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最小说2010年4月刊


郭敬明






《最小说2010年4月刊》无尽


 东霓（九）
（笛安）柯艾签约作者已上市作品：《西决》《告别天堂》新作：《东霓》连载中


    出来混，你得学会不要总是把自己的事情那么具体地讲给别人听，你得学会看人家脸色，知道人家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明白么？念那么多的书有什么用，还是这么傻气的话谁都能拿你当猴子耍。
    第九回夏夜的微笑
    他早就在那里看着我，我知道的。我不在乎，也不怕他听到我的电话——以他的智商，估计没有能力推断出我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讲话。我深呼吸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让月光洗洗我哭花了的脸。周遭是寂静的。我故意加重了呼吸的声音，用来提醒他这种寂静需要打破。我知道，他有点儿害怕靠近我。
    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还是不肯讲话。似乎连手都没地方放。算了吧。我在心里对自己叹口气，这个人的傻气还真不是装的。我转过脸看看他，没有对他笑——我是故意这么做的，他眼下还没资格让我挂着眼泪对他笑。“有没有纸巾啊？”我问他。他在听到我问话的那个瞬间，是眼睛先给我回应的，不过就是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没，没有。”像是犯了错。然后像是怕挨骂那样，急急忙忙地用一句话堵我的嘴，“掌柜的，你，你别哭……咱们店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借你吉言。”我恶狠狠地说。
    “月亮真好啊——”他慌乱地掉转过脑袋去，滑稽地抒情，“哎？掌柜的，中秋节不是还没有到吗？”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问题，胡乱地说：“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阴历的几月，不过一定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没听过这句话？”
    他用力地摇摇头，疑惑地看着我，“十五的月亮……不是指八月十五，中秋节吗？”
    “老天爷呀——”我尖叫了起来，“你居然不知道月亮是每个月都会圆两天的吗——不是只有八月十五才看得见圆月亮！”
    “我一直以为，月亮每年只能圆一回……”他大惊失色，“原来可以圆这么多回啊……这么说看见满月也没什么稀奇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过八月十五呢，每年都说赏月，搞得我还以为错过了那天就得等上一年……”
    我已经听不清楚他下面说的话了，因为耳朵里充斥的全是自己成串的笑声——其实我很讨厌这么疯的大笑，因为这样很容易生鱼尾纹，因为那让我自己显得很蠢——可是当我整个身体被汹涌而至的笑颠簸得快要散架的时候，我就连郑成功的疾病都忘记了，“老天爷，我真的不行了，要死了——你是怎么活到二十几岁的，你不还是硕士么——你也太有娱乐精神了吧……”我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用两根拇指揉着酸疼的腮帮子，“我笑得脸疼，你真有本事。”这小巷的尽头处有户人家的灯昏黄地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吵醒的。
   “掌柜的，咱们还是进去吧，不然太扰邻了。”他眼睛里还是有些微的尴尬，不过笑容却是自然了很多。
    “我在厨房后面的隔间里藏了很好的酒，要不要尝尝？”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好主意搅得兴奋不已，说话的声音都要路灯一块儿在黑夜里飘起来了。
    厨房后面藏了一扇门，里面那个窄小的空间被我用来堆放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存着一些酒。我熟练地踩着一只三条腿的椅子坐到一堆落满尘埃的箱子上，坐在这里，正好能透过高处的小窗看到月亮。“来，你也坐上来。”我一边招呼他，一边寻找着我的存货。
    “掌柜的，那些箱子上全是土……你的裙子那么好看，很贵的吧——”他有些惊讶地冲我笑。
    “让你上来你就上来，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拎出来一瓶在他眼前晃晃，“坐上来呀，看看这瓶，是我一个朋友从法国给我带来的，说是波尔多那边的好东西。我昨天晚上打开来尝了一点点——其实我也不懂好坏，但是颜色真的很好看。”
    他很轻巧地撑着一个破烂的柜子，像是翻双杠那样，坐到了我身边，当他的手臂在用力地撑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时，我才看出来，他的肩膀很结实，很好看。他仔细看了看酒瓶的瓶身，“掌柜的，”他像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孩子，“这个酒不是法国的，瓶子上面的标签是意大利文，不是法文，你被骗了……”
    “小王八蛋你哄谁呢……”我突然意识到我又说了很糙的话，不过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你现在又聪明了，连月亮每个月圆一次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你认识意大利文……”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月亮是每个月都要圆一次的，”他很努力地争辩着，“我是意大利的球迷，所以我才自己去学了一点儿……我讲得不好，可是我还是能分出来是不是意大利文，这个酒瓶上说的，这瓶酒的产区是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省，真的不是法国……我知道这个省的名字也是因为我知道它们那里有什么俱乐部，意甲我每年都看的——虽然现在不如前些年那么有意思了，我还是每个赛季都追……”
    “够了！”我笑着打断他，“出来混，你得学会不要总是把自己的事情那么具体地讲给别人听，你得学会看人家脸色，知道人家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明白么？念那么多的书有什么用，还是这么傻气的话谁都能拿你当猴子耍。”
    “噢。”他很茫然地看着我，“你是说，你不想听我说球……真遗憾，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我最喜欢的俱乐部和球星呢，其实就只打算说完这句就换话题的——”他脸上浮起来的真诚的失落简直好玩死了，就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好好好……怕你了行不行，”我笑着哄他，“告诉我你喜欢的俱乐部和球星好了，你看我多给你面子啊，我对我儿子都没这么耐心，就算是我小的时候，要是我弟弟说话很烦人，我也是直截了当地挥一拳头给他。”
    “还是算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掌柜的，你今年多少岁了？”
    “喂——”我冲他瞪眼睛，“我就不信，茜茜那帮小三八们没跟你嚼过舌头，我多少岁你早就知道了吧？”
    “不是。”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觉得她们瞎说，你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她们非要说你三十……不亲眼看看你的身份证我不会信。不过我妈妈也和你一样，长得特别年轻，人家都说她像我姐姐。”
    “你一定要拿你妈妈来和我比较吗？”我给了他一拳，“念书多的人都像你这么缺心眼儿么，你说说看，干吗来当服务生？你不是高才生吗？”我戏谑地斜睨着他的侧脸。
    “因为我把整个学期的奖学金都弄丢了，我家是外地的，五一的时候回去一趟，就在龙城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必须得找份工作。”他回答得非常自然，“我不想告诉我老妈，因为你不知道我老妈唠叨起来很可怕，所以我还是自己想办法算了，我从上大学起就在拿奖学金，没跟她拿过一分钱。”他骄傲地扬起下巴，看着我，我在心里慢慢地叹了口气。
    “你家里很穷啊？”我问他。我是向他学习，才用这么直接的方式问话。
