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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叶子》 阿桑 

楔子    
赤着双脚站在漆黑的夜里等待着，除了巷子口微弱的路灯，只有一个洋娃娃陪着她。
小女孩轻轻拍着怀中的洋娃娃。“别着急,爸爸说他很快就回来。”她柔声说着，故作坚强的声音里有强忍着的恐惧和焦急。
洋娃娃的眉目有些模糊，依稀可以看出她曾经是多么的美丽和身价不凡。
“没关系，不要怕。小蓂子最坚强了！”小女孩继续说道。“小蓂子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爸爸都说小蓂子最棒了。爸爸回来看到我们在等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不远处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
小女孩开心的抬起头，正好看见父亲的车子驶进巷口，停在距她几米远的地方。
“爸爸！爸爸！”她赤着脚，张开双臂开心的跑了过去。满心的喜悦使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四周潜藏的危机——在她冲向父亲的刹那，几条暗藏的黑影从不同的角落里同时窜出，而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砰——砰——砰——
张开双臂迎接她的父亲萎顿倒在血泊之中，她扑上去，全然不顾雪白的长裙上沾满了血污，尖锐的哭喊划破了整个夜空——“爸爸——不要！”

“爸爸——不要！”
尖叫着由梦中醒来，不意外的发觉自己又是满头大汗，下意识的看看双手——还好，并没有血迹，一切只是梦境而已。
记不清这已是第几千几百次由睡梦中尖叫着醒来，不同的梦境总是重复着相同的主题：追逐，械斗，爆炸，死亡——我的梦里永远充斥着各式各样血腥暴力的场面。
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也有人说：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我，叶蓂子，就算躲得再远，只要我所在意的人还在江湖中打滚，终有一天，我也是会被命运带回来的吧。
……
                             第Ⅰ卷   夜半梦醒人不知
第1章	叶子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叶子》 阿桑
凌晨三点，骤然扭亮的床头灯泄露了我再难以安睡的心事。拿起枕头靠在身后，翻出昨天看了一半的小说，才看了两三页，房间那头的唐糖也醒来了。
身为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室友，她对我的夜半惊梦早已习以为常。揉着惺忪的睡眼，唐糖见怪不怪的道，“又做恶梦了？”
“嗯。”胡乱应了声，我道，“你睡吧，我没事！”
“明天一早还有古文史，看一会儿就赶快睡吧！”半迷糊的叮嘱了一句，她翻了个身，就又沉沉睡去。
笑笑。埋头继续未完的小说。
这是一个很老套，类似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故事：被害死双亲却爱上仇人之女的罗密欧，和在亲人爱人之间苦苦挣扎的茱丽叶。一双苦命的恋人为了不得已的原因不停的互虐兼自虐着。
刚刚正看到男主打算放弃一切跟女主浪迹天涯。男主说：仇，我可以不报！但，我绝不能失去你！
一边唇角高高翘起，无声的冷笑着；想起从前看过的三流言情小说，没来由的觉得酸，有点倒牙。
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不可能。
这样想着，便没了看下去的兴致。关了灯，将被子拉高至下颌处：四月的夜里，到底还是有些微凉的；才只是坐起来一会儿而已，手脚就已凉了个彻底。暗暗在被窝里搓着手，空气中除了微微的凉，便只有唐糖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慢慢的晕开，淹没我的全部心思。
不一会儿，之前的梦毫无预兆的接续下来：铺天盖地的血腥还未散去，年轻端庄的女子面带悲戚，凝视着襁褓中的女婴，大片的血红在她身上绽放出妖冶的花朵。她伸出手，带着慈爱又饱含恐惧的指尖轻抚在婴孩脸上。她说：蓂子，我的宝贝，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活下去！
一阵心惊，倏地张开眼，又是一头一脸的冷汗。
我又梦到母亲了——那个在我满月之日陨落，无缘一见的女子。她总是在我差不多就要忘记她的时候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她说，蓂子，妈妈是爱你的！
止住眼角泛起的异样， 轻轻叹口气， 翻身自枕边拿起手机，屏幕上闪动的数字显示着：三点四十分。
拇指移动，在短信箱里找到熟悉的号码;顿了顿，抵不住内心涌起的软弱，一字一字输入道：哥哥，我睡不着。
想了想，复又删去。
空白的屏幕微微闪动着，我的心里忽然有种欲诉无门的感伤；手一抖，直接按下了发送键。才有些后悔，电话便响起来，跳动的号码强烈而霸道的撕破夜的宁静。快速按了拒接，蹑手蹑脚的起身，看了看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熟睡的唐糖，赤着脚走进卫生间，轻轻关了门，才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又做恶梦了吗？”清冽低沉的声音自彼端传来。不知为何，我的鼻子竟有些发酸。
深呼吸，沉默了几秒钟，我道，“吵醒你了？”
“没，”他轻笑起来，“还有工作没做完。”
“哦。”我沉默着。他的呼吸声也是浅浅的，却极有力。线路那边不断传来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如常的沉默在话筒两端蔓延着，我沉默，他便静静等着。从来不会说不，也从没有相反的意见；一如十年来的每一天，只要是我想要的，想做的，他便会无条件的办到，从来不会皱一皱眉头。
然而今天，这样的迁就竟激怒了我。“你忙吧！”我道，口气中不自觉带了些不耐烦。“我去睡了！”
“蓂子？”他叫住我，声音因着我莫名的怒气而带了些波动，像在哄着不肯乖乖吃饭的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好好睡吧！”
我固执的沉默着，握着电话的手心微微渗出汗，脚下却钻心的凉。他继续道，“今天星期五了，下午我去接你放学。”
沉默，还是沉默。
我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气了，胡乱嗯了一声，啪的就挂断了电话。才悻悻的扭开门，短信便过来了。他说，今天还买抹茶蛋糕好不好？
笑笑，唇角的弧度渐渐柔和下来。

然而这样竟是再也没有睡意，睁着眼捱到天大亮，直到听见楼上有人活动的脚步声，我便跟着起身了。
洗洗涮涮完毕，唐糖也从床上爬起来。
“早！”哈气连天的抻着懒腰，她自顾自的感叹道，“又是晴朗的一天啊！”
我不搭腔，只顾对着镜子里两只硕大无比的熊猫眼发愣。见状，她单手抬起我的下颌，装模作样的左右打量着，半晌，冒出一句：是够送动物园的了。
撇撇嘴。反手合上化妆包，对她的戏谑无动于衷。
今天只有三节课：上午两节古文史，下午一节心理学。
四点钟的解禁钟声一敲响，被封闭管理“囚禁”了五天的学子们便纷纷倾巢而出；不消十分钟，阶梯教室里的人几乎就散干净了。
“还不走？”见我仍伏在桌上，面朝太阳半眯着眼，唐糖嗔怪的道，“没被关够吗？”
笑笑。
我们学校是本市一所以学费高，校规校纪苛刻闻名于世的贵族私立大学。平日里实行全封闭管理：虽然在校内里一切行动自由，但却完全被局限在这小小的圈子内，根本踏不出半步。
以唐糖这种爱热闹，喜欢玩的性格，的确是心急如焚。
摇摇头，我道，“你先走吧！”
“杜哥哥来接你？”她忽然涎着笑脸挨着我坐下来，“那我等你一会儿好了！”
无所谓的耸耸肩，看着离放学已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低头开始整理书本。
唐糖摸着鼻子不甘心的凑过来，讨好的道，“好蓂子，你再跟我说说杜哥哥的事情好不好？”
我笑笑，扔了一句过去，“你自己去问他不是更好！”

第2章	兄妹
就让我们虚伪
有感情别浪费，
不能相爱的一对，
亲爱像两兄妹                                    
——《兄妹》 陈奕迅
每到星期五下午，学校正门口的马路便会陷入半瘫痪状态，没有个把钟头绝对无法顺利通过。
今天的情况也差不多：四点过半，校门前拥堵的车辆已渐渐散去，但仍有些拥挤。在车流中搜寻，熟悉的黑色奔驰C320正停在右侧街角。
拉住东张西望的唐糖，“在那边。”我道，“送你一程？”
“不要！”头摇的像波浪鼓，腮帮鼓鼓的，她道，“人家要在杜哥哥心中保持矜持的淑女形象！”
一边唇角轻翘，不理她声情并茂的“爱情宣言”，目光一直飘出去：远处，摇下的车窗里，神情严肃的杜睿添正在讲着电话。
饶是这样，他仍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便发现了我；轻轻向这边挥了挥手，我看到他唇边漾起的笑，内敛而浅淡。只有一瞬，却让我生出些许的恍惚。
“蓂子？”唐糖唤道，“我先走啦！别忘了明天下午的聚会！”
“看看吧。”漫不经心的应着，我心里想着旁的事。“别抱太大希望。”
“有胆量你就不来试试看！”挥着没什么说服力的粉拳，她龇牙咧嘴的，“一定要来哦！”
笑笑，挥手跟唐糖告别。
那边的杜睿添已经将电话收了线，推开车门迎了上来；自然的接过我手中的袋子，狭长的眼里蕴着一如往昔的暖意。
“脸色不是很好！一直都没睡着吗？”他问道。
熠熠的目光在我脸上一再徘徊不去，低头避过，摇摇头，“没。”我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别贪黑了，早点休息！”他叮嘱道。
我依言点头。他脸上露出浅笑，倾身过来帮我将安全带扣好。他动作极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从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干净，清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惯了的缘故，对香氛甚为敏感的我并没生出任何的不适。
“跟唐糖说话的那两个人也是你们学校的吗？”莫名的，正在发动车子的杜睿添忽然止住手上的动作，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到。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不远处，唐糖跟两个男生正起劲的聊着：眉清目秀，温言细语的，是追了唐糖好几年的李大钟，经管系的；另外一个，头发微长凌乱，左耳上钉着一枚嚣张的蓝钻耳饰耀着异彩，有着相当漂亮的面孔，看起来却十分轻挑的，依稀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我只知道他是李大钟的朋友，人人都叫他凌少；至于真正的名字，却是半点想不起来。
挑了挑眉，我道，“是啊。怎么，认识？”
微微摇头，利落的发动车子。“看着有些眼熟。” 他笑笑，便不再提。
我耸耸肩，也无话。

车子在沉默中驶入延安大路，他忽然道，“我饿了，去吃点东西吧。”
尽管一点都不饿，我仍是点点头。他笑笑，拐入分岔路在满庭芳拥挤的门前停下车子。
怔怔的，我道，“哥哥？”
这家以值得称道的杭帮菜起家的餐馆，我跟唐糖来过一次，之后便再念念不忘。前几天通电话时还跟他提起，说要再来。可是我所认识了十年的杜睿添，贯来是口味清淡的，尤其对甜食更是敬谢不敏。
“我也想试试杭帮菜。”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带着些模糊。“进去吧，我订了位子了。”
    微微叹气，默默跟在他身后，努力了很久才止住向一边扬起的唇角。

说是他饿了，其实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只是我一个人在吃。杜睿添至多只是喝了些汤，然后便无声的坐着看我大快朵颐。我垂着头，全当无所察觉，只是东一筷头西一口的，吃得不亦乐乎。这时有电话打进来，他抱歉的笑笑，拿了电话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去接个电话。”
看着他走远了，我叹口气，放下筷子，一手悄悄地捂着胃，缓慢的揉着——好胀。好难受。
“怎么了？”才一闪神他人就已经回来了，目光微微闪动着，他问道，“胃不舒服吗？”
“没。”下意识的否认着，“没事。”
狭长的眼中闪动着狐疑，他却没再多问。
我的唇角轻轻跳动，心里忽然生出莫名的烦躁，看着他的眼里便多了分恼怒。这时，一抹追随而来的目光引起了我的注意。循着目光来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一个穿着宝石蓝套装的美丽女子哀怨而灼热的目光源源不断的投注在面前之人身上——撇撇嘴，心里无声冷笑着：也许，用不了多久便有戏可看。
暗中由一数到十，眼角余光恰好扫到那抹宝石蓝已经越来越近。
“怎么了？”注意到我的异状，他问道。
然而已经用不着由我来回答他，一个哀怨柔弱的声音在桌旁悠悠的道，“睿……”
宝石蓝脸垂的低低的，漂亮的眸子盈盈欲滴。“我找了你好久，秘书一直说你不在！为什么不肯接我的电话？”
杜睿添的目光在我脸上掠过，带着愧疚，甚至有些不安。然而那一眼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再看向那女子时，骤然多了分严厉和冷冽，让我分外诧异。
“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他冷冷的道，目光阴冷且毫不留情。
“睿……”长睫毛上沾了淡淡的雾气，宝石蓝无措的绞着手指，“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断然拒绝道，“潘小姐，请你自重些！”
“睿……”女子的身体轻轻抖着，“我们以前不是很快乐的吗！为什么现在不可以了？”她快速向我投来饱含无比嫉恨的一眼，“ 还是，你爱上别的女人了？”
“好了！我们出去谈！”杜睿添打断她，率先起身走向门口。“蓂子，”他回头道，“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垂下眼，一边唇角翘起，掩下了所有情绪。
宝石蓝充满怨恨的那一眼仍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我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当我是情敌呢！
冷笑浮上唇角，鼻腔里发出冷哼，目光越过漂亮的蓝衣女子，直抵前方僵硬冷峻的那人，我唤道，“哥哥，”不理女子惊异的目光，我继续道，“我的背包落在车里了，顺便帮我拿过来！”
他点头，唇角的笑意一闪随即又湮没了。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女子狐疑的目光也一直在我身上徘徊不定。
心情有些浮动，想起10年前和杜睿添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一年，疗养院巨型的回廊下，透过白桦树枝叶的阳光那么温暖，我拉着他的手问道，“大哥哥，你是上帝派来带我走的吗？”
哥哥，你是上帝派来的吗？
而我，是来自地狱的蓂子呢！
唇角扯动着，眼睛不自觉的飘向窗外：蓝衣伏在杜睿添胸前，肩膀微微抽动着，似乎在哭泣。
收回眼，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专心致志的啃着，半酸不甜的，味道似乎有些奇怪。

“蓂子！蓂子？你的包！”
再回神时，杜睿添已经回来了，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眉毛轻挑，我看到他的衬衫领子上残留着淡淡口红印记。
递了湿巾和镜子给他。
他一惊，脸上掠过不安，急急的道，“蓂子，我——”
“哥哥，”笑着打断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扩大，我淡淡的道，“你也该找个嫂子安定下来了。”
“蓂子——”他顿住，脸上掠过万般情绪，却又瞬间归于隐忍。他道，“你该相信我。”
闷闷的低着头，汤匙在碗底弄得吱吱作响，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适时，前方包厢里走出一桌客人，经过我们身边，其中一人停了下来，“睿添？真巧！”
“廷叔。”杜睿添站起来，礼貌的道。“您也来吃饭？吃过了吗？”
对方爽朗的大笑着，“他们都闹着要来，我跟着凑个热闹！这丫头就是阿鸿的独苗吧？”
“是。”杜睿添道，声音里是如常般的波澜不惊。
“小女娃叫什么？好像跟阎王有点关系来着！”男子却全不介意，仍旧兴致勃勃的问道。
挑挑眉，我冷眼打量着他：圆脸，浓眉大眼，笑面；说话的时候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一条缝，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但他叫我爹“阿鸿”，只怕比我老子还要大上几岁。再者，以杜睿添今时今日的地位却如此礼貌的应对着，眼前的这位，怕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思及此，眉毛拧作一团。
逐日是叶老大的逐日；是杜睿添的逐日。逐日，不是叶蓂子的逐日。
把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摔，旁若无人的站起来，自顾自看着杜睿添，我道，“哥哥，这里太吵了，我去车上等你。”

第3章	冤家 
我笑了笑
反正你看不到
我要的幸福
遗落在你怀抱
——from 《假装》蔡依林 
回去的路上，我问一旁默不作声的杜睿添，刚才遇见的那位是谁。
他的语气淡到不能再淡，“燕鲸的老大。”他说。
将音响开到震耳欲聋，扭过头看他，表情仍是淡然到毫无起伏。
笑笑。这么些年来，如果说有什么是父亲和杜睿添共同坚持的，除了将逐日漂白，怕是只有将我与逐日彻底隔绝开这一项。
他们不喜欢我过问逐日的一切，我便不问。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的，哪怕对方是待我如视珍宝的杜睿添。
不过，我那要面子的老子怕是要火冒三丈了。

果然，父亲大人的电话在第二天一早如期而至。
一手把玩着手机链，唇上不自觉的泛着冷笑。“爸，早！”语气却是恭恭敬敬的。
这通电话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晚一些，以父亲“血煞阎罗”的火爆威名，我以为昨天晚上他便会忍不住发飙。
拉开窗帘，外面满是阴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乌云。从我所处的19层公寓向外瞧，视野敞亮的有些骇人。
只听我老头不客气的发出冷哼。“你真是越大越出息啊！遇到长辈不打招呼也就算了，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吗？”父亲隔空咆哮着，“还真是给我长脸！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笑，口气是满不在乎的。“我本来就是没家教的野丫头。”
这句正中父亲软肋，他闷哼一声，线路那端响起粗重的喘气声，半晌，他哑着声音道，“没事了。有什么需要的，让睿添帮你去办就好。”
“知道了。”我继续笑，嘴角轻微抽动，支撑的有些麻木。“爸爸，您保重！”
父亲很快便收了线，嘟嘟的茫音在满室的静谧中显得既空灵又悲哀，手机在掌中微微发热，手心却是冰凉的。若非被激怒，父亲无论如何想不起打电话给我的吧？
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半旧的黑色记事本，翻开，在未完的正字下面补了一笔：颇有成就感的翘起唇角，今年与父亲通电话的次数有望超过去年呢。    
    
C市黑道大大小小的帮派差不多有十几个，这其中又以逐日，燕鲸，龙腾和北青四家马首是瞻。
逐日和燕鲸是世交，走动也较多；其余两家往来不多，却一向也相安无事。近几年来逐日在杜睿添的带领下涉足金融和房地产业，是四家中第一个走上漂白道路的帮派。
我的老子叶金鸿，道上人称血煞阎罗，正是逐日的龙头老大。昨天在满庭芳见着的那位，燕鲸的大哥大，据说是我老子多年的生死之交。
不过，我并不认得。
不是对方份量不够，而是我这个所谓的大小姐，在逐日向来是个隐形的存在。十年来，除了全权负责照顾我的杜睿添，知道我行踪的人寥寥无几。
我从来就被父亲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一直不曾改变过：12岁前，我随着独身的姑姑住在城东；12岁那年，姑姑在意外中亡故。本来以为作为彼此唯一仅剩的亲人，父亲会接我回去同住。然而在住了一年疗养院之后，我便开始了在这十九层的公寓里的独居生活，每日每夜，除了窗外惨白的天地，便是枕边泛白发旧的洋娃娃。
这样寂寞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三年前，我上大学，开始住校。然后，我遇见唐糖。
唐糖是真正意义上我的第一个朋友。那之前，我所遇到的同龄人，通通都只是如过客般闪过即逝。

说到唐糖，那丫头在傍晚打电话过来催，说他们在凤凰楼定了包房，人都到齐了，独独缺我一个。
笑笑。我说，不去了，胃不舒服。
当了三年室友，她知我性子冷，贯来不爱凑热闹，悻悻的嘟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然而等到星期日回学校，她却一反常态，不停在我耳边唠叨起来。她说，“上次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这个星期六我生日，你要是敢缺席，嘿嘿！”蜜糖妞做恶霸状，摆出一付不怕死就试试的架势。
耸耸肩，微抿着唇，我还是那句老话：看看吧。
不是我摆架子，那天确实有别的事。因为，这个星期六，也是杜睿添的生日。

星期五下午，照例是杜睿添来接我放学。
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他微微透着些疲惫。
“很累吗？”我问。
他摇头，淡淡笑着，“还好。”
“明天还要工作吗？”我又问。
“应该没有。”他的笑容里含着宠溺，略一沉思，他说，“后天上午要搭飞机去香港，明天可能要做些准备工作。”
扬着的唇角微微僵住，垂下眼摆弄着外套上的流苏。半晌，他察觉了我的沉默，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下意识的摇头。一只手在口袋里缓缓收紧，握住一样事物。转眼，我还是笑笑，坚定的摇摇头，说，“没什么事。”

到了家将口袋里的丝绒盒子随手扔进抽屉里，吃零食，喝酸奶，上网打游戏；到了夜里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打开来看：两枚包金的紫钻袖扣安然的躺在盒子里，闪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那两颗钻石是前年暑假在埃及旅游时高价拍回来的。其实去年就已经镶好了，打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杜睿添；然而直到今天，它们仍稳稳当当的躺在我的手心里。
笑笑。扣上盒盖重又扔回抽屉里。枕边半旧的洋娃娃笑眯眯的看着我，像极了某人的眉眼。
捱到第二天上午，耐不住又将蓝丝绒的盒子翻了出来，心中反复想了要说的话，按了拨号键，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心跳竟快的厉害。然而——关机？！
挑眉。
试着拨了另外一个号码，还是关机。
眉心打结。
杜睿添口袋里有两只电话。一只是对外公开的：公事应酬，私人邀约；只要不是忙线，便可轻松联络到他。另外一只：二十四小时开机，并且永远保持畅通，只有一个人知道号码的，是属于叶蓂子的专属联络通道。
可是，今天居然两个电话都不通！
不死心的拨了一次又一次，只有同一个平板的女声回应着：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莫名的，眼前浮现出在杜睿添衣领上淡淡的口红印迹，他的不安，他的愧疚；还有那身着宝石蓝的女子美丽无比的脸。
我听见冰冷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凉凉的，不安的。
正在这时，唐糖的电话过来了。“叶大小姐，您到底来不来？”她没好气的道。
“去！为什么不去！”我道，一边唇角以冰冷无比的弧度划过脸颊。

                             第4章  面具
颓废，
在最深的夜，
一个人独处，
我竟然会爱上那种感觉，
安静的很绝对．．
——from　《烟味》陈奕迅 
夜。
微醺，暧昧，透着些迷惘，又带了些嚣张。

匆匆赶去唐糖他们所在的酒店，到了才发现竟然不只是小型的聚餐而已。
唐糖在同学中人缘颇好，前来捧场的不在少数；再者，连李大钟的狐朋狗友们也悉数到场。我到达时，他们差不多已经酒过三巡，大多数人颊上都泛着红晕，目光成涣散状。
借着酒劲，平日里鲜少与我攀谈的同学们不时凑过来碰杯，“叶蓂子，干一个！”
笑笑，半点不犹豫的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直达胃里，很不舒服，却带着隐匿的，自我折磨的快感。
我笑，潇洒的亮了杯底。对方大着舌头断断续续的道，“叶蓂子，平时觉得你为人傲慢，没想到——你是好样的！”
我仍是笑，看着对方慢慢悠悠晃到别人跟前，拉着人继续干杯。
有人开了头，其他看热闹的自然跃跃欲试。就这样，坐下不到半小时，与N个人碰了杯，牛饮了不下三瓶啤酒，以我平时滴酒不沾的酒量，不多会儿就开始头重脚轻。
“蓂子，你酒量不行，不要再喝了！”唐糖本来在和人拼酒，回头看到我的脸色，不由担心的道。
我笑笑，忍住即将出口的酒嗝。说，“好。”
起身离开酒桌，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手机，拨出号码——还是关机。
心里生出莫名的委屈，揉着胀痛的额头，眩晕的感觉越来越重，微微闭上眼，平复着肠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一片黑影笼罩在身前——
“谁——？”
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张帅气中带点邪气的脸——微长而凌乱的头发随意的垂在脸上，细长的眼睛，时时闪动着捉弄人的促狭。微笑时一边嘴角翘起，还有一只酒窝，左耳上一枚闪亮的蓝钻耳饰，漂亮而邪气——好个耀眼的男孩子！是杜睿添和我在学校门口见到的那个人？ 
“大名鼎鼎的叶蓂子？”他说道，浓浓的酒气吹到我的脸上，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大名鼎鼎？
玩味着他的话，迅速的在脑海里过滤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依稀有印象的样子。
“凌——凌——”捧着头绞尽脑汁的回忆着，一个挂在嘴边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凌柯！”他长眉轻挑，一脸的傲然，眼中尽是玩味。“我是凌柯！人人都说你是冰山女，果然！”单手支在我颈侧，他语带揶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在昱嘉不知道我的女人可能只有你吧？”
酒意自我脸上去了一半，慢慢坐直了身体，与他保持着平视的姿势。 “我也知道你——凌柯，经管系最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顿住，成功的将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我说，“以及，阳心蕊的现任男朋友。”
故意加重了“现任”两字的力道，满意的看到他微微有些错愕的脸。
“你——”他盯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与你并不熟识，可以的话，请自便。”起身，优雅的抚平有些皱褶的衣角，“我要去趟洗手间，请借过。

故意在洗手间里多耗了一会儿，不死心的再一次拨出电话：关机，还是关机。
心情跌落至极点，负气的将电话关了机。
回到包房内，那位背景了得，据说老头跟校董关系很不一般，平日里嚣张跋扈到极点，从不把校规校纪放在眼里；对外宣称生平两大爱好：一是泡妞，二是被妞泡的凌大少，似乎早已忘了之前发生的不快，一脸若无其事混迹在人群中，继续醉生梦死。
不多会儿，陆续有喝高了的提前告退；其他玩性未尽的则凑到一起商议找家酒吧继续happy。
唐糖和我一样极少涉足娱乐场所，她有些为难的看着我，喏喏的道，“蓂子，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
眼睛扫过墙上指向凌晨的时钟，满不在乎的耸耸肩，我道，“走吧。”

Princess June.。
本地最火爆的酒吧之一。
热闹，劲爆，颓废，糜烂。而且是个惹事生非的绝佳场所。

零时已过，只有节奏强劲的音乐声响彻屋脊。
我们一群人要了间靠近门口的包房。才落座，就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我在电视里看过这个游戏，不觉有异，便也跟着加入战团。几轮牛刀小试之后，大家的兴致逐渐高涨，桌上的酒瓶也也十之九空，这时有人大呼说龙舌兰不够劲道。
“Waiter!伏特加！”一个声音高呼到。居然是一直跟阳心蕊躲在暗处卿卿我我的凌大少。
伏特加？
当真是不知死活。
我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而新一轮的游戏已然开始——
空酒瓶在桌面上快速的转着，漂亮的弧度高速旋转了N圈之后，瓶口正对着一个绰号不色的男生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暧昧的打量着在场的一众女生。“Ladies and gentlemen，热身结束，现在起我们玩点劲爆的！”
不色笑得灿若桃花且不怀好意。事实上，除了一脸纯情的李大钟，包括凌大少在内都是一付极内行的样子；可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请1从后面抱住8。”半眯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像女巫般邪恶，他声音压地极低，道，“由1告诉我们，8的胸围尺寸；女生的话，估量一下她的罩杯尺码。”
周围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唐糖首先便坐不住。“如果8号是女生怎么办？那不是要吃大亏了嘛！不行不行，不能这么玩！”她嘟着嘴，语带惊慌。
“怕什么！比率是十二分之一，不一定是谁呢！”不色满不在乎的道。
又是一阵讪笑。唐糖给闹的有些下不来台，只得喏喏住了嘴。
由不色发牌，我们沿着顺时针的方向依次翻开牌面：唐糖——2，李大钟——10，凌柯——1，阳心蕊——6，不色——7，董沛然——5.
再来是我。
８．
我的——是8！
1和8。
凌柯和我？
头脑里轰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炸开了锅。我怔怔的看着凌柯，期待着他能说不。
然而他只是带着一脸若有所思的笑意望着我，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无赖的耸耸肩，慢慢站起身，径直向我走过来。
“我认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脸颊像火一样的发热。我急急的道，“我认输！”    
“罚酒！认输就得受罚！”有人带头嚷道，而后所有人都跟着开始起哄。其中还夹杂着说能被凌大少抱一抱也不算吃亏的幸灾乐祸。
“这样就可以了，是不是？”腾的站起来，拿起之前不色倒好的整杯伏特加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穿了我的舌头，一直咆哮着燃烧到胃里，肺里，四肢百骸里。全身都像被火燎过一样的灼热，难过。
周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人打着口哨，“叶蓂子万岁！叶蓂子万岁！”
“蓂子，怎么样?”唐糖带着些哭意，“要不要紧？”
“没事。”努力地想扯出微笑，可是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彻底将我笼罩。恍恍惚惚的，我说，我想睡一下！便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陷入昏昏沉沉。
        
                            第5章    凡间 
你爱我吗?
你给我的温柔是寂寞吗?
——from 《你爱我吗》范逸臣
周遭热闹的人声渐渐远去，恍惚中似乎已挣脱了躯体的束缚，一直飘啊飘啊，不久便有温暖的白光将我团团裹住。揉揉眼，时空已悄然转换，穿着洁白长裙的我光裸着脚，怀中躺着已然半旧的洋娃娃；凝神，街对面酒店里盛放的光芒引着我不由自主的走过去。
隔着玻璃，我看到从来都是板着脸的男子竟然笑得无比放松；他的身侧，怀抱婴孩的年轻女子脸上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她淡淡笑着，不时以脸颊轻轻贴近婴儿面上。看得出，她十分爱这个孩子。
襁褓中的婴孩安静的熟睡着，他的脸孔有些模糊，却又带着奇异的熟稔，只看了一眼，我便没来由觉得心酸——
道喜的人们挤满了小小的饭馆，到处流转着温馨而浓郁的笑声，气氛热烈而欢快。这时有人端了酒杯走到近前，男子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听来人高声道，“今日鸿哥双喜临门：一来是大小姐满月之喜；二来，我逐日终于一统城南。来，大家为鸿哥的双喜临门干杯！”
“干杯！”兴奋的人们齐齐贺到，场面在瞬间被推至高潮。
然——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本有的喜庆欢笑！
手持开山刀，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碎碎咒骂着由骤然停下的面包车内蜂拥而出，酒店的大门随之洞开，酒瓶坠地，骂声四下里响起，大红的幔布变成了血的象征——
扔掉手中的洋娃娃，某种惊觉了悟让我突然冲过去，撑开两手挡在门口。然，那些恶魔竟似完全察觉不到我的存在，若无其事穿透我挡在门前的身体，拔刀冲了进去。
然后，我听到类似负伤野兽发出的悲痛咆哮——
拔腿冲到人群尽头，那里，一把重型开山刀正斜斜劈开年轻女子的脊背，微笑还留在她的脸上，双眸却已紧闭，腥甜的血溅了婴孩满脸——温暖的，残酷的，蕴含着深沉无比的爱和诅咒。
无力的跪倒在地上，双手掩面而泣，“妈妈！妈妈！”我哭道。
光影流转着，缓缓倒下的脸孔幻化成另一张，先是姑姑，再来是我：另一个面色苍白，全然陌生的叶蓂子。
她张开含着血泪的眼，含着满腹的不甘和幽怨，三个人的声音婉转纠结在一起，她们说：“蓂子，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记住，千万不要回逐日来！”
凌厉的开山刀随即变成了枪，从冰冷的枪口里射出来的子弹仿佛都长了眼睛，每一粒都正中心脏。
砰！砰！

心里影响生理，由恶梦中惊醒，捂住嘴，勉强拽住唐糖的衣角，“我想吐……”
她反射性的跳起来退后三步。
“我想吐！”
唐糖呆呆的看着我，隔了大约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我扶你去洗手间！”

    挣开唐糖，背抵着门，伏在抽水马桶上大吐特吐狂吐到胃里面空空如也。
“咳——咳——”
“好些了吗？”她轻轻拍着我的背。
想挥手示意，却使不出半分力，只得含混的嗯了一声。
她长舒口气，放下心来，开心的道，那就好。
无力的笑笑，并不与她计较。
刚才冒了一头的冷汗，脚跟也有些发软，将半身的重量都支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等了几分钟仍没有只字片语进来。
用力呼出一口气，按下拨号键，平板的女声再一次响起：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还是关机！
胃里流窜着冷意，周身也觉得凉飕飕的。扁着唇，眉毛轻轻挑着，对准抽水马桶将手机用力掷了进去，狠狠掀动冲水阀，眼见小小的金属块在水流中挣扎起伏，心中涌起莫名的快意。
“你干什么？”唐糖有些傻眼，忙拉开我，“发疯了啊？”
力竭松手，呶呶嘴不发一言；等到水流缓慢止住，银色的光泽仍在池底心有不甘地闪耀着，我忍不住咧着嘴笑。洗手间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动，似乎有人进了隔壁间，唐糖和我只顾着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太在意。
她看着我的目光十分可疑，让我也不禁怀疑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在借酒装疯。
“真的没事吗？”她忍不住道，“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摇摇头，推开她径自走到洗手台前，冷水打在脸上，人又清醒了些。对着镜子有些出神，也许不用等到明天一早，我便会为自己刚刚的行径发笑不已。
正愣着，唐糖抓着我的手臂忽然收紧，指着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她道，“那边好像有声音！”
侧过身，后面半掩着的那扇门里隐隐传出女子压抑的喘息声，某种暧昧而糜烂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酝酿。看看我，再看看对面，好奇心泛滥的唐大小姐当下便走过了去，轻轻一推，门开了，只见她脊背挺得僵直，伸出的手臂定在半空中，愣愣的看着里面说不出话。
“怎么了？”唐糖的身形挡住门里大半的情形，但我仍嗅到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打……扰了！”忽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唐糖猛地转过身，垂着头跑了出去；经过身侧时，我分明看到她耳根子涨得通红。

她落荒而逃了不要紧，我整个人便毫无预警的直接曝露在里面的活色生香前。
衣衫凌乱，激情澎湃的一对男女正忘情纠缠，修长有力的古铜色手臂紧箍着女人的纤腰。衣裳半褪，雪白的肌肤裸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半倚在用来放背包的一小块凸出处，纤长白皙的美腿缠绕在男人腰间，姣好的身躯弯成一抹优美的弧线，全身绷得紧紧地，随着男人的每一次律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轻颤。
这就是所谓的真人秀？ 
明知有观众在场，耳上闪着迷离蓝芒的恶魔反而更加卖力的表演起来。中文系系花阳心蕊粉面桃腮，水汪汪的大眼中情潮暗涌，瞥见旁边有人，她倏地直起身，迅速转过头去，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轻轻一推想要挣开。谁知凌柯不退反进，双手稍一用力，让两人更紧密的贴合，阳心蕊瞬间失神，如魂飞天外，忍不住溢出一声呻吟，埋首在凌柯颈间，娇喘连连。
眉毛轻挑，我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发出冷哼。
正欲从这令人尴尬的地方离开，凌大少突然毫无预兆的转过脸来，眼里闪动着挑衅和不怀好意的光芒——“要不要一起来？”他以口型无声道。
唇角扯动，脸上浮起不屑的神情，慢慢竖起中指，我同样无声回敬道——去死！
优雅的倾了倾身，转身退了出来；心中不禁发出冷笑：这一夜，过得果然精彩。
出了洗手间，竟不见了唐糖的踪影。
笑笑。撞到那么香艳刺激的场面，这小妮子说不定躲去哪个没人的角落了。才想着，眼角瞄到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两个醉醺醺的男人正拉扯着唐糖，向里侧包房拖过去。
心中暗叫不好，扶着墙疾步上前，用力拉开其中一人，“放开她！”我叫道。
“蓂子！”一见是我，唐糖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
被拽开的那人慢半拍的回过神来，晃晃悠悠站直了身体，“又来了一个——呃！”大着舌头打了个酒嗝，莽汉依旧色迷心窍。“走，陪大哥喝两杯去！”
眼角撇过不以为然，转身朝唐糖安慰的笑笑，才拉起她要走，另一个满脸横肉的醉鬼不声不响绕到身后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边拍着涨得圆鼓鼓的肚皮，嘴里边不清不楚的说道，“道哥和海哥在道上混的有些年头了，谁见了不卖咱三分薄面！看你们俩年纪还小，没见过世面，海哥也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妹妹只要从今往后跟着海哥，担保你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上天入地谁也不敢为难你半分！” 
看来这位也没少喝，满嘴的胡说八道。
色迷迷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着，自称海哥的醉鬼向同伙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将我和唐糖围在中间，推推搡搡的同时，还不忘了上下其手。
只觉一阵急怒攻心，又一次躲开对方伸过来的脏手，我用力甩了一巴掌过去——
怔怔看着我，双方皆有短暂的愕然；甚至连唐糖也不禁由身后探出头来，攥紧我的衣角。
横肉男眼中神色由刚才的浑浊不堪变得充满暴戾，危险的信号才在脑中闪过，厚实的一掌已经迎头而来，左脸挨了重重的一下，力道之大让我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唐糖傻傻的看着我，一时间止住了抽泣。
嗡嗡的耳鸣伴着肿胀发热的半边脸，口里瞬间涌出腥咸的味道；看着马上就要走到近前，满脸凶神恶煞状的横肉男，我咬着唇，心里便发了狠：随手在地上摸起一样事物，下意识向他头上砸去——
砰——
盯着自己手上破碎了的只剩了一半的空酒瓶，再看看横肉男——显然他也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弄懵了。
有血，自他的头上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越来越多。
终于，我的眼前被一片血红色所包围。
然后，我开始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血！”盯着他的头，我反反复复说着。
“蓂子，你怎么了？别吓我！”唐糖摇晃着我的胳膊。
“血。”慢慢转过脸，费力的在她的脸上对准焦距。“好多血．．．．．．”我说。
依稀看到有抹蓝光从远处奔来——
有救了！
心里模模糊糊闪过这样的念头。
笑笑，放松自己靠在唐糖肩上，软软的投入黑暗的怀抱里……

                                第6章    漂浮
你爱我吗?
你给我的拥抱是习惯吗?
——from 《你爱我吗》范逸臣
醒来的时候人在派出所里。	
不算换新身份证拍照片那次，这是我第一次进警察局。而且，是被抬着进来的。
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双人沙发上，身上盖着唐糖的外套，她的人却不在。
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眼睛扫过着室内陈设：房间不大，除了两排相对的沙发，便只有一张玻璃矮几，似乎是会客室一类的地方。
在我四下打量的时候，一个目光如炬，身材健硕的警服男子走了进来。见我醒来了，鹰眼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醒了啊。”他道，边递了纸杯过来。“喝点水吧。”
“谢谢。”低着头淡淡的道。眼尾扫过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的很整齐，很漂亮。
“你朋友被她家人接走了，这是她留给你的字条。”说着，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心形的便签，一看便知是唐糖的杰作。
道了谢，接过来打开看。
便条上简单交代了后来发生的事，如凌柯他们怎么与对方交的手，战况如何；还有，我们何以会到了警察局。唐糖的叙事能力极强，让人即使不是亲见，也如身临其境般。
唐糖还说，她爸妈正在替她办手续，老头老太太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了，她实在没胆留下等我醒来。再三谄媚之后，她让我平安到家后一定给她打电话。
笑笑。
将纸条折好平放在桌面上。
打量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停留不去，片刻不曾移开。我确信鹰眼中除了犀利，并不包含叫做礼貌的成分。撇开心底涌起的不快，摊摊手，坦然面对他打量的目光，“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很快！”他说，“我们已经联络了你的家人。”
家人？
我一怔，下意识看了看腕上手表：9点10分。
先不说我的电话早已躺在Princess June的抽水马桶里，也撇开杜睿添的电话关机与否；之前他说过，今天一早要搭飞机去香港。
至于父亲，我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
家人？
我哪里有什么家人！
挑了挑眉，脸上现出些微浮动的神情。
这样的变化自然也被鹰眼收在眼里，并且自动归类为无知的叛逆少女一类。
果然，对方的神情不自觉露出鄙夷，语气更是见怪不怪的稀松平常。“尚传海头上的伤是你打的吧，下手不轻啊！”他说道。
愣愣的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他指的是被我打伤的横肉男。
“我不是故意的。”鹰眼像豹子一样，锐利，森冷。明明是在笑着，眼睛却是不笑的。被这眼光锁住，舔了舔嘴唇，颇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我说，“当时就是下意识的自救——也不知道居然是酒瓶。”
“所以还是被吓昏了吧! ”他笑，带着嘲弄和轻视。“现在的女孩子就是胆子大——自以为长得有些姿色就狂妄的无法无天，自以为什么都能玩，什么都敢玩！”
“惹事可以，一旦出了事又有几个能抗住的——你可以两腿一软晕了了事，你想过你的同伴吗？他们差点没上社会版头条呢！聚众械斗！”指着门外，他言语锋利如刀，口中不留半点余地。
“才不是吓晕的，”我咕哝着。“我晕血。”
他凑近一步，没有听清我刚才的话。
“我说我晕血！才不是吓晕的！”嚯的站起来，直视着他，我气鼓鼓的道，“我不是不三不四的女孩，从来没有自以为天姿国色，更没惹事生非！而且，也不绝不是有胆子闯祸没胆子认。”捏皱了手中的空纸杯，我扁着唇，由牙缝里挤出剩下的句子：“所以，请收回你那种自以为什么都了解的轻蔑眼光。”             
他笑，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深沉。“好样的！脾气挺倔！怪不得连尚传海都不怕呢！”
瞥过眼不出声。这时一个苹果脸的女警探身而入，“江队，叶蓂子的家人来了。”
“好，让他进——来吧。”他顿了一下，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齐齐转过头，此刻出现在门外的，竟是应该在飞机上准备前往香港公干的杜睿添。
尽管平素无波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他全身上下仍是精致的如同直接从财经杂志里跳出来的封面模特，不容你挑出纤毫瑕疵。
垂下眼，脸部线条自然而然变得僵硬，想到昨天一直不通的电话，我侧过头，留了大半侧脸给他。
疾步走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炯炯的眼光定格在我肿胀的左脸上。
细长的眼睛里有着我不熟悉的嗜血，唇齿间含着噬人的冷意，他一字一字问道，“谁干的？”
唇角扯动冷笑，目光迎上他的，我的不声不响之于他，是种无声的控诉。

本来被无视在一旁的鹰眼警官突然开口，“杜先生，好久不见了！”他笑，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认识这么久，还从没听说杜先生有妹妹。”
薄唇微微抿着，我能感到杜睿添周身所流露出的不快，然而他却一反常态的笑了，避重就轻的道，“江队真会说笑，上个星期江队不是还带人去过逐日吗！”
食指轻弹着玻璃几面，鹰眼话中有话，“这位小妹妹好像是姓叶，对吧？”他扬着头问道，“叶蓂子？”
“是。我是叶蓂子” 挑眉，我答道。
“呵呵。叶蓂子！叶蓂子！”反复念着我的名字，鹰眼里闪动着让人摸不清的光芒。不知为何，我竟隐隐觉得头皮发麻，这位刑侦队长，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江队，今天的事多有麻烦了！如果没别的事，我这就带舍妹先走了！”杜睿添笑得礼貌生疏，“一群小孩打架还要劳烦刑侦大队出马，真是大材小用了啊。”
“客气了不是！”鹰眼打着哈哈。
脸上泛着冷笑，杜睿添话里藏刀，“如果江队在破获大案要案上也能如此神勇，那么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就指日可待了。”
 “好说好说！维护社会治安义不容辞！” 鹰眼也是亦步亦趋，“不过，令妹的事还真不是我们能办得了的，”半眯的鹰眼现出冷光，话题果然又转了回来，“杜先生怕是还有所不知，令妹脸上这伤——”他顿住，两人的目光一齐转到我脸上，杜睿添的脸色又深沉了一分。“可是尚传海的杰作呢！”
他的眼光一直在杜睿添身上，因此当后者以眼神向我确认属实之后，霎那所流露出的僵硬，同样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尚传海，应该是父亲手下的人吧。
所以杜睿添才会那样不自在。
而这个江若凯，我打量着他，看他那如偷腥得逞的野猫一样得意的笑容，恐怕已经猜到了我是谁。
突然间觉得无比的厌烦。
厌烦透顶。
    冷着脸，眼尾扫过那位刑警队长，我说，“哥哥，我累了，快走吧。”

第7章	任性
想抓住你所有心思	
却只握住你的小指
——from 《小指》古巨基
一夜的折腾让我像淋了暴雨的落汤鸡，疲惫也狼狈。而且，那一整杯伏特加的余威还在。
由警察局里出来头便开始胀痛。皱着眉，两手在前额拍打起来。
杜睿添的车子就停靠在路边，一反常态的没等我就先上了车，变戏法似的从置物柜里拿出一个微型的应急药箱，里面创可贴，止泻药，速效救心丸，包括止痛药一应俱全。没两三下，他找出一粒芬必得塞给我。
沉默的接过，拿起手边的纯净水正欲就口，他拦了下来，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保温水壶。
“本来气管就不好，不要总是喝凉的东西。”
挑挑眉，唇角扬起，挑衅的看了他一眼，我说，“无所谓。”跟着便灌了好大一口。
压抑的深呼吸，他道，“昨天的事情，我会处理。”
冷笑，我说，“又没缺胳膊断腿，用不着。”
嘴唇紧抿着，陷入沉默；握着方向盘的两手渐渐收紧，直至青筋毕露，他脸上的线条已经紧绷到极点。
“下次再出去玩，记得告诉我一声。”半晌，他道，声音似半含在喉咙里。
“我打了啊！”眉毛挑高，冷笑着，我说，“你关机了。”
细长的眼里闪过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比如电话忘了带，或者电池没电了；甚至，哪怕是更拙劣的理由。
然而，他只是沉默着。
酝酿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达到顶点，狠狠咬着唇，用力拉开安全带，我说，“停车！我要下车！”
“蓂子？”他的眼中闪过愧疚，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无法忍受。
“你今天不是要去香港吗？现在改签下一班飞机还来得及。”不等他把车子停稳，我伸手拉开车门，他一个急刹车，我借机跳了下去，重重甩上车门，神情像僵住了的石膏像，我说，“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眉间闪过隐忍，未出口的话淹没在唇角，他固执的将车停在路中央，任后面响彻连天的喇叭声和咒骂声。
仿佛是一场下意识的角力，我们两人隔着车门僵持着。我在等，他也在等。终于，我别开眼，低沉而疲惫的道，“哥哥，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
说罢，扭过头投入人潮。从人来人往的人民大街，到熙攘无比的重庆路，我一个人，一步一步，用力“压”着马路。

杜睿添的香港之行始终没能成行。
因为第二天一早，父亲让他带我去见他。
一如前日，我沉默着，他便连呼吸都跟着淡到无从察觉。唇角撇过冷笑，车子在此时驶入父亲位于市郊的别墅。
穿过黑色的金属大门，沿着低矮的郁金香花田一直向前，绕过巨大的关公铜像，车子停在主楼门前。
现在正是郁金香开花的季节，满园紫色的郁金香，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情不自禁的走过去，小心的避免踩到花朵，慢慢的移动，一直深入到花田的中心。
双手张开，微微闭了眼，仰着脸，太阳暖暖的洒在身上。
我查过紫色郁金香的花语：此爱永生不渝。
父亲想说他对母亲的爱永远不会变吗？
还是我想的太多，根本没有人会永远沉溺在过去中的。
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活人是死人的影子，而死人是活人永远爱的风景。
如果这句话说得不错，我又是什么？妈妈的影子吗？还是什么？为什么我的爸爸从来都不想要多看我一眼呢？
没给我的自怜自怨留下发挥的空间，一直站在门口的杜睿添打断了我的忧郁。“时间不早了，进去吧。别让鸿叔等得太久。”他说。淡然的表情不辨悲喜。
垂下眼，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脊背僵硬，一步一步，都似隐藏了千言万语。可是，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客厅里的色调以纯色为主。
家具大都是竹制的，简简单单，毫不张扬。竹制的地板，竹椅，竹几，竹子做的壁橱……父亲将母亲生前的喜好进行了最大化的扩展。
这也算是睹物思人的一种吧。
这里，是我父亲的家，却不是我的。
自怜自怨着。
不经意的落在靠近楼梯的窗户上——火红色的窗帘。在周围一片淡雅的布置中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而且，刺眼。
强忍着心下泛起的不快，执起窗帘一角在手中婆娑，纱的手感相当好。
“是我疏忽了。”杜睿添也看到了，抱歉地看着我，“忘了你对红色的东西过敏。我马上找人换下来。”匆忙转身，他差点撞倒从旁边房间里出来的人——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火红色性感睡衣的女人。
“哎呦！”揉着被撞痛的胳膊叫道，低哑柔媚的声音里有着半睡半醒的慵懒。“添哥？一大早就这么火烧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这是谁啊？”她也看到了我，妩媚的杏眼不客气的在我脸上打量着，俨然一付女主人的姿态。
挑眉。毫不客气地回看她。
    这个女人看来有些眼熟，年纪似乎和我不相上下，瓜子脸，杏核眼，就算如此刻薄的盯着我，一双眼仍是带着勾人心魄的媚气，含笑的嘴角似翘非翘，带着说不清的讥诮性感。蓬松的卷发随意的垂在肩上，还有，她有着非常性感的锁骨。还有，锁骨下方，有一点小小的，粉红色的瘀痕。
锁眉，仰着头，我的语气傲慢且带着不悦，“你又是谁？”
“我是……”没有料到我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她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一转，盈盈欲滴的眼波落到杜睿添脸上，“添哥，这位是？”
杜睿添看看她，又看看我，左手放在额上揉着太阳穴，微微叹口气，“蓂子，这位是宣颖姿，鸿叔的……客人。”
客人？
我们三人都是一愣，杜睿添自己也有些啼笑皆非。
冷笑，狠狠剜了他一眼。
有些无奈的看着我，他一径揉着额头不说话。
“原来是大小姐回来啦。”那女人，宣颖姿，已然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急速的变幻着，语气上却不输半分气势。“哎呀！瞧我这一身打扮，太失礼了，这可怎么见人啊。”边说边向走廊深处的主卧室走去，她的脸上堆着暧昧的笑，“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看着她摇摆生姿的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松开手里一直抓着的红色窗帘，边朝里面走边问，“我爸在哪里？”
“蓂子……”杜睿添拦住我，欲言又止。看着主卧室的方向，他硬生生吐出几个字，“不太方便。”

第8章	作战
我只要出发不要目的
——from《残酷月光》
“呦！怎么还站着呀！去客厅里坐啊。”
换了装的女子仍是一身艳红。见杜睿添和我仍僵持在原地，她招呼道。俨然以女主人自居。
挑挑眉。
恍然记起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美女是何方神圣：去年逐日和本地一家广告公司联手协办了全国模特大赛C市分赛区的比赛。这位宣颖姿，正是当时的冠军。
只是，她何时成了我老子的新宠？
冷笑。
目光在杜睿添和我身上飘过，她神色自若的开口，“大小姐，添哥，吃过早饭了吗？老爷子正在换衣服，我们稍微等他一下。今天没什么大事，老爷子说一会要去刚记吃乳鸽。”
老爷子？她居然叫我爸老爷子?
停止抚摸墙上壁画的动作，转过头，扯起一边的嘴角，我露出称不上善意的微笑。一旁的杜睿添以眼神示意我不要生气。
宣颖姿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唤道，“祥叔，我要一杯咖啡。三匙奶，两匙糖。”她利落的吩咐着，客厅门口一直沉默的中年人脸上闪过明显的不快。
“祥叔。”转过身，我恭恭敬敬招呼道。
凶神恶煞的脸上现出温和的笑容，他向我微微点头。
祥叔跟了我爸二十年，一直是父亲的得力副手；后来因为腿伤导致行动不便，父亲就把他一直留在别墅里。休说我和杜睿添，就是父亲，向来对他都是礼让三分。
姓宣的女人不知是恃宠而骄，还是真的胸大无脑，继续端着她的女主人架子：“添哥不喝咖啡的，我记得没错吧？普洱茶怎么样？”她巧笑倩兮，“大小姐很少来这里吧？喝点什么？咖啡，果汁还是牛奶？”
脸上浮起冷笑，无动于衷的扫过室内，视线在茶几上一桢照片处半眯了起来。
那里，原本摆着的该是我满月时照的全家福的地方，却是宣颖姿得意的笑脸，隔着玻璃相框刺痛我的双眼。
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缓缓走到茶几前，抿着唇将相片扣倒，转向杜睿添，“哥哥，身上有钱吗？”
目光里透着不解，他仍抽了一沓出来，“这些够吗？”
唇角扬起的弧度泄露了我的不怀好意，然而他只是宠溺的看着我，由着我连同皮夹一同接过，由着我将里面所有的钱都抽出来，重重的甩在桌面上。
“祥叔，”眉眼轻挑，唇边吐出轻柔危险的两个字，“送客。”
宣颖姿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笑容在唇上如花朵般绽放，挑衅的看着她，我说，“召妓当然要付钱。”
“你说谁是妓女？”声音里透着强压的怒意，我看到她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
“这还用得着说吗？”依旧微笑着，将皮夹甩在她面前。“这里还有信用卡。我知道你是选美皇后，价码高。既然召得起妓就得付得起钱，我们叶家岂是贪小便宜之徒。”
她恨恨的道，“姓叶的，你别欺人太甚！”
冷笑。
她越气得跳脚，我的笑容就越灿烂。 
“亏你还知道我姓叶！” 眉间闪过厉色，我道，“既然你知道知道我姓叶，就该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做鸡要有做鸡的分寸，别以为上得了我老子的床就能冠上叶家的姓，登上叶家的厅堂，自以为是叶家的女主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叶家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挑挑眉，摊手做送客状，我的不屑写在脸上。
宣颖姿怒极反笑，“很好，我记住了。”语毕，弯身端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劈头扬了过来。
微微侧过头，滚热的咖啡沿着肩膀撒了我一身。
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杯子，杜睿添第一时间冲过来，“蓂子！”他焦急地，“要紧吗？疼不疼？”
扁着唇，笑容还留在脸上，笔直走到宣颖姿面前，“就只有这样的水准而已吗？”
水灵的眸子通红通红像充了血，宣颖姿尖声大叫起来——
“你们都在干什么？”威严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这么个吵法像什么样子。”父亲蹙着眉，不悦的眼神在我一身的咖啡渍和满脸铁青的宣颖姿之间来回打量。“睿添，她们闹成这样，你就只会站着看吗？”
沉默的立在身旁，杜睿添的目光一直不曾从我身上移开。
“老爷子……”选美皇后一脸的委屈，才一开口便泪如雨下。
冷笑。演技真好，不愧是混文艺圈的。
“让阿祥先送你回去。”转身对宣颖姿吩咐着；仿佛没注意到我的存在，父亲不曾多看我一眼。
“老爷子……”宣颖姿还不死心，却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噤了声。
等到闲杂人等出了大门，父亲才似注意到我的存在，目光微微闪烁，他不咸不淡说了句，“你先去换件衣服，一会儿到书房来找我。”

换好了衣服回到书房时，父亲和杜睿添正在里面谈事情。
看见是我，杜睿添起身告辞。
父亲摆摆手，说无妨。于是他捡了角落里的一张椅子坐下来，定定看着我们父女俩。
母亲过世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娶。
这些年来父亲身边的女人从没有断过，却没有哪个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最近几年他着力栽培杜睿添，举凡大事小情都交给他去处理。这样的倚重，应该是有衣钵相传的用心在里面。
只是，我却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个像杜睿添这样受过良好教育，能力又卓众的人，怎么会对混黑道如此热衷，并且兢兢业业。

恭恭敬敬叫声爸，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父亲的眼光在我颈间停留。
笑笑。
现在穿着的这件一字领的白色长衫，正好足以露出颈间的红痕，又凸显我苍白的脸色。
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父亲却撇过头，“你昨晚去了酒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没有波澜起伏，听不出喜怒。
有些失望的看着他：四十八岁的父亲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六的样子，头发乌黑浓密，肌肉结实紧绷，身材健硕，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肥肉，也没有像大街上常见的那些中年人一样走形。
“没有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半夜三更在那种地方出没！而且还喝的醉醺醺的！”父亲继续道。
这次，我明明白白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意。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本来也不是好人家的女儿。”把头垂得低低的，负气地咕哝了一句。本以为不会被听见，可是父亲大力拍桌子的声音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你这是埋怨你有个不清白的爹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象闷雷。“你这个小狼崽子，把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反过头来指责起你老子来了！是谁把你教育的这么目无尊长的?上了这么多年学，学校里哪本书，哪个老师教你这么跟老子顶嘴的？”
心知那句话算是彻底把我火爆易怒的老子给点着了。一声不吭，我把头垂地更低。
这时原本沉默在一旁的杜睿添也坐不住了，赶紧过来劝，“鸿叔，蓂子还小，一时说错了话，您别跟她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哪知我爹听了这话竟然更生气，指着我鼻子骂道，“还小？都二十三了还小？她妈二十三都生下她了！别人像她这么大都能挺家过日子了，她呢？光知道跟老子顶嘴呢。以后少不得说要让人在背后说她有娘生没娘养。连带让她死去的妈妈脸上无光！”
“没错!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所以您这不是在竭尽全力的给我找小妈吗！”负气的大喊着，抓起写字台上宣颖姿的照片，用力摔出去。“别说我这个没用的拖油瓶，就连我妈不也退居二线了——” 
啪！
一记耳光截断了我后面的话。
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父亲。他也愣愣的看着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
杜睿添在第一时间扶起我，眼里带着心疼。
努力扯动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挣开他的手，走到父亲跟前，“爸，我错了。是我不对。”我说，“我给您倒杯茶，您消消气。”
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盛满热茶的茶壶，端起杯子，抬头，看见杜睿添担心的脸，我笑了笑，眼也不眨的将整壶的热水倒在自己的手上——
“蓂子！”他叫。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瞧我，还真是笨手笨脚。”仍是在笑着，转过头，看着父亲毫无表情的脸，吐了吐舌头，难得的露出娇嗔，“爸，对不起啊！把您的杯子摔破了。”
努力把眼睛睁大，唇角的笑容片刻不曾湮灭。
杜睿添的心疼和父亲的无动于衷交织在一起，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第9章  空白
你听寂寞在唱歌,
轻轻的，狠狠的,
歌声是这么残忍,
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 《寂寞在唱歌》阿桑 
黑夜。
又是黑夜。
怀抱洋娃娃的小女孩尖叫着由睡梦惊醒，横纵交流的泪水布满了整张脸庞。
“爸爸？”怯怯地叫着，竖起耳朵想要分辨四面八方飘来的声音。
然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爸爸！”她又叫。将怀里的洋娃娃越搂越紧，暗暗数到三，跳下床，赤着脚向门口跑去。黑暗中摸到门把手，扭开，探出头，外面也是漆黑的一片——
惟有楼下透出些微光亮。以及，欢乐的乐曲死死不绝于耳。
她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掳住了，很疼，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心里想着不要去，双脚却不受控制的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光越来越亮，人声也越来越响。
终于，她穿过一片迷蒙的灰色地带，置身于一个硕大无比的礼堂——
站在那里，她傻眼了。
礼堂里满是铺着大红色帘布的桌子，桌上布了一道又一道珍馐佳肴，每一桌前都坐满了人，个个脸上带着笑，拍着掌，热闹非凡。
礼堂中央通道的红色地毯上，一对男女身着结婚礼服，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向她走来——
新娘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唇角噙着幸福的笑；新郎穿着白色的礼服，庄重，挺拔，英俊，竟然是——她的爸爸？！ 
“爸爸！”大叫着冲了过去，“爸爸，你不要蓂子了吗？你要给蓂子找新妈妈吗？”
扑过去，她想要抱住父亲的裤管，然而父亲却穿过她幼小的身躯，沿着红毯继续走下去。
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爸爸看不见她吗？
“爸爸！求求你，不要装作看不见我！我是蓂子！我是你的女儿蓂子啊！”哭着拦在他们面前，相携微笑的两个人又一次穿过她若有似无的躯体，步向红毯的那头。
“爸爸！”她站在他们身后大叫着，声音淹没在人潮爆发出的热烈掌声里。
一转头，看到杜睿添坐在角落里，“哥哥，”她跑过去，“爸爸不理蓂子了！爸爸看不到蓂子！你去帮我叫醒他，好不好？”她想要拉住他的手，然而却再一次像泡沫一般穿透杜睿添的身体。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你们都看不见我吗？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我？”
婚礼进行曲奏响，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喝下象征着幸福的交杯酒后，新娘甜美的轻吻温柔的落在新郎的颊上。
抹干脸上的泪，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洋娃娃用力抱在怀里，她缓缓走到墙。“只有我对你最好了。只有我不会不理你！”轻轻拍着娃娃的后背，她说，“他们不理你，我理你！没关系，没人要你，我要你！小蓂子乖，不许哭哦。爸爸不要你，我要你！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你要坚强，一定不准哭哦……”
然而她终于慢慢的蜷缩了下来，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娃娃脸上。“爸爸，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理我！求求你，我会乖乖的！求求你！不要不要我！求求你！”
“爸爸，爸爸！不要不要我，求求你！”
……

“蓂子？蓂子！”唐糖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又做恶梦了？”
“嗯，没事！”伸手抹过，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真的没事？”她满脸狐疑，眼睛盯着我涂着烫伤药膏的左手，“不会是太疼了吧？”
摇摇头，安慰似的笑笑。“真的没事！”
也难怪唐糖会担心，我是经常做恶梦，但是在梦里哭醒，这却是第一次。
深呼吸，心口尖锐的刺痛沿着肋骨蔓延至整个胸腔——
好痛！

昨天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幕幕都似镌刻在脑中，片刻不曾离开。只是茶壶中的水并没有想象中的滚烫，手背上的痛楚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淋漓尽致。
所以在当杜睿添帮我上药时，我可以笑着一再说，“不疼！真的不疼！一点都不疼！”
只是为什么，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会令我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掩饰的想要扯出微笑，胸中却涌起异样的感觉，呼吸不由一滞，用力咳了起来——越咳，越痛；越痛，越咳……
从什么时候起，连呼吸都变得如履薄冰，撕心裂肺？

因为担心会惊醒熟睡的唐糖，我忍着咳嗽直到早上起来。
看着我涨得通红的脸，她不由担心起来，“是不是发烧了啊？”
避过她就要探到额上的手，我笑笑，“没事，可能是因为没睡好。”
她满脸不信，然而床单上的一大摊血迹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
“MC了啊！怪不得！”她喃喃自语。
来月经了么？
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走过去，搬开被子，努力无视那些血迹——似乎有点困难！那么一大摊红，好刺眼。
我的头居然又有些晕，胸口闷的像被压了巨石在上面，恶心的感觉也很强烈——被自己的经血吓倒的人，我可能是第一个吧。
倒下去之前，我有些自嘲的想到。

再醒来，窗外仍是艳阳高照。
刺鼻的药水味打断我一切的臆测。
医院。这里是医院。

是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拿着注射器进来，见我傻呆呆的对着半空中的点滴瓶发愣，边嚷着醒了醒了，边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笑笑。
难道我真的成了第一个被自己经血吓到住院的人？
不必我胡思乱想，不一会儿，一个带着金边眼镜，面目随和的女医生与哭得稀里哗啦的唐糖一同被带到面前。
唐糖扑过来抓着我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你都快把我吓死了——好好的竟然晕倒了！李大钟和凌柯那两个笨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抬来的！”
挑眉，入耳的某个名字令我想起之前那个不快的夜晚。
一旁女医生微笑着，安静空灵的像林间漫步的小鹿斑比。等到唐糖发表完了感想，她才道，你醒了就太好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的朋友很担心你。
她又说，你也太大意了，这病可不是这一两天之内得的，至少也有一个星期了。
她还说，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是什么大病。只要穿刺抽出积液，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笑了笑，她继续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得把烧退了才行。
挑挑眉，掰开一直被唐糖攥着的手，我问，“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女医生微微一怔，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她说，胸膜炎。
胸膜炎？！
扯动微麻的唇角笑笑，轻轻的哦了一声就陷入深思，之后她说的是什么，便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第10章   心井 
一个人要看过几次爱凋谢
才甘心在孤独里冬眠
——from 《假如》信乐团 
江医生，我的主治医生，是个心地善良，非常讲求原则，但又有些啰嗦的女人。
哪怕我脸上从来都闪着“生人勿近”的漠然，她仍旧固执的将她作为主治医生的一切权力贯彻始终。
“这段时间不要乱吃东西，凉的辣的硬的，通通都不能吃。”毫不留情的没收唐糖临走前“偷渡”给我的最后一包川辣牛肉干，江医生温和的脸上写满坚持，“还有，没有我的许可，任何零食都不能吃！”
扬扬眉，无可无不可的垂下眼。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并没有丝毫的不快。
像是在哄孩子的幼稚园阿姨，她总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让家里人给你准备些有营养的东西吃！营养跟得上，病才会好得快！”唇上带着亲切淡然的笑，眼里飞过俏皮，她道，“到时想吃什么都不会有人啰嗦你了！”
笑笑，将腋下的体温计递过去。
原本含笑的眼睛顷刻恢复专业干练，微微皱着眉，她道，“还是有些低烧。”
“好好休息吧！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人食五谷杂粮，生病是在所难免的。”微笑着站起来，一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睡一觉，也许明天一早就可以出院了呢！”
笑着转身，她的身形突然一滞，怔怔看着门外之人，笑容凝结在脸上，表情从意外——吃惊——狼狈，最终转为沉寂——
“你，你好！”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从她姣美的侧脸上看到失魂落魄，“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杜睿添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然而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淡定。淡定的让人看不出端倪。
“我…..先去忙了……你好好休息吧。”转头看我，她的神情里带着狼狈。
“再见。”扔下两个字，绕过杜睿添，江医生踉踉跄跄地冲出去。
杜睿添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略一迟疑，慢慢把门关上。转身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
“你的主治医生？”他问。漫不经心的。我却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异于平常的光芒闪过。
点头。“认识？”心里有莫名的情绪涌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点头之交。”他惜字如金。
一边唇角翘起，喃喃重复道，“点头之交？”
他一惊，在床边坐下来，斥道，“别胡思乱想！”
挑眉，唇角笑意更浓。不理他的躲闪，意有所指的笑着道，“潘小姐。江医生。哥哥，你似乎欠了不少债啊！小心下辈子有报应呢——负人者人恒负之！总是让别人伤心，以后有人会加倍让你伤心的！”
他不语，只顾低头帮我掖好被子。等到再起抬头时，看着我的眼睛居然黑亮了几分。唇边露出似苦微甜的笑，他道，“不用等到下辈子了，现在就已经是了。”
    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两人皆无话。

入院第二天，祥叔带了我最喜欢的红豆莲子百合粥和鸡翅尖过来。
医院的食物卖相还算不错，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吃起来总觉得满嘴的消毒水味，因此一尝二试之后，我完全失去第三次尝试的勇气。
祥叔的到来无异于酷夏里的一场及时雨，捧着粥碗吃了个底朝天，拿纸巾擦了嘴角，端端正正的把碗放在柜子上。
“谢谢祥叔。”我说。心满意足的。“我吃饱了。”
祥叔端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不声不响的看我，眼光一直在我被烫伤的左手上打转，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好歹也算从小看着我长大，对我的脾气摸的不是百分之百透彻，至少也有七八分了解。起身，将碗筷收进随身带来的纸袋里。就着床边坐下来，他说，“别跟你爸怄气，这么多年了，他也不容易。”
有些心疼地托起我的左手，祥叔道，“好好的姑娘家，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眼眶一热，趁眼泪没有流出来，迅速转过头去。
祥叔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自顾自地道，“你爸不是不心疼你。这么多年了，不论多少腥风血雨他都走过来了。哪怕出再大事儿，他也扛过来了。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扛起一片天，让你过上安生日子吗！他就你这么一个种，不疼你，疼谁啊！你总不能让一个大男人天天像个娘们似的：心肝，宝贝儿的哄着你吧！”
    刀疤的脸上现出慈祥的笑意，“你爸嘴上不说，可是他心里有！这不就比什么都强，是吧？”带着老茧的手，小心的婆娑着我受伤的手，他手上的温度，沿着指尖，一直温暖到我心底，缓缓的，轻轻的，宛若清泉。
祥叔站起来，走到窗前立住。然后，他话锋一转，“蓂子，你也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情你得理解你爸。”停下来，意有所指的看着我，“你妈也死了这么多年了，你爸才正当壮年……”
“祥叔，我明白。”打断他，脸上现出复杂的笑，我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祥叔笑着说,“以后可不准再做这种傻事了！多让人心疼！”抬了抬下巴，指着我的左手。我立刻心虚的避开他的眼，一个劲儿的解释说这个是不小心弄的。

杜睿添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
除了留下值班的，大部分的医生护士都已下班。捧着厚厚一叠文件，他悄悄的进病房来。
“江医生已经下班了，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我说。
“又胡说！”警觉地看着我，他转移了话头，“今天好些了吗？”走过来摸我的头，“还是有点热。打退烧针了吗？”
“打过了。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整天要侧身躺着很不舒服。”不以为意地道。
“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了。”他说，拉了椅子坐在床边，摊开手边的文件夹，一心二用。“好好休息，过几天就没事了。”
“很忙？”
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下周有个新店开张。”抱歉的笑笑，“等我一下，很快就弄好了。”
于是他埋头奋笔疾书。
看着他精致的侧脸，耳机里响着熊天平的老歌“我都在乎”，陷入不可名状的思绪。
“忘记千辛万苦用力挣来的幸福
记住我们以为不能承受的孤独
频频回顾
不是怀念不要眷顾
忘记那天那夜那么单纯的付出
记住此时此刻如此丰富的背负
快乐痛苦
我都想在乎……”
这首歌听过很多遍了，每次听心情都会变得分外低落。我都在乎，我都在乎? 我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呢？
深深叹口气，胸痛让我彻底回过神来。
杜睿添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文件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神深邃，像看不到彼岸的深海。
“我爸呢？”我问。
“出了点事儿，鸿叔去了外地，没赶回来。”下意识的避开与我对视的目光。“他一回来就会过来的。”他说。
努力忽略他眼中闪躲的神色，耸耸肩，不置可否。
不一会悃意涌起，我沉沉睡去。
黑暗中似乎有人握着我的手说些什么，却是半个字都记不起。

第三天，祥叔照样带了红豆粥过来，外带我从小爱吃的抹茶蛋糕。
笑眯眯的看着我狼吞虎咽狂扫了大半食物，祥叔递过我最喜欢的蜜桃果汁。
待到江医生来做例行查诊，她说我恢复得很快，胸腔内的积液已经开始慢慢被吸收，再有一个星期就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道了谢。我说，这是江医生的医术好，否则不能好这么快。
她的脸在瞬间变得绯红，单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因为杜睿添的关系，这几天我总在暗中观察她：这个江医生既单纯，又善良，常常会为了别人一两句的赞美而飞红了脸。跟我平日里以为的医生严肃，古板的形象完全不符。
如果上次那位潘小姐并不是杜睿添喜爱的类型，江医生呢？是他喜欢的型吗？
这样想着直到晚上。
夜里，又是杜睿添一个人走进来。
有些抱歉的看着我，他说，“事情还没处理完，鸿叔实在走不开……”
淡淡的看着他，我突然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第四天，祥叔仍旧带来红豆粥。开胃的点心变成了杏仁蛋糕。
本都是我极爱吃的东西，但今天胃口却不甚好。只吃了小半碗粥，蛋糕连碰都没碰。
懊恼的埋怨自己老糊涂了。祥叔说，天天吃一样的东西，任谁都会吃不下。
想着祥叔的一番好意，勉强又吃了半碗。让他把蛋糕放留下，说是留着晚上吃，他才笑着收了东西回去。
目送他出了门，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夜里，仍是杜睿添一个人，无声无息的走进病房。

第五天．
祥叔带来一锅新鲜的鱼汤，和红小豆焖的米饭。
恹恹的躺在床上，不想说话也不想动。舌头上结了厚厚的舌苔，喝水都觉得苦。
祥叔劝了又劝，只微微抿了两口汤，摇了摇头。我说，真的吃不下……

第六天．
……
到了第七天，我突然发起高烧来。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最后连被子都被汗水浸湿了。护士赶忙跑去换了一床新的，没过多久，又湿了个透。
后来江医生也被请来了，检查好久，她眉心打结，反反复复只说了一句：明明都好转了，怎么会严重了呢？ 

                              第11章    蜗牛
舍不得看破就别张开眼睛
不能够离开就不要接近
——from《忘记》周传雄
怎么会严重了呢？
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全身都疼，像筛了糠一样的疼。
周身仿佛被三味真火煎烤着，烧得我口干舌燥。然而身上所有的毛孔又似乎都被堵塞住了，热气由内向外拱，到了皮肤却都被挡了回去。整个人就像被煮熟的虾子，脸上泛着潮红，呼吸困难。
“别害怕！病情反复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江医生安慰道。
想挤出微笑，但是长时间的高烧使我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只得勉强扯了扯嘴角。
然而她误会了我的意思，忙道，“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呀！之前的只是保守治疗，一会儿我给你做个详细的检查，若是渗出的积液没有办法被身体吸收，我会联络你的家人，尽快给你做胸腔穿刺，把积液抽出来就没事了。”
“不要紧。”咬着牙强挤出三个字，用尽力气露出个和哭差不多的微笑。
江医生还是不放心，又跟护士交待了一些需要特殊注意的事项，方才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哪怕我对她心存芥蒂，却仍旧无法对她心生厌恨。只怕，杜睿添更是如此吧。
江医生，不管是单纯的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或是什么，至少她关心我。也不吝啬让我知道到她的关心。
如果爸爸可以分一点关注给我，哪怕仅仅是一句要不要紧，或是露出担心的表情，就算要再我病倒十次八次，我也是愿意的。
这样想着，慢慢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两个人在病房内低声交谈。
“情况不太妙，积液比预想中的还多。”女子的声音。低沉，温柔。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且完全没有吸收的迹象。”
“那该怎么办？”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担忧，听着有些耳熟。
“必须尽早进行胸腔穿刺。她胸腔里的积液太多了，高烧还一直不退，现在的情况是必须要先退烧。穿刺抽液的话，一次恐怕抽不干净，至少要两三次才行。”叹了口气，女子道，“你不要太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对方并没有接话，两人很快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过了很久，男子道，“拜托你了！请尽快医好她。”
女子的声音听来颇有些幽怨，“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吧！”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又是一阵沉默。
苦笑一声，女子道，“从你走进病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就是她。没错吧？看到她，我也猜到几分了。”
“她并不知情。”男子淡淡地说着。
……
断断续续地又有些旁的对话，然而我终究是被高烧折磨到浑浑噩噩。在陷入梦乡的前一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那个听起来耳熟的男声，应该是杜睿添呢！
当年的那个孩子？说的是我吗？什么意思？
等到再想仔细辨认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却敌不过睡神的召唤，复又沉沉睡去。

过了一日，高烧的症状没有缓解，呼吸却越来越困难。
九点钟一过，江医生过来给我量体温，然后带我去做超声波检查。可能情况不是太好，她的脸上一直没什么笑意。
难得杜睿添没有去公司，一大早就在医院守着。无言的看了看他，慢慢垂下眼。
向院方借了轮椅，他推着我到院子里晒太阳。
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风，阳光却很足。
闭着眼享受着日光浴，不一会儿，一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杜睿添定定的看着我，道，“这么多年了，你跟鸿叔闹别扭也好，生气也好，自我伤害也好——无论你做什么，要什么，我都在旁边守着。能给你的我都替你拿到了；能帮你解决的都帮你解决了；不能解决的也尽可量的帮你分担了。但是，蓂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存心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谁也帮不了你！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勉力笑笑，我说，“哥哥，我没事。”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中的坚持。
缓缓避过，我笑笑，说，“哥哥，我想喝水。橙汁。”
他亦笑了，帮我盖好身上的毛毯，说，“等我一下。”
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住院部的大楼里，收回目光，近处走来一个不速之客。

蓝光在他耳边闪烁，恶魔双手环胸，语带揶揄，“冰美人变成病美人了？”
看着他英俊的脸上包着块碍眼的纱布，我端着面孔冷笑，“彼此彼此。您这样子也高贵不到哪去！”
他笑，有些炫目又有些轻佻，说不出的妖邪魅惑。令我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洗手间里见到的火辣一幕。
思及此，唇角带了轻蔑，我说，“麻烦您让一让，挡住光了。”
凌大少挑了挑眉，唇上带着玩世不恭，却坏笑着贴近身前，“你要是存心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谁也帮不了你！”他故意学着杜睿添说话，“蓂子，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怒视。
脸皮比城墙厚的凌大少无若其事的继续表演着——“哥哥，我没事——这是钓凯子的新招式吗？”他挑衅的道。
“无耻！”紧咬的齿缝间恶狠狠挤出两个字。
“承蒙夸奖！”他眯着眼，露出唇红齿白，笑靥如花。
忍不住怒气上扬，手才抬起来就被他掳住。坏坏的笑着，他道，“冰美人，想要投怀送抱，养好身体才行啊！”
潇洒的抛了飞吻，凌大少大摇大摆离去。拧着眉，心里仍不能平复因他而起的怒气。他脑上缠着的纱布明显异常，也刺眼异常。忍不住又狠狠剜了他一眼算罢。

又过了一日。
我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但还有些低热。
江医生说如果烧退了，两日之内就可以动手术。
公司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杜睿添这两日都是很晚匆匆来看我一眼，不到十分钟就急着走。连祥叔也是，好几天不见踪影。
我隐隐觉得心慌，但无论怎么问，祥叔和杜睿添都以一句“没事没事，好好养病”打发了我。
爸爸还是没来看我。
我也懒怠再去听他们千篇一律“事情没忙完，实在没法赶回来”的拙劣借口。
亲情这玩意，大概天生跟我叶蓂子绝缘。

终于，在我住进医院的第十一天，江医生说，体温控制住了，可以动手术了。
我就这样被推上了手术台。
做了局麻，人还是清醒的。一贯温柔的江医生表情异常严肃，我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对我动刀动枪，索性闭了眼，任人宰割。
江医生用一种全新的方法在我的胸腔上接了一个细管，再用引流瓶将胸腔内的积液引出。这样不用反复穿刺抽取，就能把积液取干净，最大限度的减少了我的痛苦。
但是，人分男女，事有两面。
痛苦减少了，不便就增多了——这根管子要片刻不离的我身上待满五天，或者更长时间。
至此，我完完全全的成了生活不能自理，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除了睡，还是睡……

迷迷糊糊的又是一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我全身都像是散了一样。
床前不声不响坐着一个人，似乎在等我醒来，看轮廓，像是杜睿添。
“哥哥，帮我把床摇起来一点。”边揉揉惺忪的睡眼，我说。
那人上前一步，利落地将床摇至适合靠着的角度。
“嗨！睡美人，睡的好吗？”他说。
嘴巴不自觉地咧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我叫道，“怎么是你？”

                         第12章    捕手
海平面九千公尺
有人醒着有人沈睡
——from 《换日线》古巨基
“很奇怪吗？”鹰似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为什么不可以是我？”江若凯警官悠然的调整了坐姿，摊开两手，故做不自在的轻咳两声。
扯起一边嘴角，不为所动的拽了拽被子。
刚正不阿的江警官今天没有穿警服，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装看起来像潮流达人多过警务人员。这样的他，比起身着警服时少了一分压迫感，但那一脸正气凛然仍旧让人不敢恭维。
他的额上微微渗着汗，呼吸也有些急促；而此时，室内的温度并不高。冷笑。他应该是匆匆赶过来的才对。
“说吧，有什么事？”看着他，我连假笑都省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他也不含糊，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起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郑道死了。”
“郑道？”皱眉，对这个名字有模糊的印象。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嘴角高高翘向一边，他的揶揄不加遮掩，“可见你的夜生活却是是丰富多彩啊！”
“我应该记得他吗？”不客气地反问。
审视的鹰眼片刻未离开我的脸——他可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应该有怎样的反应才算正常？”侧着头，我问。“或者说，你希望看到我有什么样的反应？”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抿着嘴笑，鹰眼精光不断。“真不记得了？在Princess June跟你们打架的那两个，你——哥哥的手下。”
本就拧着的眉头直接打结，对他刻意加重“哥哥”二字极其反感。
“你不用明里暗里冷嘲热讽，就算我们家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那个人的死活与我有何相干？”
“自然大有干系！”不以为意的笑笑，江若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我。“这是我们在案发现场拍的照片。郑道被利器击中后脑，当场死亡。”
接过来，只看了几眼就觉得恶心。
照片里的人整张脸上布满血污，眼睛和嘴都有些肿胀。鼻子无力的歪向一边，不仔细分辨很难看出本来的面目。
皱着眉将照片塞给他，江若凯撇嘴笑，“根据对现场的勘测和目击证人描述，事发时死者跟对方进行了激烈的搏斗。但他运气不好，从背后被撂倒，一击即中，当场毙命。”
戏谑的朝我眨眨眼，他腾出一只手比划着。“你见过市场上现杀的活鱼吗——要把鱼敲晕还要几棒槌呢！这个——比那个还利落！”
“好歹郑道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居然在自家地盘上让人给灭了！对了，案发地点是在Party Queen.”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听着耳熟吧？你们家上周开的新场子。”
说到这，他颇有些三八的将椅子向前挪了挪。“刚开的场子就出了命案，挺触霉头的吧？杜睿添找人去算了没有？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吧？需不需要找个高人拜拜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他。毫不客气的。
他还是笑，笑得我脊背发凉。
“你到底什么意思？”板起脸，我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当然有关系。”缓缓挺直了腰杆，他眼神一凝，重又变回豺狼虎豹的本来面目。
“当时参与打斗的除了郑道，还有尚传海——那个被你打破了头的家伙。”见我点头，他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那个尚传海！郑道死了，尚传海却没死——但也受了重伤。可是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根据证人口供，从嫌犯进门到郑道身亡，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这几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逐日的内部清理，还是江湖仇杀……”再次顿住，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我。“只有找到尚传海，才能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以为我知道他的下落？”我愕然。
“你当然不会知道。”他笑，“但是有人会知道。”
“你说我哥哥？”没来由的有些心虚。“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
“没什么。”他依旧一派轻松。“你的意思就是就的意思。” 
“你怀疑我哥派人杀死了郑道？”猛地坐直了身体，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引流瓶，引起了轻微的不适。我不由自主地轻咳了起来，“你凭什么胡乱怀疑人？”
他继续笑，笑容越灿烂，我越觉得冷，发自内心的冷。“我没怀疑什么，是你自己在怀疑。”
“你——”我说不出话了。想着那天在车上，杜睿添跟我说过，“昨天的事情，我会处理。”
真的——真的是杜睿添做的吗？
江警官的眼光渐渐凝结成一柄带着寒意的利刃，一寸一寸剥开我内心勉强筑起的保护网。“听说叶老大去了外地，逐日的一切都是杜睿说了算。”轻柔的语调充满邪恶的诱导意味。“也就是说——”

“你怎么在这里？”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傻瓜都听得出来的火气。“谁允许你进来的？”
门外，杜睿添手里提着水果篮，脸上像结了层霜，嘴角抿成直线，身体紧绷。“蓂子，你才刚退烧多久，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轻轻挑了挑眉毛，默默的垂下眼，对他和江若凯互相敌视的目光视而不见——刚才，他对我说话的口气相当严厉。
适时，另一个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飘了进来——
“睿，明天可以取导管了，到时候再做详细检查……”兴冲冲的走入病房，江医生的话才说到一半，陡的噎住。她脸上青一片红一片的，像被老公捉奸在床的小媳妇，讪讪的道，“若凯？你怎么在这里？”
江若凯警官一语不发的挺直了脊背，刀一样的目光在杜睿添和江医生面上来回打量。两手在公文包上随意一搭，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一声一声，让人心生不安。
屋内的气压降至冰点。
只有我，轻拂了额前遮挡视线的碎发，不自觉地扯起一边嘴角，无声笑了笑——这三个人，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吗？
女医生的不安，杜睿添的僵硬，江若凯的冷凝。
还有我的，我的什么呢？
下意识的甩甩头，我笑着，道，“明天就可以取出导管？真的吗？”嘴角勾出弯月的弧度，笑得天真，笑得无邪，笑得没心没肺。
“嗯，对，没错，明天就可以了。”有些狼狈回过神，江医生目光里带了尴尬。
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两只眼睛闪闪放光，开心的搓着手。我道，“太好了！我都等不及了呢！”
天真傻女故作无所察觉，然而杜睿添的目光却令我不自觉收了声。呶呶嘴，挑了挑眉，两手交握身体后靠，我以身体语言向杜睿添传递了一种讯息——只看戏，绝不参与。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然而江医生仍旧一付不知怎么开口的可怜相，无措的看着江若凯。
后者眼眉一挑，不知所谓的冷笑出声。掸了掸裤脚的灰尘，他站起来，与床这头的杜睿添形成正对的姿势。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胶着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着我，说，“我走了，想起什么的话按照上面的号码打给我。”塞了一张名片到我手里，他说，“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我有片刻的失神。握住。手中的名片是黑色的，除了姓名和几组常用的联系电话外，别无他物。
江若凯三字以狂草写成，烫金的字带着凹凸的手感，有着说不尽的恣意狂涓。
颇有些失望地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去——就这么走了？
然而，他突然在门口处停住，半侧过身子，目光越过杜睿添，说，“丫头，我并没有觉得姓叶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啊！”挑衅的看了看杜睿添，他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还有，不一定非要有事情才能给我打电话啊！”
江医生被彻底漠视，直到这时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若凯！”便也追了出去。

第13章	酸甜
路上总有失了心的人
一次两个受伤的灵魂
开着正反同一扇门
——from 《爱可以疯》游鸿明
    两位主角相继消失在视线中，回过神来，就见杜睿添一脸阴郁的靠在床边，一直盯着我手中的名片。
笑笑。我说，“哥哥，我冷。”
了解的点了点头，他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
随手将江若凯的名片压在枕头下，我脸上再挂不住笑，“郑道是我们杀死的吗？”
我用了“我们”，是因为相信如果郑道之死真是杜睿添所为，必定是因为在酒吧里跟我发生冲突的缘故。
挑挑眉，平素淡然的脸上隐隐有些动怒。“我就知道他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哥哥！”我急道。“难道……”
“好好养病，”截断我的话头，他不留半点回旋余地的道，“这个事情我会处理的，你不用去理会那个警察说的话。”
闷闷的住了口，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逐日的事本就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举凡与逐日有关的，杜睿添的态度就是父亲的态度，容不得我挑衅。
这样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挨着床边坐下来，杜睿添有些许的缓和，“明天就可以摘掉引流瓶了，开心点！”
话头转回来，不由自主想起不久前这屋里上演的那出大戏，脸上的线条硬了几分，不自在的侧过脸。
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他的神色复又凝重。扳过我的肩膀，狭长的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甚至是有些哀求的，他道，“相信我。不要胡思乱想！”
挑挑眉。
他叫我相信他，相信他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第二天，顺利的取出了引流瓶，又做了全面详细的检查。
报告说胸腔内积液几乎已经完全被抽出，如果没有意外，三五天之内就能出院了。
江医生神情专注地看着彩超报告，鼻尖上微微渗出汗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打量她的目光。看着她柔美的侧脸，我突然生出些从未有过的好奇。好奇她，杜睿添，还有江若凯。他们三个之前有着怎样的过往。
这样一个美丽娴静，事业有成的女子，在另外两个男子的心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分量？
会不会是如我想象的，三流电影中的情节？
这个女子的心，最终落到谁的身上？
杜睿添？还是江若凯？

我猜测着，想象着，也无言的观察着。
然而直到出院，我没有提起只字片语。

到了出院的那天，我请杜睿添买了花过来。本该由我亲自送给江医生来表达谢意，然而在见到江医生的刹那，我退却了。
许是想留点时间给他们叙旧，又或者是其他。
我说，我去下洗手间。
杜睿添的眼中闪过微怒，却没有拆穿我。
闪身走出楼外。
这十分钟却如同过了十年那么长，那么备受煎熬。
抱着膝盖蜷缩在车门口，头埋在衣服里，微风过处，连心也是凉的。一双眼巴巴望着门口，等到杜睿添终于从里面出来，忍不住迎上去，苦笑着，我道，“我打不开车门……”
沉默的开了车门，他将旅行袋放在后排座位上，看我系好了安全带，便利落的发动了车子。
“不回公寓吗？”眼见车子驶入东环路，我问道。“去别墅那边？”
“嗯。”含糊的应了声，他的沉默中带着僵硬。
笑笑。不理他的异常，我说，“江医生的医术真是不错。”
沉默的看了我一眼，他专注的开着车。
我继续道，“江医生是个好女人，能娶到她的人有福了。”
他还是沉默，然而厚重的呼吸却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可我并没打算就此罢手。挑了挑眉，我说，“男未娶，女未嫁，总还是有机会的——呀！”
突如其来的刹车截断了我的话尾，从来都是淡然如止水的男人全身僵硬如石。紧握着方向盘的两手青筋爆出，倏地扳过我的肩膀，隐忍的怒意自他指尖清清楚楚传来。他说，“你可以装作不明白。但是，不要把我往相反的方向推！”
心虚的垂下眼，我说，“哥哥，你说什么呀？”
狭长的眼睛几番挣扎，终于，他缓缓叹气，道，“对不起……”
    
进了别墅，两人仍是相顾无言。
闷闷回到房间，扭开电视，电影频道正播着周星驰的老片《大话西游》。里面的唐僧絮絮叨叨说着：“你想要啊？悟空，你要是想要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的。你真的想要吗？那你就拿去吧！你不是真的想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吗……”
嘴角扯出笑，苦涩的，掩饰的，不知味的。
不！我不想要！我什么也不想要！
因为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得不到的……

这时楼下响起一阵吵闹声。披了外套起身，迈了一半的步子停了下来——
“这事必须得让鸿叔给我们做主。阿道不能白死！赶快把鸿叔找回来！”
“海哥，您别急。鸿叔不在，这不是还有添哥吗！”另一个声音道，“有添哥在，你害怕什么啊！”
阿道？海哥？
挑眉。
难道，是尚传海？  

