然没有了，又似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我不敢久留了，我是来让她后悔的，我不能心软！
　　我草草放下了东西，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东边不亮西边亮，我是存稿……

　　明承乾番外（中）

　　——“为师没有疯，承乾，这一步非常重要。我一直在寻找破解这僵局的方法，终于让我找到了。”
　　——“师父，承乾不糊涂。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也。这霍氏虽合我心意，承乾还是能分清轻重的，将来天下在手，何种女人没有！我犯不着在此时得罪林太师！”
　　——“你若不下这一招，他日汝阳王一死，下一个，就是莫皇后和你。你的父皇我见过，他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汝阳王迟早不是他的对手，你的母后也成不了则天武后。现在盯着你最危险的目光来自你的父皇！外戚之祸乃是他深恶痛绝之事，林若熙乃林太师之女，他怎能给你缔造一个如此深厚的泰山？要知道，根深叶茂是遮阴避雨的树荫，也是惹事招灾的祸根……再者，东宫已沦为各处势力的瓜分地，遍是各方细作。承乾，你才十九岁，总得为自己找一个可以放松的舒心动骨的女人吧？这个年纪出一个情种，太正常不过了……”
　　母后气病了，但师父说对了——父皇默默的站到了我这一边。关于外界流传的太子痴情入魔，父皇只是摇头叹气，但最终，槿兰还是做了圣旨上的太子妃。
　　洞房花烛，“开怀”畅饮至微醉的我有些恍惚，说来，我对这个女人是有好感，但绝对到不了这么疯狂的地步。若说做太子妃，林若熙比霍槿兰合适多了……微笑挑起喜帕的那一瞬，我才明白了师父当初的话。原来，登上这战车不光是荣耀环身，还有不尽的无奈和艰辛。从成为太子那一天起，一切真实都不属于我了，我的喜怒哀乐，还有我的爱好和真心……
　　自天僖五年认识师父起，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师父仍是那句话：时机未到，且韬光养晦。
　　我在东宫继续扮演着荒唐太子的形象，献拙劣于人前，藏锋芒于身后，惹得母后亲来杖毙了宫人；那个父皇如意的明振天也染手政事了，父皇在人前将他与我褒贬各异，还要提前单独为他封王。我纵有千般不甘，万般郁结，却只能继续忍耐，我清楚，师父是比父皇更希望我当上皇帝的人，只是，还要忍多久？
　　天僖十九年的冬天，师父口中那个厚积薄发、一举彻底颠覆世人看法的机会，终于来了。
　　南方属国巫泽叛乱了，在短短两年中，当地诡异的蛊术接连毙命了大周三员主将，大周兵士溃不成军，兵火前锋已蔓延到了江南。师父竟兴冲冲的让我领兵去巫泽！说什么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一次，我真的生气了。带兵打仗不是儿戏！我乃典型‘生于高墙之中，养于妇人之手’之人，难道让我不自量力的去送死吗！不，我宁可中庸的留在京城，也不去丢人送命！可是，师父的态度比逼我退婚时还要坚决，“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你不去就前功尽弃！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会让那边开口的。你不去也得去！”
　　没几日，庞贵妃就吹了父皇的枕头风。有一江湖相士说什么只有真龙才能压的住妖火！内侍们故意将此言论放了出来；母后也适时的病了……那段日子，父皇没有从明面上劝我，但言语上已对我经手之事动辄不满。我恨师父，他竟这样逼我！我索性不回东宫，宣称在坤宁宫偏殿里尽孝思过。
　　我恨，我恨这亲不亲仇不仇的世道……
　　直到月上中天，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想宵禁之后也不会有宫妃在外闲游了，我便带着张德安踱到了御花园。以命相搏？太子做到这个份上，也真是悲哀之极了……隐约的，我竟听到了断续飘渺的歌声，这么晚？我诧异的寻声而至，竟在花香掩映的望月小亭见到了一个醉的迷糊的女子！她饮的是父皇陈封的御酒，可又眼生的很？她说她是月光的朋友，不过，月光怎会有这样的朋友？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哪家重臣会有这样的嫡出千金——从小竟没教养好，敢在皇宫大内如此失礼放肆……
　　不过，不管如何，我那夜也算是畅快。我和她对饮畅谈，将几日的阴郁一吐而光……是啊，这个醉丫头说的对，置之死地而后生，与其在京城行尸走肉的活着，还不如出去拼一个痛快！
　　我去了前线。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师父的料事如神。巫泽发生了萧墙之乱，大将军阵前倒戈了。我没费一兵一卒便建成了大周的旷古功勋。这是大周对外用兵的第一场胜利，我可以想象国民闻讯的欢腾欣喜……从此，之前东宫的传闻越是离谱，大家越会认为是受了谣言蒙蔽。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东宫一招翻盘！班师回朝之日，在天定门接受万民欢呼朝贺的那一瞬，着金盔银甲的我真想纵情大喊——我喜欢这万人之上！我喜欢这万众之巅！
　　于是，我郑重的向师父认错了。我端正的写了《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师父一见，就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吧。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竟又遇到了她——那个醉酒的女子，竟是母后此番送给我的笔吏女官？！母后的人？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那，那夜她是真醉还是假醉？难道母后也是想劝我出征，特意演了这出戏？为了好好的试探一下，我心思忐忑的留下了她。很快，探子回禀说，她是奉安知府的女儿，她的姐姐竟是汝阳世子新纳的东华夫人。我诧异极了，还是汝阳王府的外戚？母后弄这样一个女人来东宫做什么？不过，母后选人的精准可靠还是毋庸置疑的，我仔细揣摩了下时局，如今外有汝阳，内有振天，中宫此时和我应绝对是一心，她，至少不会害我。
　　观察了几日，我竟看不明白了。她的表面，就是个对宫闱一无所知的白痴。她装成这副模样意欲何为？我猜不出，心底愤愤然。中宫之人算准我不能出面质问，那我就让别人出手来对付你们……
　　如此，我故意去了趟淑玉宫，在临幸邵良娣时说了些过火的话。果然，那个精明的邵天工坐不住了，施计将她扔到了汝阳王府。我乐得坐山观虎斗，派人盯紧了她。没想到，她竟兴高采烈的去了，连个推辞都没有。小成子回来说，她临行前很是开心，一点异样都没有。她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呢？我多少年没见到这样的对手了，竟是个小女人……
　　意料之中，她毫发无损的自汝阳王府回宫了。小成子说，偷偷翻看了她带回的东西，除了金银，竟有春宫图和断息丸。春宫图？我哑然失笑。这个女人还真有意思……母后青睐的人，应该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既是貌不算惊人，必定有其他过人之处吧。说来，我内心也有些许期待，这样段位的女人，会用什么方法来自荐枕席呢？姑且放到身边瞧吧，时日一长，她早晚得露出马脚……
　　师父最近很忙，他将传递消息的场子改了，在大江南北经营了庞大的玉石店铺。他将手中聚集的奇人隐士一并交给了我，只是在出行前特意叮嘱我，最近天象隐晦，要多加小心留意身边事。身边事？我不住的凝望着老五今日派人送来的石头。我有种预感，这石头怪异，可是怎么也瞧不出端倪来。过了晌，老六又来东宫了，这小子像是对她有了兴趣，男女之情，我也乐的视而不见。看她毛手毛脚竟将碧涧明月倒给了老六，我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那个因此赴死的宫女……
　　幸运的是，老六比当年的我精明，他没喝，也没声张，只是单独教诲了她。我也终于发现了她的本性——她之前的愚笨不应是装的，除非她一心求死。没人会用这样的方法来做试探，这是宫闱的大忌，我若是想追究，连母后都不能出面护她。
　　难道？我暗自笑了，母后是知道了那夜御花园之事，故意将她送给我开心的？我这颗心刚放松下来，可紧接着她竟有意无意的将水泼到了石头上！遇水自熔——褐蛊石？！我愣住了。
　　那夜，我在启泰殿矗立许久。墙上挂的是二哥手书，幼时太保教的毛诗《常棣》。大善之作，我冷笑……“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母后说我迂腐，师父说我有妇人之仁，这都是因为我对这些兄弟还留着一份手足情分，没想到，今日振天竟能狠心如此。是正式向我宣战了吗？那就别怪做哥哥的无情了……
　　这一夜，果然有鱼上钩。可惜，邵天工的嘴太硬，死也不肯供出振天。处置了邵氏，我心头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些。天一亮，我单独传涵玉来，其实我心里很困惑，难道母后知道石头的事？还提前告知她对策破解？那也太可怕了……东宫的一切对于中宫岂不都是透明的？我岂不就是一个睁眼的瞎子？我费心试探于她，却发现她分明就是个没长熟的丫头，她竟求我将她的弟弟从汝阳学堂调出来……这丫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太聪明。
　　傻？母后叫她来做什么，话不会说活不会干，品貌也一般，特意来给我惹麻烦吗；聪明？有这样一个事事看到我前面的细作在侧，简直是窝火之极……这两种不管是哪种，我都很不舒服，我将她贬到了内宫，我懒的猜了。既是母后的人，有本事就自己翻天吧。
　　当下时局不好，在父皇暗地支持下，振天的势头越来越盛。封了旭王，又将胶州王府做了旭王府。我这个东宫太子自己都觉出身下龙椅的岌岌可危……这个冬天，振天又受命领兵平叛汝阳乱党；西北的安庆王爷来京觐见，面君后竟先去了旭王府！李典威没这个胆子，一定是父皇授意的；同时，清平郡主的婚事也被父皇拿出说事，母后很是心急，与我几番密信来往，那清平郡若是成为旭王妃，一切都完了，可，东宫已有太子妃……刘泳麟也适时送来了师父留下的锦囊，“当断则断，勿妇人之仁。”这一句，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汝阳王倒了，集萃阁卖了。这一切我都心不在焉。母后亲自来东宫将槿兰禁了足，还留下了李德海。我沉默，我只能沉默。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看槿兰一眼，我知道堕胎事件定是冤枉了槿兰，母后就是想借机空出太子妃的位置来……东宫的女人，都是各方的细作，身后都是一张张阴晴不定的明灭脸庞。可槿兰不是，自始至终，她只是被师父选中的可怜棋子，因时局上位，因时局身灭……我们之间话不多，也不能交流什么，但她毕竟是无害的。她死后，我还能在谁的身边安心的休憩，去静静的遐想呢……毕竟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发妻啊……
　　我心神不宁的等待着终结的那一天，却没想到，母后这一切的点睛之笔，竟又是她。这个董涵玉，她真翻了天去！原来她蛰伏在东宫竟是为了此等大事，母后可真是伏笔深远！这个谜一样的董氏女人，她出宫却又悄无声息的潜回；借着旭王之手接近了少保；又假装落水重见了月光……我简直太钦佩她了——汝阳、旭王、母后、东宫，对立的各面她竟四处逢源！
　　看不透的女人绝对是祸害。如今母后又将她大模大样的送了回来，早除早心安！在石宫，我杀意正浓的单独召见了她。却不想她的举动超出了我的意料，她竟有意投靠我，宁可欺骗母后却将真正的九凤清水珠交给了我。这个女人有种脱胎换骨的蜕变，坚韧而无惧。这才是她的真实性子吧？
　　我突然不想杀掉她了……她说父姊手中的藏宝图是假我信，但她知道真图下落的谎言我却不愿戳破。我很想知道，她如今家族覆灭，母后还能通过什么来控制她？我问她的希望是什么，她的回答却令我事后笑了许久——成为六尚，为了“御赏”嫁人？她是真傻，还是特意来逗我开心的啊……
　　我将她又留在了身边，反正时日无聊，索性细细品来。不过，她确实不适于宫廷，母后根本没对她进行过系统的教导。但她办事很认真，且恪守本分，对宫闱不存丝毫的非分之想。我很满意她这点安分，却突然想起那个春宫图和断息丸……她来东宫的目的有这个啊，怎么还不见动手呢？说来，女人我经手过也不少，各式小心思也是一识就破，她是在玩欲擒故纵吗？竟真耐的下性子来长年铺垫……
　　有她存在，闲暇时听探报竟有了乐趣。她长了一身的小聪明，却没长脑子。她不安分的派丫鬟出宫，偷偷的去换金银，置办庄子。她最终目的竟真是要离宫？我渐渐的相信了，她不是装的，她确实志不在宫闱。回忆起她曾说过的六尚笑话——为了到婆家不被轻视？我沉思，她一定是看上了什么世家的公子，担心高攀不得……不知怎么，我心里竟突然有些别扭。我身边的女人，竟时刻惦记着别的男人……是谁？我吩咐冯严，严密监控她，尤其是出宫动向。可是，冯严带回的消息令我很震惊，竟有顶级的暗卫为她的行踪清场！也就是说，父皇的人也在跟踪接触她！
　　她到底是什么人？！父皇、母后、东宫、旭王、老六、汝阳、月光……能招惹的各方她全都能惹上，且皆是通行无阻四处逢源。她让我越来越疑惑了，这么多年，除了母后，我还没遇到这样令人费神的女人。她天真的像一张白纸，透过亮，看到的却是一潭深不可测的黑水……这样的人才不用，真有些暴殄天物。既然她把真珠子给了我，就证明她的心还是想真正投靠我的。出宫同少保联系，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她与少保相识，且父皇母后旭王都不会生疑，还有，她在宫外置办的宅子是最好的联络地点。太合适了，我冥思着，竟笑出了声。
　　这个夏日，喜事不少。师父回来了，说一切顺利；少保的秘函畅通无阻；卫羌部落投诚，我代天子前往安抚恩赏；东宫也有了孕事，刘景说，很可能会是男胎；老四又从江南进献了些美貌娇娃……可是，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几天，父皇竟突然遇刺！我匆忙跑去皇宫，父皇醒来，却在言语中明嘲暗讽，说我暗收汝阳叛党力量，其心可诛。我无法反驳，汝阳王败后，母后和我确实没闲着，可是，那旭王府也插手了啊……
　　这半月，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清修礼佛，专注企福。母后的事，她自会做的圆满，我要做的，就是自省吾身不出纰漏，平和心境调节情绪。可是，那一夜，我似入梦了……在暗夜的温泉水中，她的手穿过我的衣裳，她的唇炙热而疯狂……我从未如此冲动过，那一瞬，我甚至想将她撕碎蹂躏彻底贯穿！巅峰过后，我的头脑一片清凉。我的抑郁，烦闷，忧思，惆怅，竟一扫而光……这个在我怀抱中昏睡的女人，像是经历了灵魂的转换，她适才那么猛烈的索取，攻占，配合着……入邪了吗？酒的力量如此厉害吗？还是黑暗使人放纵而癫狂？后来我才知，这一切的诱因竟是我胡乱给她喂下的“醒酒丹”——竟是错拿的□！可就算是吃错药了，这个疯女人也真是魔障了，竟敢抓的我身上尽是伤痕！她不知现在是非常时期吗，我真该杀她灭口……