    “那倒不是。”他坦然得很，“不过从小我们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我妈挺辛苦的……我小的时候我妈在监狱当医生，我在幼儿园里全托，周末别人都回家了，我只好跟着我妈到监狱去住她的宿舍……”
    “天哪。”我心里想，这个家简直比我家还要出格。
    “我还记得每到周末的时候，有几个特别有文化的犯人给其他犯人上课，其中一个，原本是个工程师，因为设计房子的时候出了错，房子塌了，死了好几个人，他才进监狱的。后来他放出来了，找不到工作，我妈就请他来给我当家教，就是跟着他，我才发现我很喜欢数学的。”
    我也分不清楚此时此刻，让我们看见彼此的轮廓的，到底是月光，还是外面的路灯。飞蛾们都幽然地飘了过来，凝聚在光晕里，那光的边缘轻薄得就像一层尘埃。都说飞蛾是自己找死，可是我根本就不觉得它们活过。因为它们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光的时候，就已经很镇定，镇定得不像有七情六欲的生命，而像是魂灵。
    “冷杉，王菲有一首很老的歌，叫《扑火》，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孩儿，一定不知道。”
    他非常配合地摇了摇头。
    “想听吗？”不等他回答，我就自顾自地唱起来：“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谁喜欢天天把折磨当享受？可是为情奉献，让我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唱完这句我突然停下了，好久没有开嗓子，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我笑笑，对他说：“这首歌是在唱一个蠢女人。”
    “掌柜的唱得真好呀！”他忘形地鼓掌，那动静简直要把身子底下的箱子压塌了。
    “轻点儿，弄碎了我的酒你赔啊……”这些红酒都是我要拿去卖钱的，稍微兑点儿水，再加进去些汽水果汁，拜托小叔帮我起几个好听的名字，就是我们店的招牌鸡尾酒了。
    一种不同于月光的橙色的光涌了进来，让我突如其来地把冷杉的脸看得更清楚，然后我才知道，这隔间的门被人打开了。西决站在门口，有半边脸是昏暗的，剩下的那半边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说：“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
    “雪碧，我现在要出门一趟。”我一边在餐桌上成堆的一次性餐盒、塑料袋，还有账单中辛苦地寻找车钥匙，一边嘱咐她，“我现在要出去办点儿事，然后直接去店里，你帮我在家看着小弟弟，别出门好吗？”
    “西决叔叔说，今天好像要来带小弟弟打预防针。”雪碧把可乐放在膝盖上，静静地说。
    “那么你可以跟着去。不对，”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能出门。我昨天答应过冷杉，他今天可以来家里看球……他们宿舍的网络坏了，可是今天这场他特别想看，家里得有人应门。”我似乎是心虚地解释着。
    “姑姑，床单该换了。”
    “真的？那么你换吧，辛苦你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车钥匙，可是手机又消失了。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干净的床单了。”雪碧托着腮，一边捏可乐的脸，让那只熊也歪着脑袋，做出苦恼的表情。
    “该死。”我叹了口气，“那不然你给南音打个电话，她现在应该在苏远智家里。要她送两条干净的过来，今天没空，明天再洗好了……”一边说，一边出了门。
    我真的不明白，陈嫣为什么总是可以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她每天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在这上面——所以我总是安慰自己，她家的房子比我家小很多，打扫起来自然方便。
    “有何贵干啊？”她一边摇晃着北北的小摇篮，一边懒懒地问我。
    “我不跟你兜圈子，陈嫣。”我坐了下来，抓起面前的水杯，贪婪地灌下去。 
     “你那么有本事，还用得到我？”她狐疑地看着我，仿佛她不用这种酸酸的语气说话就会死。
    “帮我个忙。”我笃定地看着她，“现在我的前夫，准确地说，是我还没离婚的老公要和我抢郑成功。他想和我打官司，要从我这里拿走郑成功的抚养权，你明白吗？”
    “那我又能为你做什么呢？”陈嫣糊涂地看着我。
    “这件事情你帮不上忙，不过我得告诉你，我身边有个内鬼。懂么？”
    “又不是谍战剧。”她嘟囔着。
    “这个内鬼不是别人，是江薏。她从我这里偷走了一些对方靖晖，就是热带植物有利的文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其实江薏和方靖晖大学的时候是谈过恋爱的——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又搅和到一起去了。”我用力地说。
    “你有证据吗？”陈嫣听得入了神。
    “直接的证据，没有，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江薏前段时间去过海南，见过方靖晖，这正好发生在方靖晖威胁我要上法庭之前，我觉得，已经够了。我直接去问她，她怎么会认呢？”
    “可是，可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江薏马上要嫁给西决了啊，她怎么会，怎么会，没有理由啊。”
    “鬼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死死地盯住她，“我在努力地找证据，搜集江薏又和方靖晖勾结到一起的证据，等我一旦找到证据了，我就可以给法庭看，我就可以告诉法官方靖晖自己的私生活都这么一塌糊涂，不能来和我争抚养权。”
    “可是……可是……”陈嫣咬着嘴唇，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要是你和方靖晖闹到法庭上去，万一你还真的能证明他们俩关系不正常，那西决呢？这个婚还结不结了？东霓你能不能再想想，冷静些……”
    “你在说什么呀！”我冲她嚷，“都到这种时候了，我管得着西决结不结婚吗？陈嫣，我的儿子要被人抢走了，换了是你，有人要从你身边把北北抢走，你怎么办？你会不会拼命，会不会不择手段？”我知道，提起北北，就戳到了她的死穴。
    “我当然会。”她毋庸置疑地握紧了拳头。
    “这不就对了嘛……”我深深地叹气，“陈嫣你想想，如果江薏真的和方靖晖搞到了一起，你愿意让她嫁给西决吗？你愿意这么诡计多端水性杨花的女人变成我们家的人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道理我都懂，”她避开我的眼睛，拳头捏紧，再放开，又捏紧了，似乎是在做指关节运动，“可是西决太可怜了……”她无力地笑笑，不知笑给谁看。
    “算了吧，这句话谁都能说，只有你不行。”我冷笑。
     “我知道。可是我是真心盼着西决能幸福，要是江薏的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他岂不是，岂不是，我都不敢想。”
    “陈嫣，所以我才拜托你。”我用力抓住她的双手，“一旦我拿到了证据，不用多久以后就可以的……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找个合适的机会，你来告诉西决，你说话比别人管用，他其实非常相信你。”
    “开什么玩笑！”她像是被烫着了那样甩掉我，“这种事情让我去做，你自己怎么不做？我才不要，我死都不干。”
    “他会怀疑是我搞鬼的！”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搞什么鬼？”她皱眉头。
    “我的意思是说，我说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想来想去，我只能拜托你了，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就说我为了抢回孩子不得已才这么做……让他们在三叔三婶开始操办婚礼之前分手，这样到时候不至于丢太大的人，我也觉得，只有这样能把大家的损失减小到最低，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西决怎么那么倒霉啊，喜欢谁不好，偏偏就是江薏，江薏到底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样呢，脚踩两只船，图什么呀……”陈嫣自言自语，红了眼眶。
    “你这样的女人当然理解不了她。”我抚了一下她的肩膀——不得已，我必须用她喜欢的方式跟她表达情感，尽管这种方式让我头皮发麻，“她看准了西决可靠，所以想嫁，可是对她江薏来说，这不够。”