第14章	流沙
你的眼是一颗小小尘埃
却又将我全身都覆盖
——from 《多希望你在》萧敬腾
蹑手蹑脚推开门，沿着楼梯下去，男子憨声憨气的声音越来越大。
轻轻掀了珠帘一角，斜对面的肥胖男子毫无坐相地瘫在沙发上，脸上一道伤疤从左耳耳根处贯穿半边脸颊。伤疤虽然已经结痂，看着仍有些面目狰狞。  
这人我认得，正是那日在酒吧里被我打破了头的横肉男尚传海。
手指在鼻孔里搅动，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的挤挤眼睛，手指随意的在沙发边缘一揩，尚传海嗓门极大地叫嚷开了。
“我兄弟两腿一磴，躺进棺材板里享福去了。但咱可不是不讲道义之人！我兄弟的仇绝不能不报！鸿叔这才走了几天啊，那群小瘪三就不把咱放在眼里了！以为逐日没人啦？有人不敢出头，咱阿海敢！咱这就找鸿叔评评理，看到底该不该去讨这个公道！”
挑眉，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杜睿添：两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他唇边的微笑不曾湮灭半分。然而，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时候的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万分。
旁边的马脸男子也是脸色一变，然而尚传海却只顾晃着肥大的刀疤脑袋，一脸皮笑肉不笑。“咱这人粗，比不得添哥学问大，一肚子墨水。话说得轻了重了的，还请添哥多担待点。”
“无妨。”杜睿添笑着道，“都是自己人，谈什么轻重。伤感情了。”
“有添哥这句话咱就放心了。”尚传海呵呵笑着。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功夫一流。
“咱说话添哥也别不乐意听。咱逐日好歹也是北三省五大帮派之一，总不能这么平白让人欺负了去。忍不是不可以啦，可就算是个屁，忍多了还伤身呢！”
“当大哥的不给兄弟出头，外人不笑话咱是个龟蛋，咱自己还有啥脸面面对兄弟！”
“海哥这话说的严重了！”马脸男子赶紧出来打圆场，“添哥的意思是等事情查清楚了再作决定也不迟！海哥你太心急了！”
“放你奶奶的狗臭屁！”尚传海炸开了锅，啪的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瓷白花瓶里紫色的鸢尾花瓣片片飘落。“被砍的是老子，你当然有心情放闲屁！外面黑道白道都摩拳擦掌等着老子露头——老子怎么知道出了这个门口是不是还有命等到你们调查清楚！”
“海哥说的是，”马脸男子忙不迭地道，“可是干着急也没用，还是先听听添哥的意见吧！”
杜睿添脸上仍是一付波澜不惊的面容，眼中神色被银色金属镜框遮住了一半——像个藏镜人一般：莫测，高深，而且极其陌生。
只见他身体后倾，舒服的靠在沙发背上，由裤袋里拿出一只刻着鹰纹的银色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
笑笑，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事情没有弄清楚前，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
镜片反射着淡蓝的火苗：窜出，熄灭，熄灭，窜出。
“至于阿海，不要一味抱怨别人找你麻烦，你该反省一下，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浑事，才惹祸上身。”
听得他的话，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珠帘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刚想躲，一个黑影冲了过来，捉住我的衣领，只一个趔趄，便被拖进屋内。
是尚传海。他的动作倒是挺麻利。
“咳，咳！放开我！”一面轻咳着，一面拍开他的手。抚着皱巴巴的领口，慢慢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
“说！谁让你偷听的？”眯着眼睛，尚传海扬起一只拳头，“快说！老子可不会怜香惜玉那套，别软的不吃非要啃钢条。嘿嘿！老子有的是招数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挑眉。发觉他的视线锁定在我起伏的胸口上，暗骂了一句不要脸，高高的扬起头，不去看他。
“脾气挺倔，嘿嘿，老子喜欢！”混浊的眼睛闪着不怀好意。他忽然有些迟疑的看着我，“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然而只是略一失神，尚传海已拍手叫道，“拿酒瓶砸老子的那个！就是你！老子正想找你，你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这位是大小姐。”啪的掀开打火机盖子，银色的光华映着蓝色的火苗。吞吐间，层层弥散的烟雾遮盖了面目，让人看不出虚实。杜睿添像高高在上的判官，他说，“这位是鸿叔的女儿，蓂子小姐。”
尚传海与马脸男子二人相视一阵错愕。
“大小姐一向不在公司里走动，大家认不出她也是情有可原。”杜睿添淡淡的，语气神态皆不为我所熟悉。“但是，如果有人以认不出做借口，冲撞了大小姐，也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
似乎无法立时消化眼前急转直下的情势，尚传海尴尬的笑了起来，“哈哈！原来是大小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双手抱拳一鞠躬，他姿态放低，“我阿海就是再色胆包天，也不敢打大小姐的主意啊。还请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哥哥这一个回！”
皱着眉，走到杜睿添身侧，刺鼻的烟草味让我忍不住轻咳起来。
尚传海的脸上闪过明显的不快，然而，他终是忍住了，脸上继续堆着笑。“大小姐不会是还为了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吧？咱一粗人，灌多了马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见着漂亮美眉就想把一下，一时改不了。”
不动声色的看着杜睿添，我知道，今天的这出戏不会轻易收场。
果然，掐灭了香烟，他淡淡的道，“磊四，你先带阿海回去。大小姐才刚刚出院，经不起折腾。”
“添哥，我……”方才的气焰嚣张萎顿成满脸的青青紫紫。冷汗顺着额角划过半边脸，尚传海求助的看着杜睿添，然而后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大小姐！”他结结巴巴的。
冷眼看他，看杜睿添，看马脸男子。事情与我有关，却也与我毫无关联。
脚下像粘了磁石，尚传海脸色铁青立着不动。杜睿添也是，俊美的侧脸冷然到底。
马脸磊四左看看右看看，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尚传海突然飞起一脚踹翻了茶几，“姓杜的，你这不是把老子往死路上逼么！老子这么多年为逐日帮出生入死，你这厮忒不要脸，说卸磨杀驴就卸磨杀驴——连点旧情都不念！老子今天要是出了逐日帮大门被人砍死了，就是做了鬼也不能让你安生！”
微微一笑，杜睿添踱到我身边。抚了抚我前额微乱的碎发，宠溺的朝我微笑，那眼光，竟似含着千言万语。我心里一颤，听得他道，“不是我不念旧情。只是，我连命都可以不顾也想要保护的人，如果有人伤害了她，你说我会怎么做？”
听得这话，尚传海彻底安静了下来，挣开马脸磊四的钳制，冷笑一声。“添哥是想要大小姐公道吗？”他看着我，眼睛涨得通红。由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面带讽刺的看着我，他恶狠狠的道，“大小姐，今天算老子给你赔礼道歉了！”
语毕，刀落。
地上滚落一件物事，定睛一看，竟是半截手指。
快速地侧过头，全身止不住的颤抖。杜睿添一手揽住我的肩膀，由他指尖传过来的坚定的力量让我不至于萎顿瘫倒在地。然而那力量只停留在肩上，却并未到达内心深处：最后一瞥，尚传海眼中若无其事的神色反而令我又内而外，冷到彻骨。
“磊四，马上找吴医生给阿海包扎！然后你们去南山别苑暂住。”
……

                             第15章   香水
爱是一条曲折的线
将你我带往两边。 
——from 《爱情字典》孙燕姿
尚传海的伤口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简易的包扎。
矮胖的中年人沉默而利落的处理着一切：他用止血带在断了半截的小指根部固定住，止住了缓慢但仿佛无止境般涌出的暗紫色血液。又以生理盐水清洗了伤口。眼见着蘸着盐水的消毒棉逐渐渗红，想也知道这断指之痛非比寻常。然而整个过程中尚传海吭都没吭半声，全程保持沉默，连眉都不挑一下。
然后，吴医生说，“这里设备不够，得去医院。”
于是，吴医生，尚传海，连同马脸磊四，以最快的速度在别墅内消失。

一切始于沉寂，又归于沉寂。
然而那半截断指依旧孤零零的躺在满地玻璃碎片当中，以冷冽的嘲弄恣意向我卖弄着它的惨烈和决绝。
此刻，我只能软弱地蜷缩在杜睿添的臂膀之下，勉力对抗着晕血和恐惧所带来的头晕恶心。
“一定要这样么？”我问。声音沙哑，颤抖。“为了我，不值得！”
“对不起。”将我轻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脊背，杜睿添抱歉地道，“实在难以忍受就哭出来！不要强忍着。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心里面乱糟糟的，除却恐惧，还有厌烦。厌烦于这样的身份，厌烦于刚刚发生的一切。
    “是我不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是，”加注在背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分，他的语气中带着暴戾。“我决不会放过任何错待你的人。”
轻轻挣脱他的怀抱，退后一步，让他能够看清我苍白的脸色。“他所做的并不值一根手指的代价。”
缓缓的，他笑了，狭长的眼里风云涌动。他说，“值不值得，只要我知道就可以了。”

之后的日子过的平板且慵懒。
蜗居在没什么人出入的硕大别墅里，每日除了上网，在郁金香花田中晒太阳，再就是将衣橱内的衣物统统翻出来，一件一件，对着镜子试来试去，并且乐此不疲——
衬衫，裙子，牛仔裤，外套，内衣……每一件都出奇的合身。
我赞叹着，却并不惊奇。皆因我知道，这一切均是出自杜睿添之手！
从13岁起，我的衣食住行，饮食起居。与我有关的一切一切——
爆了的瓦斯；坏了的灯泡；堵了的下水；空了的冰箱；甚至噩梦惊醒，瑟缩痛哭的午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来应我的，永远都是杜睿添。
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杜睿添。
对我有求必应，从来不会说不的杜睿添。
像父亲一样，无所不在的杜睿添……
然而，尚传海的断指像根刺一样盘桓在我心里。
每每想起，说不出的不自在。

又过了几天，我们在餐桌上相遇。
“早啊！今天气色不错。”满意地看着我空了一半的粥碗。杜睿添笑着道，“合理的饮食加上适量的运动，健康的体魄指日可待！”
我笑笑，埋头继续喝粥。
最近他依旧早出晚归——父亲还没有回来,祥叔居然在我出院的第二天也失了踪影。逐日的大事小情现在完完全全落在他一人肩上，我知道，这担子绝对不轻。
“你昨天很晚才回来。”我说。边放好碗筷，双手支起下巴看他。
“吵醒你了么？”抱歉的笑笑，他说，“下次我尽量不发出声响。”
“不是你的问题。”摆摆手，急忙解释道，“最近白天睡得太多，到了晚上就不太容易睡着了。”
想了想，慢慢垂下眼，我说，“其实你不用特意赶过来，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仍是笑，细长的眼睛里有淡定但能够包容一切的光芒。
然而我总是不自觉的想起尚传海断指的那个晚上。那个眼神迷离，邪异，异常嗜血的杜睿添。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今天要出门么？”注意到我不同于往日的打扮，他问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吧。”
点头又摇头，我呶呶嘴，“今天星期五，跟唐糖约了下午见面。你不要来接我了，太麻烦！”略想一下，我又道，“如果下雨了，我就跟唐糖回公寓住。从市区往这边赶不太方便。”
仔细看了我的神色，他便不坚持。
一再叮嘱我出门时不要忘记带雨伞，又说要多加件衣服。他说，千万不要再生病了。
笑着一一应了，回楼上穿戴完毕，待他吃完早餐，我已拎了包等在门口。看到我的举动，他有些惊异，然而很快便神色如常。
“早上不太好叫车，顺道载我一程吧。”我说。
了解的点点头，帮我开了车门，两人钻进驾驶室。刚想说些什么，半开的储物柜里一个紫色的玻璃瓶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紫毒。
DIOR的紫毒。
挑眉。
营造了一早的好心情倏地消失，无影无踪。
                           
让杜睿添在市中心将我放下来，顺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过去：沿着路口过去，再向前走三条街，便是逐日集团的总部。
银灰色的办公大楼在逆光中隐约可见，带着几分肃穆，亦有几分冷硬。像个线条粗犷的男子，让人无从亲近。
翘起唇，想着那个身上从来只有青草香，并且和我一样对香氛过敏；又霸道地搅乱了我内心的男子。
身形一拐，直接走进一旁的Chapter Center.
尽管下意识否认着，我仍不自觉地驻足在CD专柜前，手里抓着一瓶香水发呆。
笑容可掬的柜台小姐立刻迎了上来，“小姐，选香水么？”
“紫毒是最能体现女性妩媚特质的香水之一，如果想要表现成熟性感，紫毒是最好的选择。”柜台小姐热心的介绍着，“既然有兴趣，您可以试用一下。”抬起我的手腕撒了一些上去。然而不必凑近去闻，那浓烈的香味已使我忍不住侧过头——
这个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
柜台小姐对此是见惯了的；只笑一笑，随即便拿起另一款香水，“紫毒的香氛是有些浓郁的！您可以试试白毒，白毒比紫毒清淡！另外水之欢，Addict 2也不错的，或许您会喜欢！”
“不用了。”摆摆手，我说，“就这个好了。”

直到微冷的雨滴打在身上，我低头看着手中提着装香水的袋子，深吸口气——
紫毒？！
我究竟在做什么？

                          第16章  蓝雨
红尘来呀来去呀去
都是一场梦
红尘来呀来去呀去也空
——from 《红尘来去一场梦》巫启贤
唐糖来电话说她在满庭芳订了位子，让我快点过去。
叹口气，伸手拦了出租车。
我说，到延安大路。满庭芳。

推开包厢门，里面居然坐了十数号人。
挑眉。
恶狼一样的唐糖从角落里扑过来，抓住我捶了两拳，“你个坏人，居然病了这么久！”说着又一把将我抱住，又是哭又是笑的。“我都担心死了！”
看着她的样子，我脸上再也挂不住，任她抱着我一只胳膊拉着入席。
唐糖的声音依旧像沁了整罐的玫瑰花蜜，带着娇憨，“英语老师足足压了二十分钟才放我们走！真是没有同情心，要不还能早点出来……咦？这是什么？”兴奋地接过我手上的东西。“礼物吗？哇！香水——怎么是紫毒？”她的脸垮下来，“只有上了年纪的大婶才用紫毒！”
桌对面一个女孩慢声细语接道，“紫毒么？我一发小就特喜欢紫毒。她说成熟的男人都喜欢紫毒，特妖异，特性感！”
听了这话，我微微发怔。
说话的正是阳心蕊。她在此，自然少不了凌柯也要在。这两人被我们撞破了好事，再见面时却没有半分尴尬，看来的确不是一般战士。
不动声色的打量一圈，果然，凌大少正悠闲的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坏笑，不知在动什么念头。
唐糖出其不意地冷哼，“是成熟的男人？还是已婚的成熟老男人？” 
阳心蕊脸上立时泛起一片铁青，胸口急速的起伏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谁都知道阳美女老少通吃，生冷不忌。历任男友中多的是已婚的成熟“老”男人。这本来不是秘密，但偏偏被唐糖这样给当众揭出来，又是当着现任男友的面，脸上当然不好看。
这样的一顿饭自然是吃到食不知味。好在我的右手边坐着的正是上次见过的不色。
席间，他半侧过身，行了标准的绅士礼，连珠炮似地道，“美丽的小姐，请容在下冒昧的进行自我介绍：小生名叫夏天，夏天的夏，夏天的天。英文名字Summer.但是，大家都喜欢叫我不色——哎呦！”
一记爆栗敲在头上，唐糖揪住他一边耳朵叫骂道：“不色？就你还不色？你个死色鬼活的不耐烦了吧？谁的主意都敢打！”
扯动一边唇角笑笑，趁乱起身去了洗手间。

两手在烘干机下烘了好久，身后有人不耐烦的轻咳出声。侧身给来人让出位置，一转头，才发现是凌柯。
随意的半靠在墙壁上，他双手环胸，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胳膊，目光停在我脸上，深远而若有所思。
冷哼。
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的走过去。
他忽然拉住我，“你真的没有礼貌。见到同学也不打个招呼么？”
“你好。”漠然的开口，并不曾转头看他。
“正眼都不瞧一下，叶蓂子同学，这就是你的礼貌吗？”
转身面对他，“你好！”挑挑眉，我道，“这样可以了吗？”
他微微一笑，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电话借用一下。”
“什么？”蹙眉。
他的笑意更深，“我说——”洁白的牙齿映着左耳钻石耳钉发出的光泽，让人有些眩晕。“你的电话借我用一下，我的忘带出来了，有个紧急的电话要打，不能让…….知道！”他指指包厢的方向，鬼鬼祟祟的看我。
心想许是跟他的莺莺燕燕有关，虽然有些狐疑，还是将手机递给他。
利落的按下号码；未几，劲爆的摇滚乐自他身上响起。
“你的电话不是带在身上么？”我有些不悦。
笑着继续按了几个键，将电话塞给我，他说，“我的号码已经给你存起来了。有空常联系吧。”
“你什么意思？”我更加不悦。
然而他只是不知所谓的耸耸肩，两手一拍做了个没什么的动作，大摇大摆的走了回去。

吃过饭，有人提议去唱歌。
唐糖早已学会将我当作隐形人处理，决议一通过，拉起我就走。李大钟心知我厌生，却拿唐糖无法，只好耸耸肩，无奈的微笑以示同情。
冷冷清清病了这一场，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心里对这种热闹温馨的场面还是很欢喜的，于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下，便由着被唐糖拉了来。
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一角，听着大家唱歌，说笑话，偶尔也跟着笑。只是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开心。
那个叫不色的男生，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家伙，自打进了KTV,他就以麦霸的姿态霸占了所有曲目。
不管是谁点的歌，会唱的不会唱的，他都要跟着吼两嗓：会唱的就跟着唱，不会唱就用哼的，连蒙带编，惹得大家笑声连连。有时飚到破音唱到走调，他也不觉羞赧，滑稽的吐吐舌头，双手抱拳向大家作揖，“失礼了，失礼了。”
本来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上次酒吧里占女生便宜的痞子样，这次再见，居然有了一些改观。
中间也有人将点歌器递给我，都给我笑着拒绝了。在场的大多知道我平时冷淡惯了，也不以为意，只是一来二去，便也没有人再来问。
这时有人起哄，“凌少，来一个！”
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所有人都跟着叫，“凌少，来一个！凌少，来一个！”
我没有听过他唱歌，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歌声如何，看大家哄的起劲，心里也有些好奇，于是也扭过头看他。只见他慵懒的由阳心蕊颈间抬起头，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耳上冰蓝的钻石耳饰，一只手亲昵地揽在阳心蕊腰间，大力在她颊上亲一记，无不轻佻地说，“本少爷的天籁之音只唱给心爱的美人听，唱给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糟蹋了！想听聆听本少爷歌喉也行！各位美人排队让本少爷香一个……”
一番欠揍言论在满天飞过的瓜果皮屑中宣告终结。
许是我的错觉，幽暗的灯光下，总觉得凌柯的目光，像他冰蓝的耳饰一般，悄无声息的穿透阳心蕊乌黑的长发，暗自透出妖异莫测的光芒。

又过了一会儿，李大钟见我一个人很无聊，便就近坐了下来。眼角余光瞄着站在唱机前唱到完全自我陶醉的唐糖，有一搭没一搭和我闲聊起来。
李大钟这人为人不错，会照顾人，又很有绅士风度；但是因为过于有绅士风度，有时就会变得很啰嗦，一句“这么吵会不会觉得心烦”就说了不下五遍。
若不是跟他相熟已久，对他的啰嗦早已领教，恐怕我早已不厌其烦了。
终于捱到九点，我心中去意立起，便再坐不住。借口大病初愈身体不适，跟大家到了别，一个人走出来。
外面雨势正大，心想也许会下一整夜也不一定。正想着，李大钟从里面追了出来。
“雨这么大，我送你回去吧！”说着，他撑开伞，率先跑进雨里，替我拉开出租车门。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笑笑，我说，“你赶快进去吧。不怕唐糖被别人给迷了去？”
“啊？”他有些傻眼。继而发觉被我消遣了，脸上羞得通红，结结巴巴的道，“那…..你…..小心点…..到家了…….给我们来个电话。”略想想，他说，“发短信也行。”
含笑道了再见，车子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无声的前行。才驶出不一会儿，收到一条短信。
居然是凌柯。
“叶同学，你的修养实在有待加强。连道别这种最基本的礼貌都不会么？”
无聊。
暗骂一句，把短信删除后随手将手机关了。

第17章	永夜
你的轮廓在黑夜之中淹没
看桃花开出怎样的结果
——from 《画心》张靓颖 
出租车一路驶到公寓楼下，临下车才想起早上出门时，钥匙和雨伞一道放在梳妆台上忘了拿。
揉揉太阳穴，跟司机说了别墅的地址。也许真的是大病初愈的关系，身心都充满了无力感，只想快快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的躺下，睡觉。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人有些谨慎，两手紧握着方向盘，不时地由后视镜里反复打量我。车子快驶到别墅门口，他终于忍不住问，“姑娘，这大雨天的，又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到郊区来干什么啊？”
我笑笑，说，“回家。”

今夜的雨下得格外大。
只是从大门口走到关公像这一段距离，全身上下就被淋透了。才想着要好好泡个热水澡，眼角瞥到一楼书房的灯亮着。
难道——父亲回来了？
我心头一热，眼睛也跟着热起来。随手抹了脸上的水珠，脚下自顾自地行动起来——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细细的光线，温暖而柔和。
一手贴在门上，忍不住重重呼了两口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手上便加重了力道，门顺势滑开——
扑面而来的香氛使我脚下一滞——
紫毒？！

无声无息的握着门把手，手上的力道加重，再松开，松开，再加重。
终于，缓缓垂下，暗自在袖中捏成拳。
发丝和衣衫上的水珠，悄无声息的沿着发稍，衣角，一颗颗，一粒粒，滚落，跌至粉身碎骨。
桌前，相缠正酣的两个人，浑然忘我的亲吻着——
一身火红的女子，上半身门户大开：衬衫只余最下面的两颗纽扣还安然的扣在一起，松松的滑落至腰间。豹纹的胸衣一半挂在胳膊上，另一半悬在半空中——
她的胸前，一双属于男性特有的，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修长的手，以享受和急切的姿态，肆意婆娑着——
暧昧不清的呻吟消失于相缠的口舌之间，一截圆润细致的手臂，蛇一般绕在男子的颈间；而另一只手，早已悄然的探入对方的衣襟……
时空被无限拉长和放大，最后被定格在某一点上。而这一点，已无从追溯。我只知道，某个像肥皂泡一样的东西，啪的一声，碎掉了。
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嘴角以无可抑制的弧度向一边翘起——
然后，冰冷的敲门声自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夜里，以近乎决绝的方式敲响，漫延至每个人心头——
然后，我看到两张像万花筒般瞬息万变的脸庞——
杜睿添的表情错愕而狼狈，混合着莫可名状的绝望。
推开半挂在身上的宣颖姿，他迅速地整理了凌乱的衣服。也许是我过于淡定的笑容刺痛了他，他的眼神惊慌而愧疚——
“蓂子，我——”他开口，声音竟然是不稳的。“外面这么大的雨，你——都淋湿了！”
淡淡的笑着，心知他本来想问的，是下了这么大的雨，我为什么会回来。“不好意思。”我说，声音沙哑，尖锐。“我忘了带公寓的钥匙。”
他怔怔的看着我，惊慌，凌乱，还有更多的愧疚。
“哈哈——”本来双手掩胸，一脸慌乱无措的宣颖姿突然大笑出声。她的神色，因着某种了悟而得意非凡。
放下掩着胸的双手，大方的将整个身体正面朝向我——
肌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芽色，线条紧致而美好，小巧的胸部饱满而挺立——带着点明显的是杜睿添刚刚杰作的抓痕。原本就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因着激情澎湃，带着令人羞赧的潮红。　
“满意你所看到的吗？”她无不挑衅的道。
“不要脸。”咬着牙，我一字一字道。“不怕我会告诉我爸么？”
她轻笑，却并不发怒，眼波一转，杏眼圆睁，“你去说啊！”她讥笑着，带着说不出的恶毒，“跟老大的女人有染，是什么罪名来着？断手断脚？还是逐出帮派？我还真是不懂行。这是您家地盘，想必大小姐能如数家珍吧！”
故作无辜的笑着看我；而我，只能紧紧咬着牙，生生咽下一口恶气。
然而宣颖姿仍意犹未尽，慵懒地伸了伸胳膊，慢条斯理的穿上胸衣，将蓬松的卷发拢至身前，背朝着杜睿添，娇媚的道，“帮我扣一下！记得哦，第二个扣，别又弄错喽！”
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快速地帮她扣好扣子。以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他说：“适可而止吧！”
她笑得极艳，流转的眼波在我和杜睿添间扫过。忽然出奇不意的回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红唇带着张狂，“啧啧！还真是香甜可口。”
　　声音不大，刚好我们三个人可以听到。
杜睿添和我双双变了脸色。
轻轻推开她，他沉着脸厉声道，“够了！胡说些什么！”
恍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宣颖姿将衣服扣子逐个扣好，优雅的挽起手袋，从容的走到我面前。
“不要脸。”我终于忍不住恶言相向。“你还真的是人尽可夫！不怕会得病么？”
作出一脸沉思状，她意有所指的笑起来。“如果我得病，他们两个可是谁都跑不掉哦！”
手在袖中攥得越来越紧，我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淡。故作无所谓的笑笑，我说，“破坏了你的‘生意’，害你没有钱拿。真是不好意思。”
不为所动的笑得灿若桃花，无视杜睿添冷硬的像变了化石的脸，她抛了一记飞吻。向前一步贴到我耳边，宣颖姿无限恶毒的道，“嫉妒么？嫉妒吧！你心心念念的两个男人都在意我多过在意你，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

我的神智在一段时间内呈现完全真空的状态，恍惚中杜睿添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她，推向门外，沉声道，“够了！还不走！”

二十三年了，从来没有哪句话对我造成这么大的冲击，呆若木鸡的看着她潇洒的走出别墅，直到发动机的声音自窗外响起，都无法控制地全身发着抖。
可怜！
她居然说我可怜！
我，叶蓂子，居然被那样一个女人可怜？
可怜？
对，我真的可怜。
自身上滴下的水珠逐渐汇聚成一湾小小的水滩。而蔓延在我和杜睿添之间的沉默，也越来越令人窒息。
终于，我松开攥得发麻的拳。
“我不会跟我爸说的。”淡淡的，我道。无视他绝望而愧疚的神色。
我又道，“玩了一天，我累了。去睡了。”
“蓂子。其实我——”他欲言又止。
冷笑。
还可以说什么？还可以做什么？
这一次，他为什么不说：蓂子，相信我！
为什么不？
摆摆手，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说，晚安。
走了几步，忍不住转过身，看着他乍喜乍悲的面孔，我有些犹豫，然而还是冲口说道，“哥哥，不要去检查一下么？真的不会得什么病么？”
仔细看着我的脸，良久，他终于不再言语。

第18章	倔强
爱从零开始
而那一秒钟已经遗失
——from《爱从零开始》孙燕姿 
洗了澡，几乎是倒头便睡着了。
居然一夜无梦。
到了日上三竿，仍是昏昏沉沉，睁不开眼睛。
世间万物，唯一让我觉得心安没有压力，又不会逼我迫我伤我的，便只剩下睡眠这一项。
只想睡，只能睡，不得不睡。
短暂清醒的时间里，眼前晃动的，只有宣颖姿蛇一样的手臂。
它不只缠绕在杜睿添的颈间；它一直伸长，一直伸长，直至化为一柄利刃——带着无比的恶意和讥讽，以冰冷，毁天灭地的姿态扎在我心口；再化作人体搅拌机，以我心头血做引，和着血肉，不停翻搅，翻搅。最后的下场，不是血肉模糊，便是尸骨不存。
宣颖姿嚣张地说：去告诉你爸啊，看看跟老大的女人有染是什么罪名。
她知，我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将会以她压倒性的胜利而告终。
……
恹恹抱着膝，继续缩回被窝里。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只是睡，一直睡。
睡到日落西山，再睡到月斜星沉。
然后，敲门声响了。
杜睿添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疲惫，“蓂子，你都两天没出来了，身体会受不了的，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翻个身，我咕哝道，“我不舒服，头很痛，想睡觉。”
本以为他不会听到，然而敲门声却急促了起来。“生病了么？”他焦急的，“是不是因为淋了雨，着凉了？”
眼眶瞬间变得湿热无比，猛地抓起被子盖住头——
为什么？
为什么永远都只有他会在意我的冷暖？关注我的需求?
为什么我一定要面对这一切？
将mp4音量调到最大，耳边反反复复只有同一首歌：
“在脸颊的亲吻，是分手的昵称，你是比我浪漫的人，我不能否认；我们都是凡人，会爱不同的人，你肯承认就够诚恳，我凭什么恨？
不说痛怕惹你心伤，反正我原本就倔强；只是月亮洒在肩膀，影子特别长。因为爱所以原谅，祝福是温柔的倔强，美好时光已经珍藏，挂在心墙上……”

如果可以，永远，永远，都不想要清醒的面对，这一切……

无梦，也无忧。
有什么轻轻的抚在脸上，像微风，又像慵懒的等待安睡的主人醒来的猫咪。轻舔着主人脸颊，带着些期待，又带着些惶恐，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微风过处，颊上暖暖痒痒的，心里生出模模糊糊的欢喜，巴不得它一直停留在面上才好。
然而，微风很快便消失了，额头泛起沁凉的触感，耳畔响起低低的呢喃，说的是什么，却无从分辨。

许久，许久，空气里流转着低声交谈的耳语——
“她这样子睡了多久？”一个平板得像被打磨过的石板一样的声音道。
“三天。”另一个应着。似是怕惊到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三天四夜。滴米未尽——我怕她身体会受不住。”
冷哼响起，先前的声音继续道，“难得还有你会怕的事情！我以为你现在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再没有什么扛不起做不来的呢！”
空气中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说！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你就不怕她像上次那样一觉睡上大半年？”
另一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黑影笼罩在床前，重重的叹息自他唇齿间溢出。“不会的。”他道，异常坚定和坚决。“我绝不会让她再回到要躲到梦里才能活下去的日子。更何况——”有些伤感的，他说，“在她心里，我根本不值得。”
果真不值得么？
心脏没来由地抽搐起来。
一念即起，无梦的天空立时出现了流动的色彩。风云变幻间，只一瞬，睡意便消散的一干二净——
缓缓睁开眼睛，床前立着两个男子：一脸憔悴并且不修边幅的是杜睿添；两步之外，以没心没肺，睥睨天地的笑意看着我的，是已有十年没见过面的蒋秦，我12岁那年在疗养院里认识的医生。
不着痕迹抽回手，扯动着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浅浅露出微笑，“嗨！蒋大哥，好久不见！”
……
趁着下午阳光正好，蒋秦拉着我并坐在郁金香花海中的白色秋千架上。
低着头，看到石桌上两个用来盛咖啡的瓷杯，金色的条纹非常好看。我笑，眼神变得温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举起杯子，“很漂亮吧？特地从美国带回来送给你的！”
笑笑。双手捧过，就着暖洋洋的阳光细细打量。
他说，“喜欢吗？”
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扯动嘴唇，终是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还是不行吗？”蒋秦始终是耐性十足。“没关系，慢慢来！”
手捂着喉咙，轻轻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从昏睡中醒来的我，除了见到蒋秦时下意识的一句“好久不见”，竟然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笑笑。
无所谓的闭眼靠在秋千架上，微微的花香令我心情舒畅。
隔了十年岁月，除了长相变成熟之外，蒋秦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
彼时，身为医学院心理系在校生的他，正在疗养院里实习。
是他，将嗜睡自闭，游魂一样的我从堕入地狱的边缘救起。
是他，将我和那个在我未来生命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人，联系在一起。
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没来由的头痛打断了我的冥想，双手用力捶着。
“怎么了？头又疼了？”拉开我的手，蒋秦两指放在我太阳穴上，熟练地按摩着。
感激的笑笑，我在纸上写道，“谢谢。”
叹口气，他道，“到底是你的运气好呢，还是我自己运气不好？居然一回来就碰上你生病！小丫头，我警告你哦,”英气十足的脸上做出咬牙切齿状，他说，“不是每一次公主遇险，骑士都能准时赶到啊！你得学着保护自己才行！”
笑笑。挥笔写道，“不怕！如果骑士赶不过来，我就自己杀死恶龙！”
蒋秦也笑得眉眼弯弯。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我又写。
他点头，颇有感慨的道，“不走了！根在这边，无论走多久都还是要回来。”
他又说，“回来之前已经接了ｚ医院的聘书，还有几所大学邀我去讲课，过几天就要去报到了。”忽然向我身后看去，他问，“咦？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啦？”
回头，身后除了整片的郁金香外别无他物。
皱着眉，“你在和谁说话？”
神色凝重的看着我，他说，“你看不到吗?”狐疑的，他又冒出一句，“你真的看不到他？”
“谁？”我问。
“没什么，我说着玩的！”他笑笑，神色却相当古怪。
回头又看了看，呶呶嘴。奇怪了，的确是什么都没有啊！

                          第19章   刺鸟
我以为的遗忘
原来躺在你手上
——from《残酷月光》林宥嘉
说到上课，我才后知后觉的想到现在已是五月末，我差不多有快两个月没回学校了。
幸好，这个学期修的学分不多，不然铁定会很惨。
临睡前从枕头下翻出早已断电多时的手机，换了新的电池进去，不一会儿，短信接二连三的进来。
大多数都是唐糖发来的。
她说：古文史老师太烦人了！躲在最后一排打瞌睡居然被她发现了！害我当众出丑呢！呜呜！
她说：学校餐厅换大厨了，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香辣鸡块了！
她说：大新闻啦！新来的心理学老师是个大帅哥呢！我看得都要晕倒了呢！！！
她还说：靓妹，你还打算休息多久啊？我一个人很无聊呢！是不是杜哥哥把你照顾的太好了，你都不愿意回来了吧？
挑眉。
杜哥哥？
哪个杜哥哥？
头没来由的痛起来，好在铃音响起，又有新短信进来——相当陌生的号码。一看发信人，竟然是凌柯。
——叶同学，你真是我见过最吝啬的女生。是冰山也总有融化的时候吧！
——早睡早起身体好，起来做个运动吧！我期待你早日回来呢！
——晚安。虽然凌晨已过。
——早！今天有些凉呢！害得我喷嚏连连。恐怕你怎么都猜不到，你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并不是别人口中的冰山美人，而是独角兽——倔强的小独角兽。
．．．．．．
独角兽么？
倔强的独角兽？
凌柯，那个纨绔不羁的花花公子，他把我当什么了？花名册上的最新名单么？
扯起一边唇角，轻笑。手中半点都不迟疑——删除——清空收件夹。
翻身，睡觉。
蒋大哥说，明天要带我去个地方。

这些天，蒋秦始终住在我家里；每天只是陪着我说话，似乎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这天，我终于忍不住在纸上写道——我仍是没有办法说话，蒋秦也找了医生帮我检查过。只说是心里作用，并没有器质上的损伤。
他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让你尽快恢复健康！”
笑笑。“我没事。过几天就会好了。”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三套餐具，皱皱眉，面露不解。“今天我们有客人吗？”我写道。
他点头，道，“对。有客人——我的一个朋友。”
起身引了一人进来，蒋秦说，“小公主，来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我的朋友。”
抬头，毫无预兆的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细长的眼里带着复杂的光；唇角细微地抽动着。
这人——是谁？他想要——说什么？
怔怔看着他，心脏没来由地痉挛起来；双手扶着椅背，全身冒着冷汗，疼得我不得不弯下腰来。
“蒋大哥？救我！”张开口，仍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蒋秦站在那人身边，神色却并不慌张，他说，“你不认得他吗？再想想看，他是谁？你想不起来了吗?”
心中大骇，扑过去抓住蒋秦的衣角。“我不认识他！快带我走！”我比划着。
安慰似的拍拍我的背，蒋秦不慌不忙的道，“好，我这就带你走！”

蒋秦开车载着我来到从前住过的疗养院。
车子直接由正门驶入，在院子当中停下来。
怔怔的看着他，蒋秦笑着伸出手，“小公主，下来吧，我们来找回迷路的记忆。”
颤抖着伸出手，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恐惧。
拉着他的手走下车，不远处，院子里白色的围栏纤尘不染，似乎是新近才粉刷过的样子。
“还记得这里吗？”他指着回廊上一处半旧的石桌，“以前我们经常在这里下跳棋，你总是耍赖。每次输了都闹脾气呢！”
笑笑。心里想着从前，似乎的确是这样子没错。
他拉着我，一边走，一边指着两旁的建筑，“记得这里吗！还有那里！对！就是那间屋子，有一次咱们打赌，谁输了谁去办公室大叫我是猪。就是那间办公室！”
安安静静的笑着，时光似乎倒回十年前：我还是那个孤僻戒备的小女孩。蒋秦拉着我一直走，终于在一间屋子前停住，背对着我，他说，“还有这个房间，你不会也忘了吧？”
下意识的走上前去，手扶着窗棂，透过窗子，我看到里面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写满让人心疼的无助。她的肩上垂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子，默默的垂着头，动也不动。
“那个孩子，像不像从前的你?”蒋秦说。
眼眶微湿，踉跄着退后，毫无警觉的撞到身后的白桦树。双手扶住树干，微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周围一切光影如潮水般退后，退后——
那一年，那一天，这棵白桦树下，逆光中的男子温和的向我伸出手——
我说，哥哥，你是上帝派来带我走的吗？
哥哥，你是上帝派来的吗——
他说，蓂子，相信我！
他说，我自己知道值不值得就可以了！
他说，我连命都可以不顾也要保护的人，如果有人伤害了她，你说我会怎么办？
可是，可是，如果伤害来自施予保护的人，我该怎么办？
泪水打湿了双颊，刻意遗忘的记忆被硬生生由脊背里拉扯出来。那条麦芽色的手臂在虚空里不断向我靠近，一寸寸，无处可躲！
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哭出声来。
不曾注意到身后何时响起压抑的喘息声，熟悉的青草香自背后将我裹住，颤抖的声音，那人一直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双手成拳，突然在他怀里转过身，当胸一口重重咬下去…...
	
在我可以说话的第二天，蒋秦离开了别墅。
临走前，他说，“丫头，你该长大了！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笑笑。我说，“这是我的家，我还能逃到哪去！”
送走了蒋秦，上楼收拾我的东西。
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只顾忙着，不知何时杜睿添已来到门口，有些拘谨的看着我。
本以为见到他会连假笑的力气都没有，出乎意料的，我的笑容如六月飞花般，妖艳无比的绽放。不只是他，连我自己都有些愣。
见他的视线停在床上一片狼藉的物品上，我笑笑，摊摊手，“收拾一下。明天要回学校了。”
“明天？不需要再休息几天么？”我的回答显然颇令他意外，“身体可以吗？还是再等几天．．．．．．”
“已经全好了。”笑着打断他，自床上提起装的满满的旅行袋，手上的重量令我有些吃不消——还来不及反应，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袋子，两手相触的瞬间，反射性的抽回手。两手一背，藏在身后——
“哥哥，你不嫌脏么？真的不去检查一下么．．．．．．”
那样的话，自我之口，入他之耳。而这话所具的杀伤力，此时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
他的眼里带着些忧伤，却努力笑笑，刻意维持表面的平静无波。“我明天早上送你去学校。收拾好了下来吃饭吧。”
我点头，自顾自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便不再说什么，静静的退到门口。待到门要合上的霎那，我叫住他，“哥哥！”
他有些惊喜的回过头，看着我在梳妆台上拾起一物，送到他面前。
“前几天买的。我也用不着。那天在你车里看到一瓶，想来你应该用得上，送你吧。”
——正是那日买的紫毒。
我没心没肺，莫辨喜怒的笑着，他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化，终是无法抑制，接过我手中的紫毒，重重叹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那背影，我竟再也支持不住，靠着床缓缓坐下来，双手抱着膝，既不想动，也不想思考；而世界，仿佛一下子，都跟着空了．．．．．．

                          第20章  搁浅
如果恨你就能不忘记你
所有的面目我都不抗拒
——from《残酷月光》林宥嘉
尽管之前已经给唐糖打过电话，她和李大钟对于我的归来仍表现出空前热烈的欢迎。
今天是星期二，全校教职工开例会的日子，下午照例没课。
李大钟与我们虽分属不同学院不同系，但因着唐糖的关系，除了白日里上专业课，夜里回寝睡觉，三个人几乎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整日里厮混在一起。纵使我再讨厌拉帮结伙，呼朋唤友，到底也敌不过天长日久的习惯。
午间外面日头正好，一行三人吃过了午饭便窝在校园咖啡厅里饮着浓香的泡沫红茶。
唐糖忽然无比八卦的凑近过来，眼睛直直向我身后看去，“我只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终于还是玩不过人家吧。她啊——”鼻孔朝天，下巴指着阳心蕊的方向，她嗤之以鼻，“被凌柯甩了。这会儿正闹得满城风雨呢！自己是公共汽车也就罢了，非要搞得人尽皆知，还真是不嫌丢人！”  
李大钟被她粗俗的言词弄得满脸通红，喏喏的道，“别那么说，毕竟是他们两个的私事。而且，好女孩说话，要斯文些。”
唐糖飞来一记白眼，李大钟没辙，赶紧把剩余的话淹没在喉咙里。无辜的眨着眼睛，看看唐糖，又看看我。
我本就没兴趣听八卦，现在更觉无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假寐。唐糖又大呼小叫起来。“怪怪！你什么时候又打了耳洞？”
摸摸有些肿胀的左耳，不以为意的道，“刚才。回来之前。”
“怎么只打了一个！两个耳洞居然在同一只耳朵上！”她抱怨，好像耳洞是打在她身上。
笑笑。抚着左耳距离甚近，但相隔了十年岁月的两个耳洞。除了笑，我还只能笑。
第一只耳洞，是姑姑出事后打上去的。而这一只——
轻轻叹气。
一只耳洞，锁住的不过是一个心结，打在哪里，都无所谓。
拉回逐渐飘远的心绪，努力将全副注意力放在喋喋不休的唐糖身上。她又回到之前的话题上，言辞激烈的道，“一对奸夫淫妇，谁甩了谁都是活该！”
料她一定是想到了那天在酒吧撞到的香艳场景，不由轻轻扯动唇角。

在咖啡馆里枯坐了一个下午，总算捱到唐糖打哈气，说，累了，回去吧。我与李大钟双双长出口气，各自一付如释重负的表情。
告别了李大钟，上三楼。扭开门，屋内的情形让我们二人统统为之发楞——
床上，地上，桌上，但凡目光所及，全都堆满了娇艳欲滴的火百合。一捧捧，一束束。除却完整的花朵，床上更是洒满了片片花瓣，像是刚下了一场花瓣雨，满室里俱是香气扑鼻。
唐糖与我面面相觑，只得小心翼翼绕过去，走到桌子正中，一株盆栽的水仙万红丛中一点白的孤世独立着。白色的水仙花上夹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独角兽小姐，欢迎回来！
没有署名，也不必署名。墨黑的字迹张扬，带点玩世不恭。倒是和他本人相似。
说了声无聊，反手将卡片扣倒在桌上。唐糖紧跟着拾起来，咕哝道，“独角兽小姐？叫得真亲切！”
她笑得奸诈，我将卡片抢过来扔在一边。
她不依不饶。“谁送的？这么大手笔！也真够恶俗的！”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有默契的将满室鲜花归置到一起。唐糖找来了超大的塑料袋，忙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足足装了三大袋。看都没看第二眼，直接送到楼梯口的垃圾存放处。
轮到那盆水仙，我心里一动，说，“这个，留着吧。”
唐糖没说什么，只是笑的暧昧。
到了半夜，手机突然响起来。翻出来看，又是短信。
——火百合，热烈的爱。欢迎你回来。凌柯。

第二天一早，唐糖抱怨昨夜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说是扰了她和周杰伦的梦中相会。
笑笑，我说，一神经病发的骚扰短信，不用理会。
她也不细问，转身继续对镜描眉刷睫毛膏。
桌上水仙开得正艳，微微带着清香。现在应该不是水仙的花季，它却开得比谁都娇艳。指尖轻轻滑过娇嫩的花瓣，怎么也猜不透凌柯送水仙花的用意。
孤芳自赏？还是清高傲慢？
不管是哪一样，他的用心都和这盆水仙一样，让人觉得——受到了挑衅。
毫不留情的以指甲弹过花心，看着淡黄的花粉四散飘落，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起来。

待唐糖梳妆完毕，两人拿了书本准备出门，才迈步就差点被脚下一个二尺见方，系着红丝带的盒子绊倒。问了几个路过的，也都说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
打开。里面方方正正摆满了各式的点心，蛋糕，慕斯，蛋挞……举凡在蛋糕店里见到过，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每个都包装得精巧至极，让人爱不释手。
盒盖内侧以胶带粘着一支新鲜的向日葵，花茎上用黄色细线系着一张卡片——依旧是昨日见过的张扬到不行的笔体：
不知你喜欢哪种口味，索性每样都买来了。祝用餐愉快。

唐糖狂甩着卡片大叫。“蛋糕哦！居然有这么多蛋糕！究竟是哪个神经病这么有闲情逸致？哎！我都有点嫉妒你了！”
耸耸肩，无视她的调侃。
唐糖从来就是嗜蛋糕如命，如今这整盒的蛋糕正如了她的意。见我毫无反应也只伸出手在我肩上一戳，便又埋首于各色糕点中。
正在静默间，短信铃音响了起来——
向日葵，爱慕。
点心收到了么？应该会有喜欢的口味在里面吧？凌柯。

暧昧的探过头，唐糖道，“还是那个‘神经病’么？”她笑得邪恶，“替我跟他说谢谢。再转告他，下次多买些黑森林。”
扯起一边嘴角笑笑，不动声色的以食指轻揉太阳穴。
他究竟想做什么？
新的游戏么？
简直无聊透了。

其实，除了抹茶口味的蛋糕，我只喜欢饼干和中式的点心。
以前在公寓独居，冰箱里抹茶味的蛋糕从来不少于三块。吃完了，杜睿添自然会补满，连同我每晚睡前必喝的酸奶，从来没有间断过。
我喜欢吃的点心，喜欢喝果汁酸奶，喜欢用的洗发露沐浴露牌子，喜欢的床单颜色，甚至只用棉质卫生棉的习惯；事无巨细，他统统都记得，并且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
呵！
居然又想起了杜睿添。
我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万能超人。
只是，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去了。
那人，已经被我锁死在新增的耳洞中，离我越来越远了。
抚着仍旧发痛的左耳，满桌的甜点之于我，突然苦的，像误入口的黄连。

                         第21章    逆光
你当我是浮夸吧
夸张只因我很怕
似木头似石头的话
得到注意吗？
——from《浮夸》陈奕迅 
休了近两个月病假回来，仿佛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适应。才上第一天课，便觉得腰酸背痛，心烦难耐。
落下的功课本就是我一块难去的心病，尤其是空了大半本的笔记，想要赶回来，颇费些功夫。之前一直寄望唐糖，然而等她慢吞吞摊开本子，我彻底傻眼 ——
满眼所及，不是密密麻麻的口水渍，就是各种造型，卡瓦伊到令人火冒三丈的Hello Kitty卡通画。零星几点笔记，却是跟鬼画符相差无几。
眼见我两眼冒红，她赶忙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
“你不要生气么！我坦白！我认错！是我不好！明天！明天我一定跟班委去借笔记！咱不拿去印，我一字一字抄！”两手揪着耳朵，她小心翼翼的瞄着我。“我保证一字一字抄，还不行么？”
我懒怠说话，脸上依旧绷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李大钟也有些发慌，忙跟着数落唐糖。“不怪蓂子生气，每次考试都是拿蓂子的笔记当佛脚抱。唯独交待你这一次任务，还弄得一团糟！”
唐糖心知理亏，也不回嘴。只是涎着笑脸，可怜巴巴的看我。
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叹口气，仍旧冷着脸，我道，“你说的明天去借。一字一字都给我抄回来！一个字不准多，一个字也不准少。还有，只准用楷书，不许用狂草。”
说到后来，竟也忍不住笑。
她别的招术没有，唯独一张嘴，从来都像抹了蜜，见我脸色缓和，马上登鼻子上脸，蹭过来拉我，又是撒娇，又是耍赖。 
话虽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惦记。辗转反侧直到半夜，短信铃声又起。
直觉可能是凌柯。
果然。
今次的短信更加神神秘秘：
“轻声呼唤我的名字。一遍遂心，二遍遂意，三遍，许你一个定可成真的愿望。小独角兽，晚安。”
冷笑。翻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唐糖一反常态居然没有抱怨昨夜再次响起的夜半惊铃。
她不问，我自是不会提起。
临到出门，她一把拉住我，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我们打个赌好不好？我赌今天门外还会有意外之喜。你呢？”
看着她促狭的表情，我轻笑，微微扯动一边唇角。
我道她早起时如此安静，却是打得这出盘算。拍开她的手，我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以为天底下尽是些免费的午餐么？”
她只是嘻嘻笑，“我一跟着升天的鸡犬，人家正主都没担惊受怕呢，我怕什么！”
说着她抢先一步打开门，地上果真又摆了个长方的盒子：深红色，打着银色的缎带，比昨天那个略小些。
唐糖的表情马上三级跳，啐了一口，道，“抠门！居然越送越小了！”

盒盖上仍夹了一只花，花茎上照样拴了张卡片：
“香槟玫瑰——我只钟情你一人。
轻声呼唤我的名字。一遍遂心，二遍遂意，三遍，许你一个定可成真的愿望。小独角兽，你的呼唤，王子已经收到！”
拾起来，盒子入手极轻，不似放了贵重之物。比起前两次的张扬之举，今次葫芦里不知卖的是什么药。
拆开缎带，里面只一个棕色硬皮本子。
我心里一动，翻开一看，果然是我心心念念的笔记——
墨黑的笔迹依旧透着张扬，却是一笔一划，微微带着墨香。有字的部分至少也有三四十页，居然从头到尾都是工工整整，丝毫不见凌乱。
想这凌柯果真是猎艳高手，追女招数层出不穷，先是糖衣炮弹，再来攻心战术，难怪向来钟情成熟型的阳心蕊也为这个毛头小子着了道。
就不知下一步，他打算使出什么招数。想着，脸上不由带了轻蔑。
唐糖一付看妖怪的表情盯着我，“叶蓂子你好可怕！告诉我他是谁好不好？我去找他要签名！”
知她有心打探，啪一声将盒盖扣上，我面色一凛，“得了便宜卖乖，是不是该让你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再抄一遍才好？”
她只是吃吃傻笑，捧着本子又亲又啃。“这人是谁呢？让我猜猜。貌似对我们的行踪十分了解，又知道你正在为笔记的事发愁。可见一定是我们周围的人。我分析的没错吧？”抓着我衣襟摇晃，她继续天马行空，“谁比较符合独角兽王子的特征呢？不色？太丑！李大钟？他的字我认得！班委桑铭蔚？胆子小的像女生，看到你都不敢说话。估计他没这个胆！也写不出这么露骨肉麻的话……”

到了星期五，红盒子依旧候在门口，花从香槟玫瑰变成茉莉，盒子里的物事则变成了做工精细的水晶苹果。
水晶苹果本是寻常之物，不寻常的是苹果下面有个暗格，里面嵌着一只淡蓝的钻石耳饰。跟之前一直戴在凌柯身上的那个十分相似。
卡片上的话霸道到让我忍不住翻着白眼：
“茉莉——你是我的。
将我整颗心双手奉上，许你一生风雨相随。我的小独角兽，周末愉快！”
看到那似曾相识的耳饰，唐糖的眼睛里分明带着狐疑，似乎捕捉到什么，却又抓不到头绪。
笑笑，心里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凌柯对我的追求，最多不过是玩心大起，又或者小孩子较劲，过一阵，过一阵子他自会觉得无趣。

许是凌柯的胡闹分散了注意力，又或者繁重的功课令我有些吃不消。总之，归校的这一周，竟然很少想起其他的事。左耳仍有些微疼；而心，却在不曾面对面的此刻，平静如丝。
这样想着，人就被唐糖拉着进了教室。
让我跌破眼镜的，她居然选了最前排的位置。要知道，每次来阶梯教室上课，她也都尽可能的坐第一排。只不过，是由后面数起的。
不待我发问，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唐糖拽着我衣角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挑挑眉，抬头。四目相对，眼睛瞪得溜圆——
蒋秦！新来的心理学老师，居然是蒋秦！

                        第Ⅱ卷 天干物燥野火生
第1章	梦里花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from 《十年》陈奕迅
捱到午休，好不容易甩开了胶皮糖一样的唐糖。蒋秦和我大老远跑到离文学院最远的商学院餐厅用餐。
“你怎么没告诉我要来这里教书？”气鼓鼓的指控道。
不以为意的揉乱我的头发，他懒洋洋的道，“我跟你提过啊！你都没注意！”
放下筷子，将碗筷一推，我道，“我不吃了。”
嘻嘻笑着将筷子放回我手里，他道，“这套小把戏你都玩了十年啦！换点新花样吧！再说他又不在！”
听得此言，我睫毛微垂，低头掩去眼里的神色。
他笑，在我鼻尖轻轻一弹。“原本就有好几所学校都发了邀请。恰好这边开出的条件不错，他又说你在这儿上学。横竖都是赚钱，既能顺便盯着你，又能借机揩那死小子的油——何乐而不为呢！”
埋头，默默吃完大半碗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最近见过他？”
他说是。“前天才一起吃过饭。他现在是忙人，不比咱们这些闲云野鹤，想见一面，不太容易。”
掩饰的笑笑。不知怎么，嘴巴里忽然充满了紫毒的味道，那条胳膊又出现在眼前，心里一痛，不由地甩甩头。于是我不再言语，只是低头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碗，却已渐渐不晓得，吃到嘴里的，究竟是苦，还是咸。
而蒋秦，依然懒散的支着下巴，以了然一切且包容一切的目光，淡淡的看着我。那目光，竟似藏着悲悯，让我无法与之对视。
只一瞬间，我突然无比讨厌起心理医生这个行当。

吃过饭，蒋秦提议出去走走。于是两人缓步走在校园小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昱嘉学院的绿化在全市各大学校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也因此，处处有树木，处处有荫凉。即使在这六月的日头下，也不觉得晒。
刚走到一株茂盛的白桦树下，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唐糖。她说，接待处有人找。
“学公办说是个男的。会不会是杜哥哥？”她补充道。
我有些怔忡。说实话，现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对蒋秦说，“好像是我哥，你跟我一起去吧。”
蒋秦笑笑，揶揄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我没搭腔，装作没听见。

然而接待室里等着的，并不是杜睿添。
许是出身的关系，江若凯身上的警服在我看来竟有些刺眼。
“你来干什么？”皱着眉，我的口气不善。“该不会是件件案子都要警民合作吧！”
他笑笑，“小丫头，你不觉得只有警民齐心，才是天下太平的根本么？”
冷哼。唇角故意扬得高高的。
一旁的蒋秦突然用兴奋得变了调的声音冲口道，“小江？你是江若凯？”嘴巴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蒋秦！医大心理系的蒋秦！”
眉毛轻挑，江若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当然记得。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后来出国了？几时回来的？”
自顾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蒋秦道，“是出国了。去了美国，才回来没多久。混了有些年头了，可还是觉得自己适应不了那边的快节奏。”说着，他话头一转，一把抓过我。“这世界还真是小！你和蓂子居然认识啊！喏——”他指着我，“这位小妹妹，就是当年我治愈的第一个病人！你们不是都嚷着要见一见么？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是她？”鹰眼里悄无声息褪掉所有颜色，只余犀利和探究。“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听闻此言，我微微一怔。上次生病住院，似乎也听江医生和杜睿添说过同样的话。只见蒋秦神色里也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似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翼翼。
半晌，他问，“你姐姐……绮梦，她现在好吗？”
点点头，江若凯道，“还好！她在市立中心医院上班，现在已经是主任医师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动，脱口道，“江医生是你姐姐？”
他笑，冲淡了唇角的阴影。“傻丫头，当然是我姐。你以为是什么关系?情人？”
被他一语道破心事，我脸上一红，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想起那些日子对他们三个关系的猜测，竟然是错误的，不觉有些失落。
有些差异的看着我，蒋秦道，“蓂子，你不会是连绮梦都认识吧？”
点头，笑笑，我说，“前段时间住院，江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

Athena西餐厅。

绮梦。
江绮梦。
我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同时暗暗打量她。
脱下白袍的她，纤弱到让人丝毫无法将她与手术台上见惯生死的医生联系在一起。
若我在宣颖姿面前是只丑小鸭；在她面前，便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这种感觉并不单单是容貌上给人的冲击。
论漂亮，她不及宣颖姿；论可爱，她不到唐糖的一半。
然而她只是静静的坐着，浅浅的笑着，幽幽的蹙着眉，也能让周围的人，蒋秦也好，江若凯也好，甚至是我也好；莫名的觉得安心，仿佛生活便是这样就好。

中午，蒋秦自作主张安排了今天晚上的聚餐。
他说，蓂子，一起去吧！
本来是可以拒绝的，他们三人的重逢与我并无多大的关系；然而那句“当年的那个孩子”，像一根逗弄着猫咪胡须的毛线绳，撩拨地我失去了往常的自制。
事不关己才可以高高挂起。
与我有关的，我不得不，也必须在意。

坐在他们身边，我安静的沉默着。
话题几乎都在蒋秦和江医生两人之间展开：旧日趣事，老同学，别后种种境遇。
但是，听得出，他们都在小心翼翼的避免提到一个名字。那个我想听，却又害怕听到的名字。
江若凯和我，这两个尽职的陪客，各自埋头解决着盘里的食物。
Athena的牛排一向有好口碑，只是今天可能主厨有些心不在焉，七分熟的牛排竟然只有三分的火候。微微透着红血丝的肉片让我不得不努力克制反胃的冲动。握着刀叉抉择良久，终是敌不过心中的梦魔，悄无声息的放下餐具，专心听他们讲话。
然而几乎在我放下刀叉的同时，江医生就发现了异状。
“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不舒服么？”她道，居然心细如发。“还是吃的东西不合胃口？我看你盯着食物好半天了，都没动。”
看到我盘子里的猩红一摊，蒋秦了悟的拍了拍额头。刚要说什么，江若凯已将自己没动过的那份与我交换。
“她有晕血症。”蒋秦赶忙解释道。
本以为江医生会追问，不想她却以了然并且带了怜悯的眼神微笑着看我。
我心里一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道她——知道我会晕血？
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江医生淡淡笑了，“我们跟你哥哥从前都是好朋友，你的事情，听说过一些。”
勉强挤出笑，不知该做何回答。
我从来不惯被人看得如此透彻，没有秘密，无所遁形。好像被剥光了衣服，无助的袒露人前。
如今这般，让我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又过了一会儿，江医生看看表，说，明天早上还有个会诊。得走了 。
蒋秦看看江医生，又看看我，颇为为难。
我料他还有话想跟江医生单独谈，便说道，“蒋大哥，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江医生不同意，说天这么晚了不能让我一个人走。
正在为难中，江若凯出其不意的说，“我送她。”

第2章	岛中央
谁是谁的幸福我从来不在乎
谁是谁的旅途我只要你记住
——from 《丝路》 梁静茹 
道了别，蒋秦和江医生先行离开；江若凯留下我，一个人前往地下停车场取车。
心中反复思量着怎样才能既不露痕迹，也不显突兀的向他打探江医生与杜蒋二人的过往。然而，直到车子在面前停稳，我仍没想到适当的话头。
好在有心事的不止我一个。
在等待我扣好安全带的时间里，他已经点燃了香烟，自顾自的吞云吐雾起来。
“不好意思，我没有吸二手烟的习惯。”以手掩着口鼻，淡淡的，我道。
他笑笑，在烟灰缸内掐灭了烟蒂，如此一来反倒显着我有些小家子气。

“我哥哥……和江医生，他们……以前是什么关系？”终于在一个红灯前，我红着脸喏喏的开口。
“我正琢磨你还能保持沉默多久呢！”露出一口白牙，他毫不掩饰的笑道，“你想问他们俩？还是他们三个？”
“爱说不说！”看着他促狭的神情，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
“你想知道什么？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给你满意的答复。”他依旧笑着，眼睛弯成一线，不再犀利。
左右都要被他嘲笑了，索性转过头，我问，“江医生喜欢的是我哥哥，对不对？但是蒋秦呢？他跟我哥哥不是好朋友么？”
“你还真是笨！”猛踩油门，车子嗖的射出去。他吐出这么一句，“没吃过猪肉，总还看过猪走路吧！电影看过没？电影里怎么演的，他们就是怎么回事！”
挑挑眉，我有些不信，但他却不再言语。
尽管我跟想知道他们口中“当年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意思，但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还要被扣个自作多情的大帽子。
撇撇嘴，一边唇角轻翘：爱也好，恨也好，那是他们三个的事情。
无论怎样，叶蓂子都只是多余的路人甲。

很快到了学校。
道了谢，解开安全带。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我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笑笑，出乎意料的，他道，“叶老大不在逐日很久了吧？”
我一愣，微微挤出笑，“差不多两个月了。”
“叶老大统领逐日近二十年，是绝对的龙头。他毫无前兆的一走就是两个月，现在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会不会是有人有什么其他想法？”半眯着眼，他道，“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跟平常不太一样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我心头大震，“什么是跟平常不太一样的事情？比如说呢？有人要夺权？还是有人要谋害我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呵呵笑，眼中也带着莫名的笑意。
“见过你这么多次，就属现在最有人气。这才像20多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也只有现在才能确定你的确是叶老大的女儿！”
“不要转移话题。”拒绝接受他带着嘲讽的赞美。“有什么好笑的！你一个站着看热闹的，只怕巴不得我们一家全都死翘翘！对吧？”
敛起嬉笑的神情，眼中精光毕现，他道，“真的没有什么异样？”
摇头，脑中瞬间划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却一闪即逝。
“叶老大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又问。
仍是摇头，面对他怀疑的目光，我恼怒的道，“没错！我连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篓罗都不如，那又怎样？你还有什么感慨，一起说出来好了！”
“你不是刑侦队反黑组的么？逐日倒了最高兴的就是你！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正好不就可以一网打尽了！”
“傻丫头，若真是一网打尽便会天下太平，又何必如此辛苦.。”他并不恼，只是含笑看我。
摊摊手，颇有些自嘲的道，“对不起，你真的找错人了。关于逐日，我知道的不会比逐日大厦楼前卖报纸的大叔多。而且，你不觉得找我下手不但掉份，也很卑鄙么？”
“会吗？”摸摸下巴，他状似沉思，“只怕是你把你自己看的太轻了。也许是只要控制了你，不止擎住了杜睿添，也擎制住了叶老大，更擎制住了整个逐日呢！”
“希望如此！”冷笑，不再理他任何挑衅的言辞。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除了凌柯例行公事般的短信，蒋秦和杜睿添也相继来了电话。
前者是问我是否已安全到达。后者，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家。
握着电话，手微微发抖，我说，“功课落的太多了，我想趁周末好好补一补。”
压抑地叹气，他说，“别光顾着学习，多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了。”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再后来，说再见，然后挂电话。
手心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唯有左耳新打的耳洞，不安分的胀痛着。
    ……
我的头痛是老毛病。
如果前一天夜里睡得不好，第二天就一定会头痛。
果然，星期六一直睡到中午方才醒来。头也跟着痛得厉害，像是要爆炸一般。
头痛，心情也跟着变得极糟。莫名的心浮气躁。
本以为没人知道我留在学校，今天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凌柯的礼物“关照”到。
可是——
熟悉的红盒子挑衅的出现在门口： 
一支天堂鸟，一张卡片，内附两张Vitas演唱会的贵宾票。
“天堂鸟，祝你幸福。我的独角兽公主，王子时刻等候你的邀请……我，等你来。”
去死！
将门票和卡片塞进盒子里扔在桌上。
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的行踪，他未免太了若指掌！

星期天。
早早便起来了。敞开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他不是喜欢玩把戏么？今天我就要看他想怎么玩！
学校里对于男女之事虽不大管，但也绝没有男生可以私闯女生宿舍的。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进来的？还是派了哪路神仙前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从七点守到十一点，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更别提礼物和送礼物的人。
打了个哈气，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拿了钱包正要出去吃饭，电话铃声大作。
是唐糖。
她尖锐的声音像见了鬼。
“蓂子，叶蓂子，你快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马上！快点！”

第3章	独角兽
我们爱谁我们陶醉
还看错了现在身边是谁。
——from《你会不会》陈奕迅
出了寝室楼，还没到中央广场，我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沿着寝室楼出去，直到校门口，每隔两米设有一盏路灯，灯柱上一米见方的广告灯箱，平时多被各个社团用来打广告，或者被校方用作宣传。
现在，所有的灯箱里都换成印有独角兽图案的海报。
纯白的小兽孤独的立在旷野中，神情中带着落寞，还有几分倔强。白色的兽嘴里，衔了一片象征幸福的四叶草。惹眼的地方配着一段文字：
“寻找独角兽公主。
当你还在人群中流浪，你想要的幸福，我已为你捧在掌心！
等你！
         ——凌柯”

眉心打结。
这人，是打定主意越玩越大了！
走到校门口，唐糖正一脸若有所思的看向门外。见我过来，一把拉过去，“那人——是凌柯？！”
点头。
事已至此，没有隐瞒的必要。
“阳心蕊被凌柯甩了，也是因为你？”
摇头。
“你——喜欢他么？” 
冷哼。
惯有的冷笑浮上唇角。“无聊。”我说。
长舒一口气，唐糖脸上神色不再紧绷，“这就好！他配不上你！”
拍拍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路上，无视悬在头顶上的那些碍眼的海报。
“这个凌大少，追起女孩子来还真是花样百出！”末了，唐糖总结一句。
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这个人，我根本不想提起他，浪费口舌。

晚上去自修室里温书。
后排坐了几个大一的女生，叽里呱啦讨论着白天发生的头条新闻。
眼皮一阵乱跳，我与唐糖对望一眼，留神听起他们说话来。
一个说，“好不容易挨到凌少甩了中文系系花，竟然这么快又有了新目标！哎！” 
另一个说，“就是！如果凌少能多看我一眼，少活几年我也愿意呢！寻找独角兽公主，你要的幸福已被我捧在掌心——除了凌少，谁还能有这么浪漫的心思！”这位，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第三个说，“我好羡慕那个独角兽公主！”
第四个马上插嘴，“你们说，这个独角兽公主到底是谁？”
说到这，几个小姑娘起了更大的兴致，你一言我一语的胡乱猜了起来：从推测法到排除法，到后来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不中听。
将书本合上，唐糖说，“回去吧。这里空气不好。闷！”
我笑笑，不以为意，却并不反对。
半夜里短信再度响起，唐糖翻了个身，说：蓂子，要不要改改24小时开机的习惯。
在黑夜的阴影里无声笑笑，依言关了电话。

星期一早上，红盒子准时出现。
铂金的玫瑰几乎能晃花人眼。
留言卡上一句“白玫瑰——我足以与你相配”让唐糖和我齐齐翻起了白眼。
唐糖说，“他打算用银子砸死你呢！”
挑挑眉，将一摞的红盒子与垃圾桶一道摆在墙角。
到了下午，学工办通知说接待处有访客。
以为又是江若凯。
沉着脸进去，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呆立当场——我并没有心理准备今天会见到杜睿添。
沉默。近来我们两人最常见的开场白。
知道他的视线一直不曾移开，故意垂着眼：过来时走的是小路，鞋尖不小心沾了一块泥。甩了甩，没甩下去；又甩了甩，还是牢牢粘在鞋上。
半晌，他道，“你身体刚好，我怕营养跟不上，带了点补品过来。”
装满食品的袋子被推到面前，依旧垂着头跟鞋尖上的泥块斗争着，我说，“学校的便利店里什么都有的卖。”
“里面还有你最喜欢的抹茶蛋糕，味语轻食店里刚刚出炉的。”
“我不喜欢抹茶蛋糕了！”抬头，从进屋以来第一次看着他，眼里放着熠熠的光芒，我努力看进他狭长的眼里。“再也不喜欢了。”一边唇角翘得高高的，我说，“腻了！”
唇角微微抽动，波澜不兴的脸上闪过些微波动。“知道了。下次我会记得换成其他的。”他说，一闪而逝的情绪若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出来。
挑动唇角笑笑，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悲哀。
这就是我面前的杜睿添，永远是敛着他的羽翼，低眉顺目，没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没有自我。
可是，我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杜睿添，应该是淡然的，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甚至是只手操控生杀大权，无情的——就像，迫尚传海断指那个夜里的他。
笑笑，我道，“人不能总是吃相同的东西，做相同的梦，总会有腻烦的时候，是吧？哥哥！”
    不等他回答，我继续笑得生疏礼貌，“哥哥，谢谢！你这么忙还专程过来看我。”
压抑的叹气，他面露疲惫。“有些事情，我知道不是乞求原谅就可以的。蓂子，我——”
“哥哥！”紧张地打断他，再无法强装镇定。连珠炮似的，我说，“时间不早了——唐糖还在等——我还有课——先回去了！”
点点头，他说，那我先走了。
挤出最后的微笑，我说，哥哥，再见。
当那道背影在视野里消失，我便再坚持不住——抱着膝缩在接待室外的空地上，头埋在两手间。暖暖的风吹在背上，身上却泛着阵阵冷意。
冷！很冷！真的很冷！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我对自己说：叶蓂子，要微笑！你是你自己的！哪怕全世界都背对着你，也要微笑！
深呼吸，仰起头，努力微笑——若有所思的一张脸让我的笑容凝在脸上。
凌柯。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拧眉，唇上再无笑意。
脸上挂着似笑非笑，他迈着大步走近。“你到底有多少种面目呢？”他说，眼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我还真是都想知道。”
“收手吧。”我说，“你的把戏很无聊。你当是小孩子在玩游戏吗？”
挑眉。蓝钻在他耳上耀着冰冷的异彩。“玩游戏？当然！越困难的我越喜欢，我把你当成大BOSS呢！”
冷哼。我的性子从来就是软硬不吃。不觉被激起了反抗之心，我说，“那就拭目以待好了！反正输的人一定不会是我。”
“很好！”他笑，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恶魔般的光芒。“叶同学，让我看看你到底可以坚持多久！”
……
星期二。
预期中的红盒子没有出现。
“这么快就放弃了？”唐糖打着口哨，“不像凌少的作风呢！”
挑挑眉，昨天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我说，“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然不嫌丢人，就陪他玩到底！”
“蓂子。”闪着灵动的大眼看我，唐糖嘴角带着捉弄的笑。“不如，你就从了他吧！”
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安然上完一上午的课，凌柯仍是没有动作。
然而到了下午，寻找独角兽公主的海报已经布满学校的各个角落：灯箱上，各处宣传墙面上，连图书馆门口，餐厅的菜牌上，甚至校内电影院巨幅的电影墙，都换成了白色独角兽口衔四叶草的海报。
于是，谁是独角兽公主，成了大家课业之余最热门的话题。
将头缩在书本里，避过唐糖担忧的眼神，我问道，“这几天怎么没见着李大钟？”
“他哦。”果然，唐糖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拧着眉，阴阳怪气的，“这不又到了校园文化节吗。今年有个校园歌手比赛，他跟不色，凌柯组了个乐团，参加比赛去了。”她怪笑着，“叫什么Pinky Monkey？！怪怪！粉猴子？他们还真是会想！”
太阳穴莫名的连跳了两下，揉了揉，我也跟着笑。

第4章	忙与盲
我们在各自的世界
等待花开
——from 《花海》陈司翰&徐婕儿
门前的红盒子不再出现。
然而，关于谁是独角兽公主的猜测却愈演愈烈。
再者Pinky Monkey乐团在校园歌手比赛中一路高歌猛进；一时间，凌柯，Pinky Monkey，独角兽公主，绝对的风头无两。
听说，连老师们也在私底下议论着。
唐糖这样说着的时候，我以食指轻揉着发微微发疼的太阳穴，沉默不语。
凌柯说，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较劲到底了。
挑眉。
那就看谁能捱到最后好了！
只是，这样有意思么？

不知不觉又捱过一个星期。
星期一。
正对着我们窗前的老榆树，枝头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
每个布条上都以黑色墨水笔写着：“独角兽公主，我已在孤独的等待中凝望太久。——凌柯。”
树干上用红色丝带系了一株薰衣草。
过往行人无一不驻足观看；更有好事者自称是凌少后援会成员，今天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着独角兽公主找出来。
心里暗骂一声娘，拽过唐糖去食堂。吞了一碗粥，两颗鸡蛋，我才觉得饱。
星期二。
满树的红布条还在迎风招展。
学校广播里一遍一遍放着Pinky Monkey原创的参赛主打歌《独角兽公主》——
“她披着冰的外套，她独自走过街角；她冷眼看过众生，她唇角含着讥诮。
  她拒绝我的拥抱，她忽略我的祷告；她宁愿咽下哭喊，不在我肩头轻叹。
她高傲，她冷漠，她是独角兽的公主。
  她浅笑，她轻颦，她眉眼飞过烂漫。
她带着梦的犄角，她低头冲过人潮；她不理纷乱耳语，她恐惧爱的转角。
她裹着刺的伪装，她隐藏内心渴望；她宁愿头破血流，绝不说痛的倔强。
她可爱，她可恨，她是独角兽的公主。
她惑人，她嗜心，她是我一人的梦……”

很好！
真是好极了！
如果他是想让我后悔曾经无视他，看轻他。那么，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的确很有才华。也很有手段。
只是，他凭什么一付很了解我的样子？凭什么写出那种自以为是的歌词？
恨恨咬着牙，只觉胸中气血翻腾，一口恶气堵在心口，流窜无门。

午休时，不知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独角兽公主其实是中文系的冰山美人。
    什么叫做万众瞩目，今日，我是彻底体会到了：
推开自修室的门，原本吵吵闹闹门庭若市的自修室里顿时安静到连喘气声都清晰可辨：好奇，羡慕，鄙视，挑剔，各种各样的目光聚拢过来。有人大声“窃窃私语”着：原来就是她啊！也不怎么样吗！
唐糖气得涨红了脸，狠狠一跺脚，拉起我就走。
拐出正门，身后有人叫道，“叶蓂子，等一下。”
转身，是阳心蕊和另一个女生。
中文系系花向来以温柔可人的形象横扫千军万马，这时候自然也不例外。弱弱的露出浅笑，脸上神情甚为楚楚可怜，她说，“听说，凌柯在追你。”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语。默默的看着她。
“其实我没有立场来找你。毕竟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她说，“可是，我还是爱他。”
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你，能不能放手？”终于等到这句话，可惜她的底气却不足。
今夜的风带着些微凉，唇角轻微翘起，对自己小三的新身份颇不能适应。我说，“我对他没兴趣。”
她有些发怔，低低的重复着，“没兴趣？”
耸耸肩，我说，“我对养动物没兴趣。尤其是‘种’字头的。”我会有冰山的“美名”却不被人排挤欺负，大概这张恶毒的嘴巴有相当大的功劳。
脸色连续变了三遍，中文系系花终于抛开苦心经营多年的淑女形象，忿忿的道，“这就是你的招数吗？欲迎还拒？你故意表现的对他无动于衷，所以他就加倍花心思想要征服你。算你狠！”
冷笑。
一直在我身后没出声的唐糖呼吸逐渐加重，暗中握了握她的手。尽量不让唇角翘得太高，耸肩，我道，“你喜欢怎么想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我对凌柯有没有兴趣，是我的事，你也管不了。至于凌柯想做什么，那是他的事，你管不管得了，我没兴趣知道。” 
挑着眉，我继续火上浇油，“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的宝，在我眼里，连根草都不如。你完全可以回家高枕无忧的睡大觉。”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在口舌上从来不肯输人。果然，这一番话出口，系花小姐气得俏脸扭曲着，狠狠咬牙，她说，“你——虚伪至极！”
她身侧的同伴也两眼冒红，骂骂咧咧的碎碎念着些不中听不着调的混话。
冷笑，忍不住掏掏嗡嗡作响的耳朵，我说，“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走了！”
阳心蕊一把拉住我的衣袖，一手抚着小腹，神情倔强又疯狂，她说，“我不会输给你的！因为——我怀孕了！他的孩子！”
停下脚步，却不是因为嫉妒。想着这些日子的种种遭遇，没来由的心烦，口里便发了狠。
我说，“真的吗？恭喜啊！这样你就更应该好好把他栓紧了！需要我送条链子吗？拴在裤袋上最好了，省得天天还要担惊受怕！你没听过吗？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呢！”
“你——”她的脸由白转青。
“在你们的世界里，也许女孩子天生就是要被男人追求的；但是在我的世界里，我可不是用来被人追的！你们自己的关系你们自己去理清。一，我没兴趣知道。二，我更没兴趣参与。自重些，对人对己，都好。”
说完，拖起唐糖大踏步离开。五步外，树荫下的两个人影让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尖锐的口哨声响了起来，对方笑嘻嘻的，“好个有个性的小妞。我喜欢！”
说话的是不色。他身边，全身绷得紧紧的，恰是这出闹剧的主人公，凌柯。
笑笑，高高昂起头，“多谢夸奖！”我说。

星期五。
蒋秦的心理学。
下课后，鬼鬼祟祟拉我到一旁，他问，“那个劳什子的独角兽公主，真的是你？”
忍住发飙的冲动，啐了他一句，“你一个当老师的，怎么这么三八！”
碰了一鼻子灰，他不死心，“全校都闹的沸沸扬扬的，你能怨我八卦吗！”
神经兮兮的，他又问，“这事，他知道吗？”
心跳加速，垂下眼，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有何相干？”
挑挑眉，“你确定？”他说。
“确定！百分之一百确定。”咬着唇，我说。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杜睿添的电话随之而来。
不由自主的头疼起来。蒋秦嘴巴不会这么快，连半天时间都没到，就传到杜睿添耳朵里了？
然而，我料错了。
他说，放学我来接你。你爸回来了。

第5章	折子戏
毁坏的沙雕如何重来
有裂痕的爱怎么重盖
——from 《珊瑚海》 周杰伦
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近乡情怯，总之，我的心情，很复杂。
以前动辄就是几个月也见不着一回，然而今次……无意识的摸着鼻子，掩饰似的轻笑起来。说实话，我是真的有些紧张。
被我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杜睿添透过后视镜看我的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疑问——
我们之间的气氛沉默中带着淡淡的生疏。仿佛两个最陌生的旧识，明明心里积着很多话，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最无关紧要的一句“你好吗？”
车子在关公像前停稳，我开口叫住他，“哥哥。”
深吸气，我说，“我们都把那件事忘了吧！我不会跟爸爸说的。”
只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着抖。半晌，他闷闷的道，“是我犯的错我无话可说，也一定会认。我也并不奢求被谅解。只是，蓂子，有些事情不该被逃避的忘记！你不能以一句‘忘了吧’就从此将我挡在门外。”
声音里透着微微的颤抖，他说，“为什么在你的世界里永远都只有是与不是两种选择？人生不是是非题，这个世界也不是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为什么不能多个选择？”
笑笑，故作没有听懂的反问，“不是还有灰色吗！对吧，哥哥？”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关心和担忧一如往昔。
率先移开眼，不自在的笑笑，边打开车门，我说，“哥哥，你是最了解我的。对我来说，不是左，便是右，我从来都不会，也不想要走中间。”
说完，便下了车。抬头仰望蓝天，我对自己说：叶蓂子，要微笑！记得，要微笑！从今以后，哥哥，还是哥哥；哥哥，也只是哥哥。年少起一直做的梦，该醒了。
终于等到唇上再度扬起笑，回过头，眼角扫到一抹嫩黄——这时才看到一辆最新款的黄色甲壳虫敞篷跑车停在院子的一侧。
这么张扬卖弄的车型，谁的？
微微蹙着眉，垂下眼，不声不响掩下所有的情绪。

一直到用晚餐时父亲才露面。
餐桌前坐了四个人：父亲，祥叔，杜睿添和我。
食物很丰盛，看得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但菜色却多以清淡为主。
父亲偏爱野味，这些年来除了初一十五固定食素，其余日子里几乎餐餐都有野味，尤其是卤制的。
今天却连影子都不见。
再者，初夏本就燥热，父亲跟前居然摆了碗人参鸡汤。
颇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两个月未见，父亲比以前清瘦了许多。不知怎么，他看起来极为疲惫，脸上也透着倦意。唯有神色，仍是一贯的莫测高深。
杜睿添在父亲面前也是惯常的冷淡面孔，默默吃着饭，并无多余的言辞。
只有祥叔，微微笑着，时不时给我碗里添些菜，并问我出院后身体恢复的怎样。
低声答着，一面偷偷观察父亲的反应。我们父女间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父亲不说，我便不能问。
“为什么”三个字在我们父女之间是绝对禁止的。发问的只能是老子，做女儿的只能听。父亲说什么，只要点头说是，然后照做就好。
埋头吃完饭，摆好碗筷，端端正正的坐好。
在我们家，父亲没吃完之前，任何人断是不能离席的。任你有天大的事情，这个规矩，也是要守的。
出乎意料的，见我放下餐具，父亲竟也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样物事，沿着桌面推过来。他道，“下周你生日，门口那辆车是给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也该学着开车了。”
微微怔住，那辆车，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唇角微微抽动，刹那涌起的喜悦渐渐便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我的老子，永远当我是商店橱窗里摆放的芭比娃娃，只要锦衣玉食供养着，根本不必在意娃娃自己是否喜欢这样。
付出金钱，远比付出感情容易的多！
笑笑。
将钥匙环套在手指上，旋转。就着那绚丽的弧线，我说，“我不要。”
颇有些意外的看着我，父亲微微蹙眉，“不喜欢？”
点头，毫不犹豫的。无视祥叔递过来的眼神，我说，“我不要！送礼物不是讲究要送别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吗？您还是送给更想要的人吧。这个，我不需要！”
将钥匙放在桌子上，起身，向父亲行个礼，我说，“对不起。爸爸，我累了。先上去了。”
顿一顿，转向祥叔和杜睿添，“祥叔，哥哥，晚安。”
本以为父亲会大发雷霆，不想他却只是摆摆手。不及细想，只得一步步迈上楼。
甩甩头，努力平复心中涌起的种种执念——
其实，我多么希望他可以叫住我。
哪怕只有一句话——身体好了吗？
只要一句……
深呼吸，为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想笑。
我在奢望什么？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肯死心？
连宣颖姿那样一个局外人都说了——你真可怜！
我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其实，爸爸，我多想做你的好女儿。
……
第二天才吃过早饭，杜睿添便已在书房里等着了。
可能这些日子积压的事情太多，才一个小时光景，陆续又有人来。
父亲不喜欢我与逐日的人有任何接触，于是自动收拾了东西。跟他告了辞，打算动身回公寓。
走到门口，那抹明黄闯进眼里，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终于挪动脚步走了过去，待看到车牌上的号码，我脚下一滞。
——MZ0622。
MZ蓂子。0622，我的生日。
抚着车牌，眼眶微热。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久久无法自由呼吸。
“这个牌子，鸿哥花了不少钱才从原先的主人手里买下来。”
是祥叔。不知何时，他竟来到我身后。
嘴角带着难言的苦涩，我说，“祥叔，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花钱就可以买到的。比如说缺失的亲情。”
    
    日子在忧郁中缓慢前行，不知不觉到了6月18日。
每年的文化节，都会在这天达到高潮。原因很简单，这天是院长生日，也是校庆日。
到了18日凌晨，校内的电子钟便会连续响起18次。以迎接校庆日的到来。
全校性的表彰大会在9点钟准时召开：由院长做年度工作总结，并亲自奖励上一年度在工作中表现突出的教职员工，以及先进的学生代表。
然后是新一年的工作展望，比如老师们新的福利待遇，学校本年度的大计划，等等。
表彰大会结束后，由院长宣布校庆庆典正式开始；与此同时，本年度校庆风云人物的评选单会派发到学生手中。一切在计划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然而从今天一早，我的右眼便没来由的乱跳着。
唐糖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今天要小心！”
笑笑。我说，“那好，今天我不出门了。你自己去看李大钟的表演。”
垮下脸，她蹭过来，“不要！大不了陪你一起倒霉就是啦！”

第6章	园游会 
谁闯进我的场地
谁让我措手不及
——from《神秘嘉宾》林宥嘉
校庆两大重头戏：一是大型文艺演出。一是晚上的万人篝火晚会。
每年的演出，除了校内学生表演的节目外，更会邀请一些明星前来助阵。昱嘉的美女院长别的好处不提，单在这方面，从来都不吝啬花钱，而且人面也极广。
今年校庆，除了有明星助阵，这些天pk到如火如荼的校园歌手比赛，前八强选手的倾情献唱也是一大看点。
宣传很多天前就打出去了，如今正日子一到，不少人为了抢占有利地形不惜大打出手。
唐糖和我懒怠在人堆中挤来挤去，本不想去凑热闹。奈何李大钟苦苦央求，说Pinky Monkey都闯进前八了，我们居然一次都没有去捧过场。
想想是有些说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最近几日凌柯的小动作几乎完全停止了，那些要命的海报也已从校园的各个角落消失。不知是不是那天我和阳心蕊的对话起了作用，又或者他自己也觉得无趣；甚至也许他们二人已经和好如初。总而言之，只要不再将我牵扯进去，就是好事。
然而独角兽公主的影响并没有因为那些海报的销声匿迹而淡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每每有我出现的场合，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仍是不绝于耳。
看来这件事要完全消除影响，恐怕还需要更多时日。

掐算着时间差不多要到李大钟他们上场，我们二人不紧不慢赶过去。
演出地点在学校南侧的大礼堂。
整个场馆内外都被装点的喜庆洋洋，还有一些粉丝自制的条幅标语和pop海报板贴在墙面上。可见是把快男超女比赛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
笑着摇头，眼光一扫，定在礼堂旁的停车场上——明黄的甲壳虫跑车，刺眼的MZ0622.
目光聚成一点，只一瞬，脸上再没了笑。
“走啊！想什么这么出神？”唐糖催着，礼堂里传来的欢呼声将我拉回现实。
歪着头应了一声，一边唇角习惯性的翘起，而拧着的眉，无论如何却舒展不开。
进了礼堂，我的心思全不在观看演出上。在人群中环视了两圈，轻易地就在一处贵宾席上看到那抹艳红的身影。眼里含着冰，嘴角扯着冷笑，心里恶毒的想着：明黄配艳红，她还真是喜欢惹人注目！
正当我心中百转千折之际，整个礼堂却渐渐安静了下来。定了定心神，发觉凌柯三人已走到台上。
短暂的静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只一瞬，火爆的音乐响彻云霄。
贝司手不色，李大钟弹吉他，凌柯主唱。三人的装束都有明显的PUNK味道，窄窄的牛仔裤管，金属的裤链斜挂在腰间。不色和李大钟穿着白色衬衫，系了一颗扣子，露出大半的胸膛。
同样都是秀色可餐，不色麦芽色的胸肌却比李大钟的柔弱白皙看起来性感许多。
然而将男色卖弄到极致的，却是凌柯——
一直都对他心存恶感，也因此从不曾仔细看过他。细看之下才发觉他除却眉眼十分精致外，身材比例也很好。人人都凌少凌少的唤他，之前全当是他人的阿谀，现在才觉得他身上的确有那么一股子少爷的味道。尤其脑后竟有一缕长发以红色的丝带束着，一直垂到腰间，红黑相缠，显得颇为妖异。那束头发的长度，绝不是一两年光景就能蓄成的。
不知不觉间，一曲终了。
一手执着麦克风，凌柯喘着厚重的粗气，露出招牌笑容，说，“谢谢大家！下一首歌，我们将演唱一首原创歌曲——”
人群中有人高声尖叫——
“独角兽公主！”
“独角兽公主！”
“独角兽公主！”
群众都是盲目的，一个声音出来了，第二个很快又跟上，不消两三秒，“独角兽公主”的呼喊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唇角勾勒着淡笑，凌柯像神祗一样抬起右手，全场便有如魔力般的陷入静默。
“接下来，我们将演唱独角兽公主！但在唱歌之前，我想请大家帮个忙。”轻笑着，他的语调变得温柔低沉，“我的独角兽公主迷路了，大家可以帮我找到她吗？”
说罢，手指朝人群中一指，指落之处恰是唐糖和我的所在，闪亮的聚光灯马上也跟着扫过来。于是，我就这么赤裸裸，毫无预兆地暴露在近万人的注目之下。
“我真的想把这首歌当面唱给独角兽公主听，大家帮我邀她上台来，好不好？”脸上现出孩童般单纯的笑容，恶魔口中缓慢吐出三个字，那是——“叶蓂子！”
“叶蓂子！”
“叶蓂子！”
……
担忧地握住我的手，唐糖的手有些冷，衬着我的更显灼热。
冷笑。
我还以为一切已经结束。
抚着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我在呼喊声中站起身。
他复又抬起右手，全场安静到几近诡异。
整个礼堂，就只看见我和他，隔着人海，一个台上，一个台下，远远地对视着。
扯起一边唇角，以低沉但人皆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无聊。”
身边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旁若无人的转过身，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优雅地步出礼堂。
    
出了礼堂，暖风抚在脸上，隔绝了一切喧嚣。
站在台阶上深呼吸，唐糖已经追到身边。小心翼翼的拉着我的衣袖，“蓂子，生气了么？”
笑笑，摇头。“生气的该是他吧。”
她也吃吃笑起来。“对哦！你刚才没看到凌柯的脸！实在是——哎！也只有你能干得出来！他要知道会有这种丢人丢到家的结局，打死都不会用这招人海战术了吧！真是失算！”
二人相视一笑，冲淡心里某些不快的情绪。
然而我的视线很快又在那抹明黄色处聚拢。于是我说，“你进去看演出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不要！我陪你好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她摇头，像只粘人的猫。
心里泛起丝丝暖意，但我仍旧坚持，“你去吧。我就想散散步，晒晒太阳。一会儿我在寝室里等你，晚上一起去篝火晚会。”我哄道。
她嘟着嘴，仍有些不放心的看着我。
努力露出若无其事的笑脸，我推她进门。音乐穿过时空，隐隐约约飘出，凝神去听，还真是《独角兽公主》。今天是我过于冲动了，以凌柯少爷的作风，这事，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完结。
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乱。
定了定神，目光再度飘过那明黄的MZ0622。的确，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7章	东风破
若无其事原来是最狠的报复
——from《想哭》陈奕迅
两个小时后。
医务室。
善良但有些絮叨的老校医边用盐水仔细清理的我额上的伤口，边责怪着：“整理衣柜居然还能被掉下来的行李箱砸破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半点自理能力都没有！”
闭着眼睛，翘起一边唇角。冰冷不带温度的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我的血果然和我的心一样，都是冷冰冰的么？
再一个小时后。
杜睿添盯着我额上泛着红的白纱布，眼睛几乎与那块染血的纱布化成同样的颜色。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说，声音哑的像化不开的墨。
笑笑。
他却毫无预警的伸过手来抚在我的伤处。
来不及躲开，只能任他手心的温度敷在额上。下意识退了退，我说，“帮我请假。我想回家！回我爸那边。”
他点头，想也不想要问我为什么。
再两个小时后。
满园的紫色郁金香开得仍艳。晚风带着些微凉意送来阵阵香，车子稳稳停在关公铜像前。下车，张开双臂迎着风深呼吸。良久，我侧头问杜睿添，“我爸回来了么？”
他点头。
我笑。以比郁金香还艳丽的颜色。

书房。
“我的生日礼物呢？”开门见山的，我说。
放下手中的报纸，父亲看了看我额上裹着的纱布，指指面前的椅子。会意，顺势坐下来，脸上依旧带着笑，我说，“我想通了，我要那件生日礼物——那辆MZ0622！现在就要！”
杜睿添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一双眼紧盯着我的额头，微抿的嘴上写着不赞同。
扁着唇，定定看着父亲，打定主意不肯退缩。 
父亲似乎也有些了悟。
于是，他笑了笑，道，“睿添，打电话叫她过来吧。”
杜睿添和我皆有些意外——我爸，居然默许了？
我以为还要经过一番抗争才能取得的胜利，就这么——到手了？

又一个小时后。
我和杜睿添并肩站在门口。他的嘴唇一直紧抿着，身板挺得僵直。
笑笑，故意不去看他。此刻我身上穿着宽松的背带牛仔裤，白衬衫，脚上蹬着马头靴，右手提着工具箱，左手拎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斧头。尽管额上的伤口仍然很疼，心情却是闲适而悠哉。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有耐心的在等人。
等着尖锐的刹车声伴着西下的夕阳响起在这郊外的别墅前。
等着明黄车里钻出的那道艳红的身影。
终于——
窈窕的美女从明黄的车子里摇摆生姿的踏出来，酥软娇嗔的声音随之响起，“什么事这么急啊！大老远的把我叫过来。人家忙了一天累得全身都快散架了！老头子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大小姐真是有分身术啊！”看到我，她颇有些意外，“大小姐今天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 瞄了瞄杜睿添，她别有用心的道，“虽然比这个是差了点，也总好过捡别人用过的破烂吧！”
“别太过分了！”杜睿添向来淡然的脸上带着怒。
好一句“别人用过的破烂”，若是放在两个月前，我又会为了这句话抓狂不已吧？
笑笑，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点点头，我说，“破烂吗？只怕这样的破烂也不是你想捡就捡得到的吧！你问问我哥，他是破烂你是什么？破鞋吗？”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狠狠跺了跺脚，撂下一句“走着瞧”便悻悻钻进屋里。
不一会儿，书房里传出女人尖锐的喊声。“那个神经病！她有心理问题就应该去看医生！要不要我帮她介绍个精神科医生？”
笑笑，伸伸胳膊再活动一下头颈。拍拍手中的工具箱，转身看着杜睿添，夜幕下的他看起来既模糊又辽远。此刻，站在两条线之间的他，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我的心忽然有些微凉，却只是笑笑，说，“哥哥，我要开始了！”
……
夏夜，也可以薄凉如水。
舒展了酸痛的胳膊，接过杜睿添递来的湿毛巾，抹干了脸上的汗，心满意足的瘫坐在地上。
“小心！凉！”他说。
笑笑，不以为意的摆摆手。
他又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也不道谢，接过来便咕咚咕咚喝到痛快，用剩下的水冲净了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打在关公像上的镭射灯，孤零零的穿透无边的黑夜，无声的照射出我们一站一坐两个身影：微微的透出某种难言的孤寂。
之前的三个小时，杜睿添一直如座石化了的雕像，默不作声的站在门口，看着我将崭新的甲壳虫砸毁到面目全非——
果然是破坏容易创造难！
只三个小时，二十几万的小跑车，从此变成一滩废铜烂铁：纯皮的座椅更是被划成一条一条，像个残破的门帘。
得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就像在沙滩上堆砌沙堡的孩童，浑身带着说不出的酸痛，心里却有无法言喻的畅快。拾起地上躺着的唯一完整的“MZ0622”的车牌，任性的伸出手，由着杜睿添拉了起来。两手一摊，索性任性到底，我说，“哥哥，背我吧！”
微微一怔，他顺从的背转过去。
他的背并不宽广，却带了某种长久以来我一直渴望的东西，莫名的让我觉得温暖和安全。
静静地伏了上去，听着他稳健而强劲的心跳声，仿佛一切都可以不用理会，仿佛可以就此安睡。忍住眼中酸涩的感觉，慢慢闭了眼，却听他悠悠的道，“你总是如此任性！让人怎么放心呢？”
缓缓张开眼，一直潜藏心底，模糊到不着边际的某个念头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苦笑，我道，“人，我无法左右，这死物，我总还护得了！”
默默背着我穿过客厅，父亲和宣颖姿都在座。后者一脸忿忿的青紫，却碍于父亲在场，发作不得。
自杜睿添背上探出头，露出孩提般开心的笑，摇了摇手中的车牌，我向父亲道，“谢谢爸！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脸上微微有些动容，父亲轻轻点头，“喜欢就好。”
我有些诧异，无论如何也接不过话头。