　　最终，我还是说服了自己——总要有人来伺候沐浴更衣的吧？其实，我知道，我就是心软了……
　　从此，在寂静的夜里，孤枕难眠的我频频梦到了她——那夜的狂放自由酣畅淋漓，是我这一生中所从未体验过的。我无尽的感慨，回味……事实证明，她还是令人放心的。
　　她虽笨，却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可靠同盟。她不趁火打劫，也不恃宠而骄，仍是一如既往的继续着她的出宫大计。我心头有些恼怒，都被我宠幸了，居然还想着出宫！她难道真想顶着“御赏”的名号“风光”嫁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上市啊……

　　俗世难逢开口笑（上）

　　涵玉心下一沉，突然明白了众人退散的原因。“怎么，皇上亲自召见你了？受宠若惊了吧……”她苦涩的开了口。
　　仲言点头，一双眼眸黯淡无光，“我不信，”他轻声呢喃着，“可皇上……就是这样说的。二姐！”仲言突然半跪到了她的膝下，“那是真的吗？告诉我，是真的吗？”他压低了声音，眼眸中全是不解和疑惑，“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皇上待你不薄啊！你不像大姐，却为何要……”
　　“仲言，还记得二姐给你回的拜年贴吗？”涵玉轻轻抚上了弟弟的手，“朝堂上风起云涌的事，皇子间你争我夺的阴谋，不是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看的明白的。”
　　“可是，”仲言争辩了起来，“皇上是圣主！二姐你怎么能——”
　　“二姐自有二姐的道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涵玉微微皱眉，她实在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了，这个你拿好了，”她摘下了涵珍的串珠，“这是大姐用命给你留下的财宝。她说，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交到你的手上。这里面有……”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弟蒙圣恩，无需。”仲言却厉声截断了她的话。
　　涵玉愣住了。他什么意思？他不需要！他现在有官有职，竟嫌这些银子来路不干净！
　　“二姐，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皇上还给你留了后路，你可别一走到黑啊！”仲言这厢激动的很，“那个六王爷狼子野心，是整日想着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你别被他的甜言蜜语给蒙蔽了！”
　　“是谁被蒙蔽了？”涵玉瞪大了眼，“是谁当初说，六殿下是好人的！”当年她们在奉安别院分别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仲言那时哭着对她说，让她寻个暖和一点的男人，让她不要像涵珍一样，还说……
　　——“有事可以去求六殿下的，是六殿下救了我，替咱家说的情，他是好人！”
　　——“二姐，不要冤枉了六殿下……”
　　“那是我年少无知，被花招蒙蔽！”仲言当下哏都不打，解释的很干脆，“所以将心比心，不想让二姐也误入歧途、助纣为虐！”
　　涵玉一时有些晕厥，助纣为虐？“谁是纣？谁为虐？你知道那个人的皇位是如何来的吗？！”她气愤的低吼着，“他才不该是皇帝！他才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
　　“你住嘴！不许如此诽谤皇上！”仲言竟忽的站起了身来，脸色铁青，双目喷火。涵玉呆滞了，她的表情僵硬的凝固在脸庞之上。
　　“二姐！亏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也如此寡颜无耻，信口雌黄！”仲言的身子在颤，脸都气的通红，“我……我若是当初知道你抱了这样的心思潜入宫闱，在大名府就一并将你押回面君！”
　　“你……”涵玉百感交集，当下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二姐！我好容易替董家洗清了谋逆的罪名，你又来……你嫌父亲和大姐做的孽还不够吗！”仲言比她高一个头，当下居高临下义正言辞的训斥着她，“如今时逢圣主，天下太平，万众归心，你造的什么反？以一己之私荼毒天下黎民！令世人不齿！累董家蒙羞！”
　　涵玉伫立当场，只觉得从喉咙到心肺都酸涩的难耐。这还是她那个天真稚嫩的弟弟吗……当初在龙门社小屋宁可自戕也不肯拖累她的弟弟；在奉安别院分别时劝说她离开心伤的弟弟；在皇后赐的院落里说秋闱功名后可以不用她抛头露面自己来撑起董家门户的弟弟；如今，竟被明承乾启发的青云之志弄成这个模样了……
　　荆棘丛中下足易，明月帘下转身难。
　　涵玉苦笑一声，寂寂的失了心气，“出嫁从夫，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们董家的人了，不给你们董家丢脸了。”她有气无力的嘀咕着，“我既嫁了六王爷，他就算是谋反，我也认了。夫为妻纲，我是天经地义的跟定了。”
　　“二姐，您的夫君是今上，”仲言言语间分毫不让，“皇上以德报怨，不计前嫌，留下那六王爷和你的性命，乃是亘古未有的宽厚仁德！你不要执迷不悔，硬是……”涵玉闻言颇觉好笑，当下从鼻孔中冷嘲一声，“他不杀六王爷，那是因为六王爷手中有让他不能杀的东西。皇上那人，不管对着谁，何曾还存有过什么菩萨心肠？”
　　“二姐！皇上济苍生、安黎元，轻税赋、重农桑，哪一点没有六王爷好，你怎么不去看看天下民生……”仲言还在不住的鼓噪着，涵玉却觉得周身的力气已经泄掉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耳膜中不停的回荡着当初仲言稚嫩的话语来——二姐，换个暖和一点的人吧……二姐，等我中了皇榜，你就从东宫报病辞回来吧……二姐，不要救我，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唉，过去了，都过去了……
　　“董将军，跪安吧。”她烦闷的垂下了双眸，苦涩的转过了身。仲言于激昂之中戛然而止，矗立许久，终还是不敢造次，不甘的叩首退下了。
　　人走屋静，涵玉握着涵珍的珠链，只觉悲从心来。下身阵阵涩疼显了出来，抽的她心也割裂的利害。她扶住角柜，蹒跚向外走去。如今的仲言，是贴不了心了……走了几步，涵玉突然停住了。
　　她猛的回头，视线定定的停留在墙边的角柜上。对啊！这鲤阳宫本为皇帝行宫，内殿是备有尚寝局的物件的！她疾步走了过去，颤抖的打开了角柜，一堆熟悉的瓶瓶罐罐安详的躺在哪儿?——安神丸、醒酒丸、助眠丸、断息丸……她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黑色小药丸，心下宽慰。有了这个，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日子一长，鲤阳宫配来的内侍宫娥就慢慢见怪不怪了。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这新晋位的董昭容脾气怪异。不许宫人称她为昭容娘娘；更不时胡言乱语的讲自己不是董涵玉……可谁让皇上在兴头上也不怪罪，竟任由着这宠妃整日无规无矩的胡言乱语。甚至，连一向趾高气昂的司礼监正印大太监张德安都来亲自传旨，要知道，这张总管可是连坤宁宫都难得一去的呢，嘘，这不又来了嘛……闲话耳语的众宫人赶紧肃颜退散。
　　涵玉在殿外正烦闷的闲立，远眺青石栏下，突见一身紫衣的张德安一摇三晃的来了，她不知明承乾又要生出什么事端，当下心中发紧，赶紧回身入殿端坐静候。
　　张德安咳了一声，缓步入殿。见了涵玉，只是略略一躬身，“娘娘。”这张德安是人精一个，把“昭容”二字省去，六王妃也是要尊称娘娘啊，这话让涵玉挑不出毛病来。“皇上有旨，十六日与紫辰殿空场办赏宴，请娘娘点戏。”张德安嘴角飞快一弯，也不等涵玉招呼平身，直腰从袖中掏出一精致名册。
　　“张总管，”涵玉眼皮一翻，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这样的恩旨，该送坤宁宫的送坤宁宫，该送昭阳宫的送昭阳宫，送我这儿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和昭仪娘娘没接到旨意。十六日赏宴娘娘您是主角。”张德安垂目作答，简洁明了没一句废话，其余的，你不问我就不说。
　　涵玉一惊，皇后和张昭仪都不去，这是什么宴？她瞧着张德安那水米不进的模样突然胆从心生，“六王爷来吗？”她竟直截了当的开口问了。
　　“……六王爷来。皇上让娘娘点两出戏。”张德安一怔后，将名册向前递了递。涵玉愣住了，明振飞也来？她故做镇静的接过了名册，手都在戏单下隐隐发抖。
　　朱红的御笔在绢帛上尤为刺眼，明承乾点的是《刘玄德醉起黄鹤楼》和《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自吹自擂，粉饰升平，涵玉暗暗嘀咕，翻过首页，《包龙图智堪□花》、《宋上皇御断金凤钗》……单子上竟都是这样的华丽戏文，她心下很不欢喜。她纯心想煞煞风景，可像《江州司马青衫泪》、《破幽梦孤雁汉宫秋》之类的，一个都没有……翻到最后，也没挑出一折悲苦合意的。
　　“娘娘，戏单外的也可，喜庆热闹的戏都行，只是像《感天动地窦娥冤》之类的是不能点的。”张德安瞥了她一眼，干干的开了口。
　　涵玉心内冷笑，将名册合上。“谢谢张总管提点，这规矩我知道，”她懒懒的吩咐着，“既然是皇上的赏宴，那就点两出热闹的吧，《贤孔融让梨动天下》、《月华亭仙赐广陵散》。可以吧？”她行有深意。
　　“咱家记下了。”张德安脸上竟突然闪过几许轻蔑的得意，“娘娘很懂如何投陛下之好啊，魏晋之事，皇上喜欢之极啊。”他拖着腔调讽刺着涵玉。
　　涵玉微微一愣，这家伙居然理解偏了？！她知张德安此时定是心下瞧不起她，以为她和皇帝玩欲迎还拒的把戏，一边给着冷脸一边还来偷偷取悦。
　　“陛下喜欢魏晋之风？”涵玉当下恻恻笑了，“张总管，这不太可能吧？”她轻哼着将戏单放下，“所谓魏晋风骨，都是些行为乖张、精心避祸的缩头之人，在当朝司马氏恐怖的压抑之下，不得已装疯卖傻、隐忍侍奉，以图反戈一击的妥协行径。在内心失落和朝政压抑下出现的这些独特的所谓‘风度’，张总管，若说陛下当初在东宫时喜欢还有点道理，可陛下如今荣登九五，面对这样的怠工贰臣，杀还来不及呢，怎会宣称心仪之而令天下效仿？”
　　她有理有据的训斥完毕，却没有听到张德安的冷笑和反驳，涵玉疑惑的转头一望，却发现殿上静的诡异，连张德安也恭敬的垂下了头。她觉得不对劲，扭身一望，竟是那明承乾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
　　“知朕者，昭容也。”他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你们都下去吧。”
　　“皇上……”涵玉不得不跪地接驾，心虚的一阵狂跳。
　　“起来吧。”明承乾慢慢踱到了她的面前，“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
　　他的言语淡笑间带着令人窒息的犀利，“在朕为你办的赏宴上用戏文影射哀绝，昭容是存心想驳朕的脸面砸场子？”

　　俗世难逢开口笑（中）

　　涵玉低头不语。心想，你知道就好……
　　“你想惹怒朕？”他劈手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告诉你，十六日是朕为新晋封的董昭容专设的赏宴，全体皇亲外戚悉数到场恭贺，连皇后也没有过这样的恩宠。你，可开心？！”他的声音冷冷的，尤其是最后一句，带着冰刀寒锋一般的锐利。
　　“皇上，他根本就不会造反！您为何就不能放了我们？！”涵玉终于忍耐不住，大叫了起来。
　　“呵呵……”明承乾笑了，他缓缓松开了手，“放了你们？”他剑眉一挑，“不。朕要让六弟看着，朕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况且你本就是朕的女人，是他先出手挑衅朕的。”
　　他漠然瞅着如鲠在喉的涵玉，“放心，朕不会杀你。朕要留着你来看清楚老六的心思。你马上就能看出你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要，”他笑着附耳低语，“朕等着，瞧他肯不肯交出该交的东西……”
　　涵玉蓦然变了脸色。明承乾竟说出了实质的东西？！她突然想到了明振飞说的话——他会来救她！也就是说，这几日明振飞定来跟明承乾谈过具体的交换条件了，她竟还是真真连累了他！
　　“就算他交了，朕也不会放了你的，”明承乾眯眼抚上了她的脖颈，“朕的后宫粉黛三千，可你，竟让朕一直心心不忘……说来也怪，你这剐嫌无肉的干瘦身躯，还真让朕喜欢，”他的脸庞越贴越近，那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润的□气息，涵玉如同被针刺般跳出身去！
　　“别做无谓的举动。惹恼了朕，吃亏的可是你。”明承乾冷了脸，善意的警告着她，“朕那夜说过，来日方长，朕和昭容有的是时间……”涵玉恐惧的望着他拦腰将她抱起，不要啊！她惊恐的挥舞挣扎着，衣袖飞扫，将所至之处的瓷器、如意摔的粉碎……
　　他冷笑着将她摔入了寝榻，她翻身爬起，他轻松捉回，她拼命阻挡，却被他灵活撕掉外衣压制于身下，“昭容很会挑起朕的性致啊……”明承乾轻松熟练的盎然挺身而入。涵玉闷哼一声，随着他激烈的进入，她周身都痛苦的抽搐起来，上次暴虐遗留的痛楚清晰的提示着她抵抗的后果，她只能咬牙忍受着，将身子半垂在床榻之侧……好凉？她下垂的手臂竟触到了瓷器的碎片！
　　涵玉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朕等着，瞧他肯不肯交出该交的东西……就算他交了，朕也不会放了你的……
　　对啊，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活着的基础上！若是她死了——她摸起了一块碎片，飞快的向颈部抹去！
　　“干什么！”明承乾的反映很快，但毕竟距离掣肘，出手再快他也只是挡开了她力量的末端！
　　“嗽……”涵玉感觉那锐利的裂刃冰凉的刺入了肌肤，有温热的液体涌出了——那是体内的热量在无声的向外流淌着……“玉儿！玉儿！”身边的男人大喊着，“来人！刘景！传刘景！！”他急促的大声吼叫着！