    “我不懂，也懒得懂。”陈嫣忧伤地看着里间的房门，那是北北的摇篮所在的房间，“东霓，我也求你了，这件事情我不想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当什么都没跟我说。”
    “真是被你气死了。”我无奈地把自己摊在靠背上，“我是要害他吗？怎么你搞得就像是……”
    客厅里的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来，陈嫣像是救火那样地扑上去，“喂？”她压低了嗓门，有些不满，“干吗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呀，北北在午睡，你吵醒她怎么办……”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表情，想象电话那头小叔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是紧跟着，她的表情变了，“那怎么办，我不能离开家，得有人看着北北，东霓现在就在我们家，让她马上回去吧。”
    “出事情了东霓。”她握着电话，脸色很古怪。
    “别吓我。”我愣愣地说。
    “你现在得赶紧回家去……是你三叔，他好像是生病了。其实郑老师说得也不是那么清楚。”
    顾不上嘲笑她居然还管小叔叫“郑老师”了，我不做声地站起来往门外跑，身后传来她焦急的声音，“你知道情况了以后一定要快点儿打电话给我，东霓——”
    三叔半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还穿着上班时候的衬衣，“你跑回来做什么呀？”他冲我故作镇定地笑，“南音她妈就是大惊小怪，还要把你们大家都招来，真是担不得一点儿事儿。”
    “算了吧，还不是你自己不当心自己的身体，”小叔在一边接话，“还好是体检出来有问题，不然你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有什么不舒服的也不知道跟家里人说。”
    三叔无奈地挥了挥手，“真没什么不舒服……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胃疼，有时候觉得胃酸，消化不太好——那时候你们的奶奶都是给我抓点儿中药就能好，最近一段时间
    多少有点儿犯老毛病，可是和过去也没什么区别呀，我就没在意……”
    “什么叫没在意！”三婶从客厅里冲到房间来，满脸通红，手里还拿着电话簿，“既然最近都觉得不舒服了为什么不说呢，你现在能和年轻的时候一样么？消化不好和胃里面有阴影能是一回事么？你不爱惜自己也得想想南音，你得为南音好好活着！”我很少见到三婶这么大声地讲话，可以说，从来没有。
    “那难道是我自己愿意得病的啊？”三叔也冲着三婶瞪起了眼睛。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小叔手忙脚乱地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还是以“老鹰捉小鸡”里面“母鸡”的姿势，似乎怕他们俩打起来，“现在哪儿是吵架的时候？医院的结论都还没出来，我们不要动不动就拿‘死活’来自己吓唬自己！”
    “好啦三婶——”我把自己的嗓子努力捏起来一点儿，做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一边拍三婶的肩膀，一边把她往门外拉，“你是太着急了三婶，来，我们出来，喝杯水，不管怎么讲三叔是胃有毛病对吧，那么晚上一定要吃得清淡点儿，我来帮你的忙……”像哄小孩一样把她弄出了房间，小叔暗暗地看我一眼，对我点点头。
    三婶径直地走进厨房里面，在靠墙放着的小餐桌旁边，颓然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吊柜，我发现了，好像厨房是个能令她安心的地方。“三婶，到底怎么回事啊？胃里面有阴影是什么意思呢？”
    “是常规体检，B超测出来胃里面有个阴影，人家医生说，明天早上过去做胃镜，说不定还要做什么胃液还是黏膜的化验……”她苍白的手托着额头，“我刚刚打电话问了我认识的一个医生，胃里面的阴影，有可能是炎症，有可能是囊肿，还有可能，还有可能，就是最坏的……不过那个医生倒是跟我说，就算是最坏的，现在也极有可能是早期，可以治的。”她非常用力地强调“早期”两个字，我听着很刺耳，不知道为什么，她连讲出来“癌”那个字都不敢，却那么用力地说“早期”。我知道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抱着一点儿希望往绝境上走。我还知道，虽然我不懂什么狗屁医学，早期的癌也还是癌，就像有自尊的妓女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妓女，没什么太大区别的。
    “不会的！不会是癌症的三婶！”我用力地按着她的双肩，甩甩头。
    “啊呀，你小声点儿！”三婶大惊失色，几乎要跳起来了，“别那么大声音啊，给你三叔听见了怎么办？”
     “好好好，”我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瞳人里倒映着的我，“我是说，一定不会是什么大事的，老天爷不会那么不公平，要是奶奶还在，她就一定会说，我们家的人没有做过坏事情，不会那么倒霉的，先是二叔，然后是我爸爸，已经够了，不可能还要轮到三叔的，三婶，你信我，我有预感，不可能的。”说着说着，心里就一股凄凉，奶奶，家里已经有两个人过去陪你们了还不够吗？一定是爷爷的鬼主意，一定是他想要三叔过去——你得拦着他，就算他是爷爷也没权力这么任性的，奶奶你向着我们，对不对？
    “你也觉得不可能对吧？”三婶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巧了，刚才我的第一反应也觉得不可能是，是那个。”没道理的直觉的不谋而合也被她当成了论据，当然，两个人“没道理”到一块儿去了，就自然有些道理，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听我说三婶，”我用力地微笑了一下，“别慌，实在不行我们多找几家医院，多检查几次，然后我去拜托熟人帮着找个好大夫，江薏认得一些医院的人，陈嫣也可以帮着问问我们那届的同学里有谁在医院工作，我店里有个很熟的客人就是人民医院的医生，还留给过我他的名片呢，我会把能找的人都找一遍的，现在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是不是？”
    她点点头，“东霓，还有，明天作完检查，你陪我去庙里上炷香。听说检查完了还得等一两天才能出结果——你说说看，这一两天，该怎么熬过去啊？万一结果是坏的，往下的日子，又该怎么熬过去啊？这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二十几年了都是让我担惊受怕，”她骤然间愤怒了起来，“一定是一直就在跟我撒谎，他中午在公司里肯定没好好吃饭，而且是长年累月地不好好吃——你说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他以为糟蹋自己的身体是他一个人的事儿吗？男人为什么长到多大都是孩子，我，我和他离婚算了……”她突然间住了口，一言不发地望着我的脸。她知道自己说了过分的话，却不知怎么圆场。
    我也不知怎么圆场，只好静静地回望过去。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要离婚，她只是想要逃离这巨大的、活生生的恐惧。
    沉默了片刻，她的脸颊突然扭曲了，鼻头和眼皮在一秒钟之内变得通红，然后，眼泪汹涌而出，“东霓，”面部不能控制的震颤让她闭上了眼睛，“我害怕。”
    我转过身去关上门，然后紧紧地拥抱她。她颤抖成了一条泛着浪花的河流，后背上起伏的骨头颠簸着划着我的手心。我轻轻地把我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眼泪也弄湿了我的脸。“三婶，”我轻轻地说，“我也怕。怕得不得了。”
    “不一样。”她短促的说话声冲破了重重叠叠的呜咽，听上去像是一声奇怪的喘息，“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你不会知道，你和三叔，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轻轻地笑了，眼眶里一阵热浪，“其实是因为有你们俩，我才不害怕活在这世上。”
    “东霓——”她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大哭，好像疑似胃癌的人是我。