第二日一早，逐日医院的吴医生便被拉过来给我做检查。
其实不过是皮外伤，根本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我的大事小情由杜睿添一手操办惯了，由不得我说不。
吴医生是逐日的老人，对我也不见外，被杜睿添问得紧了，便极不耐烦的道，“我都说了只是皮外伤，小心别沾着水，过几天就能好。你一遍一遍还有没有完了？怎么着？信不过我？信不过你就另请高明！”
杜睿添这才噤了声，摸着鼻子微微一笑。
我也跟着笑。

第8章	过云雨 
爱你的那一个伤你的那一个
谁才是你爱情中的伯乐
——from《伯乐》林宥嘉
在家里耽搁了一白天才回到学校。
走在路上，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近来受人侧目已是家常便饭，也不觉得有异。只是才走到寝室楼下，唐糖迎面跑出来，气急败坏的拉起我，脚下移步如飞。
我问怎么了。
她脸涨得通红，只说到了就知道了。忙着拉我往餐厅的方向去。
到了那边，李大钟也在。
揉着两手，斯文白嫩的脸上微微泛着红，他身旁站着不色，还有，凌柯。
下意识顿住脚步，看看李大钟，再看看唐糖，他二人脸上有货真价实的担忧。
挑眉，心中闪过某种不祥的预感。越过挡在面前的不色和凌柯，只见餐厅外墙上的公告栏里两张24寸大的海报并排贴着：
左边那张说的是文学院新上任的执行校董，凌脂若。
上面附了张大头照，圆脸，细细的柳叶弯眉，杏眼，唇齿间带了些似笑非笑，依稀有种熟悉的感觉，却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再看右面那张，我彻底呆掉——
凌柯和我的照片被一颗红心连着，标题赫然写着：票选本年度校庆风云人物——叶蓂子，凌柯借独角兽公主力压群雄！
咬牙。慢慢地深呼吸。
“蓂子？”唐糖拉我的衣袖。
慢慢回过头，冷冷一眼扫过凌柯，我说，“我不会输！我一定不会输！”
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若有所思的，“或许吧！可能我已经输了也说不定。”

社交礼仪。公共课。
离上课只有不到两分钟时间，阶梯教室里仍乱的像锅粥。单是阳心蕊手中那一叠明星签名照，就足以让一班好事女生为之疯狂。
西子胖妹董沛然自人堆里钻出来，喜滋滋攥着手中的战利品。“糖，宣颖姿的签名照呢！很漂亮吧！来啊，要一张去！”
脸嘟着，唐糖摇头，“不去！我才不要那种小明星的照片！那女人的朋友，肯定跟她一个货色！”
听到这话，明知唐糖是无心，却还是暗地里露出笑。唐糖不知道的是：比起宣颖姿的手腕，阳心蕊最多只能是算是幼稚园的水准。
正想着，上课铃就响了，热火朝天的一众人做鸟兽状散去，耳根子终于可以恢复清净。
定了定神，只见一个人跟在老师身后钻进教室，没等看清楚，便已一头扎过来在我身旁坐定。四周响起嗡嗡的耳语声——转头，看见凌柯恶魔般的笑脸，灿烂一如六月的艳阳天。
冷着脸，“不要太过分了！”我说。
他也不在意，嘴角含着笑，向我和唐糖微微一点头，将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老师身上。
强咽下一口气，抬头，阳心蕊的目光远远飘过来，那带着强烈恨意的眼神竟让我有些瑟缩。
……
一连几天，只要有公共课，凌柯铁定自动会摸上门来。大摇大摆的坐在我身旁，虽然不曾讲过半句话，却也令我觉得再无法忍受。
尤其他对我的课表掌握的出奇准确。有时我们晚到，他甚至会先占好了座位，等我跟唐糖走进教室，便旁若无人的大喊我的名字，招呼叫我们过去坐。
听到他亲热的喊“蓂子”，我全身汗毛直立，若不是老师已经在讲台前站着，难说我不会拂手而去。
几日下来，若说我和凌柯是清清白白毫无瓜葛，恐怕打死也不会有人相信。
思及此，便又忍不住肝火上升，连带着睡眠也不大好。每天不得不顶着两只熊猫眼，接受校园内各色人等的注目礼。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22日。

6月22日。我，叶蓂子，23周岁的生日。
MZ0622，抚着微冷的车牌，想象着父亲将它送予我的含义。
只是，想了又想，硬生生将飞远的思绪勒回原处。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这样的例子我体验太多。没理由撞到头破血流还不死心。
人，总要给自己留下基本的尊严。
唐糖对我将这样一付车牌放在枕边大为不解。
笑笑。不动声色的压在枕头下。拿起背包出门。
门外，久未出现的红盒子竟又端正的摆在地上：三支蓝色妖姬。一条独角兽项链。
同海报里那只白色的小兽一模一样：白金的独角兽，昂着头；口里衔着嵌着绿水晶的四叶草。做工细致，入手分量不轻，颇为厚重。
红色卡片上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唐糖嗔怒的叫道，“蓂子，今天你生日么？”
心虚的笑笑，算是默认。
我极少过生日。
姑姑在世时偶尔还会帮我庆祝。后来除了杜睿添会送些礼物，连父亲都极少记得我的生日。时间一长，连我也不太会想起，甚至是刻意去忽略。
毕竟这个日子跟另一个大家都不愿意忆起的日子，相距甚近。
每次唐糖提起，大都被我挡了过去。是以相处了三年，她却不知道我的生日。
   
整个上午，唐糖都气嘟嘟的不大理我。
我这人性子冷，虽然口舌上从不肯吃亏，却不大会哄人。只得由着她爱理不理，想等她自己消气，或是午饭时由李大钟当个和事佬。
不想今天李大钟居然没有过来。
下课铃响，低头收拾了东西，唐糖也不叫我，一个人闷头走出去。紧跟在她身后，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她消气。在食堂里随意点了餐，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绷着脸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鸡蛋，唐糖说，“喏！给你！我妈说过生日要吃鸡蛋的！”
笑笑。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我说，“谢谢。”
不好意思的侧过头，眼睛瞟过四周，唐糖忍不住道，“今天有活动么？”
回头，注意到餐厅前面搭起了红色的台子，台子周围摆满了白色的卡萨布兰卡，间或搭配着色彩鲜艳的气球——果然是有活动的样子！
不到一秒钟，整个餐厅突然陷入漆黑。
黑暗中渐渐出现火光，手执红色蜡烛的人们向我们聚拢——
舒缓的音乐声慢慢响起，红色台子上出现三个人：凌柯，李大钟，不色——
人群在我们身边围成圈，火红的蜡烛映着我的脸，有些微热——
凌柯带头唱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隔着人群看向他，黑暗模糊了他的轮廓，唯有耳上冰蓝的钻石，闪着不容忽视的光芒。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不知该怎么放。
歌声毕，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个黑发飘逸，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手捧蛋糕向我走来——
“生日快乐！”她说。声音温柔，和蔼一如邻家的大姐姐，熨帖地不得了。
圆脸，柳叶眉，大大的杏眼，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要年轻很多，也漂亮很多——这是，文学院新上任的校董，凌脂若！？
她跟凌柯，是什么关系？
似是看透我的疑问，她避重就轻的道，“我是凌脂若。第一次见面，你好！”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她说，“蜡烛快燃尽了，先许个愿吧！”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校董亲自出面。叹口气，依言吹熄了蜡烛。
她笑笑。像四月里拂面的杨柳风，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我这个弟弟心高气傲惯了，从来都是目中无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女孩子这么认真。他是真的喜欢上你了，给他一次机会，好吗？”
这时凌柯由她身后走出来，手上捧了一束卡萨布兰卡。凌脂若接了过来，送到我手里，“卡萨布兰卡是世上最美的百合花。而在希腊神话中，它却是悲剧之花。传说中，遇见卡萨布兰卡的情侣无不以死亡作为这段无望恋情的终结。但是，它还有另一个少为人知的含义，那就是——幸福。”
牵起我的手，她眼中笑意始终未变，“爱情伤人却又诱人，使人绝望也可以使人幸福。为什么不选择幸福却要选择绝望呢？幸福才是它唯一的含义。蓂子，”她看着我，蛊惑的眼神分明看进我的心底，“你想要幸福吗？”
“你想要幸福吗？”她问道。
浑浑噩噩的跟着点了点头。
幸福，我从来都想要。
只是，这幸福，却不是凌柯。   
……
第9章	逆时针 
人造卫星围绕着地球
我们却围绕着快乐哀愁
——from《人造卫星》陈奕迅 
    生日之后的第三天是星期日。
这天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在当时看来可大可小，日后却关联众多的事。

这天从天没亮就一直飘着雨，云压得低低的，带着说不出的闷。
我对阴雨天一向没什么好感，在公寓里躲到差不多五点钟才出门。叫了车，到达学校刚好六点整，前脚刚进校门，闭校的警钟便响了起来。
唐糖今天请了假。她家里有事，明天一早会直接回来上早课。
回到寝室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坐在床边给杜睿添发短信：平安到达。勿挂念。
短信才发出便有电话进来。一个陌生的号码。
彼端甜腻酥软的女声道，“叶蓂子？”
我说是。
对方说，“我是阳心蕊。我在文学院办公楼顶楼会议室等你。有事跟你说。”
一边唇角翘起，拒绝的话刚到嘴边，那边已不由分说的收了线。
挑挑眉。
有事跟我说？说什么？
还不是凌柯长凌柯短。
无聊！
我叶蓂子生来就不是怕事之人，但我极讨厌被不相干的事情所缠。
目前与我最不相干的，便是凌柯这一项。
凌脂若的出现本就把一切搞得更混乱，现在人们似乎更有理由相信我和凌柯会是人见人羡的一对儿。
只是，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我就一定要喜欢上凌柯才能符合人们心中对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期待？
……
夜幕下的文学院办公楼透着些森冷。
八层高的建筑中西合璧：下面四层用作研究生教室；中间两层是教师办公室和学生会的办公所在地；七楼本来一直闲置着，现在开辟成了新校董凌脂若的专属办公区域；再来是八楼，有个小型的会议室，除了每周文学院的例会，鲜少有人出入。
昱嘉的安全管理非常到位，除了个人寝室需用钥匙开门，其余所有的公共场所，都需要划卡才能进入。上至院长，下至学生，每人都有一张详细存储身份记录的磁卡；学生有学生卡，教工有教工卡。因此，每幢楼里并不需要额外的更夫看护便可确保不会发生偷盗事件。
划卡开了门，直奔了八楼，电梯门才开，已有两道人影候在门旁。
其一是阳心蕊。另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宣颖姿。
面对阳心蕊的聒噪是一码事，面对宣颖姿？
冷笑。
我不确定我会平心静气。
“外来人员不得在学校内逗留。阳同学，你不记得校规了吗？”淡淡的，我道。
似乎早料到我会有此一说，选美皇后得意的拿出昱嘉学子独有的银色学生卡，“外来人员？说谁？我吗？不好意思了。我现在是音乐系的走读进修生。”
不理宣颖姿嚣张的脸，我向阳心蕊道。“你说有事要讲，什么事？”
“什么事？你当真不知道是什么事？”宣颖姿抢白道。“这么清高的叶蓂子居然也会惦记别人的男人，还真是小瞧了你！”
冷笑。她的嘴脸可笑到极点。
而她的语言攻击还在自顾自的继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可怜虫，不再发白日梦了？可你也不打听清楚了那是谁的男人再发骚！”
冷哼。我说，“那个应该是你的专利吧。”
看着她眉眼间闪过恼羞成怒，我冷笑着，“谁的男人无所谓。难道只有你一人可以占尽全天下的男人吗？那你可真要小心了，应该不会只是得不得病那么简单吧？”
脸色微变，选美皇后气势却是半点不输。“少装出一付清高相！保不准咱们之中谁更下贱呢。就是得病也得有病的资本才行。有些人，”冷哼着斜了我一眼，“连想得病的机会都没有！”
冷哼，半眯着眼看她——这女人，打蛇打七寸，逮到我一个弱点便是狂追猛打，绝不手软。
看着她，我只是意味不明的笑着，既不搭腔，也不反驳。
“你笑什么？”被我笑得有些发毛，拢拢如云的卷发，宣颖姿回归正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底细我也清楚，总之一句话，不管你跟凌柯发展到什么程度，到此为止。别强霸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嗤笑出声，我的脸上渐渐现出邪魅的神情。“不巧。这正是我要跟二位说的话，别霸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免得到最后面上都不好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宣颖姿怒道。“你还要脸不要！”
一记耳光随之而来，抬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甩开。我说，“别以为你的脏手可以碰到我。”
冷哼。她的神情变得不耐，向旁边的阳心蕊递了个颜色，“叶大小姐软硬不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怎么忘了！丑话说在前面，不是我不讲情面——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一盆鲜红的液体迎头泼了下来。
血？
满手的鲜红让我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捂着嘴巴拼命干呕了起来。
血——这么多的血！ 
到处都是血红——
宣颖姿如同恶魔般贴近审视着我的狼狈，而我根本已无还手的力气。我只看得到血红的自己——血红的双手，血红的脸——越来越晕，思维越来越不清楚。
“你不是晕血吗！今天就让你晕个够！”无限恶毒的，她说着。
接着我被拖着拽向电梯间的方向。
电梯门开，两个女人用力一推，我便狠狠跌进去，另一盆鲜红的液体跟着扬了下来。
宣阳二姝如高高在上的女王般冷笑着看我伏到在狭小的电梯间里。
“好好在这里面壁思过吧！记住这个教训，今后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透过血红的眼睛看她，我咬牙道，“你不怕被我爸知道你这么对我？”
“喜欢的话你去说啊？你不是有很多话应该跟你爸好好说吗？”刻意加重“好好说”三字，她现出今夜最清爽的笑。“明天见！”按下关闭电梯的按钮，她说，“做个好梦！”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个严厉的声音毫无预警的响起——
在这寻常又暗藏杀机的夜里，在这个几乎没什么人出入的办公楼顶楼上，文学院最高掌权者的凌脂若女士，缓缓自楼梯间里气喘吁吁的走出来。
“我说电梯怎么干等不到！你们在干什么？”她道。语气里带着严厉的诘问。
疾步走到我旁边，凌脂若俯下身，“没事么？需不需要报警？”
不止是我觉得诧异，连宣颖姿和阳心蕊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勉励对抗着血晕带来的眩晕，微微摇头，我道，“我没事。让他们走。”

                                第10章   时间沙
孤单的人站成一排
或多或少期待不再觉得悲哀 
——from 《慢慢来》孙燕姿
尽管一再拒绝了凌脂若要求报警处理的好意，我终于还是拗不过她，在宣阳二姝狼狈退场后，随她去了校医室。在让她扶我起来前，掏出手机，拂开脸上凌乱粘腻的头发，我说，“帮我照张相吧！”
颇为怪异的看着我，她依言接过手机。
“全景和特写都要。”虽然晕，我仍有开玩笑的心情。“留作纪念。”
到了校医室，值班医生给我做了简单的检查，肯定的说除了因为晕血有头晕恶心的症状外，并没有其他的外伤。至此，凌校董方才放下心来。
“真的不需要报警吗？”她又一次问道。“不会再有麻烦吗？”
摇头。
不舒服的感觉还是很重，但我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娇弱的样子。
校医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让我替换了原本染血的行头。
“不是染料。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血！”皱着眉，校医道，“得罪什么人了？”
“可能吧！”闪躲的笑笑，我道，“也许是误会也说不定。”
校医和凌脂若的脸上双双现出不信的表情。
笑笑。我对凌脂若说，“谢谢！今天的事真是麻烦你了。”
闻言，她脸上现出促狭的表情，拍拍手边的公事包道，“今天也是凑巧！明天要呈给院长的报告上午开会的时候忘在会议室里了，不得不去拿回来呀！”
笑。
那的确是哪怕爬八层楼也要来取了：我们的美女院长，可是远近闻名的喷火龙呢！
话头岔开，两人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不过，无论如何，终归是欠了凌脂若一个人情。

几乎是睁着眼睛熬了一夜：只要一合上眼，脑海里便会出现大片大片，浓的化不开的血红。
血光尽处，我只是一个12岁，被藏在狭小的行李箱中，双手捂着耳朵，把嘴唇咬到流血尚不自知，并且连哭泣都要梗在喉咙里的无助小女孩——
那个闷热平静的夏日午后，姑姑凄厉的哀鸣撕碎了我最后单纯无忧的童年。
那些毫无人性的畜生残忍的强暴了她！
不但如此，疯狂的逞足了兽欲后，他们并没有饶过她的性命。
57刀——整整57刀！
血肉模糊，肠翻肚烂——这群丧心病狂的家伙甚至用DV将整个过程拍了下来。
姑姑的葬礼结束后，这卷万恶的带子被送到爸爸面前。隔着门缝，我看到一向刚硬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父亲，痛哭的如同负伤的野兽——有些痛，注定了永远无法被翻越……
而我，当父亲将我自藏着的行李箱中救出，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头脑里充斥的，全是姑姑凄厉的哀嚎——绝望而悲惨！
原本雪白的墙壁上，大片大片的血红成喷射状的布满整个墙面。空气中弥散着血腥的味道。
呆滞地走到姑姑卧倒的地方，只是一眼，也只有一眼——生平唯一的一眼，也是最后的一眼，我被那残酷而血腥的场面击倒了。
连哭泣都来不及，我直接伏到在姑姑冰冷的尸体上。不会哭，也不会笑，只是睡，拼命的睡——整整一年，我只是行尸走肉。
直到在疗养院里遇到蒋秦，被他医好。
那一年，我十三岁。到现在，足有10年了。
10年了。
知道我晕血的人不少；可是知道我不但晕血，还有幽闭空间恐惧症的，却不多。
想起宣颖姿推我进电梯间打算将我锁在里面的举动，唇角扯出一抹明了又悲痛的冷笑。
在手机里翻出昨天请凌脂若拍的相片，用移动彩信发了出去。一分钟不到，电话铃声大震。
笑笑。
杜睿添的速度永远这么快。
“蓂子，你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怎么满身是血？”他焦急地。
“好看吗？”我说，不紧不慢的。
“什么？”他一愣。
“我说照片拍的好看吗？”有些尖锐的笑出声，“没什么，别担心！不过是洗了个别致的冷水澡。怎么样，照片拍的还算清楚吧！”
彼端陷入短暂的沉默。“是她做的吗？”他的声音变低沉，兀自压抑着什么。
笑笑。我的语调再也不受控制的扬了起来，道，“哥哥，她知道的还真不少！”
“蓂子，不是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不要因为一次错误便把我推到你的对立面。我绝不会做任何会伤害你的事，也绝不会放任任何人伤害你！”
“对哦！”故作轻快的，我道，“因为你是我哥哥么！”
刻意加重的“哥哥”二字，满意的令杜睿添陷入一时的沉默。

哥哥，哥哥，我心冷呢！真的是——好冷！

在餐厅里和唐糖会合，吃早餐，讲笑话，笑得肆无忌惮。
她颇有些奇怪，“蓂子，早上吃错药了吗？”
还是笑得灿烂，我说，“胡说！”
一上午的课程很快便结束。
奇怪的是，阳心蕊今天并没有来上课。
心想是不是凌脂若没有遵守约定，将此事报给了学校。这样想着，就打算找她去求证一下。顺便，也算是道谢。
支开了唐糖，我一个人往凌脂若办公的地方走去。
从餐厅去文学院办公楼要经过一片桃树林。此时正是枝繁叶茂的季节，不少情侣趁着课间便躲在这林子里，卿卿我我浓情蜜意，也不避人。
才到半路，便见一人跌跌撞撞自树丛里走出来，边走边擦着嘴角的血迹，神情中带着仓惶。
走个正脸，竟是阳心蕊。
“哼！”她冷笑，神情中现出轻蔑，“来验收成果？”
我一怔，心有疑惑，是以并不搭话。
“少一付无辜的可怜相！有胆做就有胆认，以为这种程度我就会怕了你？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么？”她的脸有些红肿，气势却甚是嚣张。该不会跟谁刚打完架吧？
冷哼，无意与她进行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
她却一把拉住我，恶狠狠的道，“叶蓂子，你给我记住了！我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这事，还不算完！你做了初一，我自然会做十五！”
“悉听尊便！”我不犯人人却犯我。既然是那女人的朋友，更没有理由要我对她客气。嘴角抿出冷笑，我道，“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话！你也好，你那自命不凡的朋友也好，也都请你们记好了！”

                                    第11章  猜情寻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from 《遇见》孙燕姿 
凌脂若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人。
她一旦介入你的生活，你便再无法戒除这种叫做凌脂若的毒。
她总是闪着灵动温和的大眼，甜甜的笑着，一如邻家善良可亲的大姐姐，让你无法对她的要求说不。
她还是个工作能力卓绝的领导者。别看她入主文学院的时日尚短，却在短短几日内将之前积累已久的烂摊子安排的妥妥当当，连一向苛刻的美女院长也不禁在早会上对其点名进行表扬。
除此之外，她还是个难得的好姐姐：她对凌柯百分之百的疼爱，但却不溺爱。
自从她来到学校后，凌柯的嚣张做派收敛了不少，丝毫没有依仗着校董姐姐作威作福。这一点，令我大为意外。
一个善良而正直的大姐姐。
因此，我对凌脂若，有着不小的好感。
自从上次事件之后，她常邀我们共进午餐，喝咖啡，看电影；也会约我和唐糖逛街。当然，凌柯不色和李大钟是当仁不让的陪客兼力工。
日子久了，在她的穿针引线之下，我们的三人小团队，在不知不觉中升级成为六人小团体。
尽管我与凌柯仍旧没什么话说，至少能够和平共存。
然而，关于我和凌柯关系的耳语，仍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校园内风传。
阳心蕊的眼神越来越幽怨，也越来越恶毒。
也难怪，凌脂若每天拉着我们一起吃饭，凌柯又跟我们一同修蒋秦的心理学。从早到晚总有人看到我们一起出入，不消说阳心蕊，就连蒋秦都有些将信将疑。
一日下课后，他鬼鬼祟祟的将我拉到一旁，问，“你和那个凌少——真有一腿？”
“什么叫有一腿？”皱眉，为他的措辞。
一边眉毛翘起来，像极了地痞，他说，“有一腿就是有一腿！你不怕那位知道了会狂性大发？”他意有所指。
撇撇嘴，“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看怪物似的看我，他垮下脸，“这么说——是真的了？你真喜欢上那小子了？”
斜了眼睛看他，懒得解释。
他哭丧着脸，“完了！在眼皮底下把人给看丢了！睿不把拆了我才怪！”
板着脸，我一本正经的，“别胡说！哪有当哥哥的会阻止妹妹找男朋友！”
盯着我的眼，蒋秦敛起嬉笑的神色，脸上中多了些我看不透的东西。“你觉得这样他就会放开你了吗？”
笑笑，我的眼中多了些连自己也无从察觉的刺。“我哥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蒋大哥，你觉得江医生怎么样？她若作了哥哥的妻子，我会很开心的！”
脸上闪过不自在，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半晌，他摇头，“小丫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刺？”
“我一直都这样啊。”灿烂的笑着，我说，“别人不知道，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蒋秦不语，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我唯恐正视的怜悯。

六月末七月初，耗时近一个月的校园歌手比赛终于落下帷幕。不出所料，Pinky Monkey毫无悬念的摘得了冠军。
冠军奖金有一万块。也算一笔外财。
脂若提议去庆祝。于是我们约了星期六的下午搞个庆功宴。
上午她领着我和唐糖去做facial，之后顺路Shopping。
凌脂若实在是个奇怪的女人：办公的时候绝对精明无私；挽着袖子杀起价来又比一般的女人还小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万夫莫敌。看她穿着价值不菲的行头，站在路边摊跟人一块钱一块钱的杀价，让我和唐糖大跌眼镜。
逛到后来，唐糖竟也忍不住买了条性感无比的黑色长裙。
待到一行三人赶到约定的地点，李大钟只看了唐糖一眼，便快速的背转过头，半天也没动静。
转头看唐糖，她正穿着今天新买的行头：黑色裙子剪裁极其贴合身形，领口开的也极低，恰好露出浅浅的乳沟。唐糖颈上戴了串珍珠项链，这一黑一白衬得她胸前的皮肤白皙透亮，分外性感。
也难怪李大钟不敢看第二眼！
一旁不色啧啧赞道，“美女！果然是极品！你小子眼光不错！”说着，重重拍了拍李大钟。后者一时不查，转过身来，不色哄笑道，“不会吧！大哥你居然流鼻血了？！”
再一看，李大钟胸前果然一片鲜红。
虽然厌恶那颜色，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李大钟的鼻血来势凶猛，止也止不住。最后只得拿两团棉花一左一右塞住了，模样甚是惹人发笑。
不色贯是个嘴不留情的，口里碎碎念着，“还没看到肉肉就喷鼻血，入了洞房那还了得！要不要兄弟帮你在床头备个氧气瓶？”
脸上又是红潮一片，李大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色继续火上浇油，瞄了唐糖一眼，“这个最多也就是B,等着哥们带你去见识见识F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的鼻血流得实在是冤！”
强忍着笑抬起头，在半空中和凌柯的视线相遇，然后若无其事的错开。
这边唐糖再坐不住，自我的背包里翻出前些日子杜睿添送的迷你电棍，瞪着眼朝不色过去。
之前不色已在这个小玩意上栽了大跟头，手臂上到现在还留着被袭击过的痕迹。不等唐糖靠前，他已双手合十，脚下似抹了油，边绕着桌子与唐糖周旋，边不住地告饶。“姑奶奶，亲姑奶奶！您快把那玩意收起来吧！这可是会出人命的！”
“要的就是出人命！”将开关打开，电流在两极之间流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唐糖龇牙咧嘴，“姑奶奶今天非撕烂你这张臭嘴不可！”
“我这是臭嘴！我自己撕！”作势给了自己两耳刮子，不色嬉皮笑脸道，“还请姑奶奶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
手里的电棍依旧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唐糖却没再上前。
于是不色大着胆子在李大钟旁边坐下，抹了头上的汗，“兄弟，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也亏得你这个受虐待狂能忍——哇！妈呀——杀人啦！”
……
“你这个臭婆娘，死变态！都能闻到焦味了！是不是熟了？” 眼泪汪汪的指控着，不色将胳膊伸到脂若跟前，“大姐，你要给我主持公道！”
“公道？我给你公道，你敢要吗？”唐糖半眯着眼，晃了晃还握在手中的电棍，威胁道。
“臭婆娘！欺负人！你也不怕把电都耗尽了。看你真遇到坏人怎么办！到时候就是哭爹含娘，大爷都不会去救你的！”
“切！”唐糖脸一扬，不搭理他。
凌柯从头到尾都没参和进来，似是有什么心事，闷头吃着东西。那边李大钟想笑又不敢笑，于是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只能看见肩膀轻轻颤动着。
    脂若呵呵笑，安慰的拍拍不色，“你也是！下次少说话多吃菜。你看唐糖怎么不欺负别人呢！”
    “大姐......很痛呢！”撅着嘴，不色将可怜进行到底。“蓂子小姐，下次可不可以不要把杀人工具带在身上？”
我笑笑，自唐糖手里接过小电棍塞进背包里。
这个手电筒一样的小东西，是上星期杜睿添给我的。说是既可防身，又能照明。再加上体积小，放在随身的包里，一点都不占地方，方便得很。唯一麻烦的，是每个星期都要充一次电。
好在除了照明我并没有用的上它的地方，这些天都是唐糖在拿着当玩具玩。
相对于我的不以为然，杜睿添对这个小东西却是相当看重。一再叮嘱我要随身带着，还仔细交代了使用方法和充电的时长，说是一旦遇到危险，怎么也够自救的了。
笑笑。
我的活动空间这么窄，连遇险的基本条件都没有。
这次，显然是他多虑了。

第12章	龙卷风 
天空没有飞过的痕迹
但我已经努力飞过
——from 《自然》孙燕姿

在我神游太虚的当儿，凌柯已经进进出出好几趟。
微微蹙着眉，脂若有些不高兴了。李大钟和不色显然也知道的，彼此交换着若有所思的目光。唯独我和唐糖，大眼瞪着小眼，怔怔不明所以。
我对打探隐私贯来没什么兴趣。倒是唐糖，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在凌柯又一次挂断电话走进来，脂若拧着眉，“还没解决吗？”
凌柯笑笑，不自觉摆弄着冰蓝的耳饰。看到他的动作我有些怔忡，冰蓝的耳饰，我那还有一模一样的一只。
“什么问题？哪方面的？”唐糖的老毛病果然又犯了。“说来听听。本小姐专长解决疑难杂症！”
“就你？”不色抢白，“搞大的肚子你能把它变回去吗？”说完才惊觉失言，忙捂了嘴巴看我，“吃饭！吃饭！我说我吃的太多肚子都撑大了！”
笑笑，如常的一边唇角翘起。
唐糖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隔了好几秒才消化了不色的话，张大的嘴巴足以放下一颗蛋，“天啊！阳心蕊真的怀孕了！谁的？”
凌柯不出声，看向脂若的眼神里分明说着：看吧！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不是我的！”他说。“我肯定那个孩子真不是我的！她怀孕两个月，可是，”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我，他的话像在剖白，“自从三个月前，我们就再没一起过。”
    挑眉，慢慢别开眼。
脂若截过话头，道，“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你自己知道怎么处理就行！既然下定决心要定下来，就赶快把以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听到这话，我顿觉头大如牛，好好的怎么跑到我身上来了。
逃难似的拉着唐糖去洗手间。不一会儿，她哭丧着脸出来，“大姨妈居然提前了，我都没有准备！”
想了想，我说，“对面一个胡同里好像有家小超市，我们去那边买。”
                              
“什么？没有？你开超市怎么不把货不备全了！”唐糖垮着脸。 
女店主不以为意的指了货架，“就这么多。能用就行了呗。”
瞪大了眼珠，唐糖大呼小叫， “那怎么行！我只用七度空间！”
拉过唐糖，我问，“附近还有超市吗？”
阴阳怪气的看着我们，女店主不耐烦的道，“沿着胡同出去，前面还有一个。”
道了谢，拉着气呼呼的唐糖离开。她一到生理期就这样，脾气总是变得特别暴躁。
从小超市里出来，才发觉这条胡同里又窄又长，几乎没什么人经过。
北方就是这样，哪怕是在夏天，过了八点，天也渐渐暗了下来。幽长的胡同里只有冰冷的路灯拖着长长的影子，显得分外孤独和诡异。
唐糖啐了一口，“这是什么路？连个鸟都没有！”
笑笑。只说快走，免得让他们等得着急。
才走了几十步，唐糖突然紧张的挽着我。“后面有人！”
对她的神经质不以为然，我道，“附近有居民区，当然会有人经过！”
她还是不放心，“这胡同这么偏僻，会不会遇到坏人啊！”
才想对她的杯弓蛇影嗤之以鼻，我也发现后面的脚步声不大对劲。沉重，急促。并不像路人。我仍是安慰她道，“没事。”与此同时，手上却自顾加重了力道，拉着唐糖疾步向前。
然而我们越快，后面的脚步声就越急促，差不多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而且，对方似乎不止一人。
唐糖已经差不多快哭出来，“蓂子，我们是不是遇到坏人了？我害怕！”
快速思考着，脚下也是片刻不停。“可能是抢包的！”捏着她的手，用力的。暗自下定决心。“一会儿他们追上来，若是抢包的，就把包给他们。千万不要抵抗！记住了！还有，”自背包后暗格里拿出放置已久的黑色名片，塞到她手里。“万一情况不好，你赶紧跑。到了安全的地方，打这个电话！”
正说着，脚步声已到了近前。
“记住我说的话！快跑！”推着唐糖向前，我干脆停下来，回过身来面对来人。
“你们要干什么？”两个年纪不大，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男子坏笑着站在我面前。“要钱吗？我给你们！”
高个的那个嘻嘻笑着晃动手里明晃晃的匕首。“钱，当然要！人，嘿嘿，我们也要。”
“我给你钱，放过我好不好？”拉开背包，一面翻着钱包，一面悄悄摘掉小电棍的盖子。杜睿添果然是对的，我终于还是用到它了。
只是，哥哥，你在哪里？
“喏！钱包！不够的话，我可以将银行卡密码告诉你们！”尽量维持着无波的面容，我将钱包慢慢递过去。然而那人顺势掳住我的手腕。
“放开我！”我斥道。与此同时，没被钳制的手里握着小电棍向他手上按去。
那人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另一个吃惊不小，冲过来便要夺我手中的东西。小电棍在噼啪两声之后，却再打不出电来——竟然，真在这个时候没电了？！
心里一阵乱，电棍已被矮个男子夺去。劈头给了我一记耳光，那人道，“他妈的！居然还有防身的家伙！”
脸上火辣辣的热，鼻腔里也湿湿的。侧过头，眼角扫到唐糖一动不动的站在身后，并没有跑开去找救兵。
顾不得疼，强迫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一手捂着鼻子，刻意不去注意手心里猩红的血。我道，“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今后还想不想在道上混了？”
“知道！当然知道！”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阴影中走出第三个人。
矮胖，左脸上有着贯穿脸颊的刀疤，右手小拇指包着黑色的甲套。这人——是尚传海。“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来！”
我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冷眼扫过尚传海，眼角悄悄瞥着身后木然呆滞的唐糖——无论如何，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心念一定，突然发力，扑上去发疯了似的咬住离我最近的尚传海，他反手一记耳光打得我跌倒在地上。嘴里一阵腥咸，转过头，我大喊，“唐糖快跑！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泪眼朦胧的看着我，她死命的摇着头。过了好几秒，终于拔腿狂奔。
跟班的两个人就要去追，死死的盯着尚传海，我咬牙道，“你想对付的是我，不要殃及无辜。要杀要剐随便！”
“随便吗？”低头看着黑色甲套下只余一半的小指，他的眼里现出冰冷嗜血的光芒。“别怪咱辣手摧花，要怪就怪杜睿添太心狠。好歹咱也在道上混了十几年，他却半点情面不留。这笔帐，总要有人还！他不是说舍了性命也要护着你吗？咱们今天就看看，他还能不能护得了你！”转向身后两人，他恶毒的冷笑着，“这位可是叶老大的千金，你们两个可要好好伺候着！”

第13章	发如雪 
还没告诉你
对不起我爱你
——from《对不起，我爱你》1983组合

尚传海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剩下的两个混混其中一人手持DV,另一人带着淫笑，一步步向我走来。
看着那步步逼近的团黑影，往事突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今天，真的过不去了吗？
拼命咬着唇，呜咽还是从口中溢出，泪水混着血水布满整张脸庞。一步步后退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再无路可躲——
“哥哥，救我！”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哥哥，救我！哥哥，你在哪里？
心中的悲鸣和着口里的鲜血，而那人，他在哪里？
你不是我的万能超人吗？你不是我的守护天使吗？哥哥，你在哪？快救救我！
恶魔似的两条黑影如世界末日般避无可避。绝望的靠在墙壁上向旁边蹭去，慌乱中手边摸到一块石头——就在那人正要低下头时，用力砸在他的头上。
惨叫自他口中呼出，有血，从他头顶涌出。
手持DV的恶棍疾步上前，啪的一掌又甩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妈的！让那娘们说对了，还真是个是三贞九烈的主儿！”
抓在手里的石头还来不及掷出，重重的一脚已踏在我手背上。坚硬的石头边缘扎进手心里，钻心的疼痛让我有些支持不住。
另一只手才抬起来，又一记耳光随之而来。头一偏，这一掌落空打在肩膀上。
适才受伤的矮个子骂骂咧咧的跟了上来，啐了我一口，边动手解着皮带。
绝望如同洪水般再无可抑制，向着黑夜的方向默默流下眼泪，我再忍不住哀求道，“你们杀了我吧！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杀你？”两人现出邪恶无比的神情，“杀人的方法有很多。上头交代了，不必让你死！你不是自命清高吗？今天就让你尝尝人尽可夫的滋味！这不是比死更有趣吗！”
才一个失神，肮脏无比的一双手已伸向我的领口，布料破裂的声音在黑暗的夜里蔓延开来，那么空旷，那么绝望。冰冷的空气吹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肃杀而残酷。
“看你以后还怎么装清高！”丑陋无比的一张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带着刺鼻的体味俯下身来；一旁，DV发出的幽光像奈何桥边的无名鬼火——
该绝望了吗？
要就此沉沦了吗？
我会和姑姑一样悲惨而没有尊严的死去吗？
绝望的侧过脸，发丝纠缠着眼泪，模糊了视线，眼中只剩一片血红，血红——
伸手可触的地方，一把冰冷的匕首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一个念头无可抑制的在心中成型——
在那恶魔还没来得及压倒在我身上之前，抬起脚用力踹向他的胯间——
哀嚎自他口出传出——

冷笑。
他说对了，我的确是清高。
我宁可死——
绝不要被爸爸和杜睿添看到我受尽屈辱的样子！
绝不要！
10年后的叶蓂子绝不是第二个叶筱佳！
我会死，也只会死在自己手上！

高傲的微笑着——在任何人都不及阻止之前，执起匕首，刺向心口。
一个悲痛的声音撕裂了黑暗——
“不要！”
我一怔，手上力道却停不下来——
尖锐的痛楚将我彻底撕裂——
剧痛——
无可抑制的剧痛——
黑暗中，似乎有成群的人影向这边奔来。
是唐糖终于找到人来救我了吧……
笑笑。
而一切，都结束了……

微笑的弧度比不上血流出来的速度，冰冷的感觉渐渐将我包围，眼皮越来越重，好想睡。
心情有些怪怪的，很平静，又很想哭。
我知道，也许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我是真的知道……

混沌中，有人将我抱在怀里。
叹息自他喉间溢出，“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不是生病就是受伤？你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费力的睁大眼睛想要看一眼来人，然而我真的太累了，颓然的闭上眼。江若凯抓着我微微抬起的手，强硬的道，“不许睡！你不会有事的！坚持住！你不是叶老大的女儿吗！这点伤还撑不住吗？”
他的话成功的阻止我即将陷入混沌的意识，勉励抵抗着越来越来重的睡意，我一字一字道，“别….让我….爸爸……知….道……”
睡着了，便不会这么冷了吧！

爸爸！
你为什么不爱我？
真的当我是没用的拖油瓶吗？
还有……
哥哥，其实，其实……

只是，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吧……

第14章	白月光
好像缺了一块
再拼不回来
再不存在
比空白更空白
——from 《假面的告白》蔡依林

痛。
撕心裂肺的痛。
足以毁天灭地的痛。时而尖锐，时而钝重。

我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吧！
那么长的一把匕首，抱了那样必死的决心，想不死，老天也是不会允许的吧。
人说自杀的人是上不了天堂的。
那有什么关系。天堂也好，地狱也好，我叶蓂子，从来都是一个人。
从来都只允许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泣…….
从来都只允许自己把自己伤的最重……
从来都只允许自己把自己推向毁灭……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所有纠结的，都可以从容的放下了。
这是哪里——
雾蒙蒙的树林里只有我一个人光着脚，破碎的衣衫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第一次！不再是父亲或者母亲，甚至不再是姑姑的，而是我——自己的血！
只是为什么我身上穿的不是那件白色的睡衣？
我的布娃娃呢？
林外有片白色的光圈，光圈的那头，该是灵魂安息的地方吧。
但是——
妈妈为什么没有来接我？
这一生，活着的时候没人爱我，即便是死了，妈妈也不肯来见我吗？
望着身后重重迷雾，忍不住落下泪来——
爸爸要怎么办？从今以后，真的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还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外面不理不睬？
还有，
那个我从来不希望是哥哥的杜睿添，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来得及说……

颓然的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乌黑的一双手突然自虚空里伸出掳住我的衣襟——
“放开我！救命！”惊恐的叫道。
黑手在瞬间扩大变成无边的黑影，慢慢笼罩了整片树林——无处躲，也无处逃。
浓重腥臭的味道蔓延充斥在喉咙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淫笑声在空中久久盘旋不去，一张冷酷邪恶的脸幻化成型越来越清晰的贴在眼前，“你不是清高吗？今天就让你尝尝人尽可夫的滋味！”
人尽可夫的滋味……
“不要！”捂着耳朵大叫，而那声响带着穿透耳膜的力量，一字一字如利刃穿进内心深处。
恐惧将我紧紧裹在怀里，我只能无助的哭泣——
哥哥，救我——
……
“哥哥，救我！”
微弱的呼救声自唇齿间溢出，喉咙里微微觉得干痒，才想咳，眼睛便跟着睁开，一滴泪沿着发丝悄悄地滑落至无人会注意的地方——
费力的眨眨眼，我看到雪白的墙壁，和高高吊起的盐水袋。还有，父亲和杜睿添。
还没死。
这样居然也死不了。

“蓂子，欢迎回来！”疲惫而强忍着颤抖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道，我看到杜睿添眼里泛着通红的血丝。
微微侧过头，如常的想要扯起一边唇角，不想如此细微的动作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难如登天。嘴角结了痂的伤口被牵动着——我肿胀的脸一定很难看。
是我的错觉吗？爸爸的眼睛居然有些红。
“爸爸。”微微张开口，才发现居然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碍事的呼吸机吞没了我虚弱的话语。
“平安回来就好。”父亲的语气仍是如常的淡然，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点头，牵动着伤处所带来的痛楚让眼泪决堤，瞬间便模糊了视线。许是我的错觉，父亲的手，似乎微微发着抖。
“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跟睿添开口便是。”扶着椅背，父亲缓缓站起身，慢里斯调吐出这一句。
几日不见，他竟似苍老了好几岁，挺得僵直的背脊似带着些萧瑟。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受伤其实是值得的。
……
送走了父亲，杜睿添重又回到病房内，轻轻执起我的手。
他的瞳孔深不看不见底。“是我不好，让你受伤了。” 
努力想要笑笑。
有多久了？杜睿添和我有多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的相处过？
然而，想起挥刀自戕的那个夜里，零星飘过的些许蛛丝马迹。我眸色一黯。
似乎，再没有回到从前的理由了吧
睡意渐渐袭来，我却努力撑着不肯睡去。
了解的在我身旁坐下，轻抚了我额前的乱发，他道，“睡吧。我不走。”
……
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只是再张开眼睛，身边的人已经换成江若凯。
“睡美人。早！”鹰似的眼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这已是他第二次如此同我打招呼。
笑笑。
呼吸机已经撤掉，用力呼吸着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能够活着，也是不错的。
“你伤的太重了，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不得不通知杜睿添。”他道。
了解的点头，想起昏倒之前跟他说的话。没想到他还惦记着。
“你真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丫头。现在已不是那个三贞九烈，把贞操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年代！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在乎你有着怎样的过往，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他的眼深邃黝黑，带着探究。
“不是贞操的问题。”懊恼的咕哝了一句，气息还有些微弱。不知为何，他总是有办法逼得我现原型。“活着的确很重要。但你不是我。你有你在意的事情，我也有我的。我无法面对那些照片会流传到我爸爸那里的可能性。我不敢想象。我不能！所以，我宁可死。”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让我有些累。
他目光炬炬的看着我，神情中带着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的同伴说，幕后主使是尚传海？”
我一怔，迟疑的点点头。
“还有别人？”他的观察力让人恨不得咬牙切齿。
“没….没有。”我闪躲着。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查。”毫不留情的戳穿我的伪装。“希望不会又发生什么大事！似乎不大可能啊！这一次，叶老大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说呢？”他反问。
冷哼。负气的转过头，却听得他爽朗的笑声。“你这么任性。这十年来杜睿添是怎么忍下来的？”
“查你的案就好，所有的警察都像你这么八卦吗?”转过头面对他，忍不住回了一句。
微微一笑，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我很高兴：你在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是我，而不是杜睿添。”在我有些怔忡的时候，他手指轻轻抚过我唇角的伤处。“丫头，不要总是让人那么心疼。”
……
江若凯走后没多久，在医生的许可下，凌脂若带着唐糖等人杀进来。
本来就狭小的病房内变得拥挤，气氛沉重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唐糖抓着我的手一直哭个不停。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是我不好！”她哭得稀里哗啦。“如果不是我非要买什么七度空间，也不会遇到坏人。如果我没有留下你一个人，你……你就不会……”
这个傻孩子。不是这天，就是那天。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安慰的拍拍她的手。“傻瓜。”我道，“你留下有什么用啊！搞不好现在要两个人一起躺在病床上呢！”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我，哭得说不成句。
“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你看！我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皮肉伤，总会好起来的！”我继续道，眼光扫过屋内众人。脂若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但却带着赞赏，轻轻向我点头。
微笑。
“而且，若不是你及时找来了警察。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我了。你很勇敢呢！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有的事情！”我耐心的说着，忽然觉得胸腔里的空气不太够。
“蓂子。”坚定的抬起头，唐糖道，“我发誓，如果以后再遇到危险，我会不够一切冲上去，即使会死掉，我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笑笑。
其实，我并不是孤单的。
对不对？

第15章	换日线
得不到的最美
不开不枯萎
——from 《当刺猬爱上玫瑰》游鸿明

脂若一行离开没多久，凌柯一个人又折返了回来。刚才他站在李大钟身旁，脸一直绷得紧紧的，半句话都没讲。
这次去而复返，他仍是那付玩世不恭的样子，然而眉眼之中却多了几分少见的严肃。相视沉默了半天，他说，“对不起，连累了你！”
诧异的看着他，我说，“你想得太多了。这事跟你没有关系！”
眼里闪着坚持，他说，“我知道是谁做的！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电光火石般忆起阳心蕊说“你做初一，我自然会做十五”的威胁。这事是宣颖姿的手笔没错，肯定也跑不了阳心蕊的推波助澜。
挑挑眉，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在Princess June里撞见的深情缠绵一幕——曾经的爱人，就这么反目了？
半眯着眼打量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点鄙夷，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得饶人处且饶人。”
瞳孔急速收缩着，他抿着唇说不出话。过了很久，他说，“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唇角闪过轻笑，斜睨着他，我说，“我以为那个游戏已经结束了。”
烦躁的扒着头发，他颇有些无奈的点头，“是结束了！我承认我输了！可是——不可以是我吗？”
笑笑。我说，“不是说游戏已经结束了吗？”
孩子气的咬着唇，凌柯漂亮的面孔涨得通红，他说，“游戏是结束了没错！但是，我还可以重新追你！”
瞥过眼，淡淡的，我说，“别开玩笑了！”
……
过了几日，唐糖再来看我时，带来了阳心蕊退学的消息。
快速看了凌柯一眼：不自在的扯了扯唇角，他侧过头，故做一无所觉。然而那冰蓝耳饰上闪烁的光芒，却不由让我拧起了眉。

这次受伤入院，一住便是三个月。
并不是我太娇弱，而是所有人竟都有志一同的希望我养到完全康复才出院。
祥叔和杜睿添贯是小心谨慎的，奇怪的是连父亲居然也抱了同样的态度。
笑笑。
对于父亲这样难得流露的坚持，我是绝不会反驳的。但我很想知，父亲是不是也想起了姑姑去世的情景？
就这样，错过了期末考试，错过了暑假，又错了大四的开学。
我的学业，基本处于半停滞状态。
好在有凌脂若这个大靠山：她答应我只要能够将学分修满，还是可以跟唐糖一起毕业的。

在医院中住了这么久，我却并不觉得无聊。
每个星期五下午，脂若都会率众前来，有时干脆就在病房里开个小型餐会。
最初几次，唐糖还是一来就哭鼻子。
日子久了，眼泪是流不出来了；但她仍然很愧疚，每次总是抢着端茶倒水，削果皮倒垃圾。这些，都是她从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
经过了这次的事，明显能感觉到她长大了。尤其是对李大钟，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的呼来喝去。也知道要心疼人了。
还有凌柯。
有时他也会单独来。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说，也没有那些奇怪的礼物。摒弃了以前纨绔浮夸的作风，他收敛的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最近一段时间的笔记，有时甚至是空手来。只坐十分钟，最长不过半个小时，说说天气，聊聊同学，话题可能是李大钟不色，也可能是他的姐姐凌脂若。
在我面露疲惫之前，他便告辞离去了。
这样的凌柯，让我有些始料未及。贯有的冷脸，突然无法适用在他身上了。
有些懊恼的想到，我的外强中干，似乎被越来越多的人摸得通透无比。
杜睿添本也是每天必到的。
如同之前10年间所做的，我的饮食喜好，我的生活习惯，他都事无巨细的遵从着，并且小心配合着。甚至我无理任性的要求和突如其来的坏脾气，他也都宽容的忍受着。
他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毫无理由也不问原因的汲取我所有的一切，无论好坏对错。
然而，即使这样，杜睿添和我，现在就如同两颗不在同一轨道的星子，经过了相距最近的一点，就再没有靠近对方的可能。
我们就这样无法避免的沿着这样一条轨道，越走越远，直至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清。

从加护病房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杜睿添办完了转病房的手续，小心翼翼的抱我坐进轮椅里。在贴近他胸膛的一瞬间，幽幽弥散着噬心紫毒的味道，就这样毫不留情钻进我的鼻尖。
身体不自觉变僵硬，瞳孔无法自制的收缩再放大，某些刻意不去忆起的记忆无可避免的被唤醒了。
注意到我不同寻常的目光，他以为我伤口有什么问题，连忙将我安置在轮椅上，急道，“不舒服吗？我去找医生来。你先忍一下，不要随便乱动。”
笑笑。拦住他。
我的举动让他有些无措。“不需要吗？还是让医生看看好一些！”他坚持着。
摇头。
我道，仍有些犹豫。“不是伤口不舒服。只是想起一些事罢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等我自己想说或是不说。
有一瞬间，我心里是极其不忍的。然而那紫毒的幽香竟是含着如此大的怨念，只再看他一眼，我的目光中就再没了软弱。
“哥哥。”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我道，“这么多年了，你很少坚持什么。无论做什么，要什么都是我说了算，从来都是我想怎样就怎样。几乎任何事情你都顺着我，不反对也不抱怨，从来没有强硬的要求我必须怎样怎样。可是，”我的脸上不自觉现出悲伤的神情，“在我出事前，你却坚持让我把电棍带在身上。为什么？哥哥，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可能会有危险？”
他的身形微微一滞，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秒钟，也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们，毕竟是太了解对方了。
脸上显出苦笑。垂下眼，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不骗我呢！你要说不是，我会相信的！”
“蓂子，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正欲解释，我却挥挥手，截断他要说的话。
如同之前千百次类似的情况一样，他习惯性的住了口。细长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有愧疚，有深沉，还有说不出的痛。
看着他，我的心里除了悲哀，还是悲哀。
“是那个女人干的吧？哥哥，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被她攥在手里？还是你爱她爱到要发疯？”咄咄逼人的诘问着。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我再无法自控，有些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哥哥。”我道，声音冰冷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每天工作那么忙，还天天来看我，这样我很过意不去。你还是安心工作去吧。等我有需要，再给你打电话好了！”
他仍是不发一言的看着我，没有坚持，也没有反驳。
细长的眼睛里，有光芒一闪而过。
努力扯动唇角，伤口忽然变得很疼，疼得我忍不住想要偷偷掉下眼泪来了。仰起头，我对自己说：叶蓂子，要微笑！哪怕全世界都背转过身了，也要微笑！
……
自那日之后，杜睿添果然没有出现。
他还真是我的好哥哥，对我的要求百分之百照单全收。
甩开心中异样的情绪，我跟自己说，我一定要赶快好起来，好好活下去！用力活下去！
不属于我的东西，连看，都不想要再看。
只有从根本上断了念想，我才能开心的活下去。
我要开心的活下去！一定要！

第16章	迷迭香
分开的两个人怎么都不能回到起点
——from 《爱情字典》孙燕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在挣扎中愈合着伤口。
杜睿添不在的这些日子，另一个男人却是每日都在的。
这个男人，便是江若凯。

我对江若凯警察身份的反感，因着他救了我一命的关系，渐渐不那么强烈。
但是，言语上的冲撞，却是半点不含糊。
“你不是刑警队长吗，怎么这么清闲？现在的治安已经好到没有案子可查了吗？”我不客气的问道。
撇撇嘴，犀利的眼睛里居然看得到纵容的浅笑。
“傻丫头！我是怕你无聊。有人陪你不好吗？”轻描淡写的，他道。
心里涌起某种难言的情绪，鼻子微微有些酸，然而我只是掩饰的皱着眉，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是谁说我无聊的？”
负气的调转过头，身后响起爽朗的笑声。这位刑侦队长，观察力还真不是一般的能要人命。 
“丫头，你以为有多少人可以在捅了自己一刀后还能安然无恙的活下来？”他的话语时而戏谑，时而又正经到有些残忍。
看着他，我怔怔的接不过话头。
自顾自吃光了保温饭盒里所有的食物，满意的砸吧着嘴巴，他啧啧赞道，“真好吃！”说完，边拍着肚子，欠揍无比的打了个饱嗝。
与他接触的时间久了，我常常觉得自己也跟着变得异常粗俗。
本来思绪还停在之前的对话上不能自拔，看到他此时的举动，拧着眉，话没经过大脑就冲口而出，“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放个屁通通气？”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江若凯毫不客气的笑声就让我恨不得咬舌自尽。
他总是有办法轻易地撩拨起我的情绪，看着我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看着我像小孩子一样使性子；总之，在他面前，我极易失控，常常不自觉地便暴露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我有点怕。却惊慌的发现事情根本不是由我在主导着。
    “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哪里来的那么多心事！”状似无意的打断我的冥想，丢了一粒葡萄给我，他继续跟满盘的水果奋斗着。
自打我从加护病房里转出来，他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带了吃的过来找我。
不过即使是再美味的食物，最后也都是入了他的口，我只有闻闻味道的份。
“你身体还很虚，还是尽量以流食为主好了！”他总是以这样无赖的说辞堂而皇之的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美食。
更要命的是，他每次带过来的食物都是色香味俱全，甚至连普普通通的米饭都可以煮的香气扑鼻，严重的挑逗着我的食欲，总是要我必须暗咽口水才能忍住扑上去跟他抢食的冲动。
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我道，“下次你就不能吃完再来吗？这里又不是餐馆。”
“的确不是餐馆啊！”他点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这不是自己带东西过来吃的吗！”
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索性闭上眼睛装睡不再理他，这样的对话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我会气绝身亡！
但我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江若凯警官从来就不是个容易被拒绝的男人！
在我身边慢慢坐下来，粗粝的指尖拂过我拧着的眉，暧昧的空气在他和我之间流淌。我有些无措，既想睁开眼睛，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此刻的眼神。
我该怎么办？表情应该怎么放才对？
良久。
“丫头。”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极了咕哝，“真睡着了？”
不语。
他轻轻叹息着，像在宣告着誓言。“你的骑士，并不只有杜睿添一个人。”
……
心里乱乱的。本来是装睡，后来竟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暗自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江若凯还是如常的每日前来报到。
有时早，有时晚。无视我的拒绝和冷脸。
“来，今天有好喝的红豆粥。”笑呵呵的拿出碗，自顾自的盛满了，他居然又拿出另外一只碗。“听说你也喜欢红豆粥？分一点给你！吃完了有奖励！”
皱着眉摇头，他的怀柔政策实在不怎么着，但我仍是拗不过他的坚持。
“快吃吧！不然我就一口口喂你吃！”他威胁道，边拿了汤匙作势要喂我喝粥。
拧着眉接过了碗，有一口没一口往嘴里送着，心思全不在这粥上，居然完全没有吃出味道来。
“怎么样？好喝吗？”他双眼闪闪发亮。
“还可以吧。”随意的应付着。
“只是还可以的水准吗？”鹰眼里带着失望。
点头。脸上现出不自知的涩涩表情。
“以前我每次生病，我哥哥都会给我煮红豆粥。里面不但有红豆，还有栗子和葡萄干。我很喜欢。”
“杜睿添吗？”鹰眼慢慢凝了下来。
我一怔，一直掩着盖着的心情不自觉的又被掀了起来。口里的粥，竟然变得有些苦苦的。
“不是说有奖励吗？是什么？”不自在的转移了话题。
锐利的鹰眼在我脸上徘徊良久，终是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奖励就是——尚传海找到了！”
有些期待的等着我的反应，然而我的回答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不甚满意的，他道，“你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反应了吗？比如高兴，或者愤怒？”奇怪的看着我，眼里有着不解。
耸耸肩，我的兴致并不高。“逐日的江湖追杀令早就发出去了，找到他只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更何况，”我垂下眼，掩住眼中流露的情绪。“他只不过是个被人用来放炮的枪。”
涩涩的笑了笑，胸口的疼痛依然深刻，而记忆，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去。
那一夜，那些人，那柄刀。
我能刀下余生，是因为在慌乱中那一刀扎偏了，并没有刺到心脏上，而是沿着心脏贴边刺了下去。虽然要医生们花8，9个小时来缝补，终究还是有惊无险的活了下来。
然而活下来，就是为了要我彻底看清这一切吗？
笑笑。
一抬眼，不知何时杜睿添竟立在门边。从他脊背僵硬的程度看来，他应该是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哥哥。”勉强笑了笑。
他的表情依旧僵硬。尤其在看见我和江若凯碗里正吃着的红豆粥时。
“若凯做了好吃的红豆粥，要不要一起吃？很好吃呢！”故作开心的，我道。
杜睿添的表情有霎时的难以自持。
冷眼看着我，江若凯对我突然改变的亲密称呼带着冷眼旁观的打量。
无视心中翻滚的情绪，将杜睿添的反应收在眼底，就像挥出了一柄双刃剑，伤人三分再自伤七分。我还是笑，“不饿吗？那我可要都吃掉了！”
“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一步了。”出乎意料的，江若凯起身道。
杜睿添的目光首次扫过江若凯，微微一点头，也不说话。
后者的鹰眼竟然出奇的在面对对方时没有现出犀利凛冽的光芒。那眼光，竟似带着同情，与某种了解。
“丫头。这样不好。”临走前，江若凯在我耳边道。
笑笑。
我何尝不知道这样不好。

江若凯一走，只剩我和杜睿添沉默的相对着。
他的脸紧绷着，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唇上笑意丝毫未去，低着头，慢里斯条喝着粥。等到终见碗底，意犹未尽舔着唇角，我说，“好喝！”
他的脸色更沉一分，从我手里接过碗，他说，“别跟他走得太近。”
挑眉，我说，“为什么？”
“他对逐日一直有成见。”他说，眼里闪着莫测的光芒。“他接近你，只怕是别有用心！”
冷哼。我说，“哥哥，你太杞人忧天了。”
他说，“你还太单纯，并不了解人心险恶。”
撇嘴笑，我说，“也许吧！不过，我至少还分得出谁是虚情假意，谁是真心实意。”
下意识的一怔，迅速抬眸看着我，不待他有所表示，我继续道，“江若凯虽然为人犀利些，但他是个好人。而且，”唇上扬着挑衅，我说，“他煮的红豆粥真的很好喝！哥哥，丝毫不比你的手艺差呢——”
贯来淡然的脸上突然涌起的怒意让我下意识的住了口。
“哥哥？”
狭长的眼里涌动着罕见的狠绝。他说，“蓂子，我可以任你予取予求，也可以为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但是，那个人，只能是我！”
“那个人——只能是我！”咬着牙，他狠狠的道。

               第17章  塔罗牌
彼此终于退回陌生
我加上你两个人并不等于我们
——from 《两个人不等于我们》王力宏 

尚传海找到了又跑掉了。
江若凯说起这话时，我已经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又21天，是我即将出院的前一天。之前的一个月，他被派到外省出差。头一天才下的火车，今天就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丫头，想我没？”
撇撇嘴，看着他晒黑了不少的面庞，我说，“没！”
鹰眼闪着笑意，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死鸭子嘴硬不？”
白了他一眼。此时，我和他二人正在医院外侧的回廊里晒太阳。将轮椅安放在朝阳的树荫下，他坐没坐相的瘫在长椅上。
虚应的笑笑，闭了眼睛继续享受阳光恣意的抚摸。
回到之前的话题，他说，“丫头，我说尚传海跑了，你怎么都没反应呢！不怕他再偷袭你吗？”
惯有的冷笑浮上脸，眯着眼睛看他，我道，“你会不会傻到被同一块石头绊倒第二次？”
“如果他就是这么锲而不舍的人呢？”他半句不肯放松。
皱眉。他总是不自觉流露出警探的作风让我心生反感。
“你又想打探什么？”我尖锐的。	
这次换成他笑笑，伸手在我眉心揉着，“才这一两句话不合心，就又团成刺猬了！你啊！”他宠溺的，“不要总是这么敏感！”
躲开他仿佛带着电的手指，“男女授受不亲，江队长不知道吗？”
笑着收回手，满眼含笑的斜睨着我，他像宠溺着使性子的小孩子一样，双手交握，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你的护法金刚呢？”
心里一跳。故作不知的问，“你说谁？”
挑挑眉，他说，“你知道吗，我这次出差，全是拜你所赐呢！”
“你什么意思？”有些生气的，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下意识的捂住唇，有些不置信的摇头，我说，“我不信。”
鹰眼里闪着莫名的光芒，他说，“丫头，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慢慢垂下眼，我说，“糊涂一点不好吗？”

夜里拥着被，手机的液晶屏一分一分从12点变成5点。
我居然又失眠了。
两个身影最近常在我脑子里打架，让我的大脑浑沌如浆糊。
有一个男人，十年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像海一样包容我所有的一切，满足我生活上的需求；可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想要给予我想要的。十年一梦，也许说的正是我的自作多情呢。他现在不是已经选择了他的立场了吗？为什么我还会如此犹豫不决？
还有一个男人，总是丫头丫头的叫我，整日里以撩拨起我的怒气为乐趣；最喜欢看我气嘟嘟的样子。他说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我才是热乎乎，活生生的。他还说，我的骑士不是只有杜睿添一个。
他的意思是他想要作我的骑士吗？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是那么温暖，温暖的让我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可是我的心里又现出不切实际的希翼，若这话是出自另一个人的口中，我是否就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然后义无反顾的跨上他的白马，与他携手出击，哪怕要打败再多的恶龙，也不会说个怕字？
从前跟杜睿添说过，要么左，要么右，我从来不想要走中间。可是现在，我却想着，也许只要留在中间便好……

出院的日子不是周末。
唐糖和李大钟尽管不能来接我，也都早早的打来电话。凌脂若一早送了花篮过来，说上午还要开会，就急匆匆的走了。她是忙人，不能也不方便留她下来。
这次出院搞得好像搬家，杜睿添和祥叔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帮我整理好行李。
医生给我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情况许可，又确定了复诊的日期，关照了需要注意的事项，才让去办了出院手续。
可能因为最近跟医院特别有缘，遇到的医生竟也都是慈眉善目，和蔼的不得了。
江医生自是不必说，连这次的医生居然都对我友善的不得了，不知道我是不是特别有医生缘的缘故。
当我在电话里把这个想法透露给江若凯时，如同往常一样，他毫不客气的拿我取笑，“你个傻丫头，医生缘？吼吼！你还真是会想！你的那个主治医生，是我姐姐的好朋友！”他嘻嘻笑着，“你怎么越来越笨呢！医生缘？！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觉得自己跟医生有缘。你还想再住一次医院吗？”
“江医生的好朋友？”我为之气结。
然而江若凯的话更令我火大，三分羞三分赧再加四分怒，不由分说的就挂了电话。
兀自撅着嘴，猛然发现杜睿添自后视镜看我的眼神，深沉的像暴风雨前貌似平静的深海。
想笑。嘴角却涩涩的。
这种感觉，还要多久才能够翻越？

车子在沉默中绕过关公铜像，停在正门口。
习惯性的想去呼吸满园郁金香的香气，一抬眼，才看到院子里的郁金香都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枯萎的花瓣，孤零零的散落在叶片上，带着说不出的萧瑟。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浑浑噩噩的想到这么一句话。
自嘲的笑笑。为自己突然多愁善感的心思。
叶蓂子该是冷血的。
凌柯送我的水仙，才应该是我本来的面貌。
想着，尾随祥叔进了屋。父亲披着外衣端坐在沙发上，膝上盖着薄毯。脸上神情不见喜怒，但眉心却是舒展的。
“爸，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父亲仍是淡淡的，“不用急着回学校去，那个毕业证，不用看得那么重。”
心里暖暖的，脸上不自觉漾着浅笑。“嗯！”我点头。窗外颓败的郁金香竟然也似带着生气了。
父亲似乎也被我难得的笑脸感染着，道，“有什么想要的吗？算是劫后余生的礼物。”
想想，摇摇头。再想想，还是摇摇头。“没！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不急。什么时候想到再说也不迟。”
点头。
起身欲上楼，窗外响起急促的刹车声，让所有人不禁一同调转了目光看向门口。

“老爷子！天大的好消息！这次您可得好好奖赏人家才行！”
没看清人脸，只闻到一阵香风飘过，火红的人影已经投进我爸的怀里。
拧眉。
这个女人显然已经不要脸到极点，完全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卖弄风骚。
而且，她居然还敢来？
祥叔不自在的轻咳，美女皇后故作后知后觉的吐着舌头做不好意思状。
“呀！太开心了。居然忘了规矩！老爷子，这次真的是天大的喜事呢！”几次交手，她今次的笑意居然阳光到让人无法逼视。
绷着脸站在旁边，本来打算上楼的身形竟似钉在了地板上，移不开半步。
父亲移开宣颖姿环在他腰间的手，一边眉毛不易察觉得挑了起来。
“睿添，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蓂子，你去楼上换衣服。你，”他起身，指着宣颖姿，“咱们去书房谈。”
“爸。”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眼睛一直盯着宣颖姿，半点都不放松，“您不是说要送我礼物吗？什么都可以吗？”
父亲点点头，表情不是释然，也看不出不耐。
冷笑着指着宣颖姿，我一字一字道，“我要这个女人从我面前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最起码不要在我出现的地方看见她！”
小心翼翼的盯着父亲的反应，我的心狂跳着。
父亲有一瞬间的失神，然而却似乎真的在考虑我的话。宣颖姿也发现了这点，惊恐的怪叫了起来。“老爷子，我在您身边这么久了，您不能这么对我！我——”眼里噙着泪，她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怀孕了！老爷子，我怀孕了！是你们叶家的骨肉！”
冷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你和阳心蕊还真是发小，连怀孕都一样会挑时候啊！”双手在袖中握成拳，我恶狠狠的道。
看着我，她眼里现出孤狠。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纸摔在桌上，她孤注一掷的道，“我有医生诊断！你自己来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不由自主拾起来，潦草的墨迹给了我最惨痛的一击——三个月？
我心里一痛，控制不住的扶住椅背，顾不得伪装自己，下意识的看向杜睿添。
宣颖姿如泣如诉的声音还在继续，“老爷子！我一定可以给叶家添个男丁的！您可以不认我，可是您不能不认我肚子里的孩子！”
冷笑。
冰冷的眼扫过场内众人——宣颖姿，杜睿添，父亲。
很好！不是我的侄子，便是我的弟弟。
真的很好！
这里面，最多余的，是我。
踉踉跄跄走上楼，关门。一室黑暗，彻底隔绝了光明。

                               第18章 茱罗记
我沈默不代表我不痛
——from 《疼爱》萧敬腾

用晚餐时每个人都怀着极大地心事。
一餐下来，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用过了饭，杜睿添起身告辞，脸上淡的像涂了层蜡；他说公司里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要先走一步。父亲也不留，微微一点头，再也没话。
临行前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中似乎传达了太多无法言语的讯息。然而我的悟性毕竟是太差，除了刀口若有似无的痛，竟再没有旁的感觉。
一切的感知器官，似乎都如蛰伏冬眠的棕熊一般，完全闭塞了起来，丧失了官能。
一边唇角翘起。
除了冷笑，我想不到别的。
客厅里火红的窗帘都已换回素净的颜色，摆在显眼位置的那红衣女郎的照片也不见了踪影——为了我回来看着舒心，祥叔做了不少的工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此处，终究不可能是我的安身之所。
固有的一切，似乎自从那个宿醉的早上，从我在这里遇见这个穿着火红色性感内衣的女人开始，便被一根隐形的线牵着，一步步走向脱轨。
才回到卧室，手机便响了，熟悉的号码让我觉得双眼刺痛。下意识挂断，对方仍不死心的打过来；如果三番四次，铃声终于不再响起。
曲着膝缩在被窝里，又一阵铃声，拿起来看，却是短信。
短短一行字，像是剖白，又似发誓：相信我，不是我的！
唇角扯动冷笑，这样的信誓旦旦并不能使我的忧郁减少半分。
眼睛接触到屏幕上一串号码，轻轻按下绿色的键子，不多久，电话接通，不待对方开口，我自顾自说道，“江若凯，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从前，冰箱里有七个鸡蛋，他们一直相安无事的生活着。
有一天，第一枚鸡蛋对第二枚鸡蛋说‘你知道吗？最后的那枚鸡蛋发霉了！身上长满了绿毛！哎呀，他会不会传染我们啊？’
第二个鸡蛋故作镇定的安慰了前面无措的那位。然而第二天，他还是忍不住把疑问道给他身后的第三枚鸡蛋。
第三枚鸡蛋的表现也是如出一辙；于是，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鸡蛋很快也都知道这个消息。
第六枚鸡蛋马上想到自己离长绿毛的那位最近啊，万一有什么事自己是最危险的。
终于在惴惴不安了一整天后，他忍不住回头问：‘兄弟！你是不是发霉了啊？咱们鸡蛋是不能长绿毛的啊！’
身上长着绿毛的这位一听立马就火了，他说——江若凯，你猜，他说了什么？”停下来，我问他。然而彼端只有沉稳的呼吸声，静静的回荡在耳边。
不加掩饰的大笑着，我说，“他说呀——谁说我是鸡蛋来着！我是猕猴桃！呵呵！”
   “真的很好笑，是不是？呵呵——呵呵呵——”持续的大笑着，笑声从亢奋变得细微，终于，缓缓止住。板着脸，我说，“江若凯，你为什么不笑？我说的笑话不好听吗？”
对方还是沉默，良久，深呼吸，他说，“丫头，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甩甩头，我斥道，“胡说！你才伤心呢！”顿了顿，我又说，“江若凯，我的笑话真的很冷吗？”
似乎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他说，“丫头，如果很难过的话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咬着牙，继续咯咯笑着，我说，“你发傻了啊！你才难过呢！我现在很开心！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好了，不跟你说了，你不喜欢听，我讲给别人听去！”
不由分说挂了机，脸朝着未知的黑暗，慢慢的，我说，“江若凯，你不觉得吗？我就是那个鸡蛋堆里格格不入的猕猴桃啊！”
良久，良久，盯着手机屏幕的眼，渐渐模糊起来……

清晨。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上，冰冷而潮湿。
红色的马六还停在楼外。
楼下的摆钟悠悠敲了八下，钟声隔了几道门传来，隐隐带着些钝。
差不多要到吃早饭的时候了。
叹口气，拿起常用的背包，我实在无法忍受要与那个女人同桌而食。既然她自信有足够的筹码成为这房子的女主人，我走，总是可以的。
才走到父亲卧房门外，里面隐隐传出争执声，女人尖锐的嗓音带着烦躁划破早晨的宁静。
“我一定要把这孩子生下来，他是你们叶家的种！谁也否认不了这个事实！”
皱眉。轻轻敲门。
门内的争执在顷刻间归于无声。
“爸，是我。”有些犹豫的，我道。
推门而入，父亲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宣颖姿则面带怒容的靠在窗边，一眼扫过来，竟似带了深刻的怨气。
无视。冷笑。
表情在转向父亲的瞬间恢复成恭恭敬敬。
“爸，我今天跟朋友约好了出去吃饭，就不在家里吃了。”
没有异议的点头，父亲似乎并没有其他的话要对我说。
不自觉的摸摸鼻子，我说，“爸，我先走了。”
手落，门板合上，争执声便又响起。
冷笑。
看来我爸也在怀疑这孩子的来路。心情仍是灰暗，却莫名的带了些幸灾乐祸。

并没有跟任何人约。
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标的闲逛了一上午，然后江若凯来了电话。
绝口不提昨夜之事，他说，“丫头，好歹你生病住院我也做了陪护，是不是得有所表示啊？”
挑眉。这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居然也好意思邀功。
“谢谢。”闷闷的，我说。
“一句谢谢就完了？”他不依不饶。“这样吧！我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是答谢了！”
不等我发飙，他说“我现在有点忙，晚点再告诉你时间地点！”笑得有些无赖，他又说，“晚上我姐也会一起来！你别弄得跟放羊的似的！”
恨恨咬着牙，挂断了电话许久都怔怔的回不过神来。

用餐地点还是一家西餐厅。
我对西餐并不钟情，但江医生似乎很喜欢。
桌上的气氛很是温馨。
江医生和我都不是多话的人，于是江若凯便给我们讲他侦破过的一宗连环杀人案。事情发生在三年前，在当时异常轰动。他就是凭借这个案子一举升到今天的位子。
我第一次知道江若凯居然还有说故事的天分，绘声绘色的给我们讲述着当时发生的血腥场面，说到惊险处，江医生和我都紧张的攥着刀叉，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最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好人，当然是继续过日子了！”吐出最后一句，江若凯埋头吃起东西。
“这就完了？”傻傻盯着江若凯，江医生问出我俩此刻的心声。
“对啊！当然完了！”始作俑者耸耸肩，“不然怎么样？”
我二人都有被作弄了的感觉。江医生见我盘里没怎么动过的食物，抱歉的笑笑，“我一向喜欢西餐厅的氛围，不似中餐馆那么吵。却忽略了你也许不喜欢呢！”
笑笑，我忙道，“不是的，我今天胃口不太好！跟食物没有关系。”
“那就好！”江医生不禁莞尔。她的笑总是很纯真，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自满桌美食中抬头，江若凯不客气的打断我们，“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都变成淑女了？丫头，这么文绉绉的说话，你不累我看着可都累呢！”
“你闭嘴——”一时不察，我便着了道，才说完便赧的满脸通红。
江医生笑着打他，转而对我说，“蓂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她的眼光温柔淡然，有种妈妈的味道。见我点头，她唇角弧度上扬，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不要理他！他经常这样没个正经！”
笑笑。
他们姐弟间流淌的氛围温暖而和谐，让我很是羡慕。
正乱想着，江若凯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的神色变得凝重，才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有个案子。我得先走了。”他抱歉的笑，“丫头，你们慢慢吃。”
不以为意的撇撇嘴，并不答话。
江医生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也不追问，只说她会照顾我，让江若凯快走别耽误了工作。
笑着在江医生颊上印下一吻，江若凯说了句晚上不用给他留门，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第19章	失乐园
我在阴暗中降落
世界在雨中淹没
——from 《困兽之斗》周杰伦

江若凯离开没多久，江医生和我便结了帐出来。
淅沥的秋雨下了一整天，到现在才算彻底止住。才出了餐厅门口，凉意便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很冷吧。”江医生体贴的问道，“身体还吃得消吗？”
笑笑，我说，“还好，就是刚出来有些不适应。”
地上湿漉漉的，我们并肩走过依旧车水马龙的闹市区，周围店家的霓虹灯牌闪着耀眼夺目的光，反射在低洼处的水坑里，带着既是热闹又是寂寞的孤芳自赏。
这九月末的天气，空气中都透着凉。
江医生看了看我的装束：及膝的毛衣外套，牛仔裤。便笑着道，“还好。穿的还算多。累了吗？不累的话陪我走一会儿吧！”
笑笑。爽快的点点头。	
江医生的身上总是散发着慈祥的母性光芒，这一点，对我这样一个从未体味过母爱的人来说，格外有吸引力。
尤其经过这几次的接触，我发现她不仅特别会照顾人，并且总是以他人为第一考虑。这样的女子，她的心是珍贵的。
“若凯他为人很闷的，总是摆着一张扑克脸。平时想让他多说几句话跟会要他命似的。”出其不意的，江医生道。
这时，我们已经走过了一条街，若在下一个路口转左，再往前不多远，便可看到逐日集团灰色的办公大楼，在霓虹灯的照耀下，现出妖异的轮廓。
“啊？”我呆呆的。
她笑，浅浅的酒窝浮在面颊上，像个顽皮的孩子。“真的！千万不要被他酷酷的外表给蒙骗了。他啊，在女孩子面前，闷得简直就像根木头！小时候隔壁班的女生都叫他叫木头江！”
摇头轻笑：我见过冷峻犀利的江若凯，还见过飞扬跋扈的江若凯，唯独没见过呆滞木讷的江若凯。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多少种面目？我想不出。
温和的看着我，江医生眼里带着深邃，犹如天上闪烁的繁星。“蓂子，对若凯来说，你是不一样的！”
一下子红了脸，讪讪的接不过话头，我喏喏的，“江医生……我……”
她依旧暖暖的笑着，轻轻执起我的手，了然的道，“没关系，慢慢来。”
我的脸更红，只得把头埋得更低。夜的微凉不知何时竟已散去，身上莫名其妙的起了燥热，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处处透着不适。心里又似有成千上万的小虫子爬过，有点痒，又带了点痛。
“江医生，我们……没什么……”咬着唇否认着。
江医生的眼睛弯成月牙一样的弧度，笑眯眯的看着我。这时候她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礼貌的说声抱歉，她侧过头接电话。
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又极温柔。对方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一一应着，又叮嘱道，“我穿得很暖和。你也要多注意。北方天气冷，不比你在国外！嗯，好，有空再联络！”
不多会儿，结束了通话，依旧是之前笑眯眯的样子，她说，“蒋秦来的电话。”
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我问，“江医生，你和蒋大哥……你们……好吗？”
微微侧着头，发丝自脸颊垂下来，脸上的表情带了些似苦微甜，她说，“我们是好朋友，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的好朋友！一直都是。”
看着她陷入沉思的样子，我忍不住脱口问道，“那么……我哥哥呢？也只是好朋友吗？”
温和的脸上现出些许怅然，盯着我的眼睛好久，终于，她移开眼，说的却是全然无关的话。她说，“我听人说过，只要一直盯着你的眼睛看，便会不由自主的陷进去，哪怕被你要了性命也不会犹豫半分！蓂子，你果然有这种噬人心肺的魔力。”
心脏不受控制的加速狂跳着，我颤着声音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眼神复杂的看着我，她现出纠结迷茫的笑容，“蓂子，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若凯遇到你，是他的幸或不幸！他能够打败那个人吗？我不敢确定呢！”
垂下眼，强迫自己缩回黑暗的阴影里。我说，“江医生，你误会了！”
她笑，却不再言语。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说的误会，究竟是她误会了我和江若凯的关系，还是和那个人的。
这样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好几条街，回过神时，人已站在了逐日大厦楼下。
仰头向上看，灰暗的楼宇让人不由地心生畏惧。我对这幢大楼向来抗拒的很，说来原因也很莫名其妙。总是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会与这幢大厦发生牵扯不清的关系。
甩了甩头，看到江医生也顺着我的目光向上看着。神情中，恍惚的成分居多。
静静的等她回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抱歉的朝我笑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淡淡的摇头，心绪有些不受控制的飘着，我们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又多走了一条街，我指着马路对面的出租车停靠点道，“很晚了。江医生，我去对面截车回家。谢谢你请我吃饭。今天这一餐我吃的很开心！”
酒窝重又回到她脸上，开心的笑着，她忙不迭的道，“真的吗？你喜欢就好！”
“那么，江医生，我先走一步了。再见！”我微微颔首。
转身。
雨后湿滑的路面带着点危险的味道，定住了脚步，安安分分地候在斑马线上，耐心的等着信号灯转绿。
在红灯转绿的刹那，江医生叫住了我。
“蓂子。”她唤道。“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江医生呢？”她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叫我姐姐吧！叫我姐姐好不好？”她恳切的。
笑着点点头，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好的！再见，江……姐姐……”
挥挥手，趁着绿灯仍在闪烁的时候，快速的踏上斑马线。
姐姐。
姐姐？！
心里突然生出模模糊糊的欢喜，脚步也跟着变轻快——
因此，我完全没注意到暗夜里一辆暗红色的车子，正以不要命的速度，飞驰而来——
“蓂子！小心！”
尖利的声音高呼道，一条人影自背后冲了过来，用力将我推开——
嘭！
嘭！
两声巨响。
江医生如被掷起的石子，飞起又落在几米远的地方。
红色的车子因为车速太快又撞在路边的护栏上才停下来，前挡玻璃碎了一地——
我的尖叫声划破了天宇——
“江医生——”
顾不得掌上传来钻心的疼痛，第一时间冲到江医生身旁——她的一只鞋已经不知所踪。
“求求你活下来！求求你！”将她抱在怀里，拼命去捂想要止住从她后脑汩汩流出来的血。然而那血却仿佛开了闸的洪水，无论我怎么哀求，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气息自她身上一点一点逝去——
颤巍巍的站起来，红色的车子里，碎了的前挡玻璃后，一张熟悉的恶魔的脸——破碎的玻璃划破了她本来精致的面孔，脸上混着血，她面目狰狞的盯着我，似要将我碎尸万段——
“敢杀我的孩子，我就要你们姓叶的断子绝孙！”她咬牙切齿吐出恶毒的诅咒。
“你这个杀人凶手！”伸出鲜红的手指，我一字一字的，“你这个杀人凶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你这个杀人凶手！我不会放过你的！”
凄厉地喊出这最后一句，我心里一痛，软软的就倒了下来——
一滴泪悄悄滑过眼角——
江医生，求求你活下来！求求你！

第20章	天黑黑
这世界太扯
那些悲伤的该停了
——from 《活着》萧敬腾

——蓂子，叫我姐姐吧！叫我姐姐好吗……
——我希望作你的姐姐呢！作你和若凯，你们两个人的姐姐......
雾霭中，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垂着眼笑道，两只浅浅的酒窝浮在她的面颊之上，带着说不出的温和熨帖。
“好！”我开心的道，心里却莫名的觉得痛。
为什么？
听到她的话我明明很开心，为什么心里却难过的想哭？

——蒋秦和我是好朋友，一直都是……
——这些年来，我惦念的，始终都是那个人……
人影抬起头，眼里闪动着流水一样的波光，温柔的凝视着我。含着理解，宽容，和欲言又止的丝丝落寞。
安慰的话才到嘴边，那如水的波光却在霎时变得血红——
有血，自她眼角滑落——
她的表情变得惊恐，两臂挥动着，高喊道，“蓂子！小心！”
暗红的马六自层层迷雾中夺命而来——
——江医生，快躲开！
疯了一样的扑过去，雾中，我却失去了她的踪迹。
——蓂子，我好冷，……
雾中的脸重又变得清晰，自头上汹涌而出的鲜血让她失去往日的平和宁静。
——好冷……
低哑的声音如泣如诉。
“对不起！”自责的哭着，向雾霭的方向伸出手——
——求求你活下来！
——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
双手很快被人握住。
裹在指上的是同样冰冷的触感。
“蓂子。”一个声音自真实里响起。
我心里一惊，眼睛倏的睁开——医院。又是医院。
“哥哥。”低低的开口。
杜睿添的手正握着我的，脸上的表情如同冻僵了一般，完全没有波澜起伏。
“没事。只有轻微的擦伤而已，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他的声音平板地让我有些陌生。
木然地点点头。
手腕上裹着的纱布微微渗出红血丝，大脑里中断的一切慢慢开始连接起来——
逐日大厦——临别的对话——闪烁的绿灯——暗红的跑车——血泊中的人——
“江医生呢？她怎么样？她也在这家医院吗？”挣扎着坐起来，边说着，边自床下找到鞋。拾起鞋子的瞬间，我不自觉的停了下来，脑里浮现出江医生光着的那只脚。纤细，而忧伤。
“我问你江医生现在怎么样？”得不到杜睿添的回答，我的口气变得暴戾不耐。
眼睛倏地抬起，我终于停下来，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江医生，她怎么样了？”屏住呼吸，定定看着他。
良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他沉重而压抑地叹气，微抿地嘴唇吐出最后的审判——
“没了。”
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的开合，我却完全听不见声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没了！送往医院的途中，就——”
“闭嘴！”粗暴地打断他，我捂着耳朵大叫起来，“我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见！”
手背含在嘴里，狠狠地咬住。直到满嘴都是腥咸的味道，杜睿添将我拥在怀里。这个时候，我才发觉，他居然也在微微发着抖……

江医生出殡的这天又是个阴雨天。
天上微微飘着雨，空气中充满浓的化不开的沉郁。
江若凯用白色的百合花布置了整间灵堂，江医生就安静地躺在纯白的花海中间，面目神圣的像不可侵犯的女神。正前方，她的笑脸还是那么地温和宁静。
——我还没叫你姐姐呢！你怎么可以这么就死掉呢？
——活过来，求求你！
泪水含在眼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它落下来。相片里的笑脸还是那么地真实，可是……深呼吸，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仍是活生生的站在面前。
江若凯自灵堂后侧现身，带着一身疲惫向我走来。他的眼睛通红，像充了血，但神色中却充满了硬挺着的坚强。
“对不起。”我说，眼泪随着开口潸然而下。“都是我的错。”
他的手掌贴住我的脸颊，温暖的拇指拭过滴下的泪，留下撕心裂肺的触感。
压抑似的咧了咧嘴，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贪恋的看着我，仿佛自我身上看过去，便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仿佛只要这样看着，那人便能自我身上活过来。
不远处，蒋秦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我的心仿佛撕裂了般，痛到再无可当。
抓过他停留在我脸颊上的手，一把抱住江若凯，扑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似痛非痛，强自压抑的咕哝声，铁似的臂膀紧箍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知怎么，我的心里竟然觉得，这臂膀，从今以后，再也没有靠近的可能了……

送我出了殡仪馆，江若凯仍旧沉默如僵硬的化石。
“宣颖姿，那个杀人凶手，她现在在哪里？”我开口，带着完全不自察的戾气。
江若凯的神情恢复干练，“肇事者也受了伤——车子完全报废，现在还在医院的羁留病房住着。交警大队的事故报告明天应该就能出来了，到时候——”
“事故？”我打断他，眼前浮现出那夜宣颖姿恶魔一样的脸孔。
她说，敢杀她的孩子，她便要姓叶的断子绝孙。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来不及思考，我道，“这明明是故意杀人，怎么能说是交通事故？那个人是杀人犯！怎么可以被当成交通肇事！她应该直接被送去枪毙！”
“丫头，我们要尊重法律！”他的话令我满脸充血。
“不！她应该死！我不管法律怎么说！她必须死！必须为江医生偿命！”再次打断他，退后一步，让他清楚的看到我的坚持。“她必须死！即使法院判她无罪，她也必须死！”
许是我眼中的妖异灼伤了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他身上散发出的正义之气重重刺激了我，他说。“蓂子，”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以暴制暴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应该相信并且尊重法律的裁定。而且，事情并不完全像你想象的那样——”
“不可能！”挣脱他的手，悲伤的笑起来，我说，“江医生的仇交给我来报吧！如果注定有人要背负这罪恶，那么，我愿意背!”