　　“你不许死！朕不许你死！”那人使劲将她抱在胸前，她闻到了自己血腥潮湿的气息，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吧，终于一了百了了……“睁开眼！不许死！”他竟用衣襟去堵她颈侧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明黄色的龙袍上，满目都是鲜艳的红……六郎啊，我不拖累你了……她淡笑着，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很长。涵玉在休眠不知多久之后，听觉先微弱的苏醒过来了。“晕迷已是万幸，短期不可能醒来……”一个温润熨帖的男音低低的在上空响起。是地府吗？判官吗？可好耳熟的声音……“过了今夜……脉象……才能定论，臣尽力施救。”飘忽之间，她听出来了！刘景，对，就是刘景，她记得这个男人的声音，每次她这样的状态，第一个听到的都是他的声音。怎么，难道她还没有死成？又是这个男人将她自阎罗殿拖了回来？不，我不要活着……她又逼迫自己沉迷了过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在天国没有纠葛多久，可恶的听觉又颤微微的复活了。“朕不想杀你，不想让你死……”她还闻到了淡淡的夜息香清酒味道，难道她的嗅觉也回来了吗？“那夜朕是有苦衷的，”一个很是粘滞的男声在絮叨的说着，“玉儿，猜到你还活着，知道朕有多开心吗……”这声音，只能是他了……涵玉难过的发现自己的神智在一点点恢复，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身边人在生硬的抚摸着她的秀发……“师父说你要去动龙脉，朕是一夜未眠。你为什么偏要去动龙脉？为什么偏偏就是你去动那龙脉？”
　　“老六跟你说了什么？比朕在东宫数年恩宠相伴都令你死心塌地吗？他许诺了你什么？他一丧家之犬又能许诺你什么？朕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钱？权？难不成说事成之后让你做皇后吗？”那声音苦笑的紧，“朕相信你不是傻子，东宫数年浸染不会连这样的话都参不明白。究竟他和你说了些什么？使得你如此智令神迷，朕真的想知道。你当年宁可自戕都不肯杀朕，却为何转眼要去毁朕的江山？”
　　“朕觉得好累……”他好似醉的厉害，“所有人和从前都不一样了，连你都变了。二哥，振阁，槿兰，少保，他们都死了；师父，月光……他们都走了；朕终要是孤家寡人吗？”他的声音带着苦笑，“玉儿，玉儿……”他醉意正浓的呼唤着她，“不要走，陪陪朕好吗？乖乖的待在朕身边，”他似是抬起了头，“要听话，朕不想伤害你，只想让你留下来陪陪朕。”她感觉出他的手劲加大了力度，揪的她头发都有些发痛，“朕不想再下令杀你第三次，不要逼朕做这样的事……”涵玉只觉心下重重一颤，她突然想起汉北青龙山她用枝条戳死的那只蚂蚁——她也不想它死，只是想让它陪她……
　　“老六有什么好的，品相中庸，腹无文华，”明承乾自顾嘀咕着，“他主动上表，那日会携王妃来参加你晋位昭容的赏宴。哼……你为他抹了脖子，他也没说要交出什么来换你啊？你也没比过他的野心啊……”涵玉闻言心下一抽。竟是明振飞主动要求带着方子怡来看她晋位？她有些难以置信。
　　“皇家的人，还不都是一样？”他的话音越来越含混了，“老六不是个善人，他的心大着呢，比老五还要狠。你还是乖乖的留下陪朕吧，毕竟朕与你共渡过风浪，时日且长，有不同于旁人的情分的。那老六和你才几日，能有什么深情？你也能信……”
　　第二日，宫娥将一副汤药喂下后，惊异的发现涵玉神奇的睁开了眼睛！顷刻，鲤阳宫内惊叫欢呼声一片！“得陛下庇佑，娘娘醒了！”“神佛显灵！洪福齐天！”
　　涵玉艰难的驱动着生硬的嘴角，失神的在心内笑了。明振飞要带着方子怡来祝贺她晋位昭容？这个消息才是令她重回尘世的最大动力吧……难道，明振飞真的放弃她了？明承乾说的对啊，明振飞和她才同处几日呢？未共过风浪，也未终日相见耳鬓厮磨过，哪里会为了她自断生路呢？可是，明振飞不像是骗她的人啊……到底该信谁呢？还是自己醒来亲自看一眼吧。
　　董昭容起死回生了，还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康复了。刘景留下医嘱，无大碍，只是少说话，少活动。于是八月十六日，宫内庆贺昭容晋位的赏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只是，对外说董娘娘身体突感不适，蒙圣恩体恤不予出席，只接受众人遥贺了。
　　一个时辰后，颈部缠着围带的涵玉随自赏宴中离席的明承乾悄悄出现在鲤阳宫高台。此处视线高远，地势开阔，正可一览今夜紫辰殿空场的盛况。场内众人皆来观瞻皇帝的新宠红人，由于宴席吃罢，戏场未开，正值尚宫局收拾的间隙，大家都在轻松的互相寒暄喧闹着。火烛如昼，宫花灼灼，遥望是一片衣香鬓影，流光溢彩交织。
　　“玉儿你看，六王爷和六王妃。”明承乾冲着人群不屑的扬了扬眉毛。
　　涵玉心下一颤，忙仔细瞧去。赏宴北角，她很容易就分辨出那一抹金黄。他正在和一郡王亲热的攀臂交谈着，不时还在仰身大笑，涵玉仿佛都能听到那熟悉的笑声，嬉闹无忌……他的身边，紧随着一位着四凤衔珠秀金霞帔装扮的宫装女子。还真的带来了？！涵玉一时有些木然。
　　“朕没骗你吧，”明承乾的声音很嘲弄，“瞧老六开心的样子，不像是被迫来的吧。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是个美人，朕待六弟不薄。”
　　涵玉直直的盯着台下那一双壁人，他要做什么，带着方子怡来参加皇宫赏宴？可是，他没伸手拉她，他没和她近距离亲密说话，他对她彬彬有礼敬而疏之……他并不喜欢这个女人的！
　　不知是园中何人先发现了皇帝携昭容出现在临近宫殿的高台之上，一时间山呼万岁，叩拜不已。“皇上万岁！昭容娘娘千岁！”明承乾笑着抬手，张德安高声唱起。“众爱卿自在玩乐，不必拘礼。”
　　人群唱诺散去赏戏后，涵玉的眼睛才敢抬起去瞧那金黄色的身影。他与人群中渐渐走离，他的眼神肆无忌惮的向她的方向射来。他向皇帝拱手，竟也向她弯腰，可目光相对那一瞬，他却只是微微点头，很快就转身离去了。涵玉与之遥望却不得言语，只觉一时如鲠在喉，脖颈又隐隐发痛起来。
　　他快步离了戏场，跨出了旁侧花门，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迈了回来；又似想到了什么，又跨了出去。如此，跨入，迈出，似悠闲，又似无聊……他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不停的，出来，进去；然后，整个人遥遥的注视着鲤阳宫方向，像是在思索着忘记了什么……
　　涵玉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出入。他在跟她说“出入”……
　　——“以出世之心，度入世之厄。”他让她等待时机，别忘了他的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的心轰的燃烧了起来！她为何不相信他？她为何将猜疑防备用在他的身上？他没有变，他不是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快乐！情人节快乐！
　　我是可爱的存稿箱！

　　俗世难逢开口笑（下）

　　她喜极，浑身都在失控的颤抖着。“爱妃想什么呢？”身旁那双审视的眼眸射了过来。
　　涵玉伸手，轻轻的摸了摸自己僵直的脖颈，慢慢露出了一个生疏的笑容。“皇上……”她柔声开口了。这声音轻的很，在微熏的晚风吹拂下愈加虚幻。身旁的九五之尊很有些惊异，无声的正望向了她。
　　“嫔妾想请旨……”涵玉慢慢的发着音节，“想调些个……熟悉的人来，求陛下恩准……”
　　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她恭顺的垂下了睫羽。许久，他低低的笑了，傲然负手回了身。“准。”
　　紫辰殿赏宴过后，第二日，司礼监正印大太监张德安又来了鲤阳宫。这次，他还带来了几名恭顺垂目小太监，人手捧一本厚厚的名册。“昭容娘娘。”张德安与时俱进的改叫了全称，“老奴给您将内侍宫人名册带来了，请娘娘玉点。”
　　涵玉吩咐左右将名册接来，反正都是眼线，还不如换个自己熟悉的、说的上话、瞧着舒服的。拿来一瞧，分为年籍和司职两本平行名册。她想了想，弃了年籍，取了司职。打开司职太监名录，涵玉不由愣住了，那些东宫旧人，尤其是原景泷殿和启泰殿的内侍均被人体贴的用折角暗注了。这张德安不愧是奴才的头子，办事妥帖，洞察心思的能力更是厉害。她仔细的瞧着，那些当年旧识如今的去向都很一般，吴德远在司苑局，管掌宫中所需蔬菜、瓜果，还稍好一些；那个和她一起出宫卖东西的李善长在混堂司，比那个管厕所草纸的宝钞司强不到哪里去，是管澡池子的；小顺子在酒醋面局……看来都不怎么样，没一个去了司礼监、御马监、兵仗、银作这样的好地方，涵玉心里有了底。再翻看宫女名册，翠云翠缕的名字不见了，她在心内长叹一声，意料之中，剩下的翠墨翠染也被调到了尚工局冷衙门；女官之中，许婷和罗琴没了踪迹，估计是回家嫁人了；王静、张金英还留在尚仪局，那个李蓉蓉居然成了新尚服，真是……除了皇后和尊位皇妃，像涵玉这样的嫔位宫妃是没有使用女官权利的，“女官就不必选了，”她自觉的将女官名册还给了张德安。
　　“无碍。”张德安饶有深意的干笑回话，“如今只要昭容娘娘想要的，皇上都会答应。”
　　“张总管，”涵玉恻恻笑了，“我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昭容的位分做的那样张狂，岂不是自寻死路，她还想活的长久些呢。“就这几个人吧，”她简单的指点着剩下那两本名册，吴德远、李善长可留，小顺子？她沉思片刻，手指轻轻的越过了，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不能再留在身边……“要些资历老的人来吧，”她解释着自己的举动，“内监要这两个老人儿，吴德远、李善长；宫女就翠墨、翠染。行了。”
　　涵玉在宫内沉寂的住下了。自此，后宫多了一位圣眷在身的昭容娘娘。皇帝对其宠爱之盛，令朝野咋舌。准昭容居鲤阳宫，恩许出入紫宸殿；昭容之弟由六品禁军侍卫都统提拔为从四品铁卫营将官；其父姊涉汝阳谋逆案一并平反……可是，这个宠妃很是神秘。整个后宫，除了坤宁宫的余皇后常年闭门不出外，就属这个突然受宠的董昭容玉容难见了。除了几次宫廷的宴席随皇帝左右出场外，她几乎从不出现在内宫殿堂。参加赏宴，也是低头垂目，片语没有。遥看品貌颜色也是寻常，难道皇上喜欢这样一个闷葫芦？不熟悉她的宫妃内侍们私下去打听，却听得传闻说这位董昭仪在东宫时就和皇后有过间隙，竟似还和六王爷有什么情愫，且在宫外失踪过一段时间……再打探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几具尸体了。
　　从此，鲤阳宫为洪水猛兽，众人皆识。
　　玄武元年的秋天，涵玉行走如风中摇叶。众人皆知鲤阳宫的气焰盖过了昭阳宫，却不知涵玉心下已是暗流潮涌，惊涛骇浪。明承乾很“宠”她，宠的让她心神难平……每日几乎都有正殿派来的赏赐，尤其是尚服局那里，董昭容的纤腰一握已成了不可复制的经典。那李尚服抿嘴笑着，“昭容娘娘的腰身量皇上的胳膊就成，准着呢……”至于司礼监记档的侍寝记录，离紫宸殿最近的鲤阳宫更是满纸的醒目。只有涵玉自己知道，很多时候，秉烛参政至深夜的明承乾，只是静静的抱着她在床榻上入眠而已。可是，这份无上的宠爱让她心虚，心颤，如芒刺在背。她怕……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怕什么。怕得到？怕失去？
　　那明振飞也着实了得，竟派人在深宫之中给她送来了隐秘的讯息——稍安勿躁，麻痹为上。她对光审视着飞鱼跃水的暗纹，仔细数全了水纹纠葛，长长吐了一口气。
　　麻痹为上？她在宛转承欢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这个词。她的身体在熟练的配合着，难以想象的快意淹没了她的胸膛，一声声纤柔细长的靡魅呻吟，一阵阵精疲力竭的惆怅恍惚，她空虚的疯狂痉挛着，头脑一片空白……“玉儿，”他任由她在怀里筛糠一样抖了很久，然后抱着她，轻轻的吮吻着，直到她渐渐平息，“还是来帮朕吧，写条陈……”他的声音很是疲惫。这无力的瞬间让她的心轰然塌陷。她为什么要害这个男人？为什么呢……她竟从心底摇晃了一下。激情过后人心特别容易柔软吗？她突然有些疑惑，这样的日子不也很好吗？这不是她经历的最好的生活了吗……
　　离开紫宸殿，随内侍步回鲤阳宫，涵玉还在不住的怔神。“娘娘，”身边的吴德远轻声提示开来，“前面是瑞王殿下……”
　　涵玉一个冷丁回了神，她抬眼一望，楼阁转角间一抹金黄色的纤小身影孤独的伫立着，望见她，还恭敬的低头作揖。这正是明承乾那八岁的皇长子、瑞王明惟珏。
　　“瑞王殿下，”涵玉不得不笑着招呼着，估计这可怜的皇子是来“偶遇”他父皇的吧，“皇上在殿里呢。”她说完想闪身而过。
　　“母妃秋祺。”却不想那小小的身影却径直迎了上来，走近涵玉才瞧见，他的手中还提着一对简陋的提灯。“孩儿是来拜见母妃的，宫里人说母妃会从这边来，孩儿特等候于此。”瑞王开口有礼有节。
　　涵玉闻言惊讶万分，拜见她？她可不想和皇子之争扯上什么关系！虽说现在许昭媛生的福王尚小，但毕竟这瑞王母家势弱，口碑又一向木讷不讨喜，她可不想一招不慎将来反被其害……“殿下真是抬举本宫了，”她示意吴德远率众退后，干笑着端正了身姿，“有什么事需要本宫去做的吗？”
　　“回母妃，明儿个是下元节，”瑞王恭敬的躬身，“孩儿觍颜给母妃做了这个去厄灯，特来孝敬。”
　　涵玉有些发愣，下元节？她猛的醒悟过来了，十月十五日是下元节，传为水官大帝的诞辰，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所以每逢下元节来临，就是水官大帝下降凡间巡查人间善恶，为人们解除灾难的时候。此时，家家户户张灯三夜，在正厅上挂一对提灯，并在灯下供奉鱼肉水果等。这下元节虽没有天官诞辰上元节那样热闹庆贺，但毕竟宫中还是有统一配置的，但这瑞王爷既然送了，也算有心，不好拒绝，涵玉只得勉为其难的笑纳了。
　　“多谢殿下了，”她小心接过那一对提灯，“让韩婕妤病中还劳心劳力，真是惭愧。本宫不便去探望，请殿下代为鸣谢吧。”都知道她与后宫没有联系，这样说辞也很正常。
　　“不是母亲吩咐的，”瑞王的小脸有些发红。他憋了好久，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了，“筵席上她们都不愿和我说话……只有您将我一视同仁，孩儿是真心孝敬母妃的，所以，只做了这一对提灯，祈求下元水官为母妃排忧解难。”
　　涵玉提着那简陋的宫灯，缓缓的凝望着眼前的冲龄皇子。这个孩子的话不管是不是韩婕妤所教的，但大意都是显而易见的——他想投靠鲤阳宫。
　　“皇后娘娘和张昭仪那里，瑞王不该忘了的。”她一语双关的淡淡说着。
　　“孩子尊母妃教诲，这就去做。”瑞王却就势接下话题，恭敬长鞠，“母妃，孩儿告退了。”
　　涵玉怔怔的望着那金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楼台宛转处，回忆起了很久前在启泰殿吴德远说过的话——“殿下子嗣稀少，只有一位世子，还不甚灵敏……”
　　——不甚灵敏？涵玉冷笑着弯了嘴角，不知怎么，她竟突然想到当年的东宫太子明承乾。父子血亲，这瑞王难道也是个韬光养晦的隐忍之人？“回宫。”她将提灯给了吴德远。