    “三婶，好了，”我一边轻轻拍她的肩，一边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我们不要哭来哭去的，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来，你现在做饭好不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弄个汤吧，三叔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消化，也暖胃的东西，这个你擅长，打起精神来呀，三叔一会儿看到你眼睛红了，心里会不好受的。”
    “好。”她奋力地用手背抹自己的脸，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遏制“哭泣”这生猛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跳脱出来。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说话间，听到门响，传来西决和南音说话的声音。
    “东霓。”三婶在“哗哗”的水龙头的声音里转过脸，“是我刚才叫西决去找南音回来的，不过我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先别跟她说你三叔的事情，等有了结果，我们再告诉她。”
    “至于吗三婶……”我惊讶地深呼吸，“她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时候。”
    “我怕她知道了以后哭哭啼啼的，我看了心里更乱，东霓，就这样说定了。”
    南音把背包胡乱甩在客厅的地板上，冲到洗手间去洗手，经过三叔三婶的卧室的时候她惊愕地说：“爸？你干吗躺着呀？感冒啦？”
    “没有，”我听到三叔在笑，“就是刚才看报纸，睡着了。”
    “爸，我今天买到了一张很好看的影碟，晚上吃完了饭我们一起看好不好，你、我，还有哥哥。”小叔在一旁说：“只要南音一回来，家里就这么热闹。”
    我在一旁不由自主地苦笑，原来成全一个简单的人，需要这么多人一起撒谎。西决给我递了个眼色，于是我跟着他走到了他的房间里，掩上了门。
    “明天我和三婶一起陪三叔到医院去。”他利落地打开了窗户，又点上了烟。
    “别抽了。”我烦躁地说，“已经有了一个得胃癌的，你还想再得肺癌吗？”
    “乌鸦嘴。”他骂我，“现在还没有结果呢，不要咒三叔。”
    “明天我也要去医院。”我仰起脸。
    “别，”他把打火机扔到半空中，让它像跳水运动员那样三周跳，再落回手心里，“医院里全是细菌，你万一带回去点儿什么，传染给郑成功怎么办？他抵抗力本来就弱。对了，郑成功在哪儿？不会又是和雪碧在一起吧，你就不能用心一点儿照顾他吗……”
    客厅里传出娱乐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然后是南音肆无忌惮的笑声。我撇了撇嘴，“真不知道，她还能再这样开心多久？”
    西决淡淡地说：“别小看南音，你真以为她不知道三叔的事情？”看着我的表情，他点头，“没错，是我告诉她的。三婶不让我说，但是我觉得南音有权利知情。”
    “那怎么，怎么……”我吃惊地晃了晃脑袋，那个家伙的笑声还在继续着，听不出来一点儿假的痕迹。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小看南音。正因为她明白大家不希望她知道，所以她才装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她已经大哭过一场了，我跟她说，‘南音，回家以后该怎么做你明白吗’，她说她明白。你瞧人家南音在这点上比你强得多，她会装糊涂，”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你呢，你是真糊涂。”
    “去死吧。”我瞪了他一眼，“没时间和你吵。对了，今天晚上我不去店里了，我得在这儿陪着三婶说说话。你没看见她刚才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结婚真他妈无聊，得为了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这么牵肠挂肚。”
    “也不一定，因人而异。”他又是一笑，我知道他在讽刺我。
    我不理他，抓起电话拨了过去，“冷杉，是我。你还在哦……我家里有点儿事情，今天晚上我就不去店里了，你帮我好好照应着，行么，辛苦了。”
    “好呀掌柜的，”他在那边愉快地说，“你放心吧，我不能和你说了，肯德基送外卖的来了，我和你家雪碧就是有缘，吃东西都能吃到一块儿去。”
    “我要是发现我们家东西少了就要你的小命。”我努力地让自己说话维持正常的语气，努力地像平时一样地开玩笑，似乎只要我足够冷静了，三叔得的就一定不是癌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可是我信这个。
    西决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手上的烟灰攒了一大截，都没有磕掉。
    “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烟灰缸。”我拎起桌上的烟灰缸给他，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看他的脸。
    “那个冷杉，你的伙计，在你家吗？”他问。
    “是，在我家。”我咬了咬嘴唇，那种最熟悉的烦躁又卷土重来了，“在我家又怎么样？你在审犯人么？”




《最小说2010年4月刊》四月大赏


春雷惊虫鸟

（野象小姐）  柯艾签约作者代表作：《逾期不候》


A
    晚上打了洪亮的雷。闷声滚滚，从天际左边轰隆隆到右边，闪电也粗鲁地凑热闹。前几日才刚下完雪，在客厅看电视的爸爸印堂“忽悠”亮了一下，心里疑惑大冬天怎么能打雷呢，太不符合自然规律了。转身撞见墙上的挂历，恍然大悟：噢——已经立春了。
    我是喜欢春天的。多讨人喜欢的季节，连节气名称都相当合心意——惊蛰、小满、芒种。让人不免想起万物苏醒时的迷蒙。滴着露水的花蕾，刚醒来的熊有着一颗毛茸茸的心，布谷鸟俏皮地和农人斗嘴，微凉的空气最适合猛呼吸，黑色山峦温柔地起伏——无不水嫩嫩地透着机灵劲儿。初春时节，春寒料峭，浅浅的寒意让人神清气爽；而晚春，则暖烘烘却不炙热。一切都刚刚好。
    “东风已经吹起，该把去年的风筝拿出来整理一下。山里的梅花开了，擦干净瓷瓶准备斜插两枝。剩下的那点儿茶叶得赶紧喝完，再过几天等春茶上市，去年再好的龙井也只能是茶渣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到的这段话，似有俳句的意味。相较一些虚幻之景，我更中意“实在感”的事物。摸得到的触感，看得见的色泽，尝得到的味道，甜的或涩的，我总会记很久，而不是想象那类。之所以食物比话语更能抚慰人心，迫切的拥抱亲吻通常比“我爱你”来得有力，也是这个道理。
    B
    早晨掀开窗帘，听见窗外滴答的雨声。也许是因为季节，不知不觉想起小学语文课文片段。
    描写工厂的：红房子一排排，烟囱一列列。
    描写小动物的：小猴子上山丢了西瓜。
    描写季节的：春雨润无声，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秋天来了，大雁南飞；冬天呢，下雪了，下雪了，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鹿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
    描写人格的：卖柚子的小姑娘诚实地承认柚子是苦的，获得了老爷爷的夸奖，买下了所有；周总理夜里伏案工作，外套滑落下来也不知道，上面打满了补丁；邓小平爷爷植树时植歪了，说“不行！不直！”于是重新种上。
    描写生活的：叶圣陶写的那篇，爬满楼阁的爬山虎，绿油油的迎风摇曳；家里的落花生收了，和父亲一起吃，他教育三个孩子长大后不要只讲体面，要像花生一样做有用的人；素描课上画杨桃，这边看是长的，那边看却是一个五角星。
    ……很多。
   书本内容清清淡淡，很多已经记不清楚。它们由至简的语法、短小的篇幅、浅显的主旨构成，却对我影响至深。那是长大后再精辟的感悟再震撼的名著再深刻的人生经历比不了的。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卖弄；没有春哥曾哥罗玉凤的话题噱头，也没有iPhone第几代的探讨和猜想；没有对爱情的痛诉，也没有对生活的盲目失望盲目热情。提及的内容，让人莫名安心和实在。
    它们就像一满杯透明的水，摇晃起来没声响，却在心里蓄满，形成我们最初认识世界的所有意识形态和“三观”。
    C
    天气渐渐回暖。和严帆一同坐车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县城，
    打算重游小学。穿过岸草和房屋，沿着河堤一直走。河滩上有老翁坐在青蛙凳上垂钓，远处的恋人用粉色伞罩住盈盈笑声，脚边五颜六色的垃圾升腾起热气，灰色的乞丐横在一边晒太阳捉虱子——是置身现世的安定感。