快步离开殡仪馆的范围，钻进路边停着的出租车里。
透过沥沥细雨，江若凯的身影变得模糊，逐渐只剩一个小黑点。
我所要做的，将是和他的所坚持，所信仰的，完全背道而驰。
我知道，此事之后，我们，便再没有接近对方的可能……
只是，我必须做！
我一定要做！
甩甩头，无声的向着身后的某个点，道再见。
再见！
江若凯。

快速按下了号码，电话在响了几声后接通，我对着那头道，“祥叔，帮我个忙好吗……”
……

第21章	阿修罗
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犯着不同的罪
我能决定谁对谁又该要沉睡
——from 《以父之名》周杰伦

城北监狱。接待室。

天仍是雾蒙蒙的，乌云带来低到不能再低的气压，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浮在我心上的，是连日来从不曾散去的黑云。
鞋跟在水泥地面上连续敲击着，神情中的不耐烦让认识我差不多二十年的祥叔有些意外。
“别急。已经去带人过来了。”他安慰我道。
凌乱地点点头，自背包内翻出早已准备好的录音笔，调好了开关，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眼前便出现血泊中那个光着一只脚的女子。
眼球微微颤动着，强装的平静并不能掩盖我内心的慌乱。
——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正乱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急促地张开眼，几名穿制服的狱警领着两名犯人走进来。
六目相对，由表情便可觑见他们内心的惊异。
不自觉的地撇撇嘴。
祥叔起身迎了上去，跟领头的狱警低声说了什么，对方便吩咐其余的人都跟着关门走了出去，留我们四个人单独面对着。
“蓂子，想问什么就问吧。”祥叔率先说道。
那两人相互看看，眼中闪过惊慌。
服刑的犯人都要剃光头，他二人头上也是寸草不生。许是这些日子的改造初见成效，脸上的狰狞无赖相，也跟着去了大半。
持刀抢劫加强奸未遂。足够他们在里面好好反省一阵的了！
看着两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扯动一边唇角，将录音笔摆在桌上。
“你们不用害怕，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秋后算账。”两手交握，身体前倾，眼里不自觉现出邪异的光芒。我说，“我只想问三个问题。第一，是谁把我的行踪透露了尚传海？第二，尚传海跟她的交换条件是什么？第三，幕后指使的，是不是这个女人？”
将事先准备好的宣颖姿的照片拿出来，推到他们面前。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额上微微渗着汗，却不搭腔。
“你们可以想好了再回答。”冷哼着，声音自喉咙里咕哝而出，眼睛微眯，像只危险的猫。“我只要真相。”
“这……”高个，口里带着牙套的男子有些坐不住。然而他刚欲开口，身旁的小矮个便拽了拽他的衣角。
冷笑。
“祥叔。”我唤道，歪着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口中冷冽低沉吐出一句：“他们两个的命，我要了！”
祥叔笑笑，凶神恶煞的脸上只有顺从。
小矮个的脸上再也忍不住地抽搐起来。满头的汗，一滴滴，一道道，像开了花的小溪，顺着脸颊，越流越多。
而我唇边的笑，也越来越灿烂……

逐日大厦。
“小姐，请问有预约吗？”
许是眼中的戾气过于明显，原本慈眉善目的接待小姐听完我要找董事长的要求后，一脸谨慎的打量着我，礼貌而冷淡的问道。
“没有。董事长不在？”语气极不耐烦。“你们总经理也不在吗？”
“对不起。没有预约的话，董事长和总经理都不会见您的。”微微蹙着眉，她仍旧维持着礼貌。
拧眉。无视接待小姐越来越黑的面孔，食指不耐烦地在吧台上敲出嘚嘚的声响。边在背包里翻找着手机，边四处打量着——
“吴医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高呼道。无视周围一片侧目。
“大小姐。”矮胖的中年人总是一付睡不醒的样子，见了我，也只是略一点头便了。
“我要见我爸。他在吗？”我问。
见对方点头，也不顾礼貌，微抬下颚指向吧台后一脸铁青的女子，口气急躁的不得了，“不让我进去！”
了解的呶呶嘴，他慢吞吞走近接待台。“这位是董事长的女儿蓂子小姐……”
没空等他二人说完，我道声谢，匆匆冲进电梯。
吴医生胖胖的身躯努力追也没追上，便只在后面大喊着，“老板在12楼，别跑冤枉路。”
微微颔首，电梯门在眼前闭合。
深呼吸，我对自己说：叶蓂子，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剩下的，你只能勇往直前！
 
十二楼。
董事长办公室。
甩开了试图拦住我的秘书小姐，直奔父亲的办公室——
推开门，他和杜睿添似乎正为了某件事情激烈的争吵着。
看清了闯入的不速之客，两人脸上都有着短暂的惊讶。
微微皱着眉，平复了微喘的气息，我说，“爸，我有事找你！”顿了一下，转向杜睿添，“哥哥，你可不可以先出去？”
杜睿添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在，脚下却向门口的方向移动了起来。
父亲摆手阻止道，“有什么事是睿添不能知道的？”
看着父亲，他脸上的表情淡到不能再淡。他说，“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没规矩就跑了上来？”
此言一出，我的气势立刻就弱了一半。
喏诺的看着父亲自桌角拿起报纸，慢慢翻着，我的心，也像被一页页地翻过。
眼前，重又浮现那只纤弱悲伤的脚。于是，我的神色，渐渐又冷硬了下来。
“爸，我要宣颖姿死！”双手撑在桌面上，无视杜睿添讶异的眼神，我坚定地说着。“我要她死！”
“先前跟尚传海串通了要害我的人就是她。这是证据！”将录音笔啪的摆在桌上，我道，“您要不要听一听？”
父亲自报纸中抬起头，神情却不见意外。“这个吗？”声音像铁板一样没有起伏，语气淡淡的，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您——早就知道？”瞳孔不自觉的收缩着，两手成拳，抵在桌上。父亲无所谓的姿态彻底刺痛了我。
夺下他手中的报纸，将桌面的物品扫到地上，狠狠地咬着唇，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早就知道了是吗？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表情冷酷而嗜血，声音轻柔的似走钢丝的猫，心里的破洞已经不能阻止我的疯狂，我说，“我只要让她死！或者，您不介意多个残废的女儿？”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手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巧的斧头。
此刻，这把曾经被我用来砸烂MZ0622的斧头，正架在我自己的胳膊上。
我就这样，高傲的，一步不退的，挑衅着自己的父亲——
“您想要个残废的女儿吗？”唇角的讥诮越来越深。
一旁的杜睿添，面目里含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震惊，窃喜，甚至解脱？
为什么？

一边唇角高高翘起，我们父女二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对峙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终于，父亲自满地凌乱中拾起电话，轻声对那头吩咐着。
哼笑。
汗水已经湿透了脊背，重重呼出口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一个条件。”父亲道，神情中不见丝毫的放松，却莫名的带了点我看不懂的欣慰。
甩甩头，我道，“成交！”
杜睿添箭步上前，自我手中夺过利斧。
我笑。在他靠近身边时低声问道，“你会恨我吗？”
他的身体片刻间石化。
而我的心里，除了荒凉，再找不到其他……

第Ⅲ卷 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1章	黑色契约
每个人为不同的理由带着面具说谎
到今夜只有一种名字那叫做欲望
——from 《夜的第七章》周杰伦(《依然范特西》)

宣颖姿的尸体两天后在医院后侧的池塘里被打捞了上来。
有人说是失足落水，也有人说是抵不住良心的谴责，所以自杀了。
生前异常喜欢出风头的她，因着自己的死而再次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条。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社会版的头条上。第一次，自然是她发疯了一样撞倒江医生的那次。从此以后，她再不需要跟其他明星为了娱乐版的版面争得头破血流。
这份写着她死亡消息的报纸就出现在早饭的餐桌上。
父亲就着豆浆油条读完了整份报纸，若无其事的摆在一边。
浓黑的大字对应着她生前最爱的艳红。只看了标题一眼——选美皇后宣颖姿，交通事故后离奇溺死医院池塘。
刚想扯动唇角，胃里便一阵翻搅，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将所有能吐出来的东西甚至胆汁一并呕出来。
剧烈的呕吐牵动着泪腺，眼泪和着笑，呕得越难受，心里反倒越平静。
江医生……
虽然再没有机会叫你一声姐姐……
但你的仇，我终于给你报了！
只是，我的手，终于不再是清白干净的了！

“是你做的吧？”不停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他的语气焦躁而悲哀。“为什么？”
笑笑，两腕并拢，在虚空里形成被铐牢的姿势。可是溢出口的完全相反的一句，“江队长，你要抓我回去问罪吗？”
“她罪不至死。”他道。
“她该死！”挑起一边唇角，一句句挑战着他的信仰。
“如果任何人都以自己的标准界定善恶，还要法律做什么？”他厌恶的道，“不要拿搞帮派的那一套来说事！”
眼皮一跳，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变轻蔑，自我防卫的利刺根根竖起。我冷笑着道，“江队长，你以为你不是在跟搞帮派的讲话吗？”
他脸色一僵，定定看着我，半晌说不出话。
他的心在挣扎，我看得出。
“没错，是我做的。唯一遗憾的，不是我亲自动手。”一边嘴角翘起，脸上现出似笑非笑。我道，“你不用谢我。我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替天行道？”他尖锐的，“丫头，你以为我们在玩家家酒吗？你这是在犯罪！犯罪！你懂不懂？你不是神！你没有权利判定任何人死罪！更没有权利对任何人的生死指手画脚！”
唇角的笑容越扩越大，脸上的讥诮也越来越深，昂着头，我道，“有人告诉过我，这个世界并不只有黑跟白。既然别人可以有灰色收入，为什么我不能以灰色手段解决法律不能解决的问题？”
江若凯，高尚正直的江若凯警官，以审判者的神情盯着我，道，“丫头！她罪不至死！你知不知道在她撞车之前刚刚做了人流手术！在被送到医院的途中，她下身一直都在流血！你知不知道她这辈子有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眼神中现出怜悯，他可怜的看着我，“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处心积虑的要害你！你的被害妄想症太深了！”
我一怔，笑容凝在脸上。
他继续道，“你又知不知道法医说她似乎是被人强行做的人流！手术做得极不彻底，她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正色看着我，他既痛心又失望的，“丫头，我以为你是不同的！我以为即使你有那样的老子，那样的哥哥，你也会是不同的！”
我笑。
心中越麻木，笑就越灿烂——终于不可抑制的扶着头大笑起来。
“对不起。让你看走眼了！”眼睛闪闪发亮，我的表情妖异到极点。“你不知道我是谁吗？龙生龙，凤生凤，老流氓的女儿自然就是小流氓！我爸是血煞阎罗，我是叶蓂子！！冥子，冥子，冥王之子，自然就是小阎王喽。呵！你能指望我有什么不同？”
拒绝再接受他的伤害，嚯地站起来，碰撒了咖啡，湿热的液体溅在手背上，居然没有痛感。
“江若凯队长，”连名带姓直呼他，我们之间仅存的纽带在这顷刻间不复存在。“你若有足够的证据便来抓我。替天行道也好，为民除害也好。若没有，我要先走了。再见！”
不由分说地冲出咖啡店，路旁停着的一辆车子高声按着喇叭，杜睿添从车窗内探出头。
“上来吧！”后车门打开，由着我钻进去，将车门重重摔上。他脸上淡的完全看不出情绪。
“我想去游乐场。”我说，用力克制才能使呼吸平稳。努力挤出笑，脸上的神色还是不自然。“哥哥，载我去游乐场。”
自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的唇角动了动，却没说话；与此同时，车子却箭一般射了出去。

游乐场。
云霄飞车，海盗船，过山车，疯狂老鼠…..举凡惊险刺激的游乐设施里，都留下我们的身影。
笑声和尖叫声穿透天脊，一切归于平静，才发现颊上凉凉的。
“太刺激了！都吓出眼泪来了！”随手揩了脸，并不去看杜睿添。拉过他的手，我撒娇道，“哥哥，我想去坐那个——”
手指着摩天轮的方向，拉起他飞快的跑过去。杜睿添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任我拉着跑上跑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连眼色都淡的像水。
   摩天轮升到空中，眼前除了蓝的发白的天，便是一直像山一样存在的杜睿添。
山一样的存在吗？
只怕他已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
才一开始思考，一直绷紧的情绪一股脑便决了堤，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哥哥，肩膀借我靠一下。”才说完，便一头靠了过去。
杜睿添沉默的伸出双手将我环住。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让我的坚持和伪装都显得那么无力和颓然。反手抱住他，眼泪稀里哗啦的就掉了下来。
不知怎么，我竟听到他细不可闻的叹息声在机器的轰鸣中飘然而过。
……
开败了的郁金香花田。白色秋千架。
祥叔端了热果汁和抹茶蛋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垂手立在我身前，宠溺的看着我慵懒的表情。
“祥叔，坐一下好不好？”两手抱着一边秋千架，身体向旁边挪了挪，让出足够容纳一人坐下的空间。
祥叔笑笑，依言坐了下来。由左眉横下来狰狞凶狠的旧伤疤掩不住眼中的疼爱。
祥叔早年是结过婚的。
听说老婆很漂亮，也很能干；夫妻俩感情很好。然而出来混就鲜少有能完整着出来的。祥叔那次受伤，对外说是伤了腿，其实是伤了要害。
再后来祥叔的老婆便带着女儿跟别人跑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祥婶。
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总不能自己过着活色生香的日子，却苛刻地要求祥婶守活寡。
唯一令祥叔牵挂的，便是二十几年音讯全无的女儿。每每说起，狰狞的面孔下，总是有着难以自持的哀伤。对我，想必祥叔是寄予了太多思女的情怀吧。
仗着这份优待，我将满腹的疑惑道给祥叔。然而他只是安静的听着，伤疤下的眼睛里，承载了太多我理解不了的深邃。
轻描淡写的承认了的确是我爸授意给宣颖姿做了人流。
他说，手术是吴医生给做的，当时他就在现场。宣颖姿虽然拼死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却挣不脱。
可是手术才做到一半她便趁人不备跑了出去，没想到在半路上竟遇到了夜归的我和江医生。
深吸气，两手在衣袖里微微发抖。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的！
所以宣颖姿才会在撞到江医生之后还恶狠狠的说敢杀她的孩子，她便要叶家断子绝孙！
我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也怀疑那孩子的来历吗？
可是，这么惨无人道的手段？
宣颖姿是可恶！
可是……任何人都不该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
我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什么居心？
为什么又不阻止我对宣颖姿复仇？
为什么？
并没有对我抛出的疑问给予解答，祥叔只是反复跟我说着，“蓂子，记住！你是你爸唯一的孩子！你是叶家唯一的种！这是事实！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和打破的事实！谁要是妄想改变这个事实，谁就得死……”
怔怔的看着祥叔，我的心里生出阵阵恨意。
恨我爸。
是他，是他让我陷入这种无力无助的绝境。
是他让我的心，被矛盾和悔恨纠结着，无法解脱，无力自拔。
颓然闭上眼，眼前闪过的，不止那只纤弱苍白的光脚。
还有，一袭红衣。
艳得像血。

第2章	断了的弦
船上,我孤单的帆
前往,不确定的方向
——from 《奴隶船》蔡依林 

    父亲的行为越来越古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很少出门。每天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来。
祥叔说这是因为父亲多年的旧疾，到了秋冬极容易犯病。因此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起，为了便于休养，父亲都是在家里办公的。
于是，别墅里每天都有大批人马出来进去。有逐日的高层董事，还有帮里的小鱼小虾。这样人来人往的，将本来冷清到极点的门槛踏到发热发烫。照理来说，也该是我这个半隐形的大小姐退到舞台以下的时候了，奇怪的是父亲非但没有命我搬回独居的公寓，也没有让我尽快复学；反而时不时邀我同进书房，与他和杜睿添一同听取来自各方的报告。
笑笑。
所谓的天威难测。在我们家，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吧。
令人想不透的还不止这些：除了形式上的列席，偶尔父亲还会出其不意的从讨论中停下来，问问我的想法。
只是可惜了，每次我都让他失望。
除了观察座上各人的表情变化和小动作，我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他们说什么，常常是刚从左耳朵进来，马上便又从右耳朵出去，从不在大脑里多逗留一秒。
如此一来二去，父亲便不再过问我的意见。
只是他眉间的神色，却凝重的让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扫到枪口上。
再后来，父亲又提出新的要求，就是让我权充秘书的角色，将他们开会的内容完整记录下来，再整理出完整的报告，交给他看。
原本单是复习功课，准备补考就让我有些吃不消，再加上父亲布置的这项额外“作业”，让我每天不得不忙到深夜才能得到空闲，恨不得一个人可以当两个用。
生活变忙碌了，尽管休息的时间被剥夺了，却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
至少，那赤裸的脚踝，和艳红的衣，不会再夜夜纠结在我的梦中……
与之一同封存的，还有那黑色名片上，烫金的名字。
有时候我会想象，如果江医生没有死，我和江若凯，是不是还能朝着对方迈进呢？
这样想着，我就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原来命运，真的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与父亲日渐古怪的行为相配套的，还有他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父亲本就有“血煞阎罗”的称号，可见他平日里为人有多深沉冷酷。现在更是整日沉着脸，稍有不顺或意见相左，马上大发雷霆，绝无二样。
那些在外面飞扬跋扈惯了的高层，每日里兴冲冲进去，无不灰头土脸出来。
敢在虎口捻须的，也就只有杜睿添一个而已。
从前父亲发脾气，杜睿添从来都是默默的忍受了下来，从不抱怨，也不会反驳。然而最近，他们常常为了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发生争执。这种情况，尤其在他二人单独谈话时经常出现，火药味十足。
不过每到这种时候，父亲也好，杜睿添也好，甚至祥叔也好，他们三人都是有志一同的绝对禁止我靠近书房半步。
于是只要杜睿添单独前来，又没有其他的人在场，我便识趣的闪回自己的天地，要么去晒日光浴，要么回房看书。
好奇心，我有。不过大部分的，早已经被猫吃掉了。

这天才吃过早饭，杜睿添已在客厅里吞云吐雾了很久。
他很少吸烟，尤其绝少在我面前吸烟，除非心中有所算计，或者有重要之事悬而未决。
上次他在我面前吸烟，还是尚传海自断一指的那日。
想到这儿，脸上有些不自在。
许是我的神情过于纠结触动了他，匆匆熄灭了烟蒂，眼里带着歉意。他道，“忘了你讨厌烟味，对不起！我不吸了。”
笑笑。
“无所谓。”一边唇角翘起，我说，“反正我也要回房了。功课落的太多了，不是特别好赶。”
了解的点点头，他便不再问。
然而只一会儿，他的心思不知又飘到何处去了，任一根接一根的烟蒂装满了烟灰缸。

秋天的阳光只有在正午的时候才是暖暖的。抱了书本装模作样的只看了两三页，便全心全意的晒起日光浴来。唐糖的电话在一点钟准时响起。
“今天又有什么大事？”忍住漾到嘴边的微笑，我道。
“有大事！还是天大的大事呢！”她的声音像被抢走了心爱的棒棒糖，说不出是沮丧，还是失落多一些。
“说吧，洗耳恭听！”不以为意的笑。
我们两个的对话永远像是精神病院医生和病人的无厘头对白。可是这次，她的话着实吓了我一跳。因为她说——蒋秦辞职了！
    ……
“真的要走吗？你确定？”
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就这样一口气冲到蒋秦家。
开门见到来人是我，也不见他有丝毫的诧异。侧身给我让出路来，满地的狼藉让人忍不住想起战后废弃的村庄。
“真走吗？学校的工作辞了？医院的合同不是才刚签了没多久吗？这样走，可以吗？”看着他满脸胡茬，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的颓废模样，我忍不住追问道。
他并不回答，只是一迳低着头，将整理好的物品从一个箱子挪进另一个；又将摆好的东西弄乱了重新再归位。
“别再收拾了！”夺下他手里的东西扔在一边，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来。“这些天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活动活动心里会舒服些。”他笑。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江医生死了，你也不想活了是吗？”我道，眼里的伤痛清晰，深入骨髓。“之前的十年你想什么了？那么多年你跑到哪去了？既然你可以没有她活十年，你就可以没有她活一辈子！生离是离，死别也是离，这么自我折磨你是想自己心里痛快，还是要搏个情圣的美名？”
“生离和死别最本质的不同，一个是即使你与她身处世界的两个极端，你也可以清楚的知道她和你呼吸着一样的空气，看着一样的月亮，被同一个太阳温暖着。是即使你不能牵着她的手，她也会被另一个人珍惜着。而另一个，是你连和她看同一片星空，想再叫一声她的名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牢牢的盯住他，悲伤的沉默自我们之间蔓延。
他双眼木讷地盯着整整齐齐摆放在墙角的旧书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俊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字：江绮梦。透过这个名字，似乎还能看到她微笑轻颦的模样，还能看到她唇边两个小巧可爱的酒窝。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阴暗的秋夜里，冰冷潮湿地面上，那只纤细柔弱的脚。
重重的叹息，将自己摔进沙发里。本想安慰别人的人此刻却渴望起他人的安慰。
不知何时，蒋秦已由神游太虚中回神，见我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忽然发神经似的冲过来，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吗，今天，我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怔怔的后退着，看着他，我心里有根弦，突然紧得不能再紧，勒得我好疼！
                    
第3章	比我幸福
每一次我想起来
其实你都还在
——from 《假面的告白》蔡依林(《看我72变》)

眼神渐渐现出迷离，蒋秦的思绪已然飘回未知的年代，就着淡淡的茶香，他开始了漫长的回忆：
“我出生在一个医学世家。
从曾祖起，一家四代都是悬壶济世的医生。杜睿添的继爸李伯伯跟我家是世交，几代的交情了。也因此，我和睿添自小就认识。
铁哥们了，彼此动什么念头，不用猜，看一眼就知道对方转的是什么心思。”
许是看出我的疑问，他自角落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指着其中一个微微发福，面带慈色的中年男子，“这个就是李伯伯，睿添的继父。睿添七岁的时候生父在一次意外中过世了，他妈妈带着他嫁给了李伯伯。睿添一直从母姓。李伯伯很爱李伯母，也就没有坚持让他改姓李。”
我的心里有某种涩涩的东西慢慢飘过：杜睿添陪在我身边十年了，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的生活。甚至他从母姓，现在的父亲是继父，我也要从别人的口中知晓。
这样的我，是被他保护的太好了？还是太自私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思，蒋秦继续道，“我一直抱定了成为顶级心理学家的念头，睿添也一心想打造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于是我们两个就约定看谁能最先达成愿望。就这样，我们埋头苦读，说好了不闯出点名堂，谁也不谈感情……”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三开学。那年秋天，天冷的很早。那年入学的新生，也格外的多。”脸上现出梦幻般的神色，我知道，江医生要出场了。
果然，低哑的声音近似呢喃，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他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绮梦就是那年新入学的学生代表之一。
在礼堂里，她不卑不亢的发言，人淡如菊的性情，单纯可爱的外表，都深深吸引着我。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彻底沦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她：图书馆的偶遇，状似不经意帮她解决生活和学习中的难题……举凡能想到的，不着痕迹又能接近她的方法，我都绞尽脑汁照做了……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经由我的推荐，绮梦进了学生会，那时候我已经是学生会副主席，借着工作之便，我终于可以堂而皇之找她聊天，与她一起共事。
绮梦符合所有男子对好妻子的幻想，她总是那样淡然温和，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
她从来不会提出咄咄逼人的要求，反而处处为别人着想。那时候很多人对她都有好感，表面看来我是最有希望得到她芳心的，可是我知道，她对我的提携帮助，只有感激。
我从小顺遂惯了，从来没遭过大挫折。所以总抱着这样的幻想，以为只要我一直留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被我打动。
我一直做着这样的梦，直到有一天，我将睿添介绍给绮梦认识。
尽管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会出现在绮梦的世界里，但它却真实的发生了——
我看得出，他们相互爱慕。
我和睿添从小玩到大，他的心思瞒不了我。绮梦就更不用说，她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她爱睿添，我知道。睿添也爱上她，我更知道。
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这样下三流的剧情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办？
与其三个人痛苦，不如我大方退出！成人之美我总还是有的。
绮梦对我虽说不上愧疚，可是每次见面都怪怪的，让人特别不自在。我怀念她脸颊上单纯快乐的酒窝，也怀念跟我无所不谈的杜睿添。
正巧这个时候我爸的一个好朋友，也就是你当年住的那家疗养院的院长邀请我过去实习。既然我的历史使命就是促成他们二人的相识，现在，也该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终于在一次酩酊大醉之后，我找到杜睿添，我们两个狠狠打了一架。我说，从今天起，绮梦就交给你了，你要让她幸福！如果她不幸福，我一定会回来抢走她！
那小子说好！
他说好!
他当时那么坚定的说好！
我他妈真是个傻X！居然就那么信了他！
那时候，我相信他，绮梦相信他，小江也当他是能给绮梦幸福的人。
我们都以为这是最完美结局——
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让他到去疗养院！更不该让他在疗养院里见到你！
当你一脸苍白，像个迷了路不见了灵魂的堕天使一样出现在睿添面前时，我就该把你们拉开！
可是我没有！
我居然以为他看你的眼神里只有怜悯。我居然以为那只是怜悯！
结果呢？
他为了你不但抛弃了绮梦！更是放弃可以进大公司的机会，置李伯母的反对于不顾，毅然决然地加入逐日！彻底地由白漂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这就是真相！跟你想象的差的很远吧？
不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其他！杜睿添加入逐日帮，抛弃绮梦，与母亲决裂，都是因为你！”
他的话像一阵疾风骤雨，打得我狼狈不堪。
瞳孔不自信的收缩着，双手紧攥。
蒋秦说，杜睿添，抛弃江医生，加入逐日，是——因为我？
那个几次三番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当年的那个孩子”，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心里就像梗了块骨头，堵得难受。“我不信！”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唇角努力扯动着，我兀自倔强着，“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杜睿添和我，只有兄妹之谊。”
“兄妹之谊？”他冷笑，两眼锁住我。在这样带着三分恶毒，七分暴力的目光注视下，我动不了，也思考不了。
“一个男人守在你身边十年，任你驱从，给你做牛做马，你竟然说只有兄妹之谊？”他冷哼，表情由激动变得饱含同情。“我真替他可怜！”
我不语，冷眼注视着他，半点不肯退缩。
半晌，他率先移开目光，叹口气，道，“是我小看了你！你的拗脾气的确无人可及。”
“我对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增加你的负罪感，也不是替杜睿添说好话。我只是——”烦躁地扒着头发，他试着搜索恰当的措辞。“你和睿添这么多年的情形我也知道一些；这次回来，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我也算是见识着了。他对你如何，不用我多说。但是你对他，你以为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吗？只怕除了你们两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大有人在吧！”
我一怔，脸上的坚持渐渐垮下来。
“以前的事情我本来不想说，今天这么多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犯和我一样的错误！只是希望你能比我幸福！”他说，表情真诚。
“至少不要像我一样。连想要补救都没有机会！”
比他幸福？
他的说辞打动了我，努力平复着翻滚的心绪，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地板，说不出话。
上前一步握住我的肩膀，蒋秦说，“我知道你们之间经历了许多。有误会，也有伤害。可是你要相信，”他努力看进我的眼里，妄图在里面找出些什么。“无论他做了什么，他从来都不是真正想要伤害你！”
无论他做了什么，都并不是想要伤害我吗？
那么他与宣颖姿的那些事，任凭宣颖姿欺负我的那些事，要怎么算？
那也是为我好吗？
冷笑。我说，“蒋大哥，你越来越有说故事的天分了！”
默默的看着我，摊开手，他说，“就当我是说故事好了。你不用回答我，只要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的自戕挣扎，有多少不是为了他？”

踉踉跄跄回到家，才进门，就看见杜睿添端坐在沙发上，貌似等人。
“哥哥。”淡淡打过招呼。此刻我最不想见的，便是他。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心里的人，是我？
甩甩头，不敢想。
我一直都是胆小而懦弱的！越是在意的，越要表现的无所谓。唯有这样，才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不舒服了吗？伤口还痛？”他担忧的道。
叹息，为什么他总能如此轻易的看到我的需要。
“没！没什么！”隔开他探向我额头的手，烦躁的道，“就是有点累了！我先上去了。”
走回房间，刚要关门，才发现他居然跟了上来。
今天这都是怎么了？平日里他从不曾如此。
“有事吗？”我问道。
叹息自他喉咙间溢出，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居然不复往日的淡定，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狠绝，又似有些惶惶然。
“哥哥？”
话才出口，人已被他拥在怀里，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烟草味让我微微皱起眉。
“怎么了？”我问道，下意识的抗拒他的拥抱。
“蓂子。”他叹息着，却只是反复叫着我的名字。
双臂越收越紧，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的声音焦急而疲惫，“给我一年时间。不！半年！半年就够了！半年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不是一直想住在醒来就能看见爱琴海的房子里吗！半年！就半年！半年后我带你去希腊。我们好好过日子！”
“答应我！等我半年！”
额头抵着他光洁的下巴，反驳的话才冲到嘴边，忽然想起下午蒋秦说的那句话——希望你比我幸福！
幸福？
我的幸福，真的是杜睿添吗？
是的，我在乎杜睿添。
一直在乎他。
他不止是我的万能超人，也是我的保护神。
可是——我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是是非非之后，还可以回到从前吗？
我不确定。
“哥哥。”一直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松开，理智屈从于内心的挣扎，我的声音如同梦呓，“哥哥，我——”
“傻丫头！”他笑，爽朗的笑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
愣愣的抬起头，还来不及反应，微热的唇已然落在我冰冷的唇上——
心里微微叹息。
如果下一秒便是世界末日，那么这一秒，请允许我放纵沉沦吧！
双手悄悄地环在他的腰间，眼角，微微湿润。
幸福，
我可以得到吗？

第4章	中间地带
你想我吗？
会偶尔想我吗？
——from 《两个人不等于我们》王力宏 

夜。	
温暖而忧伤。
杜睿添的气息还残留在唇上——我的初吻……
手指轻触着唇， 整个人埋在被窝里，想起那些相携走过的岁月。
心里涩涩的，还有些甜。
少时起便被忽略的我，常常是一两个月都难以见到父亲一面。
唯有在我生病或是受伤的时候，父亲会匆匆赶来，带些我爱吃的东西；尽管话不多，他仍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安安静静的陪我一两个钟头。
那时候，他的眼神会比平时深沉许多。
于是，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不停地受伤——被剪刀划破的手指，被玻璃扎伤的膝盖，被桌脚磕破的额头，扭到的脚踝，因一两句话不合跟同学撕打到头破血流……
伤口越大，血流的越多，我的心反而越平静，甚至会带些莫名的快感。
这样的伤总是周而复始，今天才好了膝盖，明天便伤了小腿；前一秒才止住的咳嗽，后一秒又感染了风寒。
渐渐的，父亲便不大理会。
唯一会在乎我，唯一会因为我生病受伤动容的，只有杜睿添。
他总是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沉默的带我去包扎伤口，领我看医生。
他的手会有些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压抑。
    他说，
——蓂子，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转个身你就能看见我……
——无论什么时候，我的电话，24小时都开机……
眼中的心疼总能穿透他一直淡淡的外表，击破我内心坚硬的屏障直抵灵魂深处仅存的柔软，让我有些暖，又有些自怜自怨。
明明想要流泪的，唇边却现出冷笑——
“哼！”
我的回答永远是音调一致，毫无平仄，由鼻孔里出来的冷哼。
苏轼说过，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
十年的相守，真的是为了——爱？
    然而，艳红的衣裹着麦芽的肌肤，蛇一样盘绕在杜睿添颈间的胳膊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鼻尖，紫毒的香气让我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双杏核般的媚眼，含着讥诮，嘲弄和恶毒的诅咒。猩红的嘴唇开合着，穿透了地狱的大门，她说——
喜欢他？哼！他早已是我的裙下之臣！
寒冷的感觉才浮上四肢，肩颈的余温却渐渐变得清晰。唇齿纠缠间，腰间霸道的力道宣告着占有；他的狂野，挑衅着我的冷漠——
杜睿添不是从来都宠我惯我，连个不字都不会对我说的吗？
为何这吻，却霸道的让人无从拒绝。
或许，根本就是我从来都不想拒绝？！
可是，哥哥，伸出去的手，我有些怕……

纠结而百般沉浮的心绪让我一夜辗转反侧。
直到天边微微泛白，两眼还是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反反复复，只有那个吻，只有杜睿添。
杜睿添之于我，是水。
是饥渴时救命的甘泉；是疲劳时解乏的温泉，他可以用来淘米煮饭果腹，也可以用来洗去满身泥泞。喝也好，用也好，甚至拿来冲厕所都好。他总是毫无条件的接受和包容我的一切，以至于常常被人忽略了他的存在，忘却了他本来的个性。
他该是水吗？
不，杜睿添绝不是柔软没有个性的水。
思绪一转，一双鹰眼浮现在眼前。
那个人，那个可以轻易掌控我的情绪起伏，让我意识到自己除了淡漠冷笑，也可以嬉笑怒骂的人。那个本来可以再向前一步，可以成为靠山的人，纠缠在我们之间的“绮梦”，已然破碎。
黑白中间可以有灰色，但爱情之中断不能有灰色空间。
我的身份和他的身份，这一黑一白之间，始终是不可逾越的。更何况，做了那样的决定后，我们已注定不可能是一路人。
江若凯之于我，就好比炎热夏天沁凉解暑的绿豆汤。
绿豆汤不但有营养，还能消暑解渴、调和五脏。上可安精神补元气，下可滋润皮肤延缓衰老。
可惜，即使是再有营养的绿豆汤，也会有解不了暑的时候。
至于凌柯。
从来没放在心上的，何必要为他浪费脑细胞。
无意识的轻笑。一边翘起的唇角似乎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楼下的摆钟悠悠敲响七次，起身下床。镜子里的脸孔苍白中透出异样的晕红，抚上冰冷的唇，心又开始狂跳不已。
一个吻，换一夜无眠。
又或是蒋秦的话将我逐渐冷硬死去的心重新推向杜睿添的身边？
浑浑噩噩吞了半碗稀饭。心神全不在饭桌上，吃到一半，才发现碗周围洒的都是饭粒。
心虚的笑笑。
一抬头，父亲正以打量的目光看着我。下意识的端正了坐姿，看了看父亲面前摆的，居然只有一杯豆浆而已。
皱眉。
“爸，您不舒服吗？”我道，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父亲，“你最近吃的很少，脸色也不是很好。”
本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不想他的脸色居然透着某种欣慰，微微颔首，道，“胃口不是很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哦了一声算是回答，埋头继续吃饭。
这种对话在我们父女间并不寻常，接下来该说什么，我把握不好，只能任自己陷入沉默。
挨到一碗稀饭吃完，父亲竟莫名的来了兴致，唤来祥叔倒了半盅白酒，居然又吃了一只烧鹅腿。仔细想想，父亲似乎很久没有吃过卤味的样子。
今天于我，是个不算平常的日子。
因为，我跟脂若约了回学校补考。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跟父亲和祥叔道了别。回房换了出门穿的衣服，由楼上下来，就看见杜睿添站在正门口等我。
“哥哥，早。”低着头，脸上莫名的燥热起来。
他笑，眼睛黑亮。“要出门？”
“回学校参加补考。”仍是低着头，眼睛盯着他西装最下面的那颗纽扣。
“别紧张！顺其自然就好。”扶着我的肩膀，温热的一吻印在额头上。紧张的抬起头，他飞快的在我唇角轻啄一下。
“哥哥，有人呢！”羞赧的道。不自觉的瞟向屋内一干人等。
令我更赧的事情发生了。眼光所到之处，那些逐日的高管或是调转目光看着天花板，或是低头整理衣物，全都一付懂大局识大体，非礼勿视的表情。
“我走了！”红着脸说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冲了出来。
直到坐在出租车里越驶越远，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吃吃傻笑起来。
也许，我的春天真的到了……

                        第5章  十指紧扣
当我看见左肩破损的战衣
盔甲后的你表情带着笑意
想要对我说外来的袭击即将离公主远去
——from 《骑士精神》蔡依林 

“等你好久了！”文学院七楼的校董办公室里，脂若亲切的张开双臂，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近来发生这么多事，总算雨过天晴了！”
笑笑。
想起我和杜睿添，现在——是雨过天晴？还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脸上不由自主热起来。
好在脂若没注意，弯腰自书柜里取出卷子，“不算考察课，一共有六科需要补考，今天上下午各两科，另外两科明天上午考。怎么样？没问题吗？”
笑着摇头，另一边却暗自舔舔唇角。
爸爸也好，杜睿添也好，他们对我的功课从来没有过多的要求；放不下的人是我。我本就是个多余的人，但总不能身无长才，一无是处。这点进取心，我总还是有的。
眼神游移中，桌上一帧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相片中，一男一女微笑着相拥，身后背景是著名的金门大桥。夕阳西下时，波光粼粼海天一色，两人脸上似乎也都沾染了些许雾气。浪漫而莫名的苍凉感浮上心头，不知为何，右眉轻跳。
不消说，照片中女子自然是脂若本人，从相貌上来看，比现在年轻五六岁的样子。至于那男的，眉目相当俊美，却又带着几分锐气，笑容很是爽朗。
“男朋友？”忍不住道。
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脂若的表情有短暂的失神，笑容里含着些许无奈和不自觉的淡淡忧伤，她点头，说了一句，“不在了”。
不在了？
怔怔的看着她，咀嚼着话里的意思，却百思不得其解。
不在了——分手了？还是……死了？

补考被安排在校董办公室对面的专用补考教室里进行。
这间特殊的“教室”四面全由钢化玻璃构成，由各个角度看去，里面考生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更令人叫绝的，连桌子都采用玻璃材质，全透明的。
这样的奇思妙想，源于美女院长对作弊行为的深恶痛绝。
最近一次被院长女士逮到考试作弊的学生，连着监考老师一起，被勒令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学校，退学的退学，解聘的解聘。再后来，每个学院便有了这个专门的补考教室。只是置身其中的人绝对与实验室里的白老鼠有相类的感觉：四面玻璃，也是四面楚歌。绝对的藏无可藏，躲无可躲。
与我一同补考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
摊开考卷，不由乐了——
正是前几日凌柯塞给我的复习题。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他本人胆大包天，还是脂若的默许。这样一来，明着是补考，实际上就是过个场，及格，十拿九稳的了。
然而文学院的老师向来苛刻，题目并不难，题量却大的可以。即使我已事先得到考卷，仍是奋笔疾书了两个多小时才将全部的试题答完。
鼻尖上微微渗着汗，挥笔写下名字，唐糖他们已经在玻璃墙外等着了。
“能及格不？”每次考试，唐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
笑笑。
走到凌柯跟前，“谢谢。”我说。
他咧开嘴笑，冰蓝的耳饰辉映着他孩子气的笑容。“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相视而笑，有种一笑抿恩仇的意味。

吃午饭时聊起蒋秦辞职的事。
唐糖说，“可惜！真是可惜！昱嘉的男生个个性别错位，长相龌龊。从后面瞧过去以为是个女的，正面再看以为进了侏罗纪，再一张口就发现——哇！怎么都是人妖？好不容易盼来个阳刚的，居然这么快又走了！”
唐大小姐一张利嘴无人能及，死人都能被她气的在坟墓里翻身。
听到此话，不色正欲还击，就见唐糖无不挑衅的盯着自己，心想好难不跟女斗，撇撇嘴，头也不抬的继续吃。
脂若用筷子支着下巴状似沉思，以为她要说什么，不想竟是点头附和道，“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呢！”
忍住喷饭的冲动，不色翻起白眼来，“大姐！她瞎掰你怎么也跟着起哄呢！”
笑笑。
六人之中，数唐糖和不色最为活泼，是我们的开心果；脂若是个傻大姐，单看她生活中的种种邋遢表现绝对无法和工作时高高在上精明能干的凌校董联系在一起。
李大钟和我自来就是听众，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就听着一乐。
凌柯自成一派，插科打诨装酷耍帅无所不为。表面上他对唐糖的话没有反驳，脸上却是不以为然，显然并没把自己包括在唐糖所说的那群男生里。这三个人，还不是一般的孩子气。
笑着笑着，突然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蒋秦的走，岂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这样想着，脸上的笑自然跟着没了。这时凌柯也止住笑看我，才想开口，我的电话便响起来。
是杜睿添。
闪烁的号码让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变紊乱。
“考试结束了吧，吃过饭了吗？”他的声音如往日的淡然，却依旧带了丝丝甜意涌上心头。
“嗯，正在吃。下午还有两科。”我道，避过唐糖好奇的目光，自顾自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身后，另一道眼光追了过来。
“下午几点结束？我去接你。”他说。
“五点之前。”
“五点。我在校门口等你。”他说。简洁，却不容抗拒。
挂了电话，脸上漾出笑，抬头迎向太阳的方向。
十月的阳光，淡淡，却很暖。

托凌柯的福，下午的补考也顺利通过。
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跟脂若道了别，确认了明天考试的时间，就赶去校门口跟杜睿添会合。
东侧的校门口等着不少要出门的大四学生，其中也有熟悉的面孔，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在昱嘉，对大四毕业生的门禁并不像其他年级那么严格：只要拿到用人单位的实习证明，银色的磁卡里从此便多了一项优待：可以由东边的特别通道自由出入学校。而且，走读也是被允许的。
走出去，在车流中很快便锁定了杜睿添黑色的奔驰C230，张扬又内敛的车型，一如他的人。
杜睿添是深沉的。见到我，也只是浅浅的笑。
打开车门等我坐进去，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已经塞到手里。
“路上买的，还是热的。”他说，眼睛看着前方，专心致志的开着车。
笑笑。眼里心里都是甜甜的——早上出门前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糖炒栗子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在心上。
“哥哥……”只说了两个字，便只有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的份。
趁着等信号灯的空当转过头看我，唇上含着包容宠溺的笑，他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
紧扣的十指间，温暖如同流水，缓缓，荡漾在两人之间。
……

                           第6章  信仰爱情       
拥有你多浪漫
有你多心安
再辛苦也变得坦然 
——from 《不换》熊天平

人陷在孤单里，一秒钟也像一辈子那么漫长难熬。
同样的，幸福的日子，一小时，一整天，一个星期，哪怕一个月也都像是弹指即逝的。
这年的十一月到第二年四月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也是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每日在学校，别墅和杜睿添的公寓三地之间往返，我像一支得到阳光雨露滋养，恣意狂狷的水仙，骄傲的绽放着青春。
工作不忙时，杜睿添会亲自载我上下学。
我们的相处模式并不曾改变，却比以往更加贪慕独处的机会。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忙碌的。
因为，临到冬天，父亲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父亲的头痛是十几年前一次火并中，被流弹击中脑部留下的后遗症。一年之中，总有半年时间，他被要命的头痛折磨的如同得了狂躁症的狮子，所有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他的脾气。
那个血煞阎罗的别号，也是这么来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与少数心腹必要的约见，其余的事情全都交由杜睿添或祥叔去办。
今年的状况也相差无几。
10月间父亲已经开始盘踞在书房里，较早前的人来人往，如今可算做是门可罗雀了。每日出来进去的，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张面孔。
然而又有些微的不同，杜睿添的出现，似乎更多是为了见我，反而他进书房的次数，竟比之前要少了几倍不止。
另外，头痛归头痛，父亲的胃口竟也变得越来越差；经常一整天下来都看不到他吃什么东西。桌上的菜一日胜过一日清淡，父亲的食欲，却是再也没有旺盛起来。

这天是星期六。
头一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窗上结了不少的冰凌。从门口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白色的秋千架已经失去了踪影，俨然已混迹在这皑皑白雪中，不辨你我。
本来杜睿添说今天要带我去滑雪，可是看着这天气，我心里开始打怵。
吃过早饭，父亲复又退进他的书房。临去时看了看我和杜睿添，那一眼，眉头紧锁，眼光深沉。
眼皮一阵狂跳，莫名有些心慌意乱。看着父亲的身影走廊尽头消失，转头对杜睿添道，“不去滑雪好不好？我怕冷。”
仔细看了我的神色，笑笑，他也不坚持。放下了准备好的滑雪工具，二人便回到二楼左边另一间书房：他继续未完的工作，我便坐在沙发一角看小说。
他的工作本就繁重，近来似乎又有新的工程。这两个星期几乎都是通宵达旦的分析报告，做评估。
杜睿添是天生的商业头脑。即使不是在逐日，哪怕在任何一家公司，他也必然会发光发热，任谁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只要是进入工作状态，他便是百分之百的投入，整个人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住了，专心致志，浑然忘我。
偶尔从忙碌中抬起头，被他逮到我正支着头看他，我总会有短暂的羞赧。然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纠缠着，谁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其实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只是这样，我已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只要抬起头，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知道有人爱我，惦记着我，为我的一切牵挂着……而那人，正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这样，就已经足够。
在哪里，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无聊吗？出去走一走？”抱歉的笑，他提议。
摇摇头，指指手中的书。“我看小说就好。你忙你的。”
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我坐过去，他眯着眼睛笑。
才挨着他坐下来，一双结实的手臂便将我环在胸前，淡淡的青草香自他身上散发出来，莫名的令我觉得安心。
“很快就会结束了。很快！”他说，像在自言自语。
“工作要紧，我没事的。”
笑着托起我的脸，灼热的气息吹在脸上，一吻便罩了下来。
既霸道，又温柔；带着渴求，似又有些压抑。
杜睿添的吻总像是带了魔力般的，让我的淡漠孤寂在顷刻便烟消云散。他是个最伟大的魔法师，给我最幸福的憧憬，让我像最灿烂的花朵般绽放。而这热烈，这奔放，只属于他……
吻到难分难舍，他的手由衣襟下探入。手过之处，全身仿佛被电流通过，不自觉的痉挛起来，双手环住他的颈项，口中发出嘤嘤喘息。
然后，他突然停住，眼里带着难掩的欲望，却强迫自己看着我的眼睛，自顾自平息着。
眼神迷离，探身过去吻他，我说，“哥哥，没关系。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温柔的笑着，情欲渐渐从他眼中褪去，手指勾勒着我的唇形，他说，“不！我可以等！蓂子，我等得了十年，自然可以等到我们的婚礼！到那天，我要你真正成为我的！”
杜睿添的声音像在叹息，又似发誓，“已经太久了，也该结束了。”下巴蹭着我的额头，他说，“十年了，你终于长大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蓂子，你是我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们！谁也不要妄想从我身边把你夺走。哪怕是跟全世界为敌，即使要踩着再多的鲜血过去，我也会——踏着他们的骨头，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
他眼中霎时流露的孤狠让我有些惊慌，“哥哥，乱七八糟的胡说些什么呀！”我斥道，“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不胡说了。”他笑，手指在我脸上勾勒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再次将我拥在怀里，他的声音像是恳求，“留在我身边就好！不管怎样，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
笑笑，我说，“好！无论如何，我会留在你身边！可是，你要帮我打败所有的恶龙才行！”
他笑，才想开口，重物落地的巨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鸿叔——”
慌乱的呼喊伴着凌乱的脚步声在一楼响作一团。
爸爸？
相视一眼，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冲下楼——
慌乱中，依稀看到他开着的电脑屏幕上，红色的“君悦国际”四个字……

第7章  生如夏花
脆弱是种罪
所有伤悲都像是借题发挥
——from 《当刺猬爱上玫瑰》游鸿明(《台北寂寞部屋》)

父亲竟然昏倒了！
一向健康强壮的父亲竟然一头栽倒在书房里，不省人事！
无措的啃着手指，六神无主的缩在沙发上，眼前焦距聚拢了，又涣散了；散开了，再聚拢。
只记得祥叔强灌了一把救心丸到父亲嘴里，勉强导出了压在心头的那口气。等到杜睿添再找出父亲惯常吃的止痛药，无论如何却掰不开嘴送进去。
好在吴医生在事发不久就赶了过来。
打了针，输了液，床头架起了氧气瓶——除了我。吴医生，祥叔，乃至杜睿添，都似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氤氲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像被海浪拍击的孤船，尽管杜睿添就在我身后站着，尽管他的手握着我的，全身仍旧如筛糠般瑟瑟抖着。这等待的过程，显得漫长而揪心。
此刻苍白着脸陷入昏睡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关心我也好，冷落我也好——只要他活着！
若他有什么万一——
我不敢想。
“为什么会这样？我爸到底得了什么病？”一遍遍问着，祥叔的沉默令我的恐惧越来越甚，“很严重吗？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别着急。”沉着脸勉强挤出一句，祥叔的话却不能令我安心。
“哥哥！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寒着脸，端着怒气，这个时候，也唯有指望他能给我一句真话。
“鸿叔头痛的老毛病你不是也知道吗？这些年来时好时坏的都是靠止痛药顶着。你胸膜炎住院的时候，鸿叔不是一直不在吗，其实那时候就是去了美国，打算动手术把残留的弹片取出来。”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我心里的波涛却是一浪高过一浪。
“然后呢？弹片取出来了为什么还会昏倒？”我追问着。
多好！没有好奇心的叶蓂子，竟然也会有按耐不住的时候。
舒展的眉毛渐渐拧结，平淡的脸上拢了一层看不见的忧色，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道，“因为弹片留在脑里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跟周围的神经组织长在一起了，错过了做手术的最佳时机——现在，只能靠吃药维持。”
“维持？怎么维持？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这些？”眼前一黑，险些坐不住。“因为这样才昏倒的吗？”
点点头。他眉眼间的迟疑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还有什么？一起告诉我便是。有什么非得藏着掖着？”
看着我坚持的神色，祥叔接过话头，“你爸爸常年头痛，这些年吃的止痛药只怕比米饭还多。除了杜冷丁，凡是能找得到的止痛药，几乎都吃了个遍。那些药对身体伤害很大，现在，现在，”他叹气，象在宣判，“鸿哥的肾脏和肝脏都严重衰竭，而且，还轻微的胃出血。”
眼前一片漆黑，我要用力咬着手指才能勉强撑着自己不倒下。
“为什么瞒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吐出一句。
将被我啃得狼狈不堪的手指握在掌心，杜睿添焦急的安慰道，“你别急，也不要动气，不告诉你自然有不该让你知道的理由。”
抽回手，腾的站起来，差点将他撞翻在地，想也不想的朝身侧的玻璃鱼缸挥过去——不想他的反应却比我快十倍，一把拉住我，牢牢圈在胸前，一边狠狠斥道，“做什么又使性子！除了一次次用伤害自己来迫我妥协，你可不可以成熟一点？”
不理我僵硬的表情，他继续训道，“不是我们故意不告诉你！就算跟你说了又怎样？还不是像现在一样只会添乱！”
他这话说得极重，窝得我心里有火，却发不出来。只能干瞪着他，气鼓鼓的喘着粗气，死命咬着嘴唇，一步不肯退缩。
半晌。
终究是看不过我唇上越来越明显的齿痕，挫败又心疼的将我包裹在他双臂的环绕之下。
拍着我的背，他轻声哄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已经这样了，我们总得想办法面对才行。” 
听得这话，一直绷着的脸再端不住，哇的一声，抱着他哭了起来……
爸爸……
爸爸……
一直都以为这个世界伤我最深，其实，是我的冷漠和自以为是更伤人吧！
……

我和父亲的关系并没有因为他的病而有所缓和。
那天的意外被我们刻意忽略掉。
既然父亲认为他的病并不属于我应该知道到的范畴，我就理所当然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对我，他仍是淡淡的不假辞色。
有时脾气上来，也不问缘由，连着祥叔和我，劈头就是一顿骂。虽然难以忍受，也都低着头，一句不回的忍了下来。
学校，别墅，杜睿添的公寓，三地的往返间，带着沉重，却不得不伪装出无知的笑脸。
学校的课程几乎快要全部完结，除了不色因为是特招生面临着找工作的压力，凌柯唐糖等人整日里只惦记着四月末五月初的毕业旅行。
所谓的毕业旅行，也是昱嘉学院的一大特色。
每个昱嘉学子在入学伊始，都会由学费中扣除数额相当的一笔“毕业旅行基金”，这笔基金由学校保存着，可能是三百五百，也可能是万八千，端看各个学院自己的要求了。
这笔钱会被存在银行里，到了学生毕业的时候，被统一拿出来作为基金，用来做毕业之前的旅游经费。往年的毕业旅行最远才去到海南，今年却因为李大钟父母的慷慨赞助，文，商两学院的学子可以去所罗门群岛度过我们在昱嘉的最后一段日子。
因此，除了应付最后几门毕业考试，似乎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准备旅行上。

这天，趁着与杜睿添约定的时间尚早，唐糖和我着手整理宿舍里的杂物。
这次差不多要在所罗门岛待一个半月左右，搞不好连毕业论文都要在那边写好才回来。到时候又忙着论文答辩，又要准备毕业典礼，再想忙里偷闲就不太容易了。
装好了现在就可以带走的物品，又在衣柜一角翻出一个纸袋，这才想起竟然是蒋秦临走前交给我带给杜睿添的药。
揉着额头，想起蒋秦从学校离开的情形——
将纸袋交到我手上，他说，“睿添托我带回来的，一直忘了给他。你帮我转交吧。”
想了想，他补充道，“那些药都是没有批文的，少吃或者不吃为妙！”
“我会告诉他的。”点头，却仍是浑浑噩噩。
“丫头，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他又说。
我一怔，一时无法理解他的话。
“我知道是你做的。谢谢你。”他说，眼里光芒忽隐忽现，“如果不是你为绮梦报了仇，我这一辈子都会因为没法为绮梦做点什么而自责。”
“谢谢你。”他说。
这一刻，也唯有这一刻，我如此坚定的认为自己并不曾做错什么……

第8章 守护天使 
我们是座城堡爱情放在里面很好
就算没有人看好
幸福是因为互相依靠
——from 《很好》孙燕姿（《孙燕姿》）

出得校门，杜睿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唐糖挤眉弄眼的叹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整天里哥哥妹妹的，好东西果然被你据为己有了！”
笑笑，不理会她的嘲弄。扬着眉，我说，“载你一程？”
津着鼻子，她阴阳怪气的，“我才不当电灯泡哩！”
还是笑。唐糖被我弄得气不起来，摆摆手，朝另一侧李大钟的方向走过去。追着她的身影看过去，李大钟身边，冰蓝的耳饰耀着璀璨的光芒，那人的目光与我在空中碰撞。眼光闪了又闪，他终于侧头避开。我也跟着垂下眼。
这时杜睿添走了过来，快速接过我手中的大包小裹放在后排座位上。
蒋秦留下的袋子还被我抱在怀里，扫了一眼，他问，“什么东西抱那么紧？”
“药。”我答，边在副驾驶位坐了下来。“蒋大哥临走时让我交给你的，一直放在寝室里忘了拿。”
一边眉毛挑高，他不动声色的看着我。
“他说是止痛药。给我爸捎回来的吗？”我问，忽然想起一事，眉毛不自觉的拧起。“他怎么说是没有批文的呢？还在试验阶段吗？”
笑着抚开我额前的发，他道，“是在临床试验阶段呢。你爸的头痛是顽疾，吃一般的止痛药都不起作用，就让蒋秦托人捎了些回来。近来一直在吃，效果还不错。”
“哦。”了解的点点头，拿了一盒出来在手中把玩，“这么说下次肚子痛就可以吃这个了！应该会比芬必得好用——”
“不可以！”
急促的刹车和他突然出口的呵斥截断了我的喃喃自语，杜睿添快速的将车停靠在路边，神情严肃，不似在开玩笑，“不许吃！”他说，“蓂子，答应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不能碰这药！明白吗？”
“为什么？”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他似乎很紧张的样子。“我爸不是也在吃吗？有问题吗？”
“药本身没问题。问题是这个药还在临床阶段，药劲太强，你一个生理痛吃多了产生依赖性怎么办！”他说，似乎也察觉了自己的反应有些激烈，脸色渐渐缓和，重新带了些笑，“你若总是痛经，我带你去看中医好了，女孩子，还是应该以调理为主。”
话题转到这儿，脸上不由燥红。
跟一个大男人讨论生理期肚子痛的问题，哪怕对方是对我无比了解的杜睿添，我也有些赧。
“哥哥！”忙着打断他的话头，“我不吃就是了。”
“保证？”他锲而不舍。
“保证！我保证不碰还不行！”
这令人脸红的话题赶快结束吧！真是的！
侧脸看着杜睿添，他对我的一切还真是了解的细致入微。
越想越脸红，越想也越羞赧，等到车子驶到家门口，我的脸就如熟透了的红苹果般臊红无比。
“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发烧了？”祥叔担忧的看着我的关公脸。
“没！没！”心虚的道，边说着，边快速钻进屋内。
看着我落荒而逃，杜睿添只是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
蒋秦留下的药似乎真的很有效，这半个月来父亲捧着头咆哮怒骂的次数减少了很多，脸上偶尔也能见到些笑模样。虽说是稍纵即逝，到底也让我心宽不少。
肝肾功能的衰竭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也已经有所缓解。唯一麻烦的是慢性胃出血的症状不断加重着。
为此，祥叔特地请来了营养专家，每日按照最科学的方法调配三餐，帮助父亲减少胃部的压力。
吴医生说，以父亲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是调理的好，再坚持个十年八年也是可能的。相反，如果病情继续加重，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五个月。
光秃的指甲早已被我啃到一枚不剩。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微笑。在父亲面前，灿烂的微笑。
现在每日在别墅里出入最多的有三个人：家庭医生吴迪飞大夫，逐日的灵魂人物杜睿添，另外，还有一个带着长相斯文，身材精瘦的年轻人。
吴医生和杜睿添不算；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个，常常不是在三更半夜突然造访，便是赶在大清早时扰人清梦。
等到别人都在时，反而看不见他的踪影。
这人，玩的还挺神秘！
终于忍不住跟祥叔打听，他含糊的说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帮着解决些杜睿添他们不在行的法律问题。
听了这话，不由想起那灰白的逐日大厦，心里顿时没什么好感，便没再多理会。

过了几天，趁着杜睿添工作不忙，我约他午休时去桃花苑赏桃花。
说是赏花，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拉他出来。
最近他忙得分身乏术，常常把我送到家里便要急着赶回公司。问他忙些什么，只说为了快点完成对我的承诺，可以早日飞去希腊过我们自由的日子。
笑笑。
只要牵着的手还连在一起，至于去哪里，我并不在意的。
尤其是现在，我爸的身体这个样子。
通电话时我刚巧在他与人谈生意的香格里拉附近闲逛，于是就说，“我过去门口等你。”
他说不。“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赶过来。”
说着，电话就挂断了。
绿灯闪烁，脚步跟着人潮开始移动。
其实我就站在香格里拉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去，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
明亮的玻璃门内，他和一个衣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女子一同走了出来。
半眯着的眼在看清了来人后弯起浅浅的弧度。
“脂若。”我笑笑。
     傻大姐凌脂若顿时笑靥如花，“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他们都在讨论旅行的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摇摇头。“我爸最近身体不好，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她垮下脸，夸张的，“你不去他们会哭的！”
     ……
     吃饭的时候杜睿添道，“那个就是你们校董吗？看起来怎么呆呆的！”
     诧异的看他，“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他以更诧异的目光看着我，道，“怎么会！在电梯里遇到的，捂着一只眼睛说是隐形眼镜掉了。”
     笑笑。
     了解的点头：因为经常揉眼睛的关系，脂若总是随身多装着一付隐形眼镜以备不时之需，类似的状况，我们一起逛街时也时有发生。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怪异了。
“你毕业旅行回来我们就去登记，好不好？”埋头喝着冬菇汤，冷不防他说了一句。
傻呆呆的看着他，两边的唇角一同翘起。
这算是求婚吗？
单膝跪在地板上，由衣袋内拿出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执起我的左手，轻吻落在无名指上。
定定的看着他，四周的一切渐渐模糊只剩我们二人立于天地之间。
“也许你觉得有些突然，可是，我已经给了你十年的时间做心理准备了。你已经准备好了，对么？”
他的声音像蛊惑，我无法也不想说不。
“哥哥……快起来！”我的脸一下子臊红到极点。
他笑，眼里，唇上，都漾着无比坚定的笑。
“蓂子，”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如同带了魔力直接到达我灵魂深处，“嫁给我，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守护天使，我发誓！”
              
                             第9章 星之碎片
快乐不是只红酒杯
狂欢换一次醉
醒来后夜更黑
——from 《快乐练习曲》周传雄

    无名指上的戒指亮晶晶，我的心情也是亮晶晶的。
    夜里睡着了，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杜睿添。哥哥。我的爱人。
    如果时间能够在这一刻停顿，又或者世界在这一秒毁灭从此重归洪荒，我也不会凝眉露出丝毫犹豫。
    这样的心情，于我，这一生，恐怕再无法体会第二次！
    嘴角微微上翘，心像燃放着烟火的夜空，斑斓而如梦似幻。
    人在幸福中，常会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之后，便是乐极生悲。
    显然，是我忘了，在叶蓂子的生活中，本不该有极乐的色彩——
我的好心情，在第二日早饭时的餐桌上戛然而止。
因着从来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全身上下唯有左耳上三枚从来不曾除下的钻石耳钉闪闪发亮。也因此，才在桌前坐定，祥叔就眼尖的发现了我手上的戒指。
“很漂亮！眼光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学着打扮打扮了！”祥叔从来不吝啬对我的赞美。
“不过，”他又说，“戒指这东西就不应该自己买了吧！”
笑笑。
指间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杜睿添深邃的眼神，给我安定的力量。
“哥哥送的。”尽量若无其事的道。
啪——
筷子掷在桌面上发出的清脆突兀的响声截断了我们本来的对话。
不明所以的看着父亲。筷子在桌上打着滚，几番挣扎之后，终于掉落在地上，继续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动。
他冷着脸，眉间神色带着烦，狠狠的道，“摘下来！”
“什么？”怔怔的反应不过来。
“摘下来！不许戴！”父亲重复着，一字一字。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不曾移开。
“为什么？”
并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或是哪个举动热毛了高高在上的叶老大。父亲的样子不像是随随便便的发脾气，反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下了某种决定。
他不语，拧眉思索着，我也沉默着。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们一老一少就这样半眯着眼互相瞪视着，谁也不肯退缩半步。
好好的一顿早餐，现在却气氛全无，而且食不知味。
终于，还是我先沉不住气。“爸，”我说，小心翼翼的字斟句酌着，“哥哥和我，打算等毕业旅行回来就举行婚礼。”
“不行！”他的声音像闷雷，脸色坏的可以。“我不同意！你马上跟他说清楚：绝对不可能！你的婚事我另有安排！”
一闪而过的某个字眼让我脸色大变。“另有安排？”我尖锐的，“爸！您什么意思？”
“你别管那么多，总之就是另有安排！”父亲含糊其辞，“你是我女儿，还能害你不成！”
“我不要！”嚯地站起来，气鼓鼓的，“我要嫁给哥哥！我不要您的安排！我爱杜睿添，我只要他！再说，您不是答应过他，等我长大了就让我们在一起的吗？您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胡扯！”父亲火冒三丈，“我答应他？他以为他是谁？他杜睿添不过是我叶家一条狗！我供他吃喝，给他飞黄腾达的机会。没有我叶家，他杜睿添还不一定在哪个阴沟里蹲着！我拿骨头喂狗，难道还要把自己的女儿也拿去喂狗不成？”
父亲说的理直气壮。只觉一阵急怒攻心，我眼前一片漆黑，好半天才顺过气来。
“爸爸，我只爱杜睿添，也只会嫁给他！不要以为一桩别有用心的婚事就能弥补我缺失了二十几年的亲情！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不该阻拦我的幸福！”
推倒了桌上盘盘碗碗，掀翻了身下椅子，低着头恨恨冲出餐厅，迎面便撞到一人。定了定神，面色铁青立在面前，是最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杜睿添。
“哥哥。”心里涌过一阵难堪，眼角不自觉泛红，“我爸，他——”
涩涩露出笑，他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你先去学校。这边我来解决。”
点点头，虽然心中惴惴不安，但此刻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便只有他一人了。
……
    父亲和杜睿添的谈话未知结果。
只是包括祥叔在内，所有知情人都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放了学回家，父亲的脸仍然像冰柜里新鲜的冰棒，丝毫不见缓和的迹象。
为了避免在餐桌上再发生不必要的争执，干脆借口在学校已经吃过了，道了晚安，告辞闪人。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转身的刹那，父亲叫住我。
依言在对面坐了下来，父亲却自顾自喝起小米粥。
我也不急，静静等着，眼光放在戒指上，心里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轻咳两声，听得父亲道，“蓂子，我叶金鸿一辈子枪里来刀里去，不说是坏事做尽，也绝不是个好人。但是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就算再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为了护得你周全。”
“我这个爹当得是不够格，可是孩子，你听我一句劝，你跟杜睿添不合适！我是你老子，我给你做的安排，肯定是最好的安排！”
一边唇角翘起，招牌动作重又回到我的脸上。
在可以两边唇角同时翘起微笑之后，如今再做这动作，心里不是不悲哀的。
摇头。坚定的。
“我不要您的安排！爸爸，我不是没有思想不会思考的洋娃娃。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想要的人生。您都可以不顾他人的感受而选择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爱应该是包容和成全，而不是自以为是的逼迫和一次次弥补式的示好！不要打着爱的旗号却做着伤人的举动！我只要杜睿添。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清楚而诚恳的剖白自己，父亲定定的看着我，预料中的暴跳如雷并没有如期而至。但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我却越来越不安……
这样别别扭扭的日子在我和父亲共同的隐忍中默默持续着。
气压的骤降让杜睿添和我将见面的地点由家里改到了外面。
杜睿添住的地方离我的公寓不远，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唯一的缺点就是离逐日大厦尚有一段距离；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开车也要半小时左右，来回往返极不方便。
于是，一家名为存梦的咖啡屋成了我们消磨时间的最好去处。
存梦面积不大，与逐日大厦只相隔了一条街。店内设计颇具希腊风格，几乎照搬了整个帕特农神庙，因此深得我心。
店主是个大约25，6岁的女子，人淡淡的，即使笑起来也似带了些忧郁。恍惚里觉得似曾相识，却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同类气质的女子。同样是不怎么爱说话，每次都是一个高个子的调酒师出来招呼我们，一来二去，由陌生变得熟识，偶尔会与我寒暄几句。
“如果只看背影，你和唯的气质真的很相似呢！”
一日晚饭后，店中客人不多，负责调酒的柯轩便捡了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来，劈头就是一句。 
唯，是柯唯。存梦的店主。他们并无血缘关系，却都姓柯。
笑笑。
“品尝一下我新调的酒，”冰蓝泛着红色斑点的鸡尾酒被推到面前。柯轩的长睫毛扇动着，眼睛好像会说话，“冰火佳人！”
冰火佳人？依言举起杯子，透过冰冷的液体看过去，正好瞧见杜睿添由门外进来。
拍拍我的肩膀，柯轩会心一笑，识趣的退回吧台后面。
笑笑。支起头打量着渐渐走近的杜睿添。
十年岁月，他已不是初见时那个青涩的青年人，而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逃避无力自救的孩子。
以前是他守着我，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他。
“哥哥。”
相视而笑。
刺耳的电话声打破了温馨静谧的气氛——
“好！知道了。”他拧着眉道，“我马上到。”
匆匆收了线，他说，“Party Queen出了点事，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警察局一趟。”
皱眉。
鬼使神差般的，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看我坚持的神色，略一迟疑，他还是点点头。

                               第10章 十字路口
唯一纯白的梦里花
盛开在琥珀色月牙
就算失去所有爱的力量
我也不曾害怕
——from 《梦里花》张韶涵 

Party Queen隶属逐日集团，是一家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大型休闲会馆式场所。
由于所处地理位置极佳，加之经营项目齐全，故生意十分红火。开业不到一年，隐隐已有成为C市娱乐会所龙头老大的架势。
今天夜里，警方接到线报，说有人在Party Queen里贩售摇头丸。
紧急行动之下，果然人赃并获。
药在夜总会一个领班的手上被发现，被逮到时他正将三颗药丸出售给一个不满十八周岁的男孩子。
这样的情况，无疑是罪上加罪。

杜睿添是逐日的总经理，公司里大小事务他都有责任。事情发生后，警察第一时间便找上他，也算理所当然。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聆讯室的门依旧紧闭着。
尽管已经过了十一点，因为这次特别行动，警察局里仍旧灯火通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无声的看着眼前匆匆走过的各色人等。
心不安的狂跳着，脸上却尽量表现的若无其事——
真的，是我们做的吗？
父亲一向对毒品敬谢不敏的。哪怕在被头痛折磨了这么久的现在，连杜冷丁他都不肯用。
而且逐日近年来一直持续漂白着，现在已经初见成效，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等于把之前所做的努力一笔勾消了。
逐日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以他的睿智岂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
卖摇头丸？
摇摇头。不可能是爸爸。
然而我更不相信此事是出自杜睿添的授意。以他的能力，绝不需要靠贩毒来累积财富。
可是看遍整个逐日，除了爸爸和杜睿添，谁又有如此大的胆子做这种事情？
都不可能。
说是有人栽赃嫁祸又太牵强。逐日不是三流小社团，谁又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甩甩头。有些事情想不通。隐隐觉得怪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针指过12点整，聆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江若凯杜睿添二人相继走了出来。
见到我，江若凯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异。相对于杜睿添的面无表情，江若凯则显得斗志昂扬。
快步走到他二人跟前，只听得江若凯道，“杜先生，很感激你跟警方的合作。如果再有什么问题，我们还要随时麻烦杜先生。请您不要见怪！”
他说着，鹰眼含着犀利，嘴角带着逗弄猎物的浅笑。
也许，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哥哥。”站在杜睿添身侧，我忍不住担忧的道，“有麻烦吗？”
淡淡笑着，一只手宣告似的揽在我腰上，眼里带着挑衅，敌意，和不容忽略的占有。他道，“没事。警民合作而已。是吧？江队长。” 
“没错！警民合作！杜先生是守法公民，怎么会干那种丧天害理的勾当呢！”冰冷的鹰眼在我腰间的手上锁定，里面的温度在瞬间下降至冰点，只消看一眼，便觉得冷。
“那么，江队长，再会。”微微颔首，杜睿添挽起我的手，转身欲走。
“丫头。”江若凯突然出声唤住我，“我们单独说几句话，行吗？”
杜睿添向我微笑，并没有任何的责怪和不悦。“我在外面等你，快点出来。”轻轻在我额头印下一吻，他率先走了出去。
夜色里，他的背景竟有些孤单。直到那背影在视线里消失，我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
身后，一直看着我的江若凯，脸上隐隐带着怅然若失。静静看着他，猜不出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你们……”一开口，他说的竟是这个。
想到曾经跟他无比的接近，想到医院里那些暧昧而快乐的日子，想到秋夜里那一场切断了通往对方的路的车祸。不是不遗憾的。点点头，有些不自然的微微扯出笑。
“其实——”看着我，他双眼亮晶晶，欲言又止。
打断他，某种情绪自心中缓缓流淌而过，我说，“你不觉得有些人就是为了错过才相遇的吗？”
“为了错过才相遇？”神情带着恍惚，他玩味着。眉毛由舒展到纠结，再舒展。终于，他面露浅笑，道，“也许吧。”
“不过，”他又道，视线顺着走廊向外面未知的时空看去，“你确定你们不是为了错过才相遇？”
笑笑。某些一直纠结的线头在一瞬间居然全理清了。
脸上闪过坚定，倔强的生气重又回到我身上。“谁说不是呢！不过，哪怕真的是为了错过才遇见，我也会在这一刻牢牢的抓着他的手。我一直都没什么想法的，可是这一次，”笑笑，由他的瞳孔里看到放着光的自己，“我想听听自己的心声。”
“所以，”眼里闪着真诚的光芒，我说，“也请你多保重！毕竟，江医生是为了救我才……”
上前一步，他突然说，“丫头，我可以抱抱你吗？”
鹰眼里流露出的软弱让我把想要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慢慢投入他的怀抱，他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深呼吸。许久，许久，我听见他轻轻的说，“丫头，你要替我姐姐好好活着才行啊！”
瞳孔轻颤，双手在他腰间加深里力道。
他又说，“听我一句劝，不要再介入逐日了！那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
别过江若凯，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岂料更大的风暴在第二天一早才真正的降临——
“他妈的！你是怎么做事的？有人卖摇头丸居然不知道？”咆哮声自书房内传出。声音之大让站在走廊尽头的我和祥叔都忍不住皱眉。
里面的咆哮继续着，我只觉汗流浃背，想来直接面对父亲的杜睿添，此刻一定不好过。
“不知道？你是逐日的总经理，你能不知道？你不知道难道还要老子亲自去过问？”
“什么都不知道我留你个废物干什么——”
“从今天起你把手上的事都停了，回家面壁思过去！逐日不养没用的废物！滚——”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让我们吓了一跳。
是父亲又晕倒了？
还是——？
祥叔和我面面相觑，却不敢贸然闯进去。
父亲的雷霆之怒并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为了这么一件事要停了杜睿添的权，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才想着，杜睿添自书房里走了出来，他脸色铁青，神情严肃的像有些可怕。更重要的是他的额头破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显得分外狰狞。
“哥哥！”红色黏稠的液体令我视线模糊，心疼的看着他，“我们去医院。”
他笑笑，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一遍一遍说着，不要紧！不要紧！
不知怎么，我竟有种感觉，也许，父亲是故意的。

                            第11章 我都在乎
就算是失败等在世界的尽头
告诉我这就是结果
我会从世界尽头继续向前走
——from 《绝不》张韶涵（07加油！好男儿主题曲）

我的预感竟然应验了。
父亲果然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几日内，他不但要求杜睿添交出手上所有没完成的案子，更是停掉了他作为总经理所有的权力。换句话说，杜睿添下岗了！
逐日的事情我鲜少过问，更是从不关心。
可是这一次，我再坐不住板凳。
“爸，您做的太过分了！”
怒气冲冲的闯进书房，迎头便撞上一人。对方捂着下巴发出闷哼，我因为心急无暇理会头顶传来的痛楚，微微发出轻蔑的冷哼，眼角扫过那人，竟是之前神出鬼没的所谓律师，也就是祥叔今天刚告诉我的，逐日新任的代理总经理。
看着他，我有短暂的失神。
杜睿添才失宠他便替补了上来，父亲这步棋，怕是蓄谋已久。
“请你出去，”仰着头傲慢的睨着他，冷冰冰的，我道，“我有话跟我爸谈。”
父亲递了个眼色过去，对方领悟的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门带上。临去一眼，仿佛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一样的盯着我。
这人的目光太放肆！让人没来由觉得烦。
一眼回瞪过去，高傲的调转过头，父亲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稍微调试了心情，中断的怒火重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爸！您怎么能做这种事！摇头丸的事是您故意安排的吧？”双手支在桌面，整个人以压迫之势笼罩在父亲面前的一方天地。“为什么？就因为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吗？哥哥为逐日拼了十年命，现在逐日的哪块砖上没有他的心血？你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对他下手呢？”
“连你也觉得——现在的逐日都是杜睿添的心血？”父亲的眼睛半眯着，眼角的余光冰冷，蚀骨。让我有些害怕。“都是他的心血吗？”
他自言自语着，我却从这话里听出肃杀的味道。
“爸！逐日是您的逐日！是叶家的逐日！哥哥这么多年来为叶家尽心尽力，就算您不愿意我嫁给他，也不能公私不分，说换人就换人啊！”绞尽脑汁想着适当的说辞，怕在冲动之下反而弄巧成拙。只是——除了我，还有谁说过类似的话？
眼前莫名的浮现出一张脸。一张眉目俊朗却带着算计，令人讨厌的脸。
“蓂子，”父亲轻笑着，一边唇角翘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有两件事你必须知道。第一，你也说逐日是叶家的逐日，所以我让谁当总经理就是谁当。我跟你说过，杜睿添不过是叶家一条狗，主人有权利决定什么时候把狗放出来，什么时候又该把他关进笼子里。”
“第二，你和杜睿添是不可能的。就算不为这件事我也会撤了他的职。鸟尽弓藏你懂吗？我能留给你的只有逐日，怎么可能便宜了那个狼子野心的小子！我给你挑选了一个条件相当，而且绝对配的上你的对象，你尽快调试好心情，等你旅行一结束我就安排你们见面。秋天之前，我要看着你结婚！”
“爸，我也跟您说过，我只爱杜睿添！除了他，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好，任何人都与我无关。您不要逼我！”摇着头，我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父亲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想我和杜睿添在一起。
痛苦的闭上眼，眼角扫到上次用来胁迫父亲杀死宣颖姿的斧头摆在书柜一角。冲过去拾起来架在胳膊上，咬着唇道，“爸，要么您同意让我和哥哥在一起；要么您就从此多一个残废的女儿，您自己选吧！”
父亲仰头看着我，半眯的眼里看不出情绪，然而他的嘴唇却轻微的颤抖着。我们就这样长久的凝视着，有一瞬间，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动摇了。
终于，父亲拿开盖在腿上的毛毯，缓缓站起身，缓慢而不带一丝情感的走到我身前，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良久，我看到他喉结轻轻的咕哝了一下。
然后，他托起我的手，将架在我胳膊上的斧头，慢慢移到脖子上……
直到关门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终于不受控制的瘫倒在地上，紧紧将斧头握在手里，全身上下，无可抑制的发着抖。
和父亲的这一轮交锋，明显是我败下阵来。
不但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但是，我从未放弃争取幸福的权利。
我隐忍着，挣扎着，倔强的表达着我的心声。渴望有朝一日能被父亲听到，会令他改变心意。
祥叔看见我又陷入某种半疯狂的边缘，心疼的摇着头，却不知该如何劝。
我笑笑，脸上露出疲态。我说，“祥叔，其实这辈子我要的不多……”

日子浑浑噩噩继续着。
离月末越来越近。
离毕业旅行还有三天时间，着手收拾行李，虽然我并不心向神往——我并不想去的，可祥叔和杜睿添却鼓励我出去换换心情。
似乎每个人都认为我有离开一段时间的必要。
为什么？
冥冥中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却触不到根由。
父亲的头痛越来越厉害，每日大把吃着止痛药，脸色黑的吓人。
还有，比起以前轻微胃出血的症状，最近他开始呕血。开始是一口两口，现在是一碗一碗的吐。
那腥咸的液体触动我心底最隐秘的神经。然后，我开始害怕。
不想触怒病重的父亲，却又不能放弃我陪伴了我多年的哥哥。
我放不开。
无论如何，放不开。
杜睿添不来别墅的这些日子，每天都是我去公寓找他。如今马上就要分开一个月，我更是无时无刻不贪恋着和他相处的分分秒秒。
他住的地方离我独居的公寓相当近，中间只是隔了一条马路。我以为无事一身轻的他会很清闲，不想他却比在逐日任职时更忙。
他常常撇下我一个人看电视或读小说，然后独自关在书房里，总是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处理不完的工作。
他总是抱歉的笑着，道，“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闷着，太无聊了。”
笑笑。原本我很担心突然被解职会让他大受打击，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才真正放下心来。
原来叶蓂子不是没有心，只是在意的东西太少了。不过，只要是我在意的，我便不会轻易放手。
想想父亲的反对，我的心便变得更坚定。
杜睿添的公寓大约120坪左右。四室两厅，一个人住稍嫌大了些。紧邻着主卧的那个房间一直都是关着的，几次走到门口都被杜睿添拦了下来，好像里面装着什么怕见人的宝贝。
每次问他，都故作神秘又含糊的搪塞我说，“里面装着我的心。你一直都在里面住着呢。”
笑笑。我以为他都是信口胡诌的，虽然心里很甜，面上却装作不在意。
然而今天，却像天注定一般，那门，竟然无风自开了——

                         第12章  开到荼蘼
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
我已经爱上了你
——from 《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张洪量（《全世界只有你不知道》）

门半开着。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光源，只余满室温吞吞的黑。
一向自诩好奇心早已被猫吃掉了的叶蓂子，突然变成了想要偷吃人参果的孙猴子。偷瞄了正在打电话无暇顾我的杜睿添，蹑手蹑脚的摸了进去，手在墙壁上摸索着，终于触到开关。指尖着力，灯亮。
光线并不强烈，但我仍要先眯起眼睛几秒来适应光线的变化。
眼前的景象让我呆立当场——
十坪大的空间内只有两样物品：挨着门的这面墙上是一排透明的玻璃柜，柜子里整齐的摆满了录像带，每卷带子上都标着日期。
玻璃柜对面，是大约占了一整面墙的电视监控设备，粗略数了一下，竟然有12个屏幕之多。
控制台上的电源微微发出绿色的光芒，引着我不由自主的走过去，鬼使神差般的按下了按钮，屏幕上出现的，竟是一条马路之外，我的公寓内部的情形！
异样的情绪冲上大脑。
脚步调转，由柜子里拿出一卷带子，放进去，按下播放键，不意外的由镜头中看到一脸苍白的自己——
倔强的咬着唇，将满室砸的七零八落的叶蓂子——
圈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却怎么也不肯哭出声来的叶蓂子——
光着脚缩在地上，自怜自怨的叶蓂子——
接二连三的换了几盘带子进去，所有的画面里，都是叶蓂子！只有叶蓂子！
叶蓂子鬼魅般的身影，叶蓂子翘起一边嘴角的冷笑，叶蓂子从来没在人前流过的泪，叶蓂子从没让人瞧见过的脆弱。
一点一滴，毫无遮掩……
杜睿添说，“里面装着我的心，你一直都在里面住着呢！”
他说的，竟是这个意思吗？
控制台一侧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像是着了魔般，心里一个声音大声说着：打开它！打开它！
捧起来，翻开。
扉页上遒劲的写着五个字——
我的夜之女。

“199X年X月X日 星期日  微雨
那个孩子，叶蓂子。
我却更喜欢叫她夜之女。
她的身上总是笼罩着无穷无尽，看不到边际的灰色气息。
孤寂，绝望。还有近乎冷酷的倔强。
她总是淡漠的笑着，或是面无表情的呆坐一整天。翘起的唇角写满了冷淡和不屑，眼角却不自知地流露出渴望得到关怀的神情。
看着她，我总是会产生天都黑了的错觉。
很冷，很心疼。

陪在她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已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追着她身影的目光。

她总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是她眼中的孤寂却将我的心灼得很痛。
是的，心痛。
这样的心痛常常让我变得异常懦弱。
忘了初衷，忘了我还有怎样的背负。
只是想着要靠近她，温暖她；哪怕要倾尽所有，哪怕要扛起全世界，只是希望可以看到她纯净的笑脸。只是这样，我就已觉得满足。
奢侈吗？
为什么我却觉得太奢侈？
似乎每向她靠近一步，我便要付出高于千倍万倍，甚至更多倍的代价。
有时我绝望的以为，哪怕我付出整个生命，也无法换得她的回眸一笑。

看不到我吗？
看不到我吧。
哥哥是吗？
那就哥哥吧。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怎样都好。
    
她总是用她强装的坚强，和故作无所谓的冷淡掩饰着内心真正的情感，却又在以为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露出让人心碎的表情。
当她在夜里蜷缩在镜子前哭泣，听她说着，没有人愿意看她哭时——
多少次，我都想要冲过去用力摇撼她美丽的脑瓜，告诉她，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她，有人在乎她，有人愿意拿全世界，来换她的一滴泪……”
……
“200X年X月X日  星期三   多云
我的夜之女一直都是那么的叛逆倔强。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谁？
逼得她竟然要靠自我伤害来表达自己的意愿？
今天，当她又一次头破血流的出现在我面前，我终于忍不住对着她大声咆哮。
我说，“可不可以停止！”
她却无所谓的笑着，连辩解都不说一句。
是的，对我，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她并不隐藏她邪恶的自残行为。
我只是哥哥而已。
哥哥照顾她的生活，哥哥解决她的麻烦，仅仅是哥哥，而已……
医生为她包扎伤口时她不自觉的瑟缩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然而她渴望能她一个温暖拥抱的人却没出现。
那时，她最爱的爸爸，正在跟另一个帮派的人马谈判。
而我？
她不会想知道我的想法的。
我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伤，伤在她身，痛在我心。

我的夜之女，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拥入怀中，让你不再觉得冷呢？”
……

泪水模糊了双眼，一颗一颗珍珠般的滴落在日记本上，晕开黑色的墨迹。我的心，亦像被雨打过的芭蕉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双坚定的臂膀自身后拥住我，叹息自他喉间溢出。
“哥哥！哥哥！”在他怀中转过身来，牢牢抱住他。“哥哥……”
就算他不是为了我加入逐日，就算他不是为了我放弃了美好的江医生，就算他曾经在我和宣颖姿之间游移摇摆不定，就算爸爸再怎么反对，我不会放手！
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
哥哥，我发誓，这一生，我必不负你！
……

                             第13章  天若有情 
没有途中的灰尘　
你怎会向往家门
——from《隐形人》孙燕姿 

我们将要搭乘的是第二天中午11：50的航班。
首先取道北京，然后从那里直飞霍尼亚拉。飞机若不晚点，只要在北京逗留一个小时即可。
毕业旅行不过是个噱头，依我的想法哪怕在附近的溶洞绕一圈也可作数。
若非唐糖中加勒比海盗的余毒太深，连带惦记起所罗门王的宝藏，坚持非去不可，我倒并不觉得有什么远赴重洋的必要。
我向来睡得浅，只要有响动便会醒来。昨夜不知是谁三更半夜里发动车子，尽管只有寥寥几声响，却还是让我失眠了。
辗转反侧大半宿，天刚亮便起身了。
束起辫子，洗了脸。不禁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起来：眉眼还算差强人意，鼻子也算坚挺；只是薄薄的两片嘴唇不自觉的向一边微微翘起，略带了些刻薄。
再来尽管肤色白皙，却不够红润，一副病怏怏不健康的样子。
这样平凡而一无是处的我，凭什么被杜睿添所爱着呢？
想着想着，便不禁哑然失笑。桌上放着杜睿添昨天才给我的三频手机，如此一来，即使要分开一个月也能随时联系上——冰冰凉的触感漫过指尖，到达心底却又汇成暖暖的水流。
如何才能既不触怒重病的父亲，又让他应允了我和杜睿添的事，是接下来我要好好思考的课题。
收拢了散在桌面上的随身物品，百无聊赖的倚在床边。心里没了想头便微微觉得肚饿，每天早饭前都会上来叫我起床的祥叔今天居然没有出现。看了时间刚好，也该跟父亲道个别了。

祥叔不在。
桌上食物一如既往的清淡。父亲面前摆着的只有一碗米糊，餐桌前一老一少边吃边聊着。
父亲先看到我，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开口。
背对门口的青年人仍旧全无察觉，自顾自的道，“最近君悦跟我们抢生意抢得厉害，好几个大客户都被他们挖走了！不止是逐日，连燕鲸那边也觉得吃不消。这个君悦，是个狠角色！”
尾毛微微挑高。
君悦？
依稀有些印象，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目光扫过对方后脑，一边嘴角翘起，眼睛微眯。故意大力的拉开椅子，竹椅摩擦地板发出的刺耳声音成功地令一直喋喋不休的男子闭上了尊嘴。
抱歉的朝父亲笑。
吵架也好，冷淡也好；老子毕竟是亲老子，这些年来对我的把戏早已由拧眉侧目变成安然视之；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纵容我的。
对于不喜之人向来不假以辞色的我，更别提要与之同桌进餐。我的举动，从始至终只发出一种信号，就是讨厌。
姚安桐。逐日新的总经理。叶老大餐桌上的新宠。侧过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不见面上有任何不悦。“大小姐，早。”他道。语气真诚，不容你挑出任何的错处。
冷哼。
本来有些饿的，现在却胃口全无。
负气的吞了一个汤包，入口滚烫的肉汁让我整个舌头处于半麻痹状态，差一点就失态的吐出来。低头，拧眉，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涌到眼角的泪逼了回去。勉强嚼了两口就咽了下去，然而这汤包却像是故意为了和我过不去才存在，竟又生生堵在胸口，不由得轻轻捶着胸，一脸懊恼。
好不容易顺过气，却看到姚安桐正含笑盯着我。
怒视。
两眼恨不得喷出火来，刚想发作，那边父亲却发话了。
“你把今天上午的事情放一放，一会儿送蓂子去机场。”他说给姚安桐的。
“爸，我可以自己去。”摇头，眼里写着拒绝。
然而姚安桐却只是笑，说，“好。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父亲满意的点头，微微咳着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看着他有些瘦削的背影，我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拒绝的话，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看来大小姐很讨厌我呢。”前往机场的路上，沉默了一路的姚安桐忽然说道。
挑眉，一边嘴角高傲的翘起。
知他正由后视镜中打量着我，更是肆无忌惮的释放着我的反感。
“一直这样可不行啊！”他仿佛自言自语的叹道，“我们见面机会会越来越多的，总是这样可不行啊。”
猛地抬头，与他的视线在后视镜中碰个正着。那眼中的神色莫测却令人生疑。带着惊疑，不动声色的悄悄打量起他——
姚安桐。这个人，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人吗？
难道，是他？

虽然我已经尽量早到，最终仍是最后一个出现。
到达机场时，一行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在门口，唯恐我忽然转了念头，放他们鸽子。
“怎么这么慢？就差你一个了。”唐糖一脸国仇家恨，狠狠在我手背上拧了一把，“正担心你是不是中途跑路，私奔去了呢！”
笑笑。
越过她的肩膀向里面看，凌柯，不色，李大钟，甚至连李大钟的父母都在。果然是劳师动众呢。
因为参加这次毕业旅行的人数较多，从安全和方便管理的角度考虑将分为两批进行。
第一批，也就是我们这一行人，由赞助人——李大钟的父母带队，先于第二批出发。之后的一拨人，由两个学院的校董带队。因着最近一个研讨会的关系，怕是要挨到五一才能出来。
想起临行前最后一次见到脂若，她那如丧考妣的模样还真是可怜透顶。
“赶快去办手续吧，时间不多了。”许是等的急了，凌柯走了过来，不动声色接过我的行李，脸上微微露着笑。他耳上冰蓝的光芒，依旧那么迷离魅惑。
笑笑，点头。
下意识的回转过头，此刻，姚安桐还站在门外，嘴角似笑非笑，轻轻向我摆手。
会是他吗？
替代哥哥的，被父亲选中继承逐日，顺便接收我的，会是姚安桐吗？
微微拧着眉，下意识的猜测着。
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次旅行过后，等着我的，将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14章  半岛铁盒
时间再按下许多次快门
沉默里听见转动的秒针
——from 《你不在》王力宏
       
霍尼亚拉是所罗门群岛首都和主要港口。位于瓜达尔卡纳尔岛北岸，克鲁斯岬角西面。
白色怡人的沙滩、浓郁翠绿的棕桐树丛，还有被珊瑚礁包围环绕的平静海湾，构成一幅诗意般的图画——在飞机上还一脸不情愿的我，几乎是一抵达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霍尼亚拉在当地土语中的意思是“西南风劲吹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吹西南风的。
别小看了这座西南太平洋上的小岛，此处可是二战时美日太平洋战争的一处主战场，到现在市区周围还保留了许多当年战斗过的遗迹，甚至在机场外还遗留了一尊战时大炮。十分壮观。
    所罗门群岛海域的海水清澈透明，能见度极好，加之地势平坦，一向被誉为世界上最好的潜水区之一。
尤其有处名为Uepi的小型礁堡岛，被导游吹嘘的神乎其神。说是不但可以体验到潜水的乐趣，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潜到海底30多米深的海床上，在日军当年遗留的补给舰上过足探宝的瘾。
此言一出，人人脸上都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才在住处落脚，一干人等便迫不及待央求导游领我们去学潜水。
笑笑。做跟想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于我，想想就好了，真要让我也背起厚重的装备潜入水下，也是需要一番勇气的。
婉拒了唐糖大小姐出去逛一逛的邀请，自顾自钻进浴室，洗去一身粘腻，也洗去一身疲惫。
不同于李大钟的木讷害羞，他的父母居然是颇有情调的人。此番出游，我们栖身的地方并非宾馆，而是租借了当地的民宅。
霍尼亚拉居民区的建筑物颇具特点：清一色独门独院的二层木房，房屋四周皆有漂亮无比的小花园，面积不甚大，里面却载种了各种奇花异树。
树影，鸟语，花香——异常宁静雅致。让人身心不由的放松，极尽心旷神怡之感。
再来房屋顶部都采用一种波浪形的锌铁皮盖成，沿着屋檐装上水槽。每逢下雨，雨水便由屋顶流入水槽，最后都集中到一个大型水罐或地下水池里。再用水管连接，引到室内的厨房和卫生间，居然同自来水一样。方便，而且环保。
冲了凉，任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就着微风带来的阵阵凉爽倚在窗边。由此处望出去，正好可以眺到远处的海岸。碧海蓝天，说不出的慵懒。
此情此景都美不胜收，然而我心中却微微有些小瑕疵。想起方才拒绝跟他们出去闲逛时凌柯失望的眼神，再远一些，飞机上他与我的对话；无形之中，都让这次旅行充满了意外的压力——
不知是刻意的安排或是偶然，北京飞霍尼亚拉的航班上，凌柯竟与我坐同一排。贸贸然的换座会太显小家子气，尽管暗中告诫自己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杂志上，却仍无法忽略身侧之人眼中灼灼逼人的目光。
颇不自在的变换了坐姿，转过头，“要看吗？”没话找话的问道。
他笑笑。摇头。
冰蓝的耳饰轻轻一闪，蓝光乍现。美艳，邪魅。
“我们——”不自觉的砸吧着嘴，他的欲言又止令我有不妙的预感。果然，他道，“我们的关系真的不能再近一步了吗？”
“你对我真的没什么想法吗？”
笑笑。反问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不以为我只想当你的朋友而已。”孩子气的扁着唇，他说，“别跟我说游戏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游戏结束了！我也说过，我要重新追你！”
微抿的唇有我从没注意过的倔强。许是我过于淡然的表情刺痛了他，他有些恼怒的道“我是认真的！你不要总是把我当作惹是生非的小孩子！”
仍是淡淡的笑。不自觉的摆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熟料这样的动作竟激起了他的反弹。锁在我左手上，他的目光熠熠生辉。“我一定会让你的眼里看得到我的！”
许是一贯玩世不恭的后遗症，这样的告白出自他口，竟似带了三分认真，七分意气用事。
正回忆着，随身背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一长串的号码让我有些发怔。接起来，果然是杜睿添。
“到了吗？旅途还愉快吧？身体怎么样？”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淡然，然而我却可以在其中找到正确的波段，准确无比的触到他内心暖和不肯外露的光和热。
“是的，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不算凌柯莫名其妙的告白。在心里暗暗补充着。然而口中却说道，“还有29天就可以回去了。”
我语意中的归心似箭显然取悦了他，他轻笑了起来。半晌，开心的止住笑，他叮嘱道，“千万注意安全。还有，小心不要晒伤了。”
一一应着，又闲聊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电话。南半球本就湿热的气候，现在竟莫名的又令我燥热起来。
电话在手心里被攥到微热，想着也该跟家里报平安。爸爸，也是会惦记我的吧？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然而在枯燥的嘟嘟声过后，却是长时间的无人接听。
霍尼亚拉与C市之间时差不足2小时，此时绝不该没人在家。就算父亲仍在午睡中，祥叔也是该在的。
微微蹙眉，锲而不舍的嘟嘟声继续响着。终于，彼端传来不太熟悉的男声。
“你好，叶府。找哪位？”
“姚安桐？”控制不住上扬的语调，我道，“怎么是你？祥叔呢？谁允许你在我家接电话的？”
“大小姐？”他笑。我甚至可以想象此刻他脸上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来由觉得反感反胃。“祥叔不在，你找他？”
“不在？我爸呢？让他听电话。”
“鸿叔也不在。”
“也不在？”短暂的诧异过后，心里涌起更多的是疑问：这几个月父亲几乎也很少出门，怎么……
“今天约了燕鲸的人，忠叔亲自过去的。”顿了顿，他自以为是的道，“这样吧，我帮你转达一下好了，就说大小姐来过电话，一切平安。可以吗？”
“随便。再见。”利落的挂断电话，拒绝再被他的声音荼毒了耳膜。
面对姚安桐，我总是无法平心静气。
这个人看起来极有头脑，城府似乎更在哥哥之上。若父亲选中之人真是他，我有把握可以斗得过他吗？
不行！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打定主意回去以后一定要找祥叔打探一下这个姚安桐的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若不是他当然最好；万一真的是他，我一定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心里这样想着，也按照这样的想法行动着。
然而，我的打算却再没有付诸行动的机会。因为，在我们抵达霍尼亚拉的第五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	祥叔死了。
二，	地震。
我们遭遇了地震。