　　月上中天，如白玉盘。涵玉寂寥的跪在月华之下。下元日，是祈求生命历程中持久困境与苦厄消除、化解的日子。可是，世间的苦厄真能化解的了吗？水君大帝，我这里的苦难，能化解的了吗？她虔诚的双手合十，垂目，叹息。
　　是夜，皇帝驾临。“好粗陋的做工，”明承乾瞥见了迎头高悬的提灯，不由的皱起了眉头，“尚工局如今就这番成色？”牵扯到皇子与宫妃的私相授受，旁边的内侍不敢接话，只是口呼“皇上恕罪”，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皇上，嫔妾晌午见到了瑞王。”涵玉云淡风轻的接过话来。
　　“惟珏？”明承乾喜怒无色的瞧了她一眼，“也就你，敢这样挂出来。”言毕迈步入了殿内。涵玉随后入殿，“嫔妾没有什么可对皇上隐瞒的，”她不假宫娥之手，侍奉上了枣糕食点。
　　明承乾用过夜宵，挥手散去了众人，“阁部上奏，想让朕早立太子，朕也动心了。你说呢？”他惬意的靠在了椅背，“你觉得，瑞王和福王谁更合适一些？”
　　“嫔妾岂敢妄议朝政。”涵玉心下一惊。
　　“你和她们不一样，但说无妨。”明承乾就是来了兴趣。
　　“嫔妾没有接触……只是听传闻瑞王仁孝、福王灵慧。陛下春秋鼎盛，日后还有诸多皇子，嫔妾哪里品评的过来。”涵玉滴水不漏的搪塞过去。
　　“仁孝？你的评价很高啊。”明承乾脸上竟带着难得一见的欣慰，“是啊……东宫之于国祚，早立天下心安啊。”
　　涵玉心下一震，竟一瞬有些失态，如此大事，他竟透露给她听？
　　“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啊。”明承乾望着她的样子，笑了。“来，”他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明日起爱妃要重操旧业替朕分忧了，来看看朕给爱妃的赏赐。”他将她拉到了条案之边，提起湖笔，端正的写下了一横一瞥。涵玉侧头一望，竟是一个“辰”字。她有些疑惑，这是给她的什么赏赐呢？
　　“朕想了许久，”明承乾淡淡的轻笑着，“赐给你，做日后皇子的封号。”
　　皇子……望着他那漆黑温润的墨瞳，涵玉心下蓦的漏了一拍。那眼神似蕴含着万千情感其中，却是宁蓄恬淡之极。涵玉心上千回百转，也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辣。她突然想起了明振飞，当下强挤了一个笑容出来，“谢主隆恩了……”
　　第二日，明承乾照例早朝，临行前吩咐宫娥不必打扰涵玉。其实涵玉早就醒了，只是心下颤抖着不敢与他交面。断息丸，她寂寂的凝望着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小药丸，犹豫了很久，服下了……
　　奏折，奏折。涵玉又似回到了东宫的日子。她白日让一堆琐事麻痹着自己，然后，在黄昏与那个男人忘情交欢。在生与死的幻觉中，她总是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明振飞说要她活着，让这个男人麻痹才能有机会。可要，若是她自己先麻痹了呢……虚脱之后，她闭目瘫倒在锦绣之中，心力俱疲。
　　欢畅完毕，司礼监捧上了今日需急阅的奏折。明承乾懒洋洋的支撑着身体，“玉儿扼要读给朕听吧，侍寝之后，就免了你笔下辛苦了。”涵玉娇嗔接过了奏章，一目十行的观之。“工部奏请源河工款。”“准了。”“礼部奏请明年增开恩科。”“先让内阁议一下，上个条陈。”“夷钺出了内乱，忽占奇想借兵。”“让太傅去办。”两人配合默契的进行着。涵玉再往下翻，却被一奏折给烫了手。有御史上奏，重提六王爷户部亏空，牵扯了汉北的军务，竟然还暗示了去年龙脉异常，提醒朝廷要注意“冬至之日”旧事重演……“还有呢？”明承乾慵懒的问话了。
　　涵玉笑着咬紧了后槽牙，她瞥见那双微眯的眼睛在隐隐的审视着她。他是在试探她！他根本就不是宠信她！这么长时间费心的掩饰和铺垫，竟都是为了“冬至”这个关键的日子！此时此刻，才是他一直想办的事情吧……一瞬间，她感觉一桶冰水自脖颈浇下。别幻想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人仁慈的让你幸福美满。只有靠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冬至之后，若明振飞事成，她出不得皇宫定是被人泄愤，死路一条；若明振飞事败，她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哪还会被人这样宠爱着？一个有那样不堪回首往事的女子，怎配长期霸占龙榻呢？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护身符了，来保命。
　　“御史参六王爷，”涵玉余光不闪，姿势都未动，“让陛下关注龙脉，小心汉北余党在冬至再行谋逆。”
　　“龙脉……”他沉吟着开口了，“这儿也没外人，去岁汉北之事，玉儿跟朕说说。那个龙脉，是如何调动的？”

　　明振飞番外（下）

　　皇后也有些迫不及待了，她竟给月光选了个番邦的乱臣贼子为婿，还欲盖弥彰的弄了个中宫赏宴。月光不明就里，让我去东宫叫上涵玉凑热闹。这一次，我发现了这个董涵玉的不寻常。她竟在启泰殿存放着她的理容瓶罐！那些我认得，是桂花容坊的新货，比我正要送她的水粉成色要好，她倒是舍得……我忙止住了内侍上前送礼的举动，心头有些尴尬。幸亏我看到了，要不这样送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不过，我更纠结于她怎么能在东宫正殿放这些东西？难道……三哥不放她竟是因为宠爱于她？
　　我不知怎么回了宫内，据说是无人掌伞淋了雨，第二日竟烧了起来。我浑身发冷，又吐又晕，满脑子都是三哥和她的交叠身影。她竟留宿在了启泰殿……她和三哥……小禄子是个精明的奴才，伺候我早上服药之后，就偷偷的离去了。我知道他定是去找她去了，但我心下很是惶恐，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来了，我又能说什么……幸好，三哥那边有事，她走不开。
　　睡了一夜，我冷静了下来。四哥曾说，“千金易得，一好难求。”好就是女子，连太子元妃都是有过婚约的女人，我还在乎什么呢？只要她一日不是三哥的妃子，我就陪她耗上一日。
　　我抖擞精神，领她去参加中宫赏宴，却不想她竟在筵席上一鸣惊人。五哥和月容原本是憋足了劲要给中宫难堪，料定他们心里有鬼也不敢在明面上反驳。却不想她竟站了出来，答了句堪称绝对的“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二哥都为她的才情和胆色惊叹了，无言的鼓掌支持。当时的场面很是尴尬，这样的话从中宫那边人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提前告白……母后将如何处置她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三哥，三哥避之不及，当然不接。
　　第二日，我真是不放心她，又去了启泰殿找她。她刚从尚宫局回返，神色有些黯然。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闲聊着，却发现她手中拿的竟是恩表！怎么，她想离开东宫？还是三哥想让她离开？不管如何，这个消息令我很兴奋，三哥不要她就好，我就可以……
　　之后，我言语试探了她几回，她的回答令我很满意。她和别的女人不同，她关注的不是我的皇子地位，她平生第一次也向我试探了——“我若有事，您一定能来？”我开心的答应了。男女之间能突破出第一步，就好办了。
　　冬至前那夜，她的丫头居然找到了我新修建的府邸，说她有难，请我翌日去救她。搅浑水的事情是我最愿意去做的，更何况是为了她。没想到，这姑娘竟提前喝了假死药，她摆明了不相信我的诚意……我假戏真做的和余妃争执了许久，可惜三哥提前回宫了。我很担心，她不让大夫把脉定是有鬼，可三哥的面色很阴沉，我也无法久留东宫。再后来，听说皇后将她接走了。我不放心，寻机去坤宁宫瞧了一眼。她很好，过的很悠闲，还长住在了中宫。皇后在保护她？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多精明的似鬼一样的人都在迁就着她？
　　二月初，我的亲王衔终于赐下来了，原因是我要为月光送亲。三哥和五哥已经明着抗上去了，义父说这阵子很关键，父皇要有大动作，让我一定别远离京城。走了，回来就什么也得不到了。所以，我要为接下来的“意外”出去一趟。没想到，不用我自己费心，二哥竟出面替我解决了大麻烦。他阻止了我的出行，以设河豚宴中毒为理由代我送亲。涵玉也对我态度明朗了，她不仅回应了“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还将我送给她的珠链带到了脖颈之上。
　　既然她对我有心，我就可以放开手脚了。趁着踏青日，我偷偷打着月绮的旗号，向薛尚仪单独要来了她。带她去京外魏国公的封地牧场玩，一是散心，二来也是联络下带兵的亲王世子。她的胃口不太好，瘦人都这样，想是给三哥当女官，辛苦了些，若是日后跟了我……就好了。她识香，认玉，却说不喜欢宫廷。我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却惆怅的回了一句，“自由就好。”我淡淡的笑了，一个外官之女，小小的年纪，何来如此感慨呢？
　　五哥没有闲着。庞喜德一案，五哥成功的翻身了。他逼着父皇从深宫中走出，将三哥监国其间的政令旨意一朝废止。风向一下转了，三哥被免了临朝听政之责，且被训斥为“不孝不悌”；同时，五哥加封领玺亲王，随朝辅理政事。谁都能嗅出时局变天的味道，可奇怪的是，皇后和三哥却同时选择了缄默。三月十七的旭王生辰，中宫竟乖乖派出了为贺的人——涵玉。
　　我去跟五哥挑明了心意，带着她参加了五哥的生辰宴。如此甚好，也算是正式向他们介绍了她的身份。兰素和月容都很喜欢她，这样日后五哥登基，庞妃也不会计较当初提亲被拒的旧事。送她回宫的路上，我亲吻了她。我直说了我的忧虑，告诉她临近有危险，不要留在坤宁宫，母妃那里最安全。我其实泄密了，这就是告诉她——父皇会对母后下手了……
　　姜还是老的辣。父皇荡平了皇后及太子一党。五哥的天下定了，我也要向父皇和五哥表忠心了。这时候自请就藩，能得到最多的好处。可是，她呢？我没有在母妃那里看到她……难道，时局太乱，她来不及跑出来？我有些不太敢想象。正在我满心惆怅的收拾东西之时，竟遇上了仓皇逃难的她！她穿着一身太监服，如惊弓之鸟般恐惧的发抖，我满心的欢喜，拉着她去请父皇的旨意。这个时候，我的要求，父皇和五哥应该都会答应的吧。
　　没想到，机关算计不如君。三哥竟如此厉害，他策反了父皇的心腹余积岳！他屠宫，灭府，杀了小侄、七弟、二哥、父皇……疯了，三哥连心底人伦这一关都突破了，他是志在必得了！在恐怖的逃亡中，我们竟鬼使神差的逃到了漩涡中的紫宸殿！在最后关头，父皇竟将幽敻玉印给了我！我知道他什么心思，他宁可给谁，或是流落民间，也不想让三哥得到手！在生死关口，义父最后帮了我一次。他隐藏了我，将毕生筹谋交给了我，还嘱托别人救出了我。也就是义父敢如此了——他竟然将我托付给了余积岳。义父将人心猜的很透，余积岳是一定会将我带出皇宫的。因为他对先皇有愧疚，他过不了他内心忠孝仁义的那一道槛。
　　自此，我开始了第一次逃亡。有她相伴，也不算心境凄凉。时局越来越紧迫了，想全身而退成了痴人之梦。五哥四哥全府被屠，三哥是铁心斩尽杀绝了。我该怎么办？我深深的疑惑了……
　　我是逃不出去了。我想过，最好的主意就是让她帮我去汉北唤醒龙脉。可是……唤醒龙脉的人只有死路一条，骗她赴死吗？我沉默的注视着她。我有把握可以诱骗着她去，可……我终还是不忍。若是明说，用她的命换我的命，她能这样做吗？我苦涩的笑了。我不是五哥，她也不会是邵天工。我知道她很聪明，也很敏感。她对我，还到不了那样的情谊……
　　最后的最后，我放弃了。我想我还是爱她多一些的，她不是说“自由就好”吗？我给她自由，也算最后的欣慰了。我将玉环和名册都给了她。东西都在，我却不说，看上天的安排了。我吩咐小禄子，不要管她，她何时走，就让她走吧。她没有跟我这个王爷享过一天福，就当我亏欠她的，放飞了吧……我和小禄子演了一出戏，让她毅然决然的离开我。反正她不会再回皇宫了，就让她把龙珠和口诀都带走吧。三哥若是对我好，我在死前将秘密告诉他。若不然，就让它们流落民间吧。
　　天亮后，我回了皇宫。我跟三哥说，我有一些碰巧可以调动龙脉的东西。杀了我，小心为他人做嫁衣裳。杀戮对三哥来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我坦荡的盯着他，想到了义父从小跟我说的话——最厉害的武器，就是参透对手的心。三哥现在羽翼未丰，顾虑甚多。这个位置是如何得来的，在皇宫内人尽皆知。我手中只要有东西，他就不敢动我，因为我若死了势必会拉下他，鱼死网破的结局，就是便宜了别家的兄弟坐上这个皇位。
　　三哥最终还是笑了。历尽波劫兄弟在，可这一刻笑容过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新帝唯一的兄弟六王爷回来了，我继续嬉笑如常的做着傀儡。我知道，三哥羽翼丰满之时，就是我下黄泉碧落之机。我不甘的操纵着义父留下的庞大组织，就算是我死，我也要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世道……可是，老天却给了我一个惊喜——冬至那日，天坛异样！汉北的龙脉异常！是她吗？只能是她了！可怎么会是她呢？她怎么可能如此快速的参透了隐藏的一切，还完美的付诸了实践？！我在深宫中疑惑万分。
　　三哥是不会让我知道内情的，义父留下的触角也只能传来支离破碎的消息——一直隐藏在三哥背后的高人终于出场了。我这才明白了三哥当年行为异常的原因。原来，那一切竟都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原来，三哥竟从那时就心存不善！
　　由于龙脉真出了事，我的生命又延续了一年。年后，听说三哥的老师从汉北回来了，汉北已定，没什么事了。我闻言有些揪心，她呢？为我调动龙脉的人呢？难道……都被张嵇法办了吗？
　　上天真是恩惠于我。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有生之前，我还能再见到她。她竟顶着应届采女的头衔，潜入了皇宫大内。竟也真是她参透了玉环名册的秘密，去宿州动了龙脉。她委屈的问我为何不将口诀完全告知她，我欣慰的笑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她这样待我，我怎会舍得送她赴死……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
　　我派人找了母妃，我要救她出宫，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母妃的回话是——她来办，只要我高兴就好。没过几日，竟是余皇后下懿旨赐我们成亲了。母妃用了什么手段？我真是越来越钦佩宫内的女人了……