    细碎的声音从草丛中溢出，那是冬眠醒来的小虫子。那是我，我把黄昏也带来了。堤岸那么长，怀疑无法赶在星夜之前抵达。
    就读的小学，是一个地质大队的子弟家属小学，名称出奇的长。背那串东西的难度系数，不亚于“奥斯特洛夫斯基”。记忆里，老师们住的平房把教学楼团团围在中心。所有的教职工住房全是红砖砌的旧式厂房，整齐排列，一二三四五编号有序。
    进入了暗红铁锈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那棵不知品种的大树，黝黑健壮的树干让人觉得威严不好惹。那时春游集合，老师指挥我们在大树下排好队。而春游时“坐在开往目的地的车里、已经雀跃着和小伙伴把带着的瓜子香肠汽水分食一空、真正赏美景时却瞌睡连连”的回忆也一起涌上来。每天上学放学也会不自然地瞟到它。它太大了，像一座标志性的丰碑，任性地立在童年的记忆里头。
    愈深入走，愈动容。红色厂房上挂着的邮差绿吊灯，好像从来也没亮过；右手边的小卖部被花白头发的老奶奶守着，除去一毛钱两个的椰子糖、五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一毛钱一根的拉丝糖、五毛钱一包的小浣熊方便面之外，不太明净的玻璃柜里还有昂贵到一块钱一个的奶油面包；曾鼓起勇气和一个名字里有“静”字的短发女孩儿，一起跑到初中部的文具店买了一支自认为高级得不得了的自动铅笔；初中部教学楼旁的大松树，三年级的语文老师让我们围住它，以“一棵松树”为题写作文；老师住房的小菜园被篱笆围起来，种着四季豆角、茄子、黄瓜，老师带领我们细细观察；校外的河堤，也曾被四年级时的自然老师当做《植物胚芽孕育》的户外课堂，那堂课最终在整个班丢手绢的游戏里结束；窄小的操场除了放置两个木质篮球架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我们却在那样拥挤的空间里跳皮筋儿、跳房子、摸电报，抓紧课间十分钟追来冲去玩得不亦乐乎；敞着的绿色掉漆木门，下午三点一刻的小块光斑静止；墙上贴着声母韵母表和乘法口诀，讲台上放着盛着粉笔头的铁饭盒，木质教鞭搁在一边；走廊尽头是老师的办公室，门框墨绿色，映着外面满眼的新绿树芽，窗子则是桃黄的杏木。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语文数学自然品德体育老师一起办公。
    每个东西里都住着精灵，他们迎着我，将沉黑记忆逐一点亮。
    D
    “后来呢？”“没有后来。”
    与C谈论起从前的友人T。怀念起这个人，我们曾掏心挖肺形影不离，可是这几年，双方的价值观、世界观、经历发生倾斜，从分岔路越飙越远。
    C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我说。
    接连下起雨，原定的高三同学聚会被取消。心里有点儿乐，因为实在不想去。
    你看人该多奇怪，明明对“逝去的时光”“朋友的远离”这种东西感慨欷歔，放到现实却根本不想动身挽留。宁愿自个儿打通任督二脉后，炼出一颗锃亮坦然的心。或者第二种说法，是对无能为力的另一种乐观。是你的，横竖是你的，哪怕中间隔着无数干扰的闲杂人等信息，哪怕度过数都数不过来的年头，哪怕你不欠身子不伸手。这就像发狠爱一个人，没爱到。没爱到又能怎样呢？换一个爱呗。人的一生当然得遇到那么几个骗术一流的流氓和劈头盖脸的飞镖，不然又何苦叫做人生。
    回归宿命论了。
    而宿命论并不是叫你瞎消极，紧着一摊死水
    生命河。张艾嘉给陶晶莹的一封信里写道：“我常在想，身边有多少人的生活是我不知道的。你和他和她，构成了最忙碌的十字路口里，最复杂的斑马线。人很难了解吗，也许是我们没有靠近吧。女人走自己的路，最美。聪明的你，一定在下一个街角，就找到你所想要的。”
    宿命论只是叫你别钻牛角尖别跟自己死磕。一些东西听着了就听着了，看着了就看着了，哭过悔过就完了，别自己折磨自己才是真的。摆摆手悍然面对生活动荡，享受生活烦琐平庸的常态，并从不放弃开怀笑。
    E
    风筝。爷爷的茶杯。瓷器。古诗词。奶奶磨白的袖口。路边馄饨馆揭起大锅呼啦一下蒙眼的白汽。清晨的雾。冬天床上的雪花菱图案。桂花米酒。七星瓢虫和豌豆象。这些是我特别中意的意象，带着热气和旧色调，像是贴在心上。
    摇滚碟片。烟熏妆和地下乐队。鲜亮的慕斯蛋糕。机场。演唱会。校服裙摆。金色高跟鞋。一年一次的热闹漫展。这一类关键词虽然也很喜欢，相较而言却差了很多。
    又或者，我是一个看似鲜活，心却很老的人。迂腐又土气的特例。不过，人在远离猜忌人际、全身心亲近自然、与故人交好时，心一定都是温柔的。面相会不知不觉和善起来，这是绝对。无二例。
  春天对冰雪说了什么？冰雪那么听话，都化了。
    春天对小草说了什么？小草那么听话，都绿了。
    春天对花儿说了什么？花儿那么听话，都开了。
    ——人民教育出版社《小学语文》（一年级下册）
    四季不会停歇，转眼又是读书天。正值好时节好风景好年纪，仰起脸是薄荷绿一样的清风。
    春天是崭新的。
    我们也该拍拍身上的土，大步向前走了。





少年
作者：南羽
  1
    毕业后，我义无反顾的离开了这座北方边缘的小城镇。我始终认为像这样的小城镇早应该在上个世纪末就随着那些被拆除的老平房一同消失。但它却没有，它栉风沐雨的伫立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现在的参天高楼把它紧紧的包围起来，密不透风的环绕着。小时候读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书里说：“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我想，大约我是属于城里的那号人，并且即便不在里面了，也绝对不会巴望着挤进来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从我出生起，这个北方的小城镇就没给我什么好印象。城里的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菜市场上的小商贩们耍着缺斤短两的把戏糊弄每一个来买菜的人。放了学能听到头上戴着卷发夹穿着宽松丝绸衣服的妇女骂街的声音，骂她的孩子不争气，骂她的男人在外偷人。
    之所以不喜欢这里，大概就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人吧——说白了，就是讨厌。
    2
    高二那年，向牧转到我们班来。被班主任带进来的时候，他把头低得很低，眼睛完全模糊进额头前的刘海里，一声也没吭地站在墙角里。老师甚至没有讲一句关于这个新生的话。她翻开摆在讲台上的书，从装粉笔的木盒子里取出一支粉笔，吹了吹附着在上面的粉笔末，转身在擦得泛白的黑板上写下接下去要讲的新课的课题。写完的时候瞥了眼倚在墙角低着头的向牧，回过身来，指了指教室后面的空座，对向牧说，你坐那里去。
    向牧从墙角里倚回来，黑色的单肩背包上蹭上了一大块白色的墙粉。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排，书包甩到胸前来，然后坐下，冲着我笑了笑，之后便埋头就睡。老师继续讲她的课，像是向牧从未出现过一样。后来才知道，向牧转学来的前一天在网吧通宵玩了一晚上的“魔兽”。
    向牧的名字是我在他的英语作业本上看到的。
    我走过去收他的作业，向牧抬起头看了看我，又趴下去，说：“没写。”
    我说：“好歹也要把本子交上来啊。”
    他不耐烦地随便抽出个作业本扔给我。
    我捡起他扔在地上的作业本递回去，说：“名字呢？”
    他抓起一支笔来，划了半天才划出水来，在本子上潦草的写上名字，推回来。
    我拿起他的练习本，瞥一眼他写的名字：“向牧？”
    他说：“你有完没完？”
    我便不再吭声，拿了本子就走开了。他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
    向牧一向不太合群，体育课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可乐，许多外班的女生靠过来看他，他爱搭不理，那几个女生便很没趣的走开了。向牧清秀的外表在级部里是出了名的，所以很多女生下课故意路过我们教室，躲在后门的玻璃外面偷偷看趴在桌子上的向牧，向牧习以为常以后便爱搭不理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递过一听喝开的可乐，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回去，他瞥眼冲我笑笑。我问他怎么不去打球，他说没意思。我们就那么坐着，一直到下课，一句话都没再说。
    但从那以后，我们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哥们儿，放学的时候一起走，中午留在学校一起吃饭，我把作业拿给他抄……