                          第15章  等等等等
天黑黑欲落雨
天黑黑
黑黑
——from 《天黑黑》孙燕姿

祥叔的死并非全然没有预兆。
然而，我却忽略了事前种种蛛丝马迹。
来到霍尼亚拉后，日日早晚各一遍电话打回家里。然而整日里接电话的，却多是姚安桐；唯有一次，电话是祥叔亲自接的。
询问了饮食起居，又问了有没有水土不服的症状，玩的开不开心；细细答复了所有问题他才略放下心来。祥叔待我有如亲生子女，这样的絮叨非但不会令我觉得反感，反而他若不问了我才会觉得奇怪。
笑了笑。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莫名的道，“蓂子，你确定自己真的爱杜睿添？不是因为移情作用，也不是因为习惯了他的陪伴？”
“祥叔！胡说些什么呀！”娇嗔着斥道，“您还不了解我吗！”
他呵呵笑，不再纠结。然而话锋一转，他又问，“你爸天天吃的那种止痛药，是你拿回来的？”
“是啊。”不假思索的道，“不是哥哥托蒋大哥从美国带回来的吗？有什么问题吗？”
心里涌起些微疑问，正欲追问，唐糖由门外进来。想起跟她约了要出去转转，看她嘟着的脸，估计是等得极不耐烦了。
“蒋大哥说那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呢，不宜多吃！是不是爸爸吃的太多了？”我继续道。
这边，唐糖的嘴越嘟越高，眼看足够栓得下一头毛驴了。忍住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匆匆跟祥叔道了别。我说，“祥叔，我这边还有事，晚一点再打给你吧！”
他说好，又叮嘱我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说好了去海边看日落，再磨蹭一会儿就只能看日出了！”大小姐津着鼻子怪里怪气的道。
笑笑。任她连拖带拽带往门外。
很久以后，当我懊恼的想起这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祥叔的声音，心中的悔恨，如同海啸翻起的潮水，彻底将我掀翻在地。
那是来到霍尼亚拉的第五日。
所罗门群岛的金枪鱼举世闻名，我们一早便约了当地的渔民今日出海打渔。
天才刚亮，一行人就兴致勃勃的爬了起来，洗漱完毕准备出门。然而我却莫名提不起精神，恹恹靠在门旁，脑袋里似乎有许多的小兔子在跳来蹦去，除了频繁且毫无规律的刺痛，视线也是模模糊糊的。
一只手伸过来贴在我的额头，凌柯叫道，“呀！你发烧了啊！怪不得脸上这么红！”
最后，准备了一整晚的装备都只能束之高阁。抱歉却莫可奈何的目送他们上了船，唐糖本想留下来陪我的，然而一触及她那微微带着失望的眼神，我便摇摇头，笑着拒绝了。
半边猩红的太阳才在海岸线上露出尖尖的额头，有着古铜色肌肤的老船工利落的收起了锚，准备启航了。
迎着阳光轻轻叹气，笑笑。转身。咸咸的海风夹杂着细微的沙砾抚在脸上，微微有些疼。不知是否因为病痛的关系，竟然有种寂寞想落泪的冲动。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轻声吟唱着。
逆着光，缓缓环住自己，想象还被杜睿添拥在怀里；想象他自车上蓝色的保温杯里取出温水，边递到我手里，边嗔怪的说气管不好不要总是喝凉的东西。
想着出发前的那天夜里，他又一次说，蓂子，回来后我们就结婚！
25天！
还有25天！

“蓂子！”
真实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此刻本应在船上，随他们一起出海的凌柯居然出现在眼前。
他的笑脸微微有些窘，冰蓝的耳饰闪闪发光，搔着头，颇不自在的，他解释道，“我肚子痛，想想还是不跟他们去好了！”
笑笑。半眯着眼睛打量他，不想也无意拆穿他的谎话。
两人沿着细碎的沙滩往回走，身后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被海风吹散，渐渐只剩浅薄的轮廓。
头仍是胀痛的可以，心情，却不如初时的自怜自怨。
沿着沙滩原路返回，我们住的地方在靠近海岸的村落里，离此处不过几百米的光景。路的尽头，皮肤黝黑的美拉尼西亚女房东焦急的奔了过来，边跑边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说道,“女士，刚才有中国来的国际电话找您！对方说非常紧急！”
“找我的?”皱眉，不可置信的反问。
忠厚的老妇人焦急的说着，边递过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是的！叶小姐？他说请您尽快往这个号码回电话！”
上面的号码让我险些跌倒！
来不及道谢，匆匆撇下凌柯奔进屋里。
难道——
难道？！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唯有急匆匆的钻进房间，翻出手机，上面果真有若干通未接来电——
快速按下拨出键，长久未接通的电话令我的心越加不安。
“喂——”
彼端传来陌生的男声，甚至不是姚安桐！
“我是叶蓂子，是不是我爸出什么事了？”迅速报上大名，对方却陷入沉默。
“喂？说话呀？”焦急的催道。
“大…..小姐？”对方略显吃惊，竟口吃了起来。想来怕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叶蓂子三个字和叶家隐形的大小姐联系起来。“不……不是老大！是….是祥叔！祥叔死了！”
祥叔？死了？！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要两手托着电话才能勉强握住。
对方却似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自顾自的道，“昨天….晚上的事。祥叔在世纪公园……后面的树丛里给人……打爆了头，老大和姚哥一早就被警察……叫去了……”
他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有世纪公园四个字，像丧钟一样一直回荡在脑海里——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倏地扎在神经末梢。
世纪公园——
推开我位于19楼的公寓朝南的窗子，下面便是世纪公园茂密的白桦树林。
一街之外，那里，还有杜睿添的住处……
异样的思绪潮水般涌现，我如患了失心疯的病人，一方面告诉自己要冷静；另一方面又慌乱的不知所措——
下意识地拨通杜睿添的电话，突如其来的忙音让我彻底失去站立的力气。
现在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我能做什么？是谁杀死了祥叔？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让我本就昏昏沉沉的大脑濒临当机的边缘。

“发生什么事情了？”看着四散的行李，不放心我一个人跑进来的凌柯担忧的问道。
怔怔看着他，褪去了一贯的伪装，悲伤在这个时候涌上来。“我叔叔——去世了。”
盯着我看了一两秒，他忽然跳了起来，将我的东西一股脑收进行李箱中，提起来，朝我伸出手。“我们去机场等位子！”他笑，冰蓝的耳饰闪着温暖的光芒。“现在出发应该能赶上中午的航班。”
傻傻的看着他，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他一手提起行李箱，边向外走，边自言自语，“运气好的话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家了……”
话音未落，剧烈的晃动截断了我们的去路——
天摇地动——
一片黑影迎着脸砸了下来——
凌柯快速的拦腰抓住我，只一秒而已，眼前，只余一片漆黑。

第17章	夜夜夜夜 
梦作了碎了又作
留下了什么
——from 《什么》许慧欣

山摇地动中。
渺小的我们如同蹦床上无助的蚂蚁，由着时间和空间在重物倒塌的轰鸣中被无限撕扯，拉长，扭曲和放大。短短一分钟的光景，却有着比一辈子还长的感慨和领悟。
呼吸粗重，惊喘不定。
“地震了？”颤着声音问道，心里却隐约明白自己所言属实。
黑暗中，凌柯厚重的呼吸带着热气不断吹在我耳上。他两只手还死死扣在我腰上，所用力道之大，即使在如此惊魂不定的现在，仍能觉得疼。
我被他护着靠在未坍塌的墙壁一侧。他的背后，斜里落下的房梁与歪倒的大衣柜以别扭的角度架起一处小小的空间——这是我们尚且健在的最重要因素。
我二人紧贴着彼此，手脚尚且能够移动，却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伤着了吗？”他问道，声音微微有些变调。
“没！”我摇头。房梁塌下来的瞬间，他已在同一时间将我护在身侧。思及此，某些被忽略的旁支细节舒展在眼前，于是我赶紧追问道，“你呢？刚才好像被刮到了吧？”
“嗯。”他含糊的应着。
心存疑虑的凭着记忆顺着他的肩膀摸下去，果然，右臂十公分处湿漉漉的一片，似乎流了不少血。
“流血了！怎么办？”声音中的哽咽再隐藏不住，慌乱而无错的抓着他流血的手臂。我的懊恼并非言语能够形容。
一直以来都被照顾的很好，衣食无忧的我，连基本的求生能力都不曾具备，灾难之中，非但不能自救，更只会拖累他人。
“对不起。”我道，泫然欲泣。
震动已经停止，四周静谧的不似在人间。
“不要紧的！”他故作无所谓的轻笑着，“现在我们来赌一下所罗门当局的办事效率好了！”
此言一出，两人相继陷入沉默。
是啊，即使现在我们侥幸未被倒塌的房梁砸死，救援人员要多久才能找到我们呢？要多久呢？我们可以坚持多久呢？
某种莫可名状的恐惧袭上心头——
也许，要死在这里了吧……

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内陷入停滞，凌柯与我紧贴着彼此，靠着对方的心跳勉励安慰自己慌乱的心绪。然而，更大的危险却在步步逼近——
凌柯首先发现了异样，他的声音里有着之前不曾有的惶恐。“感觉到了吗？”
“什么？”傻傻的不明就里。
“水！”他咬着牙道。
神色大变，疯涌而来的海水顷刻间已经没过脚踝——
小腿——
膝盖——
臀部——
腰间——
胸前——
“抱住我的脖子！”他突然发令。“快！”
不待我有所反应，他已两臂用力将我托了起来。想到他仍在流血的手臂，我忍不住再度哽咽，“凌柯……”
“抓紧了！千万别放手！”他厉声叮嘱着。
言语之间，汹涌的海水已不动声色的漫过他的肩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我的胸脯紧贴着他的额头。如此暧昧而令人想入非非的姿势，我们却连羞赧的心情都没有。
两人微微发着抖，死神从来没有离得这样近。
突然，他手上的力道一松，我猝不及防地落入水中。咸咸的海水钻进口鼻，只一瞬间，腰上的力道重又回来，他托着我浮出水面——
“坚持住！”他咬着牙，声音却渐渐弱下来。“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的！”
心知他已力竭，尤其他受伤的手臂一直在海水里泡着。这样下去两人绝对撑不了太久！
“放开我吧！这样下去两个人谁也活不了的！”伏在他头上呜呜痛哭起来，“放开我吧！”
“没事的！我撑得住！”云淡风轻的说着，箍在我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似在证明他所言非虚。
无声的眼泪顺着他的头发流下去，在冰冷的海水环绕下，异常灼热。
海水是冰冷无情的，心也渐渐冷下来，唯有凌柯的手臂，在一片冰冷之中半点都没有松懈过。他以一己之力，努力帮我打开一扇求生的大门。
……
时间在无休无止的煎熬中缓慢前行着。
大约是上天怜悯，又或者我们命不该绝——肆虐的海水在凌柯肩颈处止住了疯涨的势头。
然而情势并不乐观，水势虽然止住，若是再来一次余震，只怕是大罗神仙显世，我们也断是没有活路了。
有几次凌柯明显力竭，却都咬牙硬挺着，一次都没有让我再滑入水中。
眼里噙着泪，求生的意志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弱——远方重病的父亲，一心等我回去的哥哥，还有那即将到手的幸福，和在不远的未来可以与心爱之人共赴婚姻殿堂的婚礼的钟声……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人鱼公主飞升前最后的泡影。
拼命扯了扯嘴角，黑暗中，我还可以微笑吗？
距离地震发生有多久了？
半天还是一天？
唐糖，李大钟他们又怎么样了？
那一片小小的孤帆，是否已被滔天的巨浪所撕裂？
涩涩的海水缓慢的退去，一寸一寸，终于退到腰际以下。凌柯慢慢将我放下来了，他整个人如同被榨干了一般，颓然的扶住我的肩膀。
“让我靠一下。”才说完，便一头栽了过来，没了知觉。
“凌柯！”我惊叫，此时才发觉他居然全身滚烫。
他受伤的右臂被海水长时间浸泡过后，流血虽然止住了，伤口却肿胀外翻着。加上之前用尽全力将我护在肩上，少不得使力，更是加速了伤口的感染。
思及此，心中愧疚更甚一层。
“凌柯，求求你！坚持下去！”
湿漉漉的衣裳黏贴在身上，冷得我禁不住打寒战。然而他的体温是如此之高，隔着冰冷的湿衣，带着某种让我想要尖叫的惊心动魄，将他整个人烘烤的像火炉里的烤鸭。
紧紧抱住他，阻止他身体下滑的去势，将他全身的重量转嫁到自身之上，如同他之前护我救我一般。
“你跟我说话好不好？凌柯，你不要睡！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我害怕。怕他此刻闭上眼便再也不会醒来。
这个飞扬跋扈的男子；这个使劲浑身解数追求我，作弄我的男子；这个总是一付睥睨人间，不知所谓的男子；我见过他的游戏人间，见过他的玩世不恭，见过他的游走花丛中片叶不沾身的高竿功夫。他没有杜睿添贴心，也不如江若凯有担当。然而，在这冰冷绝望的异乡，在这灾难袭来的瞬间，竟是他——不过一切的救我护我！
眼泪贴着他的脸颊流下，微微张开眼，他说，“我没事，别怕。就是有些累了，想睡一下。”顿了顿，他慢慢说道，“你可千万别当这是我追你的手段啊！”
闻言，比潮水还汹涌的眼泪涌出眼角——
“凌柯，你不要睡。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努力挤出笑，用力将他抱住，努力自睡神手中争夺这个一直被我忽视，被我错看的男子。
“你现在说吧，我想听呢……”
我是个不祥的人吧！
为什么身边那些护我救我，看重我的人总是一个个相继离我而去？
江医生如此，祥叔如此，如今，虽然我对这个男子并无非分之想，老天，你想连他也自我身边夺走吗？
   
                               第17章  那些花儿
一颗眼泪如果不是那么沉重
那么不如
就让它流
再随着它蒸发在空中
——from 《我可以》游鸿明

黑暗如同噬骨之毒，一旦被其咬住，便是万劫不复。
与之相随的，寒冷，饥饿，疲惫。还有，要命的绝望。
凌柯身上的热度升了又退了，退了再升了。如此几番反复，犹如抱了不定时的电暖炉在怀里。心绪跟着紧了又松了，松了再紧了，直至筋疲力尽。
唯一庆幸的，他的意识还算清楚，只是声音了透着无从遮掩的疲态。“妈的！”他咬牙啐道，“等我活着出去了，一定要买他几百张彩票，大乐透！追加800万的那种！”
“好！”轻声附和着，我道。“然后买好多的抹茶蛋糕！还要大果粒的酸奶！葡萄加桑葚口味的！”
“你喜欢抹茶蛋糕？”他有些泄气，“那时候独缺了抹茶口味没货！李大钟那蠢蛋竟然说不要紧，你只喜欢黑森林！”
“黑森林？”眯着眼笑，想起之前他送我一整盒糕点的情形。我道，“喜欢黑森林的是唐糖呢！”
凌柯哇哇怪叫着，继而格格笑了起来。他的下巴一直硌着我的肩胛骨，麻木中微微带着疼
我们两人不自觉回忆起那段日子，他每日每日出其不意的那些花招。想着想着，我脑中灵光一现，问，“那些笔记——都是你一个人抄的？”
“当然！”他颇有些自豪，“不然哪够诚意呢！我凌柯追女孩子，从来都是全力出击的！”
“切！”我嗤道。
“看到那本笔记，你就一点都不感动？”他不死心的追问着。
摇头。
想想，再摇头。
“真让人伤心呢！”他陷入某种追忆，自顾自的叹道，“可能我真是被虐待狂也不一定！你越是无动于衷，我就越想接近你！开始只是斗气，想着你不就是比别人酷些吗！还不是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后来我听到你跟阳心蕊说，”提到这个前任女友的名字，他略不自在的顿了顿，“你说：在他的世界里，也许女孩子是用来追求的。但是在我的世界里，我可不是用来被人追求的。这些话，对我触动很大。”
“再后来，你在礼堂里当着全校面说我无聊。呵呵，”他的笑声中藏了些不为人知的落寞，“到了那个时候，其实，根本是完全不受控制了……”
“礼堂的事，是我做的过分了。”慢慢的，我说。
“不！”他打断我，“那是我应得的！我这样的人，的确需要一点教训的。”
两人不自觉陷入沉默，许久，我忍不住道，“我是独生女，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其实，我非常羡慕你和脂若的感情居然可以这么好！”
“好？”意外的，他道，“其实也就是这一年间的事情，以前她基本都不搭理我。”
“啊?”怔怔的，我实在想不出傲气凌人的脂若是什么样子。
凌柯长久的沉默着，久到我以为他又陷入了混沌的状态。然后，他沉沉的叹气，“其实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他说，“脂若比我大四岁，她妈是我老头的原配；两人也算是同甘共苦，两小无猜里出来的。可是她身体一直不大好，尤其生了脂若后就更差了。头一两年夫妻情浓，倒也没什么问题，后来日子过久了，我老头想要儿子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而她妈妈这时候几乎常年都在住院，想再生个孩子，根本是天方夜谭。从那时候起她们感情就淡了，再后来我妈就趁虚而入了，刚开始老头子另外给我们安了个家。到了我两岁，他说凌家的儿子得在凌家养大，就把我们母子接了回去。你说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这二女事一夫，还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不是开玩笑吗！”他苦笑着。
“可我老头偏偏不信邪！这个老顽固！”他啐道。“脂若她妈妈一向软弱，尽管暗自神伤，也都忍了。问题出在脂若身上，她很讨厌我们母子，总是想尽了办法作弄我妈：不是在她喝的水里下药，就是将她的化妆品掉包。有一次她居然学着电影里的作弄后妈的那套，在我妈的面膜粉里掺了不少水泥，差点没惹出大祸。我妈那人心眼小，不能跟小的一般见识就拿老的开刀。这样脂若她妈妈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可能就是因为过于抑郁，在我八岁，也就是脂若12岁的时候，她妈妈自杀了。”
他深深叹气，言语中的戚戚然分外令人深思。
“后来呢？”我不禁问道。
心里为脂若觉得痛。她那样单纯的笑容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伤情的往事。这些年，她是怎样一个人背负过来的呢？“不是说她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吗？”
“嗯！”他闷闷的道。“都是我的错。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跟她好好相处，可是她一直不肯原谅我们母子。她妈妈死后第二年冬天，她和同学约了去净月潭滑冰，我非央求着一起去。她不同意，我就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结果不小心掉进冰水里，差点给淹死了。”
“要知道我妈一直视她为眼中钉，这事出了之后就一直在我老头耳边吹风。也不知老头子是怎么想的，居然就同意了把脂若送走——我一直记得她离开家之前的眼神。憎恶，绝望，而且可怜。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万分对不起她。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她一个14岁的女孩子怎么会被流放一样的送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国！”
“这一去就是十三年——十三年的音讯全无。她去年回来时已经是双硕士的学位了……”
“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吃了多少的苦。听说她很早就从那边亲戚家里搬出去了。一个女孩子，本应该在父亲身边享尽天伦之乐。这一切，都是被我剥夺了……”
“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过去了。”安慰人并非我所擅长的，可是总该说些什么的。“从现在开始珍惜彼此，善待彼此也不算晚！”
——就像，我和杜睿添。
之前的十年已经不可追，我们所有能做的，便是珍惜能够相拥的每一分，每一秒。
只是，我还能够活着从这里出去吗？
我还能回到那个怀抱吗？
……
恍惚中，怀中之人换了张脸。
熟悉的青草香充盈着鼻尖和记忆的末端，让我悲伤的想流泪。
哥哥，十年相守，也许注定了无法相携到老。
这，是命吧？若我当真命绝于此，你也不要过于伤心，这是天意。天意说叶蓂子并不该拥有幸福。
请你，也好好的活。
哥哥……请你，好好的活！
没有我的日子，你会怎样呢？会不会抱着那些破碎的记忆，每日靠着录影带里的残片孤独的终老？还是会在另一个码头靠岸，找到终将可以停靠的港湾？
哥哥，我怕——
怕你的悲伤湮没我通往奈何桥边的小路。
怕你会过的不好让我无法安心的走向轮回的彼端。
更怕，你会忘了我！
怕我曾经在这世界存在过的证据湮没在你背转的身影里。
哥哥……

爸，一柄利刃没有要了我的命，只是，您的蓂子，怕是真的要回去做冥王的女儿了……
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的不孝。
对不起……
越来越觉得，撑下去是不可能的……

隐约中鼻端竟嗅到红豆粥特有的香气——
祥叔熟练的摆好碗筷，笑眯眯的招呼我道，“馋丫头，口水都快掉下来啦！快洗洗手来吃吧！”
圆圆的桌上低头喝粥的人都停下来看我——江医生，姑姑，素未谋面的妈妈，甚至，连一向势同水火的宣颖姿都带了三分和颜悦色。
“蓂子，好久不见了，快来吧！”江医生笑着道。
笑笑。两边唇角轻轻翘起。
一个好字才要出口，肩胛骨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蓂子！挺住！不能睡！”虚弱的声音自肩颈处响起，凌柯张口重重咬在我肩膀上。“快醒来！”
“我好累……”肩上的痛楚是如此深刻，不由地翻开沉重的眼皮，“凌柯，我撑不住了……记得回去替我跟我爸说声对不起……”
“我不管！你自己去说！”他固执地咬着我的肩膀。牙齿陷进肉里感觉是如此明显，也许都有血渗出来了吧。
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请你，替我活下去吧……”
“不要！”他几乎是用哭喊的，“你要自己活！你不是答应我要给我机会接近你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对不起……对不起……”反反复复说着，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远处里传来类似打雷的声音，难道，又下雨了？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终于跌进混沌边缘。
凌柯突然用变了调的声音叫嚷道，“蓂子，坚持住！你听！有人来救我们了！”

                          第18章  最后今晚  
我飞越一阵痛楚的转变
懂的想的就那些
原来那就叫作生命的中间
——from 《中间》梁静茹

如同所有肥皂剧的设定，老天总是喜欢将人放在手掌中任其捏圆揉扁——在我们就要放弃求生希望的那一刻，生存的天窗居然开启了！
来自澳大利亚的救援人员将我们由坍塌的废墟中救起，火速送往当地的急救中心。经过几天的休养，我已渐渐复原；只是凌柯的伤口因为被海水长时间的浸泡过，感染了。连日来高烧不退，情况危急。
此次地震震中在距霍尼亚拉西北约350公里左右的深海，离海底大概10公里的地方。发生地震的同时，一场小型的海啸随之而来，这就是我们没被震死却差点被淹死的原因。
灾难过后临海的村庄无一幸免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其中又尤以我们所在的村落最重，整个村庄内所有的房屋无一例外的在这场地震中倒塌了。因此，尽管官方给出的死亡人数并不高，医院里涌入的伤者却几乎将狭小的病房挤爆。
除了地震带来的房屋倒塌和人员伤亡，海啸中的失踪人口也不在少数。这其中，就包括了我们此次活动的赞助人，李氏夫妇。
再见到李大钟，已是一个星期后的所罗门国际机场。
短短几日未见却像已分隔了前世今生。
向来注重形象的他面颊深陷，腮上长短不均的青须将往日的奶油脂粉气完全掩盖。两眼微凸，目光呆滞。唐糖竟也不声不响的，只是紧紧挽着他的手，眼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到哪里便追到哪里。
看到这样的他们，我连勉强挤出微笑都觉得是种伤害。
唐糖说，经验丰富的老船工才出海没多久就察觉出异样，当即便率众驾船返航。岂料马上就到岸边了，海浪也冲了过来。本来是考虑李氏夫妇年纪大，才让他们先下船避难的。哪想到一个浪头扑来，便是人影全无。侥幸逃生的也都是拼死抓着船舷，勉励撑到海浪过去，才得以留下一条命来。
她又说，海浪的肆虐时，李大钟一直紧紧抓着她，半点没有放松。正因为这样，她才可以支撑到最后而没有被海浪冲走。没有李大钟的救护，她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说，牵着的手，她再也不会放开了！
笑笑。真心的。
在生死瞬间选择与你相守同生共死的人，你可以放开他吗？
可以吗？
看着几步之遥，神情颓废的李大钟，不由的陷入深思，失去至亲后，再收获爱人，这是老天爷另一种形式的补偿吗？只是这样的补偿，又能驱散几分骤失亲人的悲痛？可能有了爱人的相携，这悲痛的一段路，会好走些吧……
系统广播响起，提醒我们即将开始登机。
白袍的国际红十字会成员抬了担架上的凌柯直接由特别通道入内先行登上飞机。
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海风涌动依旧带来淡淡的腥咸，空气中复又充满慵懒浪漫的情调，仿佛之前的山崩地裂，滔天巨浪不过是出自我们恐惧的想象。
动情的抱紧了唐糖，感慨着她的瘦削和弱不禁风。然而这瘦弱的肩膀之下如今已隐藏了不容小觑的力量。
“真的不跟我回去？”我问。
“不！”她坚定的。“我要留下来。”眼光又飘向不远处孤单的身影。
微微笑着，我说，“你们要多保重！”
轻轻合上眼，最后一次感受所罗门海风中特有的气息——
唐糖决定留在一直为她敞开的怀抱里。而我，也将回到属于我的怀抱中！
哥哥，我回来了！

霍尼亚拉——北京——C市。
漫长的旅程折磨着我的归心似箭。
途中凌柯一直紧抓着我的手，抽回来，他从半昏睡中张开眼，轻轻说了句什么。
凑近去听，只听得他道，“如果能永远留在所罗门也不错。至少，怀里的触感是真实的！”
眼前迅速浮现出被困在废墟里紧贴着彼此的情形，胸脯贴在他的脸上所生出的异样感觉。此番种种，虽说是为了活命，现在想起来却也是令人脸红心跳不已的。
故作没有听懂的转过头，心思随着即将降落的飞机变得格外激动起来。
哥哥……
哥哥……
我，回来了……

特别通道外，熟悉的身影焦急的徘徊着。
努力的扯动唇角，然而眼睛仍忍不住模糊起来。大步迎了上来，未及仔细打量对方，便被他一把掳住，紧紧抱在怀里——
贯来淡然的杜睿添，如同休眠的火山——在瞬间喷发了！
“哥哥，我回来了……”心里重复过千百遍的话语终于低低吐出，唯一真实的声音却在他侵略的唇齿间被吞噬了尾音。
狂热，焦急，担忧，还有更多的恐惧。
“我怎么会放你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呢？”低喃着，带了五分追悔五分自责，他将我抱得更紧。“再也不会让你一人离开了！”
“哥哥……”脸埋在他胸膛之中，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我的心，安稳，快乐，幸福。
“咳咳！”轻咳声煞风景的响在近处。
略尴尬的调转过头，迎上姚安桐莫测的脸。
“大小姐，该回家了。”他道，言语间听不出情绪，一双眼睛却是黑亮的可以。
挑眉。
这人总令我心生反感。
“你先去取行李。我还有些东西托运回来。”傲慢的半扬着头，并不正眼看他。
轻笑着接过我的行李牌，姚安桐定定地看着我却并不移动半步。
“还有事吗？”再挑眉。语藏不耐。
“没事。”他道。眼光留在我身侧之人脸上——逐日两任总经理无声的隔着浮躁的空气对恃着。耸肩笑笑，姚安桐率先移开视线。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一个微弱的声音自背后叫我的名字。
担架上的男子脸上有着异样的潮红，长时间的高烧榨取了他的精神，也使得他双唇干裂发白。一贯清澈的眼里，竟也蒙了一层迷蒙的神色。
他在后面多久了？ 
弯腰凑近，只见他唇上闪着见惯了的极其欠揍，却又玩世不恭的笑，他说，“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不能言而无信！”
得到我肯定的答案，他满意的笑着，却仍不放心的捉起我的手，孩子气的道，“我们拉勾!”
……
目送凌柯离开，杜睿添再度轻啄我的唇角。
他说，“蓂子，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我让你离开我的怀抱！”
笑着投入他的怀抱——
我们还可以拥抱彼此。
还可以触摸彼此——
这已是老天给予我们最大的恩赐了吧？

第19章	另一张脸
我不要曾经拥有
宁愿从来就没有
——from 《什么》许慧欣
 
我的归来冲淡了父亲骤失左膀右臂的悲痛。
尽管没有贴心的关切之词，也没有热情温暖的拥抱；贯来冷硬的父亲眼角泛起的浅浅波光却比什么都令我动容。
放下行李，简单洗去一身风尘，陪着父亲安坐在餐桌前。
桌上菜色简单却也丰富，餐点仍是按照之前祥叔吩咐的营养餐谱进行搭配的。只是如今菜谱还在，人却不在了。思及此，心底涌起一阵悲戚。
低头浅啜着碗里的玉米浓汤，父亲只字不提祥叔的死。斜眼瞄了一脸若无其事的姚安桐，撇了撇嘴，耐着性子端坐桌前。见父亲抬头看我面前未动过的碗筷，便微微露出笑，解释道，“刚下飞机，没什么胃口。”
父亲点头，也不多问，继续埋首喝汤。
他比我离开时更加消瘦，腕上露着青筋，肤色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他执着汤匙的手缓慢而忧伤，尽管已经小心翼翼，仍有些汤汁自匙中洒出。
父亲颇为挫败的目光与我震惊的眼神在半空中碰撞，然而我只是若无其事的移开眼，在他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悄悄低垂了眼睑，掩去此刻所有的心绪，也吞下眼角无可抑制的雾气。
我那高高在上飞扬跋扈无所不能的父亲，如今，竟然只是一个病重衰弱的小老头。而此时，他本是正当壮年！
我看着他整张脸上肉皮贴着骨头，只有一双眼睛仍旧带着不容小觑的精光，也唯有透过这双眼睛才可以依稀找到从前威风凛凛的叶老大的影子……
餐毕，由着倔强的父亲摒退了想要搀扶他的姚安桐，自顾自拄着拐杖站起来。行至餐厅门口，他回过头来，仍是淡到看不出颜色的神情，道，“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会受不了。”
笑容僵在脸上。
水汽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迅速垂下头，胡乱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脑中嗡嗡乱响一气，直到檀木拐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身侧传来悠悠叹息。
“没想到大小姐也是有心之人呢！”一直被忽略的那人道。
倏地抬起头，冷眼扫过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脸上不见丝毫嘲弄，“就事论事而已。”
“祥叔是怎么死的。”我问道。
“这个，我不太清楚。大小姐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他笑，似乎等我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像挑逗老鼠的恶猫，他挑高一边眉毛，“我虽然不知道，但总会有人知道。”
皱眉。
他的笑带着不经意的邪恶，“案子由市刑侦大队负责。不用我提醒，大小姐也知道该找谁打听吧。”
抿紧了唇，有种被人洞悉了的厌烦感觉。

上岛cafe。
幽黄的灯光含着暧昧的暖意，慵懒的乐声引着人的思绪不自觉的飘散着。
“听说你在所罗门遇到了地震。”那人说着，鹰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关心。“你瘦了很多。”
不自觉的拨弄着额前乱发，淡淡笑着。我说，“还好。”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短暂的怅然若失之后，他重又回复惯常的干练。“你找我是为了蔡逸祥的案子吧。你也知道，那个案子不简单，上面很重视。”
“不可以说吗？”
两手握着咖啡杯，视线放在他下颌的高度，眼里带着不自知的哀愁，我安静的看他。呼吸声在《对不起，我爱你》的钢琴伴奏下显得平缓而空灵，连周围的空气都似跟着放慢了流动的脚步。
半晌，他别开眼，微微叹气，低声咕哝道，“你还真是个该杀千刀的小巫婆。”
“说吧。”他举手投降，“你想知道什么？”
倾身横过大半桌面，脸上现出妖异的神情，我说，“真相！我要真相。”
……

如血的残阳狰狞着霸占最后的半边天，一直温暖的大圆球竟似张了血盆大口的怪物，只消眨一眨眼，便可在片刻之内将我生吞活剥，寸骨不留。
冰冷。愤怒。而且绝望。
当杜睿添带着一身疲惫出现时，我就如一只失魂落魄的流浪狗般蜷缩在楼宇门外。
“等多久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再过来！”蹙着眉，他嗔怪道，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瞧你！冷得像冰！本来身体就不好，万一又病倒了怎么办！怎么都不会照顾自己呢！”
见我不应声，他不由叹气，慢慢缓和了语气，“是我疏忽了，过几天配一套钥匙给你。”
努力笑笑。
脸上的肌肉却仿佛僵住般，每扯动一下都奇痛无比。
奇痛——无比——

下午与江若凯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他取出一叠照片，由着我边看边解释道，祥叔是被人用硬物击中后脑而死，凶手所用的力道非常大，以至于被发现时整个后脑壳都凹陷了进去，完全没得救了。
张张照片透着无比的血腥和残忍，令我被一阵阵的冷汗湿透了背脊。
是谁？痛下如此杀手！
随后，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这瓶药是蔡逸祥临死前一直抓在手里的。我们验过其中的成分，证实了这种药产自美国，目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点头，本想接过话头，江若凯却自顾自继续道，“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在药片里化验出微量的金刚石粉！”
“本来应该用于工业科技中进行研磨工艺的金刚石粉，竟然出现在止痛片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半眯着眼看我，鹰眼寒光冷入骨髓，像个冷血宣判的阎王，“慢性毒药！金刚石粉疏水亲油，一旦进入人体，粉末就会粘在胃壁上，经过长期摩擦，人会得胃溃疡。治疗不及时就会演变成胃出血，也就是说，这是种难以让人提防的慢性毒剂！”
止痛药——金刚石粉——胃出血——毒药！？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用力呼吸着。
即使眼前已经一片漆黑，我，还不能倒下！
    ……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熟悉的气味将我裹住，换了便装的杜睿添自身后拥我入怀。
下意识退后一步挣脱他的怀抱，“没！没什么！”别过头，躲开他的亲吻。
不以为意的笑笑，轻吻落在脸颊，他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话闹别扭。
在他的心里，我就是这般任性，无理取闹，又没有大脑的小丑吧？
是吧？是这样的吧！
还是，我错怪了他？
神啊！求求你！宁愿是我错怪了他！
定了定心神，倒了杯温水捧在手里，故作不经意的自手袋中拿出药瓶，取出一粒，在他不及阻止之前含在嘴里，边作势吞下，边扯起一边唇角——
“蒋大哥这个药还真是蛮好用的！这些天头痛全靠它了——”
杜睿添的表情在瞬间垮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来，一手捏住我的下颚，另一只竟然伸进我口中，在喉咙深处搅动着——“快吐出来！不许咽下去！快点！”
剧烈的咳嗽伴着眼泪，大力推开他。一步步后退，也一步步看着固有的世界在我面前坍塌——
竟然——
真的是他！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吃这个药吗！”声色俱厉的斥道，他脸上的焦急担忧在我看来是那么的讽刺。
“为什么？”用力拄着桌脚支撑自己不倒下。我笑，却比哭还难看。
“什么为什么？”他不明所以。
自舌头下取出药片扔到他面前，涩涩的药味却比不过我内心的苦痛。
“为什么？”他猛然间了悟的神情令我在一瞬间爆发，“为什么给我爸爸下毒？为什么杀死祥叔？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蓂子……”他的神情充满哀伤，却只是看着我，不发一言。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表情刺痛了我。那时，撞到他和宣颖姿偷情的那次，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究竟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握着玻璃杯的手重重砸向桌面，碎玻璃屑刺进手掌，鲜红的血和着透明的水，流满整个桌面——
“蓂子……”
“呵！”冷笑着，手心刺痛越深刻，心情越释然。“哥哥，我多想相信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神色一凛，我诘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你是不是就这样一直在心里嘲笑我？嘲笑我这个自以为是，分不清是非黑白的白痴！我怨恨我爸薄待你，我跟他做对，惹他生气。你是不是觉得好过瘾？你是不是在心里庆幸我竟然是这么个不孝的白痴？”
“你说即使要与全世界为敌，即使要踏着再多的鲜血也要走到我面前——这世界是谁？敌人是谁？鲜血是谁的？是我爸爸的！是祥叔的！杜睿添，你爱我吗？蒋秦说你爱我，他说你为了我加入逐日，真的是为了我？你爱的是我？还是逐日的权！”
他的脸色越苍白，我的语调便越高亢，越悲愤。大力呼吸着，双手捂着心口，掌心流出的血迹迅速染红了衣衫，面目狰狞地像地狱里来的小鬼。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险些支持不住。他伸手过来扶我，猛地甩开他，抓起桌上的玻璃重重划在手臂上，手过之处，鲜红骤起。
他的表情有无法自持的悲痛，却唯恐更加激怒我，不敢贸然上前。
随手抹了把脸，泪水混着血水在我脸上绽放着最妖艳的花朵，一手执着玻璃碎片，挤出似笑更似哭的表情，“你不说是吗？不说？”我笑，挑衅的看着他。碎玻璃继续在胳膊上划过——
好疼——
好疼——
心——
好疼……

                            第20章  荒芜心田
我看到幸福的烟火在远方
一眨眼消逝在天空
——from 《情定日落桥》张洪量

窒息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荡漾开来，他的目光似乎已经钉在我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上。糅合了心痛和悲伤的目光令我心乱如麻，却更加触动内心隐匿的狂躁悲愤。
扯动一边嘴角，神情里充满着让他不敢逼视的疯狂，“为什么下毒？因为他不答应我们的婚事？还是因为他找人取代你在逐日的位置？”
“你一定在心里笑我太自作多情了吧？我爸中毒至少有一年了，怎么可能是因为我！你在逐日呼风唤雨，竟然还不满足？是不是祥叔发现了你下毒，所以你就杀他灭口！对不对？还有宣颖姿——”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不易察觉的瑟缩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她也发现了你的秘密吧！所以你们狼狈为奸，同流合污——”
以前解释不通的一切如今都以清晰的脉络呈现在面前：
被我撞破奸情却一字不肯辩驳的隐忍——
被我误会是他泄露了我患有幽闭空间恐惧症给宣颖姿后的沉默——
我威胁爸爸杀死宣颖姿时他奇怪的反应——
混乱的思绪令我心乱如麻，捧着头冷笑起来，渐渐陷入崩溃边缘。
“不说吗？真的不说吗？”挑眉看他。细长眼里所流露出的伤痛和心疼像针一样刺痛我最敏感的神经。反射性的跳起来，唇边现出嗜血的笑意，手腕方向一转，边向腹部刺过来边道，“好！看看是谁先投降——”
“我说！”劈手夺过玻璃碎片，锋利的切割面划破他的手指。他的血混着我的，在透明的玻璃上绽放着妖异的光华。“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求求你——”他颤声道。颓然，无奈，悲痛万分——“可不可以不要再用加诸在你身上的伤痛来凌迟我！蓂子，你一再的自我伤害，最终受伤的，只能是那些爱你的人！如果不是因为爱你，在乎你，你身上的任何伤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求求你——停止吧！”颤巍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他欲言又止。晶莹的血滴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一滴，两滴，三滴，伴着我的眼泪，无声而惨烈的没入地板中。
透过层层泪眼看见他眼中的伤痛，心痛到每呼吸一下都似用尽了穿透生死的力量。然而他的双眸中反射出悲伤欲绝而又愤怒难当的自己，又让我无法面对。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着？
仿佛有道无形的天堑将我们隔断在世界的两端，离不开，过不去，却生生扯裂。
“我——”将手中的玻璃片攥紧，仿佛完全不觉得疼。似下了某种壮士断腕般的决心，甩甩头，用力吸了口气平复心中起伏的情绪，悲伤的目光定格在我脸上。他道，“蒋秦一定跟你说过，我的生父在我七岁时死于意外。其实那次并不是普通的意外。”
“他确切的死亡时间是24年前的7月22日。”他的眼里骤然出现的恨意让我不自在的打了个寒战。
“他是一家酒店的大堂经理，那晚有个黑帮头目包下了整个场子给女儿办满月宴，傍晚我爸来电话说场面很热闹，要晚些下班。我和我妈一直等到半夜，可是到头来等到的不是我爸，而是警察要求认尸的电话——原来，在酒席结束之前，那个黑帮头目的仇家寻了过来……”
定定看着他，瞳孔急速收缩着，心中的惊骇非言语能够形容——
若他说得属实——若他说的是真的——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我语不成句。“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说——”
面露苦笑，他道，“在那次事故死去的不止是你的母亲，还有，我的生父。”他的眼里透着重重的恨意，“他并不是在混乱中被误伤致死。有人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拖他过去挡刀！他是被那女孩的父亲拉过去挡刀才死掉的！”
即使天打雷劈，山崩地裂，死人在坟墓里翻身也不会比我此时所受的震撼更大，眼前一片漆黑，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那个孩子——是我？”
轻轻拂开我脸上的乱发，带着说不出是憎恨还是深沉爱意的表情，他的手指勾勒着我的轮廓，“不只是十一年。蓂子，我认识你一辈子了！”
他言语间流露的深沉重重撞击着我的心，然而另一种自我否定的情绪很快占据了上风。格开他的手，面露悲戚，我道，“这才是你加入逐日的原因吧？不是因为爱上我，不是为了爱我才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向我们报仇！所以才会不顾母亲的反对，所以才会抛弃了真心爱着的爱人。报仇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自怜自怨的悲伤彻底将我击垮，用力咬着手指不让眼泪流下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蒋秦说我是当年的那个孩子，江医生也说，甚至连江若凯也认为是因为我你才加入了逐日。可是谁又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个孩子，跟你心里的那个孩子，从来就不是同一个意思！不是因为爱我！叶蓂子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丑！你接近我，陪伴我，宠我，并不是因为爱我，是为了复仇！为了报父仇！哥哥，”双手扭住胸前的衣衫，用力绞着，“哥哥，我的心——好疼。”
好疼！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即使被自己以匕首用力刺穿过，即使在南半球的瓦砾中也放弃过，从来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痛。
神色变了三变，贪恋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他面带愧疚却直言不讳的道，“最初的确是这样。当我在疗养院里遇见你，的确被你孤单，无助又倔强的模样所震撼。你让我心动，也让我心疼。然而当我知道你是叶老大的女儿——也就是当年襁褓中的那个小女孩，我再控制不住想要报仇的念头——我接近你。一方面因为我的确被你吸引；另一方面，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只要是你想要的，他一定会不计代价不问缘由的办到。所以，他邀我加入逐日；邀我帮他把逐日打造成雄踞黑白两道的正经买卖。他说，如果你能够一直守着她，直到她长大成人，我就把她交给你！”
“我相信了他。因为，我不受控制的爱上了你！”他的目光中带着无法自拔的矛盾挣扎，往昔的重压在此刻尽数倾倒出来。他不再是深沉淡然的杜睿添，他只是头濒临崩溃，狂躁不已的狮子。他摇撼我，也摇撼我的灵魂 。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爱你！真的爱你！不受控制，无法自拔的爱上你！为了能留在你身边，我任他驱从，做尽坏事，即使被他利用，被他当狗使唤也心甘情愿。只要他真的把你交给我！我甚至愿意放弃报仇！”
“可是——他从来就不想将你交给我。暗中培植新的势力，削我的权不说，他从来没有停止为你物色一个家世相当，又令他满意的对象！是他逼我的！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报仇的念头——我可以放弃！为了你我愿意放弃！我可以不要逐日，甚至逐日的一草一木我也可以不要！即使没有逐日我也可以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国，让你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是，任何人——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谁也不能！”
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无法思考。他在我面前半蹲下来，目光里爱恨交织，让我无从分辨。“蓂子，我爱你！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他小心翼翼的。
瞳距在他脸上对准，眼里再没有泪。缓缓的，缓缓的，我摇头。“你不爱我！——我也应该不爱你！”
“可是，哥哥，我爱你！我也好恨你！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也让我变成了小丑！一个我自己都没办法面对的小丑！”我说，自灵魂里找到声音的存在，微扯唇角，想要笑却做不到。我爱他，我却是害死他爸爸的元凶。他说他爱我，他爱我吗？为什么我却不敢相信？
“我和我爸欠你一条命，想要的话，随时来拿吧。”眼泪模糊了视线，一句一句吐出最残忍的判词。判他死刑，也判自己终生监禁。“我爸说得没错，我们果然是不合适的。”
叮的一声响起，片刻不曾离身的戒指掉落在地上——曾经发誓无论如何不会摘下的戒指，曾经说过要一直牵着的双手，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人……
“哥哥，再见。”
背对着我，他全身僵硬的似稍有响动便会随之折断。转身看他最后一眼，桌几上摊着的文案上“君悦国际”四个大字鲜红刺眼。
原来如此！

                               第21章  灰色空间
雪花坠落
碎了一地的天空
那么痛你还走过
——from 《不哭了》许慧欣

没有梦。
也不会有梦了。
梦都碎了。
一片片，一瓣瓣。成为比破裂了的镜子，打烂了的花瓶，碾碎了星子还要细微的粉末。
心痛，羞愤。对父亲，对祥叔；甚至，对杜睿添。
如果可以，我宁愿就这样死去。
若没有我，杜睿添不会成为没有爸爸的孩子，他的心中也不会有恨，更不会给爸爸下毒；甚至祥叔，也不会死于非命。若没有我，也许母亲还好好活在世上；还有江医生，若没有我，她可能仍过着平淡而快乐的日子；宣颖姿也还可以开着她火红的跑车，跋扈地喧嚣在这城市的黑夜中。
我应该怎么做？谁可以告诉我？
半合双目靠在椅背上，微颤的唇角不经意的泄露着我强自隐藏的情绪。
“大小姐，可以走了。”没有听到脚步声，姚安桐却已来到近前，似笑非笑的眸子看着我的伤处，尽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眼里却清清楚楚写着了然。“医生说这几天不可以沾水。”他笑，堪比女子的唇红齿白。“还有，要忌口。”
起身，咬紧下唇，吞回即将溢出口的痛呼。右手已经痛到麻木，左臂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大多数的伤口都是皮外伤，有一处却还是缝了四针。
将我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只是礼貌的站在一边，并不上前扶我。“可以了吗？”他笑，竟然也只有一边唇角翘起，“我去开车过来。” 
渐远的背影让我有些恍惚，似乎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将他错认成另一个人。那个人看到我受伤，黑亮的眸子里会充满忧郁和心疼，那人会在我将疼痛咽下之前就扶我起来，不让我使半分力。那人，是我今生最想爱，却也再无法爱，甚至连恨都做不到的人。
不多时，姚安桐将车子驶到门诊大楼门口，默默打开车门，翘起的唇角似乎仍保持着第一眼见到我满身血渍时的弧度。
一个小时前，将他由会议中拉出来。我说，我在东海望郡正门，给你十分钟时间，过来接我。
他笑，说，好，十分钟。
十分钟后，人果然出现。在周围人等诧异的目光中，车子火速飙向最近的医院——挂号，送急诊，清理伤口，缝针，包扎，开药。所有步骤一气呵成，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他所做的，只是以眼神肆无忌惮地进行着猜测，打量，和侵略。
“你有什么想问的？”受不了他由后视镜投过来的放肆目光，我道。
“大小姐没有想说的吗？”他反问，唇角的讥诮让我有种一早就被洞悉了的错觉。
“没有。”侧过头，看向窗外。半摇下的车窗带来阵阵风沙，一个不小心，眼睛便被迷住了，手忙脚乱的，抹过，眼泪却是越来越多，终至止也止不住。
这一切，我要如何面对？
……
我的体质异于常人，每次稍有小不适，最后常会演变到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尽管竭力忽略手臂上火辣的痛感，到了夜里仍是发起热来，全身像失火了般，热得受不了。就着冷水吞了退烧药也不见好。到了第二天一早，已经完全爬不起床来。
再醒过来，床前已经架起盐水瓶。沉默寡言的吴医生一脸习以为常的立在父亲身后。房内各种医疗器械一应俱全，堪比小型医院的水准。眼睛扫过吴医生，再看看父亲，某种了悟电光火石般闪入脑海。
父亲冷硬的脸上线条绷得僵直，似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随之折断。
“爸，我没事。”努力扯动嘴角，双眼因为之前流了太多眼泪肿得只能张开一道细缝。
“嗯。”勉强点头，眉头仍深锁着，父亲有些不自在的道，“有点发烧。打一针，休息休息就好了。”
想笑。却更想哭。
“爸，”轻轻附在父亲拄着檀木手杖的手上，纱布之下的伤口又开始痛了，眼角渐渐湿润，咬咬牙，心里做了最后的决定，道，“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动容的看着我，动容眼里既有惊疑，又有欣慰。
半晌，另一只手慢慢附了上来，父亲轻轻说了句，“好孩子，爸一定会让你得到幸福！”
仿佛被电击中了一般，怔怔说不出话，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悲喜两重天，我的感受竟是如此透彻。
幸福。我，还会有幸福吗？

吊了三天盐水，到了第四天，烧已经全退了，手伤也渐渐好起来。因为右手伤在掌心，握笔打字提筷完全都无能为力了，只是每日枯坐着，任凭心底的破洞越扩越大，越变越深，再由从洞口处时时灌入冻刹人的冷风，怕是女娲显灵，也是补不好了。
被紫色郁金香花海包围的白色秋千架仍是我惯常栖身的地方，以前只有祥叔和杜睿添会注意到的一方天地，如今被越来越多的人光顾着。前脚刚送走了怪里怪气的姚安桐，后脚又迎来了心事重重的吴医生。
“你爸的止痛药都被你扔掉了？”皱着眉，老实巴交从来不会虚以颜色的吴医生问道。
淡淡扫了他一眼，自顾自低头隔着纱布勾勒掌上伤口的轮廓，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纵然父亲有万般错，也是为了保护我。杜睿添的恨，应该冲着我来才对。
“换一种吧。”沉默好久，脸上露出苦笑，我道，“不要再吃那个了，已经足够了。”
老实人的瞳孔放大几倍，臃肿的身躯微微颤抖着，道，“你——都知道了？”
无所谓的笑笑，端起放置一旁的杯子浅啜一口。咖啡早已微冷，一如我的心，几度翻搅，旧伤新痛，万变不离其中滋味。“不用紧张，我爸什么都不知道。”
“吴医生在逐日也有快十年了吧？确切的说，是九年零两个月。当时祥叔受了重伤，是杜睿添介绍你进来的。我怎么能忘了呢！”云淡风轻的说着，立在一旁的矮胖男子如筛糠般瑟瑟发抖着。“他给我爸下毒，如果没有人给他掩护，怎么会这么久都查不出来呢？”
“我……你——想怎么样？”他的眼中现出困兽般的神情，有惊惧，又带着孤狠。
“我不想怎样！”微眯着眼睛，我道，“我们父女欠杜睿添一条人命是不争的事实，他想要，我没有意见！但是，你们做得已经足够了。即便现在收手，我爸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
“我爸的身体这么多年都是你负责的，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保证守口如瓶，对谁都不会透露半句！而且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做你的院长，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什么都不会变！只是，你必须停手！”
定定地盯着我良久，见我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肥胖的脸上布满了冷汗，腮上肥肉抽动了两下，他闷闷的道，“成交！”

                              第Ⅳ卷  如果天空要下雨
第1章	坚强的理由
爱那么重爱那么痛
给我再多勇气也没有用
——from 《爱那么重》巫启贤

手伤易好，心伤却难平。
关了手机，拒绝出门，也谢绝任何人的探访；一心只想在这密封的天地中，重新找回我坚硬的外壳。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陪父亲吃饭，下棋，看影碟，听音乐；介入他与姚安桐的谈话，了解逐日目前的运营情况。
然而，即使这样竟也不能完全将自己与世隔绝。总有人试图将我和那不愿意去面对的“外界”联系起来。这些人中，姚安桐是令我颇为头痛的一个；吴医生，是另一个。
这个原本我以为憨厚到不能再憨厚的中年人，不知从何时起，竟权充起信使的职责。
——他很担心你！
——他说他很想你！
——他说今晚在存梦等你！
——不要这么轻易就判他死刑，你们还是有机会的！
——他说他绝不会放手！他说他等得了十一年就等得了一辈子！
……
笑笑。
眼里，唇边，莫不是悲哀到心痛的笑。
我可以吗？
是可以抛弃重病的父亲，忘记他如何给爸爸下毒，如何使人残忍的杀死祥叔；还是可以忘了他与我叶家有着怎样的仇恨？
我可以吗？
可以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只要和他远走高飞？可以相信他，并且相信他是真的爱我吗？
可以吗？
三问之后，是冰冷到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犹豫。

爱情遥不可及，那么，我只有牢牢的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亲情。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尽管停掉了掺有金刚石粉的止痛药，胃出血的症状也没有丝毫的减轻。病痛使他憔悴，也使他暴戾。唯一不变的，是他瘦骨嶙峋的脸上让人惊心动魄的倔强和坚持。如果之前我还有所怀疑，现在却能百分之百肯定，他的坚持，除了本身的强悍，其余的，全都是对我的放心不下。
祥叔说，你是叶家唯一的种，你是你爸爸唯一的孩子。只有你！也只是你！
是的，只有我！
为了这句话，有多少人身死，又有多少人的命运为之改变——我可以扛起这一切，安之若素的活下去吗？可以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吗？
痛苦的咳嗽声在书房里响起——父亲又吐血了！
姚安桐泰然的扭开门，一手拿着染血的毛巾，另一只手里握着玻璃杯，透明的杯里漾着点点猩红。见我靠在一旁墙壁上，一边唇角翘起，冷冷的笑着，那眼神，甚是责怪——
眼中闪过伤痛，忘记要在他面前伪装淡漠，双手攥握成拳，咬紧了下唇，掠过他冲进屋内。
“爸！我——”父亲拿着另一块毛巾正在擦拭嘴角遗留的血渍，似被我的大声吓到，略不自在的停止手上的动作，将手中的毛巾一丢，轻飘飘的落在不被注意的地方。
这样细微的一个动作，让我再忍不住情绪的激荡，“爸，把逐日交给我吧!以后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让我来扛！您安心的养病，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管！只要好好地活着！”
“爸，相信我！我不会让逐日毁在我手里的！”
“傻孩子，”轻轻拍着我的手，父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虚弱，欣慰和心有气而力不足的无奈。“本来就是你的……”
一冷一热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切断了二十几年的路，就这样畅通了……

绝不会让逐日在我手中垮掉！
话是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我在学校里读的是中文，跟商业完全不搭边。做些文职工作不成问题，如今要操刀扮决策人，还真有些打怵。
这日，一早便在姚安桐的陪同下来到逐日。
灰白色的大厦在熙攘的人群来往中流动了些许生气，不像在夜暮中那么令人抗拒。然而临到进门，我仍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玻璃窗上浮动的蓝天白云映着金灿灿的逐日二字，显得分外不真实。
涩涩舔了舔唇角，想到从很久以前就对这幢灰色的庞然大物心存畏惧。原来我的第六感竟是如此精准，从今日起，我的命运果然与它系在一起，怕是一生都不会有解开的机会了。
“大小姐。”站在旋转门前的姚安桐微微颔首，极优雅做了请的动作。
点头。
随他进入宽敞的大堂，柜台后仍是上次见过的那位笑容异常端庄的接待小姐。想来我是脸上过于淡漠的神情与上次的凶神恶煞实在相差太多，她的脸上闪过些微惊讶，然而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笑脸，向我们招呼道，“总经理，早！叶小姐，早！”
“早。”姚安桐面上和蔼到近似无害，浅笑着回应了对方的问候，对我翘起一边唇角上毫不掩饰的嘲弄视若无睹。
各部门的主管事先已得到我今天会来的消息，早已在大堂中央集结，远远见我们过来，便一字排开，恭敬的颔首。
“大小姐，终于把你给盼来了！”一个面目不甚清晰的中年男子走出队伍，自顾自伸手来搭我的肩。侧身避过，只听他说，“老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能够亲自把逐日交到大小姐手上，老板就是死也瞑目了。”
这话说得恁地不吉利，不由地挑眉，本就不带笑的脸霎时寒了下来。
细细打量他，地雷西瓜般圆滚滚的胖脸，酒糟鼻，略带浑浊的三角眼，右眼角居然如女子般长着颗暗黑的美人痣。满脸油光不说，额上竟也满是豆大的疙瘩，看来不是营养过剩，便是酒精催发的功劳。这副可笑的尊容还真是不多见，略一沉思，便忆起他的名号：王曦任，Party Queen的经理。杜睿添被罢职，有他一半功劳。
思及此，冷笑浮上唇角。“有劳了，我爸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您惦着自己的身前身后事就好了。”
一群在商场见惯了风浪的老狐狸们面面相觑，怎么也不曾料到我的回答竟是如此辛辣。在他们失神的空当，电梯在面前停妥。撇了撇嘴，不理身后各种诧异，探究的眼神，自顾自进了电梯。
上行至11楼，电梯门开。
姚安桐率先走出去，等了半天不见我跟上来，遂回头示意。疑惑的看着他，脚下却并不移动，我爸的办公室明明是在12楼，他玩的这是哪出？
果然，闪闪发亮的眸子带着他惯有的算计的笑，姚安桐道，“时间太仓促，来不及重新装修办公室，只好委屈你先用这间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慢慢凝起来，结成千年寒冰。
“你是故意的！”我指责道。
故作懊恼，他道，“我以为你会喜欢呢！”食指轻弹着下颌，他眼中笑意不变，“现在来不及准备另外一间了！大小姐，怎么办呢？”
语毕，挑衅的等着看我的反应。
既然他导好了开头，我自然要不负众望将这出戏演下去。于是，在我接手逐日的第一天，当着大小高层的面，嘴角含着冷笑，踩着厚厚的高跟鞋，重重甩上了办公室的门。
如我所料，原本贴在门上的金属牌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总经理：杜睿添。
这个刻意回避的名字，就这样有所防备，却又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

                第2章   旧梦何处寻
释怀说了太多就成真不了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
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
——from《彩虹》周杰伦 

偌大的会议室里静若无物，二十几双眼睛在姚安桐和我之间来回打量着。自从姚安桐宣布了从今日起由我代任董事长一职，下面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年长的尚且能保持面上不露痕迹，再看那些年资尚浅的，有几个已经涨红了脸，几乎坐不住板凳。看得出，他们都对我能否胜任这个角色持有相当的怀疑。
也难怪，我对自己也毫无信心。
淡漠的嘴角正待翘起，姚安桐的手已搭在我的手上，凉凉的，带着陌生的味道，力道虽不大，却不容我挣开。电一样的目光从各处射过来，窃窃私语响在角落——杜睿添和我的关系并不是秘密，姚安桐的这一握，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只见始作俑者泰若自然的侧过脸面对众人，“大小姐虽然年纪尚轻，又是初出茅庐，但学习能力很强，只要加以锻炼，能力一定不成问题；况且，我也会从旁协助她。各位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逐日还是从前的逐日，各位只管担待好各自的职责，以前怎么做今后还怎么做；只要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能，逐日就还是大家的逐日。各位不亏待逐日，逐日自然不会亏待各位。”
这一番话说得有里有表，有软有硬，老狐狸们马上涎起笑脸，打着哈哈。说什么大小姐多虑了，我们一定会好好配合大小姐，让逐日的业绩翻一番。
业绩会不会翻番我不知道，我的眼皮却是不自觉的在翻着。看到我的反应，姚安桐撇了撇嘴，叫了散会。
不多会儿人便散去，会议室里只留下我二人面对面，眼对眼。带着三分角力三分斗狠甚至四分莫名其妙。
终于，移开眼，我说，“谢谢。”
欠什么都好，我最不喜欢的便是欠人情。
“客气。”他笑，并不真诚的。身体微微后倾，背靠在椅子上，脸上又现出猫捉老鼠的笑，“大小姐有话要说？”
拧眉，我道，“你让我很迷惑。”
耸耸肩，“请继续。”他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他笑。双眼闪闪发光，黑亮的像雨夜后的星子。“你认为呢？”
“我怎么知道。”撇过眼咕哝了一句。
“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姚安桐到底站在哪一边呢？”他逗弄着我，“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个旁观者呢？”
冷哼。嘴角翘起。“最初我以为你是我爸安排给我的相亲对象。可是，你并没有爱上我！”这一句是陈述句。
他又笑，语气不明。“既然不是杜睿添，自然也不可能是我！”
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将我的反应收在眼底，慢慢探过头来，微热的鼻息吹在我脸上，像个邪恶的魔鬼。他道，“你，希望我——爱上你吗？”
狼狈的推开他，起身，我道，“你有病吧！”

虽说我是代董事长，到底还是个挂名的！
公司里的大事小情，最后还要交给姚安桐来定夺。我一向很有自知之名，也不会觉得不服气。端端正正的站在他办公桌前面，等着史无前例的总经理给董事长分配工作。
由半米高的一叠文件中抽出厚厚的一份，他道，“这是逐日目前基本的运营状况，你先看完了，再写一份报告给我。”
“报告？”不明所以。
“读后感呀！总结性发言！懂不？”他大惊小怪。
我气得牙痒痒，到底是狠狠吞下一口恶气，面无表情的接了过来。“什么时候交？”
“当然是写完了交！”他摆明了挑衅到底。
怒视，手握成拳，脸上露出冷笑。转身，扣着门把手的手指带着怨念。
“小叶子，”门打开的刹那，他出其不意的叫住我。脸上的笑是从未见过的，有着莫名其妙的熟稔和关切，他道，“慢慢来，你一定能做到的！”
怔怔的看着他，我彻底的迷惑了。

文件才看到一半，牙便开始痛。
先是一下一下的刺痛，后来干脆变成阵痛。
午休时姚安桐嘲笑我刚开始工作就一副苦瓜脸，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回到办公室让秘书拿了冰块敷着，也不见好。
倚在窗边发愣，环视室内，这是杜睿添用过好几年的旧屋，他的个人物品早已清理干净，这屋里却仍充满他存在过的痕迹：墙上的壁画，书架内的典籍，地毯的颜色，甚至被磨得旧了一边扶手的转椅。空气里处处流转着属于他的味道——我是如此费劲心力想要逃开他，却仍是笼罩在他的影子之下。
甚至连桌上那叠厚厚的报告，也是与他有着莫大的相关！
逐日并不如外表看起来的那样辉煌！
尤其是近半年来，包括那些多年经营才稳定下来的老客户，甚至一些资深的老员工都被新近窜起的君悦国际挖走了。
事情远不止这样，君悦所有的营销策略似乎都是针对着逐日儿设定的。但凡逐日参与的大型项目，无一例外都能看到君悦的身影。也难怪，既然君悦的幕后老板是杜睿添，这一切便有了最合理不过的解释。唯一说不通的，连一向与逐日交好的燕鲸竟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打压。难道除了逐日，杜睿添还有其他的仇家？
不想指摘杜睿添的行为，却又无力辩驳些什么，这样矛盾而纠结的心情使我的牙痛更甚。下午姚安桐过来查看我的进度，才进门就没风度的大笑起来，“跟人掐架了吗？脸怎么都肿了！”
拿起镜子来瞧，半边脸果然肿得像馒头。
“牙疼。”没心情跟他幺五幺六，捧着脸如是道。
出乎意料的，没有继续跟我斗嘴，他的目光微微变柔和，笑着扫过我肿胀扭曲的脸，利落的按下一组号码，停顿片刻，只听他道，“吴医生？我是姚安桐！大小姐牙痛的厉害！嗯！嗯！疼多久了？”他停下来问我。
“上午开始的。”苦着脸，我说。
“上午开始的！嗯！好，我现在就带她过去！”
放下电话，他向我耸耸肩，“忍耐一下，我安排一下工作就送你过去。”
“不要。”我拒绝，“我自己过去。”
笑笑，他礼貌的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也许，姚安桐并不是坏人。

                                第3章 赤道与北极
冰雪覆盖了回忆
爱已找不到它来时的路
连一座通往你的桥都没有
——from 《情定日落桥》张洪量

“别紧张，嘴巴再张大些！”貌似纯良的牙医以轻柔，但在我看来却是充满危险的声调说着。
唐糖嗜甜食如命，阵亡的牙齿不在少数；之前陪她看牙医，她如杀猪般的尖叫声比钻头在牙齿上打磨发出的吱吱声还要让我心生畏惧。此际，待宰羔羊换成自己，那份紧张竟不比唐糖这一向大惊小怪的少半分。
鼻翼轻轻起伏着，双手暗自握成拳，顺从的张开嘴，任他拿着刀枪棍棒在我口腔内的一亩三分地里大兴土木，一颗心却是紧张到了极点。
这个医生看上去很年轻，工作起来却毫不含糊。对我的紧张不为所动，他依旧是半调侃的语调，“不是什么大问题，急性牙髓炎而已。”
“牙髓炎——而已？”我有些头大，“那——要怎么办？”
“先消炎，炎症消了再把病牙补上就没事了。”
双手捧住脸，表情彻底垮下来。叹口气，认命的倒回椅上。
“会有些疼，忍一忍就好了。”他说着，手上边利落的动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口腔内响起，两眼紧闭着，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多长时间，终于，恐怖的吱吱声消失了，医生说，“好了。”
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从躺椅上起来，一直紧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注意这几天不要用这边的牙吃东西，也不要吃太凉的食物，以免刺激病牙。”例行公式般的，医生继续道，“回家后如果还疼，吃点止痛药也可以，两天后再来复诊。”
眼皮不易察觉的轻跳两下，某个敏感的字眼钻入脑海，牙痛瞬时减退，心痛骤起。苦着脸扯动唇角，淡淡的道，“谢谢，我知道了。”
“对了，”由忙碌中住手，他补充道，“吴院长让你去办公室找他。”

拐出牙科诊室，步上三楼——这家私人医院隶属逐日，由吴医生全权负责。
麻雀虽小，五脏却俱全。
内科外科急诊科，连新成立的住院部也是像模像样。院里医生大都由大医院里挖角过来，实力也算雄厚，经过几年苦心经营，渐渐在激烈的竞争中站住了脚。
到得院长室门前，敲了几下却没得到回应，径自推门而入，吴医生果然不在。想他贯来寡言，必定是有事要谈才会托人捎话叫我过来，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耐心等他回来。
被牙痛折磨了大半天，这会儿疼痛见消，整个人才算真正放松了下来。这一放松不要紧，悃意马上便涌了上来，虽然竭力克制，到底还是忍不住，头一歪，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有强烈的存在感介入这一方天地，强硬而霸道地扰乱了本来平静的空气。那感觉，竟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令我——伤心。
不及反应，唇上便觉得痒痒的，似有指尖划过，轻巧勾勒着唇的轮廓。挥手想要拂去那麻痒，却被人一把握住——意识瞬间惊醒，全身血液倒流涌上大脑。
“哥——”吐了一个字便骤然住嘴，以手掩口，呼吸粗重深沉，强自压抑着翻滚不休的心绪。
“我找你好多天了。”他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沙哑。“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结束了？”
沉默的看着他，强装无波的眼里流淌着只有我自己才懂得的悲伤。
“我很想你……”
“我……”不自觉的向沙发里缩了缩，我的心乱如麻被他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让你伤心了，对不起……我并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可是，不要就这么判我死刑，好不好？”他说。握着我的手在收紧，抚着已经结痂的伤口，他俯下头，轻吻落在上面，灼热的电流顺着掌心瞬间穿透心肺，我只能任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说什么？我可以说什么？
说我也很想他？还是说我的矛盾挣扎？
慢慢抽回手，缓缓摇头，我说，“哥哥，放了我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不要回去！”他急急地道，“我们可以离开！马上走好不好？把一切都抛开——没有逐日，没有杜睿添，也没有叶蓂子，只有你和我！我们重新开始！”
“可以吗？你能放下吗？如果你能，为什么还会有君悦和逐日的对抗？”咄咄逼问着，不期然看到他一脸惨白。强忍着的泪水肆虐流进嘴角，咽下去，苦涩无比。
“你不能！我也不能！”一字一字，像是扎在心口的利刃，刺伤他，也杀死我，这，却是我们必然的结局。 “我忘不了叶家怎样欠你一条人命！忘不了祥叔是怎么死的！更忘不了你给我爸下毒——他是我爸爸！无论他做过什么，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哥哥，这样的我们怎么可能会得到幸福！放弃吧！与其到最后两厢厌弃，不如现在就两忘于江湖！”
痛苦的退后一步，他脸上血色尽失。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被我说动了，然而当他再度张开双眸，孤狠霸道回到他眼中。他咬牙道，“我决不放手！只要我已经握住了的，就绝不会松手！”
“我说过，哪怕全世界都与我为敌，我也会一直走到你面前。蓂子，你是我的！谁要是妄想挡在我们中间，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是我呢？”定定的看着他，眼泪没了，干涸的眼眶里除了疲惫，还是疲惫。“如果挡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呢？你预备要怎么办？”
“你……不要再做傻事！”他叹气，小心翼翼的盯着我。
苦笑着摇头，道，“哥哥，还是算了吧。就当我们上错了车，走错了路——哪怕沿途风景再美好，终究也到不了要去的地方！如果勉强继续走下去，只会背离目标越来越远！”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暗了下来，我的心也越来越痛，口中却是半点余地不留。“哥哥，放手吧！真的回不去了……”     
仿佛不相信这些话出自我的口中，他的眼神如负伤的野兽，带着绝望，又露着暴戾。“不可能！我绝不放手！”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他的情绪陷入前所未有的失控中，不自觉地手握成拳，危险的气息弥漫在我们之间；牙缝中透出冷意，他道，“哪怕是你——也不行！除非我死！否则，绝对不会放开！”
砰的一拳挥出，木质的矮几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似乎忍耐了极大的怒气，长叹一声，他转头看我最后一眼：悲愤，绝望，心痛——
冲到门口，他停下来，下垂的双肩微微颤抖着，他说，“只要爱我就好！所有的罪我一人背就可以了，你什么都不要看，也不要想，只要走过来——留在我身边就好！求求你！”
拼命咬着手指也无法阻止眼泪的滑落，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怎么可能？！

第4章	我的心太乱
游戏就算输了亦有限
难过像过山车那怎么办
——from《猜情寻》陈奕迅

顶着两只红红的兔子眼回到逐日，下班时间早已过了一个小时，只有三三两两的办公室仍亮着灯。由专用电梯直达11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姚安桐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桌子前面等我。
淡淡扫了他一眼，连虚应的精神都没有，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双手掩住脸，粗重的鼻息自指缝间呼啸而出——俨然一只等待被人棒打的落水狗。
好在狗儿极有自知之明，自动举起了双手，直视他充满探究的双眼，我道，“今天休战好不好？我认输！”
扯动的唇角由讥诮变得柔和，双手环胸，他不动声色的道，“你确定？”
“如有反悔，任你宰割！”三指伸出，做发誓状。
“成交！”他爽快的道。
语毕声落，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绕过矮几，居高临下睨着我，唇角漾着浅笑，不由分说地捉起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一个不留神，已经被他拉到门口。
“你干什么？”怒道。
“是你自己说任我宰割的啊！”他一脸无辜，手上的钳制却不放松半分。
“胡扯！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气急败坏的挣扎着，仍是敌不过他的力道。一路拉扯着到了地下停车场，皱眉，他这人怎么不照章出牌？
无赖的耸耸肩，他道，“当然，我一向讲理。”
鼻腔里发出冷哼，双手环胸不再挣扎，我就不相信他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车子由逐日驶出，只转了一条街就停下来。傻傻的看着他将车子停在路边，不明所以。
“去哪里？”忍不住问。
眼皮上翻，他一副看白痴的尊容，“自己不会看！”
牙齿咬得吱吱作响，狠狠甩上车门，头扭向一边，看到招牌，我愣住了——
存梦。

姚安桐居然带我来了存梦。

此刻正值晚餐时间，店里客人正多；空气中除了浓浓的咖啡香，更有食物散发出的诱人香气。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我也不禁觉得肚饿。
熟稔的与在吧台后忙碌着的柯轩打过招呼，姚安桐径自在靠窗一处写着“预留”字样的桌前坐下。长发微卷的女侍者浅笑着走上前，“还是跟往常一样吗？”
礼貌的笑着，姚安桐人模人样的点头，“好。另外，请给这位小姐来一份水果粥。”
冷哼。对他的细心并不领情。
手指揉着太阳穴，牙疼消了，倒是头痛比较厉害了：柯轩好奇的目光隔了大半个场子依旧熠熠的射过来，怕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果然，女侍者没再出现，倒是王牌调酒师亲自端了食物过来。笑嘻嘻的放下东西，人也大大刺坐下来，半个身子横过桌面，看看姚安桐，再看看我，啧啧咂着嘴巴，“什么风把你们两个吹到一起了？小叶子，你选人的眼光有些狭隘哦！”
话音未落，斜里伸出的手掌毫不客气地盖在他堪比明星的俊脸上，生生将他推离三分。
“忙你的去！”嘴角含着三分笑，姚安桐不客气的赶他走。
柯轩倒也听话，乖乖地起身，边朝我挤眉弄眼，边在姚安桐肩上重重拍了两记，一副鬼马好友的架势。
由渐远的背影中收回目光，发现姚安桐正含笑看我。他的眼神深邃而不露痕迹，带着某种悲悯，同情，甚至是可怜的光芒，硬生生将我由喧闹中抽离。避开他慑人的目光，涩涩垂下双肩，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天地之间便是空无一物，只剩下我，和面前的汤匙，粥碗。
匙起，送粥入口；匙落，装起满满一匙，再送入口；再匙起，再匙落……反复的动作中，口里多了分咸，咸又变成苦。
嘴角无意识的抽动着，他拦住我，握在手里的汤匙被迫静止下来；怔怔的看着他以冰冷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小小的透明的一滴在他的指尖上颤动着，缓缓纳入口中，“好咸！”他说。
唇上扯动出神父般悲天悯人的笑，他继续道，“姚安桐是站在哪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站在哪一边？左边？右边？还是中间？也许走两边可能会跌下去摔死，而走中间会被车撞死，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你的人生，就是死，你也要死的明明白白不是！” 
他目光中的了然深深刺痛我的眼睛，怔怔的看着他好久，突然反手抓起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直忍着的情绪瞬间崩溃，放肆的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我哪边也不想走！”
……
那天姚安桐再没有讲过任何一句话，只是任我抓着他的手一直哭到声嘶力竭，然后沉沉睡去。
醒来时人已在家中自己的床上，我对自己是如何回来的毫无印象，父亲也是只字不提；甚至连姚安桐，若非后来在他手上看到被指甲抓伤留下的伤痕时他有些微的情绪流露，面上都是一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风平浪静。
左边？右边？还是中间？
他那天说的话清清楚楚响在耳边，我却只能无奈地扯动唇角露出稍嫌苦涩的笑——的确，不是我不想选，而是无论选哪一边，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为什么，父亲对我和姚安桐骤然缓和的关系并没予以任何的刁难反对，我在诧异之余难免有些疑惑，难道他就不担心姚安桐会成为第二个杜睿添吗？
深想想不禁哑然失笑，父亲果然是最了解我的：我的热情，恐怕一生中只能燃烧一次的吧！
许是为了让我少些胡思乱想的时间，姚安桐给我派了新的工作：逐日两年前跟海外的一家制药厂洽谈独家代理他们的成药和保健品，谈判过程非常顺利，合约签了；定金也付过了；货物由海关发过来却正好赶上国家加大对保健品的监管力度！于是批文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没有结果。那批价值不菲的药一直在海关压着不说，眼看着保质期就要过了一半，本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眼看着就要烂在手里了。
姚安桐对我的要求非常简单：拿下批文，或者疏通海关那边，把货提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并不复杂的任务却把我难倒了。不是别的，单是与人周旋这一项，便是我的软肋。
连着跑了几天的药监局和海关，事事没有进展不说，自从接了这个工作我便天天失眠，即使睡着了也是整夜的说梦话；嘴角更是起了一圈的火泡。
父亲和姚安桐最初还能泰然视之，直到有天我居然在他们两人谈话的空当捧着饭碗在餐桌上睡着了，他们再坐不住了。
“安桐，不是说有其他要紧的案子要给蓂子做吗？”父亲向姚安桐递着眼色。
“是！是！”姚安桐忙不迭的附和着，“人事部下年度的升迁考核正急等结果呢，明天我就把档案调过来给大小姐看。”
我的拗性子人所周知，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们是怕我面子上下不来所以故意找藉口。但这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狠狠咬着牙，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了，倔强的摇着头。“不！”我说，“我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下来！”
“爸，”定定的看着父亲，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我说，“如果两周内我还是办不到，就给我安排相亲吧！”
麻木的扯动一边唇角露出无所谓的笑，无视一旁的姚安桐不赞同的眼神。 
左边，右边，还是中间？
他说的对！无论是哪一边，这条路终究还是要走下去的啊！

第5章	海平面的雪
人太忠于感觉就难好好思考
我痛的想哭
却傻傻的笑
——from 《扑火》王菲

日子一天天过去，事情还是没什么起色：海关那边咬紧了说是没有批文坚决不能放行；而药监局的回答仍是一个字：等。
推来推去，问题又回到原点。不过，我并不在意。
只要足够忙碌就好！
我把每日的工作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早上跟姚安桐回逐日开会，看戏一般的看着他与那群吃骨头不吐渣滓的老狐狸们周旋；会议结束后直奔药监局，由药监局出来再杀到海关；中午在存梦小休一个半钟头，下午则窝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锻炼我独揽大局的能力，姚安桐要求所有的企划案都要由我先看过，然后做出评估，再将文件连同我的报告一同交给他。
姚安桐是个相当严格的老师，每份反馈回来的报告上都有他用红笔标注的批语：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个环节需要格外注意，哪个步骤要重新考虑。甚至连我一向不精通的预算都要有所体现。
熬了几个通宵才做好的报告被无情返工的时候我还有些忿忿，然而后来他竟然用我的方案成功说服了一众老狐狸来进行新的投资，那时他脸上所流露出真心的笑和充满赞赏的目光，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人。
由此我可以确定，姚安桐站在哪一边真的无关紧要，他对我非但没有任何不良居心，甚至还是个难得的良师益友。之前种种敌意，在这一刻便彻底弥消再无踪迹了。

在这期间，我身边多了一个助理，名叫夏卓恒，大家都叫他小夏。人长得墩墩实实，看起来也很本分。姚安桐说这人是他亲自由新录用的员工中选拔上来的，办事能力和人品完全没问题，不但可以弥补我不善与人交际的缺陷，出门办事有个男人在身边多少也方便些。
想想他说的也对，最高明的老板不一定是最勤奋的老板，但一定要是最知人善用的老板。因此我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伙伴，将跑海关这类的“外务”放手交由小夏来办，自己则全心全意投入姚老师布置的各项作业中来。
然而无论做什么，外出见客户也好，上下班回家也好，我总是刻意将自己置身在人群的包围之中。吴医生趁着每日到家里给爸爸做例行检查，几次想要说些什么，都被我借故挡了回去。
看着他一脸挫败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唯有扯动一边唇角露出貌似冷漠实则苦涩的浅笑。

只是白日里被苦苦压抑克制的念想，到了夜里便挣扎着显露了原型，一夜一夜，陷我于万劫不复：
梦里那个被夕阳撕扯地有些孤独的背影，萧瑟的双肩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厚重的鼻音，“所有的罪过交给我一个人背就好！你只要走过来，只要站在我身边！只要爱我就好！”
魔咒般的低语拷打着我的灵魂，双手捂着心口，努力去忽略那里传来的任何感觉。我知道我应该要捂起耳朵，背转过身。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听任何一句。我知道只要再一句“再见”便可将他送往地狱。
可是，我的心那么疼，疼到连想起他的名字便觉得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
恍惚中剧痛流窜遍布全身，一团暗红色的身影挣扎着由我体内蹿出，不顾一切地直冲上前去——就那么一瞬间，在以为天崩地裂的那一秒，红影由背后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我听见她说，我爱你！
我那流着血，疯狂而不顾一切的心，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全世界，最爱你……
是的！我爱他！可是，这爱，必须停止！
也必须放手！
一念即起，便硬生生将自己由梦境中抽离，身体在棉被下面轻轻抖着，眼眶里干干的没有半滴泪，唇角无声的翘起——
我是谁？我是可以对待自己残忍到底的叶蓂子！
以最快的速度更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又换了另外一家专门的口腔诊所；若非必要绝不踏出家门半步，即使非出去不可，也要拉着姚安桐，小夏一起；我所做的，只为切断一切可能与那人产生关联的途径。
并不是想对他残忍，可是我要掐断的，不止是他的念想，还有我自己的。
    
“蓂子？”兴奋的有些变调的声音将我的思绪由九霄云外唤回。怔怔的眨了眨眼，此刻我正站在海关大楼外等着小夏出来，迎面拾阶而来的，是几个月不见的不色。
“最近怎么样?”他脸上泛着光，一付自信满满的样子。
“还好。”淡淡的笑着。
“来办事？”他寒暄着。我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是Armani当季最新款的西装，腕上的金表与包金的袖扣交映出美丽的光泽。
“嗯。”仍是淡笑着。“你呢？”我问。
不色在校时是特招生，家境普通未达小康。因此在大多数人仍在醉生梦死的时候，他便开始着手找工作了。
由这一身行头看来，他的近况显然是不错的。
注意到我打量的目光，他呵呵一笑，满口牙齿被古铜色的皮肤衬得更加雪白，“还好！一个小公司，不起眼的！但老板待我还不错。”
我笑，也不多问。
他有些心虚的跟着笑笑。“你呢？在哪里工作？”
“逐日。”微微不自在的吐出两个字，阳光晒在脸上，鼻尖渗着细小的汗滴。
“大公司呢！”
“嗯。”含混的应着，“那个——凌柯现在怎么样？”
“他啊！”不色暧昧的笑着，眼里闪着促狭看我，“生龙活虎一个啊！你们没联系吗？”
“没！”故作看不出的道，“跟脂若还有些联系。”
“哦。”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我也巴不得尽早结束话题，看到他的样子，便道，“你不是有事吗，赶紧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他点头，道了别，说再联络。
走出没几步，他又叫住我，“大钟和唐糖快回来了吧？”
点头，我道，“下星期三。”
显然是回想起那场几乎灭顶的意外之灾，我们二人都有些惶惶然，话里话外都带了些哀戚。
“伯父伯母……”
叹口气，摇头，我道，“没找到。”
他眉间带着忧郁，想也知道心里难受，正想劝他，就见小夏慌慌张张由门里跑出来，满脸的汗，边跑边道，“Party Queen出事了!”