　　虽然时局艰难，典礼简朴，我和她终是成亲了。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幸福的一天，都有些虚幻了。她带给了我人生最大的快乐，还有着最意想不到的惊奇。她跟我说，我们是夫妻，危难面前要携手共度……我知道三哥不会罢手，只是，我没想到三哥会对她下手。他竟封了她的原身为昭容，还将她扣在了宫中。我望着那个掉包给我长的和她相似的女子，不住苦笑。三哥将她当作了交涉的筹码，逼我交出该交出的东西。我是不会答应的，交出后，那才叫万事皆空。我想去救她，可是一时还没有成型的计划……正在犹豫的间隙，竟听说她自杀了！我明白了她举动的含义——她不想拖累我。她对我，从没有什么热烈的举动和表白，却不想，关键处却总是如此的决绝。她为我去动龙脉，去刎颈自杀……我若是再负她，必遭天谴。
　　我寻机安慰了她——委曲求全。想必她也听明白了。她不再抗争，安心的度日。求“全”，一个全字。只要她还活着，我现在，只要求她还活着。
　　我知道，太后是一定活不长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竟如此的快。三哥已经然等不得了，宫变之后，他更是百无禁忌。他迫切的要断了我赖以要挟的支撑力，他要摆脱龙脉传言的掣肘，做真正为所欲为的九五之尊。
　　喝了刘景的药后，太后突然重病了……三哥开始动手了。风雨飘摇中，我却更加想念她了。时局的发展超出了义父和我的预料，我深深的觉出了自家力量的渺小。厚积而薄发，三哥忍耐经营了那么多年，才有今天的局面，岂是我等一众宵小所能撼动的了的……我想了几夜。也许，我错了。我不该存着那么多的想法，也许我该好好的将她留在身边，如今连累她这样苦着耗着，我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我必须要退了。主动退出，日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她，正好是个令我后退的理由。
　　冬至前，我戴着她给我留下的男人面皮，冒险入宫。龙脉保不住我几年了，在有限的时日里，我不能再将她留在宫廷，忍受夫妻分别了。那偷欢的一夜，是我记忆中最为激情的一夜……在鲤阳宫的佛堂，她主动疯狂的索取着我……她说她要一个孩子，属于我们俩人的孩子……
　　冬至后，我和三哥摊牌了。我可以将口诀和龙珠给他，我可以放弃的还有宗籍。是的，我手中还有一些东西，但我只是想保命，别的什么也不想做了。我只想要那个女人，给我那个女人，我就给你天下太平。沉默了月余，三哥终还是同意了。我也知道，她悄悄有了身孕。这也许，是三哥在胜券在握之时没有赶尽杀绝的关键……
　　回府数月之后，王府中留守的御医就断出了她的孕事。只不过，他们把时间推后了。对此，我只当不知，满怀欣喜。憋了这么久，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开心孩子的到来了……
　　惟熙出生时，暴雨连下了三夜。我记得义父说过，传闻父皇降生那日，也是大雨倾盆。龙行有雨吗？难道我未实现的梦想，可以在儿子的身上成真吗？我仰望着灰暗的天空，有些好笑。
　　后来，三哥念在孩子的份上放我和她去了我名义上的封地——罘州。说来也怪，房子上梁的那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可吉时一到，却单是在我家那方丈之地落下了雨水……前后左右的土壤都是干干的，村民们都惊讶极了。当时围观的老人们偷着说，这房子里，保不准有龙呢……
　　这样的传言，听之更令人惆怅。静夜无人，是我最失落的时候。我不能和她说，无益且徒增烦恼，但我心底压抑的很……义父数十年苦心经营留下的力量，如今看来，真是没有用武之地了。我辜负了义父一生的劳作，我也无法给妻儿带来尊荣和绵福……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挫败而徒劳……
　　岁月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了。太后薨了，三哥立了太子，朝臣也清理殆尽，他的龙椅是越坐越稳了。直到张嵇毫无预计的到来，我这颗频死的枯木之心才有了新的生活希望。有这个天目人在，就有惟熙光明的未来。我不怕再等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只要能给义父和惟熙一个欣慰的交代……
　　分别的那夜，我抚慰着哭泣的她，轻轻的低诉着，“前半生，我们受制于人，尝尽艰辛。难道，你想让儿子也如此度过一生吗？”用几年的分离辛苦换取全家后半生的平安，值得啊……
　　一切安排妥当，我重新戴上了那张人皮面具。从此，六王爷死去了，肖云飞活在了世上。
　　小玉，我等你来江南寻我。记住临别前的那句话：
　　——待江山无恙，携手重游。

　　明承乾番外（下）

　　千秋节前。父皇明面上解了我的禁足，暗地里却令暗卫下手断了东宫几处隐藏的汝阳旧部。师父吩咐，故意露给父皇看，同时，又在外界风传东宫瞒下了汝阳王府的藏宝图。师父重翻了少保当年那宗冤案旧账，要做什么？逼我杀了发妻，难道又要我对授业之师下手吗？我质疑，师父却义正言辞的说，将来他不稀罕什么帝师的高位，他只想通过我实现天目人最大的意愿，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登上那个九五至尊。现在，时机到了，师父那个惊绝天下的计谋也出炉了——以从显为饵，借五弟之手，除掉父皇。
　　这次，师父没有逼我。他知道，时局自会来逼我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在作出决定的那一日，我暗自流泪了。我在想，为了那个位子，我到底还要付出多少……
　　东宫的选妃赏宴，就在此时粉墨登场了。因为振天去了闽浙督兵，加上之前安庆王爷之事，父皇已经刻意开始让他接触带兵亲王了。所以母后坐不住了，抓兵权成了当务之急，这新太子妃，就非荣威大将军的小女儿余琳琅莫属了。母后说那丫头对我很是痴迷，如今槿兰一死，终于盼来了正位东宫，应是无限欢欣吧。我恹恹，点头。母后说好，就好。
　　可是，我突然发现身边的她有些不正常。那一日，她竟给我偷偷下了催情的药，但这药是带迷幻效果的……她从来没这样紧张过，难道？好吧，我乐于奉陪，我配合着她完成了使命——她果然是奉了母后之命，来问我石头之事的……母后真的警觉了，我愈来愈发觉了师父的厉害。谋事，必是滴水不漏。
　　父皇的身体意料之中的垮了，连我的婚事也无暇来顾了。我让蒋太保加了把火，以冠礼为名，将二哥和四弟封王。师父说了，节奏要加紧，要尽快激怒他们。一切都很完美，只是，有一点不和谐的小声音——母后发现了她父姊手中那藏宝图是假，恼怒之下，烧杀之。
　　那夜，我一如平常的面对着她，心底突然有些凄凉。她知不知道，当今皇后与她有杀父之仇，可她却还在为那个女人卖命……她真的想做上官婉儿吗？她不恨吗……我轻轻试探了她，她却毫无反应。她还真是笨啊，我长叹一声，让她回乡料理白事吧，等她回来，我就赐个名分让她安稳下来吧，那头脑，不适合再为人卖命了……
　　可是，她没走成。冯严接到密报，旭王府终于按捺不住了——要给我下毒，且就在这两日。我提前布置妥当，只等人赃俱获。却不想，她竟抢着喝了毒药！刘景说，她提前喝了催毒发作的蜜水。也就是说，她是知道这个计划的，她是故意寻死的……母后的人知道这个计划？我有些疑惑了。背后的正主有谁？除了旭王，还有别人吗？那就放她出去钓鱼吧，看谁来灭口上钩……我寻了个借口将她安置在宫外别院，可谁知道，那个在府待嫁的余琳琅不知怎么得知了，竟带人打上门去大闹一番……居然要娶这样一个容易受人怂恿的愚笨太子妃，我真是无限感慨。
　　七步诗都作了，于是，别院她不能住了，后宫她也不能待了。我将她调回了启泰殿，心内却有些好笑。我何时如此替奴才考虑过？我竟是怕将来琳琅瞧见了她……这件事，也让我看到了她的底线——她宁可自杀，也不会害我。她不争风吃醋，不恃宠而骄，知道噤声、知道退让。我想，我或许已经习惯了每天见到她，这个女人让我的心很宁谧，我暂还不想让人毁掉她。
　　时日不长，父皇竟突然下旨，将暗卫事宜交给了六弟振飞。暗卫只有一个效忠的主子，就是皇帝。自从父皇病重后，暗卫由谁代管，东宫和旭王府争的势如水火。这关口怎会突然下旨归了老六？莫非老六已经暗倒向老五那边了？后宫里，母后和庞妃开始为六王妃的人选较劲起来了。东宫的赏宴上，我却看老六的心思恹恹，他仗着醉意，开口竟又是要她，这令我很是不快。我训斥了他一通，心想或许得早给她一个名分了……
　　九月廿八日，纳妃。我站在那里，却难以抑制的想到了槿兰……我的元妻含冤而去，孤零零的葬在陵外，不过，有了九凤清水珠相陪，也终是算名正言顺了。等将来我也薨了，我会还槿兰一个公道的……典礼很繁琐，我凝望着眼前华服明艳的司仪，木然应付着。大局？大局会不会让我再有第三个妻子呢？难道，想做天的儿子，就非要先做天的木偶吗……
　　琳琅是个好姑娘，只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感。第二日，太子妃答礼接见。女人的事如朝堂一般，正主也是要肃颜立威，我也乐的欣赏。唯一让我感到不快的是那个她——董涵玉，她居然丝毫没体会出我调离她不封不赏的苦心，竟穿的如此扎眼前来！她被我训斥走了，我很恼怒，这么些时日还不长进，难不成她指望永远会有人保佑着她吗？
　　过了两日没见到她，我竟有些不适应了……她竟敢使小性子装病，看来，我有必要敲打一下她了——别忘了奴才的身份。我至今都记得她那句气鼓鼓的话，“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这丫头竟一直以为自己很伶俐？我无奈的紧。看来，这个榆木脑袋，必须要明言相敲了。看着她那目瞪口呆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真不知是该喜还是悲。她这样的资质，当初是如何在八方势力中无恙立足的？
　　天子宴上，父皇终于支撑不住了。太子监国，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兴冲冲的回宫，却听冯严说，在龙门社的一间小屋内，把她和从母后掌控中逃出的胞弟一并捉回来了。她竟还想逃？！我有些怒火中烧。我对她已明言如斯，且我对哪个女人曾如此上心过，她竟还想着逃！望着她无限悲凉低诉的面容，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不是羡慕上官婉儿吗……别说，她和那个上官昭容还真像：犯官之后，父母双亡；孤独一身，无亲戚舞弊之嫌；志不在宫闱，无拈酸争斗之祸；她忠心，还有些许才情，更重要的是，东宫的女人，有哪个是可以言语交流呢？我可能有些，离不开她了吧……
　　她的条陈写的不错，甚得我心；但她的那点破才情，却险些给我捅了漏子。在中宫赏宴上，她居然出头对了句“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听到这句，我心虚的跳了一下。这丫头也太……她是东宫的人啊，此时此刻，怎能公开宣读这样的句子呢？母后想必也是如此心思，有些下不来台，将月光嫁给夷钺太子忽占奇，本就是个难言的交易……唉，她这样的性子，怎适合待在宫廷？我真是……
　　时局越来越紧了，月光的和亲大策父皇迟迟不肯加印，师父说，要加紧各处的换防了。那夜，伴着雷声步入启泰殿的时候，见她竟蜷缩在书案上，瑟瑟发抖的捂头惊叫着！我好笑的紧，刀口舔血的她胆子竟这样小？当我宣布临幸漱玉轩时，她竟呆愣当场，那一瞬，我分明瞧见了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难道……我迟疑回身问向了她，其实，我后来想，她当时若是说些什么，哪怕是临场编句什么，我都会留下的吧……
　　第二夜，我决定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启泰殿和她处理政务。昨夜她那抹落寞眼神令我回味很久，她应是不希望我离开的吧……可是，连着两夜，她却再也没有那种无助和哀怜的眼神了，她将情绪掩饰的很好。这丫头，倒是能忍。我望着她神情专注的批阅着奏折，突然觉得她特别可爱……瞬间竟有种冲动，一种想重温石宫那夜疯狂的冲动……她最初是矜持着，后来还是纵情承欢，在冲顶巅峰的一刻，我竟有种想拥吻她的悸动，这个女人，我怎么越来越离不开了呢……
　　美好的时光总是不会长久。那日她哭着跟我说，琳琅要杀她！我震惊了。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公然对抗起太子妃？难道她感觉出我喜欢她恃宠而骄了？她忘了，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无事、不邀宠，无欲所以无求，若她也和后宫那群女人一样动辄勾心斗角争风告状……我哪还有寸片净土可栖！我狠狠的训斥了她，气愤的离去了。
　　出了宫，走了许久，我才发现我竟是一直朝祈兰殿方向去的！我的心，居然还是相信她的？！琳琅对我的感情很浓烈，我明白的很；琳琅若是嫉妒做出那样的事，我也不惊奇。只是，为了一个奴才去劝谏妻子，怎么想怎么有些过分……我讪讪的想回头，却被祈兰殿眼尖的奴才发现。“太子殿下到！”他们高声喊了出来。这下，我不进去也要进去了。琳琅很是惊喜，我有一句没一句与之聊着，不知怎么就憋出那些话来了——“琳琅，你是要做皇后的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回宫后，我自己都苦笑了。竟为了一个奴才去登门警诫妻子。难道，我真的是喜欢上她了吗……
　　冬至。我轻松的祭天去了。我已经明言如此，琳琅不会不明白的。没想到我刚回宫入殿，林毅就慌张来报，琳琅竟来了启泰殿，还给她灌了药！居然老六也来了，还带走了她……我惊呆了，我，堂堂太子开了口，还登门去求情，那余琳琅竟还置若罔闻！我怒火中烧的将老六轰走了，医士诊脉说，她滑胎了……琳琅的药，竟是花红断续汤！东宫子嗣单薄，正妃居然如此行径……我一时气血冲顶，太过分了，这余琳琅要做第二个陈阿娇吗？！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有没有我这个东宫太子！我禁了琳琅的足，莫说我现在可以不用余积岳，就算是用，也不绝不会让后宫翻了天去！
　　那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她对我生疏了，只有谨慎敬畏和主仆之份……孩子没了，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她敢求我保护她，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事到如今，我竟无法和她说，我确实是说过话了……
　　我从没对女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如同面对马上袭来的风云巨变，我突然很惶恐，很害怕……我让张德安请来了师父，我突然很想像幼年那般勾着师父的脖颈，倾吐隐秘的心事……我很想问问师父，我还要忍多久，还有多久才是一切尽头呢……
　　“师父，您说……等真到了那一天，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呢？”想了许久，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淡淡的问出这样一句。