    但是，我问他从哪里转来的时候，他却回答我：“我没上过高一，就直接来这里了。”不知道他是骗我的还是真的，我只是“哦”了一声，没再问别的。
    一个星期之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学校找向牧，男人脸上有道很长的疤，叼着烟，穿驼色的夹克，裤子上蹭了很多土。男人是向牧的爸爸，这是后来向牧告诉我的。
    男人来问向牧要钱，向牧放粗口告诉他没有，男人火了，抓住向牧的头发，把向牧的头按在墙上：“你他妈说没有？跟老子装个屁呀！”
    我跑过去掐住男人的手，说，放开，你放开他！
    男人松了手，问向牧，他是谁？
    向牧看了看我，说，我同学。然后又把目光转到男人身上，冲我说，他是我爸。
    我愣了愣，向牧说，没事，你走吧。我便走开了。
    后来向牧跟我说，他爸赌博，运气背，经常输钱，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小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妈妈跟一个小她十岁的男人跑了，那年向牧才8岁，那之后的9年里，向牧再也没有见过他妈。小时候，他爸很疼他，也试着给他找个后妈来料理生活，谈了四五个都没有成功，眼看向牧就十五岁了，也赶上了中考，他爸便不再跟别的女人约会相亲。中考那年，向牧一个人回家做饭、吃饭、写作业、睡觉，家里只有台电视，但没有有线，向牧不知道他爸去哪里了，偶尔半夜听到关门声，或者早晨很早的时候听到剧烈的咳嗽声便知道那是他爸回来了。
   3
    初四毕业的那个暑假里，向牧跟着啤酒厂干包装工，酒厂因为向牧是未成年死活不要，但向牧好说歹说，就差跪下来跟酒厂老板求情才得以做包装的工作。开始的时候，向牧跟着几个妇女学组箱子，把厚纸板折成一个装下十二瓶啤酒的纸箱子，然后用宽胶带粘结实。学了一个星期，向牧便慢慢上手了，工资是计件制度，所以每天向牧能赚到的钱也只有其他工人的三分之一那么多。不过能有这么多向牧就已经很满足了。再后来酒厂安排他去负责装箱，因为工厂机器老化，装箱的工作只能手工完成，向牧便开始跟那些男人们学如何一手抓六瓶然后快速的装进箱子里，但是那些男人没有一个肯教给他的，所以他也就只能一个一个的装。看着那些比他快四五倍的男人发愣，向牧便学着一手抓六瓶，结果六瓶里摔了五瓶，玻璃渣刺进脚踝里，疼得龇牙咧嘴的还不敢喊出声来。他一瘸一拐的收拾好地上的碎玻璃渣，然后重新站在工作台前一瓶一瓶的装啤酒。晚上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完全肿了起来，疼得难忍，随便从抽屉里找来些酒精、紫药水、纱布之类的东西就开始包扎。第二天醒来照旧去工厂做工。一个月只能赚到三百多一点的工资，运气不好的时候，比如那次摔碎五瓶啤酒，工资就被扣到只剩下二百多，还赚不到三百。
    一个黎明里，他爸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向牧被惊起来，看到他爸头破血流，脸上和身上都是疤，向牧问他爸怎么回事，他爸说，小毛孩子别管闲事。
    但是后来向牧还是知道了，从他读初四那年开始，他爸就经常去赌场赌博，但运气有不好，所以常输钱，慢慢地就把家里的钱输的差不多了，他有问赌场里的大哥借高利贷，又因为自己没有工作，家里也没有了钱，还不上借来的高利贷，便被人追着讨债，追上了就不分青红皂白的群殴一顿，还有时候往他头发上吐痰，或者拿点着的烟把往他身上碾，烫出好多个疤来。
    高一那年，向牧家自然没有那么多钱来交学费，于是向牧便打电话给他妈，告诉她自己没有钱上学了，他妈第二天就打过来三万块，但向牧没有拿这些钱来上学，他告诉他爸，三万块钱在他的账上，拿出来赶快去还上高利贷，他爸喝了口酒，沉闷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向牧他爸并没有拿这些钱去还高利贷，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的投进赌场，每天都冒着死的危险在大街小巷卷着钱跑。后来赌场被居民举报了，公安局派人来查封了那里，赌场的所有人都被带进了公安局，向牧他爸也在里面。
    拘留了几天被放出来之后，向牧的爸爸却没有戒掉赌瘾，继续在一个地下室里赌钱。
    向牧他妈给的三万还有向牧打工赚来的几百多块都被他爸赌光了。向牧扯下脸来对他爸说：“以后你赌博，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就是被黑社会捅成筛子，砍成肉末都别来找我！”
    向牧摔门离开了那个家，自己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在学校附近，简陋的很，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简单的厨具灶具外，什么也没有。
    4
    向牧打电话给他妈，却发现成了空号。
    被酒厂解雇以后，向牧就换去酒吧当酒保，一个月能赚八百来块钱，比起酒厂的差事更轻松，钱来的也快。当了接近一个月的酒保，酒吧老板发现他唱歌不赖，于是和他商量让他晚上在酒吧的时候负责凌晨时段的演唱，向牧很爽快地接下来了。
    在酒吧里，向牧遇到了他认为的生命中的女神——兰。
    向牧站在房间门口的时候偷偷往里面瞥，便看到了正在陪酒的兰。环着兰的腰把她搂得很紧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浑身赘肉有些秃顶的男人，脸上有许多麻子，油光满面的撅着嘴往兰脸上蹭，向牧每每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就不由得被捏紧一样的疼。
    兰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子，在向牧到酒吧来当酒保、唱歌之前，她就在这里陪酒。
    向牧不知道自己对兰的感觉是不是喜欢，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感情，他只是偷偷地看兰陪酒，偷偷地看兰被那些男人搂来抱去，然后偷偷的心疼……
    中午酒吧换班的时候，向牧在仓库碰到兰，兰在往包里塞什么东西，向牧喊了她一声，兰一抖，一袋子装着白色粉末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兰迅速捡起来，塞进包里，朝向牧喊，他妈的喊什么！
    向牧吱吱唔唔没说出话来，只是看着兰使劲往包里塞的手，眼里涌上了一股液体。
    兰是贩卖毒品的，这也是那次在仓库遇见的时候向牧才知道的。
    兰点了根烟，坐在纸箱上，让向牧也坐下来，她告诉向牧，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就到酒吧陪酒，陪了五年。
    向牧问她，没有上学么？
    兰说，老娘不指望那些，靠天靠地，靠爷爷靠奶奶，都不如靠自己。之后猛地吸了一口烟。
    向牧看着她吐出的咽眯了眯眼，说，没想过离开么？
    兰说，没，离开能去哪里？在这里不挺好的，管吃管住喝辣的，还有钱赚。
   向牧看着兰，安静的看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后话了。
    向牧做了两个月的酒保就赚够了接下来上高二的钱，便转到我们学校来。
    但是向牧并没有老实下来，他经常逃课，有时候甚至早上起来都见不到他，晚上下了晚自习才看到他跑回来，浑身烟味和酒味。
    我问他，是不是又去那个酒吧了。他点点头。
    我叹口气，不再说什么，把写好的作业递给他，让他回去抄。
    他又推回来，说，看我这样，还能开夜车么，帮我写完吧。
    我便把他的作业和我的作业一起装进书包里。
    5
    春天之后，向牧开始拉着我逃课，说让我去酒吧听他唱歌，我便大胆翘了课。
    酒吧离我们学校很远，坐公车要转三次，来回一个多小时。向牧骑着摩托车载我过去，上车后，他说抓紧了，我骑得快。我环住向牧的腰才发现，他竟然瘦成这样，身体干枯的几乎只剩下骨头了。
    我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听向牧坐在演唱台上唱情歌，喝一瓶矿泉水，安静的看着向牧。
    我看着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别扭得很。
    那个时候他没有告诉我兰，我也没有见过兰。
    后来向牧常带我逃课，或者去酒吧听他唱歌，或者就是去荒野坐着，我也不好多问他些什么，总觉得他是有心事不肯跟我讲的。
    春天的最后一个傍晚，我写完作业把书包收拾好的时候，抬头发现向牧站在班门口，他朝我使个眼色，我回头看看表，还有二十五分钟才下课，我扭回头来，他皱皱眉，挥了挥手让我跟他出去，我便拎起包来跟他出去。