第6章 突然的自我
海阔天空
在勇敢以后
要拿执着将命运的锁打破
——from 《海阔天空》信乐团

车子一路飞驰，连闯了五个红灯，终于在15分钟内赶到了Party Queen。
小夏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上关节透着青白，额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一脸为难的看着我，“叶小姐，车子要停在哪？”
透过车窗，刚好可以看到正门口处为数不少的彪形大汉正呈一字排开，将Party Queen金色的招牌连同宽敞奢华的门脸一并挡住。这一行人皆着深色衣衫，咖色墨镜，尽管只是双手环胸，手上并没有任何武器，单那一付生人勿近的凶相，也足够吓退周围一班看热闹的人们。但是远处仍围了不少好事的，低声附耳的窃窃私语着。连同行色匆匆却一脸好奇的路人，想必今日午饭时会多了不少佐餐的八卦内容。
思及此，下意识的瞄了腕上手表，暗暗松口气：总算离饭口还早！
这时的Party Queen还不到热闹的时候，前来就餐的住店的都不多，夜总会更是没到开门的时候，场面虽然不好看，总不至于完全脱离掌控。
四处看了看，手指向后巷。
小夏外形憨厚，人却极机灵，只看了一眼便做了OK的手势！利落地将车子停靠在路旁，看了人群的注意力都被前场的阵势吸引，两人快速转进后巷。
不出所料，穿过充满垃圾和异味的包围圈，后门处果然立着一个四下张望，神色慌张的男子。快步走过去，认出这人正是Party Queen的前台领班，叫什么记不得了，只是在上次闹出嗑药事件的那个晚上，我见过这张脸。
“大小姐？”看到我，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失望，不甘心的向后张望，“总经理呢？怎么没过来？”
唇角微微抽动，眼尾无动于衷扫过他焦急的脸，一旁的小夏迅速接到，“总经理去深圳出差了。”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大小姐在也是一样的。”
小夏果然够机灵，一瞬间便察觉到我的不快，也不等对方做出反应，接着道，“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戒备的看了看小夏，又看看我，嘴唇微抿着，有些犹豫。
撇了撇嘴，我道，“这是夏卓恒，我的助理。”
男人朝小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简单的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事情并不复杂，三流的桥段子，几句话就概括出来了：Party Queen老总王曦任有个情妇，名叫朱倩宜。这位朱小姐是做平面模特的，人长的极水灵，配王曦任那付有碍观瞻的尊容算是糟蹋了。偏这王曦任本性又极风流，身边环肥燕瘦，美女成群，并没把朱小姐放在心上。
时间一久，耐不住寂寞的年轻小姐就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好巧不巧的，这对野鸳鸯居然选了王曦任与人谈生意的酒店私会。头顶绿汪汪的金主当下便将两人掳了回来，一顿暴打自然是免不了的。
人也打了，气也出了，本来这事也该了了，不曾想人还没等放走，北青帮的赵老大便率了大队人马杀入Party Queen。
原来，朱小姐的这位新欢竟是赵老大拜把子兄弟的小舅子！

皱着眉听完，心里没来由的觉着烦。唇角下垂，我问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男人羞愧的垂下头，道，“他们来的人多，我们的人都被制住了！”
“王曦任呢？”惹出这么大事，他是Party Queen的第一负责人，这个时候躲到哪里去了！
许是我的口气过于暴戾，男人惊异的看着我，连忙道，“王哥被他们绑了！他们手里有家伙！”他比划着，“有枪！”
眼皮一跳，我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占据了，忙道，“客房部呢？住客们受到影响了吗？”姚安桐才离开两天不到，我可不希望就这么上了社会版头条。
“没！”显然也是有着同样的担忧，他的反应是立刻的，“客房部的主管已经派了手下人去安抚了！”
点头，略放下心来。一旁的小夏也是眉头紧锁，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要不要通知总经理？”小夏道，显然是担心我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或者请董事长出面？”
嘴一扁，我道，“我现在是代董事长。”
瞧出我的不悦，身旁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四只眼睛齐齐望过来，让我觉得分外有压力。
“要不，”瞄着我的脸色，领班经理小心翼翼的搜索着恰当的词汇，“我们找添哥来帮忙……”
凌厉的一眼扫过去，他的尾音湮灭在喉咙里，左右为难的看着我，却是半句都不敢再说。
深呼吸，告诉自己要镇定，勉力去忽略那个名字带给我的压力。从记事本上撕了一页下来，快速写下一组号码，交给小夏。道，“你留在这里，万一情况不对，马上打这个电话。”
“这是？”他犹豫着接了过来。
“刑警大队江若凯警官的电话，你就实话实说，请他带人过来。”
“这……不好吧？”领班经理的眼珠恨不得掉出来，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微弱的反驳道。
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低头不再看我。我继续叮嘱小夏道，“记住，千万不能让我爸知道！”
“至于你——”看向左右为难的领班经理，我道，“带路吧”

                        第7章  倔强的背后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
请原谅我的自负
——from 《以父之名》周杰伦

  一进入楼内，气压便骤降下来，似乎连空气中都充满了肃杀的味道。穿过厨房，由员工通道上去，越往上鼻端似乎越可以嗅到腥甜的味道，让人觉得想吐。
办公区在七楼，才出了电梯，便有持械的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黑压压的人影间闪动着明晃晃的开山刀与某些记忆重叠着，然而只是淡淡扯动唇角，我道，“我是逐日的叶蓂子，告诉你们老大，我要见他。”
不多会儿里面便有了回应，挡在前面的黑衣人略散开些，留出容我们二人穿过的通道。
鼻端不自觉发出冷哼，在我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还要向外人请示才能入内，思及此，心中对王曦任的忿忿又深一层。
经理室的门洞开着，浓重的血腥味让我下意识的顿了顿脚步，皱着眉，想也不想的踏入，没有人注意到，我紧攥着的右拳，微微发着抖。
目光一扫，就见地中间绑着一人，血污了一头一脸，看不清长相，看来吃了不少皮肉之苦。只是嘴里仍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听那声音，正是王曦任。
本来他见手下搬来救兵，正要大乐。一瞧之下发现进来的竟是我，脸上一怔，一时倒也忘了要骂人。
收回视线，嘴角泛起轻蔑的冷笑，眼光接着看过去，皮沙发上缩着一个胖头肿脸的男子，全身上下也是血迹斑斑，不消说，这位自是传说中的小白脸。
再往里，枣红色的办公桌后，被椅背掩去了轮廓的人影正慢里斯条的品尝着精致水晶杯中的陈年干红。未几，酒尽杯落，放肆而轻蔑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叶大小姐？”
“是我。”手心里泛着冷汗，强自保持着无波的面容。同时在心里快速的过滤着：赵益，北青第二代领导人。三十四岁。自五年前接过父位，用了短短四年不到的时间就使日渐衰落的北青摆脱了颓势，并且茁壮成长。
这一两年来道上开始流传着“南逐日，北燕鲸，西天取经靠北青”的说法，足见北青的发展势头有多么迅猛。逐日与燕鲸两家向来交好，唯独与北青往来不多，但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今日上演的这出踢馆，到底为的是哪出？
思及此，唇边笑意更深，有礼貌的道，“赵老大。”
对面之人没应声，只微微呶了呶嘴，复又陷入阴影中，不见有所动作。
“逐日打开大门做生意，对各路的朋友都是欢迎之至。今天赵老大能来作客，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挑眉，他眼里带着精明和冷冽，“大小姐认为是误会？”
我一怔，不想他的态度竟如此强硬。心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既然事已至此，虽然是王经理……误伤了令弟在先，但他……也受了教训。”指了指肉粽一样绑在地中央之人，“这事也就到此罢了吧！”
“大小姐真会说笑！”他唇上的笑意未及眼底，全身迸发着压迫人的气势，让我不自觉的退后半步。抬了一指指向缩在沙发里的男子，他道，“大小姐是欺负北青无人吗？我兄弟这一身伤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自觉的哼出声，眼中荡出不屑。
从小到大，饶是冷硬的父亲，对我也多是顺毛摩挲的。他这一番挑衅的言辞反倒激出我天生的反骨。于是冷笑着道，“逐日也不是任什么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大小姐好大的口气！”他激道，“大小姐不知道这里已经被我们的人包围了吗？”
“这么个小小的Party Queen，若能入得了赵老大的法眼，就是双手奉上又有何不可呢！”冷笑着，丝毫不为他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势所压倒，“只是，赵老大以为我凭什么敢这么孤身一人闯进来？”
对方没料到我有此一说，微微怔住，随即爆出意味不明的大笑，“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大小姐，我记住了！”
“彼此彼此！”不客气的回敬道，心中渐渐有股怒气翻滚着，此人此番前来闹事，是算定了父亲重病，杜睿添叛出，新来的姚安桐虽然是个商业奇才，却不谙黑道种种。说到底，根本是他们欺负逐日没人挑大梁！
至此，我心中最后一点恐惧也被恼怒所取代，撇撇嘴以示轻蔑，走近身侧一个执着开山刀的大汉身前，取过刀来，入手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份阴冷。食指轻轻弹在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将这利器劈在木桌上，吐出口的言辞字字冰冷。“男欢女爱本不是旁人该插手的，只不过挖人墙角的行为太过卑鄙没品。令弟今天所受这番皮肉之灾，也不算冤枉。赵老大今天把他领回去，日后还要多加管教才对！”
“不行！”地中央的血人急急打断我，“不能让他走！账本还没拿回来！”
室内的温度骤降了下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王曦任身上，一反之前的窝窝囊囊，他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大小姐，我们的账本被他偷走了！”
眼光定定的锁住对面之人，我注意到他嘴角一跳，眼尾光芒由冰冷变得莫测。
“不好意思了，赵老大。人，你暂时还不能带走！”我说。
他冷笑，“大小姐以为拦得住我吗？”
“拦不住也得拦！”我道，不客气的上前两步，直走到桌前，看清他隐藏在阴影下的身躯——他，竟是坐轮椅的？
努力甩开心头的杂念，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赵老大可是欺负逐日无人？”同样的话由我嘴里出来，少了份冷冽的气势，却多了份孤注一掷的狠绝。
赵老大有些出神的盯着我，眼中神色未明。半晌，他偏头道，“东西放在哪里了？”
此话一出，沙发里的人下意识抬起了头，看到老大眼中厉色，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
难道他并不知情？
我有些恍惚，却无暇理会。让人找了小夏上来，吩咐道，“你跟着他们去把东西取回来。”
小夏点头，对室内的低气压完全视而不见。临行前，我注意到领班经理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到他手里，两人的眼睛在空中无意的碰了一下，便各自散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的气氛低沉地令人窒息。额上渐渐涌出汗来，连背上的衣衫也黏黏的。不一会儿，赵老大和我的手机同时响起，对望了一眼，缓缓接通，“嗯，好！知道了。你先收好，回来再说！”
收了线，发现对方也在同时结束了通话。
“东西拿到了！”我说。
“杜睿添和你……”他道。
瞳孔倏然放大，不理会赵老大的逼视，杀人般的目光落在身后的领班经理身上——他把什么给了小夏？杜睿添的电话？！
“他是他，我是我。”脸上线条绷的僵直，唇上却扬起意味不明的浅笑。虽然愤恨，但我知道，今天的形势已经彻底调转了过来。
杜睿添！杜睿添！这个名字缓缓刮过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悲戚。
到底——还是脱离不了你的保护圈啊！
深吸气，枣红的桌上中央摆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枪。拾起，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露出天真无害的笑，轻轻抚摸着，缓步走到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人身前。
轻启唇齿，声音轻柔的恍若低语，“东西我是拿到了，可是，这人，也不能就这么走出逐日。赵老大，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都怔忡的看着我，不明所以，唯有赵老大，微锁的双眉带着了然，却只抿着唇。
我笑，双手握枪，对准对方小腿，猛地扣动扳机——
砰！
强大的后坐力差点将我掀翻在地，鼻端传来强烈的火药味。血汩汩的冒出来，中枪之人却是半声都没敢吭。握着枪的双手不自觉的抖着，两排牙齿让我咬的生疼。赵老大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挥手命人将受伤之人抬了出去。
“叶小姐，”他的轮椅行至脚边，“你让我大开眼界了！”
“客气了。”我虚应着，尽管强自伪装着，声音里仍带了一丝颤抖。
抚着毛毯下瘦弱无力的双腿，他道，“我欠了杜睿添的，今天，算是还清了。”
……
满楼的黑衣人在短时间内便撤的干干净净，若非满室的血腥气，之前的一切恍若噩梦一场。绑在王曦任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他就着染血的衣襟随意揩了脸，露出一双三角眼，心服口服的道，“今天的事……谢谢大小姐了……”
我知道，今日之后，那群老狐狸势必要对我刮目相看了。
只是，有谁知道，我要为之付出怎样的代价……
缓缓走出Party Queen,金字招牌刺的我眼痛。压力一失，人便再支撑不住，晕血的症状一下子便袭上脑。等在车边的小夏连忙跑过来扶住我。
“叶小姐！”他急道。
“扶我一下。回……公司……”虚弱的道，身体不自觉的下滑着，意识已经陷入模糊，依稀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冲了过来，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哥哥……”
终究，还是我欠你的比较多啊！

                            第8章  会呼吸的痛
我爱你，却离你更远
——from 《光年》李圣杰

消毒水味，烟草味，微痒的喉咙里酝酿着不适；即将出口的轻咳蓦地消失在空气中熟悉的浅淡的青草香里。
只一秒，人便由昏迷中惊醒。
倏地睁开双眸，逆光的窗前，孤独冷然的身影默默地吞云吐雾着，氤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目，却也使得他的轮廓异常清晰。
似乎有一生一世那么久，我的目光定定的锁在烟雾背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无法移开——原来不管我怎么抗拒否定，我的心，仍是这么的思念他。
“你醒了。”
挺拔的身躯自逆光中走出，狭长的眼里充满不欲为人知的情感。来不及移开的视线与他对个正着，我们的目光在空中胶着，带着爱恨，和着挣扎。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敛起爪牙，温顺平和地一如献媚于主人的猫咪——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杜睿添？我有些困惑的想着。
唇角轻轻起伏，垂下眼，避过他灼热逼人的目光。
他叹气，脸上的神情有担忧也有心疼，却是沉默的一言不发。见我挣扎着起身，利落的拿了枕头垫在我身后，他贴着床沿坐下来。
“谢谢。”我说。
如此平常的两个字却使他身形一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定要这么生分么？”他说。
垂下头，慢慢拨弄着腕上的水晶手链。“今天——又麻烦你了……”
“你不该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赞同。
苦笑着抬头，看到他眼里货真价实的关心，心里有瞬间的柔软，仿佛又回到从前的日子，略一松懈，下意识的脱口便道，“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他一怔，脸上露出得到鼓励的浅笑，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蓂子……”他捉住我的手，“你——原谅我了么？”
心中一痛，忙别过脸，想抽回手却不得。“哥哥，”我不敢看他，低低的道，“再给我些时间。”
“好。”他道，阴影笼罩身前，他的怀抱如期而至。声音里带着压抑，却异常坚定的。“只要你肯，哪怕要等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轻轻挣扎着，然而鼻端熟悉的气息和真实的触感却让我忘了理智的存在，双手不受控制的攀附在他的腰际，贪婪的拥紧他——
哥哥！
我是爱你的！
这辈子，也只会爱你一个人！
但，这会是我们最后的拥抱！
原谅我！
请你给我时间，是给我，逃离你的时间……

虽然刻意隐瞒，父亲仍是由王曦任口中得知了那天在Party Queen 所发生的事情。甚至连杜睿添出手解决了我们的危难，他也是知道的。
断了一条手臂，头脸被纱布裹得像大号肉粽，中气却是足的不得了。王曦任的大嗓门隔了几道门也清晰的从客厅过来，他说，“老大，您不知道，这次多亏了大小姐！不然我这小命彻底就交代进去了！”
他又说，“杜睿添还算是个男人，虽然叛出逐日，到底还念着些旧情！”
算他聪明，只字未提杜睿添与我的纠葛。在逐日，在叶家，人人都知这是个禁忌话题！
然而天知地知，我知，父亲知，甚至王曦任也是知道的。杜睿添念的是哪出旧情，并不需要多说。
立在客厅门口，水晶珠链挡去了我的表情，也褪去了伪装。我想笑，唇角却抽痛的厉害。父亲的视线隔空射过来，凌厉的似乎直接便穿透了我的铠甲，直达内心，让我无所遁形。
待王曦任说到口干舌燥，起身告了辞。父亲柱了拐杖过来，经过我身边，脚步并未停下，父女二人背对着背，只听得他幽幽叹气，父亲道，“不能给你一个干净的逐日，是我的错。如果你真的离不开他，就去吧！”
如同被一记响雷劈到，我再不能自持。父亲的提议太有诱惑力，我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生生逼退已然冲到眼眶的泪水，指甲深嵌进掌心，我对自己说，叶蓂子，要冷静！你已经不能回头了！你和杜睿添中间隔着的，不是父亲的反对，是人命！是几多条人命！
几番挣扎取舍，淡漠的冷笑回到唇角，我开口，声音居然是干涩的，“爸，别说了。您安排一下吧，下个星期我有空，就下个星期吧！我去看看您说的那个人。”

没过多久，道上有人开始以“逐日的小阎王”来称呼我。
笑笑。
蓂子，冥子。这小阎王的名号，竟似从一出生就合该是属于我的。
听到这个名号，姚安桐的反应也有些出乎意料，他竟似有些失落，沉默了许久，才低低的道，“看来，我能帮你的不多了。”
这样浑浑噩噩的到了约定相亲日子的前两天，拗不过唐糖的再三要求，我们在存梦里小聚了一次。
我想过一定会再见到凌柯，也想过要坦然面对他的目光；然而真的见到他，我仍有些心虚。
这辈子我总在欠债，感情债。
之前是杜睿添，然后是凌柯。所罗门岛瓦砾下的黑夜里，是他的体温伴我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可是，除了感激，我挤不出多余的情感给他。
“你不是说要给我机会吗？居然一回来就不知所踪了！”他孩子气的指控道，“叶蓂子！你不厚道！”
笑笑。这样的话头，我接不过来。
活动着不太灵活的右臂，他的目光中带着顽皮，故作可怜的道，“英雄救美的结局通常都是美女以身相许，可是我损失了一条胳膊，美女连个吻都不肯给，真是天不开眼！”
不色也跟着起哄，道，“美女，亲一个也不损失啥，你就从了咱们凌大少吧！”
换做从前，只需端着冷脸便可阻止他们的笑闹；然而在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的现在，我的冷脸，无论如何是摆不出来的。
低低垂着眼，我有些窘。
一旁的唐糖看不下去了，当头给了不色一记爆栗，道，“你们也说了英雄救美才会以身相许，两匹种马跟着凑什么热闹！”
很久没有见到唐糖这么放松的笑意，连李大钟也跟着淡淡笑着。在经历了所罗门岛的那场地震之后，我们每个人都成长了许多，大钟，唐糖，不色，凌柯，甚至是我。
每个人似乎得到了一些，也失去了一些。究竟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怕是只有个人心里最清楚。
说来这还是毕业以后我们第一次聚会，人也是不全的。忙碌的脂若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只是来了电话说让大家尽情玩，她负责买单。
然而不到一个小时，大钟和唐糖便被一通电话叫走了。李家几代单传，只有大钟一根独苗，回来后他便接手了全部的家族企业，虽然有唐糖从旁打点，毕竟还是两只菜鸟，要学习的东西太多。
至于不色，毫无身份背景的他想在公司里立住脚跟，怕是要付出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多的辛苦。不多会儿，他也一脸抱歉的道了别，忙工作去了。
到了这时只剩我和凌柯，大眼对着小眼，场面略有些尴尬。
“时间还早，我们——出去走走？”他提议。
既然注定了是还不了的债，就让它欠到底吧。摇摇头，我道，“你也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再走。”
淡蓝的耳饰有瞬间的黯然，然而他很快神色如常的笑笑，道，“那好，你一个人小心些。”顿了顿，他犹豫着探过身来，附在我耳边，道，“蓂子，你答应了给我靠近你的机会，可不许反悔！”
想起后天的相亲，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我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当然！”他笃定的道，眼里竟然闪着狡黠的光芒，“到时候你可不要找借口拒绝！”

第10章	忘了我是谁 
我像忘了时间的钟
一分一秒的过
却不知道越走错越多
——from 《忘了时间的钟》古巨基

相亲定在星期五下午三点。
地点是逐日附近的缘源圆茶餐厅。
刻意选了杜睿添最喜欢的那件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西番莲图案的白色连衣裙，薄薄施了粉黛；撑着嘴角用力笑，却还是掩不住一脸苍白。
临去前跟姚安桐交代行程，我说，“我去了！若是一次就能把终身大事解决了最好！”
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不苟同的看着我，他抿着唇不说话。
笑笑。我说，“你对我没信心吗？”
自从知道我的决定后，他就一直没有好脸色；今天早会上干脆视我如无物；此刻的目光也是咄咄逼人的。良久，他说，“你这叫破罐子破摔。”
唇上的笑容扩大，我贴近他，“那你娶我吧！跟你结婚的话，应该还不错！”
下意识的退后，他微蹙的眉让我忽而有些开心。“这不就结了！”耸耸肩，我说，“你又不爱我，干嘛还要阻止我相亲！”
揉着眉心，他说，“引火烧身并不好玩，你真想好了？”
垂下眼，我喃喃自语，“姚安桐啊姚安桐，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你怎么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笑，并不否认；却也无意多谈。
耸耸肩，我笑，“被你爱上的人会不会很幸福我不知道；不过，即使没有被你爱上，我也因为你觉得很幸福。谢谢你，姚安桐。”真心的，我说，“你是个好人。”
不自在的红了脸，他催道，“不是说三点钟吗？你快走吧！别打扰我办公！”
笑笑。
门关上之前，我说，“姚安桐，我真想好了！就是因为想好了，我才会这么做！”

出了逐日，车子行了十分钟就到了缘源圆。
古香古色的门脸颇有些复古意境，然而我却只顾抚平被风吹得飞起的裙角，微微垂下眼，露出一个算不上坚定的微笑。
深呼吸。
服务员过来拉开大门，“您好，欢迎光临！”
快走到预订的包厢门口，里面传出爽朗的笑声。父亲用鲜有的高兴语调说，“我知道他们在同一所学校，谁知道里面居然还有这么些渊源哪！这两个孩子的缘分，实在是天注定的！”
另一个声音跟着道，“我也是这么说！看来让他们上同一所学校，这步棋走得正对啊！不然这头活驴才不肯轻易定下来呢！”
言语间第三个更为年轻的声音低低的笑着，听起来略微有些耳熟。
下意识止步，眉心未及展开，服务生已经先一步推开包厢门。“小姐，请进。”
包厢内三人听得声音齐齐转过头来，父亲率先向我道，“蓂子，快来叫伯伯！”
唇角扯动，一声“伯伯”尚含在口中，我便被另一人惊得立在当场。
对面，那个以招牌式的孩子气笑容看着我，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男子，左耳上的蓝钻，熠熠的闪耀着……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从长辈们的眼皮底下躲出来，才在存梦坐定，我终于忍不住问凌柯。
他却只是笑，“你说了要给我机会靠近你，现在可不许耍赖！”
甩甩头，我还怔怔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知道凌柯就是父亲费尽心思选定的相亲对象已经让我吃不消；而且，他居然是燕鲸的少主！
燕鲸？少主？！
低头咬着吸管，我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些复杂了。我说，“凌柯，这个游戏不好玩！”
漂亮的脸上有什么一闪而过，他说，“我就怕你会这么说才先要了保证，可是，蓂子，跟我一起有这么难吗？”  
抬头，认真打量他俊秀的脸。我说，“凌柯，不应该是你！我不知道会是你！我没有心理准备。而且，这不公平！”
默默的盯着我良久，他说，“从小我就知道有这么个女孩存在：她的怪脾气，她的倔强，她所有的遭遇——这些，我爸和叶叔从来没有避着我。”他的神情相当严肃，“但我一直不知道那就是你！直到我们出发去所罗门……我也听说了你和那个人的事。”尽管他刻意略过杜睿添的名字，我还是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只见凌柯眼里涌动淡淡的光芒，他说，“也知道你们根本不可能。无论如何，就算不是我也有可能是别人，”伸出手来攥住我的，他说，“蓂子，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个机会。你同意来相亲，不就是说你也想试试吗！既然阿猫阿狗你都无所谓，那么是我也可以吧？”
垂着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缠绕在我的指上，慢慢的，我说，“凌柯，我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指上的力道慢慢加重，他轻轻笑起来，“不！蓂子，你不自私；有私心的人是我！”
……
我的相亲对象是燕鲸少主的消息当天便传到姚安桐耳朵里。
下午与凌柯分开后我便直接回了逐日。进了办公室，姚安桐果然等在那里。
只字未提下午的相亲，他的脸色却更差了。我知道他担心我，偏偏就拿他来寻开心。“不满的话你就去跟我爸说，说你娶我！”
挑挑眉，他说，“你真当自己是国色天香了啊！”
笑笑。
我对姚安桐越来越依赖；逐日和爸爸的身边有他，我很放心。然而这和对杜睿添的依赖又是完全不同的。对他，更多的像是妹妹对哥哥的信任。
想起之前的话头，我旧事重提，“喂，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他笑，故作深沉。“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瞥了一眼过去，我说，“这算什么话！”
他依旧笑得高深莫测，“等你想起来再说。”
扁着唇不再追问，他这话等于间接承认我们以前就认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头，我说，“实在记不得了。”
他也不恼，耸耸肩，“也对！除了杜睿添，你能记得的人实在不多。”
双肩萧瑟地垂下，一整天的斗志昂扬不会吹灰之力便被他打得烟消云散。我没力气再假装，只是垂下眼，“可不可以不要在我以为已经结痂的时候戳我的伤疤？”
“可以，”他说，“如果你那疤不戳就不会疼的话。”
 
第11章	我要的世界 
放弃了这一个然后等待着下一个
最后哪一个让你最舍不得
——from《伯乐》林宥嘉

相亲会面后的星期一，临到午休，凌柯杀到逐日，说是邀我共进午餐。
昨晚又是一夜无眠，恹恹的有些懒怠动。我说，就去员工餐厅吧。他耸耸肩，说没意见。
然而刚进去我就有些后悔了：各处投来的好奇目光将我们团团裹住，几个管理层的老人甚至是眼巴巴的看过来。微微叹气，瞥了瞥凌柯，他倒是一脸的安之若素。
扯动唇角，我说，“你存心的吧！”
他但笑不语，脸上闪着狡黠。
点了简单的工作餐，在角落里坐下来。凌柯忽然道，“独角兽公主，王子今天来是要给你当神仙教母的。”
听得那个称呼，我撑着下巴看他。“我好像没有什么非想要的吧？”
“怎么会没有！”他笑得灿烂，耳上的蓝钻耀得有些恍惚。“再好好想想！”
垂下眼，心有些不受控制的狂跳。我想要又得不到的……扯动一边唇角，摇头，我说，“真的没有！”
“就知道你工作不专心！”食指伸出戳在我鼻尖上，带着些亲昵。他笑，“听说你一直为了药监局的批文心烦，我正好有门路。怎么样？别说你不需要帮忙！”
我也来了精神，一把抓过他的手，“真的？”这个案子可是没少让我上火。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凌柯，生怕他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说他其实是在开玩笑。
“真的。”化被动为主动握住我的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坏笑。他说，“不过，当神仙教母也是有条件的呢。”
挑眉，我说，“那算了。”
“我的大小姐，好歹也得让人把话说完吧！”眼里闪着温柔，握紧我的手不松开，他说，“你雇我替你工作吧！然后你负责跟我约会，好不好？”
眼睛闪了闪，垂下头，唇上露出苦笑。我说，“你这样做，不值得。”
呵呵笑起来，他说，“傻瓜！我求之不得呢！”顿了顿，脸上复又出现玩世不恭的神情，他故作得意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凌大少追女生向来可是全力以赴的呀！这次怎么能例外！”
笑笑。慢慢的在他手掌心里放松下来。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有心理负担。

不知凌柯用了什么手段，星期四上午，小夏从药监局带回了好消息：说是批文拿到了，很快就可以去海关拿回存货。
打电话给他道谢，我说，“这次多亏了你！”
他笑。开心的，爽朗的。“凌少出马，谁都要给点面子不是！”
唇角上扬，我说，“给面子不面子我不知道，单论自吹自擂，你跟不色倒是不相上下。”
止住笑，他说，“王子已经光荣完成任务了，公主是不是得有点表示啊？”
呶呶嘴，我说，“我请你吃饭。”
“好啊！”他开心的叫着。“去哪里好呢？我得想想最近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唇上勾起坏笑，我说，“没问题，你慢慢想！顺便叫上唐糖和李大钟，人多热闹。”
线路那头传来怪叫，凌柯说，“不行！我不同意。”
笑笑。我说，“抗议无效！我现在去忙，晚一点你再告诉我想去哪里！支票只有今天好用，过期不付。”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直奔姚安桐办公室。
秘书小姐看到我，礼貌的点头微笑；指了指里面，我推门而入，不想姚安桐却靠在窗前吞云吐雾。挑眉。他什么时候也有了这个爱好？
走过去打开窗子，我说，“药监局的批文拿到了！”
头也不抬的，他说，“知道了。”
摸着鼻子讪讪坐下来，我的好心情去了一半。“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淡淡看我一眼，他继续沉默的吸着烟。略有些不快的垂下眼，我看到桌上摊开几份文件。拿起来，慢慢拧紧了眉。
“是他干的？”我问。心里却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从我手里抽走文件，他在桌前坐下。“这个星期之内，已经有三个谈好的案子被君悦抢走。如果没有意外，这个会是第四个。现在各处都在传逐日和燕鲸即将联姻，他会沉不住气是必然的。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吧！”
缩进椅背里，我说，“对不起。”
熄灭了烟蒂，他微微叹气，“钱没了可以再赚，生意跑了也可以再谈。问题是你，小叶子，你在走钢丝！”
受不了他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我做了个STOP的手势，“此题无解。换个话题行不行？”
“好。”他爽快的道，“那你告诉我，你爱燕鲸那个毛头小子吗？”
不自觉的又缩了缩，我说，“我不讨厌他。”
顿了顿，我补充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而且，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并不反对！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冷哼。他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这套了？”
咬着唇看他，我说，“姚安桐你越来越讨厌了。你就不能糊涂一回吗！”
唇上露出无奈的笑，他说，“我就是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才会让事情越来越脱轨！”
怔怔的看着他，良久，我说，“姚安桐，你就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得了！”
笑笑。他说，“不会太久了！我跟你爸爸说好了，到你结婚。你结婚了，我就离开逐日。”
震惊的看着他，我急忙道，“你要走？为什么？你走了逐日怎么办？我怎么办？”
还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笑得我都有些慌了。他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来逐日之前跟你爸谈好了的，会协助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你现在已经有很大进步了，过不了多久，即使没有我，你也能把一切处理的很好！”
倒抽着冷气，我摇头，“你也知道，我并不是那块料！”
宠溺的抚着我的头发，他说，“小叶子，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认输的！更何况现在我还没有停止供给你养分啊！”
看着他，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闯入脑海，我脱口惊呼道，“你是——树根哥哥？”
他笑。“小笨蛋，你才想起来啊！我真以为除了杜睿添你脑子里再容不下其他人呢！”慢慢的，他说，“只要树根提供充足的养料，小叶子就能健康的成长——小叶子，我一直都想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激动地抓着他的手，我有些哽咽，“姑姑，我姑姑她——”
轻拍我的肩膀，“嘘——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树根哥哥，我儿时的玩伴。
姑姑的好朋友姚教授的独子。
姚教授早年丧妻，一直没有再娶，独自一人抚养着年幼的儿子。
生性恬淡的姑姑一生都没什么朋友，唯独姚教授是个例外。他们两人有许多共同的兴趣爱好。那时每到周末，姚教授和姑姑会带着我和树根哥哥四处找乐：爬山，下海，漂流，看画展，听音乐会……姚教授看着姑姑的眼睛里，总是充满欲言又止的哀伤。
直到我遇到杜睿添，我才知道，那个眼神代表着爱情。无望的爱情。
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一起过。
再后来，姚教授接到了美国那边的聘书，举家迁往美国。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姑姑的眼泪。她抱着我，说，“蓂子，每一滴为爱情而流的眼泪都是珍珠。”
年幼的我并不懂得安慰人，只是更加搂紧了姑姑，稚嫩的小手擦去她的眼泪，“那就把它们穿起来做成项链好不好！应该会很漂亮的！”
听到这话，姑姑却是哭的更厉害了……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很疑惑：姑姑和姚教授明明相爱，为什么没有在一起？难道姑姑一早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吗？所以才能那样残忍的扼杀了自己的爱情？！
这样想着，我就更加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抬头看着姚安桐温柔的脸，我再支撑不住，扑到他怀里，眼泪鼻涕一齐流出来，放肆的大哭，“树根哥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如果你回来得早点，是不是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呢…….

第12章	星星知我心    
每当我闭上眼
我总是可以看见
失信的诺言全部都会实现。
——from《断点》张敬轩 

在姚安桐的办公室里嚎啕大哭了一场，出来时迎上秘书小姐诧异的脸。到底还是见惯了场面的，她马上若无其事的调转开视线，以并不张扬的语调问道，“叶小姐，需要……冰块吗？”
抚上哭得红肿的眼睛，我摇摇头。
回了办公室，一下午都有些神不守舍。然后凌柯来电话问去哪里见面。
我说，去存梦。他笑笑，说，好。
挂了电话便拿起背包出来，交代秘书说我先走了，有急事打手机找我。
踉踉跄跄冲到存梦，捡了惯常的位子坐下来。不一会儿就有女侍过来，头埋在桌上，我说，“有没有喝醉了但不会头痛的酒？”
“有。”对方答得爽快，我反倒有些发怔。
抬起头，桌前站着存梦的女店主。柯唯。
撑着头，我并不掩饰此刻的烦乱，“唯，不要闹了！我心情不好。”
弯着眼睛笑，她在对面坐下来。“要不要尝尝我新调的酒？”
“不要！”想也不想的拒绝。“你的‘等，不等’我早有耳闻了！”
眼睛依旧弯弯的，她说，“那个不适合你。”不待我反驳，她起身端来两杯鸡尾酒，一红一蓝颜色煞是鲜艳，跟存梦招牌的“等，不等”毫无二样。
垮下脸，我说，“唯，别玩了！”
两只酒杯齐齐推到眼前，柯唯单手支着下颌。“红的这个，叫‘爱’，蓝的叫——”
“不爱。”我替她答道。
打了个响指，她说，“BINGO。”
懒懒伏在桌上，我说，“你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拿我当下酒菜了！”
不理我的意兴阑珊，她兴致盎然的笑着，“在你选择喝哪杯酒之前，我先讲个故事。”
认命的耸耸肩，我说，“悉听尊便。”
手指轻轻弹过玻璃杯身发出清脆的响动，柯唯开始讲述：
“从前，有一个男人。
他很爱一个女孩。但是两人为了不得已的原因不得不分开。
男人很伤心，他不想放弃自己的爱情，但是又不想给女孩压力。于是他选择默默的退到女孩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注视她，他希望给她足够的时间去考虑清楚他们的未来。
他们相爱的时候，两人经常去一家咖啡屋消磨时间。即使后来分开了，女孩也常常过来坐：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朋友一起。
渐渐的，咖啡屋的侍应发现每次女孩离开没多久，男人就会出现。他总是坐在女孩刚才坐过的位子上，点她之前吃过的东西。男人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再后来，只要女孩出现，侍应就会偷偷记下她坐过的桌号，点过的食物……心想着这样也许能帮到那个痴情的男人。
今天，那个女孩又出现了。
仍旧选了他们以前常坐的位子，女孩对侍应说，她想要一杯‘喝醉了也不会头痛的酒。’”
呼吸渐紧，双眼闪闪发亮盯着柯唯，只见她将两只酒杯又推近分毫，“如果你是那个女孩，你是要继续爱下去呢，还是不爱？”
“唯——”两手慢慢攥紧，尽管心里已经乱作一团，我还是较劲似的看着她。良久，一边唇角高高翘起，我说，“你的故事打动不了我！”说完，执起盛满蓝色液体的杯子便一饮而尽——
又苦又辣的液体毫无防备的冲入喉咙，我捂着嘴咳嗽起来。“苦的？！”
“当然。”
“另外一杯呢？”皱着眉，我有些恼怒。“甜的？！”
“也是苦的。”狡黠的笑着，存梦的女店主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戏弄我！”我指控道，“唯，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了！”
“你不想看看这个本子上的内容吗？今天的应该怎么记录呢？”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本小记事本，柯唯依旧笑眯眯的，“苦的还是甜的，其实答案早就在你心里了，不是吗？”
神情不再激动，两眼紧盯着她手上的本子，我却慢慢摇头。“不，”我说，“我不想看。”
笑盈盈的看着我，那眼光却仿佛洞悉了一切似的，柯唯慢慢站起身来，“你的朋友们来了——玩的开心点吧！”
下意识的转过头，果然看见凌柯他们已经到了门口。

“蓂子！”凌柯远远的招呼道。
扯动唇角笑笑。再回过头时，柯唯已经没事人似的闪回吧台后面。
勉强收回心神，我说，“怎么这么晚？”
两手抓着耳朵，凌柯凑过来，“公主殿下不要生气，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唐糖和李大钟分别投来诧异的一瞥，缓缓避过，我拍开凌柯，“别胡闹了！”
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他挨着我坐下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咦——”他大惊小怪的，“手怎么这么凉？”
笑笑。才想说没什么，唐糖就已快速拉开我们握着的手，皱着眉，她大呼小叫，“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蓂子，你和杜哥哥闹掰了？！”
尴尬的垂下眼，一时想不到适当的说辞。
一旁的凌柯不以为意的“嘁”了一声。“什么杜哥哥王哥哥的！你是嫉妒了还是羡慕得流口水了？怎么着，觉着李大钟没本少爷好啊？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少爷我不介意收你当个小老婆！”
“去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货色！”如来神掌逆风而至，唐糖果然忘了之前的话头，只顾和凌柯斗起嘴来。
感激的看了凌柯一眼，他笑笑，桌子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片刻不曾松开。
......
又过了一会儿，柯唯托了个精致的木盒子过来。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她又想说些什么。
把盒子轻放在桌上，从里面摸了一付塔罗牌出来。她脸上的笑容甚是无害，“看大家玩得挺开心的，我给大家卜一卦吧。爱情运事业运健康运——免费的！算的不准今天我来买单！”
笑笑。有些意兴阑珊。
唐糖却兴致奇佳，连摸了三张牌出来：愚者，恋人，皇后。三张都是正位。
柯唯看了看牌面，又看看李大钟，便笑着将手里的牌扣过去。“这副牌不用算也知道结果。三张牌分别代表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愚者正位暗示过去：代表你对未来的恋情有不切实际的渴望，希望得到浪漫的爱情。恋人正位显示现在，你正在恋爱中。而且，你对你的恋人非常满意。我说的对吗？”
出奇的没有反驳，唐糖忸怩的垂下头。再看李大钟，也是一脸通红。
柯唯笑笑，继续解牌。“皇后正位代表你们的将来。这位小姐，将来可是你当家呢！”
解完了唐糖的牌，柯唯果然又转向我，“你也来卜一卦，怎么样！”
摇头。
唐糖却跟着起哄，“卜一卦吧！很好玩呢！蓂子，好不好？”
我一向拗不过她，只得悻悻的也抽了三张出来。
正要翻开牌面，柯唯伸手挡住我，“你要占卜的是什么？也是爱情运吗？”
笑笑。“不，”我说，“命运。我占卜命运。”
三张牌依次掀开，柯唯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跟着去看牌面：皇帝，正位。月亮，正位。命运之轮，逆位。
“有什么不妥吗？”
“还好啦。”她含糊其辞。“皇帝牌，又称父亲牌，它象征男性的支配力和意志力。它代表着你的生活中一直存在一位或几位强权的男性。他们主导着你的生活；也影响着你的人生。”
惊异的扫了柯唯一眼，她笑笑，继续道，“月亮正位代表着迷惘和不安。说明你现在正陷在矛盾中，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它意味着你的理智和情感是分开的。”
“至于最后这张牌，你就当我算错了吧。”柯唯笑着收起牌，“今天我来买单！”
“不。”按住她的手，我说，“说来听听吧。我不介意！”
挑了挑眉，柯唯盯着我，慢慢道，“命运之轮逆位，暗示你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将会导致你遭遇一连串的不幸和变故。”
“啊？”唐糖有些傻眼，“没有办法补救吗？”
“有啊！”柯唯半眯着眼睛笑，“古语有云：三思而后行！”
笑笑。我说，“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

第13章	可惜不是你 
请不要分了以后还记得亲吻过的承诺
你的永久已不属於我
——from 《奋不顾身》萧敬腾

人生在世，唯有事不关己才可以高高挂起。
这话，果然是对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逐日损失了近百分之二十的老客户。尽管底层员工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之前对逐日和燕鲸联姻抱了一万分兴趣的那群老狐狸们却再也坐不住板凳了。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乱成一团，姚安桐的脸也凝得像寒冬腊月里的冰雕。
慢慢吐出肺内积郁的冷气，扯动一边唇角，我低着头悠哉地在纸上涂鸦。
“大小姐，您也别光闷着，倒是给我们出个主意啊！”终于有人看不惯我的置身事外，朗声问道。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争执看过来。
抬起头，毫无畏惧迎上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钢笔在指尖旋旋转出美丽的弧线。云淡风轻的笑着，我说，“现在不是应该由你们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做吗？老客户没了，不是应该立刻发展新客户吗？难道你们打算一辈子都靠啃老本活着？那逐日还不如现在就倒了算了！”
此言一出，四周立时又是一阵嗡嗡声。有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咕哝着，“大小姐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鸿哥可说过，逐日是大家的逐日！再说了，大小姐也不想想，最近出这么多事都是为什么！”
眉毛微挑，这话正戳着我的死穴。冷笑着倾身而起，我说，“我老头说逐日是各位的逐日，这话没错！规矩传到我这儿也不会改变一分一毫！不过，各位最好也给我记住了，逐日是诸位的逐日，更是叶家的逐日！分红利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出了事就只会在这里唧唧歪歪的推卸责任！逐日不是养老院，能跟逐日同甘共苦的我表示欢迎；想在这浑水摸鱼养大爷的，您趁早走人！我不是我老子，别拿念旧情跟我说事！”寒着脸扫过脸色铁青的一众人，“有不满的赶快说，出了这个门口别让我知道还有人唧唧歪歪！从今天开始，如果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你们就拿着辞职信来跟我解释！”将手边的文件夹摔在地上，冷冷吐出两个字，“散会！”
等到人散尽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姚安桐竖起大拇指。“的确有小阎王的架势。”
“嘁”了一声，筋疲力尽伏在桌上，我说，“别拿我寻开心！”歪过头看他，姚安桐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于是垂下眼，我说，“狗仗人势你懂不？我就是那条仗势欺人的狗！”
手指伸过来弹在我前额，他斥道，“胡说八道！”
顺势拉过他的手，温暖的触感让我渐渐放松下来。我说，“树根哥哥，要不，你带我走吧！我好累呢。”
他笑，“我才不要一个心里想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呶着嘴，我说，“我也不要一个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的男人。”
他笑，竟有些悲伤。“傻丫头，我们都是自找苦吃啊！明知道不该爱还傻傻陷进去。”
挑挑眉，我忽然来了兴趣。“那人——是谁？这么神秘！”
别开眼，他收拾了东西起身，“走吧！一堆工作没做完！我也怕被你炒鱿鱼呢！”

才回到办公室，秘书的内线电话便响起。“叶小姐，”她说，“二线有外找。”
道了谢，转接到另一部电话。“你好，我是叶蓂子。”
对方良久没有回应，我以为是线路出了问题，便又重复了一遍，“你好！我是叶蓂子。能听见吗？”
对方仍是沉默，却有沉沉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心脏猛然收紧，某种笃定闪过心头，我颤声道，“哥哥？！是你吗？”
“蓂子，”许久，低哑清冽的声音重重撞入耳膜。他说，“你以为只要一直躲着我，就能把一切都抹杀了吗？”
“哥哥……”我说不出话。
“别再越走越远了。”他说，带着某种警告意味。“我可以容忍你的一切：叛逆，挑衅，无理取闹，咄咄逼人……但是，那个人只能是我！”
“哥哥……”揉着眉心，我说，“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蓂子，我也说过，为了你，我愿意与全世界为敌。”他象在低喃，吐出的话却令我胆战心惊。“同样的，如果失去你，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陪葬！”
“哥哥，你让我害怕……”
“能拥有你喜怒哀乐的那个人，只能是我！不可能，也绝不允许是其他人！”他步步紧逼着，“蓂子，什么都不要看！更不要被周围的风景迷了眼！你只要坚定的走过来，只要走过来就好，其余所有的一切我来扛，好不好？”
紧咬着下唇，我也来了怒气，“你要逼死我吗？一定要我死了你才肯罢手吗？是不是我死了你也无所谓？哥哥，放开我！如果你不肯放，我就死给你看！”
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仰头颓然靠在椅背上。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
……
杜睿添果真说到做到：在极短的时间内，逐日燕鲸两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有时我很怀疑，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的？难道他提早已经预料到今天会有的局面，并做了相应的安排？
甩甩头。
说到底我还是个半吊子；除了跟着上火，对逐日的实际运作并没有半分贡献。
“去！去！去！你赶紧去一边玩去！别在这给我添乱！”赶瘟神似的把我从办公室里轰出来，姚安桐可是半点情面没留。
“真不用我帮忙？”看到他那一脸黑线，我还真是有些愧疚。“我帮你打字也行。”
“谢了！”他拱手，“你去教堂祈祷，让我平安过了今年吧！”
回头看见想笑又强忍着的秘书，扁着唇，悻悻走出来。
实在也是不能怪姚安桐没有耐性，他最近着实有够心烦。前天上午收到消息，有人去税务局举报逐日涉嫌偷税漏税。
不用说，这又是杜睿添的杰作。
一切因我而起，却又于我无伤。只是，所有在我身边的人，都毫无例外的被卷了进去。
好累。
真是好累。
伏在办公桌上装死，不一会儿，有人过来架我胳膊。
“谁？”皱着眉抬头。刚才并没有听到敲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冰蓝的耳钻闪着冷光，眼前之人却是笑得春光灿烂。“这么好的天，可不是用来长吁短叹的啊！”他说。
恹恹扯动唇角，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笑，“公主心情不好，王子当然要骑着白马过来救驾！”
笑笑。“好肉麻！”我说，“我没心情不好。”
不理会我的反驳，晃着手里两张游乐场招待券，他笑着提议，“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摇头。我说，“不想动。”
眼睛笑眯眯的，他手上却进行着相反的动作，不由分说拉起我，“公主很不诚实哦！罚你不但要陪王子去游乐场，还要负责晚饭！”
拗不过他，我只能无奈的被拉着走。
临到楼下，微微叹气，我说，“凌柯，你很无赖！”
他笑。耳上蓝色的钻，耀着动人的光芒。

第14章	 全世界失眠 
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情愿甚麽也不留下
——from 《不留》王菲

今天不是周末，游乐场的人并不多。
凌柯精力极其充沛，才从海盗船上下来，就又拉起我，嚷着还要再玩一遍。双手抓住护栏，我开始耍赖，“我累了！不玩了！”
“害怕了？”他斜睨着我笑道。
挑眉，口里兀自硬撑着，“你才害怕！”
“那就再去玩一次吧！”他孩子气的央求。
板着脸，我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口渴，想喝水。”
他跳起来，“你坐一下，我去买。”
点点头，依言在长椅上坐下来。想着上次来游乐场还是在一年以前，那时——那时——甩甩头，迎着阳光闭起眼睛，缓缓伸开双臂——已经很久没做日光浴的心情了。
不一会儿，凌柯挨着我坐下来。手里一罐可乐，一盒酸奶。可乐留下，酸奶放进我手里。他眼里含着笑，“喏！大果粒！葡萄加桑葚口味的。”
唇上笑意扩大。“你还记得。”
他笑笑，仰头喝可乐。
撕开锡纸，酸甜可口的酸奶入口，我忽然变得感伤起来，“凌柯，谢谢你。”
“一瓶酸奶就值得道谢，下次我买一车皮的分量好了！”他搔着头，有些不自在了。
“不是因为酸奶，”垂着头，眼泪就噼里啪啦落进杯子里，我说，“总之，谢谢你！” 
一双手臂悄无声息地搭在肩上，他慢慢靠过来。
头枕着他的肩膀，我喃喃自语，“一直以来，都只有那个人会注意我的需要；也只有那个人会在意我的情绪起伏。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有别的依靠……”
修长的双臂渐渐收紧，“傻瓜。”轻轻地，他说。

一直沉浸在自怜自怨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天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等到发觉时，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公主，雨中漫步如何？”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凌柯提议道。
“不要！”摇头，我笑着睨他，“好像两个傻瓜！”
他也笑，“那我们来比赛谁先跑回车上去！”
坏笑着将手里的酸奶一股脑倒在他身上，我跳起来，“输了的人是小狗！”
“喂！”他惊叫，“你耍赖！”
“对！就是耍赖！”回头向他吐了吐舌头，我拔腿就跑。
像小孩子似的你追我赶一直闹到游乐场门口。到了车里，两人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怎么办？”他垮着脸，衣服上又是酸奶又是雨水，看起来狼狈不堪。“这不是王子变青蛙了吗？！”
眯着眼笑到乐不可支。我说，“我公寓就在附近，去那边换一下吧！”
撇撇嘴，“抓紧了啊！”他说。随即将四个轮子的车子开得像两个轮子的飞机。
不一会儿就到了公寓。
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这边，屋子里从内而外透着冷。
从浴室里洗干净出来，身上穿着浴袍，一边拿毛巾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凌柯这时正披着被子缩在床角，两排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有这么冷吗？空调不是开着吗！”挑着眉，我狐疑的道。
迅速瞟了我一眼，掀开被子露出里面湿漉漉粘在身上的湿衣服，他指控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耸耸肩，指了指浴室，我说，“湿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插上电源按自动洗涤。”想了想，翻出全新的睡袍扔给他，“拿这个凑合一下吧。”
不置可否地垂着头从我面前一闪而过，凌柯倾身钻入浴室。
笑笑。
拿了吹风机坐到梳妆台前，暖风伴着嗡嗡的轰鸣声吹过发丝，人渐渐变得疲倦，也失去了往日的防备……
记不得凌柯是什么时候从浴室里出来的；也记不得他是何时从我手里接过吹风机：只记得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我的发间，带了些微痒，又有些暧昧。
抬头，从镜子里看他的眼：乌黑，深邃，像是夜里熠熠生辉的星子。他亦看着我，唇角轻轻浮动，脸上慢慢漾开浅笑。
心脏没来由的抖了一下，努力忽略此刻的暧昧，心虚的别开眼，我说，“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伸出去的手一下子被握住，他扳过我的肩膀，漆黑的眼睛一直看进我的眼里。
“蓂子——”他低喃。
温热的唇在下一秒附了上来，辗转吸吮过我冰冷的唇：像是蜜蜂采蜜，又似怕惊到熟睡的孩子。从浅尝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的唇忽然离开；深吸气，神经才松懈下来，他一把抱起我，快步来到床前，“凌柯？”我惊惧不已，声音却莫名带了些酥软。
“我在。”低低的耳语响起，他整个人又附了过来。
我一惊，显然他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亲吻沿着唇移到耳垂——颈窝——锁骨——没有遮掩的前胸……全身莫名的起了一阵痉挛，惊喘不定的抓住他正在肆虐的手，我急急的摇头，“不！凌柯——我没想过……”我有些慌乱的口不择言，“我还没有准备好！”
迷离的蓝钻在他耳畔闪耀着，他略退开些，直到两人都能清楚的看到彼此。我有些后怕——我怎么会一直以为凌柯是无害的呢？
滚烫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凌柯眼里充满让人无法忽视的欲望。“试试吧！”他的声音异常沙哑的。“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就停下。我保证！”他说。
怔怔的咬着下唇，想着隐藏在这个房间各个角落里的摄像头，我忽然下了某种决心。深吸气，露出一个悲喜不自知的笑容，倾身吻上他的脸，低低的，我说，“请你——好好爱我……”
漂亮的脸上写满柔情，缓缓低头吻住我，“我一定会，”他说，坚定的，“一定会好好爱你。”
“蓂子，我爱你……”

第15章	再见我的爱
如果真的有一种水可以让你让我喝了不会醉
那么也许有一种泪可以让你让我流了不伤悲
——from 《孟婆汤》游鸿明

睡袍在不知不觉间已无法蔽体，凌柯滚烫的身躯密切贴着我，用他的灼热渐渐融化我的冰冷。曜黑的双瞳紧紧锁着我动弹不得，抚在脸上的手劲倏地加重，他沙哑开口，“蓂子，我要进来了。”
点头。脱口的惊呼随着他的深入溢出唇齿。
“痛——”
与那声惊呼一同响起的，还有门外焦急掀动的门铃声。
两人不自觉的止住了动作，仿佛早已预料到来人是谁，凌柯定定的看着我。眉头紧锁，无法抑制的颤抖着，他还深埋在我体内，我的指甲亦嵌在他的手臂里。
深呼吸，逼退冲到眼角的灼热，我说，“求求你，不要停。”
门铃依旧锲而不舍的响着，凌柯仔仔细细的看着我，“蓂子，告诉我，说你不会后悔。”
指甲加深了力道，发疯了一样摇着头，“我不会后悔！”
黑亮的瞳闪着妖异的色彩，双手扶着我的头，“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谁？”
慢慢的笑了，我说，“凌柯！凌柯！你是凌柯！”
他笑。如同张开双翼的黑色天使，慢慢在我体内抽动起来。“记住，我是——凌柯！”他说，“请你，一直，一直喊我的名字！”
“凌柯！凌柯！凌柯！凌柯……”
当一切归于平息，震天响的门铃不知在何时也已陷入静默。
麻木的扯动唇角，慢慢移动酸痛的身体从凌柯胳膊底下钻出来。拉过被单裹在身上，跳下床，头一晕，险些支持不住。
支着床角定定心神，低头看到曝露在空气中的颈上布满淡淡红色的吻痕——走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不放手了吧？
直直走到大门口，猫眼那头，全身僵硬的那人手里攥着钥匙颓然立在门外。
心中顿时百味陈杂：前段时间才换了锁芯，也许冥冥之中就是为了今日挡住他。
颤抖地扭着门锁，细微的声音立刻就惊动了他，抢在我之前拉开门。然后，他呆住了。“你——你竟然——”空气里充满肃杀的味道，他的眼里现出嗜血的光芒。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被单裹着的小腿上，几滴殷红的血迹已然干涸，那是我的——处子之血。
“哥哥……”努力扯动唇角，却完全笑不出来。“你十几年来守着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想着当初他信誓旦旦的说着“我等得了十年，自然也能等到我们结婚！到那时，我要你完全属于我”，那样的誓言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每一下都抽在我内心最软弱的地方，让我几乎快晕厥过去。
可惜，我终是铁石心肠的叶蓂子。缓缓垂下眼，拳头在身侧攥紧，艰难的吐出最后的判词：“哥哥，由不得你不放手，我——已经不是你的蓂子了！再也不是了……”
啪——
他猛地一巴掌挥出，毫无防备打在脸上。因为力道过大，额头重重撞在鞋架上，湿热的液体沿着发丝流下来，眼泪亦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我，终于逼得他出手了啊！
僵硬的身躯似乎有一丝颤抖，慢慢抬起头迎上他惨白的脸，我说，“哥哥，放手吧！我再也不是那个你小心呵护着的孩子了！”
“闭嘴！”砰的一拳挥在墙上，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就算你瞎了残了，甚至不能动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放手！”
“谁敢挡着，我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恶狠狠吐出最后一句，他头一不回冲下楼去。
冷风自敞开的大门涌入，一寸一寸鞭笞我瑟瑟发抖的身体。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他的离开消失殆尽，维持着之前跌倒的姿势趴在地上，慢慢展开四肢：从前的叶蓂子已经死了吧？一定是的。
好冷。
真的好冷。
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冻彻心扉。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温暖我吗？

许久，许久。一个温暖的躯体俯下身来捞起我。
“对不起。”缩在他的颈窝里，我喃喃自语。“对不起，凌柯。”
“傻瓜。”他说。轻柔的。“你一辈子都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觉得愧疚，就好好爱我吧！”
双手环住他的颈项，像菟丝花一样努力从他身上汲取所有的温暖。深吸气，我对凌柯，也对自己说，“会的！我会爱上你的。”
……

自从那日撂下狠话离开，杜睿添再没有出现过。然而，就在我以为他已经彻底死心了的时候，来自君悦的攻击却更加猛烈了。
尽管吸取了之前惨败的教训，姚安桐和一众幕僚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备战。到了月底结算，上个月折损百分之二十的老客户同这个月的损失相比竟然是小巫见大巫！
会议室里气氛冷凝如冰。
那些道貌岸然，各怀私心的老狐狸们一反之前的相互指责窝里斗，统一将枪口对着我来了。各个冷脸端着，比死了老娘还严肃。
“提不出合理化建议，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还是有钱？”
右手挥出，啪的一声，又一古只董花瓶化为碎片。
一边唇角翘得高高的，我也如吞了火药弹。“逐日这些年就是养了一群猪也会比你们有用！抢生意抢不过人家，窝里哄倒是头头是道！”无视姚安桐要我稍安勿躁的眼神，转身继续打烂会议室内所有可以打破的东西，我的话令那些老家伙再坐不住，“一会儿是不是有人还想说：大小姐，您就行行好给杜睿添下个跪，磕个头，然后洗干净了躺到床上等他，是不是？”
“大小姐，”王曦任涎着笑脸想缓和气氛，“您这话太严重了！”
“严重？”冷哼，“不然你们摆出那付哭爹死娘的臭脸给谁看？”
“大小姐，”又一人慢里斯条开腔，“公司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很着急。逐日的确是叶家的逐日，可我们也跟了鸿哥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逐日也有我们的一份股，不说钱多钱少，那也都是我们拿命换来的！”他的一番说辞博得其余人的赞同，立即便有人跟着附和。
挑眉，冷冷一眼扫过去，那人全无惧色，想来是早已打算好了今天前来逼宫。“很好，”我说，声音轻柔，带着危险。“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好的提议到谈不上，”他也不含糊，“只是我个人觉得，现在逐日需要一个能带领大家渡过难关的领航人，但是，大小姐您，似乎不太适合！”
果然。
不怒反笑，我和颜悦色的，“那你认为谁合适这个位子呢？”
并没有意料中的暴跳如雷，对方微微一怔。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话锋一转，“我不适合，难道姚经理也不适合？那谁适合？你？还是他？”随手指着其中一人，我就着他完美的开场如约开始咆哮，“我老子还活得好好的呢！你们就开始打逐日的如意算盘！逼宫？还会不会点别的？”
桌上的文件档案乱抛出去，也不管砸中了谁。“我还就告诉你们了！合适也好，不合适也罢，我还真就不在乎。谁要是觉得跟着我叶蓂子没出路，您只管拍拍屁股走人，您那股只管卖给我，保证给您个好价钱！”
“各位，”眼见事情不好，姚安桐站出来，“大家要对大小姐有信心。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共度难关的！”
“对！对！姚经理说的没错！”王曦任也跟着附和，“大小姐年纪还轻，以后一定会更好的！是吧！”
有了他们两人的调和，场面略有些缓和，然而大多数人仍旧沉着脸。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走过去打开会议室大门，“散会。谁有什么意见的，要么留下来，要么单独找我！”
人群鱼贯而出，又是不欢而散。
现在每次例会，都如同上绞刑架。
姚安桐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勉强笑笑，我靠着门板，全身力竭，移动不了半步。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将我生吞活剥！”我说，眼里却不见丝毫懦弱。
“你怕吗？”他问。
挑眉。意有所指的道，“最难过的一关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真别说，你还真是遇强则强！”他笑。戏谑的，“不过，小叶子，你这叫自做孽不可活。”
苦笑。甩甩头，我说，“树根哥哥，你别走了。我一个人还真是应付不来！”
摇头，他说，“小叶子，你的生活中，并没有预留我的位子。洒脱点，你不是已经选好了该走的路吗？”
沉默。
他指着门外，“喏！你的未来已经来了。”
转头。
孩子气的笑脸闪在门口，凌柯搔着头，“公主殿下，你凶起来好吓人呢！”

                               第15章  遗忘的城市
我追不上一路往后退的时间
思念结成雪
往黑夜里坠
——from 《换日线》古巨基

将我从逐日拉出来，两人在商场了逛足整个下午。直到车子后排座上都快被各式各样的高档品堆满了，凌柯仍是觉得不够。
嘴角扯着笑，歪着头看他：凌大少今天明显有些失常。
因为，父亲邀他今晚来家里吃饭。
虽然他和父亲一早就熟的不得了，今天毕竟算是第一次的正式拜访。凌大少的心情，多少还是可以理解的。
“你今天有些奇怪！”当他再一次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时，我忍不住道。
“有吗？”掩饰似的抓着耳朵，比一般女生还漂亮的脸上现出朦胧的神情。他说，“是有点吧。”
轻轻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竟然是凉凉的。
笑笑，摊开手看他，“衣着打扮无可挑剔；礼物份量也是精挑细选足够有诚意。还有什么准备工作没做足？”
趁着红灯，他凑过来在我唇上轻吻辗转，“当然有！”夸张的吸着气，他道，“我今天才算彻底明白什么叫做无欲则刚！公主殿下，你令我心神不宁！”
红灯转绿，不着痕迹推开他；睫毛微垂，忍住想要伸手擦拭嘴唇的冲动。我说，“专心开车。”
身体坐直，他顽皮的笑着，“得令！”
笑笑。
下一秒，终是没能忍住迅速转向窗外，状似不经意的以手背蹭过双唇。

凌柯的担心果然有些多余。
撇开两家父母多年的交情不谈；他本就是父亲再三斟酌之后才选给我的相亲对象，自然早已是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
餐桌上一老一少谈笑风生，从父亲和凌老大的交情开始说起，到两家公司的现在状况和将来的发展方向，再到东亚整体投资环境……凌柯的分析不但头头是道，而且还十分精辟。
忍不住抬头看他，细致的侧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甩甩头。我一直以为，凌柯是个只懂泡妞不学无术的二世子而已。
父亲对凌柯亦是十分赞赏，“好小子！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想来凌柯也是见惯了的，也不推辞，心安理得接受赞美。忽然他笑吟吟的道，“叶叔，您对我还满意不？”
父亲朗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着光泽。“你小子！”
凌柯脸上全无窘色，反倒更加凑近，像小孩子似的卖起乖来。“叶叔，您看我当您女婿还够格不？”
父亲止住笑，“你们以后结了婚，蓂子和逐日都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倏地抬起头，我叫道，“爸！”
父亲看着我，脸上渐渐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替我好好守着她，给她幸福，让她衣食无忧。她脾气倔，你要顺着她，但不能一味纵容她。我没法给她一个无忧的童年，但你要争取给她幸福的青年，中年，晚年。你要一辈子把她纳入羽翼中，爱护她，珍惜她。不要让她再孤单！”
“爸！”怔怔的开口。眼眶微湿，多年来的委屈在这一刻显得微不足道。“我——”
“叶叔，您放心！”凌柯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我的手，“蓂子不但是您的宝，也是我的！”

用过了晚饭，凌柯和父亲在客厅里下起象棋。
本来我也在旁边陪着，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两人又正在兴头顾不到我，就一个人上了楼。倚在窗边向外看去，白色的秋千架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可见。
手指不自觉抚上额头：之前撞破的伤口早已结了痂，痂脱落了又留下细细的疤。伤疤掩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疼或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哥哥……
哥哥……
咬着牙，深呼吸，双手攥紧，指甲深深嵌在掌心里。
……
过了很久，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在他怀里转过身来，脸上展开如花笑靥，我说，“玩得开心吗？”
轻啄我的鼻尖，凌柯呵呵笑，“当然。”
转头看看钟，“呀！都这么晚了！要走了吗？”
他笑，眼睛闪闪发亮。“叶老大视我为东床快婿。你说这么晚了，他会让我一个人走吗？”
怔怔的看着他，确定了他不是在开玩笑。我轻轻推开他，“我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不要，”紧紧抱住我，他开心的宣布，“我要夜宿叶大小姐芳闺！”
“这……不太好吧。”微弱的反驳着，“我爸……就在楼下。” 
他不搭腔。头埋在我的肩颈处，专心致志啃着我的脖子。
“凌柯？”伸手推他，他却拉着我顺势倒在床上。双手紧紧箍在腰间，他转而向我敏感的耳垂发起进攻。眼里写满深沉待发的欲望，凌柯说，“蓂子，我想你了。”
唇角轻轻抖动，我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也叹气，“我保证不乱来，你就让我睡在这里吧！”
他的孩子气我一早就领教过，始终是无法。双唇微抿，垂下眼，我说，“你自己说的，不许乱来！不然我踹你下床。”
他笑。开心的。

凌柯果然说话算话，这一夜总还算相安无事。
他的睡姿还不错，没有踹人或者打呼噜的不良习惯。只是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身旁突然多出一个来，觉得很不自在。
在这种情况下，失眠是自然的。
为了不惊醒凌柯，我又不敢频繁翻身，只得一动不动睁着眼到天大亮。到吃早饭时，就已经忍不住频频打着哈气，一脸没精打采。
正在喝米糊的父亲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凌柯，“张弛要有度！不要仗着年轻就无所节制，来日方长。”
我一怔，不明所以的看着父亲。一旁的凌柯却笑起来，“叶叔，您真是开明！”
父亲脸上神色如常，“得赶快给你们筹备婚礼了，再拖下去搞不好孩子都要生出来了。”
愕然。“爸！”我红着脸叫道。
到底，还是被误会了。
不过，因为有了父亲的默许，当天下午，凌柯便带着大包小裹搬了进来。

                         第16章  街角的情歌
当盲目的黑夜清晰过白昼
当奢侈的快乐赔上了所有
当假装的理智熬不过放纵
每个路口怎么转都错
我进退不得
——from《飘着》孙燕姿 

凌柯和我的发展有点像坐云霄飞车，虽然之前一直有些小暧昧，最近的进展速度却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会当面提出质疑的，怕也只有唐糖这个单纯的傻瓜了。
那天是星期六。
凌柯和我难得没事，乐得清闲窝在家里。
到了中午手机响了，是脂若。接起来，她说，“我家大少爷在你那吧？他手机关机，让他接电话。”
当是时凌柯正坐在电脑前翘着二郎腿全心全意打红十；听到脂若的话，我傻傻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电话递过去。说了一会儿，他合上手机从电脑桌前起来，拦腰将我抱起，又是亲又是啃，好一会儿才肯放下。
“什么事这么开心？”我问。
他笑而不答，自顾自哼着歌。
呶呶嘴，我又问，“脂若找你什么事？”
“我老子叫我回去一趟。”他又过来抱我，“跟我一起去？”
摇头。
他也不强求，在我脸上亲了一记才肯松手。“对了，”他说，“我姐说已经约了唐糖，去逛街。”
点头。
换了衣服跟他一道出来。

脂若和唐糖都是典型的无逛不欢。
陪她们逛了一下午，等到终于在新开的跳跳鱼店里坐下来，我已经差不多要瘫到桌子下面了。
“有这么累吗？”唐糖大呼小叫。
脂若弯着睫毛笑得好生暧昧。“最近体力透支太多吧！”
倏地涨红了脸，忙坐起来，脂若眨着眼按住我，“别紧张!我们都明白！我家少爷一向半人半兽的！”
“你们在说什么？”唐糖狐疑的凑过来，“可不许背着我玩神秘！”
“净胡说！”端着脸，说出的话去底气有些不足。
脂若到底还是咯咯笑起来。“说真的，我爸已经开始着手给你们置办婚礼了。”
“啥？”唐糖这才觉出问题，嘴巴张地大大的。“婚礼？谁的？蓂子？！跟谁？凌柯？！”
塞了颗提子到她嘴里，匆忙咽下，她冲口道，“蓂子，你疯了？” 
笑笑。不着痕迹垂下眼，“大惊小怪！”我说，“你跟李大钟不是也要结婚了！”
“那怎么一样！我们——”看看一旁的脂若，唐糖脸色急速变换着，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点菜吧，”她挫败的，“我饿了！”
笑笑。拿过菜牌给她。
过了一会儿，脂若说要去洗手间。本来打算一道去，才要起身就被唐糖拉住。想她这个好奇宝宝已将被满腹的疑问压得快到极限，笑笑，朝脂若摆手，“你去吧，我先不去了。”
脂若才在视线里消失，唐糖再忍不住拉过我，“蓂子，你确定你不是脑壳坏掉了？”仔仔细细看我，她的表情严肃无比。“你说过，你并不喜欢凌柯！”
“傻瓜！人是会改变的！”我说，“爱到不爱，不爱到爱，世事皆无定数！”
“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才不信！”她两腮气鼓鼓的，“如果会爱上早就爱上了，何必等到现在！我不知道你跟杜哥哥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你确定你现在清醒的吗？”
嘴角微微抽痛，我苦笑。“傻孩子，你不觉得我就是太清醒了吗！”
“啊？！”她傻傻看我。
慢慢垂下眼，我淡淡的，“如果没有意外，我很快会和凌柯结婚吧。”
“蓂子！”她负气嚷着。
笑着拍拍她的手，我说，“别那么执拗，我还等着你给我做伴娘呢！”
鼻子里发出冷哼，唐糖津着鼻子。“你要是真心嫁他我才会给你当伴娘。不然，免谈！”
笑笑，我说，“是真心的。我是真心要嫁给凌柯。”
的确，是我自己要嫁他。没人逼我。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此而已。

不多会儿脂若回来了。看到我桌上放着的手机，开心的叫起来，“你也有这个手机链？！真难得！这可是旧金山大学商学院辩论社的标志呢！”
“是吗？”笑笑。我说，“跟一个朋友要的。”
的确，那个几何图形拼接而成的小小手机链造型分外别致。我第一次看到就爱不释手；跟姚安桐软磨硬泡了很久，他被烦得实在没法才肯忍痛割爱。
脂若的表情带了点追忆，“看到它，就好像回到在学校的那段日子了。”
“你也是旧金山大学的？”我说，“可能你们也认识呢！”
“嗯！商学院。”她点头，开心的。“有可能哦！真没想到，回国也能遇到校友！”
笑着起身，我说，“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她也不含糊，“一言为定！”
这家跳跳鱼是新开的店，店内格局七扭八拐的，绕了一圈也没找到洗手间。恰好迎面过来一个服务生，问了去洗手间的路。她伸手指着，“一直向前走，然后右拐，到了尽头再左拐；右手边第二间就是。”
道了谢。还是有些懵懵懂懂。
沿着她说的方向走过去，右拐，尽头再左拐——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心跳无可抑制的加快起来。
前面，半开着的包房内，侧对门口坐着的男子，微微蹙着眉，侧耳倾听旁边一个中年人说着什么。那是——杜睿添。
眼眶渐渐潮湿，唇角不自觉的扯起又放下。双眼贪婪地勾勒着他的轮廓：细长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光洁瘦削的下巴……自从那日暴怒离开，我一直没有见过他；他，似乎瘦了一些。
哥哥……
这一次，我是真的伤了你的心吧……
向着虚空里伸出手，贪婪的，小心翼翼的，似乎只要再多一分便可触到他。
冰凉的液体悄悄滑过脸颊。垂下眼，深吸气，唇上拼命扯出笑，伸出去的手慢慢握成拳，紧紧的，紧紧的……
再回到桌上，脸上连勉强的笑都挂不住，只是用力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很累吗？”唐糖有些担心了。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狠狠的点头。“累！”我说，“累得快死掉了！”
脂若笑笑，脸上闪过暧昧的神情。
可是，我完全不想解释。

那天之后开始频繁光顾跳跳鱼。
中午累极了便驱车过来，独坐在那间包房里，点一两个菜，偶尔吃几口，更多的时候就只是伏在桌面上，安安稳稳睡上一个钟头，然后结账离开。
直到有一天，凌柯忍不住道，“你气管本来就不好，别总吃那么辣的东西！”
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说，“知道了！以后不会去了。”

第18章	大约在冬季
明明没过去的爱情还活在那里
我又如何能够置之不理
——from 《我呼吸你》周渝民

为了能让那些只会说三道四的老家伙们消停下来，姚安桐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连小夏都给借调过去帮忙。偏巧这几天又有事要跑工商局，没办法，只得我这个挂名董事长亲自出马。
好在凌柯在燕鲸并没有明确的职位，每日便跑来逐日帮我。经过几日奔波，今天下午就可签字盖章，顺利拿到手续。
从政务大厅里出来，我边走边低头数着脚下方格，一不小心就撞在前方的凌柯身上。“怎么突然停了？”揉着撞疼了的额头，我嗔怒道。“快走啊！”
他没动，身体微微僵硬。不明所以抬起头，对面，身着黑色西装的杜睿添面无表情地跟两个人迎面走来。看到我们，狭长的眼睛一闪而过，冷冷清清的，不见丝毫情绪。
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下意识拉起凌柯的手，“我们走吧。”
若无其事展开笑意，凌柯道，“好。”
举步，落地，每走出一步都如履薄冰。两方人马逐渐靠近，垂下眼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以眼尾悄悄打量，深沉的眼睛里晦涩如海，毫无波澜。
心里涌起些微失望，拉着凌柯的手便握得更紧了。杜睿添贴着我擦肩而过，我闻到淡淡的青草香，心神受到牵引，不自觉转过头，他却似无所察觉般，冷冷的越过我们而去。
怅然若失收回眼，慢慢松开凌柯的手。他微微一怔，随即若无其事的牵起来，“小心点，别一会儿又撞到人！”
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个不怎么像样的笑。我说，“走吧，下午还有好多事要忙。”
他笑。凑过来亲我，微微侧过头，轻吻落在脸颊上。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笑着在我紧抿的唇上落下一吻，他才慢吞吞接起来。
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浓眉微微卷曲着，他似乎不是很开心。不一会儿，挂断电话，他说，“家里有点事急着让我回去。”定定的看着我，漂亮的眼睛忽明忽暗，“你自己一个人走，可以吗？”
笑笑。我说，“没问题！你去吧。”
他也笑，放开我快步走向停车位。才走出几步远忽然又掉头跑回来，慢慢将我拥在怀里，他说，“公主殿下，你要快点回来啊。”
“傻瓜，”我说，“是你要早点回来才对。”
将我搂的更紧，“我一直都在啊！”他喃喃自语，“一直都在！”

沿着人行道信步向前，双肩无力垂下：满脑子都是那双冰冷不带感情的眼睛。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憎恨。
人道无爱则无恨。
这就是我一直苦苦想要的结果？
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傻傻仰天站在路中间，四周汽车喇叭声顿时响如震天。垂下头，笑笑，脚下朝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口气跑回政务大厅，在人群中急急搜寻着：左边，右边，电梯间……终于——眼睛一热，我发疯了似的冲过去。
从背后紧紧抱着他，“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说。“请你，不要恨我！”
手臂下的躯体温热如昔，带着熟悉的气息，却比抱着块寒冰还要让我觉得冷。“别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淡的像水，“蓂子，我要的不是道歉。走过来，或者走过去；如此而已。”
慢慢拉开我抱着他的胳膊，他后退一步，唇角挂着淡淡却冰冷的笑。“你不是一直坚持不是左便是右，绝对不要走中间的吗？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看着我，却仿佛看的又不是我。“左，还是右？蓂子，你要怎么选？”
怔怔的看着他：他是杜睿添吗？他还是那个从来宠着我，不会对我说一个不字的杜睿添吗？
强忍住悲伤，慢慢摇头，我说，“哥哥，不要逼我！”
眼光微微闪烁，瞬间又归于平淡。这时旁边有人唤他，“杜总？杜总！该走了。”
回过神，他笑笑。无谓的，冷清的。微微欠身，“保重。”他说。
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连呼吸都变得痛不可当。唇角几番起伏，却终是如同石化了的兵马俑。好半天，慢慢找回呼吸；转过身，沿着之前过来的旧路走出去，一步，又一步。
周遭人来人往擦肩而过：或是行色匆匆；或是闲庭信步：年轻的妈妈牵着稚龄的幼子；甜蜜的情侣依偎相携；年迈的老人相互搀扶。蓝天白日下，生活还是这么的美好；只是，这天地于我，已经再没有任何色彩。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回过神时，天已经大黑。拦了车直奔家里，凌柯还没回来；父亲吃过饭已经睡下了。蹑手蹑脚回到房间里，洗了澡也躺下了。
半夜里凌柯回来，结结实实把我抱在怀里，他身上飘来淡淡的酒味。
“喝酒了？”我有些不悦。
“嗯。”他老实招认。“喝了一点。”
扭亮床头灯，我挑着眉，“一点？”
“一些。”他咕哝着，啪的一声关了灯。
负气地推他，他却抱得更紧；我无法，只得在他怀里转了身，背对着他。他又贴过来：下巴硌着我的肩膀，手从睡衣下面伸进来。伸手拍他，“你这样我怎么睡觉。”
“哦。”悻悻的缩了回去。
闭着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啃我耳垂，搭在腰上的手也开始不安分。
“凌柯！”我推他，“不要！”
“要！”他坚持。
一双手用力扳过我的身子，黑暗中，曜黑的眸子更加深邃。慢慢解开睡衣上的扣子，他伏上来，细细吻遍我全身。
“蓂子，请你再努力些……快些爱上我……”在他进入的刹那，我听到他如是说。

第二天一早。凌柯起得极早，天才亮就搅得我再睡不着。
“公主殿下，快起来！”用力咬着我的唇，一双手探进被子里，“不然，嘿嘿——”
腾地拉着棉被坐起来，端着脸，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脸上闪着无辜，他悻悻的蹲在床边，“我想……我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他说，“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心脏猛地收缩，看着他慢慢打开盒子，一枚耀着异彩的蓝钻戒指被他拿在手里。
“这个——”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么，一下子就发现他的左耳上居然空空如也。心里一惊，脱口道，“是用你的耳钻做的？”
他笑，略有些羞涩的。“这颗耳钻从十岁起就一直陪着我；如今，它有了更好的归宿。”
“你——”我说不出话来。
他笑笑，执着戒指，“公主殿下，虽然每天都睡在一个被窝里。但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心里没底：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你炒掉了。这年头找份好工作不容易，我觉着试用期也差不多够了，能不能给我个正式的上岗证；签合同，受法律保护的那种。”
定定的看着他，曜黑的瞳孔比以往还要黑亮许多倍。尽管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唇角的笑却有些不自然。
不自觉地将眼前的这张脸想象成另外的一张。一年前，同样的情景也曾上演过。那个人单膝跪地，小心的为我套上戒指，他说，“蓂子，我会做你一辈子的守护天使。”
一辈子，原来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是一辈子了！
唇角慢慢扬起，昨天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他说，“走过来，或是走过去。如此而已。”
走过来？还是走过去？
不自觉流下眼泪，慢慢伸出手，我用力的微笑。
“凌柯，”我听见自己说，“我嫁给你！”

第19章	七月七日晴
躲不过
我们都躲不过该爱上的人
——from 《躲不过》范逸臣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着。
我说的一切，指的是婚礼；我和凌柯的婚礼。
我猜父亲和凌老大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谋划着了。总之，从凌柯向我求婚的那个早上开始，所以的一切就已经被提到了日程上。
婚礼的事情并不用我去操心，凌家完全包办了一切。我只是如常的上班下班，偶尔约唐糖脂若出来逛街；累了躲到存梦喝一下午的果茶……除了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蓝色的钻戒，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
原本对我的婚事极不赞成的姚安桐居然一反常态的呛了声。除了意外，我还有些失落。
今天又提到这事，终于忍不住抢白他，“你这人太没有立场！”
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他挑着眉，“我又不是观音菩萨，犯不着跟你棵朽木啰里啰嗦！路是你自己选的，好不好都得走！”
白了他一眼，接过文件来看：他连日来的努力开始初见成效，逐日已经不再处于一味挨打的位置；渐渐在与君悦的拉锯战中扳回些颓势。
唇角扯起不辨悲喜的笑，我说，“真好！总算有些好消息。”
颇不给面子的冷哼。他说，“有了凌叶联姻的大前提，人家就算信不着你这黄毛丫头，燕鲸这棵大树总还是靠得住的！”
唇角轻轻扯动。的确，凌柯和我的婚事已经在外面传开了，大多数人都在猜测将来逐日可能会并入燕鲸的体系中。这，应该也是父亲和凌老大的打算。对此，有人羡慕凌柯的好运气；也有人持观望态度；更有人暗中诅咒，希望这桩婚事能在最后一刻中途夭折。毕竟逐日燕鲸两家合而为一，对其他小帮派来说，并不能算是件好事。
疲惫的揉着太阳穴，我起身，“你忙吧，我还有事。”
“小叶子！”临到门口，他叫住我，“别再瘦下去了！有空照照镜子，你都快成骷髅了！”
笑笑。不自觉抚着有些塌陷的脸颊，我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下午婚纱店通知订做的礼服已经送到了，要我抽空过去试一下。
唐糖陪李大钟出差去了，我便约了脂若同去。她说她正在人民大街的德顺楼跟人谈点事，今天没开车出来，让我顺路过去接她。
我说好，20分钟后到。
这个时候街上人和车都不多，到了德顺楼，时间刚刚好。泊好车，正要给脂若打电话，这时刚好有人走进停车场。逆着光眯起眼睛看过去，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弯腰去捡，那人动作却比我更快。
“哥哥……”不自觉带着颤音。“我…….”
“小心点。”他说，声音依旧冷冷清清，不带一丝感情。淡然的脸上毫无起伏，将钥匙放进我手里，他径自离去。
“哥哥！”我叫住他，“我要结婚了。”
没有回头，他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我知道。需要我说声恭喜吗？”
“哥哥！”有些受伤了，几步冲到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笑。像冬夜里突然坠地的玻璃杯，清脆，却冰冷。“你希望我说什么呢？”转过身面对我，手指慢慢抚上我的脸，沿着眉眼划过，“蓂子，你还是我的宝贝吗？”
“我……”抓着他衣角的手微微颤抖，我说不出话来。
冷笑着猛地松开手，他毫不留情的推开我，“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别告诉我说你虽然要嫁给别人了，心里却还是想着我！那样不好。”他说。冷酷的，绝情的。“蓂子，那样不好！”
又一次，他毫无留恋的从我面前绝然离开，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高高扬起头，深呼吸，再呼吸，却还是觉得胸腔里氧气不足。趁着眼泪还没掉下来，快步走回车子旁，拿了钥匙打开后备箱，左手扶上去，右手狠狠按下——不自觉的缩了缩，后备箱盖子压在不及退出的手指上，四个指甲当场掀翻了三个，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笑笑。
眼泪慢慢大滴大滴掉下来：一滴，两滴，终于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给脂若打电话，眼泪鼻涕蹭了一脸，我说，“脂若，我的手被砸了！不知道会不会断！”

礼服自然没试成。
脂若带我直奔医院去包扎。
医生上药的时候她吓得把脸扭过去不敢看。“医生，您轻点！”她说，“我看着眼晕！”
听到这话，我破涕为笑。“受伤的又不是你，你晕什么？”
脂若津着鼻子偷瞄一眼，“你还真是个天才！哪有人这么跟自己过不去的，关个后备箱还用那么大力！”
嘴角扯着笑，我不接话。
用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才从医院里出来：四个手指被包的严严实实；医生给开了消炎药，止痛药；又打了破伤风针。
脂若用湿巾给我抹着脸。“都快哭成花脸猫了！”她笑，“这么怕疼，看你以后还小不小心！”
傻笑着不说话。手指还是疼。
到了家又被凌柯好一顿数落。
小心翼翼抱我坐在他腿上，凌柯眼里写满心疼。“看来我得24小时守在你身边啊！”他叹道，“没想到我老婆竟然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笨蛋。”
虚应的笑笑，为他说的那两个字觉得不安。“谁是你老婆？你还没转正呢！”
孩子气的将我抱得更紧。“你就是我老婆！老婆！老婆！叶蓂子是凌柯的老婆！”
笑笑。放弃争辩，慢慢在他怀里闭上眼。
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手指火辣辣的疼，心也疼。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好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恶梦。白日里那个逆光中的相逢忽然重演：冰冷的身影在视线里慢慢倒退回来，陌生的脸上噙着冷笑，他面目狰狞的：“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我给你！”残忍的吐出判词，他抓着我的肩膀摇晃，“叶蓂子，从今天起，你我生不同衾，死不同穴！我再也不是那个任你摆布，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杜睿添了！”
“哥哥！”我哭了。委屈的，毫无尊严的。我冲上去抱他，“哥哥！不要！”
毫不留情的推开我，他说，“这样不好！”
“哥哥！哥哥！”
模糊的身影渐渐走远，我追着他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好久好久，空旷的天地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慢慢在角落里蜷缩下来，“哥哥，”我哭着，“求求你，别扔下我……”
许久。
黑暗里幽幽响起一声叹息，不曾预料的温暖怀抱意外而至。
一个压抑的声音在我耳边喃喃说道，“傻瓜……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回过头来看到我呢……”

第20章	寂寞还是你
     内心的世界里
是寂寞还是你
——from《寂寞还是你》萧敬腾

第一次试婚纱没试成，很快又约了第二次。
早上凌柯说要跟我一起去，结果临到出门他又有别的事。我说，没关系，反正还有唐糖和脂若陪我。
抱歉的笑笑。执起我被纱布层层裹住的手指印下一吻，他说，“还真是不放心我家大熊猫啊！”
心虚的笑笑。避开他的眼。
手指上的伤换了几次药，却不怎见好，隐隐发着疼。
手坏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开车，由脂若过来接我；很快到了婚纱店，唐糖已经坐在里面等得很不耐烦了。
“怎么样？漂亮吗？”坐不住的唐糖率先换好了伴娘礼服出来，雪白的轻纱衬得她更加白皙可爱，像个误入密林的精灵。
“漂亮！”脂若赞道，“衣服好漂亮！”
“凌脂若！”唐糖龇牙咧嘴。“我没问你衣服漂不漂亮！”
脂若咯咯笑，“等你结婚时再关心自己漂不漂亮也不迟！新娘子，”她唤道，“换好了没？”
更衣间里两个店员围着我忙活，“很快。”我说，“再等我一下！”
等到所有行头都穿戴整齐，我已经是满头大汗。店员才拉开帘子，脂若和唐糖一下子就围了上来。
“果然是好东西！”脂若瞪大眼睛赞道，“就算为了这套婚纱，这个婚也结得值了！”
唐糖翻着白眼，“凌脂若你是不是掉进钱眼里了？”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轻轻婆娑起来。“蓂子，”她羡慕地，“你未来老公果然是用心良苦！我家李大呆子要是能有凌少一半解风情就好了！”
笑笑。慢慢垂下眼。
这套婚纱简约中透着奢华：低胸露肩，重点强调细致的腰身，后腰处打着金色的蝴蝶结，一直拖曳到地上。更难得的是肩膀处密密麻麻镶满珍珠，每颗珍珠都有拇指指甲般大小，粒粒圆润饱满，衬得整件衣服分外高贵。
看到这，脂若忽然笑道，“我还道我家少爷强要了那串祖传的珍珠项链有什么用处，原来是山人自用妙用啊！”
我一怔，忙问道，“什么祖传的珍珠项链？”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我打你手机找凌柯？就是那天！”她笑，“原本我们家有条传了好多代的珍珠项链，据说还是康熙皇帝御赐的。链子一直在我爸手里保管着。有一天凌柯忽然闹着非得要那条链子不可，磨了好多天我爸也没同意。那天我打电话找他，就是要告诉他：我爸松口了，让他回家来取！看来他是一早就计算好了要拿这条链子来做这个用！”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忽然间便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对凌柯，我是心虚的。再这样下去，我欠他的，只怕会越来越多。
“咦？”刚才一直没太注意我们谈话的唐糖突然欺身过来，双手箍在我腰上，“你什么时候比我还瘦了？”嘟着嘴，“上次来量尺寸时咱俩的腰还差不多呢！快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减肥了 ？”
笑笑。我说，“是你又贪吃了吧！”
“没有啊？”她晃着头，居然一本正经思考起来。“跟平时的饭量也差不多啊！不过，最近晚上的确能吃一些……”
不理她的自言自语，跟交代了店员将腰身再改小一些，我们三人便从婚纱店里出来。找了间咖啡屋坐下来，脂若有感而发，“想要嫁个好老公，的确不容易！”
唐糖再次白了她一眼，“脂若大姐，说到底你也算是剩女了，得抓紧时间找个长期户头了！”
脂若笑，脸上带了点平日少见的苍白。“我是不会结婚的。”
唐糖说，“眼光放低点，这世上总会有配得上你的男人的！”
微微摇头，脂若语气淡淡的仿佛说着别人的事。“从前出了点事故，我以后都不能生育了。再说，我也不想结婚。”
唐糖和我倏地安静下来，沉默的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倒是脂若笑着拍拍我们的手。“傻丫头们！我自己都看开了，你们不用替我难过！”她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凌脂若，就是要做个女强人！”
……
晚上见到凌柯，他问，“婚纱怎么样？穿着合身吗？”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走过去抱住他。我说，“凌柯，谢谢你！”
他笑。“谢什么！老公为老婆服务天经地义！”
固执的摇着头，我说，“总之，还是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花这么多心思！谢谢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凌柯，谢谢你！”
下颌支在我头上，他轻轻叹息。“不要谢我！蓂子，爱我就好！”
用力点着头，脸埋在他胸前，我说，“我会努力好好爱你！请你相信我！”

婚礼进入倒计时，凌柯越来越忙，我却乐得清闲。唐糖说我是史上最没心肝的新娘子。笑笑，不置可否。
自从凌柯和我的婚礼定下确切的日子，逐日的那班老狐狸们便暂时的消停了下来。正如姚安桐所言，他们就算再信不过我，燕鲸总也是棵靠不倒的大树。
手上的伤慢慢好起来，我也乐得当鸵鸟。只想一心一意记得我是叶蓂子，而叶蓂子是凌柯即将过门的妻子；如此而已。
可是，偏偏有人喜欢将我从梦中叫醒。那个人，就是姚安桐。
星期一早上刚来到公司，姚安桐就不请自来。
“有事？”头也不抬的问了他一句。
“嗯，有事。”他反常的吞吞吐吐让我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你要说什么？”警惕的问道，“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那我不说了！我先出去了。”
“喂！”我叫住他，嘴嘟得老高。“算了，”我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就是。”
“也没什么。”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个白色信封，“想把这个给你而已。”
“什么？”
“辞职信。”
“我不收。”挑着眉，我说，“姚安桐啊姚安桐，你就真忍心走？”
两眉微垂，他说，“小叶子，这个问题咱们好像已经讨论过了。”
“可我好像一直也没同意！”
“小叶子，”他叹气，“就像你明明心里装着一个，又不得不跟另一个结婚一样。我也有自己必须得做的事情！”
嚯的从桌前站起来，“你还真会挑地方下手！哪疼你专门往哪掐！”我有些火了，“姚安桐，我说了，我不收！你敢走就试试看！”
定定的看着我，他慢慢笑了。从浅笑到呵呵笑，最后干脆捧着肚皮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烦躁的看着他，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还是笑，“你这样——算不算是恼羞成怒？”
气哄哄的走过去拉开办公室的门，我说，“快滚出去干活！我今天不想看见你！”
带着一付想笑又强忍着的欠揍相，他故意擦着我走过去。临到门口，他又转回来，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说真的，小叶子，现在叫停还来得及！”
定定看着他，我的回答是随手抄起笔筒用力砸过去。

第21章	都是夜归人
下一个路口
你会不会想起我
——from 《街角的情歌》范逸臣

姚安桐果然是我的克星。他的一番话就像是拿了个大棒子在人家头上一通猛敲，让我做了很多天的梦再没办法继续。
再没有心情粉饰太平，一个人从逐日晃出来，绕啊绕就拐进了存梦。现在还不到十点，存梦还没正式开始营业。
正在布置桌子的柯唯看到我，一脸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
笑笑，我说，“没什么事，过来坐一下。你忙你的，不用理我！”
她笑着起身，“我去拿些牛奶，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呢！”
拉住她，垂下眼，我说，“还有没有‘爱，不爱’？我想喝。”
“‘爱，不爱’？还是算了吧！”眯着眼睛笑，她挨着我坐下来。“听说你要结婚了？”
“这个星期日。”我说。慢慢伏在桌上，“好累！我想在这睡一觉。”
“好。”她干脆的，“我拿条毯子给你。”
感激的笑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桌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经到了中午，揉着有些僵硬的脖子四处张望，醇香的咖啡味勾起了我的欲望。走到吧台前，“唯，给我一杯蓝山。”
她笑笑，递过一杯橙汁。“你还是算了吧。小心夜里失眠！”
依言接过来，慢慢喝着，故作不经意的问，“那个人……他还经常来吗？”
柯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偶尔，但不是经常。前几天还来过一次，只待了一会就走了。”
“哦。”掩饰的垂下眼，我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他……还好吗？”
毫不意外的看着我，柯唯说了跟姚安桐一模一样的话。她说，“蓂子，其实我想告诉你，现在叫停还来得及！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后悔！你会痛苦一辈子的！”
苦涩的笑着，我说，“不是我不想叫停，而是没办法叫停！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而且现在若是叫停，会有很多人受到伤害！我承受不起叫停的后果！再说，我们之间，不只是爱和不爱那么简单。”
摇头笑笑，她睨着我，“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叹气，我说，“也许你说的对，可能我只想要说服我自己而已。”单手支着下巴，挑了挑眉毛，我说，“再给我算一卦怎么样？”
她笑，略带点小得意的。“你不是不相信的吗？真的这么难以抉择？”
津着鼻子深吸气。柯唯笑笑，依言拿出她的塔罗牌。“刨除那些复杂的占卜方法，我们这次只抽一张；就看看这个星期日的婚礼会如何吧！”
点头。小心翼翼抽出一张，背朝上放在桌上。“就是这个了！”我说。
柯唯笑笑，翻起来随即又扣在桌面上。“哎呀！”她说，“我忘了厨房里还烧着水呢！”
急匆匆的冲进后厨，她说，“你等我一下。”
“你先忙吧，我不急！”摆摆手，低下头继续喝果汁。
然而我等了一个下午，柯唯都没有再出来过。看着店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心想她可能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跟缩在吧台后呈半熟睡状态的柯轩打了个招呼，我说，替我跟小唯说一声，我先走了。
他说好。顺手从花瓶里折了支玫瑰花递给我。
笑着接过，拿了皮包站起来。看到桌上倒扣着的塔罗牌，随手翻了起来，扫了一眼，下意识的顿住了——死神。
我抽到的牌，是死神正位。
……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星期六。晚上脂若约我们在夜色开“单身告别会”。
六人小团体到了五个，唯独李大钟因为有个要紧的生意要谈，出差去泰国了；下个星期二才能回来。休说今晚的聚会，就是凌柯和我的婚礼，他都赶不回来。
唐糖对此颇有怨言：本来说好她当伴娘，李大钟当伴郎；现在只能临时换成不色。整个晚上唐大小姐都嘟着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没半点笑模样。
“好了好了！别怄气了！”我掐她脸蛋，“你是成心不让我好好结婚是吧？”
不好意思的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恨恨地道，“那个死呆子！想起来我就有气！早晚休了他！”
笑笑。我说，“你就口是心非吧！”
吐着舌头，她咯咯笑起来。这时候凌柯走过来，挨着我们坐下。
唐糖一本正经坐直了，板起脸，“凌柯我可告诉你了，我管你是凌大少还是凌二少，你要是敢对蓂子不好，我绝不饶你！”
笑着将我揽进怀里，凌柯说，“那还用你说！我老婆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呢！”
脂若也跟着凑热闹，“我同意！他绝对有成为老婆奴的潜质！”
唐糖仍旧不依不饶，“你别跟我嬉皮笑脸！你这人前科不好，丑话可得说在前头！我不管你之前有多少莺莺燕燕，从今天开始，你就只能是叶蓂子一个人的凌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可别忘了你有多不容易才能跟蓂子结婚的！”
微微有些怔忡。凌柯看在眼里，将我抱得更紧，“相信我，”他贴在我耳边轻轻说道，“蓂子，我会一生只爱你一个！”
摸到他的手紧紧握住，我说，“我也会好好爱你！”
这个夜里大家玩得都很开心，唯独不色一个人心事重重的坐在角落里，整晚不停抽着烟。连唐糖作弄他也是视若无睹。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案子很棘手，如果拿不下来怕是连工作都保不住。
问他到底什么案子这么难办，他苦着脸叹道，“人命关天啊！”
话音未落，头上便遭唐糖重重一记爆栗。“堂堂七尺男儿就只会长吁短叹，抱怨天抱怨地！一看就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不色龇牙咧嘴站起来，两人又是一阵追逐打闹。
笑笑。
这样的场面似乎又将我们带回到毕业之前的日子。
一转眼，我们已经从昱嘉毕业一年多了；而我，也25岁了。

北方的习俗是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
虽然不算完全遵守，但是从昨晚开始，凌柯就已经回到自己家里去住了。几个人从“夜色”里出来已经接近午夜，凌柯载着脂若不色，唐糖随我回家。
车开到别墅门口，一个人影从角落走出来拦在前面。
猛地刹住车，握紧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跟唐糖交代一句你在车上等我，便木然的跳下车。
“哥哥……”话出口，却是瑟缩的。手指上的伤至今隐隐作痛，他先前的决绝，让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昏黄的路灯模糊了他的面目；微微眯着眼，倾身想要仔细看一看他，却在下一秒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蓂子！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失去你！”
“我收回之前说的那些混账话！不要结婚！我不许你跟别人结婚！不管你走多远，哪怕你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蓂子，也请你回来！”
“哥哥!”我在他怀中叹息，“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放弃吧！”
“蓂子，从来都是我听你的，今天你能不能听我一次：不要结婚！跟我走！”慢慢放开我，从来都是高傲的杜睿添竟然双膝跪在地上，“蓂子，跟我走！求求你！”
心中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咬着牙逼退眼角的泪，我只是默默摇头。
“跟我走！”他倔强的跪在那里向我伸出手，“蓂子，回来！请你，回来！”
强忍住伸出手的冲动，一步步退后。强迫自己背转过身，狠狠捏着伤口未愈的左手，我说，“哥哥，我爱凌柯，我要嫁给他！”
强迫自己低头看着手上闪闪发亮的戒指，我跟自己说：我要结婚！我要跟凌柯结婚！
“哥哥，你走吧。我要休息了。”我听到自己说。残忍的，可恶的。“睡得不好化新娘妆该不漂亮了！”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他猛地冲到我面前。我以为他又要打我，便紧紧闭着眼，“不要打我的脸。”
以捏碎肩胛骨的力道扣住我的肩膀，他恶狠狠的道，“蓂子，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什么意思？”我惊道。
他笑。绝望的，噬人的。“到了明天你自然会知道！”

第22章	婚礼进行曲
你不等了
说好的幸福呢
——from 《说好的幸福呢》周杰伦

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卧室的。回过神时就只看见唐糖坐在对面担忧的看着我，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
拿过睡衣慢慢起身，我说，“洗洗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扑过来拦住我。“你爱的是杜哥哥吧？为什么一定要跟凌柯结婚？”
不着痕迹挣开她的手，我说，“以前我的确是爱他。”
“胡说！你敢说你已经不爱他了？”她脸涨得通红，“蓂子，你答应过我你会幸福的！”
“我现在的确很幸福。”笑着避开她的眼，我说，“凌柯很爱我！他能给我平静的生活。对我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蓂子！”她眼里有着货真价实的忧心。“为什么？”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这一年多来苦苦撑着我的力量一点一点消失得无影无踪。沿着床边坐下，我向唐糖微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从父亲和母亲的相遇讲起，到我的出生，以及那场本身就是悲剧更埋下悲剧种子的满月宴；还有姑姑的死，杜睿添的出现；再到这些年来的自怜自怨；父亲的中毒，以及祥叔的死；甚至我和他闹翻……二十几年来从没说给任何人的心事，就这样完完全全讲给她听。
仿佛是说着陌生人的故事，我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本你大力推荐，我却只看到一半的书？爱上仇人女儿的男主角，和一个在亲情爱情中挣扎的女孩子的故事。我想那就是我和杜睿添吧。但是现实毕竟是现实，就算再怎么爱，也是冤家宜解不宜结！”
唐糖眼里闪动着波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靠在她的肩膀上，我说，“唐糖，我真的累了。我只想求一个平静。”
“蓂子，你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一些。”许久，她道。
轻轻摇头。我说，“我哭不出来。”
两个人默默的靠在一起不再讲话，慢慢的，有冰冷的液体溅到我的手背上。只是不知道，流泪的人，是我，还是她。

这一夜睡得分外香甜，连梦都没有做。
早上五点不到化妆师就来了，像洋娃娃一样任他们给我套上婚纱，在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粉。比对我的淡定自若，唐糖反倒是更紧张的那个。
从镜子里看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忍不住揶揄道，“还没轮到你自己结婚就紧张成这个样子，看来到时候我得在婚宴现场备辆救护车才行！”
她笑笑，天真无邪的蜜糖妞眼底却有着化不开的沉郁。是我不好，连自己都觉得沉重的记忆，不应该强加给她。
等到周围人散了些，她凑过来，郑重的叮咛道，“蓂子，你一定要幸福！”
我笑。用力的点头。“我会的！我会比任何人都幸福！”