　　师父笑了，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从惆怅中跳了出来——他要离开。是的，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要离开……“我要走了。去汉北。”师父宽厚的笑着，“天相有异，那里更需要我。”
　　我急的差点跪下了，我从前是有些不敬，我是猜忌过师父的意图……可，我从来没有什么坏心肠啊……我韬光养晦了十多年，不就是为了这几个月吗？偏偏在这个关口，师父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
　　“你见过老鹰吗？”师父淡淡的拍着我的手背，“老鹰，都是筑巢于悬崖之上。雏鹰，一直都是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的。可是，等到雏鹰长出练羽的时候，老鹰就会把它们衔出巢外。”
　　“一定要是万丈悬崖。才能将雏鹰丢下去。要么粉身碎骨，要么一飞冲天……”
　　“小的风浪，师父都替你挡了。这个万丈深渊，一定要你自己来。”
　　“你若是飞不起来，就不配做我的徒弟；你若飞的起来，就堪为大周的新君。”
　　“师父不能永远跟着你。承乾，出师之作，干的漂亮些。”
　　我怔怔的呆立当场，一夜未眠。大敌当头，却只剩我自己了……
　　师父在考验我吗？拜师十七年，我废了发妻，杀了少师，借弟弟之手害了父皇，嫁走了唯一的亲妹妹……在三十而立的年岁，又要独自经受难以预见的血雨腥风？“存天理，灭人欲”，我身体力行的实践着，还要感恩戴德。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幼年就瞄准的那个位置……
　　我的结局会如何？还要失去多少呢？我真像一只凝望眼前迷雾的雏鹰，遥想着那纵身一跃的时刻……
　　前一夜，母后让我藏身坤宁宫。不知是母后故意，还是机缘巧合。我和潜伏的死士就隐在了她住的院子。明日，一切就在明日。是荣登九五，还是身败名裂？我心内狂躁之极。那一夜，我疯狂的宣泄着自己的不安、惶恐、惧怕……在一次又一次的迷幻中，我终于紧紧的拥抱了她。她让我彻底的沉迷，我需要她，我喜欢她，我确定了。我甚至都想好了给她的封号，昭容，就是昭容。若明日一切顺利，天下一定，我再也不会接受任何掣肘，我要护她周全，将她长留身边……可是，她却送了我一个惊天的消息：母后竟私藏了四弟的世子！有了贰心！我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话，我的面前，竟真是万丈悬崖……
　　宫变，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杀，杀，还是杀。坐在九五之尊的宝座上，我觉得周身的血液都是凉的。
　　百无禁忌。我万相已破。我彻底变了一个人。直到冯严送来那个青铜头夹，我的触觉才复苏过来……是的，我也下手杀了她。可是，她没死吗？竟还和余积岳在一起？我不由想到了她最初那诡异的八方逢源。连余积岳也买她的面子？算了，百废待兴，现在还不是清算这笔账的时候，且放她逍遥几日吧……
　　她竟真能折腾，渡了源河，去了汉北。潜伏在她身边的暗卫一直是静观其变。因为我想，等汉北之事一定，再一并接她回宫……只是没想到，她竟去动了龙脉。她是在报复我吗？她当初宁可自杀都不肯下毒害我，难道老六说几句话就迷惑她了吗？她当初并不喜欢老六的，或许……还是那夜屠宫阴影所至吧……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变成了采女肖瑶，还成了老六的妃子。琳琅的心思我不想管了，我满脑都是她那句可恨的“三哥”…… 那夜，我又失眠了。我难以抗拒的回忆起从前的那些夜晚……我感觉像是丢失了许久，身体的一部分又回来了。她本就是我的，这一次，我一定要彻底的掌控了解她！
　　我扣住了她，让老六交出那些该属于我的东西。我知道老六不会这样傻，为一个女人交换出防身的利器。此举我只是想让她看清老六，看清现实——身家性命在前，没有男人会傻的以女人为中心的，哪怕他再爱她……可是，她竟用自刎来拒绝我的宠幸，那鲜血淋漓的一幕令我很是恐慌，在生与死面前，贵为天子也无能为力……所幸，刘景医术高明。我在昏迷的她身边躺了一夜又一夜，因为我的话，也只能和她来说说……所以，她一定要留下陪我。不要让我“朕即寡人”……
　　后来，她神奇的复元了，也醒悟了。她和后宫的女人真不一样，闻情不喜，受宠不惊，且很会压抑自己的心绪。但只有那一瞬，在师父说她有了身孕时，她的眼中突然迸发了欣喜的神采！就在那一瞬间，这个女人的神色全部绽放了！我看到她眼中那一抹欢欣跳跃和随之小心翼翼的举动——这个女人，如此开心和珍惜我们的孩子……
　　戏到半场，老六竟要主动退出了。他交出了所有的东西，但条件只是要她。
　　选择？我犹豫了。
　　除夕，我没有去送她。火烛如昼的光影中，金銮殿上，我在失神的想，这个女人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竟是她眼眸中无意泄露出的那两抹色彩：一抹落寞，一抹欣喜。只有这两个瞬间，让我贴切的感觉到，我能窥探到她那隐蔽很好的内心深处……
　　一杯清茶入喉，五脏燃炙。
　　为了天下，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我不能放手。
　　正如师父说的，十多年前，我已将自己捍在了战车之上，若中途下车，连从前失去的，都白白失去了……
　　所以，我只有继续失去。
　　失去她，
　　失去……

　　艳歌九曲换衣裙（全剧终）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涵玉反而镇静了。
　　龙脉她没有调动成功，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所以她可以推说是受人蒙蔽，具体事项并不知情。这样的解释合乎逻辑，但不合情理。明承乾的表情阴晴不定，就那样僵直生硬的凝望着她……那黑眸中闪出的丝丝寒光令她凉透了后背，她又是悲切痛哭又是伏跪发愿，才将这事草草糊弄过去。
　　危机迫在眉睫了。到哪里去找保命符？她急切的寻思开来了。
　　翌日清晨，外出领月银的李善长传来了一个大消息——太后急病！
　　莫太后突然病了，且这次是真病了。病邪来势汹汹，高热咳喘，至辰正竟恶化言语不得。刘景看后，女官伺候着太后服了药，却不想病情竟愈加凶险了起来，昏迷在床！明承乾自太和殿朝堂得讯匆匆回返，对着刘景在内一众束手无策的太医大发雷霆，当夜，众太医被留在了慈宁宫。且圣旨下，即日起取消一切赏宴庆典，命六宫立佛像，净身清念诵经祈福。涵玉注视着殿外浓密低沉的乌云，竟嗅出了一丝诡异的气息。她的心里不知怎么竟有种怪异的预感——有事，要发生……
　　午膳用完后，雨终于压破了云层。一开始就是瓢泼倾泻，直冲的屋脊楼台白烟弥漫。未时，内宫监奉旨来给各宫主位送来统一请的佛像。以鲤阳宫现在炙手可热势绝伦的地位，来送佛像的自然是内宫监的掌印大太监。涵玉照例率众谢恩，起身瞥去时竟蓦然瞪大了眼——她在送佛的太监身影中发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面孔！
　　——竟是涵珍那张男人面皮！！！
　　她僵直！整个心顷刻跳到喉咙了！内宫监掌印太监在她耳边谄媚的聒噪了些什么她全没记住……是他吗？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敢来了？！下一瞬，她快速的收回了自己失控的目光，望着脚下的金砖想着对策……只能是他了，怎么办……
　　“昭容娘娘，”那满脸媚笑的内宫监正印看样是啰嗦完了，“您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告退了。这是第一家，奴才还得往别处送佛像……”
　　“郭总管，”涵玉笑着开了口，“本宫晋位时短，怕不懂规矩疏忽怠慢坏了皇上和太后的大事，既然鲤阳宫是第一家，那内宫监可否通融下，留下一位公公来指导下本宫礼佛？”
　　如今谁不知鲤阳宫宠盛，那总管存心巴结还来不及呢，当下没等涵玉说完话就躬身快语，“昭容娘娘抬爱是内宫监的莫大荣耀，这些个奴才您选中哪个都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气，若是您不放心，老奴今个就留在鲤阳宫伺候了……”
　　“本宫可不敢劳烦郭公公，”涵玉扫了眼他身后的大小太监，指着那男人面皮慵懒的说道，“就他了吧。”
　　外人一退，涵玉便肃颜宣称鲤阳宫自此奉旨静心礼佛，谢客拒宾，内堂闭门，非宣不得入。门一关，她迟疑的向那人踱步过来，身形相似，可那面皮太妥帖了，她看不到任何面皮下的痕迹，如今哪怕只有一点点不确定，她也不敢造次先开口呼唤……
　　“小玉，”那身躯终于绽放了笑容，“别怨我，我这才得空来……”他嬉笑如常的张开了怀抱。
　　“你！”涵玉只觉的热血冲顶，她猛的扑到了这怀里，却使劲的锤打开来，“你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你赶紧走！赶紧走！”
　　“母后病了，三哥不会来的。我可以多陪你一会儿……”耳畔的气息温润的令人心颤，“过了丑时有人接我走。别怪我来晚了好吗？”
　　涵玉含泪拼命点头，又摇头。
　　“别哭了，”他轻轻替她擦去泪水，“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义父吗？保证万无一失我才来的，但可能只能来这一次了……”
　　涵玉哭的更利害了，就这一次他还不知是冒了多大的风险！“不要，不要因为我而答应他什么！我不值得你将大事荒废！不要管我！”她赶紧直了身子。
　　“胡说什么呢，”明振飞笑着刮着她的鼻子，“我是你的夫君，怎会不管你。大事我有数，荒废不了。倒是你，又瘦了……”他叹息着抚摸着她的脸，低沉的说着，“冬至之后，我会想方法接你出去的，你再委屈几日吧。”
　　涵玉突然想起了明承乾的表情，心下一揪。冬至以后……她能不能有福气活到明振飞来救她那时还另说呢，哪里寻护身符呢……灵光一闪，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可是，这主意有些离谱了，悬乎的让她浑身都在颤抖。“六郎……”她干涩的吞咽着，“我想要一个孩子，给我一个孩子吧……”
　　明振飞愣住了，那如墨的黑瞳诧异的盯着她。她凝望着他，更坚定了拼一下的决心。
　　“我今晚不吃药，给我一个儿子吧……”她柔声环住了他的脖颈，贴近他的唇，用力的吻了上去……
　　半月后，莫太后的病情终于好转。鲤阳宫上下都知道了昭容至孝，拜佛极为心诚，感同身受。可究竟拜的是什么，只有涵玉自己知道。“给我一个儿子，给我一个儿子……”是她每日对着佛祖虔诚祈祷的内容。算来，她这月的葵水迟了七日。难道……她有些不敢相信，别是最近紧张过度了吧……
　　“娘娘这次的月事迟了呢，幸是陛下清修，要不司礼监那边还不得一日一来问。”旁边翠墨边忙活边闲话了。
　　“说不定有喜事呢，”翠染抿嘴笑着，“再等个把月，太医一把脉呀，说不定咱鲤阳宫要换主位称呼了呢！”
　　“乱说。”涵玉瞪了她们一眼，其实，究竟是怎么会事她比谁都急，要不装病请个太医来把把脉？她疯狂的希望那巅情一夜能怀上身孕，这个时候，只有她的肚子争气，才能保住她的脑袋……“这么早，太医哪能把的出来？”其实涵玉是怕兴师动众反把出不是，空添惆怅。
　　“有很神的医士的，一上身就能把出来呢，”翠墨只当是闲聊，“那刘太医指不定就行呢。”宫内三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突然吴德远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娘娘，皇上召您即刻永和偏殿见驾！”
　　即刻？永和偏殿？涵玉马上紧张了起来。明承乾竟召离了后宫地界，让她一个宫妃到前殿去做什么？还“即刻”……“奴才觉得怪异，就打点了来传旨的小寇子，可那小子啥也说不明白，好像皇上在传召师父？只是说让娘娘不要耽搁，速去。”吴德远递上了话。
　　涵玉心下一颤，师父？能这样称呼的，只有张嵇了！眼下离冬至没有几日了，也只能是张嵇了。叫她去？殿审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忐忑起了身，“事不宜迟，带路。”
　　疾步前行的途中，涵玉心虚的很。难道，明承乾发现了什么？难道，张嵇查明了什么？难道，明振飞出事了？难道……“鲤阳宫昭容董氏觐见！”“传昭容娘娘！”一声声高昂的传报中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张德安独自一人守在偏殿门外，见她来，躬身将门打开，也不言语。涵玉愈来愈觉得诡异，平静的定了下神，提起裙裾入得殿内。
　　殿内只有两人：笑言朗朗的明承乾，抚须垂眸的老张嵇。果然是他，涵玉心下只觉压抑的利害，“嫔妾叩见皇上。”她恭敬的行礼见驾。
　　“玉儿，朕的老师。”明承乾的心情看似大好。
　　“师父秋祺，”涵玉草草的伏了伏身。
　　“昭容娘娘秋祺。”张嵇长鞠。
　　“玉儿见过老师吧？”明承乾提起了话头。涵玉轻笑，“回皇上的话，似曾相识。”她滴水不漏的回答着，却觉得张嵇微眯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她。
　　“昭容娘娘的凤仪令老夫恍惚想起了在汉北的一个故人。”张嵇开口了。
　　“是吗？”涵玉心下冷笑，师徒俩人同上阵逼供了，“是何人？现在何处？”她故做无害的问着。
　　“那人可不太好，”张嵇叹息着摇头，“万箭穿身，尸首难寻，现已沦入狼鹰鼠狗之腹了吧。”
　　涵玉心下一震，只觉一口血腥自喉中喷涌而上，头脑被顶的有些晕厥不稳了。涵珍……她知道涵珍死了，但是，死的这样惨吗？！她咬牙笑道，“师父是在玩笑妾身吧。”若不是明承乾授意，他一介匹夫怎敢对宫妃恶意嘲讽？
　　“昭容娘娘的面色不太好，有事忧心吧？”张嵇笑的很慈祥。
　　“听说老师目通鬼神，可否也给妾身断上一断。”涵玉将话头推了回去。
　　“娘娘眉宇间有贵气，乃宫闱之贵人。还请娘娘的脉象一观。”张嵇不紧不慢的见招拆招。涵玉坦然伸出手腕，心想，一年前她催龙脉吐血之相总不至于现在还能看出来吧。张嵇伸出两指，轻轻的压住了她的脉门。
　　沙漏无声的流逝着，大殿内静的令人心慌。却不想那张嵇的面色越来越沉，眉头竟还时不时的拧在了一起。涵玉心下有些惶恐，这鬼手张不会神到这地步吧，真让他看出来了？
　　在几度犹豫斟酌断定之后，张嵇缓缓起了身，“恭喜陛下，恭喜娘娘。”他竟不慌不忙的向着明承乾和涵玉深深作揖。一瞬之后，涵玉突然明白了！明承乾也惊呆了，“师父，您是说——”
　　“娘娘有孕了。脉象很微弱，上身还不足月。”张嵇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
　　涵玉惊喜的笑出了声来，太好了！她居然真的怀上了！明承乾更是喜不自禁，“来人，赐——”
　　“但是，上身时日尚短，不宜对外定论。”鬼手张轻声止住了明承乾的举动，这厢仔细的端详着涵玉，“不过看昭容的面相为宜男像，此胎会是男胎。”