    他把头盔递给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去哪？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
    向牧骑着摩托上了高速，在一个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路段停下来，我们靠在围栏上，向牧点了根烟，风呼呼的吹着，吹得衬衣鼓鼓的。
    ——怎么了？有事么？
    他深吸一口烟，说：“我恋爱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那女的比我大四岁。
    ——干什么的？

    ——陪酒的。
    ——你们酒吧的？
    ——嗯。
    ——哦。
    ……
    我们在那里呆了好久，之后什么话都没说，我看着城市里此起彼伏海浪一样的灯光，看着穿梭在漆黑道路上的光斑，看着被风吹动的树木的枝干，看着向牧嘴里吐出来迅速四散的烟雾，什么都没说。
    6
    高二那年的夏天，爸妈去外地出差，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便很晚才回家，每天都留在学校上完第四节晚自习，同住校生一起离开教室。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和向牧一起走。
    他问我：“怎么那么晚回家。”
    我说：“家里没人，上晚自习再回去。”
    他点点头，然后说:“去我那里吧，我也一个人。”
    我问他：“你那里住的开么？”
    他说：“没问题。”
    我便跟他搬去那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去住。
    早晨的时候我起得早，便去楼下买早餐回来叫他起床吃饭。中午我们都在学校食堂吃饭，之后下午我上课，他去酒吧。晚上的时候他在酒吧吃，我在学校吃，他比我早回去，没天都带回去点从酒吧里拿回来的吃的。我说：“不用拿回来，我都吃过了。”他说：“怕你不饱，开夜车那么晚。”
    因为快要高三的缘故，我便很少再跟他翘课出去，他也很少来叫我翘课。渐渐的，除了在他的那个家里能碰面外，学校里很少碰面。
    一次深夜下起暴雨，他还没有回来，我放下笔准备拿伞去接他，他便醉成一滩烂泥在外面敲门，我扶起来他来，他浑身都淋透了，衬衣胸前还有大片泥垢，他什么也没说，跌进厕所里呕吐，我轻拍他的后背，然后烧了一壶热水给他擦脸，我帮他脱了衣服，擦完身子然后让他躺进被子里怕他感冒发烧。
    一会没看他，他就睡了过去，我写完我们两个的作业，准备躺下来睡觉的时候，发现他脸颊泛红，便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很。我披上外衣，撑了把伞下楼去给他买退烧药。
    回来的时候他开始说梦话，我听不清楚他具体说了什么，但隐约听到的是他在喊他的爸爸，好像还有我的名字。
    我扶起他来，把他叫醒，喂药给他喝。等他再睡下之后，我才躺在他旁边睡下来。
    手机设定的是五点钟的闹铃，把我叫醒的时候，我才发现身边早就没有人了。
    我匆忙起来穿衣服，跑到厕所和厨房去找向牧，都没有看到人影。他昨天穿脏了的衬衣和裤子还扔在地上没洗，鞋子也放在了一边，我开始害怕起来。 

    我匆忙收拾好准备出门找找他的时候，他开门进来，手里提了刚买的早饭，冲我笑了笑说：“你醒了，吃饭吧。”
    我松了口气，说：“还以为你裸奔去了呢。”
    他看了看穿在身上的短裤和背心说：“你的衣服我穿着刚好合适呢。”
    我坐下来吃饭，对他说：“你还烧么？”
    他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晕。”
    我抬起手背来摸他的头，微微有些热，我说：“你再去吃上片退烧药就应该好点了。还有，今天别去酒吧了，吃完饭跟我回学校，今天学校测验。”
    他仰头吞了片退烧药后说，测验我更不能去，我什么都不会。
    我说：“不会也得去，总之不能去酒吧了。”然后放下手里的杯子问他：“还醉么？”
    他说：“不醉，没喝很多。”
    我说：“那怎么昨天醉成那个样子？”
    他说：“喝了药。”
    我问他是什么药，他却摇摇头不肯告诉我。
    沉默了好久之后，向牧才开口跟我说了实话。
    那天晚上，向牧看到房间里三个男人搂着兰乱摸，冲动下就冲了进去，扯过兰来要走的时候，被一个光头绊了一脚，光头扇了向牧一耳光，朝他大妈：“妈的，老子的房间你也他妈敢乱闯！活腻了！”随后留平头的一个男人上来踹了向牧一脚，向牧躺在地上，光头用脚踩着他的脑袋，说：“他妈给老子记住咯！”随后摔门而去。
    兰没有上去扶向牧起来，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出门去追那三个男的。
    向牧爬起身来跟了出去。兰跟着光头的车跑出去好远，最后停下来，面无表情的往回走。
    擦过向牧肩膀的时候，对向牧说：“该！”
    向牧没有听明白，兰又说：“我说你挨打活该！你他妈以为你谁啊？老娘的事你就看着别管！”之后留下向牧走回酒吧。
    后来向牧躲在仓库里喝了几瓶廉价的啤酒，不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喝了之后浑身发热难耐。
    7
    暑假的时候爸妈回来了，我便又搬回家住，但想想那天晚上向牧的醉了的样子，又不忍心看他一个人住在那里。于是便以“暑假学校组织补习班，回家来太浪费时间，跟同学住在他租的房子靠近学校的房子里”为借口征得了爸妈的同意，又搬回来跟向牧住。
    向牧很少在家里做菜吃，即便是不需要去酒吧的日子，他也只是吃路边的烧烤摊。
    我买了新鲜的蔬菜回去给他炒着吃，他说：“你很会炒菜啊。”
    我说：“别总吃那些烧烤什么的，多吃蔬菜，看你瘦的。”
    他说：“瘦才应该吃肉的。”
    我瞥了他一眼，说：“复习资料我都复印好了，重点我都圈出来了，你把我做的题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把那些红笔圈出来的东西背过。”
    他问我：“那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去洗衣服，总不能看它堆成山吧。”
    他朝我笑笑：“你还会洗衣服啊。”
    我说：“快吃，吃完了就学习。”
    他埋下头，换了个表情，夹菜往嘴里递，我想，他大约是想他爸或者他妈了。
    暑假里，向牧除了补习那些他一点也没学的课程之外，仍旧去酒吧里当酒保、唱歌，我建议他换个工作，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总觉得那里不安全。他便换成了网吧的网管工作。
    那段时间，向牧经常吸烟，当网管的钱一半用来买烟，不抽好烟，常常买便宜的假烟抽。
    我说：“你还是戒烟吧，我闻不惯那味儿。”
    他点点头，说：“抽完这盒就不抽了。”
    暑假前的毕业会考，我很有把握每门课都过，但向牧一门也过不了，我拿出会考前发的习题给向牧，告诉他让他把这些圈出来的题都背下来，补考的时候就可以过了。
    他接过试题来，看了几眼，扔在一边，说：“其实考不考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不是学习的料。”
    我说：“你不学习以后怎么找工作。”
    他说：“别傻了！我现在不就有工作了么？”
    我说：“你的工作就是坐在酒吧里唱歌？坐在电脑前给别人冲网卡帮别人玩网游升级？”
    他说：“你他妈怎么了？”
    我说：“我他妈没怎么，我他妈看不下去！”
    我扯过自己的书包摔门而去。
    我赶到车站，买了张去北京的卧铺票，要去那里学特长。
    晚上回去的时候，看到向牧躺在床上，五六个啤酒瓶子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黄色的烟蒂和烟灰被踩得扁扁的。
    我没有叫醒他，收拾干净这些，然后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打包。
    他醒过来，对我说：“你要走？”
    我点点头。
    他起身抱住我：“别走，我不抽烟了，我学习。”
    我摇摇头。
    他说：“那怎样你才能不走？”
    我说：“不是，我要去学特长了，你抓紧学习吧，后天的火车，大概去一个月。”
    他松开我，不再吭声，看着我把东西整理起来。
    收拾好之后，我转过头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说：“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病了么？”
    他说：“没有，一直这样。”
    我看着他略微有些病态而又白净的脸，根本不能把他之前的经历和现在的他联系起来。
    我说：“还是好好学习吧，别再去打工了，我问我妈要了几千块钱，给你这些，不够了再告诉我。”