8：08，迎亲的车队准时抵达。
鞭炮声震天响起，我心里现出些许紧张。然而转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我又渐渐平静下来。
我的朋友不多，除了几个在学校时还能说得上话的同学，来的多是逐日的同事或是父亲的好友。唐糖和已为人母的董沛然负责堵在门口刁难新郎。虽然玩心重，唐糖到底惦着自己今天还有要务在身；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的，凌柯就闯了进来。
平时就觉得他长得比女孩还俊俏，今天看来更是多了几分英气。按照习俗凌柯要一直将我抱到花车上，小心翼翼抱起我，他居然开始傻笑。“如果这是在做梦，记得千万不要叫醒我！”
用力揽住他的颈子，我嗔道，“傻瓜！”
一切进行的出奇顺利：婚车驶入凌家老宅，凌柯的父母等在红毯前。我给凌母戴花，那一瞬我看到她精致的妆容下闪动的泪光。我想如果我的母亲还在世，面对儿女大婚，她也必定会是悲喜交加的吧。
这时候我想起了病重的父亲，于是我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身影。看到我的举动，凌柯马上意会，“叶叔身子骨经不起奔波，我让人先送他去酒店了。”
点头。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昨天夜里杜睿添说的话。他说，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承受所有后果！
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凌柯用力握着我的手，“冷了吗？”他问。
摇头笑笑，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然而一切终究如常进行着。
从凌家大宅直奔举办婚礼的净月山庄，凌柯脸上的傻笑从没断过。

整个婚礼从调度到指挥，均由脂若大姐全权负责。趁着婚礼尚未开始我四下张望，却仍是没有看到父亲的踪影。拨通了姚安桐的电话，我问道，“我爸呢？怎么没看到他？”
“鸿叔？不是凌家的人在照看他吗？”他也有些吃惊，“还没来吗？”
我有些慌乱的，“树根哥哥，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别瞎想！你先别急，我去找找看！”他安慰我道。
挂了电话，人也有些坐不住。
正在这时司仪宣布婚礼正式开始。现场灯光熄灭，只留下两盏射灯，一盏打在台上，一盏投在我所在的休息室门前。舒缓的音乐声响起，司仪煽情的讲述起我和凌柯的相识经历。从第一次见面的针锋相对，到众口相传的独角兽公主，再到所罗门岛瓦砾下的重生，以及，出其不意的相亲。
听着听着我的眼睛也微微有些湿润，隔着纱帘看向台子上头的凌柯，他的目光恰巧也看过来。亮晶晶的眼里带着真诚，这一刻，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得到平静和幸福。
婚礼进行曲响起，凌柯手持鲜艳的玫瑰花一步步走近。唐糖攥紧我的手，我听到她说，“蓂子，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才行！”
挽着凌柯的胳膊走到台上，唐糖不色分别站在我们身侧。司仪看到凌柯傻笑的表情忍不住调侃他，“帅哥新郎怎么笑得这么开心，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现在的感受？”
凌柯还是笑，转头看了看我，他说，“就一字：甜！”
众人哄堂大笑。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暗地里捏着他的手臂。岂料他居然当众哎呀了出来，“老婆不要生气，我可是实话实说呢！”
又是一阵大笑，我却不敢再去掐他。
主婚人跟着走上来，依稀是从前在连续剧里看过的样子，越过了繁复的结婚誓词，他问凌柯，“你愿意娶叶蓂子小姐为妻，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永远爱她、珍惜她，对她忠实吗？”
曜黑的双瞳深深望向我，他说，“我愿意。”
主婚人转向我，同样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深呼吸，默默在心里说：哥哥，再见了。
似乎是我沉默了太久，凌柯的脸上透着紧张，慢慢向他展开笑靥，我说，“我——”
愿意二字尚哽在喉咙里，门外连起一片嘈杂。执械的黑衣人掀翻了紧邻门口的桌子高声道，“我不同意！”
半眯着眼睛看过去，心里暗暗松口气，还好不是杜睿添。
“所有的人都不许动！新娘跟我们走！”朝天鸣了一枪以示威胁，他们目标清晰的向我走过来。
“蓂子！”在一切尚未清晰之际，不明就里的唐糖突然发力冲过来，企图拉开即将近身的黑衣人。
枪声又起，雪白的礼服上现出红彩，唐糖整个人向后倒下去。
“唐糖！”我尖叫着，不顾周围的枪声响成一片。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她即将倒下的身躯。“不要！”
“别哭！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她的脸上竟然现出释然的神情，“蓂子，”她说，“这次……我没有抛下你……一个人吧！我终于没有……抛下你！”
“唐糖！”我泣不成声。
这个傻瓜，她怎么还在为了当年被尚传海袭击，我让她一个人先走的事情耿耿于怀！那件事根本与她无关啊！
“如果……我死了，请你……不要……怨恨……杜哥哥……”
“凌柯，快叫救护车！”握在手里的人突然失去意识，我猛然清醒了似的高声唤道，“凌柯！凌柯？”
回过头，片刻之前还说会永远爱我永远陪着我的那个人，双手捂着胸口，颓然的倒在地上，白色的西装被鲜血染得通红。一旁的不色已经彻底傻掉，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踉踉跄跄扑过去，我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凌柯，不要死！求求你！”我哀求他，“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告诉我，凌柯，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血色自那张漂亮的脸上迅速流逝着，他终于缓缓张开眼睛，仔细认出是我。挣扎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事物。接过来，是那枚用他的耳钻做成的钻戒。我们说好，要用它来做婚戒。费尽力气将戒指在我无名指上套好，他眼里现出知足的光芒。
“我一直以为……以为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等你爱上我……”致命的一枪伤在胸前，鲜血自他口中涌出，让他每说一句话都断断续续。“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蓂子……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咳着，用尽所有力气握着我的手，“哪怕……只有一点点……蓂子，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爱你！”俯身亲吻他冰冷的唇，血的腥甜让我战栗不已。将他抱在怀里，我一遍一遍喃喃自语，“凌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凌柯，我爱你！求求你！不可以抛下我一个人！”
他笑，仿佛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再看我最后一眼，“我……也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不要丢下我！”抱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已再不能对我微笑的脸上。他的笑，他的无理取闹，他故作不经意的贴心，他一切的好我都还没有完全领略到。然而这双眼，已经再不会睁开。这嘴唇，也再不会充满狡黠的唤起我的名字……
“我爱你！凌柯，我爱你……”

                            终卷  红尘滚滚谁念君
第1章	对不起我爱你
我们不是才爱到一半
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完
——from 《才爱到一半》锦绣二重唱

我以为我会同以往一样陷入无休无止的睡眠中，可是我没有。
我以为我会连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都没有了，可是我没有。
我以为在这个灿烂而苍白的五月里的如同烟花般凋落的人应该是我，可是我还好好活着。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很多本该牢牢记住的事。可是我明明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凌柯葬礼那天的天空，晴得好蓝。漂亮得一如他撒娇时的笑脸；蓝得让我连眼泪掉下来都不知道。
早上起来我喝光了一整碗红豆粥。
前几天凌柯还因为我早饭吃得太少而闹过一次脾气。他说：本来身体就不好还不知道注重饮食健康。
今天我特意吃了很多，我想他应该不会再闹意见了。
从别墅里出来先去了医院。
父亲的病房在18楼，唐糖在20楼。
将保温杯里还热着的红豆粥倒在小瓷碗里，把床摇到合适的角度，小心的喂父亲喝下。“爸，”我说，“这是我自己煮的粥，还不错吧？”
父亲慢慢眨着眼睛。
我轻轻微笑，侧过脸假装没看见他努力想要撑起却使不上半分力的右手。
从父亲的病房出来，越过电梯间，沿着楼梯上到20楼。走廊最深处那间隐隐飘出花香的房间，里面睡着我最好的朋友。
慢慢将窗帘拉开，贴着床沿坐下，“唐糖大小姐，太阳已经出来了，快点起床吧！”呼吸机下毫无波澜的面容让我伪装的笑容渐渐僵硬，终于忍不住伏在她身旁，“唐糖，今天就是凌柯出殡的日子了，可是我这个做妻子的竟然不能去送他最后一程！你说好不好笑，我当新娘和当寡妇的时间居然一样长。”
说着就真的笑了起来，浅笑变成咯咯笑，最后竟又化为呜咽。“唐糖，”把脸埋在她插满管子，苍白瘦弱的手掌里，“我快要撑不住了！”
静谧的空气中回答我的只有仪器发出的嘟嘟声。
良久，我在她的掌中双手合十，“神啊，求求您，不要再让任何人弃我而去！”

其实婚礼上的那场骚乱只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已是天堂地狱之隔。
蜷缩在医院的走廊里，并排亮着的三盏手术灯如同悬在头顶的三把尖刀，让我觉得全世界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右侧的那盏灯是最先熄灭的。
我冲过去，有人却比我更快。
“哪位是家属？”疲惫的医生边擦拭着额上的汗珠问道。
“我是家属！”
“我！”
微微怔一下，凌老大一手扶着几近昏厥的妻子，一手迅速拉过我，“我们是家属。”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子弹打穿了肺叶，血倒流进了气管，”医生说，用最冷静的声音判给我们死刑。“已经不行了……”
“不！”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哭喊从适才妆容精致，高贵优雅的妇人口中发出。疯狂的抓着医生的白袍跪倒下来，“医生！求求你救救他！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的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医生开合的嘴唇，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生，”慢慢找回声音，我拉住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
啪！
迎面的一巴掌打得我一个趔趄，凌母发疯了似的扑上来，“你这个扫把星！”她尖叫，拳脚并用打在我身上，“你已经害死他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一直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你这个扫把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克死了姑姑！你克死你家里人还不够，竟然把我儿子也克死了！扫把星！你滚！你把儿子还给我!”
两旁的人迅速拉开我们，脂若扶起我，忙问道，“没事吧？”
甩开她的手，走到凌母面前，“求求你……让我看看他……”
“你滚！滚！”她双眼红得像要冒出血来。
“求求你……”慢慢抬起左手展开无名指上湛蓝的戒指，“让我去见他，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凌母的样子如同见了鬼，“你这样的媳妇我们凌家高攀不起，别说你们还没有登记，就算你们已经登记了，我们凌家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媳妇！”
脂若看不过去，在一旁道，“阿姨，蓂子是凌柯最爱的人，您就让她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你也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就恨我们凌柯，你一直就想让他死！”凌母几乎陷入狂癫，“你一直觉得是他夺走你的童年，是他抢走了你的幸福！你们都想让他死！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都给我滚！谁也别想害我儿子！”
“求求你……”我的声音低哑如同呓语，“如果太长时间看不到我，他会担心的……”

我终于还是见到凌柯。
在冰冷的手术室里。他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特有招牌式微笑。
他的手是冷的；唇是冷的；身体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其实他一直是给予温暖的那个。在我为了另一个男人辗转难眠，黯然神伤，在我最最无助的夜里，以温暖的怀抱包容我，以最大度的爱裹着我的，始终都是他。
对不起，凌柯。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以为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用来慢慢忘记杜睿添，然后全心全意爱上你。
我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
你说我永远不需要对你说抱歉。如果我真的觉得抱歉，就加倍好好爱你好了。
只是，凌柯，为什么你不肯给我机会？
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很努力地开始想要好好爱你？
最后一次伏在他心口上，尽管再听不到心跳声，我仍旧用力贴近他。像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我就知道，我并不是孤单的。
缓缓，缓缓，湿热的液体浸湿在他冰冷的心口。我说，“对不起，我爱你。”
……
凌柯母亲的话是对的：叶蓂子果然是个扫把星，但凡我身边的人，无一幸免。
唐糖虽然只中了一枪，但却伤在要害，尽管医生全力施救，最终捡回一条命，但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苏醒。在病房里见到李大钟的那一刻，我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人生中对我最重要的两个人。
好在，我还有父亲。
那天姚安桐在酒店地下停车场里找到了父亲。随行的司机被人绑了手脚塞在后备箱里，父亲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尽管只字不提先前发生之事，父亲却因为情绪激动突发脑血栓，导致半身瘫痪，现在也只能躺在床上，无法自理。
三盏手术灯，等来的却是一死两残的结局。
我跟自己说：叶蓂子，要微笑！微笑！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你！
努力扯动唇角，可是，依旧有咸咸的液体流进嘴里。

从那天起我不再晕血。
然而我开始害怕天黑，害怕任何跟夜晚和睡眠有关的字眼。害怕每个孤独漫长的夜里，日复一日的睁着眼到天明。
我不敢合上眼，甚至不敢陷入冥想。我害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里的那张渐渐失去颜色的漂亮脸孔；害怕只要睡着了便又会听见的那句“蓂子，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害怕每一次哭着醒来嘴里不停的重复着“我爱你”。
半夜里整幢别墅只有这一个房间亮着灯，我不停踱着步，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拨了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但已经太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
“喂，”我说，“你听着，我要报仇！”
   
                        第2章  忘了时间的钟
你站在孤单门口
丢掉以后的钥匙
——from 《爱情程式》范逸臣

楼下摆钟悠悠敲响五下。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走廊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我知道，这是新来的保姆徐阿姨起来了。
翻了个身，看到旁边空了一半的位子，头靠过去。枕巾被单早已换过，微微带了点薰衣草香，却再嗅不到他的味道。脸埋在枕头上，忆起昨天夜里给杜睿添打电话。我说，“我要报仇！”
他沉默。
我又说，“杜睿添，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是你欠凌柯的，欠唐糖的，你得还！”
不等他回答我就挂断了电话，一头扎在电脑上打游戏。
玩红十。
我用凌柯的QQ号，他网名叫凌凌漆。我改了最后一个字，换了新的头像。全心全意投入战斗。
可是我忘了我对游戏并不在行。一晚上下来输了差不多一千分，加上凌柯早先攒的几百分，最后还是负了300多分。
玩到差不多四点，我进入哪桌，哪桌的玩家就立即撤出去。有个玩家甚至说：那个谁谁的妻，赶紧关机陪老公去吧。别在这拉别人下水了！
撇撇嘴，悻悻关了电脑。我想，早知道今天会这么丢人，以前凌柯玩的时候应该多向他讨教讨教。
想起凌柯，我只能仰头看天：清晨的天空微微透着蓝，又泛着白。蓝的像我手上的戒指，白的像我雪白的婚纱。太阳还在地平线一角挣扎，却染得附近的天都跟着微微发红。
眼角刺痛，尽管徐阿姨弄出的响动并不大，我却再睡不着了。
起身。拨通秘书齐小姐的电话，“浣舒，麻烦你通知幕僚小组所有成员，早上七点在18楼会议室开会！”

破天荒七点不到将所有幕僚召集起来。
这十二人的幕僚小组乃是由逐日精英中的精英组成，尽管分属在各个部门，但统一归属姚安桐麾下，平日只需对他一人负责。
每次会议我虽都有参加，至多也是列席。类似今次的直接召集，不算绝无仅有，也足以令所有人面面相觑，却猜不透我的意图。
钢笔一下一下无意识敲在桌上，七点零五分，姚安桐姗姗来迟。
“你迟到了。”我说。
慢里斯条松了松领口，接过齐小姐端来的咖啡浅啜一口，他才肯转头看我，“你想好了？”
微微挑眉，唇角扯动，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笔尖在桌上用力一戳，我倾身而起。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会。”目光微冷，淡淡扫过面前包括姚安桐在内的十二人。“有本事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足以证明各位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也不想卖什么关子，今天有块大骨头要送给大家，至于能不能吃进肚子里，就看各位的本事了。”半眯着眼睛，话锋一转，“既然是打大BOSS，我也不会让大家白出力。谁要是能给我把它啃下来，我愿意将我手里逐日股份的百分之十作为奖励送给他！”
眼前众人皆是一愣：叶家握着逐日78%的股份，这其中的10%是多少，这一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不心动。
满意的笑着，我的眼底却似掺了冰碴子。“兴奋之前先说说我们这次的任务：我，要打垮君悦！”
……
会议持续了整个上午，眉心从微锁到打结，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好好的桌面已被我用笔尖刮出数道划痕，吱啦一声响，原本正在侃侃而谈之人尴尬的收了声，傻傻看我。挥挥手，我的耐性彻底耗光，只余暴躁不耐。“我知道各位之前已经针对君悦做了不少工作，但防范和主动出击毕竟是两回事，我要的是全面系统的分析和切实可行的收购方案。”
“我给大家一个星期时间做足功课，下周这个时候，希望各位能够拿出令我满意的东西！”
揉着眉心不再开口，姚安桐看了看我，叫了散会。
当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目光里的掩饰便褪得一干二净。“燕鲸的江湖追杀令出事当天就发出去了，他不还是照样好吃好睡！就算不是北青的赵益护着他，以他这么多年的威信，只要他不承认，谁又能把他怎么样！你以为凭你这点头脑，就能拿得下君悦？”
头埋在桌上发出冷笑。“拿不下又怎样？凌柯能回来吗？唐糖能醒过来吗？他毁了我的生活，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叹气。他也是心事重重的。“凌柯的死自然有警察在查，你……还是不要再插手了！”
缓缓伸出手掌，湛蓝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苦笑着看他，我说，“树根哥哥，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

凌柯头七这天又是大晴天。
一早起来心口就有些闷，草草吃了两口饭，去医院看过了父亲和唐糖，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给脂若打电话。
她那边有些嘈杂，声音时断时续的。小心翼翼的，我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凌柯？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等等，我去问问看，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脂若，”我叫住她，“如果很为难就算了。”
她笑，“别想那么多！阿姨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不一会儿她打过电话来，“蓂子，真是不好意思，现在不太方便。”她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无奈，“你要是真想过来就晚些吧！晚上行吗？”
轻声应了好，缓缓挂断电话，紧绷的脊背没等贴到椅背上就已觉得汗涔涔的。

在唐糖的病床前一直坐到天黑，值班医生进来做例行检查。
“情况还不错。”戴着眼镜的女医生说，“苏醒的几率还是很大的，不要放弃希望！”
我跟着笑，一边暗暗握紧唐糖微温的手。
李大钟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九点过了他才匆匆赶来。除了脸色微红，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我先走了！你坐一会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起身将独处的空间让给他二人，我闪身出门。
“蓂子，”他叫住我，眼中光芒明暗不定。“我有话跟你说。”
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住院部旁边有家24小时便利店，就着霓虹灯的光亮立在橱窗旁，李大钟的神色在此刻看来似乎充满难以抑制的激动。深吸口气，他说，“我要给唐糖报仇！” 
默默看了他一眼，我垂下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见我没有应声，他继续道，“那人在君悦有37%的股份；其余几个大股东占了大约40%；除去散户手里的13%；还有10%为一个不知名的人所有。只要我能拿到君悦超过40%的股份，我就可以——”
“你要——”倏地抬起头，看见他眼里闪着坚定而孤注一掷的光芒。
“是！”他并不否认，“我已经做好了疏通，美国那边有个财团答应出资帮我。我要把那人……赶下台！”
定定的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坚定的。然而下一秒便又充满悲伤。“如果……我有什么意外，请你……替我照顾唐糖。”
唇上绽放冷笑，我说，“你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因为，我会和你共同进退！”
“你——”他狐疑的看着我。
笑着看他不再言语，拉高衣领步入夜色的包围。我说，“下次谈合同的时候，记得叫我。”

                         第3章  雨不停心不定
脸上多些纹路
心里多些包袱
绕不回原路
——from 《心里有数》古巨基

抵达凌家已经差不多午夜，然而凌宅之中依旧可见灯火。
脂若早已在门口等着，领着我进了院子。她说，他们都在，一会要给凌柯烧“天梯”。
微微一怔，心里生出微凉，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唰的掉下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要挺住才行！”用力揽住我的肩膀，她安慰道，“你若伤心难过，他必然会舍不得走！”
“对不起。”我说。忙侧过头用手背抹过眼睛。
前方隐隐有人影闪动，脂若在树下拉住我，“我们等一下再过去。”
心知必然是凌柯的妈妈还在，点点头，靠着树干默默站直。
凄厉悲惨的哭声在黑夜里缓慢晕开，像针一样刺在我心头，攀住树枝的手忍不住用力，啪的一声，三指粗的枝桠竟被生生折断。
“谁在那里？”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凌母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凄楚。然而看到树后站着的我，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你这个扫把星居然还敢来？”颤巍地抖着手指，她咬牙切齿，“滚！你马上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阿姨，”脂若拉着我迎上去，“蓂子来看看凌柯，您就少说一句吧！”
“你少在这装好人，假慈悲！”凌母突然冲着脂若发飙，“别以为人人都被你骗的团团转，我就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盘了？凌柯死了最得意的就是你！你以为凌柯一死凌家所有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凌脂若，我告诉你：你做梦！”
“阿姨，”脂若背脊挺得僵直，“我尊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阿姨。我知道凌柯没了您心里难受，可是，你也不能为老不尊，含血喷人！我站得正行得直，没有什么怕人说的！您呢？您有没有什么不敢摊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说起的？”眼里含着孤狠，脂若语调轻柔却危险，“用不用我提醒您，您这凌太太是怎么当上的？”
凌母微微一愣，脸上有血气翻涌。“你——”
“还有外人在，你们一人少说一句不行吗？”一直没露面的凌父接到消息匆忙赶来，拉开情绪激动的妻子，责怪的看了脂若一眼，“你阿姨心里不好受，你就不会少说一句吗？”
脂若脸上血色尽失，怔怔看着自己的父亲，好半天，她道，“阿姨，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很累，便慢慢拉住脂若，上前一步向凌家二老行了个礼，“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凌伯伯。都是我的错，您别怪脂若。今天是我不该来，请你们原谅。凌伯伯，”我转向凌父，这个只见过几次面，面目不甚清晰的老人让我想起病床上的父亲。努力撑着唇角笑，我说，“我不敢请您原谅我，但是请您相信我，我不会让凌柯白白死掉。”
弯腰又行了个礼，我转身离开。走过脂若身边时，我听见她低声道，“蓂子，不好意思。”
笑笑，我说，“该说不好意思的人是我。”
……

购进君悦股票的计划很快进入到实际运作阶段。
心知姚安桐一定会投反对票，我便背着他调集了逐日所有的流动资金来全力支持李大钟的收购计划。然而杜睿添毕竟不是好相以的角色，许是有所察觉，当我们联手购进了君悦约25%的股份时，他竟在这个当口推出新的配股方案，即用原来的十股换购现在的十五股，并增发了5000万的新股。
消息一出，我顿觉五雷压顶，说不出的百味陈杂。
这时候逐日的流动资金都差不多调光，自身运作起来也是捉襟见肘。不消说，我这暗地里的小动作很快被姚安桐知晓。
坐在他办公室里等着受审，然而他只是寒着脸，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反而是我先觉得心虚，主动认错，“你要骂就骂吧！我保证不回嘴。”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骂什么？逐日是本来就是你的，你就是把它赔光了，也轮不到我说一个不字。”
知他是动了真气，我不由有些心慌。“我承认我是有些急功近利，可是，你该知道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单手撑着额头，他叹气，“我早说了——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倒未必是针对你们才配股融资，只是你忘了，逐日是他一手缔造的，他要想毁了它，也是易如反掌！”
冷笑。“我就不信斗不过他！”
他也笑。笑容却极残酷冷然，“商场上你不是他的对手，但若只以你们两人的对等关系来说，他可从来不是你的对手呢！”
眉毛轻挑，看着他的眼神中多了分审视。“树根哥哥，其实有时候我很疑惑，你到底是希望我赢，还是他赢？”
大方回应我的打量，他笑，“我希望天下太平！”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事物放到我面前，“我想你应该需要它。”
“是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君悦那五千万的新股从哪来的吗，答案就在这里。”他说，“这是北青，君悦共同投资的一个度假村工程的揭幕酒会，我想你会有兴趣的。”
挑眉接过。“今天晚上？真是好日子！”我说，“你这算不算送羊入虎口？”
耸耸肩，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客观的认清局势而已。”

君悦山庄位于C市西郊一处天然温泉区。
据说这块地早在三年前就已标下，但一直迟迟未动工。到了今年传出要建度假村的消息，竟然是君悦北青联手而动。这么一来，那么多双对燕鲸逐日君悦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眼睛，就更觉着这出戏够看头了。
毫无疑问的，我的出现将这出闹剧推向巅峰。
故意比酒会开始的时间晚到了一些，当我和姚安桐携手出现在会场入口，之前还在侃侃而谈的众人突然没来由地陷入静默。
隔着静止的人群我看到杜睿添，他的脸上一派平静，没有泄露半丝情绪。
很好。他果然还是老样子。
半分钟之内，北青的当家人赵益坐着轮椅出现了。“叶小姐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
我笑。得体的，大方的。“赵老大说笑了！能够受邀前来是小女子的荣幸。不过，请叫我凌太太。”
这一席话出口，四周立刻飘来无数刺探的眼光。
挺胸坦然笑着：我今天身着黑色雪纺连衣裙，头发利落绾在后脑，发髻间插着一只白色的珠花簪子。冷笑悄然爬上唇角。没错，我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我来，不止是以逐日的叶蓂子，更是以凌家未亡人的身份出现。
赵益是个明白人，脸上浮起了然的笑意，与我客气的寒暄几句，便藉口招呼其他客人先行离开了。
“女人要是发起狠来，确实不能小看！”姚安桐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凑近说道。
白了他一眼，不期然对上另一侧状似不经意看过来的杜睿添。紧握酒杯的双手泄露了他的心事：他有些生气了，我笃定的想到。
冷笑。
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能忍受其他男人对我的亲近？
很好。
姚安桐说得没错：对我来说，对付杜睿添最有利的武器不是逐日，也不是股票，而是我。

                       第4章 有爱错无放过
记得比忘记容易
                             ——from 《我可以》游鸿明(《游式情歌 1993-2006》)
夜风送来阵阵花香。丁香树的枝桠一直伸到露台边上，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微微皱着眉，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不一会儿，预料中的人影悄然靠近。“你鼻子对香味敏感，别站那么近。”
唇角在黑暗里扯动，“多谢提醒。”故意重重打了个喷嚏，“不过我喜欢站在这里，也喜欢打喷嚏。”
他果然陷入沉默。
眉毛微挑，托着餐盘的手故意抬高，恰好足够让他看清盘子里的食物。
无忧无虑的笑着，“多谢杜先生的招待，我今天玩的很开心！对了，您的大厨真是不错，蟹羹做得够水准！”
他的眉心渐渐锁紧，抿着的唇欲言又止。
眼底生出莫名的快感，微微笑着，我说，“不打扰杜先生独处的雅兴了，我先告辞了。我一个新寡的妇人，闹出些闲言闲语，对不住先夫。”
“蓂子，”他的声音象在叹息，“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是你心里有怨直接冲着我来就好了！”出其不意拿走我手里的盘子，“你对海鲜过敏不是一天两天了，回去记得吃些抗过敏的药。”
冷笑。“若是今天夜里我因为海鲜过敏一命呜呼了，对杜先生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他表情僵硬说不出话来，我轻蔑的冷哼。
礼貌的取回他手中的餐盘，我微微颔首，“杜先生，再见。”
“蓂子，”他又叫住我，眼光闪烁不定。“其实……即使你们收购到股东们手里所有的股票也没有用。因为，剩余那10%，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在我手里了。”
倏地转过身，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他并不否认。“我不会傻到察觉不出有人在打君悦的主意。你们太沉不住气了！如果你肯多等一两个月，或者再多花些心思布局，而不是仓促行动，也许还会有成功的可能。再者，你所托的也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让你心想事成呢！”悄无声息来到近前，温热的气息吹在我脸上，他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蓂子，如果你想安心打理逐日，我绝不会为难你半分！如果你想要君悦，只要你开口，我现在就可以双手送上！”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死呢？”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我忍不住低吼起来。“杜睿添，我恨你！”
“我知道。”伸出手来停在我脸颊上，他叹息，“如果恨我能让你好过一些，那就恨我吧！”
双瞳颤动，紧握着餐叉的手忽然扬起朝着他左肩刺过去。
闷哼一声，他却笑了。
双手慢慢握住我的，温暖的手掌包裹着我，他定定看着我，突然拉着我的手用力刺下去。“很好！”他说，“这样就对了！刀子应该用来刺向别人，而不是自己！”
叉子啪的掉落在地上，我再也无法自控。踉踉跄跄挥开他的手臂，神色慌张的走入酒会现场拉过姚安桐，“带我走！树根哥哥，快带我走！”

我让姚安桐送我到医院。
一口气冲到父亲的病房，他早已经睡了。坐在床前秫秫发抖，脸埋在手心里无声掉着眼泪。过了一会儿，有只手轻轻抚在我头上，抬起脸，竟然是父亲醒了。
自从上次突发脑血栓后，父亲就一直无法讲话。医生说是因为血栓卡在语言神经上，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爸，我没事！”努力撑着笑，眼泪依旧噼里啪啦掉下来。“就是有点累了。真的！”
……
收购行动仍在继续，然而一个星期后我接到李大钟的电话：一切果然如杜睿添所说，在他以47%的股份坐稳君悦第一大股东的交椅后，即使我们拿到其余股东所有的股份，也只有在股东大会上给他当陪跑的份。
“怎么办？不继续跟进了吗？我们再试试吧！也许还有希望！”电话那头的大钟显然心有不甘。
捂着恶心发闷的胸口说不出话，这一刻我更希望有谁可以发发善心将我一拳打晕。
之前为了这个收购计划，我调集了逐日所有能用的流动资金；后来君悦配发新股，迫使我和李大钟不得不以各自公司作为抵押向境外财团贷款。现在手里攥着一堆说不上有什么用处的股票，自家公司却眼看就要随了别人姓氏。最可恨的是，十分钟前气急败坏的姚安桐冲进办公室来大吼一通：原来那家貌似好心肯拆借给我们的美国财团，幕后的支持者正是杜睿添！
这样的消息我自然不敢告诉大钟，我真的怕他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龟缩在办公桌后，想起抽屉里那包凌柯吸了一半的烟。翻出来，照样学样的吞云吐雾起来。我一向讨厌烟味，才吸了第一口就忍不住咳起来。可是我必须找点事情来做，否则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到君悦门口，当着杜睿添的面来个切腹自杀。
夜暮很快降临，半包香烟已然所剩无几。这时敲门声响起，以为是秘书齐小姐，缩在烟圈后，头也不抬的，“浣舒你可以下班了，我想一个人再待会。”
一个人影快速走近，从我手里拿走燃了半截的烟蒂，狠狠在桌上熄灭了。“你就不能成熟一些吗？”
吃惊的抬起头，竟然是杜睿添。
“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吗？这么迫不及待来检验你的新公司？”听得我话中的嘲讽，他依旧面无表情，抿紧的薄唇透着不悦。见他双眼在屋内打量，我道，“我这人懒，这屋里还是你从前的摆设，你若看着不惯砸了换新的也行。”
他还是不说话，我唇上冷笑却是越扬越盛。“杜总大驾光临我是不是应该派人列队欢迎才对？真是的！我这丧家之犬扮得还不够熟练。等到下回再败给您，估计就该熟能生巧了！”摊着手故做无谓的看着他，“您说是不是？”
危险的紧绷流窜在我俩周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我也挑衅的看着他。然而他的眸色渐深，忽然探前一步，我连忙后退，“你——要干什么？”
慢慢的，他笑了。
久违的笑意让我有些恍惚，却又忍不住再退了一步。他还是笑，如同放纵着龇牙咧嘴却没什么威慑力的小孩子，他连眼神都是放松的。
他的样子激怒了我，“你笑什么？现在这间办公室还是我的，请你从‘我的’办公室里出去！马上！”
收敛笑意，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他的手里，握着一叠纸。
我心里一惊，“是什么？”
定定的看着我，他的眼色又深了几分。
不用回答，我已经从他的眼里看出了答案。双眼微眯，胸中犹如翻江倒海，咬着牙，我说，“你在可怜我？”冷笑，无可抑制的冷笑，“还是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看着他的左肩，我伸出手，准确无比按在上次用餐叉刺到的伤处。“你不会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斩草就该除根，你放过我这回，下一次我会百倍千倍的回敬你！”
他还是不说话，留我一个人自言自语。“你是因为愧疚吧？杜睿添，因为你心虚！你心虚你杀了凌柯！你心虚你把不相干的唐糖卷入危险！她那么信任你，到最后她还不忘告诉我不要恨你！杜睿添，我怎么能不恨你？收回你慷慨的馈赠，我赌得起自然输得起！”
无波的眼里起了波澜，然而只有一瞬，他又恢复镇定自若。“你输，是因为对手是我。同样因为对手是我，你才能即使输了也可以全身而退。你可以不接受，可是你的朋友呢？他可是唐糖的未婚夫呢！你可以不顾自己，也可以同样不顾他吗？”
冷笑。
姚安桐这个乌鸦嘴，都给他说中了：凭我的头脑，果真只有给他玩死的份。
深吸气，双手不住的抖着。
杜睿添看在眼里，知道我已妥协，便放下手中文件。“这是你们跟VINUS签的合同，另外一份是君悦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你签个字。”
电光火石般抬起眼，先前种种波动归于死寂。“我真是受教了！你借我之手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了那些不听话的股东，又收回君悦所有的股权，你这出玩的真是好！”
他沉着脸没有否认，我更觉得心凉。“哥哥，我真是要多谢你高抬贵手呢！”故意用了惯常的称呼，满意的看到他眼里暗潮涌动。“否则我就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玩死的！”
快速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我伸出右手。“杜先生，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5章 从开始到现在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接着紧紧闭上眼 
                                    ——from 《轨迹》周杰伦 （《寻找周杰伦》）
垂着头从电梯里走出来，迎头便和急行而来的姚安桐撞个正着。
“我在停车场看到他的车子了。他来过了？”他鼻尖上微微渗着汗珠。“你……没事吧？”
挑着一边唇角，“你来的太晚了！他要是真打算对我下手，你现在才来估计也就够替我收尸了。”
见我还有心情跟他逗哏，他神色和缓下来。便堂而皇之的打量起我来，“真没事？行啊你，段数又升级了！”
白了他一眼，正欲还口，忽然一阵恶心，急忙冲到垃圾桶旁干呕。
“不舒服？”他皱着眉，一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去医院看看？”
摆摆手，从背包里拿出块巧克力。“低血糖。老毛病了！动不动就恶心，全身没劲。” 
“低血糖？”他狐疑的，“还是抽空去检查一下吧！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
笑笑。把整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囫囵嚼着。“别说了！你是回来加班，还是专程来替我屠龙的？如果是后者，恶龙已经自己逃跑了，我们去吃东西吧！顺便庆祝逐日重新回到我们的手里！”
愣了一下，他避开某些字眼，状似无所察觉的大笑起来，“恶龙？千万记得提醒我不要得罪你！你这人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笑笑。若无其事垂下眼：如果不能哭泣，那就用力微笑吧——因为，我已无路可退。

从前有人跟我说过：千万不要把你的弱点曝露给你的敌人！因为他们一定会狠狠揪住，然后觑准时机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于是乎，越是强大的人就越冷酷无情。	
杜睿添就是这样一个强大而冷血无情的人。
人人都说杜睿添是个商业奇才；人人也都说他有着最精明的头脑和最冷静的判断力。可是，如同任何一门有着缺陷的盖世武功一样，哪怕修为再高的人，也有他的罩门！
杜睿添的罩门，是我。
虽然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也无法预知他可以容忍我到何种地步。既然所有的阴谋阳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那就由我直接跳进火堆里好了。至少他还有选择的自由：要么跟着跳进来；要么眼睁睁看着我被烧死。
安排了专人负责盯着君悦的动作：君悦近来的投资方向，君悦参与竞标的大小工程，君悦涉及的新兴产业；甚至杜睿添出席的酒席宴会。但凡君悦杜总会出现的地方，几米开外都会见到浅笑嫣然，风情万种的叶家大小姐。
既然我是他心里的一根刺，那就让我彻底刺痛他好了。

近一个月来成功从杜睿添手中抢到几宗价值不菲的生意。尽管摆明了是他故意让我，我却更加认定他是因为心有愧疚。于是胆子也跟着大起来，明里暗里，处处见缝插针拆他的台。
就拿今天的晚宴来说，地产大亨李博文掌上明珠李锦涵18岁生日，全城名流皆在受邀之列。
我得到消息说杜睿添最近和这位地产大亨走得颇近，甚至连接下来市政府回迁小区的工程竞标，也都暗中属意给君悦和这位人称李大侠的李博文。
正想着，中年发福的男主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松开一直挽着姚安桐的手，我说，“我去去就回。”
半眯着眼看我，他说，“我发现你越来越像狐狸！”
笑笑。隔空抛了记媚眼。姚安桐撇着嘴闪身没入人群，对我的行为颇不以为然。
这位李大侠以前跟父亲有些交情，见我过去立刻迎上来，“这么长时间没见世侄女，还是这么漂亮！”
展开颊上的酒窝，“李叔叔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就是再漂亮也比不过您的小公主啊！”
李博文畅快笑起来，“都说逐日的小阎王能杀人于无形，我看单就这张涂了蜜的嘴就够人一受。”
垂下睫毛娇嗔道，“李叔，有您这么夸奖人的吗！”
李博文呵呵笑着，看起来很是受用。便指着身旁一直没搭话的男子向我介绍道，“这位是从香港佟氏来的佟非文先生。这位是逐日的当家人，叶蓂子小姐。”
“叶小姐，久仰大名。”操着略带港味的普通话，年轻男子礼貌的伸出手，白皙的脸上充满文弱的书生气，却又绝对真诚。
笑笑。“你好，佟先生。幸会！”
……
几天后，我知道了这位佟非文先生所在的佟氏，乃是香港一家以房地产起家的大型家族企业。此番到C市来，除了替祖母寻找失散多年的姊妹；还另有一重任务，就是在本地寻找合作伙伴。
通过李博文的引荐，他所属意的合作对象，正是君悦。

“明天上午我就要回香港了！蓂子，今晚能不能见一面？”电话那头，佟非文先生焦急的说着。“在离开之前给我个答案吧！好不好？”
钢笔在指间旋转着，一边唇角翘得极高。若他有幸看到此刻我脸上的神情，势必会将之前说过的话通通吞回肚子里吧。
唇上笑意未绝，我说，“你今晚不是跟君悦的杜总有公事要谈吗。我去……方便吗？”
“没问题的。”他孩子气的，“我保证很快就谈完。然后，然后……”
我笑，“到时候再说吧。先挂了，我这正忙呢。”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仰头靠在椅背上。
这位佟先生还真是直接，认识不到一个星期，他竟然三次向我求婚。
佟家笃信天主，第二次见面佟非文就信誓旦旦向我表白，“蓂子，一定是上帝指引我来的。不然冥冥之中我们怎么会相遇呢。你一定是我命里的天使！”
挑着唇笑，我心里的苦却无人可知：从前有个人说我是他一辈子的公主，可是那人却在我和他的婚礼上死于非命。
我怎么会是天使呢?
叶蓂子不过是地狱里来的勾魂恶鬼罢了。
烦躁的在纸上胡乱涂着：佟非文和君悦的合同应该谈的差不多了，不然他也不会急着回去。我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只是由着性子走一步算一步，要对付杜睿添，我只能兵行险招。
姚安桐说我完全是在打七伤拳：先伤己，再伤人。这样到了最后也只落得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笑笑。
像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如果不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又怎有为凌柯报仇的勇气。
上次以公司作抵押的事情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那班虎视眈眈的老家伙知道了。为了这个，姚安桐和我在例会上没少被他们冷嘲热讽。有时我真想干脆把所有的股份都转给姚安桐。甲之甘露乙之砒霜：逐日之于我，和我之于逐日，无疑都是负担。

头埋在办公桌上沉沉睡去，直到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我由睡梦中吵醒。揉揉眼，恶心的感觉又出现了，捂着胸口拿过电话，是佟非文。
“蓂子，我们在食间厨坊三楼的第二间包房。你什么时候到？”
睡意马上散的一干二净，慢慢坐直，以手掩口。我说，“很快。稍等我一会。”
“好。”他开心的。“路上小心。”
收线，抚开额前乱发。深呼吸，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
无论是对谁。

第6章	背对背面对面
我感觉不到你，在你眼中看不到自己
——from 《我感觉不到你》巫启贤（《我感觉不到你》）
很快就到了食间厨坊。
推开门的刹那我本能的怔住了：本以为是只有佟非文和杜睿添两个人在，不想李博文和几个发改委的高官也赫然在列。
然而佟非文并没有察觉我的退缩，喜笑颜开迎上来，拉着我入席。“真怕你说临时有事不来了！”
唇角扯动，露出个极不自然的笑。
坐我们对面的正是发改委负责港澳招商的老刘，看了看我，不禁打趣道，“我说非文老弟这一晚都神不守舍的，原来是被叶大小姐勾了魂啊！”
我没想到一下子会见到这么多人，垂下眼略尴尬的笑笑。手还被佟非文握着，一时间倒也忘了挣脱。
除了老刘，在座发改委的这几位我都叫不上名字来。然而李博文对我和杜睿添的纠葛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目光不着痕迹的在佟非文和杜睿添脸上扫过，最后若有所思的对着我笑了笑。
那目光甚是暧昧，让我下意识从佟非文手中挣脱出来。这时候一直没抬头的杜睿添居然也正好看过来，他的神色仍是淡淡的，只是狭长的眉眼里，双瞳的颜色比平时又深了许多。
一边唇角翘起，心里忽然变得踏实，先前的尴尬便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显然在我进来之前已经谈完了正事，席间众人都显得极云淡风轻。老刘跟我还算相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逐日的小阎王都能被你搞定，非文老弟，你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佟非文只顾看着我呵呵傻笑，完全不去辩解。
我也懒得解释什么，只是挑着唇角半垂下脸，眼尾不动声色扫过杜睿添：他与发改委一位杨姓官员正相谈甚欢，状似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二两装的杯子里斟满了五粮液，老刘举起来，“非文老弟，咱哥俩干一杯！老弟明天就要上飞机了，等下回来可得跟哥哥传授传授追女人的经验！”
经过这几次接触，我知道佟非文酒量并不好，平时几乎是滴酒不沾的。明摆着老刘是故意拿他开涮，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托大，竟也跟着倒了满杯酒。
发改委的这几位都是酒桌上不倒的常胜将军，只见老刘眼也不眨的喝个底朝天。“非文老弟，我先干为敬了！”
65°的五粮液，我看着都眼晕，便忍不住提醒道，“你明天一早的飞机，小心喝多了误事。”
这一句算是被老刘逮到了小辫子，啪的拍了下桌子，扯着嗓子便嚷开了，“蓂子妹妹，你这就不对了！你可不能还没嫁过去就胳膊向外拐了啊！”
这厢佟非文虽涨红了脸，双眼却闪闪发亮。“我不会误事的！”他声音里透着兴奋，“你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真的！”
本来没人注意到我们这几个的动静，但这一来一往间，连杜睿添他们都跟着看了过来。淡然的眸子里透着冷漠。无动于衷也好，视若无睹也好。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样子。
即使我原本打算偃旗息鼓，到了这一刻也改变了主意。不避嫌地拿过佟非文手里的杯子，凑到鼻端嗅了嗅。我说，“刘哥你净欺负老实人！这样吧，换我代非文敬你一杯。怎么样？可别说小阎王请不动你这尊大佛！”
不待老刘回答，我仰头喝光满满一杯五粮液。我喝得有些急，冰凉的液体顺着唇角流进衣领，凉凉的。
人人都只道五粮液醇香无比，我却觉得它有如穿肠毒药。一口饮尽，饶是喉咙里胃里无一不火辣无比，我还是笑着忍住了。
挑衅的看过去，那人，却连头都没有抬起。
双眸微凝，捏着杯子的手慢慢攥紧。
这边老刘拍掌叫好，“好样的！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笑笑。
“你怎么样？没事吗？难受可不要忍着！”佟非文急忙拿过纸巾替我抹干唇边残留的酒液，动作暧昧，我却并不计较。双眼只是较劲似的紧紧盯着对面的杜睿添；他却似全然无所察觉，低头自顾自喝着茶，动作优雅从容，脸部线条亦是放松无比。
深呼吸，垂下的睫毛掩去我的心绪。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向身旁的李博文欠了欠身，他起身走向门外，听电话去了。门关上的刹那，我隐约听到他提及标书二字。
挑眉。
跟佟非文说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快步走了出来，门外几步远，杜睿添果然在。侧身背对着我，他讲话声音很轻；然而，入耳的某个数字让我心神为之一震。
唇角扯出冷笑，朝着相反方向的洗手间疾步走去。
掩上门，我拨通姚安桐的电话，“市政府回迁小区的标书什么时候投递？”
“后天？”
“你把负责这个案子的人都找回来！马上！我要更改标底！”
“我不管会不会赔，总之我要拿下这个案子！”
“反对无效！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总之，24小时之后我要看结果！”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想着姚安桐气急败坏的样子，慢慢笑了。
他说我疯了。
也许吧。我也觉得我的确是疯了。
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出异样的嫣红。这样玫瑰般的颜色已经有多久不曾出现在我的脸上？伸出手在镜面上慢慢拂过，胃里突然一阵痉挛，勉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扶着墙深吸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捏着自己变得苍白的脸，我对自己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执念的力量终于盖过身体的不适，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大步走出去；然后，我愣住了。
站在洗手间门外的那个人；那个冷眼看着我，对我视若无睹的人，淡淡的眼光在我脸上飘过又慢慢移开，冷漠地让我有些心凉。
“杜总，有事吗？”挑着眉，我道。
一整晚了，他终于肯正视我，然而说出口的话却令我大为光火：“为什么你永远不肯成熟起来呢？”他的声音依旧淡然，“用玻璃划伤自己；明知道自己对海鲜过敏却故意吃蟹羹；明明不能喝酒却故意把自己喝醉……蓂子啊蓂子，你什么时候能不再孩子气呢？你所用来对付我的手段，就只有这些吗？你不觉得你的筹码少的可怜吗？你所倚仗的，不过都是我对你的感情！”
定定的看着他，我想在他眼里找出点什么，却发现居然一无所获。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或者我爱上了别人。你的这些自戕自伤，对我还有什么伤害？你所伤害的，不过都是你自己！于我，却是无伤！”
冷笑。
有什么东西似乎就要冲出眼眶，胃里又是一阵绞痛，这次我没有忍着，当着他的面推开洗手间的门，对着抽水马桶大声呕着，用力呕着。直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人影冲进来，从背后扶起我。
慢慢喘着气，冷笑着，我说，“杜睿添，你不是说于你无伤吗……”

第7章	半梦半醒之间
                            我会因为你变勇敢一些
——from 《破碎的眼泪》周渝民（《Make a wish》）
说好第二天去机场送佟非文，最终却没有成行。不是我临时爽约，而是他没有走成。
因为在头一天夜里，他在返回酒店的途中遭人伏击：头上被开了一道口子，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断裂的肋骨扎在肺叶上，成了血胸。
看着他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脸苍白的躺在病床上。我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天，那个人。没来由的，我开始发抖。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做的。也知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所以，硬着头皮站在病床前，我诚心诚意向他道歉。
“对不起。”我说。
“说什么胡话呢！傻瓜！别为我担心，我没事！”他对之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还在一心一意等着警察能帮他将凶手绳之于法。听到我莫名其妙的抱歉，努力睁大肿胀充血的眼睛，他宽慰我道：“你若真是可怜我，就行行好答应我的求婚吧！”
胸口觉得闷，他的冷笑话并不好笑。拿了皮包起身，我说，“你好好养病吧，有空我再过来。”

然而我终究是开了一张不可能兑现的空头支票：自那之后我再没踏进他的病房半步。对佟非文，我始终是带着歉意的。我不该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便卑鄙的将他拖入危险之中。
有一天下午他打电话过来，语调甚为可怜兮兮。“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是嫌弃我变丑了吗？”
揉着眉心，我字斟句酌。“非文，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我怎么会嫌弃你！”
“好朋友？”他喃喃重复，已然明白我的弦外之音。“蓂子，别急着判我死刑好吗？”
“非文，你听我说。”叹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揭自己的疮疤。“这个圈子其实很小的，只要你稍微打听一下，你就能知道，我并不是个好的结婚对象。你不知道，两月前我就该嫁人的，可是就在婚礼上——”
“蓂子，”他急急打断我，“你要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并不觉得这些跟你是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有关系！那只是个意外！蓂子，你是个好女孩，你值得拥有幸福！”
我笑了。“非文，谢谢你。”我说，“你真是个好人！可是，对不起。至少现在，我还忘不了他……”
半晌，他轻轻叹息，“我明白了！我不会为难你”稍稍沉默片刻，他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第一个通知我，我先排号行不行？”
笑笑。
这次，我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

解决了佟非文的事，我便去了一桩心事。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这本来就是我和杜睿添两个人的战争。输也好，死也罢，哪怕下地狱也行。只要我自己一力承担就好，我不想再有任何人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市政府低保回迁小区的工程招标这几天就要公布结果了。因为事前窥知了杜睿添的标底，我已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对于这一次的工程，我是势在必得。所以也就分外在意，这些天来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整日里头晕眼花，还常常恶心想吐。我估计是有些胃肠感冒的症状，姚安桐几次催我去医院检查，却都因为有事给耽误了下来。
姚安桐这人面恶心软：最初觉得他酷到不行，然而日子久了反倒处处被我管制着。每每被我气到几欲抓狂，他就狂嚼口香糖：一口一口极其用力，好像咬在嘴里的不是口香糖，而是我的脑袋。
标书递上去的那天，他咬牙切齿的嚼着口香糖朝我发飙：“我真是疯了才会陪着你一起犯神经！”
揉着耳朵傻笑，我自知理亏：为了从杜睿添手里夺到这个工程，逐日的标底只是个成本价；连人工费都要自己掏腰包。
“就当赔钱赚吆喝了！”我打着哈哈，“做大事就要不拘小节！树根哥哥，你要小心，经常冲动容易爆血管。当心英年早逝！”
听到这话，他的回答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冷哼。
很快就到了公布结果的日子。早早起来去医院里看过了父亲和唐糖，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姚安桐打电话。“我一会直接去会场，你要什么时候到？”
他“嘁”了一声，估计又是一脸的黑线。只听得他道，“我没空理你的幼稚游戏！”顿了顿，到底还是拗不过我，“我叫小夏和企划部的老张过去找你。”
笑着挂断电话，取了车直奔招标现场。
杜睿添一行人到的略早，站在门口我就远远瞧见了他：依旧是淡然若水的表情，眉目里亦无半丝波光浮动。
挑了挑眉，唇上扬起笑，故意擦着他身边走过。
“杜总，早！”我说，眼里扬着挑衅的光芒。“杜总今天气色不错，看来是把握十足啊！”
他不语，目光在我脸上飘过。
然而他身旁这几个助手则因为之前几次抢生意的缘故对我颇有敌意。其中一个年纪尚轻的男子忍不住道，“我们杜总站得正行得直，凭得都是真本事。不像某些人，除了会使阴谋诡计，就只会搔首弄姿自取其辱！”
不怒反笑，双眸半眯，我看着杜睿添，“你不是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错待我的人吗？”唇上的笑容漾到无可附加。我说，“哥哥，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平静的表情再无法维持，狭长的双瞳渐深。我笑了，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瞧给杜总为难的，我不过是说笑话罢了！”
撇下面目僵硬的杜睿添，我找到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主持人宣布即将揭晓标底。
没来由的我开始紧张起来，跟着便是一阵恶心头晕袭来。从包里翻出藿香正气片就着桌上的冷水吞下，还是觉得难受。
台上左一个领导右一个领导没完没了的发表着感想；我强忍了一会儿，然而实在挺不住了，只得在众人一片惊异的目光中“嚯”的站起来，直冲向洗手间……
吐光了胃里最后一点食物残渣，我只剩下靠在墙边喘气的力气。门口传来小夏担忧的声音，“叶小姐？你还好吗？”
我心里一惊，知道结果已经出来了，立刻撑着身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出去，颤声问，“出结果了？是谁？”
他笑。娃娃脸上充满喜悦，“我们！是我们得到了！”
长舒口气，整个人跟着放松下来。然而这一放松就再撑不住，双手无力扶着墙壁慢慢下滑的瞬间，我瞥见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
淡淡的冷笑浮上唇角：于他无伤？
无伤吗？！

被杜睿添强抱着塞进车里拉到医院，直接送急诊。
从内科到妇产科，40几岁的女医生板着脸，“怀孕三个半月，有轻微流产前兆。母体贫血，还有点营养不良。住院吧！”
我惊讶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您的意思是说，我——怀孕了？”
不以为意的看了我一眼，“不想要？已经超过六十天了，要做只能人流。”
双手紧紧护住小腹，“要！当然要！”
异样的思绪将我包围，然后，我笑了——孩子，这是凌柯的孩子！
慢慢转过头看杜睿添，我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我终于再也不是你的了!再也不是了！”看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冷凝如铁。慢慢的，我说，“哥哥，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你的吗？”
深深的看着我，终于，他双手成拳，夺门而出。

                               第8章 当爱已成往事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睫毛，一样的嘴角，却找不到你的微笑
——from《变了》张宇（《不甘寂寞》）
检验结果出来之后我便在医院里住了下来。
几天下来，呕吐的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了。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甚至只要闻到米饭的味道就会狂吐不止。
医生说我是敏感体质，所以反应比较强烈。我暗自祈祷千万不要一直吐到临产才好，这样连带着胎儿也会缺乏营养。
然而明知吃下去不到一个小时也会吐出来，我却憋着口气跟自己较劲，每天不厌其烦往嘴里塞着水果和各种各样的营养品。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而已！
我告诉自己：我要生下他（她）！
从最初知道消息的震惊之中冷却下来，我的惊惧不安便开始与日俱增：杜睿添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这个孩子能不能留下来，到现在为止，还是个未知数！

尽管下意识的进行了冷处理，我怀孕的消息仍旧通过各种各样的管道流传了出去。
昨天，凌柯的父亲竟然也来了。
每次面对这个精明的老人我总是有些心虚，仿佛我的一切行为都会轻易被他看穿。然而这次见面，我却只看到他发白的鬓角，和略显孤单的身形。
云淡风轻地寒暄了一阵，他情不自禁地跟我讲起凌柯小时候的事情：凌柯的恶作剧；凌柯的狡黠；凌柯的聪慧过人……看得出，他对这个不幸早逝的儿子寄予了太多的爱和期望。
不知不觉就聊了一个下午。临走前，刚硬如铁的老人双眼潮湿微现，眼巴巴的看着我，他小心翼翼的问，“孩子生出来，能不能让他姓凌？”
情绪再也不受控制，我说，“这是凌柯的孩子，他当然要姓凌！”

然而，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支持我的做法，姚安桐就不止一次劝我改变主意。他说，“你和凌柯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何必还要错上加错！”
抿着唇但笑不语。
他气得直跺脚，最后还是无法说服我改变心意。
笑笑。
叶蓂子的固执，世人皆知。
晚上伏在唐糖床边，握着她温暖瘦削的手，我的心变得异常平静。“唐糖，你知道吗，我怀孕了！”脸埋在她掌心里，我说，“这是我们欠凌柯的，我必须得还！”
……
君悦附近的咖啡屋里，各怀心事的两个人无声沉默着。那人抿紧了双唇；眉梢眼尾，甚至略带棱角的下巴里都透着冷硬。
看着他的样子我只觉得更累。想说的话在心里绕了百转千回，一出口却选了最不友善的一句：“说吧！哥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对付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表情毫不意外地更加紧绷。我忍不住叹气，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是表现地异常激烈和不留余地。“我要生下这个孩子！”直视他冷凝如冰的眼睛，我说，“孩子在，叶蓂子在；孩子亡，叶蓂子死！你该知道，我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什么也只是粉饰太平。缓缓站起身子，我说，“下午还有产检，我先走了。”
他坐在靠门的一侧，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拉住我，“是不是我对你太纵容了，所以你总是觉得我可以无止境地任你予取予求？还有，你是不是觉得你怎么践踏我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我真的让你有这种感觉，我只能说对不起了！”慢慢拉开他的手，我苦笑。“有首歌唱的不错：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放开了，你我都会好过一些。也许是我对不起你多一些；可是凌柯毕竟因你而死，唐糖也因你至今躺在病床上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叶家欠你一条命；你又欠凌柯一条命。现在由我来还给凌柯，哥哥，自此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定定的看着我，他的眼光深邃而悠远。我想笑，唇角却无论如何翘不起来。强撑着走到门口拦了车，等回到医院就只扑到唐糖床边泪如雨下。看着她平静如斯的睡容，我仿佛还可以听到出事时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蓂子，万一我死了，请不要怨恨杜哥哥！
不恨，究竟有谁可以做得到不恨……

就这样在医院里一直养到胎儿满六个月。
上个月脂若来看我时提出想加入逐日帮我。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脂若在美国主修商业，之前又有相当的管理经验。比起我这个只会帮倒忙添麻烦的家伙，有了她的加入，不但能减轻姚安桐的压力，还可以为逐日带来更好的发展前景。
经过几番考虑，最终我把手中股份的40%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转让给了脂若。让她得以第二大股东的身份出现在逐日，行驶大权。
不过有件事让我始料未及，那就是姚安桐。
对于脂若的加入，他虽未直接反对；可是我看得出，他并不开心。
我心里觉得疑惑：姚安桐并不是专权的人；脂若也不是个难以相处的搭档。只是当他脸上的笑容一天少似一天，还是让我生出不小的疑惑。然而我却也听小夏无意中提起过，他们两人在公事上的配合天衣无缝，堪称默契十足。
微微拧眉看着眼前站着的这对男女，某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慢慢的，我笑了。
除此之外，逐日和君悦一触即发的对抗也随着我的退出而日趋缓和。
自从几个月前咖啡屋的见面之后，我一直没再见到那个人。姚安桐和脂若都是经商的好手，脂若更是辞去了昱嘉校董的工作，全心全意帮我打理逐日。而我亦抱着感恩的心情，认真体会着一个小生命在我身体里孕育成形的喜悦。
有好几次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相似的背影，下意识地追过去，那些人却都不是他。
我承认我是有些失望的。
然而又觉得对我们来说，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如同君悦逐日最终熄灭的交战之火，杜睿添和我之间一切的爱恨，因着这个孩子的存在而烟消云散了。而叶蓂子的一生，也许生来就是为了了结这些恩怨痴缠。

一转眼，腹中的胎儿已满7个月。
经过了最初几个月强烈的不适之后，我终于不再呕吐。在得到了医生的许可可以回家休养后，我便和身体已然有所好转的父亲齐齐搬回别墅居住。
这天天气晴好，难得我睡了个懒觉，徐阿姨却急急敲响房门。“小姐，您的电话。”
懒洋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慵懒虚弱的一声，“蓂子……”
我怔住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唐糖。”我说，“你这一觉睡得好长啊……”

                        第9章 断跟的高跟鞋
你喜欢站在那窗台，等好久都没再来
                                 ——from 《花海》周杰伦（《魔杰座》）
徘徊在X光室外的封闭门前，李大钟不安的搓着双手。门里，医生们正在给已然苏醒的唐糖做全身检查。被他绕得都有些心烦了，我拉住他，“大钟，你晃得我眼都花了！”
不好意思的笑笑，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然而身体依旧保持前倾，似乎随时准备好冲上去。看到他悲喜交加的样子，眼睛微微刺痛，几个月来哽在心里的话就便忍不住出口了。“大钟，对不起。”我说，“早就想跟你说对不起了。可是我不敢——我怕一旦说了，唐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动容的看着我，他讷讷吐出一句，“都是朋友，说什么对不起！”
笑笑，仰着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大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被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便搔着头道，“口渴吗？我去买水吧！”
“好。”笑笑，“可是我想喝新鲜的豆浆！”
他也笑，目光温柔放在我凸起的腹部，“没问题，给我干儿子买豆浆去！”
笑笑，手抚在腹部努力感受着宝宝的心跳。其实B超的结果早已出来，是个女孩。可是我们都宁愿一厢情愿的以为，凌柯借由我的身体在重生着。
而我能给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
一个小时前接到唐糖的电话，匆忙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连闯了几个红灯，到达医院时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人都是这样的，出于自我保护的心理，潜意识里越是在乎的事情越不敢深想；唯恐希望越大，失望便更大。
直到在病房里亲眼见到已然苏醒的唐糖，我才敢冲上去紧紧抱着她，也才敢允许自己开心的流泪。什么是天注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一生所欠下的债，已然太多太多。
看着李大钟远去的背影淡淡笑笑。兴奋感稍褪，人也跟着有些乏了，懒懒靠着椅背假寐。这时远处走来脚步声，到了跟前却停了下来，诧异的睁开眼，面前站了三个戎装的警察。
“叶蓂子小姐？”为首的警官不动声色地开口。
“是。”
唇角跳动，只听得他道，“叶蓂子小姐，您涉嫌跟一宗赌品致人死亡案有关，现在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差不多有两年半了，我绝少想起江若凯这个人。
许是对江医生的死始终有着难以释怀难以分辨的愧疚，连带着这个曾经试图要温暖我的男人，也被一起尘封在了记忆的背转角。
然而我无论如何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与他再度碰面。

聆讯室的灯光有些刺眼，椅子也很硬。不舒服的移动了身体，我有些烦躁的道，“对不起，可不可以把灯光调暗点？”
江若凯依旧垂着头看资料，他身边的年轻女警不以为意看我一眼，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压着怒气不愿意计较，我摊摊手，“你们所说的事情我根本是一无所知。痛安宁的确是逐日代理的品牌，药品批文也是先夫和我合力办下来的；Princess June也的确是叶家的产业。可是你们凭着这些巧合就可以判定事情跟我有关吗？”恨恨冷哼，“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痛安宁里真如你们所说含有吗啡成分吃死了人，就算这一切都可能是我授意的；C市有那么多可以兜售的地方，我为什么要挑自己的地盘下手？”
鹰眼在我脸上迅速扫过，尽管竭力保持镇定，我仍在他脸上找到些许不信的神情。我想，也许我可以向他求助。
双手捧住腹部，我说，“你们也看到了，我怀孕七个月了，一直在医院里休养待产。而痛安宁上市才不过一个半月，如果勉强说一切都跟我有关，是不是有点太扯了？而且逐日这些年一直做正当生意，我们有什么理由放着好日子不过而去涉毒呢？”
似乎是很认真的考虑了我的话，江若凯和他的同事陷入沉默。冰冷的椅子让我心浮气躁，腰部更是异常沉重，皱着眉深呼吸，不愿被他们看出异样。
这时江若凯突然走过去打开门，对外面的警员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打开，仍是之前守在门口的警员，颇不意为然的看了我一眼，便拖着个软椅进来。
唇角慢慢牵动，我笑了，道，“谢谢。”
江若凯脸上的线条依旧紧绷僵硬，低头从文件中拿出一张纸片，他说，“这是此次案件的死者，你应该认识吧？”
看到照片里那张浓妆艳抹但依旧不失本色的脸，我不禁揉着额头苦笑。“阳心蕊？”
难怪所有人都认为事情一定跟我有关！原来，老天玩的是这么一出。
看到我的表情，女警马上警觉的问道，“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下意识的扫了江若凯一眼，舔舔唇角，我说，“她是我大学同学。不过自从大三那年她退学之后就一直没见过面。”
“可是据我所知，当年死者曾经卷入过你被尚传海袭击的案子中。”江若凯突然开口。那段往事，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也显得分外咄咄逼人。“那件事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了，但你确定不会是有人为了替你出头而故意设局杀人？”
眼皮一跳，我倏地抬起头，恨恨盯着他。“你们是在查案还是在拍警匪剧？如果是后者，我没兴趣奉陪！”冷哼，我道，“拿着点捕风捉影的东西说事就是人民警察的办案风格吗？如果你们能证明事情跟我或者跟谁有关，就该抓人抓人，不用跟我客气！但要是没有证据，也别光会为难我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江若凯对我的尖酸刻薄早已习惯，然而他的同事却接受不了。当下就涨红了脸，“事在人为，我们一定会把证据找回来的！”
冷笑，“那我还多谢您了！我还真就看好人民公仆的办事效率呢！只盼您早日将真凶缉拿归案，也好早日还我公道！”
年轻的女警脸色煞白，咬牙和我瞪视半分钟，终于恨恨拂袖而去。这时候房间里只剩下江若凯和我，卸了武装伏在桌上，我觉得累。
“你也不相信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道。
鹰眼淡然坚定，并无任何情绪波动。然而对视良久，他终于败下阵来，缓缓避开眼，他只说一句，“现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你要当心！”
“可不可以替我联络律师？”
他点头，默默的起身。门合上的刹那，他说，“别太担心！”

逐日的法律顾问在半个小时后赶到警局。同来的还有姚安桐。但是因为事关重大，我没有见到他。
据说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公安厅某位高层，这位大官下令一定要严查到底。
翟律师带来姚安桐的口信，“姚经理请您不要担心，他会尽快想办法的。”
笑笑。
看来除了安慰我，短时间内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翟律师问了跟警方差不多的问题，又得到内容相同的答案，跟着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苦笑。
不怪乎他的脸色如此难看，先前那位脾气急躁的女警也说：整件事情过于巧合！巧合地让人觉得处处透着机关。
前天夜里阳心蕊在Princess June的女洗手间里暴毙。警方尸检发现死亡原因乃是服用了过量含有吗啡成分的止痛药导致心脏麻痹猝死。稍后警方在死者上衣口袋里找到剩余的药片残渣和外包装显示，致死阳心蕊的止痛药正是逐日所代理的痛安宁！
更让人百口莫辩的，阳心蕊的同伴竟然一口咬定，卖给他们服食痛安宁的人，正是Princess June的员工。
听完了这些，翟律师也不由地频频叹气。“先别管这些了！你的身体要紧，其余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的！”
勉强挤出笑，我心里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千万不要让我爸知道！”翟律师临走前，我反反复复叮嘱道。

                         第10章 星星月亮太阳 
  思念变成海，在窗外进不来
——from 《花海》周杰伦（《魔杰座》）
作为逐日的法人，又是痛安宁主要的经手人，我被限制人身自由是意料中的事情。还好警方念及我近八个月的身孕，没有将我送入看守所隔离；而是由江若凯出面，将我安排在江医生生前工作的医院里，每日由专人守着，以免旁生枝节。
这时我已经知道先前那位颇为急躁的年轻女警姓张，单名一个璨字。是禁毒大队里新来的探员。她对我的敌意，若我观察不错，定是因为江若凯对我隐忍的态度。
其实现在任何态度对我来说都是无济于事。我要的只是结果，是有人能够还我清白。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昨天早上，一反之前几天的郁郁不欢，张警官无不得意的向我宣布案情有突破：他们已经找到了向阳心蕊兜售痛安宁的人。那人供出，他们的一切行为都由逐日的小阎王授意。
“别告诉我逐日其实是有两个小阎王的吧？”挑衅的看着我，张警官眼里带着兴奋。
挑着眉冷笑。
我的态度再一次激怒了这位年轻的女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坏人的！”
笑笑，我附和，“没错！你说的太对了！”
恨恨瞪我一眼，张警官扭过头不再说话；我也懒得开口，一整天，又是无言。
从被隔离的那天起我就不断提醒自己要平心静气，毕竟肚里还有块肉要顾及。然而仍旧不可避免的病倒了：早上起来嘴里觉得发苦，勉强吃了几口饭，到了中午果然发起烧来。医生来给看过，只说是急火攻心，身为孕妇用不了药。嘱咐要多喝些开水，发发汗。
这样折腾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整个人已经乏得不得了。好在烧终于退了，发丝贴在脸上黏腻腻的，很不舒服。随手抹了把脸，翻了个身欲继续睡去，忽然嗅到某种熟悉的味道。
心里没来由的叹气，缓缓睁开眼看着来人，我说，“我以为警方的戒备足够森严。”
他看着我不说话，深沉无比的只余眼波流动。
昏黄的灯光下回应他打量着我的目光，声音似哽在喉咙里，我说，“都已经说了两清了，为什么还要管我的事？”
“别想那么多了。”他说，“睡一觉，明早醒来就没事了！”
侧过头，嘴里更苦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他依旧只是看着我，一双手慢慢摸过来，隔着被单握住我的。“别担心，”他说，“一切有我在。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怕！”我说，“你走吧！让人看到不好！”
听闻此言，他露出让我几乎就要流泪的笑容，“傻孩子，”抚开我额前黏腻的湿发，他说，“睡吧！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迅速转过脸紧闭双眼，几欲汹涌成灾的心绪瞬间变得安稳。这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忘了盘桓在我们之间那些早已回不去的日子；几乎就要以为现在仍是只要靠着他，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为了这个案子四处奔走，只是张警官越来越寒的脸色让我不由猜测事情似乎正朝着于我有利的方向发展。
江若凯每隔一两天会过来向我调取新的口供。只是我的证词始终如一，并不能给予他们任何安慰。终于某日他也忍不住烦躁无比的当着张警官的面发作起来。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鹰眼里闪着挫败，“这么不肯合作，你叫我怎么帮你！”
下一秒，我看到张警官的脸上血色尽失。
不咸不淡的笑笑，我说，“清者自清。”
江若凯走后，张警官果然失神良久。
“我知道你是谁了！”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沉默后，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挑眉。
“江队的姐姐是为了救你才去世的！”她咬着牙，“我没说错吧？”
我一阵瑟缩，脸上的伪装半丝不剩。
她却笑了，脸色亦是惨白无比。“原来我竟是输给了你！”
“你没输给任何人。”我说。疲惫万分的，“他并不是我的谁。我肚子里的宝宝姓凌！”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张警官在一个阴暗湿冷的下午告知我隔离解除的喜讯。
“你可以走了！”
从上次彻底撕破脸皮后，我们交谈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然而今天我却觉得她看着我的眼神里不只有敌意，更带着些恨。
“发生什么事了吗？”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她脸上生出明明白白的恨意。“江队被停职了！他为了帮你，违规取证被人举报投诉！现在已经被暂停一切职务了！”
“你高兴了吧！”她冷冷笑着，“他不是你的谁，却为了你忘记自己的身份职责！逐日的小阎王，我记下了！”
垂下眼，我无言以对。嘴里除了苦，还是苦。
走到门口，脂若早已经等在外面。眼里泛着泪光，她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扯动唇角却了无笑意。我只得转移话头，“我爸怎么样？他有没有问起我？”
脂若身子倏地变僵硬，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蓂子你先别急！本来我们一直瞒着你爸，可是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她舔着唇，“鸿叔——住院了！”
……
不是没想过父亲知道这件事会有的后果，只是我无论如何没想过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
在我由隔离中心出来的前两天，父亲住进了高危病房。
暴怒中解雇了徐阿姨和负责照看父亲的所有特别看护。尽管事后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只是我千叮咛万嘱咐要瞒住父亲的事，他们竟然连这么点秘密都守不住！
临走时徐阿姨无比委屈的看着我，“叶小姐您交代的事我们哪次不是小心担待着。可是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整日里在先生跟前出来进去的人这么多，我们实在不知道是谁多的嘴呀！”
手扶着肚子猛喘粗气，从别墅里出来直奔逐日；一通电话打出去，我对着听筒咆哮，“半个小时之内把所有人给我召集起来，我今天要清理门户……”
然而，事情再一次朝着背向我的方向驶去。
本来信誓旦旦要清理门户的人是我，人到齐了之后才发现气氛甚是怪异。老狐狸们各个寒着张脸不说，明里暗里拿话挤兑我对拖了逐日后腿。反而是脂若开口时，他们一口一个“凌董”，嘴上似涂满了蜜。
强忍住上去抽人的冲动，才装修好没多久的会议室又一次在我的怒气中化为废墟。这时候姚安桐上来拉住我。“散会！”他向周围的人道，“有什么事情再单独通知各位！”
脂若帮忙遣散了众人，会议室里只留下姚安桐和我。
“早晚我要拆了他们的骨头！”狠狠发下狠话，我收回眼。诧异的发现姚安桐竟然双颊微陷，憔悴莫名。
“你怎么了？”我问，“不舒服吗？”
他避开眼，眉目间透着挣扎，却还是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看着信封上刺目的“辞职信”三个字，我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意思？”将白信封撕个粉碎，我又一次咆哮，“这种时候你还来添什么乱？”
面色轻微波动，他又拿出另一封放在桌上。
半眯着眼睛看他，“你想好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点头，神色凝重无比。“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冷哼，用力将信封收进抽屉里。慢慢起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说，“我早就知道，你们一个个迟早都会弃我而去！”
他的表情再无法自持，脸上透着挣扎疲惫，“小叶子，”他说，“如果继续留下来，只怕我会越错越多！”
“你只要相信，我离开，其实是因为不想伤害你。”他说，“这样想就好了！”
狐疑地看着他，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而我却根本来不及捕捉。

第11章	跟你借的幸福
你在遥远西边我在东，我有什么能够留住你的梦
——from 《风》巫启贤（《思念谁》）
孕期进入34周，又到了例行产检的日子。
脂若和唐糖执意陪我去，三人趁着中午天暖来到医院。医生说一切情况良好，只嘱咐我可以适当做些运动，免得到了生产的时候会过于辛苦。
跟医生道了谢，才走出检查室，迎面被一个相熟的小护士拉住。“预产期快到了吧？”
点头笑笑。“快了。一个月左右吧。”
看见我身旁的脂若和唐糖，她问道，“你先生工作还那么忙吗？”
微微怔住，“我先生？”
“是呀！”她眼里流露出艳羡，“你先生还真个是有心人！虽然工作忙没时间陪您做产检，可是你每次走后他都会来电话问呢！”
双眉微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然而对方却全然未觉地继续道，“上次你走了以后，他还特地把名片给我们留下了。说是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好联系他！”
微微叹气，尽管心下已经了然，我仍道，“能不能……把名片给我看看？”
小护士依言在护理站的抽屉里找到那张熟悉不已的名片,薄薄的纸片掂在手里，指尖下的名字似乎还带着滚烫骇人的温度。垂下眼，慢慢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我说，“对不起，他不是我先生。”
一路沉默着出了医院，脂若忽然道，“要不我们换一家医院吧！”
摇头，我说，“不用了。”
她面带忧虑，“之前若不是唐糖挡着，他早已经对你下手了！现在他会放过你们母子吗？你就不怕……”她脸色煞白，“我很担心！”
笑笑。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一旁的唐糖紧紧拉着我，手心里都是冷汗。安慰的向她笑笑，我说，“真的没事！”
晚上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唐糖打来电话。“你相信杜哥哥会向你痛下杀手吗？”
握着话筒说不出话。
他会对我下手吗？会吗？不会吗？
有太多的事情，与其说想不明白，倒不如说是不想明白。
思及此，我轻轻叹气。“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我不相信你会出事！”出乎意料的，唐糖道，“因为我根本不信杜哥哥会对付你！”
“可是蓂子，”她忽然放低音量，“婚礼上的那个人——他的确是打算向你开枪的！”
……
挂断了电话，我再也淡定不起来。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然而对于婚礼上那场悲剧，我从来都采取鸵鸟一样的避讳态度：不深想，不细究。至于原因是什么，我却根本不敢去想。
其实唐糖想说的我已经明白了：杜睿添不会对我下手，可是的确有人想要对我动手；而那个人，到底是谁？难道说这一切背后，还有另外一双推波助澜手？
也许是有吧！可我浑浑噩噩继续埋头不予理会。
因为，父亲的身体状况一日糟过一日。
撇去胃部出血和肾脏衰竭两项，父亲头部那颗要命的子弹已经严重压迫脑部神经，几有压爆血管的危险。吴医生几次暗示我，如果不尽快进行手术，父亲至多只能坚持到外孙降生。
这样的消息不啻于判了我死刑。
茫然的坐在父亲床前，很多次，我都有想要扑到他身上痛哭的冲动。然而，我只云淡风轻的笑着，跟父亲说说天气，说说肚子里的宝宝。然后父亲会用有些心疼有些内疚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心很疼。
这个时候，逐日在脂若的精心打理下还算风平浪静，但那些本就对我诸多不满的股东们趁着姚安桐离职，更是频频向我发难。
想到父亲的病，又想到自己的处境，我心里自然而然生出将股份转让给脂若，完全从逐日撤出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几乎一起就遭到了脂若的大力反对。她的反应近乎激烈，“我这不成了趁人之危了吗！”
她急得满脸通红，可是我早已做好了决断。“你这哪里是趁人之危！只有这样我才能全身而退，远离是非！再说就算不是卖给你，卖给别人不也是一样吗！况且逐日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眼见我心意已决，再劝不得，脂若只得妥协。“这样吧，”她说，“别说什么卖不卖的，我就先帮你打理着！万一鸿叔有个……意外，好歹你也得给自己留个旁身的后路不是！”
苦撑唇角却了无笑意：父亲若有万一，就算十个逐日给我又能怎样！
主意已定，我便在最短的时间内请翟律师起草了相关的文书，约脂若抽时间把合同签一签。
接到我的电话，她唉声叹气，“不知道的准会以为你不过是在卖冬白菜！”
我笑。寻思良久，只得一句：“甲之甘露，乙之砒霜！”
她哭笑不得，便道，“那边的医院都联系好了吗？”
“差不多了。”这话说得没错，我已经联系到了蒋秦，请他帮我安排了最好的专家会诊。只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和父亲会随同姚安桐一起启程开赴美国。
“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大钟唐糖，不色，还有我，我们都是你最坚固的盾牌！”
“好！”我说，“我一定记得！”
正感伤着，副卡又有电话进来。是不色。我忙对脂若道，“我这边有个电话，一会到了再跟你聊！”
转了线，只听线路那头的不色口气甚是急躁，“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微微怔住。
如果说凌柯的死是一直困扰着我的噩梦，那么不色便是提醒我这个噩梦真实存在的见证。每每看到他，我便仿佛又看到血泊中那个不断问着“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的苍白脸庞。
似乎是我沉默的太久了，他更加焦急，“不方便吗？那我再约你好了！”
“没不方便！”下意识的否认着，“我现在还有点事要办。我们去存梦见吧！下午四点，可以吗？”
“好！存梦。四点。不见不散！”他似有半丝犹豫，但语气确是毋庸置疑。“还有，蓂子，”他突然缓和下来，“你一个人来，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们要见面！”
……
不一会儿到了律师楼，顺利签了合同。落笔写下名字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叶家三十年心血，终于彻底毁在我手里！
苦笑。
向脂若和翟律师道别，“我和不色约了见面，我先走了。”
脂若目光微闪，看着我的眼睛里晶莹透亮，“别想太多，我会替你好好守着逐日等你回来！”
    
在存梦里坐到六点，不色还没有现身。
想着以前每次聚会他也总是迟到，便又耐着性子等到七点多。直到柯唯趁着给隔壁桌客人上菜的空当过来看我，“都快八点了，你朋友还没来？”她皱着眉，“打个电话问问看是不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也不能坐着干等啊！”
笑笑。
其实也打过两三个电话了，可是线路一直忙。
听了柯唯的话，依言又拨通了不色的电话，这一次倒是痛快的就接通了，可是接电话的却不是不色本人。
线路彼端乱糟糟的，一个男声急道，“您好，这里是120急救中心。您是机主的朋友吗……您的朋友20分钟前在青浦桥下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现在正前往市中心医院急救！情况不是太好……”

第12章	一辈子一场梦
热恋的人幸福门前排队，痛苦的人世界正在崩裂
                                     ——from《伤痛无声》 周传雄（《快乐练习曲》）
不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交警给出的事故现场分析报告是酒后驾车兼刹车失灵，黑色宝来前脸整个撞瘫在桥墩上，人还没送到医院就已经断气了。
依照不色家乡的习俗，有孕的人不可以参加葬礼，因此我没有去。
唐糖和大钟回来后红肿着双眼，说不出一句话。三个人沉默对视良久，忽然紧紧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日子越来越苍白压抑；而C市的一切基本已经处理完毕，只等星期一先飞北京，再从那里转机去旧金山。
然而离出发越近，我的不安也越重；莫名被某种压抑的情绪掳着，挣脱不得。
然后，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天下午，江若凯找上我。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突然有些犹豫：我是应该跟他道谢，还是说对不起？
结果，我选择两样都说。
他有些失神，继而感叹道，“这些年来，你确实经历了不少！”
慢慢扯动唇角，我笑笑。算是默认。
他也笑，指尖在咖啡杯上绕圈，似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忽然盯着我，“我有个可能有些冒昧的提议……”
条件反射似的微微侧过头，我打断他，“既然你都说了是冒昧，那还是不要勉强了！”不知为何，我似乎已经想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定定的看着我，他坚持道，“我都还没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冒昧呢！”
笑笑。我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勉强自己，更不喜欢勉强别人。既然可能会冒昧，那不如留下当作秘密好了！”
他的目光带着了然，又有些不甘。过了一会，他缓缓道，“其实，我并不会觉得勉强！”
心知他已打消了念头，我笑了，乐得转换话题。“之前的事情多亏了你！对了，你的工作怎么样了？复职了吗？”
故作满不在乎的打哈哈，他说，“这么些年都没好好放过假，现在就当作是休息一下了!”
我叹气，只得再一次道，“真的多谢你！”
话题到这似乎就停滞住了，看看天色，我起身，“不早了，我还要去医院看我爸。等我从美国回来了再请你吃饭吧！”
岂料他突然拉住我，鹰眼里现出欲言又止。“我的提议……真的不想考虑一下?”
拉开他的手，郑重的摇头，“不值得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一定不值得！”他又回到当初那个固执尖锐的警官模样，“如果我说我可以呢？”
叹气，不得不又一次坐下来。“黑是黑，白是白，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你自己怎么反而想不明白了呢！”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我说，“如果命运可以挣脱，我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僵硬的盯着我良久，他终于别开眼，“命运能不能挣脱我不知道，可是你心里始终还是挣脱不了那个人！”
倏地僵住，脸色开始不自在。我说，“你错了！”
他笑，“不是我错，是你不肯面对罢了！”他忽而挫败无比，“你被隔离的那些日子，几乎每天夜里都说梦话。你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吗？应该是不记得的！原来无论他做了什么，最能让你觉得安全的，始终还是那个人！”
耸耸肩，我不再做无谓的坚持，“可能吧！不过人一辈子不可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里！我现在——已经上岸了！”
……
跟江若凯分开后直接回到医院。走进病房前，吴医生拉住我。“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看着他凝重的神情，我的心开始不住下沉。
“明天可能没法上飞机了！”微胖的圆脸上隐隐透着悲悯，他看着我，眼神隐约带着心疼。“你今晚别回去了，多陪陪你爸吧！”
深呼吸。再深呼吸。用力撑着墙，指甲狠狠抠进墙壁里。
躲在楼梯间里哭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暗我才有力气慢慢走出来。
洗了脸，薄薄打了层粉遮住红肿的眼睛，用力撑着唇角笑。推开房门，几乎就在同时，父亲由睡眠中醒了过来。
忍住几欲冲破眼眶的湿热，贴着床边坐下来。“爸，吵醒你了？”
父亲笑笑，瘦若枯槁的双手慢慢握住我的。虽然虚弱，父亲看起来却极有精神；回光返照四个字盘桓在心里，哽得我异常难受。
“蓂子，”他慢慢沙哑含糊的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摇头。
父亲的神色里带着追忆，仿佛就着我的脸庞穿越了时空，回到未知名的过去。
“当年你一出生，就有个相士给你算命。
他说：此女冥星照命，命格里血气太重；会先克父母亲人，再克身边众人；直到孤寡无助，终生无依无靠。
你也知道，道上的人都迷信这个。
于是我就依那个相士所说，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一则是化去你命格里的变数。二则，那个相士还说了，这个孩子不好养活。要想平安长大，必不得养于父母身边；也不能早婚。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的：你满月那天，你妈妈死了。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对你不理不睬。
可能是我的执念太重，太在乎那个相士的话。什么冥星照命，什么无依无靠，我现在才想明白，很多事情都是我一念之差才造成今天的局面。
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本来都是我的错啊!
这么些年了，我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梦到你妈妈替我挡刀的情形！我总是在自责：如果时光倒流，我有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如果我当初肯听你妈妈的话，在你出生之后就退出江湖，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蓂子，爸爸不是不想关心你，而是不敢——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起来，跟你妈妈也越来越神似；我心里头的愧疚，就没有一天停止过……”
“爸。”睫毛微垂，努力掩饰心中激荡的情绪，我说，“我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您！您休息一下吧，以后我们再说这些！”
父亲固执的摇头不肯歇，“还有杜睿添。有些事情，也应该要让你知道才行。”
听到这个名字，我沉默了。
父亲继续道，“你也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吧？”
看到我吃惊的表情，父亲扯动干裂的嘴唇笑了，“别惊讶，我知道他的身世！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恳求我让他加入逐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毕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警觉性我还是有的。
我明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给他权利，地位；让他以为我信任他，也让他以为他可以得到你——我以为这么些年的大风大浪都难不倒我，一个小小的杜睿添，我自然奈何得了他！
我一直知道他对你存着的那份心……
可是我从来不相信他可以为了你放下仇恨！自然更不可能真的将你交给他！
所以，我一边利用他，一边又不断挑衅他，看他到底为了你可以任我玩弄到什么地步……
以他的能力，把逐日漂白并不费多大力气。这时候我就想了：我倒要看看这个人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于是我就不断给他出新的难题——我答应他，只要他做到了，等你长大了就一定会把你交给他！”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父亲似乎有些累了，然而稍微喘息了一阵，他又继续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姑姑是怎么死的？”
见我点头，父亲道，“没错，是逐日里出了叛徒！就是因为这次的事故，后来杜睿添才能在疗养院里遇见你…..
几年后，我终于查到那个叛徒潜逃的地点。这时候我已经打算要找机会除掉杜睿添，于是就派他去解决这件事——这次不再是商业上的钩心斗角，而是货真价实的黑帮清理！
因为有所算计，我故意没派给他足够的人手。在我的构想中，最可能的结局就是他们同归于尽。
然而，也许是老天注定，那个叛徒的妹妹竟然无意中救了杜睿添——那个女孩为了救他受了重伤，全身瘫痪，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再后来，我发现逐日帐面上有一大笔钱不知去向。我心知肚明他是拿去做什么用了。这时候我就对他说了，‘你不是心里只有蓂子吗？你现在所做的是什么意思？先不说她是不是叛徒的妹妹，我怎么能让我的女儿长大了还要跟别的女人分享老公！’
我说这番话，其实是逼他叛逃。可是——”父亲的神情有些恍惚，“我没想到……我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失踪了一整天，再回来见我已经是第二天了。他说，他已经把一切解决了！原来，在陪伴了那个女人一整天后，他拔掉了她赖以为生的呼吸机！咳咳！”
父亲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而我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抖得握不住拳头。
依稀还记得几年前的那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当时，他的电话一直关机，也是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一整天。
那天，我在唐糖的生日宴会上遇见了凌柯；也是那一天，我用酒瓶砸破了尚传海的头…..
原来竟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的爱情，竟然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不幸之上……
脸上微微泛起苦笑。父亲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差点将我惊呆了。“后来他会铤而走险给我下毒，恐怕也是为了替那个女孩报仇吧！”
“您——知道？”我惊道。
父亲慢慢道。“开始我并不知道，但是后来知道了。我甚至是故意配合吃下那些有毒的止痛药！”
“可是为什么啊？”颤声问道。
“傻孩子，”父亲露出复杂的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就算没有那些会致人胃出血的止痛药，以我的身体状况又能多活几年？可是这件事要是给你知道，你还会继续爱一个企图谋害你父亲的男人吗？”
我彻底怔住。“那祥叔的死呢？”
父亲眸色变淡，“阿祥的死是个意外！本来阿祥是不知道这事的。趁着你出国，我让他去找杜睿添摊牌……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为了维护他心心念念守着的东西，换做任何人都会那么做的吧！”
“爸，”苦苦撑着的唇角终于僵住，“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我跟杜睿添已经结束了！”
“傻丫头！你哪点像我不好，怎么也学得这么固执呢！”父亲急躁的看着我，忽然提高了声音斥道。“我跟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点头，又摇头。“不行！就算不为这个也不行！祥叔就算不是他亲下杀手，也必定是出于他的授意。更何况他还杀了凌柯！”
父亲叹气，“说到底，你和凌柯的婚事全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跟凌赫廷这么多年兄弟，把你嫁到他家，对你，对逐日，都是最好的归宿。就是我死了也可以瞑目了！是我太一相情愿了！蓂子，你说是杜睿添杀了凌柯。谁告诉你是他杀的？是你亲眼所见他下的杀手？还是他跟你承认是他干的？”
倏地抬起眼，我陷入迷惑。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这件事我反复想了很久：杜睿添想破坏婚礼，这是一定的。但他若是已经打算杀死凌柯，为什么还要绑架我？他绑我是为了什么？双保险？这么多年了，最了解你的人是谁？是我这个当爹的？还是阿祥？都不是！是杜睿添！杀了凌柯只能将你推得更远，这个连安桐都明白。知你如他，你觉得他会这么干吗？”
“凌柯的死，只怕不简单！”
“爸，”拉高被子替父亲盖好，“您说这些没用！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去美国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说，“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
父亲脸色发白，又咳了起来。“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这辈子可能做错了太多事情，但是最后这一件，你不能让我再错了。蓂子，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给你幸福，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笑笑。我说，“我自己！我的幸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蓂子，别太固执！这几年你也经历了不少了，你想想，无论发生什么，自始至终陪着你护着你的，是不是都是那个人？他都能为了爱放下仇恨，你也可以的！”
看着父亲逐渐衰弱的眼，我再也笑不出来。“爸，您能活着才是我最大的幸福！您得活下去！”
…..
第13章	最想念的季节
你总是能知道，我的坚强剩多少，给我最刚好的依靠
       ——from 《手心的太阳》张韶涵（《寓言》）
在离我26岁生日还有三个月，距腹中孩子预产期只有不到20日的那一天，我，叶蓂子，同我肚中骨肉一样，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沉默而淡定的处理着父亲的丧事。
没有眼泪，没有惊慌，似乎连意志都跟着抽离了。我就像一只失去知觉的陀螺，茫然地不停旋转着。
在父亲的遗体被推入炼炉的刹那，唐糖突然抱住我。“蓂子，你哭吧！”她说，“憋久了会生病的！”
木然扯动唇角，一动不动盯着前方，“你说……26岁的人，是不是不算是孤儿了？”
唐糖哇的一声哭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人了！蓂子，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摇头。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蓂子吗？从前有个相士说过，我是冥星照命，会克尽父母亲人，连身边的人都不能幸免。你看，我妈妈死了，姑姑死了，爸爸也死了。对我好的江医生为了救我死了；从小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的祥叔也因我而死；一心想娶我的凌柯更是被我害死了……还差点连累了当伴娘的你。唐糖，”唇角慢慢上扬，“你要好好活着！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都要离我远远的！”
“不要！”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信不信，”我说，“我愿意用我的全部甚至是性命来交换，只要身边的人不再弃我而去……”
捧着父亲的骨灰走出殡仪馆，远远看到一个孤单立在树下的身影。看见我，他小心翼翼地走近。
伸手制止他，我说，“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待一阵子？”
止住步子不再前进，他一如既往沉默地接受我全部的要求；只是那目光里的心疼，让我慢慢避开眼……