　　“谢老师吉言！”涵玉顷刻将对这老头子的怨恨化解的一干二净，她觉得他慈祥可爱极了，简直就是天上的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了！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这里面有个一小生命在生根发芽了，她心里全是满满的甜蜜和喜悦……等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大殿上的气氛已融洽了很多，“老师，留下吧。”不知这师徒俩刚才说了些什么，明承乾正在轻声劝解着。
　　“为师的心愿已了，想学你师祖，云游天下。”张嵇推辞着。
　　“可朕不想让师父走。”明承乾的话语很坚决。
　　“承乾，”张嵇笑了，“你总该有自信放我这老鳏夫老死山林吧。”他戏谑的感叹着，“师父漂泊习惯了，若将为师养在京城，还不如直接扔到坟墓里……”
　　张嵇离去了。明承乾凝望了那背影许久，轻轻的问了一句，“你说，朕这放虎归山，放的对不对……”
　　涵玉闻言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又来套她的口风？她忙赔笑道，“师父对皇上的忠心，还用怀疑吗？”
　　“师父对朕，朕绝不怀疑。可……”明承乾长长叹了口气，“他是个天目人，天目人只忠于一种人，就是未来的天子。朕是怕……”
　　涵玉心下一抽，天目人？传说中以扶持真龙上位为毕生目标的奇人？
　　“这么大岁数了，也没个后嗣……”明承乾轻笑着自言自语，“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他举手召来了隐藏的暗卫，“告诉郭仪明，算了。”
　　涵玉突然回忆起鬼手张刚才那句戏谑的感叹，原来张嵇竟早就看透了明承乾鸟尽弓藏的心思！他还知道，如今这个九五之尊的命门，不是狠不下心，而是太过自信了……
　　回了鲤阳宫，明承乾密诏刘景来为涵玉把脉。在刘景踌躇斟酌许久也断定点头后，涵玉这才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护身符，她终于有了。可是，要想活的长久些，她必须得主动出击了，不能心软……“皇上，嫔妾想让人去佛光寺求个骨肉灯。”她低声央求着。“准，爱妃何时想，就召你弟弟来鲤阳宫听宣。”明承乾心情正好，一口应下。
　　仲言再次踏入鲤阳宫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他的二姐怡然掌控了全局，独坐在内殿之中直直的审视着他。“仲言，还记得袁伯绪吗？”她的语音有着说不出的怪异，“你宁可死也不肯连累我，是你那时不知道权力的妙处，现在，目眩神迷了吧？”
　　“二姐。”仲言警觉的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四品的小官就这样的口气？宠妃的弟弟就是不一样啊。”涵玉下了座，缓缓的走向了仲言，“可是，这份恩宠是双刃剑呢。我若被人弄死，你这个嫡亲的弟弟，就只能陪葬了……”
　　“出什么事了？”仲言一瞬惊愕万分。
　　“后宫之地，你死我亡，不见血腥。”涵玉笑着摇头，“告诉你一小小外臣又有何用？”
　　“那皇上？”仲言高昂的气焰马上被泼没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涵玉叹息，“没人会心慈手软的帮你、等你。我是想明白了，”她定定的凝望着仲言，冷冰冰的抛出了一句话，“不做刀俎就为鱼肉，你不想被别人控制，就要做别人的主宰。”
　　“您……到底想做什么？”仲言的声音有些发颤。
　　“仲言，做真正的国舅爷，当朝太傅，天下兵马大元帅……你愿不愿赌一回？”涵玉轻轻的开合着嘴唇，“我会找机会让皇上给你外放督军。既然想走武将路子，京官没有前途。你在京郊不远不近的几大营里站稳脚跟，拉拢培养一批忠于我们董家的军士。至于其中运作的细节，我会找人帮你。”
　　“二姐？”仲言满眼都是疑惑，“你……”
　　“不知你这个做舅舅的心思如何，反正本宫想，”涵玉轻柔的抚摸着腹部，“让你的外甥做大周的下一位皇帝……”
　　仲言意气奋发的离去了。涵玉抚摸着涵珍留下的珠链，回忆着适才交代仲言的话语，感慨万千。
　　“真的。我有了龙嗣，但现在祸福难料。”“仲言，我们做事一定要万分谨慎。这条路会很长，会有大的波折起伏。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沉住气，不要放手，你只管做好你的，十年，二十年，该收获的时候，自会有人去找你。”“现在，你先给我去联系一个人……”“日后你们联手，她们在暗你在明，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拿下围守京城的将领，为我所用。这样，才有我们娘俩和董府全家的活路。”“日后我不会再传召你，记住飞鱼跃水，那就是我的指令。”“富贵险中求。不管身份如何变，我的儿子一定要是大周的皇帝。你明白姐姐的心思吗？”……
　　大姐，我只能拼命赌一回了，涵玉对着珠链呢喃着，仲言已经对明承乾死心塌地了，她只有用这样的法子来骗他帮她做事了，仲言只不过是她想联系上碧琉璃的途径，她宁可相信福儿和涵珍的碧琉璃，也不敢相信这个亲弟弟了……
　　这几日，自友邦夷钺突然传来不好的消息——忽占奇遇刺。该国手握兵权的礼亲王突然出现在京城，将月光和小太子囚禁。忠于忽占奇的将领兴兵勤王，战火都快烧到了大周境内。涵玉忧虑的合上了奏折，愁思满怀。眼下大周也好不到哪里去，海上流寇，源河蝗灾。若是冬至明承乾祭天之时，天坛再地动塌陷显示汉北龙脉又有异常，天下必定哗然。届时“幽敻玉印”这四个字，定会被带兵亲王提起……到时候，城门失火，她这条池鱼呢？
　　斗指子，冬至。皇帝祭天，六宫祈福。
　　自早起身后，涵玉就一直在佛像前虔诚的祷告着。冬至，冬至。又是一年阴气最盛之时，竟又是她性命攸关之机。前两次，她都有贵人襄助化险为夷，这一次呢？难道仰仗完夫君和姐姐，又要仪仗腹中的孩儿吗？辰正、辰末、巳初、巳正、巳末……她终于听得一阵无声的寒风卷入，那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她恬静的回身。
　　这次，明承乾没用通报，独身一人直入鲤阳宫。他的脸庞铁青的像阴晦昏暗的魔域……事成了，天坛出事了。涵玉“惊喜”接驾，口呼万岁。“皇上，嫔妾有孕在身，不能侍寝。”她娇嗔着装着糊涂，还不忘抬出龙嗣来提醒他愤怒中别忘保持理智。
　　“贱人！敢骗朕！”明承乾狠狠出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只觉被禁锢的喉咙欲碎憋闷难耐，脖颈上的旧伤痕也被压的割裂钝挫，她无法言语，只得哀婉忧绝的凝望着盛怒下的君王，艰难的指向了腹部……还有皇嗣，皇嗣啊……在她濒临昏迷的前夕，他终于松了手。但反手，却是狠狠一掌！这巴掌扇的太狠太硬，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身如风中残叶般旋倒在地！孩子……涵玉第一反映就是护住了腹部，还好，没有异样，她才放下心来。松懈下来，她这才感觉出脸颊处火辣炙人的痛楚来，一半脸庞已经麻木了，还有什么在嘴边流淌着……这一掌，让她头脑彻底清醒了。她愈加坚定了，想不被人弄死，就要送别人奔赴死境……这一掌将她将心内最后一丝柔软也扇掉了，活着，要活着，才能后报！她木然擦拭着唇边的血迹，眼中晕出红润潮雾，“皇上……”她哽咽着开了口，“嫔妾令皇上动怒，罪该万死，只是求陛下怜惜腹中的皇儿。”
　　“贱人……”明承乾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你隐瞒了什么！还有什么没告诉朕的！”
　　“皇上！”涵玉两行热泪滚滚滑下，“嫔妾怎会有隐瞒？不为了贱躯，也为了腹中的皇儿啊，皇儿是嫔妾的命，”她悲切万分的抽泣起来，“嫔妾放着皇子宫妃尊荣不要，莫不是傻了不成……嫔妾害谁，也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啊……”
　　悲催无助的哭声对应着，是头顶长久无声的沉默。“但愿，如你所言！”明承乾咬牙切齿，拂袖而去。
　　人走屋静，涵玉突然有些害怕了。她失宠了，皇帝是不会再来了。用不了多久，鲤阳宫的宫人就会发现；很快，整个皇宫、朝廷都会知道的。这次龙脉反涌，明承乾迁怒与她是定论了，如今她好好待在这里是因为子嗣傍身，若是……她有些毛骨悚然。那明振飞何时能将她救出来呢？她还能支撑到何时呢……
　　年关，在无尽的忐忑恐慌中临近了。腊月前后朝政纷乱，明承乾疲于应付也没心情传召后宫，再加上年节宫内的喜庆忙碌，掩盖了鲤阳宫近期的落寞异样。过了腊月廿九，吴德远突然来报，张总管来了。涵玉一愣，张德安？鲤阳宫人皆觉正常，可涵玉却知其中的怪异邪门，这种光景那大太监还亲自登门，难道……明承乾想好如何处置她了？涵玉心下一惊。
　　“你们都下去吧。”张德安率众一入殿，便神色严肃的将鲤阳宫的一干人等全部宣退。众人有些反映不过来，直到涵玉挥手，才躬身退散。“这就是鲤阳宫，”张德安拖着腔调对着身后人说道。涵玉一望，这才发现他身后竟立着一位批着斗毡的宫装女子。
　　——方子怡？！涵玉愣住了。
　　“昭容娘娘，”张德安竟是朝着方子怡干笑着，“您好好养病吧。”
　　“六王妃，跟咱家走吧。”他转身，做了个且来的手势。涵玉这才反映过来，他这句叫的竟是她！
　　“请王妃娘娘更衣，老奴送您回府。”张德安见她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
　　出了宫，在见到六王府那熟悉的匾额后，涵玉才回过神来。她回来了！这一切像在做梦！她竟回来了！
　　转过亭阁宛转，就见到一身银白雪狐袍的明振飞，在正殿前神态平和的伫立赏梅。映衬着他身后的红砖绿瓦，更显得色彩跳跃不甚真实。见她走近，明振飞慢慢自脸庞浮现出一恬淡的笑容。无它，一切亲切而自然。
　　“我怎么回来了！”闭上了门，涵玉急切的摇晃着明振飞，“他怎么可能放我回来！你放弃了什么？你答应了什么？！”
　　明振飞笑着摇头，宠溺的抚摸着她额头的乱发，“没什么，除夕了，你也该回来了。”
　　“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涵玉急了，他越这样，她心里越恐慌，“那是个吃人的老虎，你绝不能交出利器！你——”
　　“我只是做了点事。”明振飞云淡风轻的说着，“我让孙世成出头参了我一本，奏请削我的宗籍。”涵玉愣了，削宗籍……一个皇子若被削了宗籍？
　　“多亏了爱妃的力量啊，否则，本王的底气哪里有这样足。”他又恢复了戏谑的口气，坏笑着贴近了她的耳廓，“为了儿子，拼了……”
　　涵玉惊呆了！“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由于时日尚短，她的孕事根本没外宣，没有旁人知道啊！她还没来得及当个惊喜告之他呢！
　　“宫里什么消息我不知道？”他坏笑着挑着眉毛，“不过小玉你太厉害了，那一夜折腾死本王了，让本王至今想来都心有余悸……”
　　涵玉顿时满面绯红！她嗔怒着敲打着身边的男人，那还不是为了能怀上子嗣……她……她……
　　除夕夜，月华初上。王府如今的状况和软禁没什么区别，年关的守岁也是冷清简单的很。可涵玉丝毫不关心这些，“六郎，你是怎么跟皇帝说的，他竟同意了？！”她满脑子都是疑惑。
　　“以退为进。”明振飞笑了，“男人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想干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涵玉不干了，她猜不透想不明浑身都难受，当下赖皮的缠上了他。
　　“退一步海阔天空。再说，不退也不行了。”明振飞无奈的笑着，“我退出后，太后也没几年活头了，朝堂也会有一次大的清理，下一个倒霉的就该是谦王了。世有血雨腥风，我们且坐山观虎斗吧。”涵玉突然想起了当年二人关于皇位的对话，她突然明白了明承乾的思路……
　　“我儿子可比我当年幸运。”明振飞小心的抚摸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自得的嘀咕着，“生之逢时啊。文臣，武将，金银，死士，内宫，外族……他到时全会有的……”
　　“你想篡位？！你的野心还未死？”涵玉惊异的瞪大了眼。
　　“我何时说过死心？”明振飞挑眉，“否则，怎对的起义父的一片心。”
　　“你……你手中还有什么？！”涵玉想到那个偷珠子的老太监，恐惧的收了笑容。
　　“该有的，都会有。”明振飞宠溺的将她揽在怀里，“记住我对你好就是，别的事就不用你管了。剩下的，是男人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涵玉用飞鱼跃水找到了被仲言联系上的福儿，福儿不仅自己留下做了小童，还从碧琉璃混进来了几个侍女。软禁的日子虽说是闭门不得出，还是很惬意的。
　　玄武二年，六王妃早产，怀胎八月即生下六王世子。
　　“叫‘惟熙’吧，”明振飞满眼喜悦望着襁褓中的婴儿，“对外就说你提的，我同意。”
　　涵玉知他顾忌什么，笑问道，“是《尚书》中‘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吗？若是别人问起，我别说错了。”
　　“正是，”明振飞意得志满的弯着嘴角，“百志惟熙——所有的志向都是光明的。我不怕等，不怕苦，只要能让我儿子光明正大的走向那个位置！”
　　玄武五年，朝政大清洗。前朝元老几乎被清理殆尽。一直软禁在府的六王爷醉酒大闹太庙，被削了爵位，与王妃外放封地。可是，今上仁厚，却开恩将其三岁的世子封号辰王。
　　马车上，涵玉抱着头一次出远门兴奋难耐的小惟熙，望向了帘外的风景。“又离开京城了。”她感慨着。这是她第几次离京了？可这次长时间的避难后，还会有再回来的机会吗……
　　“罘州，是我曾经名义上的封地，风景甚美。”明振飞的心态修炼的很好了，“我们找个‘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村子住下，也算是得偿陶翁所愿了。”
　　涵玉寂寂的笑了，心内竟突然闪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如今，她真归去了，却是和另一个男人……她的心一时惆怅的紧，忙把轿帘放下。
　　罘州地处大周东海岸。确实如明振飞所说风景秀丽，且民风淳朴，好客热情。一行人在一个名为“解甲”的村庄落下脚，一说建房，邻里便齐来帮忙，十几个爷们顶着烈日干了半个月，却只吃点酒食，分文不要。涵玉知道，这罘州归齐云郡管辖，而齐云郡的藩司正是那个玉面阎罗扈江涛。扈江涛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们一行人。也许是熟人吧，或许是明承乾另有密旨吧，那扈江涛厚道的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放任，也不骚扰；明振飞也配合的很，安分消停休闲度日；一时间双方互不越雷池，相安无事。
　　一晃，几年桃花源般的日子过去了。
　　“看，你弟弟带来的消息。”明振飞惬意的嘀咕着，“太后薨了，三哥立皇长子瑞王为东宫太子。那福王是做不成太子的，我猜对了。”
　　“你敢用仲言？”涵玉甚是疑惑这个。
　　“有什么不敢的，他死忠的是三哥，又不是三哥的儿子。”明振飞挑眉。涵玉怔怔的望着他，有些发愣。
　　“你看什么？”他的嘴角噙着微笑。
　　“看你还有多少是我不了解的……”涵玉轻轻的说着。
　　“呵呵，”他笑着揽住了她的柳肩，“时日且长，你就慢慢了解吧……”
　　随着时光的流逝，朝廷对罘州的关注越来越淡了。明振飞还不时的被明承乾传去京城，他嫌一来一回累的很，最后干脆在家养病，不伺候了。那个明惟熙也越来越调皮了，怡然成了村子里的孩子王，那副嬉皮放刁的样子，十足一个小明振飞。
　　“娘！捉来一个老奸细！”春日迟迟，惟熙冲进屋来，得意洋洋的向涵玉邀功。
　　涵玉愣住了，“别和村里的老人家开玩笑！”她正色训斥道。
　　“那老头才不是个善茬呢，想诳我的话，结果被我算计了。”惟熙不屑的轻哼，“还说是什么天目人，要收我当徒弟？准是个想□咱家的细作！这借口也太俗了……”
　　天目人？涵玉蓦然煞白了脸，听惟熙的描述，莫非是……张嵇？！“人呢？”她紧张的问道。
　　“送给福舅了，让领给爹发落了。”
　　自从明振飞见到张嵇后，这里的生活就变了样子。涵玉能感觉出明振飞重新兴奋了，惟熙也不来缠着她玩了。男人们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突然想起了明承乾当年的忧虑，那天目人只收一种俗世之徒，就是未来的真龙天子。难道……她有些不太敢想。
　　年关一过，罘州这边就渐渐停雪了。一日，外出采办的福儿回来，却突然将涵玉叫到了一旁。“小姐……”他有些支吾，“我，我今天见到……
　　“陆大人了。”
　　是夜，涵玉失眠了。
　　福儿居然在罘州城见到了身为番邦首富来参加海神会的陆重阳。陆重阳……这三个字刺的她心神乱抖。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个男人分神乱心，却不想，简简单单的一个消息，就让她深思错乱，思绪繁杂……
　　陆重阳一直未成亲，他居然真做到了。但是，他最近有了心仪的女子。福儿说，陆重阳的风流韵事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闻了。毕竟这样年岁身家的男人还未娶亲，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这个陆重阳最近讨得瀛洲国第一舞姬的欢心，据他自己宣称，下月准备一掷千金，铸一黄金舞盘为心仪的佳人庆生。那女人的画像福儿也偷了一份回来，涵玉一遍一遍的端详着，暗暗的笑了。和幼晴一般，都似天上的仙女……她将自己一比，就是粒尘埃中的沙粒……
　　她的心里很不好受。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是生气？是嫉妒？是难过？是伤心？她推开了房门，迈入了雪夜。
　　圆月当空，无一丝瑕疵。
　　积雪，被清理成一堆堆蜷缩在松柏树下。惟熙和福儿堆砌的雪人，也被白日里阳光照的渐渐融化，失去了精神。
　　她已经放下那段感情了啊！她真诚的希望他过的好啊！可为什么，事到临头自己竟是这样的难受……
　　难道，这陆重阳是种于她心中的情蛊？就算她用高深的内力相控，也总会在某个恰当的月圆之夜，喷薄发作……发作之时，焚心炙体，苦不堪言……她望着月亮，感觉心中的癫狂就要按捺不住了。她开始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她开始嫉妒，她开始嫉妒那个女人。凭什么她那么好命，得到这样一个完美的男子……
　　不……不，冷静……她抓了一捧雪，冰刺着自己混沌的额头。
　　思虑许久，终才明白。她纠结的关键，一切失控的源头竟是在这里——“他竟大方的药铸一黄金舞盘为佳人庆生！”
　　就是它！若没有这个，她会真诚的为他的结束孤独祝福。可是，这句话却刺激到了她最难愈合的伤疤——为什么，为什么对别人他都那样大方？就因为长的比我美，比我值得吗？！
　　她承认，她过不了心里这道槛。也许，在这方面她受过的伤害太大太大，日后只要轻轻一碰触，就是痛及心扉遍体的痉挛……
　　心魔，心魔啊……她觉得，她纠结的都要疯狂了。
　　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涵玉才微微平息了。她的生活很好，干嘛要想那个男人呢？虽说时运不济，但她有一个爱她的夫君，可爱的儿子。这就足够了。之后的几日，她安静的干着自己的事。那一夜，就当是漫长人生里，情蛊突然发作了吧……
　　清晨，忙碌的男人们走后，涵玉惬意的步出房门。冬日的暖阳照的人心情舒畅，在毫无预见的一个转身后，她惊愕的见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陆重阳。
　　“啊！”涵玉惊呆了！天，这是显灵还是报应啊……下一瞬，她飞速的向四下张望着。“福儿，看着门。”她颤抖着吩咐着闻声前来的福儿。福儿望见陆重阳，一愣之后马上利落的应声，反手掩上了房门。
　　什么事？她在心里问。她已经惊愕的没有力气开口了，她的双唇微张着，胸脯在不住的起伏着。这太不可思议了，怎么自己想什么就来什么呢……
　　“你还是老样子，”陆重阳温润而缓慢的说着，“过的还好吗？”
　　“……好。”涵玉板着脸从喉咙里憋出了一个字。
　　“不好你也不会告诉我……”陆重阳苦笑着打量着房屋四围。
　　涵玉被他这样的举动和口气给刺激到了，她傲然挺直了腰，“我过的很好！非常好！你来干什么？”她终于说出话来了。
　　“哦，”陆重阳正了颜色，“有这样一个事……这几年夷钺打仗，打到了大周南部。我有一批生铁禁货，想从海上贩进来。可是大周律不许外邦随意通商此物，只开了潮州、宁州、登州三个口岸，但这三地的官员胃口太大，我想……罘州这边也靠海，那个扈江涛你也熟悉，我不方便出面去问，你帮我问下，可不可以通融登陆，花点银子打点也无所谓。若是可通融，我想日后就从罘州上岸了。”
　　涵玉觉得心头的热度一下被浇灭了，商人果然是无利不起早，这个陆重阳多年不见突然来访，竟也是有事在身……“好吧，我问问去。”她喃喃的应着，觉得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一下跌回原位了。
　　“最近想把生意做大些，”陆重阳还在诉说着，“高丽，月氏，大宛……我这几个月一直四处跑着……”
　　“哦，下个月还要跑吧。”涵玉不知怎么，口中竟突然冲出了这样一句话。
　　“下个月？”陆重阳愣了，他拧紧了眉头，“你说的是？”
　　“没什么，”涵玉不想纠葛这些了，“那事我马上问，你赶紧走吧，在附近等着，有结果我让福儿找你。”她委婉的下了逐客令。
　　“好，”他利落的转身，可在离去的时候突然回了头，“我知道了！”他很认真的说着，“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到时见面再说吧。”
　　陆重阳走后，涵玉叫来了福儿，“去问扈江涛，说是村里有跑海帮的，让来问……速回。”晌午，福儿就快马传来了消息——不行，绝对不行。除非是宫里的人出头。涵玉笑了，让他叫来了陆重阳。
　　“不行。”她沉静的望着他的双眸。
　　“哦，我再找别处。”他也没大反应，不过，正事办完人也轻松了下来，“你问的事我明白了，”他淡淡的笑着，“我下月要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你想知道哪个？”
　　涵玉反感的皱起了眉头，难道许久没接触这样可恶的语气，她非常不适应了？“我不想知道什么。我没兴趣。”她干脆的堵上话。
　　“脾气见长啊，”他轻轻的笑了，“看来是没有受气。”他回了正题，“那是我上月认识的一个女孩子，才刚刚交往。”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身边不缺好女孩的。”
　　当然，你的银子招女人。涵玉只笑，在心里暗讽。
　　“每次相处的都很好，可是，”陆重阳的声音很无奈，“当要进一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我觉得我心底可能有障碍了……想到你，我就只想逃离……你该得意了吧？”
　　涵玉的心似云霄飞舞，刚慢慢沉了下去，却被最后一句给扎了起来，她猛的跳了起来，“我得意？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就差没吼起来，她感觉心底那一丝隐秘的阴暗被人剥光了嘲笑一般，“我真心担心你，你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你说话真恶毒！”
　　“我只是说说，”陆重阳很是无辜，“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是刀子嘴豆腐心啊。误会啊……”他想缓和下场合的气氛，可涵玉却一点也不觉的好笑了，她突然很想结束谈话，“什么误会，措辞借口而已。”她烦闷的扭头。
　　“很多事情，就是互相没说明白，结果理解错了成为误会，”陆重阳很是感慨。“就和咱俩一样，若是当初说明白，也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了……”
　　“我还没说明白？！”涵玉瞪大了双眼，“我从一开始见你就逼你娶我，还一次次逼问你高堂的事，我还没说明白？！你想怎么明白？”她真没想到，当初的事，他竟归结于此！
　　“唉……”陆重阳忙止住了她的激动，“没想到，”他轻声呢喃着，“我们许久没见，一见面竟是吵架……”
　　她生涩的翘了翘嘴角。这个人……反正永远不会说是他错了。“那件事，我无能为力。”她委婉的转了话题，“你找别的州府吧。天这都晌了……”
　　“那我走了，”陆重阳不是笨人，“保重。”他慢慢的转身离去了。
　　涵玉在原地伫立许久，才缓缓的转过身来。她的心有些落寞，但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她抬头望了望蓝天，清澈，湛蓝，明洁如碧。最后一丝浮云，也被风吹散了。
　　情蛊，解了。消亡的再没有一丝残留。
　　屋前阳光下的雪人，已融化的已不成样子……也许在明天，就变作冰水流回了大地。她怔怔的笑了。她今天才是，完完全全的走出来了……
　　玄武十七年春，东宫太子薨，祀号怀慈太子。同年夏，已削去爵位的六王明振飞于封地病逝。
　　玄武十八年，帝立福王明惟昰为太子，同年夏，招辰王明惟熙入京辅政。
　　玄武十九年，谦王谋逆案事发，事牵二十年前宫变玄机。帝暴怒，赐死谦王，灭全府人等。
　　玄武二十年，谦王门人泣血叩阁，控指当朝太子陷害谦王；同时怀慈太子暴毙案水落石出，原太子主薄一干人等供出幕后主使，正是当今太子明惟昰，朝野大哗。时年蝗灾，水灾泛滥，民众皆云天谴国祚，需法办当朝太子，以平怀慈太子、谦王冤案。
　　玄武二十一年，帝病急。右相孙世成率百官罢朝，上书废太子，改立辰王。三大营、京畿卫、锦衣卫同时响应；大明府、淮阳郡等七府十三州上表国立贤君；江南、陇西，胶东首富均以拥戴辰王之名，上供等值富庶三省一年赋税金银以助朝廷赈灾。
　　玄武二十一年五月，帝下诏废太子。五月廿七日，帝崩。司礼监、阁部宣读遗旨，传位辰王。且追封元妃霍氏为孝德恭元皇后，先于孝慈皇后余氏棺椁抬入帝陵。七日后，漧陵合墓。顺帝与两位皇后安葬与此，名列太庙。
　　玄武二十一年六月初五，辰王明惟熙登基，尊其母青州肖氏为皇太后。次年，改号天胤，大封有功之臣。孙世成为内阁首辅，加太师衔；擢升董仲言为兵马大元帅，加太傅衔。废太子恢复福王封号，外放福州封地。
　　天胤元年十一月，凤鸟来鸣，源河出图。帝梦获皇祖文帝赐之幽敻玉印。自此，八方来贺，四海臣服。
　　后传：
　　花红胜火，水绿如蓝。江南首富余府花厅。
　　“夫人，外面有轿子说找您，”一管家模样的人躬身禀告，“民轿，护卫持暗卫玄铁牌，口气很大，竟直呼夫人的名讳，让夫人……”
　　堂上的余夫人神色未动，只是轻轻吹了吹盏中浮茶，“这些人怎么个说道？”
　　“说是有物件夫人一看便知。”管家将一黄纸呈上，“小的验过，无毒。”
　　余夫人自丫鬟手中接过黄纸，细细一瞧，竟是一道签文。
　　——“南贩珍珠北贩盐，年来几倍货财添。劝君止此求田舍，心欲多时何日厌。”
　　“几个人？什么打扮？”她猛的跳了起来。
　　“八个护卫，一顶大轿，”管家答的很快，“夫人放心，暗暗围住了，绝对在掌控之下。”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余夫人话音都有些颤抖了，“可能是钦差，快！带我去！”
　　一众人匆忙出得垂花门，只见一英俊男子身着月白长袍仗剑立于红呢大轿之前。见了余夫人，竟也不施礼，“那姐姐，风采依旧啊。”他嬉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啊！”余夫人惊喜万分，“你……”
　　那男子略略颔首，当下疾步回身向轿内恭敬拱手，“小姐，那敏来了。”
　　侍从将轿帘打开，一位头戴沙帽的中年贵妇慢慢自轿中步出，“余夫人，”她的尾音微扬，“又见面了。”
　　“太……？！”那余夫人大惊，下一瞬，她飞快的跪到了地上，“小姐！奴婢叩见小姐！小姐万安！”她身后余府的仆从不明就里，也稀里糊涂的跟着主子伏下了身。
　　“起来吧。”贵妇自得心安的挥着手，饶有兴致的扫视着周遭，“府邸很气派啊，这余得水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小姐，您怎么……您可……”余夫人有些着急，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这要是让黄……小少爷知道了……”
　　“怎么了，敏儿？”那贵妇扬眉，“我来寻亲，不欢迎啊？”
　　“奴婢不敢！可小少爷……”敏儿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远处一声高喊，“夫人！”竟是余得水一头大汗奔来，身后还跟着余家银庄的肖掌柜。
　　“夫人！”很远，余得水就开始躬身，跪在了地上，“您可是来了！小的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夫人来！”这个“夫人”，竟是称呼这中年贵妇的。
　　那贵妇却不理会余得水，神色激动的向他后面那人迎去。“六爷！”她快步跑了起来！
　　“小玉！”肖掌柜立住了身子，灿烂的打开怀抱……
　　“这？！这……”余夫人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她狠狠的抓住了余得水的肩膀，指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这这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嘘！”余得水自地上赶紧爬起来，连拖带拽的拉走了敏儿，“回屋再和你解释……”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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