葬礼结束后第二天，翟律师找到我：原来父亲在去世前留了一封信给我。
坐在白色的秋千架上摊开信纸，抖动模糊又异常用力的笔迹让我仿佛又看到父亲瘦弱颤抖的右手。
父亲在信中写到：
“蓂子吾儿，
为父被病痛所累已久，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必是我驾鹤西去之日。
叶家儿女都是面冷心热，有苦有泪只有自己知道。煽情的话就略去不提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熬过这段日子；但有几件事情，你要听好。
第一，逐日是我三十几年心血所成；一草一木，一钉一铆上都有叶家的血汗。当爹的从小没能给你太多关爱，这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亏欠。所以你的后半生，为父一定要为你考虑周全！
或许当初你进入逐日时就已经发现：逐日并不如想象中的风光。
没错！
你所见到的逐日，只是它鼎盛时期的三分之二不到！因为在此之前我已将一部分资产秘密转移到了澳洲，交由一家权威投资公司代为管理。
这件事在杜睿添眼皮底下进行，却是背着他操作的。我无法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但他乐得装作不知情，我自然不会自己揭穿。
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想给你留下足够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资本；同时也想要提醒你，凡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
此外，你身边之人，不可不信，但断不可尽信！
安桐与你青梅竹马，视你如亲妹；但他在国外多年，中间经历亦是颇多；期间种种遭际更是不得而知。他对你虽无恶意，但他日一旦发生利益冲突，难保不会有所动摇。
因此，哪怕对安桐，你也要凡事留一半，不可太过依赖。
资产转移的事情安桐并不知晓，这是我所能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万不可能动用这笔资产！ 
吾儿定要切记！（关于这笔资金的具体运作情况，你可以向阿翟咨询，他是可以完全相信的人！）
另外，阿祥待你如亲生，我知道他的死一直是你心里的一个结，想让你解开这个结并不容易。
当爹的对你的前半生已经插手太多，今后怎么走，实在不该再横加干涉。
我只想说一句：往事如风不可追！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无法改变，希望你不要像爸爸一样，因为一时的想不开，而要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一直活在遗憾之中。
逝者已矣，而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执拗，纠结，都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如此而已！而我和你祥叔——我们所有人，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得到幸福！
叶家儿女感情债多，却总是一再为感情所累！
不想提当初。如果有如果，我会在你出生之前就走上正路；如果有如果，筱佳会接收安桐父亲的求婚，然后在美国继续她无忧无虑的下半生；如果有如果，我不会一再怀疑，试探杜睿添！我会试着相信爱情真的可以化解仇恨！相信他对你的用心良苦！
这错误的一切都因我而起，也希望以我离世而终结。
如果经过再三抉择，你仍不能放下仇恨，那么就听爸爸最后一件事：离开C市！
经过这些年的纠缠，你应该明白：无论发生任何事，杜睿添绝不会放弃你。你若仍不能接受他，则必须要远离他，不然，迟早会铸成另一桩悲剧！
此外，凌柯之死疑点重重，你腹中凌柯之子亦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将你引入危险的不定时炸弹。以你一介孤女，独身一人在C市可谓危机重重，非你这急躁性子所能应付！
蓂子吾儿，为父给你最后一句忠告：远离是非，方可保平安！
                                                   父，字
                                                200x年x月x日”
    
将信纸贴近最靠近心口的地方，仰头看天良久：直到天色渐暗，月亮爬上梢头。
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物，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来到少时曾经住过一年的疗养院。
那里，亦是我和杜睿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住在从前住过的房间里，过着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疗养院的院长是蒋秦父亲的老友，因此对我也是分外照顾；考虑到我即将临盆，院里已经与产院联系妥当，一旦有情况，会立即派人过来。
有几次我都在门口拐角的地方看到熟悉的车子；我知道，即使躲到天涯海角，最后也会被他找到。但他答应了让我静静待一阵；那就当作什么都没察觉吧，让我再当一阵自欺欺人的鸵鸟好了。

4月20日，这天，是一如既往的晴朗。
因为前两天已然开始的宫缩症状，我在昨晚被送入了医院。
清晨起来后，腰腹部异样的沉重和越来越有规律的阵痛都说明了孩子可能会在今天降生。喘着粗气环视四围苍白的墙壁，我竟生出孤零零的无助感。
冰冷，空旷，深沉，而且悲伤。
撑着微倦的身子下床，突然想把自己置身在人群之中。
扶着墙壁慢慢移动，下腹突然传来异样，皱紧眉头俯下身子，止不住的痛呼溢出唇角——
门在下一秒被推开，一个身影急速掠入，焦急而小心翼翼的抱起我，熟悉的青草香充盈鼻端，我突然觉得眼眶湿了——
什么是命运？命运就是无论怎么挣扎也躲不开吗？
命运就是从开始到现在，无论经历多少，陪在我身边的，永远，永远，都是这个人吗？
命运就是明知道应该了断，却无法切断的念想吗？
那些纠结的爱恨，我到底该……怎么放……
眼眶越来越热，理智已然松动再坚持不住，“哥哥——”我叫他。
“嘘——先不要说话……”那双惯来淡然无波的眼，除了心疼，更多的是关心则乱的焦急无措——
……
医生迅速地赶到了，产室也已准备就绪。
在被送入产室的前一刻，护士拉开他，“家属请去一边等着！”
他忽然笑了，用力握住我的手，如同这十几年来一样，“没事的！蓂子，别害怕！很快就没事了！”
眼泪冲破眼眶，在他松开手的前一秒，我反手拉住他。他一怔，眼里现出惊喜和不自信。然而我没有犹豫，用力抓着他，“哥哥，”疼痛和孤独让我的理智彻底沦陷，当眼里的他已被泪水模糊的看不清楚，我咬着牙，“哥哥，如果放不开，就一辈子都不要放吧！就算要背负全世界的罪，我也认了！”
这一刻，我看到那个冷漠淡然的人哭了，他重重点头，“我不放!一辈子都不放！十辈子也不放！就让他们把全世界的十字架都搬来好了！”
……
第14章	触不到的恋人
让我们半兽人的灵魂翻滚，收起残忍回忆兽化的过程
——from 《半兽人》周杰伦(《八度空间》)
在产房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我的任性固执再次发挥作用，我向医生做出两个请求：第一，改剖腹产为顺产。第二，让杜睿添进入产房。
当面色苍白的他经过消毒被带进来时，我已经疼地脸色煞白。
咬着牙根深呼吸，他的手握住我的；这一刻，他竟然比我还要抖。
无休无止地阵痛，腰亦像折断了一样疼到不能自已……也不知过了多久，口里忽然变得咸咸的，竟是唇角被生生咬破了也不自知。
“换成剖腹产，好不好？”他的声音沙哑含混。
死死咬着牙，“不要！”
“蓂子！”他急道，“别这么执拗！”
因为剧痛而变得扭曲的脸上挤出苦笑，指甲用力抠进他手掌心。“如果不是这样疼，我要怎样面对凌柯？如果不是这样疼，我要怎么才能偿还亏欠他的一切？哥哥，我欠他这样多！”
他沉默，凝望着我的眼里深邃如海。
疼痛在蔓延，从我的身上到他的眼里，心里。想着从前以玻璃碎片划伤手臂时，他说，“可不可以不要用加诸在你身上的伤害来凌迟我？”
他的心痛，似乎渐渐已能领悟到。
他爱我有多深，就算最初只是懵懂，经过这些年，我已然看得再清楚不过。欠了凌柯的可以还，欠了他的呢？要怎么还？
疼痛仍在继续，咬牙——用力——深呼吸——再用力……
六个小时后，一个重约三公斤的女婴终于顺利出世。
全身冷汗淋漓几近虚脱，然而那双比我还冰冷彻骨的手始终牢牢握着我的。缓缓侧过头，虚弱地向他微笑。 “哥哥，”慢慢抬了一指，我道，“这个孩子，她是让我经历了这样深刻的疼痛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她有着我的骨血……”
他看着我，眼里含着询问。
努力笑笑，强忍着倦意继续道，“所以，请像爱我一样，疼爱这个孩子吧！”
……
这个被命名为凌俏的孩子分外让人省心。
许是因为怀着她的时候忧于思虑，这个孩子竟然生来就老成自在，几乎从不哭闹。每天眨着好奇的眼睛，自顾自的东张西望着。
比起我这个生性淡泊的母亲，杜睿添更为上心些。
想起生产那日对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刺痛。也许是我自私，又或者人本来就是对死人比较宽容大度。那样的要求……算不算是强人所难？
我自私而任性地不去顾虑他的心情；却又心安理得地龟缩在他的公寓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昨天简单向唐糖交代了行踪，她在彼端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想出关的时候记得联系我。”
笑笑。我说，“好。”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哭了。“蓂子，这次你一定会幸福吧？”
笑容湮没，唇角慢慢合拢，我也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幸福？我还会有吗？”
电话才挂断就被人从背后牢牢抱住，身后之人秫秫发着抖。“你会幸福的！”他声音里透着压抑，“你一定会幸福的！”
在他的怀抱里缓缓转过身，熟悉的味道让我放松，也让我心安地想流泪。“哥哥，”我说，“请你牢牢抓紧我，我真的已经撑不住了！”
    
一个月很快过去。凌俏长得很快，眉目也渐渐清晰起来。
看着她我不禁生出些微遗憾：难怪杜睿添会对这孩子视若己出，她几乎就是我小时候的翻版，五官上竟没有一处地方像凌柯的！
除此以外，凌俏对我并不依赖；她宁可一个人对着婴儿床上方各种各样的玩具发呆傻笑，也不愿跟我这个妈妈亲近。
我想，可能我真的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吧：因为我的冷淡，这孩子也越发显得不同寻常的成熟淡然。
然而终有一天我无法继续忍受她的漠视，便上网查起资料，直到确定了这并不是什么大毛病方才放下心来。
这时我鬼使神差般登录了凌柯从前的QQ，看着用户昵称有些怔忡，正犹豫着要不要做改动，小企鹅图标开始闪动。
双击点开，竟是不色出事前留下的。
——蓂子，我发了音频邮件在QQ信箱里。
——记得一定要看！
——对不起……

三个小时后，我在逐日装修一新的总裁办公室里见到脂若。
“孩子还好吗？长得像不像凌柯？”依旧温和的脸上还和从前一样，像个无微不至的邻家大姐姐。然而我的心却因为先前知道的一切而再也热不起来。
唇角挣扎，我说，“还好。”
她笑笑，似乎并不真的在意我的答案，垂首于满桌文件中。“喝绿茶还是咖啡？”
摇头，我说，“不用了。”
“怎么了？”她这才抬头仔细看我，“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直视她明亮的双眼，摊开手掌，露出一直握着的U盘，我说，“有些事情我没想通，只有你能告诉我答案。”
“哦？”她的眼神慢慢变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这是不色留下的。确切的是说，是他出事之前两个小时留下来的。”我的声音有些抖，“他在里面讲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跟凌柯，杜睿添和我都有关，也跟你有关。脂若，”深呼吸，“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唇角笑容化开，她竟有些释然地松了口气，“终于还是给你知道了！”
“你——”我诧异的，“真是你做的？”
她笑得异常坦然，“不色说的都是真的！”
“为什么？”得到肯定的答案反而让我无法释怀，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浅笑倩兮的女子，我彻底迷惑了。“凌柯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忍心杀死他？”
冷笑。“谁说他是我弟弟？我哪有亲人！我唯一的亲人早在20几年前就死了！凌家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凌柯。凌脂若是谁？凌脂若不过是个讨人嫌的拖油瓶！”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我的心沉到谷底，“所以你买通他最好的朋友杀死他？脂若，你何其残忍！凌柯一直很后悔小时候对你做过的事！他一直很后悔！他不是不知道你受的苦！”
她笑了，“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当他还在醉生梦死的时候，他怎么知道拖油瓶凌脂若在地球的另一端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也不在乎！你说我残忍？残忍的不是我！是他们！你若是知道他们都对我做过什么，你会觉得我的做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被背叛的悲伤几乎将我击倒，“脂若，见到你之前我还在想：也许不色说的都是假的！我还存着也许是不色误会你了的念头！我以为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好姐妹！”
“好朋友？好姐妹？”她垂下眼，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有软弱。“我没有朋友!更没有姐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应该听过这个故事的前半段，想不想知道后半段？”
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烟点燃，我看到她夹着烟卷的手指似乎有些抖。
“凌柯应该跟你说过，14岁那年我被送到了美国。哼！那个所谓的亲戚不过是凌赫廷从前的旧友。”直呼着自己父亲的名字，带着些不屑于顾。她说，“最初那个老头对我还算不错；但当我长到18岁，他的狼性就显出来了。有天夜里他偷偷钻进我房间，意图不轨……我早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了。所以，在那个夜里，我将他刺成重伤，逃走了！”
“我再也没回那个所谓的家，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边打工，边为自己存学费。然后，我遇到了Simon。”脸上现出追忆，她将一直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调转过来——正是几年前我在她办公室里看到过的，背景是金门大桥的那张。“如果有人跟我说，我人生中前18年所受的苦难都是为了在这一刻遇到Simon，我会告诉他：即使是这样的代价我也愿意付！我甚至愿意试着忘记对柯玮路和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宝贝儿子的仇恨！可是，”她摊摊手，语带嘲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在23岁那年，我考取了旧金山大学商学院的硕士进修班，而Simon的公司也已渐渐走上正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很开心，Simon也很开心。”双手抚着平坦的小腹，脂若脸上悲喜叠现，“当时他正在替当地华人帮老大做一笔买卖，我们打算事成后就举行婚礼——可是，就是这笔生意将我们带上了不归路！”
“他们打算利用Simon的公司替他们走私禁药，但这件事早已被当地警方看在眼里：货才下了海关就被扣下了！然后他们抓走Simon，他们说必须要我们赔偿全部的损失，否则就要杀死他——那笔钱不是个小数目，五百万！还是美金！我一个穷学生，到哪里能凑到这笔巨款啊！可他们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
脸上现出狰狞痛苦，眼前的脂若再不是我熟悉的那个邻家大姐姐。“不得已我只好打电话回凌家求救——天知道我已经又多少年没跟他们联系过。电话是佣人接听的，他说先生出去了！他说小姐你放心吧，先生一回来我就会把情况转告他的！”
“挂了电话我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我以为虎毒尚且不食子，凌老大怎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却不管吧！可是——”她忽然眼光甚为恶毒的看着我，“你不知道吧，其实我非常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到甚至在婚礼上也想将你一起杀死——同样是不被自己唯一的亲人所爱，同样是无依无靠，凭什么有那么多人守着你护着你？从前是杜睿添；然后是凌柯；你不但有唐糖替你挡枪，还有那个警察！他竟然连被停职都可以不顾！还有……姚安桐……凭什么我要被全世界背弃而你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凭什么他们每个人都想要把全世界都给你而我却要永远孤苦伶仃？凭什么我要比你不幸？叶蓂子，你让我嫉妒得发狂！”
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道，“脂若你错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冷哼。她打断我，“凌柯他该死！可是那个花花公子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你——叶蓂子！如果他不是爱上你，也许我也没那么容易得逞！”
“呵呵，怎么跑题了。”香烟燃尽，她自顾自燃起另一根。“我不是说一直在等我老子电话吗？电话自然是等不到；可是我又急需用钱，于是第二天又涎着脸打过去。这次是凌赫廷自己接的。我说，‘我朋友出了点事，急需一笔钱救命！’我说我很快会把钱还给他！可是他根本懒得听我说完，因为这时我听到那个狐狸精在电话那边嚷着，‘自己儿子出事了还顾不过来，你还有闲情理那个外人？’外人！”她冷笑，“柯玮路那个贱人竟然说我是外人！问题是凌赫廷也这么想啊！他哪里记得他还有女儿，他只有一个儿子就够了！他竟然见死不救！”
“到了这个时候我只剩不到两天时间了！我该怎么办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Simon死啊！”仿佛又回到当时，她脸上的焦急和挣扎货真价实。“我找到所有能借钱的地方：同学，老乡，任何可能借到钱的人我都走遍了！我努力凑，努力凑，可是到了规定的期限也只凑到五万块！五万对五百万——连尾数都不够，他们自然不会放人！”
“这时候Simon已经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了。看着Simon，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给那个老大下跪，我说，‘求求你放了我们吧！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求求你再多给我一些时间！’他问我多久。我说一年两年，哪怕一辈子我也会还给他！可是那个老大居然色迷迷的看着我，动手动脚起来。我肚子里怀着Simon的孩子，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屈辱——我打了他一个耳光！结果——”
“脂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我想走上前去，却被她制止了。
“结果他找了10几个人轮奸我——当着Simon的面！我拼命挣扎，拼命挣扎——如果不是顾着Simon还在他们手上，我真想咬舌自尽！这时Simon挣脱了绳索，他冲过来——然后，然后……他竟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这一天，我不但失去了我最爱的男人，也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以及今后做母亲的权利——因为受到严重的暴力侵犯，医生不得不切除了我双侧的输卵管！我成了一个废人！”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我根本不会活下来！”
“再后来，一个华人富商看中了我，他想包养我。我同意了。我跟他说我不要钱，只要他给我他公司10%的股票。”
听到这个数字我微微一怔，“君悦那秘密10%股份的持有者也是你吧？”
毫不否认的点头，她说，“你很聪明！”
“凭借这10%的股份，在之后的三年里，我和姚安桐联手吞并了他的公司。”看着我露出挑衅的笑，她说，“你不是早就猜我和姚安桐之前就认识吗？没错！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我的同盟！从Simon 死后他就一直陪着我——我们携手打天下，他一直是我的最佳拍档！”
“26岁那年，联合了旧金山另一黑帮手刃了仇人之后，我回国了！没错！我要报仇！向凌家报仇！你猜得没错，君悦10%的匿名持有者的确是我。我就是杜睿添的幕后合作伙伴！”
“所以君悦才会不止对逐日的内部运营情况了若指掌，对燕鲸也是一样的！是不是？”我忍不住道。
她笑了，“这是自然！回国后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杜睿添，这时他也有意打造自己的事业，于是我就提出我们合作。与此同时你爸在旧金山遇到姚安桐，邀请他来逐日。为了让杜睿添彻底从逐日脱离我们破费了一番力气，最后还是你爸聪明，一粒摇头丸就搞定了！”
“原来这件事居然是你在幕后推波助澜！”我说。心里万般滋味涌动不已。
“你不知道的还很多！”颇为得意的笑着，她说。
“比如说？”
“比如你和凌柯能一步步走向婚礼；再比如婚礼前你一次次意外邂逅杜睿添。”
“这些都是你的杰作？”挑眉，“你不怕穿帮吗？”
“想做大事自然要担些风险！你不觉得你应该要感谢我吗？要不是我，你又怎么会认清自己爱的到底是谁！”
“杜睿添居然蠢到被你玩弄于股掌也不自知吗？”我有些疑惑。
她笑，“我承认杜睿添是个非常难对付的角色。但是他的软肋太过明显！只要掐住了他的这个软肋，他就会变得比绵羊还温顺，比智障还弱智。他的这个软肋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默默叹气，“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无所谓的耸耸肩，她说，“你可以这么想！”
双手慢慢成拳，再缓缓松开，想起父亲临死前留给我的信，“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布局在婚礼上杀死凌柯的？”
“这个很简单。首先我要把水搅乱。你要知道，浑水才好摸鱼！我故意将我对凌家的仇恨透露给杜睿添，但我跟他说我只想夺回属于我的家产。当你跟凌柯还在谈情说爱的时候我们已经联手抢走了逐日燕鲸不少生意。但这些只是做给他看的，我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些！随着婚礼一天天临近，杜睿添也越来越烦躁；我一面鼓动他争取你；一面担起你们婚礼的策划大权。要知道回国以后我已经渐渐得到老头子的信任——一部能给自己赚钱的机器，管他是拖油瓶还是扫把星，任谁都不会拒之门外！”
“本来我计划婚礼前杜睿添能做通你的工作，这样我就成功挑起凌叶两家和杜睿添的纷争。到时我再伺机行动——只是我没料到你是这么顽固，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你爱的到底是谁，你仍然坚持要跟凌柯结婚。”
“既然你坚持要结婚，那我就送你一场婚礼好了。因为你的态度过于强硬，我只得怂恿杜睿添在婚礼上抢走新娘；我告诉他，你们还没有登记，只要仪式不成，他还有机会说服你回心转意。杜睿添聪明一世，却注定要被你这个软肋牵绊一生。虽然犹豫，他还是同意了。”
“那么不色呢？他怎么会答应你做这件事的？”
“不色？”她笑，轻蔑的。“他跟你们不一样，他跟我才是同一类人！他竟然说他爱我！他爱我吗？我无所谓。我知道他需要钱，我就给他钱。他需要工作，我就开公司给他。他想要我，我就让他以为他可以得到我。——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一个吃过咸盐的人，掉过头来再让他吃白米饭，你说他能接受吗？所以当我向他提出在婚礼上趁乱射杀凌柯的时候，虽然挣扎，但他还是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杀死他？”这一刻，我只觉得冷。
“你又知道了？”
“本来不知道的。”我说，“但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跟不色约定见面的事，我只跟你和翟律师提起过，然后不色就出事了。现在想想，他一定是早就威胁你要把秘密说出去了吧！”
轻舔唇角，她像个孩子般呶呶嘴。若不是今天知道了这一切，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把她当作一个可以依靠倾诉的邻家大姐姐吧？
“另外的那个人呢?本打算向我开枪，却误伤了唐糖的那个？他后来怎么样了？也死了吗？”
挑眉不置可否。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种默认。
“你以何种理由跟杜睿添拆伙的呢？该不会是他杀了你唯一的弟弟吧？”再难以维持若无其事的平静，我说，“你的每一步棋都是兵行险招啊！”
她笑，“没办法！我也不想搞得这么复杂。”
“痛安宁也是你的杰作？”
“那件事是个意外。”眉心微凝，一反之前的嚣张气焰，她似有些无奈。“我也没想到会出事——我答应了安桐，无论如何绝不会伤害你。先前婚礼上的事情已经让他发过一次火了，没想到……”
“这一切他都知道？”
点头。
“难道你不知道他爱你吗？你竟然将他拖下水！”我有些火了。“他离开逐日就是这个原因吗？”
她不语，眉目间涌动着复杂的神色。“他爱我吗？是的，他爱我。从我和Simon在一起时他就一直爱我。可是回国后这几年，我越来越不敢肯定了！叶蓂子，”她看向我，“你永远不知道你有多幸福！你永远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为了让你得到幸福而不惜牺牲一切！”
微微觉得疲惫，我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你不惜布了那么多局，将那么多人拖下水。今天怎么舍得将这一切和盘托出了？你下一个想对付的目标应该是我吧！”
猛地摇头，“我怎么敢！”她面露苦笑，“只是让你被经受几天牢狱之苦，他就已经对我失望到离开我回美国去了；如果真的对你下手，他一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吧！”
“你——也爱他吧？”小心翼翼的问道。
冷笑。她复又变得冷酷，“我爱不爱他不要紧，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挑眉。背脊微攻蓄势待发。
唇边绽开嗜血的笑。“别那么紧张！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跟凌赫廷谈妥了，只要我杀了杜睿添，他就把燕鲸的大权交给我！”
“为什么？”我惊道，“凌柯的死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冷笑。“问题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别人不知！”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说给谁？”她有恃无恐的，“如果凌赫廷知道你跟杜睿添和好了，你说的话他会信吗？还有，你会跟杜睿添说吗？告诉他凌柯其实不是被他派出去的人杀死的，而是我让人做的？你觉得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什么事情？”她笑，邪恶无比的。“会发生的是杜睿添跟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斗争，而你想要的平静，永远都不会有了！”
“你——”我气得全身发抖。
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如果你足够爱他，就赶快带他走吧。远离是非！如果你们走得足够快，也许我会考虑以另外的方法得到燕鲸。”
“你说这些……不过是想少个对手吧？”
“随你怎么想。你为什么不想，也许我只是想给自己个借口放过你们——也许我虽然嫉妒你，但潜意识里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她耸肩，“我打赌，你一定不会告诉他！”
慢慢地，我笑了。因为想通了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而变得释然。
“脂若，你说对一件事：我的确不会告诉他！我不告诉他，不是因为害怕会天下大乱，而再也得不到平静。而是——冤冤相报何时了！脂若，你错了！你真的错了！”我说，“从来没有人想要背弃你！真的！唐糖，大钟，凌柯，我，还有树根哥哥，我们，从来没有想要背弃你！还有，”面露坚定，我说，“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
“哦？”她挑眉，“那就试目以待吧！”

由逐日出来驱车直奔君悦，到了大堂便被接待小姐拦住。
“请问您有预约吗？”对方礼貌问道。
摇头。“没有。”我说，“麻烦你转告他，我姓叶。”
挑了挑眉，许是我的神情过于恍惚，她貌似不屑的道，“从前也有张小姐赵小姐李小姐王小姐来找，可是杜总谁都没见。”
懒得与她争辩，出门时过于焦急，我忘了带手机。于是只得道，“可不可以把电话借我用一下？”
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脸上的不屑却更加明显，她说，“没问题。不过如果杜总一直不肯接电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打的好。”
道了谢，直接拨通他的电话。
嘟声响了两下便接通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蓂子？”
“哥哥，很忙吗？”我道，“在开会？”
“没！不忙！”他下意识提高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笑。心中被温暖的情绪所充盈。“我在你楼下，你下来好不好？”
五分钟后他在大堂出现，不顾接待小姐惊讶到下巴脱臼的表情，我抱住他。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在发抖！”他担忧的道。
“哥哥，”将他抱得紧紧地，我说，“我们结婚吧！”
他的回答是沉默。我有些慌了，“你……不想？”
“傻瓜！”他开口，声音哽咽。“这句话我等了足足13年！”
“那好！”踮起脚轻啄他唇角，我说，“我们现在就去结婚吧……”

第15章	一生爱你一个 
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
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from 《童话》光良 （《童话》）
在据我26岁生日还有十天的这一天，我终于成为杜睿添的新娘。
这一天，于他，是整整13年的等待；于我，是这辈子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不算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前来观礼的只有唐糖和李大钟两个。杜睿添和我都穿着便服，我的脸上甚至是粉黛未施。
当我们在文件上分别签下名字，工作人员宣布我们正式成为夫妻的时候，身后传来唐糖的抽泣声。
接过暗红的结婚证书，我和杜睿添再次紧紧拥抱。勾住他的小指，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可不许耍赖！”
他的声音微带哽咽，“不耍赖！一辈子都不耍赖！”
仰头看着天空慢慢露出笑：爸爸，祥叔，你们都看到了吗？我终于过了自己这一关；终于可以在这个做梦也不敢想的怀抱里栖息……
凌柯……对不起……
垂下头沉思片刻，我说，“哥哥，你答应了要带我去希腊，这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他笑了，狭长的眼里情绪涌动。“我何曾对你食言过！”
笑笑。将满心不安按下，心满意足投入他的怀抱里。

新婚之夜自是风光旖旎。小心翼翼膜拜我的身体，他的吻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激动；尽管我已是一个孩子的妈妈，对他来说，叶蓂子仍是独一无二的瑰宝。
在他终于进入的刹那，不自觉想起当初为了迫他放手所做的种种，我忽然泪湿了眼眶，“对不起。”我说。
他一怔，跟着重重吻住我，“傻蓂子！哪怕你老了，傻了，瞎了，残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你永远都是我的蓂子。”
我笑了，紧紧抱住他，努力贴着他迎合他——蓂子是杜睿添的蓂子；芸芸众生中，叶蓂子三个字，因为有他的惦念和召唤才有了意义！
缠绵整夜，第二日早上在他怀中醒来，我哭了，我说，“哥哥，这不是梦！真好！”
……
不久燕鲸传出凌柯母亲自杀身亡的消息：凌家对外宣称凌母因为过于思念爱子导致精神抑郁，最终因为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死在儿子从前住过的房间里。
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脂若使出的手段，我更觉得心凉。
拨通了姚安桐的电话，我说，“我都知道了。树根哥哥，难为你了！”
线路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他声音沙哑的道，“对不起，我阻止不了她！”
脸上泛起苦笑，我说，“树根哥哥，爱情没有对错。爱上了，谁也躲不过。”
他亦苦笑，笑声背后是莫名复杂的心绪。挂断电话前，他说，“她也是个可怜人，请不要恨她！”
我再笑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的可怜人何其多！

本来不打算将真相告诉唐糖，但又恐她毫无防人之心，最终也会被莫名卷入纷争。
听我说完一切她久久无法言语，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我说，“大钟不是一直在开拓江浙一带的市场吗？就这么决定吧！把公司迁过去，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绝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再出事！绝不会！”
然而到了夜里还是由噩梦中惊醒：我梦到杜睿添像凌柯一样倒在血泊之中，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不远处，脂若依旧笑靥如花。她说，“我们都是人被这个世界轻视忽略的人，凭什么我爱的人都离开我，而你却可以得到幸福？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拥有……”
翻身抱住杜睿添，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我仍旧秫秫发抖。“哥哥，”我说，“能不能把日期再提前些？我们早点走不行吗？”
“再给我一个月时间，”轻吻我额头，他笑道，“总要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才能走。傻孩子，我不会食言的！”
就这样战战兢兢扳着手指数日子，脂若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动静；但是一日没有离开，我就一日不能安心。
婚后杜睿添和我搬回了父亲留下的别墅。我一直很喜欢那片紫色郁金香花海，而且我并没有猜错，父亲想借这片花海说的，的确是此爱永生不渝。
用力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气，将凌俏安置在白色秋千架旁，不一会儿杜睿添就寻了过来。
“听人说郁金香的气味闻久了会致癌，你怎么把孩子也抱过来了！”他嗔怪道。
“就一会儿，”耍赖地拉他一并坐下，“坐一会儿就回去。”
他拿我无法，便抱起凌俏。“一直那么出神，想什么呢？”
弯着眼睛笑，我说，“想你。”
他猛地窘住，脸色微红。“又拿我寻开心！”
“真的！”我说，“真的在想你！我忽然想起从前跟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胸膜炎住院，你在医院里偶遇江医生的那次？”支着下颌笑眯眯看他，我说，“那时候我说，‘哥哥，负人者人恒负之。你欠了这么多债，不怕下辈子有人让你加倍伤心吗？’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说过什么？”
看着他脸上纵容宠溺的笑，我拉住他的手，“你说，‘不用等到下辈子了，现在就已经是了！’哥哥，”我说，“你有受虐待的倾向呢！”
将凌俏放入摇篮，他侧身抱住我，“那你又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过什么？”
我笑了，鼻头微微发酸。“记得。我说——哥哥，你是上帝派来接蓂子的吗？”轻吻他的唇角，我说，“哥哥，你果然是上帝派来的！爱也好，恨也好；如果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所有的所有，我愿意跟你一起背负！”
紧紧相拥，西侧院墙上闪过的影子让我心生不安。
“哥哥！”我叫道。
“什么？”
来不及说第二句话，我看到院墙上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微胖的身材，狰狞的面孔，那是——失踪多时的尚传海！
砰！
一声枪响！
死死抱住杜睿添，用整个身体护住他——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闻声而来的佣人朝着枪响的方向追过去；而此刻，时间空间仿佛进入慢放的默片。
原来子弹穿透身体的感觉竟有些麻木；似乎有点疼，又似乎已然沉沦——
“蓂子！”狭长淡然的眼里惊骇莫名。
“哥哥，”冰冷的感觉渐渐涌上来，我知道全身的血液即将慢慢逝去。用尽全力向他怀里靠，我突然发现还有好多话没有告诉他。“这么多年了，一直为了那些放不下的……仇恨跟你斗气，都没有好好跟你说过……我爱……你。哥哥，我爱你！一生只爱你……一个!”
“蓂子!”他的脸上混着我的血和他的泪，哀恸而绝望。“我的蓂子，嘘——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慢慢抓住他的手，“哥哥,无论如何……请你，好好活着……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你……”
意识越来越模糊，时空在此时悄然轮换着，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扯着大红幔布的满月酒宴：那里，锋利的开山刀正劈开母亲的脊背，我听到有声音自她跳动的心房传出。
她说，“蓂子，妈妈爱你！但是，妈妈更爱这个男人；如果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死了，我情愿自这个再没有他的世界里消失……”
妈妈……26年的轮回；原来，我们母女的命运，竟是这样的相似……即使时光倒退，你的选择，也还是一样的吧？
我的……也是……
原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竟是这样的爱着他……

                                尾声   
5年后。
希腊。雅典。
基菲索斯河畔的街心公园里，几个白皮肤金头发的小男孩正跟一个黑发的亚裔小女孩踢足球。
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小女孩巴掌大的脸上一边唇角高高翘起，带着些似笑非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闪着狡黠，灵动无比。她的胸前以皮绳系着一枚戒指；湛蓝的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放着光芒。
“Ling!你使诈！”被她从脚下夺走皮球的小男孩突然停下来，指着女孩嚷道。
眉毛微挑做出鬼脸，小女孩道，“兵不厌诈！”
“你说什么？”小男孩听不懂了。
“白毛猪！”小女孩继续以中文道，“你会懂才怪！”
“你们还玩不玩了？”球被女孩踩在脚下，其余的孩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揩干脸上的汗，小女孩看见公园外有个漂亮的阿姨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玩了，不玩了！谁稀罕跟你们这些白毛猪玩！”
“Ling!”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小男孩忽然诺诺道，“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脸上仿佛含着阳光的小女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瞎说！”
小男孩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不好意思地笑了，扭捏地看了看女孩，便转身跑开了。

走到一直在看着她的阿姨面前，小女孩露出天真的笑脸，“阿姨，您是在看我吗？您是中国人吗？还是日本人？难道是韩国人？”
来到这里两年了，除了经常来看望他们的唐糖妈咪，大钟叔叔，和每次来都给她带来数不清好东西的安桐舅舅；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亚洲人。
漂亮阿姨对她笑。不知为何，她觉得阿姨的笑容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姨，您认识我吗？”尽管爹地告诫过她很多次：不要和不认识的人搭话，可她总是板不住。
这个打扮得异常高贵的阿姨看起来有些落寞，她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
“你应该叫我姑姑才对。”漂亮阿姨说道。她的声音很温柔。
“姑姑？”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什么是姑姑？”
“姑姑就是爸爸的姐姐或妹妹！”阿姨耐着性子解释道。
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爹地并没有姐妹啊！”
阿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告诉姑姑，你叫什么名字？”
回头指着那些毛头小子，“他们叫我Ling！不过我更喜欢我的中国名字。我叫杜凌俏！”她骄傲的道。
“杜凌俏。”阿姨陷入沉思，“为什么是姓杜？你没有跟你妈妈姓叶吗？”
“您认识我妈咪？”双眼闪闪发亮，小女孩终于找到可以不用被爸爸骂的借口。
“你妈妈……她还好吗？”
“他们就在那边啊！”向着公园右侧一家装潢精巧的咖啡店指了指，小女孩变得忧郁。“今天妈咪又去做复建了。可是医生说，她的腿可能再也好不了了！”
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一对中国夫妇正坐在阳伞下悠闲的喝着茶。
身材颀长的男子有着狭长淡然的眉眼，然而那双眼在望向女子的时候，却炽烈得让人无法正视。身下坐着轮椅的女子面目平和，恍若不食人间烟火。
不经意的对视间，两人之间流窜的温情让人心生感慨。
怔怔地失神良久，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阿姨，你怎么哭了？”
俯身对小女孩笑笑，她说，“姑姑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从前的事情。”
“是不好的事情吗？”
抚着那相似的轮廓，她的笑容复杂。“是不好的事情。姑姑做了一些错事，所以他们都不理我了！”
“那么现在呢？你道歉了吗？他们原谅你了吗？”
摇头。“道歉？应该没有用吧！也许他们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平静……”
歪着头，小女孩脑筋有点打结。“平静？什么是平静？”
她笑了，遥指马路那头女孩的父母。“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平静…….”
“凌俏，以后姑姑可以来看你吗？”
“当然！”
“咱们来约定吧！以后每年姑姑都回来看你，但是，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们见面的事情。”
“没问题！”女孩歪着头，“可是连爹地妈咪都不能说吗？”
轻轻拾起女孩胸前的蓝钻戒指，她的笑容有些恍惚。“不能！如果你说了，姑姑就不会再来了！”
“我不说！”小脸上写着狡黠，“有奖励吗？”
“有！奖励就是——你不想回中国吗？”她问道，“回到你出生的地方去！”
“想！”瓮声瓮气的道，小女孩脸上有着明显地向往。“可是爹地说了，要等妈咪身体好一些才回去！妈咪的腿一直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妈咪说我们家院子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郁金香花海，很漂亮的！阿姨，你见过吗？”
目光望着远处渐渐变得迷蒙，“见过的。那是一片很大，很漂亮的郁金香花田。紫色的！凌俏，你知道紫色郁金香的花语吗？”
“紫色的郁金香代表了无望的爱。也叫，此爱永生不渝！”
“此爱永生不渝？”怔怔的，小女孩陷入沉思。再回过神来，漂亮阿姨已然不知所踪.
正在东张西望，街对面的父亲向她招手。
“凌俏！”父亲远远喊道。“傻丫头，回家了！”
“爹地！”她开心地奔过去。
夕阳下，平静快乐的一家三口，悠然地牵着手。他们身后，是湛蓝得让人几乎落泪的爱琴海。
……

——哥哥，你是上帝派来接蓂子的吗……
——哥哥，如果放不开，就一辈子都不要放开吧！就算要背负所有的罪，我也认了……

爱情是什么颜色的
如果忧郁是蓝色的
快乐是什么颜色的
如果寂寞是灰色的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如果汪洋是蓝色的
我说天空也是蓝色的
因为他们彼此相爱了
——from 《四叶草》李易峰

                                  （终）
                                    2009年1月28日星期三 21:26 

番    外
                              凌柯独白：你爱我像谁
你爱我像谁
演唱：张卫健

我什么都没有
只是有一点吵
如果你感到寂寞
我带给你热闹
为你绕一绕
没有什么大不了
却可以让你微笑
其实我很烦恼
只是你看不到
如果我也不开心
怕你转身就逃
爱上一个人
一定要让他相信
这世界多么美好

对每个人都说还好
我的心我的情你不需要明了
只要我对你好
这样的温柔你要不要
其实你爱我像谁
扮演什么角色我都会
快不快乐我无所谓
为了你开心我忘记了累不累
其实你爱我像谁
任何的表情我都能给
woo 在你身上学会流眼泪

我老子姓凌，老娘姓柯。所以，我叫凌柯。
不过，人们更习惯叫我凌少。
凌少。凌少！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它令我想起《大唐双龙传》里那个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陵少徐子陵。
当然，我也是人见人爱的。
不同于只爱仙女不爱妖女的那位，只要长相不是十分抱歉，我这个凌少对女人不是特别挑。
我人生的前二十四年一直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尤其在女人堆里无往不利。上幼儿园时那些流着口水，淌着青鼻涕，牙齿都没长全的小丫头片子们就常常为了谁能跟我一起扮家家酒而大打出手。阿姨婶婶们也都喜欢抱着我亲来亲去，弄得我到了八岁还总是流口水。
进了小学，班里的女生总是偷偷把自己的零食塞进我的抽屉里。扔掉不吃的话，浪费粮食不说，还伤害了人家一番好意。结果六年下来，我长了满口的虫牙。再者她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向老师申请要跟我坐同桌的机会，害得我上了六年小学，却没有跟任何人同桌超过一个星期。
上了中学就更不用提，泡妞，被妞泡，因为妞跟人大打出手。这样的事情是我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课业对我来说，只是闲时无聊调剂生活的佐餐。
我喜欢美女，喜欢尝试各种不同的类型，也不介意挑战。正如我对自己有绝对充分的了解：我的魅力和多金；它们能让我充分领略到征服与被征服的乐趣。最重要的是，我全力以赴。
因此，少有女人能够从我的围剿中全身而退。
就这样一路升到高中，大学。然后，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如果你问我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什么？我会告诉你，那是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腻腻歪歪的“我爱你”；而是——叶蓂子！

一早就听说中文系有个著名的“冰山美人”。连同系花阳心蕊，以及李大钟的心肝宝贝唐糖，并称中文系xx级三大奇葩。
不过我一直都没当回事。
在我看来，所有的冰山都只是一种伪装：就像有些人天生喜欢卖弄风情，有些人偏就喜欢冷着一张脸，揣着喜欢故作深沉。冷冰冰，可能只是她们向男人展示风情的另一种手段。
几年前我也遇到过一个出了名倨傲无比，视男人如无物的冰美人。当时我便与人打赌：半个月之内必定攻陷她的冰雕堡垒。输了的人要在星期一的升旗式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跳艳舞。
结果自然是我赢！甚至比预计的时间还早了两天，这位据称能把人冻成冰的冷美人就以她无比火辣的热情，在我身下疯狂燃烧。
然后，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样的征服来得太快太顺利，让我完全兴不起胜利的喜悦。自此，我对所谓的冰山型再提不起兴趣。

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在唐糖的生日宴会上。
那天，酒席吃到一半她才姗姗来迟。
同在一所学校三年竟然完全没有印象，然而那天晚上，我却偏偏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她。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失望的。一直认为能够被称做“冰山美人”的，必定是长相和身材都相当有料。再看她：单薄的身躯裹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奇异的透着些苍白。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双眼睛，那双淡漠疏离却又倔强桀骜的眼睛。
当是时我的怀里还拥着号称中文系第一美女的阳心蕊。我们交往不到一个星期，正是热火朝天的阶段。
我在酒桌对面看着她眉心微拧，唇上却带着淡然的微笑，一杯接着一杯干掉别人递过来的酒。
我自幼在酒桌上泡大，她脸上的神情瞒不过我。当时我就想，这个女人有心事；而且，我猜她一定不常喝酒。
果然，不一会儿她的脸上就涌起一片酡红；唐糖不知跟她交代了什么。她笑笑，晃晃悠悠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两眼紧闭，双肩微微颤动，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兴致，就这么撇下在抱的软玉温香，直奔她走了过去。可惜她居然那么警觉，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她就已睁开眼睛。
匆忙掩饰了眼里的不自在，我说，“大名鼎鼎的叶蓂子？”
她的反应是迅速的，戒备的双眼随时准备作出反击。捧着头苦思，我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么，她居然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有些气愤：在昱嘉，你就是不知道系主任的名字，至少也应该知道凌少！
也许那个时侯，我根本忽略了原来在我心里闪过的，其实不过是失望。连我自己也无从察觉的失望。
我只能说，遇到她，是天要亡我。
接下来的那一夜过得分外精彩：在Princess June里玩真心话大冒险，抽到我和她互动，要我以双手测量她的罩杯尺码。这个对我来说轻车熟路，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眼也不眨地喝下那一整杯的伏特加。
看着她充满倔强的眼神，我的心，不自觉的漏跳了一拍。
在洗手间里被她撞破我和阳心蕊的激情。我说：要不要一起来？她神色平静，却慢慢竖起中指。那份镇静，着实让我啧啧称奇。
再后来，她生病住院。
我与人发生冲突，被打破了头，鬼使神差就去了她所在的医院。下意识的四下张望，果然在院子一角看到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他们在说话。神色凝重。
这一次，我从那只小兽的眼里不止看到了倔强，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寞。
那个时侯，我还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这只小兽一生最爱，也最恨的那个人。

即使再美丽的女人也无法让凌少停止追逐的步伐。
我在阳心蕊的石榴裙下拜倒月余。在略施小计弄到她的电话号码之后，我知道，我要迎向新的挑战了。于是我向阳心蕊提出分手。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个一向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快的女人，竟然说她不同意。
然而我已顾不了那么多。
以最快的速度撇清了和阳心蕊的关系。我全心投入新的征战中。
这次我仍旧给自己定下半个月的期限。说实话，我真的很期待，这块万年寒冰会不会在我的怀里融化掉。
我查遍了各种花语，在她回到学校的第一天以满室的火百合向她“宣战”。火百合只是幌子，我心知那些俗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我想让她注意的其实是那株水仙。
我猜以她的个性一定会留意到。每每思及看到那株水仙她会有的表情，我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然而，始料未及的事情居然发生。我的一切攻势均如石沉大海，撼动不了她半分：礼物，被她当垃圾一样扔掉。熬夜抄好的笔记也完全不起作用。甚至在“独角兽公主”曝出来后，连他人的指指点点也是充耳不闻。
连番的挫败让我有些惊慌，而让我更加惶恐的却是现在的我已经渐渐不是只想要征服她那么简单。
阳心蕊找她摊牌，她说：我对一切种字头的生物都不感兴趣。这句话让我郁闷很久：我的行为就真的那么像一只发骚的种马吗？
文化节上万人寻找独角兽公主，本来是我事先跟组委会商量好的，以为无论如何也会成功。怎知她竟当着全场的面，一个冷笑一句“无聊”就绝尘而去。
有首歌唱的好：爱就一个字。
可是我若对她说爱，她会以怎样嘲弄并且漠然的表情看着我呢？
我，在女人圈里从来没有吃过败仗的凌少，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手心居然被汗湿了。
    
好在这时候脂若出面了。
这个大我四岁的姐姐从小和我并不亲近，饶是几次三番示好，却总被她的冷脸拒之门外。她是文学院的校董，有她帮我，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在脂若的帮助下，纵使万般不愿，那只小独角兽也已经能够跟我坐在一桌，心平气和的吃一顿饭了。
这样的进展已足够令我欢欣雀跃。
她话很少，总是喜欢倾听多过倾述。然而看着她跟唐糖脂若，甚至是大钟不色有说有笑，我心里不是不泛酸的。
为什么独独和我没有话说呢？
我想，她到底还是在心里鄙视我这个花花公子。
阳心蕊的怀孕让我在她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尽管我并不相信那是我的孩子，却因此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我无数次幻想过她得知这个消息会有的反应：嘲弄，不屑，甚至可能是翘起她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薄唇露出冷笑。可是都没有！她的淡漠和无动于衷大大刺伤了我的自尊心。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怎么会为了这个女人坐立不安！我很怀疑到底有没有人能让这只冷漠的小魔头眼底出现波澜，也很怀疑到底有什么能够撼动她冷硬的内心。
然而就在阳心蕊打掉了肚子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的夜里，她却出事了！

如果你问我叶蓂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只能告诉你：我答不出来。
她总是不断推翻我对她的认知：每每在我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的时候，她就会露出新的面目，让我情不自禁跟着跳进去，哪怕前面就是万丈深渊也停不下脚步。
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对身外之物不投入过多感情，没想到她对自己竟也可以做到这样狠绝。
手术进行中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又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我听唐糖叫他杜哥哥。唐糖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他低声安慰她，然而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声音甚至比唐糖还要抖。         
我的思绪很乱，我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平息。
我坚定的以为她是那样一只倔强桀骜的小兽，即使受了再重的伤，遭遇再沉重的打击，她也必然能够挣扎着活下来的。
于是我转身离开。
我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她一定会活下来！
她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我跟着李大钟他们去医院看她，原本就苍白的面孔如今更加瘦削惨白。唐糖的眼泪令她动容，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到闪动着的光芒。
我想，她并不是没有心，只是她的心，从来都没有放在我身上过。
跟着人群离开不久我就谎称有别的事又回到医院。我知道这事是谁干的，我告诉她我会给她公道。
她也是知道的，眼里果然又浮现出嘲弄，她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压着怒气继续问她，我说：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居然笑了，一句“我以为游戏已经结束了”就将我所有的感情抹杀了。
去他妈的游戏！
我当初怎么会蠢到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以我老头的势力，将阳心蕊赶出学校并不费多大劲儿。其实我更想顺带找几个小流氓教训她一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向是我的处事原则，但随即又想到她那句“一日夫妻百日恩，得饶人处且饶人”，只得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可惜，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感激。
后来我从唐糖那里得知她跟那个“杜哥哥”的事情。唐糖说他们彼此相爱，很多年了。
那一刻，我是恨她的。
然而，我更恨我自己。
我重新回到以前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在夜店流连，打架，泡妞，被妞泡。
我在每个美艳至极的躯体上得到快感。然而不消片刻，我又开始觉得空虚。那空虚是如此深刻，让我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柔软的躯体，好让自己不再觉得冷。
去所罗门岛前夕，我老头说要给我相亲。对方是老头子多年好友的女儿，据说比我小一岁，脾气古怪，长相不怎么着的女人。
我强烈抗议。拒绝以自己的终身幸福来交换一桩政治婚姻。
然而当我得知那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竟然是那只小兽时，我呆住了。那个不字从此再不提起。
所罗门岛上的地震使我们的关系跨出了新的一步。尽管她还被那个男人拥在怀里，然而我知道，对我，她再也不会是以前的无动于衷。
自从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对我来说就不再是个谜。每每对她的过往多了解一分，我的心就越沦陷一寸。我想，我是爱她的。我爱上了叶蓂子。
不是喜欢。而是，爱。
小心翼翼得到她应允“给我一个接近她的机会”，我并不急于向她表白我就是她那个相亲对象。我想让她自然而然的接受我，我希望她对我，能有一些爱，哪怕只有一点点。一丁点就已足够。
我承认我是卑鄙的。
她和杜睿添的事情我完全清楚，我也知道叶叔不会同意他们的原因。我就像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小偷，瞧准了机会，一击即中。
相亲会面后，面对着她的犹豫不定，我说，既然是阿猫阿狗都无所谓，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陷入沉默，我知道，她有些动摇了。
抓着她的手，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到我比往常要快了很多的心跳声。
当我正式以叶蓂子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时，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的心始终在杜睿添，那个陪伴她，又带给她伤害的男人身上。我努力的想要驱赶那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的影子，我小心翼翼讨好她。我知道我错过了十年，可是，我比那个男人幸运，至少我还机会拥有她接下来所有的十年。
那个意外的雨天，当我抱起她冰冷的身体，亲吻她颤抖的唇，我心里的激动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的生涩令我意外，却为此更加深陷。
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当那刺耳的门铃响起时，我以为她会要求我停下。可是，她的眼里闪动着疯狂，她说：求求你，不要停！
我们都知道此刻门外站着的是谁；我也知道她只是利用我来逼那个男人放手。这一刻，我恨她，却也爱她。我在她体内疯狂冲刺，我知道她疼，可我比她更疼。
我问她，我是谁？
她说，凌柯！你是凌柯。
我看着她在我的身下呻吟挣扎，却也看见光芒在她眼中一寸寸逝去。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得到了她，还是失去了她。
一切结束后她独自去面对那个男人的怒气，我躺在还残存着她体温的床上喘着气。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我听到她说；“哥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是你的蓂子了。”
我听到那个男人愤怒离开的声音，也听到她压抑的哭声。然后我躺在那里默默的流起泪来，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流泪。
我想，我是恨她的。
然而我终究是爱她多一些。
有人说爱情如同博弈，谁投入的多一些，谁就注定是这场战争的输家。
我想我同她的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连我也不知道，我竟然爱她这样深。
搬到她家里住，每时每刻陪在她的身边，我所希翼的甚至不过是一夜白头。这样我就有了足够的筹码抗衡那个男人，和他的十年。
你能够想象一个睡在你身边的女人，在梦里哭着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吗？
我知道。
有多少次我都有忍不住想要掐住她的脖子的冲动。
我做得还不够吗？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想到没有做到的？
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死守着那个根本不可能的十年，而忽略眼前真实的存在？

在政务大厅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抓住我的手。
过于惊慌的动作泄露了她的心事。她还在乎他。更甚者，我依旧不过是个装饰的傀儡。
杜睿添的冷漠让她意外，也令她伤心。与他们擦肩而过之后她脸上连掩饰都挂不住。可是她根本没有想过在她身旁的我的心情。
这时一个朋友来电话找我去吃饭。挂上电话，我跟她说，家里有点急事找我回去。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窥视她的情绪，那好，我离开。
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
其实我并没有走远。一离开她的视线我就给那个哥们打电话，我说我有点事不能去了，下次再约。
我将车子开得极慢，我看着她在人群中缓慢前行，我想像着她此刻的心情。我不知道，在她的这些纷乱的思绪里，有没有我。
走到景阳广场和普阳街交汇的那个路口她差点没被车撞到，就在我即将冲下车去拉住她之前，她却忽然调转方向跑了回来。
我想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那天下午从政务大厅里再出来以后她一直沿着政法一条街走到人民大街。她垂着头，脚步踉跄。
其实我一直跟在她身后，我想她要是走累了就会回头；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我了，到时我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告诉她：亲爱的，我们回家。
可惜，她一直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黑了，她冲到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之后我一个人去了酒吧。
相熟的酒保打趣我说，凌少不是改邪归正了？怎么舍得抛下如花美眷跑来了？吵架了？
苦笑着答不出来，若是吵架还好，问题是没架可吵。
我只能一杯又一杯灌着烈酒。
如果酒精能让我清醒或者不再难过，我愿意一口气喝到死。

第二天一早我向她求婚。
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中最没把握，也是最具挑战性的事情之一。
故作潇洒的跟她说，能不能给我个上岗证，正式的，受法律保护的那种？
那一刻，她没有发现，我连手都是抖的。

她接受我的求婚。她说她会努力好好爱我。
听到这句话我决定原谅她昨天的所作所为。
我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其实，我是在给自己机会。
能怎么办，谁让我这么爱她。

明天，这只倔强的小独角兽即将成为我的新娘。
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爱我，可是，我知道她愿意试着爱我。
这就够了。
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我相信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到她的眼睛里完完全全只剩下我。只有我。
当唐糖气势汹汹的要我发誓今后只对她一个人好，不许再跟其他女人牵扯不清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我的心瞬时变得柔软。
她竟然也会为了我忧虑吗？
我说，蓂子，我会一生只爱你一个。
是啊！
我已经被这只独角兽公主套牢了。
这场爱情战争中我输了吗？也许吧。可是我输了战争，却赢了我爱的人。
我跟我自己说，凌柯，你没输。总有一天，她一定会看到你的！

杜睿添：（一）一眼瞬间

一眼瞬间（张惠妹 萧敬腾）
(女)白茫茫的星光
洒在长长路上，想念的冰凉  你知道吗，你浅浅的微笑
深似海的眼光，都能掀起我，滔天的巨浪
(男)你相信吗，这是命吗 这次我们放弃抵抗
哪怕拥抱 在身上 画下深深的伤
(合)只要看你一眼 一瞬间 哪怕是最后画面
我的世界 因为爱过而完美
谁都不该离太远 只要看你一眼 一瞬间 足够我熬过千年
我不后悔
爱若让末日提前 我们要一起 好好迎接那句点
(女)如果相爱是错
(男)错过又算什么
(合)这一次我们 宁死不放手 往彼此的心里跳 跳过天荒地老
wo oh ...
只要看你一眼一瞬间 哪怕是最后画面
我的世界 因为爱过而完美 谁都不该离太远
只要看你一眼一瞬间 足够我熬过千年
我不后悔
爱若让末日提前 我们要一起  好好迎接那句点
    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起，杜睿添就知道，她将会是他一生的劫。

    很多年以后，当他再度忆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仍能感受到当时所受的震撼。
那是个初春的午后，尽管阳光暖暖的照耀着大地，微风中，仍旧带着些凉。
苍白的少女怀抱着锦衣的洋娃娃，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小团，安安静静的睡在白桦树的阴影里。长而密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紧闭的双眸微微颤动着。
她做梦了吗？
梦到了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安？
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那裸露在衣衫外细瓷一样单薄瘦弱的腕骨，他的心里忽然涌起莫名的情绪，酸涩的，心疼的。那样异常的情绪令他的眼睛微微刺痛。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她，默默地，耐心地，仿佛是守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女孩悠悠转醒，迷蒙的大眼里闪着戒备；小心的盯着他良久，终于，她忽而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哥哥，”天籁般的声音响起，她说：
——你是上帝派来接蓂子的吗？
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句“哥哥”，一叫就是十年。
守护与被守护的关系，也一直未曾改变过分毫。

风光旖旎的夜里，软玉温香在抱。
女人柔若无骨的依附在他身上，盘紧的双腿将两人紧密的合而为一。手指穿梭在她发间，他恣意的放松，伸展，策马狂奔。
嘤嘤的娇喘刺激着他的欲望根源，放任着几番驰骋，他终觉疲惫，勒马回身，一路奔腾直到攀上顶峰。长出一口气，杜睿添放松的倒在女人身上，此时两人俱是大汗淋漓。女人精雕玉琢的面孔灿如桃花，带着说不出的满足舒心；尽管已经全身酥软，却还是不肯放开抱着他的双臂。
然而，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满室春色。
一听得那铃声，他立刻全身紧绷，毫不留恋的从她身上退下来。
“睿……”女人也坐起来，试图从背后抱住他，“这么晚了，是谁——”
冰冷的一眼扫过去，她不自觉的噤了声。怔怔看着刚才还情意绵绵的情人，女人眼里含着委屈。
然而他却全无所觉，只顾在衣袋里快速翻出两个手机中某人专属的那个——
“哥哥，停电了！”线路那头，故作镇定的声音里透着难以自抑的恐惧。
想到黑暗中那个孩子会有的惊惧瑟缩，他的反应是立即的：拨开缠在腰间的那只手，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边向对方吩咐道：“你留在原地不要动，我十分钟后就到！”顿了顿，淡漠的声音忽而轻柔如水，他说，“别害怕！”
结束通话，拧着眉整理衣物。女人又缠过来，香吻落在他脸上，“这么晚了，你去哪？”
眉心仍旧锁着，缠绵的情人恢复成白日里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睿？”不满却又小心翼翼的唤着。“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去不可吗？”
回答她的，只有冰冷的关门声。片刻前的温柔缠绵已彻底成为往事，如今剩下的，只有属于叶蓂子一个人的“哥哥”。
为着那个一声“哥哥”，就是在地狱里，他也会第一时间奔过去。
……
维修工比他早到，却因为没人给开门，巴巴的等在门口。
旋动钥匙，扭开门，来不及去查看到底是那条线路出现故障，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呼声：“哥哥，是你吗？”
人影闪动，他已然冲进房中。
借着手电筒里微弱的光芒，他看见她又如初见时那般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墙角，双手圈着膝，小小的脸孔搁在膝盖上。苍白，战栗，却又咬牙故作坚强。
他的心瞬间化为一池春水，柔软却深不见底。缓缓将她圈进怀抱里，轻抚着她僵硬的脊背，一遍一遍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哥哥。”少女伸出的双臂慢慢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他的怀抱里放松下来，“停电了。”
“小蓂子不要怕！”他就这样抱着她，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温柔语调低喃着，“停电了也没关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也没关系；受伤流血了也不要紧，哪怕闯了再大的祸也无所谓，只要你伸出手，我就一直在这里！”他说，“只要你回过头，就可以看到我了……”
许久，许久，当维修工修好了电闸走进屋里，就只看见平时冷傲无比的总经理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十多岁的女孩，神情温柔的喃喃自语着……

人人都只道杜睿添在商场上是个诡桀多变，冷漠异常的狐狸。却不知道，在他的心里，唯一的火种，在很多年前，早已经深深种在旁人无法触碰的地方……

                           （二） 想着你的感觉
想着你的感觉（巫启贤）
词/曲:梁文福 编曲:andrew lam

每一次我走近总是那么悄悄地
不敢使你讶异让你发觉自己是幻影
每一次我唤你总是那么细细地
不让寂寞听到嘲笑我用温柔的声音
每一次我离去总是那么轻轻地
不敢将你惊醒让你发觉醒在我梦里
每一次我等你总是那么静静地
不让光阴知道安慰我用无言的嘘息
一个一个想你的日子砌成一栋孤单的房子
我在上楼下楼开门关门翻着抽屉寻着你名字
一个一个想你的日子从你回眸而去那天开始
我的日记写成诗诗的背后寻到你的名字
想着你的感觉有如雨的缠绵
淋湿我的岁月而我却依然不知不觉
想着你的感觉有如风的缱绻
吹乱我的日夜吹也吹不走你的容颜

H市位于C市正北，虽然相隔不远，却分属两个省份。
从地图上来看，两地的直线距离是230公里；坐火车大约需要三个半小时。驾车走高速的话，如果路况良好，2个半小时即可到达。
今天的天气不错，视野也很开阔；车却堵了长长一路。
狭长的眼里微微涌起焦急；后面那辆奥迪A6的司机还在不断按着喇叭，搅得人更加心烦。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眉心，副驾驶位上的女子脸上有着浅淡的微笑。
“累了吗？”他说，跟着拉住她的手一道搭在她盖着毛毯的腿上。“要不要先睡一下？”
微微摇头，“还好。”	
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拉高毛毯盖，他说，“睡一下吧！醒来差不多就到了。”
依言闭了眼，手还紧紧握着他的。
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他仿佛又回到她从手术台上下来，被医生宣告病危的那一刻。
“蓂子？”他忍不住唤道。
她睁开眼，目光微闪。似是对此早已习惯，含笑向他道，“哥哥，已经都过去了！我会健健康康地一直活到一百岁的！”
他仍不放心，“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不，我们回去吧！不要去了！”
摇头。她坚持道，“我想去看看她！”
微微叹气，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这时有等得不耐烦的人挤到前面看热闹，回来后脸色发青的向众人道，“真惨！前面三车追尾，中间的宝来完全报废了！最可怜的是司机，整个一个——夹心面包！”边说边声情并茂的比划着，旁边车里坐着的年轻女孩当场捂起了嘴巴；只是这位大哥却无所察觉的继续道。“听说司机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可惜了！”
推开车门走出来，低头点燃香烟，遥遥向着H市的方向，他在心中默默道，“思雨，你，还好吗？”
思雨，你，还好吗？
……
时光倒回9年前；那年，他的蓂子18岁。
接受了叶老大新的指派，他带着四个人行色匆匆赶往H市。
三个多小时的火车让人有些疲惫，更重要的，北方今年雨水特别多。在C市出发时就已经是小雨连绵，不想到了目的地竟然变成暴雨连天。
才出了火车站，就听后面的大刘骂道，“他奶奶的鬼天气！真是触老子眉头！”
纵使他尚可保持不动声色，其他弟兄也已按耐不住，跟着纷纷诅咒起来。
“添哥，”平日跟他还算相熟的阿凯小心翼翼提议道，“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看看天色，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他还是点了点头。“在附近找家酒店吧！”

傍晚，窗外仍是阴云密布。
密密的雨帘阻住了视线，却阻不住心绪；站在窗口的他双眉微锁，略带了些焦急。
未几，随身的电话响起。
眉峰伸展，眼神亦变得柔和。尽管这个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仍轻柔无比的道，“蓂子？”
还未开口就先咳嗽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厚重的鼻音，“哥哥，我好像感冒了。头疼。流鼻涕。”
唇角弧度收拢，脸上笑容渐去，“吃药了吗？”他急道，“退烧药和感冒药都在梳妆台左边的抽屉里，你去找找看。”手指不自觉揉着太阳穴，他叮嘱着，“退烧药吃一粒，感冒药要吃两粒才行！”
“你不过来吗？”她的失望显而易见。
“对不起，”不自觉放低了语调，他说，“我在外地出差，今天赶不回去了。”
她沉默；重重的呼吸声自听筒传来，让他的心渐渐收紧。他仿佛能看到她倔强又执拗的小脸。想也不想的，他道，“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先把药吃了，不然烧到明早转成肺炎就不好办了！”
她还是不说话，一径沉默着。
“蓂子？”他变得焦急，“你说句话呀！”
“知道了。”她说。声音似从齿缝里发出来。“不是很忙吗？你去忙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恨不得掐死这个任性又折磨人的丫头。
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力道加重，不顾身旁几人诧异的眼神，他说，“这样吧，我现在往回赶，差不多半夜能到！可是，你得先把药吃了……”
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挂断电话，他向其余几人道，“你们留在这里，我明天一早就回来！”
“添哥，”一人不识相地道，“这——不太好吧！”
狭长的眼里冷澈无比，只一眼扫过去，所有人都噤了声——

出租车在雨中艰难前行；尽管他承诺了双倍的车资，司机仍有些不满的嘟囔着。
“这黑灯瞎火的，又这么大的雨，就不能等一晚再走？”
他心里觉得烦躁，脸上却毫无表示，只是一双眼，凝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小伙子，家里到底有啥急事啊？”五十多岁的老司机絮絮叨叨问道，“还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正说着，前面信号灯变红，车子在湿滑的路上缓缓停下来。
这时暗黄的路灯下一个撑伞的女子慢慢走上人行道，她雨伞打得极低，低地完全看不到一旁打着转向灯疾驶而来的卡车——
很多年后，他想，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多事，或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可惜，事发时，一切就是那么地凑巧——
看到那个女孩倒下去的时候，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然而那个瘦弱的肩膀忽然让他想起那个任性，乖戾又让他心如刀绞的小魔头；他想，如果哪天她也遇到同样的事，会不会有人这样帮助他？
然后，在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他匆匆下了车。
“你怎么样？”他扶起她，“能站起来吗？”
湿漉漉的秀发下是一张年轻但不算漂亮的脸孔：灵动的大眼闪着倔强，疼痛使她紧紧皱着眉，却咬着牙不吭一声。心里那种莫名怜惜的情绪更重，他弯腰抱起她，上了之前乘坐的出租车。
“师傅，”他说，“请去最近的医院。”

挂了急诊，照X光。
医生说，左前臂骨裂，还有轻微脑震荡倾向；需要住院观察。
低头看了看手表，他薄唇紧抿，“请尽快安排病人住院吧，我赶时间。”
住院手续在最短时间内办妥，女孩看着他，脸上写满感激。
“真是谢谢你。”她说。
漆黑的眸子里微微透着倦，让他猛地想到远在C市的她：她吃药了吗？好些了吗？
思及此，他起身欲走，“需要我帮你通知家属吗？”他问道。
女孩摇头，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我没什么亲人。”她说，“只有一个哥哥。不过，你现在找不到他的。”
他微微一怔，“那——你多保重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女孩突然叫住他，“我叫思雨，衣思雨。你叫什么名字？可不可以留个电话给我——你的钱，”她习惯性地咬着下唇，“你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这一刻，他笑了：她又一次让他想起那个人；而他已然归心似箭。
他说。“杜睿添。我叫杜睿添。”

赶回C市已经是半夜三点多。
车子停在大厦下。仰头；看到19楼还亮着的那盏灯光，他的心再不能平静。
钥匙在钥匙孔里旋动，才打开门，他听到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
他心里一紧，不顾外套还湿着，直奔了进去——
小小的一团缩在被窝里，只露出苍白却泛着异样嫣红的一张脸，用力咳着。
梳妆台上七零八落摆着几盒药，却没有一个是开封了的。他心里涌起气恼，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是滚烫无比。
“不是让你先把药吃了吗？”他哑着声音斥道。
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看他，对他的吼叫不为所动，她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哥哥，”她说，“我冷。”
旅途的奔波和满心的劳累也敌不过这两个字带给他的魔力，微微叹气，抚开她额上汗湿的乱发，他说，“没事了！蓂子，很快就没事了……”

今夜里第二次跑医院：挂急诊，做化验，打点滴，办住院手续……
急性支气管炎——拿着病历，他又气又累；然而到了她跟前，责怪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好好睡一觉吧！”他说，“折腾了大半夜了。”
眨着通红的双眼，她说，“睡不着。”
再度叹气，他在床边坐下来。“睡吧。明天一早就会好些了。”
小恶魔睫毛微垂，“你要走了吗？”
“嗯。事情还没办妥。”
“对不起，”她一字一顿的，“耽误你工作了。”
沉默了好一阵，他抿着唇慢慢平复下来。“明天下午我就回来了，晚上吃红豆粥，好不好？要不要多加些葡萄干在里面？”
一边唇角扬起，她慢慢合上眼睛，“好！哥哥，我想睡了，你去忙吧。”

折回住处换了干净的衣服，他又一次匆匆踏上旅程；再回到H市时，已经是早上8点多。
大刘几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不敢多言。
“添哥，现在怎么办？直接冲过去抓人吗？”阿凯问道。
习惯性揉着眉心，他想起临行前叶老大单独叫他过去；他说，“衣方宇这些年在天风混得相当不错，此行风险极高！睿添，你要小心！”
    他又说，“筱佳和蓂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害筱佳惨死，蓂子至今仍见血即晕，不敢单独一人留在空屋子里。身为人兄，人父，我必须为她们报仇！睿添，你必须成功！衣方宇，非死不可！”
想着病床上那张倔强苍白的脸，想着答应了今天晚上给她煮红豆粥的承诺，他的血液慢慢沸腾了……

五个人兵分三路：大刘和刀疤晨去衣方宇常去的餐馆守着；阿凯和大米洲前往天风探情况；他打算想去衣方宇住的地方转一转。
攥着写着地址的纸片沿着巷子一路寻过去：衣家所在的楼紧邻教堂，老旧的俄罗斯式建筑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出颓败的势头，压得人莫名心慌。
抬头看了看门牌，应该是这一家无疑。正欲细细打量，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他不及躲闪，迎头对上来人；然后，双方都怔住了。
“你是在医院查到我的住址的吧？”眼前之人，赫然是昨天夜里在医院见过的女孩。
他微觉尴尬，只是淡淡笑着。
女孩不觉有异，引他进门。“进来坐一下吧，正好把住院的钱还给你！”
狭长的眉眼闪了一下，他想起她的名字；然后，他笑了，说，“你身体没事了吗？”
露出两颗虎牙，她第一次甜甜笑起来，“谢谢！应该没问题了。”
     ……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她食言。
他说会在当天晚上赶回去，煮她爱吃的红豆粥；可是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他一直留在H市。确切的说，他一直留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他以第一次到H市为名，请她做向导，带着他走遍了这座以冰雪著称的北国之城。在足迹遍布这座城市的同时，他也清楚地掌握了衣方宇的作息时间和基本动向。
看着坐在对面大快朵颐香蕉船的衣思雨，他忍不住揉着眉心：一方面因为利用了这个单纯的女人；另一方面，只要一想到那个还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的小恶魔，他的心就乱得可以。
微微叹息，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叶老大只派了四个人给他；而现在的衣方宇，手下兄弟绝不止四十个……
行动定在一个星期六的夜里；地点是衣方宇负责的一家洗浴中心：他们打听到衣方宇最近迷上那里的一位前台小姐，每天晚上都会过去看她。
然而，临到晚上，衣方宇却突然改变了行程。
他们只得尾随着来到衣家。
他本不打算在这里动手的。然而，意外从毗邻的教堂里蹿出的火苗让他改变了主意——
月黑风高杀人夜，浑水摸鱼好下刀——
混在惊慌逃出的人潮中，大刘他们趁乱放倒了他身边几个跟班，衣方宇本人亦在混乱中着了道，后心中了一刀，眼看已不能再活。
然，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他的控制——
他的原则从来都是背后谋划，但绝不亲自出手。即使是今天这场实力相差悬殊的肃清任务，大刘阿凯他们身上都带着家伙，他却是身无寸铁的——
许多年后，他几乎想不起：本来一直躲在暗处的他是怎么被发现，敌人又是怎样向他迫近的；他也记不清，在他仓惶退后的时候，那根木梁是怎样倒塌落下来的；甚至完全不记得，本应该跟着人群疏散的衣思雨，是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又是如何扑到他面前，替他被砸在木梁之下……
刺鼻的焦味混合着孩子发出的哭喊，远处隐隐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而他的眼前，只有那一截打着石膏的手臂，让他呆立当场，无法自已……
人生处处有巧合，但巧合若是太多，就注定了不是好事——许多年后，当他站在她的墓前，他对自己，也对她这样说道。

她在连番的抢救中保住一条命。
确切的说，只是半条命——对于一个颈部以下完全瘫痪，并且要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人来说。他不知道，她算不算还活着。
坐在她的病床前，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有多少次他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救他？
他们才不过认识了一个星期！而他根本是卑鄙地在利用她！
然而看着那双明亮又包含感情的眼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他握紧她的手，对她说，“你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此后的日子里，他频繁地在C市和H市两地间往返。
口袋里两只电话，无论响起的是哪一只，他都会觉得心惊肉跳；他就像一个有了外遇，左右为难的丈夫，游移在两个女人之间，狼狈而筋疲力尽……
对思雨，他是满心的愧疚；对那个他守护多年的小魔头，他还是愧疚。愧疚于因为其他的女人而冷落了她，愧疚于无法全心守护着她。
好多次他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忙从H市赶回来：他知道她跟同学相处的不是很好；前些日子她还向他抱怨想要转学。最严重的一次，她一个人跟四个比她高一届的女生打了起来，头发被抓掉一大把，嘴角开了个大口子，整张脸肿胀不已。
见到他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然而那样倔强和不信任的目光却早已将他的心搅得疼痛不已。
“对不起！”他说，“再给我些时间。”
她侧过头，轻舔已然凝血的唇角，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死人！”
压抑地叹气：这样的她比什么都要让他难受。
然而，当电话再度响起，他不得不再次被从她身边带走，奔向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女人。
……
事情在两个月后败露——前些日子思雨动大手术，他在走投无路之下挪用了一笔公款。
叶老大叫他到跟前，决口不提那笔款子的去向；他只是拿出一叠照片给他看：思雨的照片。
他说，“我可以不计较你斩草不除根。但是，我不能容忍我的女儿长大了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只这一句，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也许他只是一直不肯面对而已。

隔了几日是他的生日，他一早出发赶往H市。
这些日子她对他的脚步声已经了若指掌，才推开门，他就看见她向他微笑；他心里一痛，慢慢避开眼。
在她身边坐下，他说，“思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夜幕渐渐降临，他说的有些累了，她用力一点点挪动手指攀上他的。
呼吸机下的她无法开口说话，然而她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他想，她是理解他的。
他说，“思雨，对不起。我不是值得你爱的人。”
她向他微笑，那笑容好像对他说着：没关系，我都懂。
在那样的笑容之下，他的面具片片碎裂。
相视良久，他俯身上前，轻轻吻她的眉心；与此同时，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伸向一旁的氧气筒……

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她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得冰冷。
他对她说，“思雨，我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
……
那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会在生日这天一个人前往H市。
关了电话，远离人群。在思雨的墓前，静静的陪着她一整天。
他无法以同等的爱情回报她；他所有能给她的，不过就是这每年一日的孤独相守……

    收回渐远的思绪，此时前方的交通事故已经处理完毕，堵了三个多小时的道路终于畅通。
熄灭烟蒂回到车上，他轻手轻脚发动车子：他的蓂子睡得正甜——从出事到现在足有一年了，她还是常常在梦中惊醒，哭着喊道，“哥哥！小心！”
他没有办法忘记她全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情形；更没法忘记那种可能要永远失去她的恐惧。
整整一年了，记不得有多少个夜里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直到天亮——这一生，一共有两个女人为了他不惜牺牲性命：一个视他为毕生最爱；一个则是他毕生最爱。
有时候他不禁想到：也许冥冥之中是思雨救了蓂子。那个善良的女子实在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个世上受苦。
虽然在蓂子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同生同死的打算……

思雨墓前。
坐在轮椅上的女子以丝绢轻轻擦拭墓碑上的泥泞。
“思雨，谢谢你！”目光柔和如水，他的蓂子说，“你放心吧，我会让他幸福的！连同你的那一份，我会好好爱他……”
再无法按捺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由背后抱住她。“蓂子……”他突然变得词穷。
这个他爱了一生，也让他痛了一生的女子轻轻握住他的手，“哥哥，我们会幸福吧？”
“会的！”他说，“你若不幸福，我又怎会原谅我自己！”
    
    仰望天空，遥遥向着未知的时空，他在心中默默道，“思雨，你，好吗？我，很好！谢谢你……”
	
江若凯：不能说的秘密
不能说的秘密
词:方文山   曲:周杰伦
冷咖啡离开了杯垫
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拼命想挽回的从前
在我脸上依旧清晰可见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回忆的画面
在荡着秋千梦开始不甜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
又何必去改变已错过的时间
你用你的指尖
阻止我说再见
想象你在身边在完全失去之前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
或许命运的签只让我们遇见
只让我们相恋
这一季的秋天
飘落后才发现这幸福的碎片
要我怎么捡

他爱的女人两次结婚，新郎却都不是他。
她第一次出嫁，全城商圈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逐日和燕鲸纵横C市黑帮多年，虽然两家近年都已漂白，成功转型为正当买卖，但无论走到哪里，谁都会卖三分薄面。
她是代父执掌大权的逐日小阎王；她的未婚夫，同时也是她的大学同学，则是燕鲸的太子爷。
那场奢华的婚礼以新郎的喋血离世而告终。
“这个逐日的小阎王，还真是命硬！婚礼上死了老公，以后哪里还有人敢娶她！”
当同事这样说起时，他已经从支队长升为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赶到事发现场时她已经随车去了医院；在满目狼藉的礼堂里穿梭，他努力想要去感受她当时可能会有的心情，可是他发现他做不到。
也许他对她的感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深；又或者她不过只是他枯燥忙碌的生活中一个可供回忆的影子。
毕竟，绮梦是为了救她而死。
没有人知道，绮梦死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都不敢照镜子，因为他害怕看见镜子里相似的轮廓——他们是一卵双生的双胞胎。虽然绮梦不过早他20分钟出生，可是一直以来，他都叫她姐姐。
事实上从心理上，他一直认定绮梦是他姐姐。
他依赖她，并且以她为荣。
他们的父亲死得早，只剩母亲辛苦拉扯着姐弟俩；然而在他们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积劳成疾的母亲病倒了。拖了差不多一年半，母亲的病再无法医治，拉着姐弟俩的手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时候，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相依为命。
也是在这个时候，绮梦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个男人出现了。
那个男人就是杜睿添。
他睿智聪颖，不轻浮，而且有抱负；虽然为人有些冷淡，却让人觉得很安全。
那段日子里，绮梦很快乐。真的很快乐。
绮梦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她是内敛的。从小到大，他很少见她有什么特殊的情绪起伏。
然而这一次，他知道她是真的快乐。
那段日子里，杜睿添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杜睿添做了哪些事，说了哪些话；杜睿添有多么的聪明；杜睿添擅长哪些运动；他喜欢吃什么；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好看……
在还没见到他本人之前，他就已经在绮梦的描述中和这个人认识许久了。
然后，他们的对话中开始频繁出现另一个名字。
其实那并不算是一个名字，他们总是在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终于肯好好吃饭；那个孩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戒备；那个孩子的眼神有多么蛊惑人心……后来他知道所谓的“那个孩子”,其实是蒋秦实习的疗养院里的一个十几岁大的小病人。
他有些疑惑：杜睿添不是读商科的吗？怎么会对疗养院里一个心里不健全的小孩这么上心！这实在与他平时淡然的风格大相径庭。
然后，绮梦越来越憔悴，也越来越不快乐。
终于有一天，绮梦哭着回来。
她说，他们分手了！他爱上了别人。
他爱上了“那个孩子”！
再后来，他听说他为了“那个孩子”加入帮派，混起了黑道。
他从心里鄙视他，更怨恨他：怨恨他辜负了他的期望；怨恨他负了绮梦。
若不是他，绮梦至少还是无忧无虑的。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孩子也会跟他扯上理不清的关系。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动心的。
    第一次听到叶蓂子这个名字是在警局里：她和她的同学们因为聚众械斗被夜巡的同事们带回来。
他以为她是不肯学好的无知少女；本想出言教训她，结果她却像个凶猛的小狮子，对他龇着尖利却不怎么有威胁性的小兽牙。
他已经记不得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她当时的样子却久久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杜睿添的出现使他意识到她就是叶老大宝贝一样藏起来的独生女,他看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审视和不以为然……
之后和她的每一次接触都似乎有十分正当的理由：为了调查一个案子，他找上她。当时她生病，就住在绮梦工作的医院里。
就在那时他知道绮梦和杜睿添又见面了，他十分生气：既气愤于绮梦的软弱和不能忘情；又痛恨于杜睿添的决绝和冷酷。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有杜睿添的消息，可他从来没跟绮梦提起过。
他一直针对逐日，针对杜睿添；虽说是因为从小所受的教育熏陶，以及身为警察的神圣天职和长期以来的人生理念使他对黑帮分子嫉恶如仇。但是对逐日，对杜睿添，公仇还是私恨，他自己也说不清哪一种更多一些……

从知道她就是杜睿添爱了十几年的“那个孩子”；到眼睁睁看着她以利刃刺进自己的胸膛；再到她在病床前的一番剖白；他不自觉地被她吸引而不自知——那样一个任性而不懂得感恩的小魔鬼，她就像个会使魔法的女巫，让他一再打破固守多年的种种原则……
曾经，他以为他们有机会更进一步。
为此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28年来，他一直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绝对不能相容。
但是自从遇到她，他甚至一度觉得黑白也是可以完美融合的。
他不是一个喜欢表达的男人。
但他对她说：你的骑士不是只有杜睿添一个。
听说她爱吃红豆粥，他特地下厨煮给她。结果她无限忧郁地说起她每次生病，杜睿添是如何煮掺了栗子和葡萄干的红豆粥给她喝。
呵！
他怎么忘了，杜睿添守了她十年——任谁也无法取代，无法跨越的十年！

只有极少人知道，绮梦的意外过世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尽管他知道她说得对：那个女人的确是恶意行凶。但是作为警察，他的理智告诉他，要相信法律；相信公理正义。
他无法认同，更无法接受她以暴制暴的手段。
他和她因此闹翻。
他说，“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她说，“龙生龙，凤生凤，老流氓的女儿自然是小流氓！”
他知道他的话伤害了她；也知道这些话一出口，他们之间就再没有可能。
这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果然是不同的。
然后，他退回他充满光明正义的生活。
查案；破案；受嘉奖；升职。
两年中除了仅有的几次碰面，他极少想起她。
但他又常常告诉自己：绮梦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是以叶蓂子的身份。

就在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和她有所交集时，又一个案子将他们联在一起。
这个案子非比寻常：此时正值全国扫黄打非严打时期，又有较为明确的证据；尽管他不相信是她所为，却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帮她脱罪。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如此焦急，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帮她洗清嫌疑！
哪怕她的肚子里正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哪怕她夜夜在梦中唤着杜睿添的名字，泪流满面，却从来不知道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的那个人是谁！
在调查的过程中，他越来越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贩售痛安宁给阳心蕊的人说他们的一切行为均出自逐日“小阎王”的授意；但他竟说不出小阎王的长相！
他在深夜里潜入逐日总部，在那里他偷听到姚安桐和凌脂若的对话。然而他的行踪随即被发现，那个看似软弱实则狡猾的女子以帮她脱罪为由，以痛安宁的销售链来交换他保持缄默……
就在他成功捣毁了痛安宁的销售体系，彻底为她洗清嫌疑的同时，他被凌脂若以非法潜入私人领地和非法取证两项告到省厅——他被停职了。
可是在他的心里，却莫名觉得安心和放松。
他跟自己说：他保护的不止是她，更是绮梦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

这时她的处境已然危机重重。
当他知道她卖掉了逐日所有的股份，打算带着重病的父亲远走他乡时；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个再无法抑制的念头：他想，也许他可以跟她一起走。
如果她不能接受他，他可以当她孩子的干爹——他只是想留在她身边。
他跟他自己说：他只是想要她好好活着，替绮梦好好活着。
他找到她。
他跟她说，“我有个可能有些冒昧的提议。”
然而她甚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说，“我不喜欢勉强自己，更不喜欢勉强别人。既然可能是冒昧，不如留下当个秘密好了！”
一肚子的情愫欲诉无门，他忽然生出忿恨；他戳穿她的伪装，他说，“原来无论他做了什么，最能让你觉得安全的，始终还是那个人！”
他看到她脸色大变。
也终于认清：无论是他也好，绮梦也好，他们永远赢不了！
那两个人，也许，他们命中注定属于彼此。

在领导和同事们的努力下，他很快官复原职。
日子恢复正常：查案，破案，受到嘉奖……他依然是嫉恶如仇，令匪徒闻风丧胆的江若凯警官。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曾有过怎样的黑白挣扎。

他一直以为，他输给杜睿添的，不过是因为那十年的陪伴。
直到那一天，他接到报案：她受到了枪击！

他在手术室外见到杜睿添。
他的身边是抱着孩子，神色慌张的保姆。
他全身是血，面目狰狞绝望。
他知道那是谁的血。
他忽然觉得双腿无力。
他在他身边坐下来。他觉得，他能够了解他此刻的心情。
手术室内外穿梭的医生护士各个表情严肃；他知道，她的情况不是很好。
她中了两枪：一枪打在肩膀靠近心脏的位置，一枪伤在脊柱；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杜睿添忽然对他道，“这孩子跟她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他，猜不透他想说什么。
“看到这个孩子，就像看到她本人一样……你可不可以做这个孩子的干爹？”沾满她鲜血的手指收紧再张开，他说，“如果她有个……万一，你可不可以替她……照顾这个孩子?”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鹰眼颤动不已。“你…….难道你……?”
那个冷酷的男人笑了，对自己的打算避而不答。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况且，你也爱她；你一定不会为难她的孩子……”
摇摇头，他站起来。“我可以做这个孩子的干爹。但是，我不会照顾她——不管是替你，还是替她！”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输：就算没有那相互支持，相互陪伴的十年，他江若凯也好，凌柯也好，甚至任何人也好，他们都赢不了！
因为，他是用他的整个生命在爱她！
慢慢地，他笑了：如果说长久以来杜睿添一直是他的假想敌，这一次，他无疑输得心服口服！
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他说，“她不会有事的！为了你，她也会活下来！”

她终于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却再无法站起来；而他，如约成为她孩子的干爹。
他送他们上飞机。
他知道也许有生之年他们都不会再回来。
回到单位，他对一直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张姐说，“您不是说想给我介绍个姑娘吗？我最近有空，您给安排一下吧！”

于是，他坐在这里。
存梦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他知道以前她一直喜欢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同样有着一张淡然的面孔：文静中透着些恍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静静的看着她陷入沉思。
许久，回过神来的他发现对面的姑娘淡淡向他微笑。
他心里生出一阵恍惚，好像又看到那个人。他不禁问道，“请问——你的名字是？”
“希尧。陈希尧。”
“哦。”眼里的光芒迅速泯灭——她们的声音是不同的：眼前的女子有着轻柔甜美的嗓音；那人的却总是带着些低哑，又似有魔力般直抵人心。
“我有个……可能有些冒昧的提议…..”莫名的，他还是说道。
女子眼中闪过莫名其妙，却还是礼貌的道，“请讲。”
他笑了，终于接受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实。
“没什么。”他说，不知道是想问对方，还是问自己。“只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用为什么去爱他？”

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用什么去爱她？
他叹气。
之前他一直怨恨她不肯听他把话说完。
可是现在，如果时间倒流，他觉得，他根本是羞于说出口……

                姚安桐： 像雾像雨又像风
梁雁翎-像雾像雨又像风
作词:丁晓雯作曲:k.haloneh
我对你的心你永远不明了
我给你的爱却总是在煎熬
寂寞夜里我无助地寻找
想要找一个不变的依靠
再给我一次最深情的拥抱
让我感觉你最热烈的心跳
我并不在乎你知道不知道
痛爱你的心却永远不会老
呵……
你对我像雾像雨又像风
来来去去只留下一场空
你对我像雾像雨又像风
任凭我的心跟着你翻动
    
夜。
沉醉。嚣张。冷澈如冰。
适才还蜷缩在他怀中，温柔如同小猫的她翻身起来，冰冷的感觉马上俘虏了他。
她光裸瘦削的脊背在月光下看来很不真实。
他有些恍惚。
然后，她就着月光燃起一根香烟，声音仍是慵懒，“你把那个手机链给了她。”
他一怔，笑容不自觉爬上脸，看着她的眼里多了分期待。“你——嫉妒了？”
她笑了，“有什么好嫉妒的，不过是个手机链罢了！”
他神色一黯，“可是——那是我们参加全美辩论会的纪念啊！”
她笑。像哄孩子似的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可供纪念的东西很多。再说，你若真是在意，又怎么会轻易送了人！”
“你真的不在意？”他不死心的追问。
“姚安桐啊姚安桐，有时候你实在像个不肯长大的孩子！”含笑啃噬着他的唇瓣，她将手中的烟蒂熄灭；猫一样欺身上来——
如高高在上的女王般跨坐在他身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说，“我允许你爱上她，但绝不能比爱我还多！”
冰冷的感觉渐渐褪去，他在她飞舞律动的秀发中笑了。双手扶着她的头，他吻上她，“傻脂若，”他喃喃自语，“我爱的只有你啊！”
	
天还没亮，她又一次匆匆离开。
她从来不肯在他怀中迎接天明；哪怕一次也没有。
她总是在以为他已然入睡的时候悄然离开，从不顾及他的感受。
很多次他都黯然地想到：她一定知道他只是在装睡！可她从来不肯揭穿他。
她在他的眉心轻轻印下一吻。慵懒的，香甜的，却又冰冷的让他无法呼吸。
门合上的瞬间他睁开眼睛，在静谧的夜里慢慢坐起身来，就着她先前没抽完的烟蒂继续吸起来。
身侧的空位已然冰冷。而更冷的，是他的心。
他知道，她爱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她在水中央唯一可以抓住，让她不至于再度落入水中的一块浮木而已。
如此，而已。
……
凌柯死的那个夜里，她第一次在他的身边直到天明。
他们彻夜缠绵。
她像对付仇人一样在他身上留下数不清的齿痕和淤青。
然而，当太阳穿透窗帘射入第一缕光，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动。
从背后搂住她，他触到她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一切都结束了。”他说，“我们回美国吧！”
她摇头。再度变成他看不懂的凌脂若。“还不到时候！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别说我还没真正得到燕鲸，只要一想到柯玮路那张丑陋的嘴脸，我就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他们母子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能安睡！”
停在她脸上的手慢慢僵住，他想，他已经越来越跟不上她的步伐。

人前，她是凌老大勤劳孝顺的乖女儿；叶蓂子贴心知己，全心依靠的好姐妹；是人人夸奖称道的好老板，好拍档。
哪怕心思缜密如杜睿添，老辣狡猾如凌赫廷，亦被她牢牢握在掌中，茫然不自知。
他看着她一步步从最初单纯只为了报仇，到沉迷于权力欲望欲罢不能。
他们的争执一次比一次激烈。
然而，每每争执过后抱着她颤抖的身体，他都心痛难挡。
他说，“我们走吧！回美国吧！”
她一再摇头拒绝。“还不到时候！”
他失望至极。“你现在得到的还不够吗？”
“不够！”明亮的眼里带着雾气，然而他已经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在演戏。她说，“就算得到全世界，也不足以弥补我失去的一切！”
“安桐，”猫一样蹭着他的下颌，她楚楚可怜的看着他。“你要帮我！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能背叛我！”
他不再言语，心却变得冰冷。
他不敢问出口的是：她已经有了他，难道还不够吗？在她心里，他永远比不过死去的那个人吗？

他们的矛盾在她进入逐日后终于爆发。
得知她竟成了逐日第二大股东，他再无法保持缄默。
他说，“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脂若了——凌柯已死，凌家早晚是你囊中之物。你为什么还要打逐日的主意？”
她笑了，眉目间尽是温柔，吐出口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你留在逐日，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吗！现在的逐日就是一块肥肉，谁不想上来吃一口？”
他痛心疾首，“谁都可以惦记逐日，可那个人不该是你！你答应过我，绝不会动她一分一毫！”
冷笑。她说，“树根哥哥，你又心疼了吗？你没听到她说什么吗——甲之甘露，乙之砒霜！就算一百个逐日毁了，也比不过一个杜睿添在她心里的份量！你这个树根哥哥，只怕再担心也是多余的吧！”
无声叹息，他不得不解释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只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幸福？”她激烈地，“人人都惦着叶蓂子会不会幸福，谁又在乎凌脂若还有没有幸福？”
到了嘴边的指责再说不出，他上前拥住她。“我在乎！”他说，“凌脂若的幸福我比谁都在乎。”
……
然而这样的心意终究也比不上她想报仇的决心和对权力的追逐。
他对她越来越失望。
这样的失望在痛安宁毒死人之后变成绝望。
最后一次跟她说，“我们走吧。回美国去！”
她还是拒绝。
他决定离开。一个人离开。
递交了辞职信，小叶子眼中的失望让他于心不忍。
可他别无选择：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他一定会崩溃。
他买了两张机票。
一张给自己；另一张放在她办公桌第一个抽屉里——她每天都要吃一粒话梅糖才开始一天的工作；而装话梅糖的盒子，就在那个抽屉里。
在机场等了一整天后他由绝望变成彻底死心。
踏上飞机前他将衣兜里握了一整天的戒指拿出来——本打算她若来了就向她求婚……
夕阳下山前带着一种悲壮而残酷的美,他忍不住捂着眼睛苦笑：人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这些年为了帮她做了不少昧心缺德事,没想到，最后的下场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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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文献给我无法叛逆的青春——水紫银
水水新文《许你以爱》《掌心花》静待支持。。。
《许你》关联李大钟，唐糖，江若凯
《掌心花》女主柯唯。。。都是熟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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