    他摆摆手，说：“别这样，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那……你别去当网管了，也别再去唱歌陪酒了，找份正当点的工作。”
    他说：“你是要死了么？说话这么深沉。”
    我摇摇头，看着窗户外面的霓虹灯模糊了眼睛。
    他看着我，说：“你别哭呀。”
    我抹了把眼泪，说：“没哭。”
    他笑笑说：“放心吧，我把你交给我的那些题都背下来，补考的时候过关了请你吃大餐！”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8
    可是我走之后，向牧并没有老实的安下心来读书、背题。他爸又找上门来，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猛敲门，向牧开了门，看是他，便朝他喊，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啊！
    向牧他爸扑通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说，求求你，儿子，救救我，给我点钱。
    向牧毫不领情的踢了他一脚，刚好提到肋骨上，他爸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两声，躺在地上蜷缩成一个虾米的样子动弹不得。
    向牧关上门来，再也没有听到敲门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听到门外闹哄哄的声音，开门时却发现他爸死在了外面，就在自己家的门外，蜷缩着，身体干枯单薄，像是一张被揉搓过的白纸。
   向牧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他断了两根肋骨，生前还有吸毒的癖好，吸食了很多毒品，死因是毒瘾发作。
    向牧愣在原地好久都没有说话。
    向牧打电话给我，问我：“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北京。”
    他说：“具体地址呢？”
    我告诉他具体地址，然后说：“你要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写信给你。”
    我说：“我在上专业课，还有别的事情么，没事我就挂了。”
    他说：“恩，没事，其实……我爸死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我坐在位上，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的几声，流了一后背的汗。
    下课之后我打回去找向牧，结果被告知已停机。
    那是向牧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找不到向牧。
    完全找不到他的踪影，也就放弃了念头，专心学专业想尽快回去。
    9
    向牧拿着自己的钱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但他的钱却不够用来支付一个星期的住宿费的。他每天都只能吃一包一块多的泡面，和一瓶矿泉水。剩下的钱他买了很多张明信片，每张上面都有上海标志建筑物的图案，他在背面写上我的地址和我的邮编，给我写的内容便是——这是你梦想中的地方，我来过了，现在把它寄给你，等你来的时候，希望可以找到我的足迹。
    我收到向牧的明信片时是在专业课结束的一个星期内，那个时候我刚好排在车站买返程的票，挤在人群里，听到手机响，我匆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你在哪里啊？是同我一起学专业的同学的声音。
    我说，我在车站买票，还没买上。
    她说，哦，你慢慢买，有寄给你的明信片，我帮你拿回来了。
    我说，好，谢谢。
    买完车票，我赶回住处，明信片被同学从宿舍门下面的缝隙里塞了进来，我捡起来，每一张的正面都是上海，而后面的内容却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和名字。
    “这是你梦想中的地方，我来过了，现在把它寄给你，等你来的时候，希望可以找到我的足迹。”
    10
    我回去的时候，刚好高三上学期开学。却没有见到向牧。
    放学后我打的去他以前工作的酒吧，问那里的人向牧在不在，他们说早就不干了，我又问跟他在一起好的女生呢，他们说被一男的包走了……
    之后，我跑到他租的房子，用力的敲门都敲不开，对门被吵的赶出来看，我说，忘记带钥匙了。
    她说：“那小子不是早走了么？”
    我说：“没回来？”
    她说：“没，他爸死在门前之后就再也没见他。”
    我点点头，下了楼。
    直到会考补考的时候我也没有见到向牧，补考那天我在家里，班主任打来电话，问我向牧去哪里了，我说，我也找不到他。她在电话里哼哼的笑了两声，然后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就关掉电话了。
    我把她的号码加进拒接名单，呆坐了一会，又把它删掉了。
    高三下学期，大家都忙乎着看各大学的入学分数线，我选的是专业科，选了上海的一所学校。
    高考之后，我就收拾了东西去上海。
    爸妈说：“去了上海别光顾着玩，好好学自己的专业，将来找个好工作，生活费会每月打到我的银行卡上。”
    我点点头，坐着火车离开了这座北方边缘的小城镇。
    我坐在火车上睡着了，梦里都是向牧的样子，向牧打架时的样子，向牧蹲在地上吃泡面的样子，向牧喝醉酒的样子，向牧被人打肿脸的样子。像是一段又一段的噩梦串联在一起，我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向牧是怎样的少年，又是怎样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已经不复存在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个少年也不复存在的消息。
    我是怎样的把我的年岁挥霍在这样的悲伤之中，又是怎样的为了悼念一个跟我一样的少年而莫名的悲伤。
    我站在黄浦江边上，朝这个闪烁着光斑的江面看去，心里想着，再也见不到了，便真的和向牧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都这样的空虚却真实的存在过，一切都这样的不复存在。
    




只是当时
玻璃洋葱    柯艾签约作者代表作：《缅因的方向》

一
    “开玩笑！真的要走回去？”
    末班公交车抛锚，小泽被司机从大片黑烟中赶下车。荒郊野外，连过路的的士都约好了一起消失。
    手机没电了，看不出几点。城乡结合部的路灯十几米才有一盏，到后来只有郊外零星的野火做伴。
    “如果不是为了南学长，何苦受这个罪？”看着远处草地里墓碑的轮廓，小泽心里百味杂陈。
    想起第一次在Hip-Hop表演中看到舞台中央的南学长，从追光灯后走出来甩掉礼帽，逆光的轮廓像用金线工笔描了一遍，笑容自信得让人无法逼视。“啪”的一声，她听到内心深处的灯泡碎掉，同时决定，由南学长负责的社团她是非参加不可，即使只是打杂。
    没想到加入社团半年了，到现在为止居然真的总是被人支来使去，干些打杂的活。与其说没有存在感，还不如直接承认资质太差，跳出来的舞步只能娱乐社员。
    当然，南学长从来就不在嘲笑者的队伍中。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拜托小泽为社团的舞蹈比赛买演出服装，所以即使害得她半夜三更在坟地里暴走，小泽仍然觉得被信任是个好的开始。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微弱的火光全在背后，黑暗中隐隐只听到狗吠。拎袋子的手指早就麻了，塑料绳好像两只蚂蟥死叮着手心。小泽目不斜视，闷头苦走，如果墓地里真要冒出什么……
    其实小泽不怕夜路，很久以前还曾经微弱地期待这样潮湿有雾的节气，明明灭灭的灯火，能和谁一起握住手走这样的一段路。这个“谁”其实不是南学长，这样的路其实也真的走过，只不过那时，握得太紧太久，错过了放开的最好时机。
    二
    阿万面前有一盘猪排饭。猪排上面有很多洞，那是他用筷子戳的。心里好像也有很多洞，不知道是谁戳的。
    昨天在医务室值班，看到小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来领红药水，明明看到他，却躲在前面人的背后，装作不认识。等她排到前面，阿万一个箭步跳出来，“你干吗？跟人打架啊？本来长得就不好看，毁了容更嫁不出去，给爸妈添麻烦！”
  小泽吓了一跳，脸色更加尴尬，简直涨成猪肝色。一边说“哎呀，我忘了五分钟后就要上课”，一边扭头就走。阿万坐了十几分钟，越想越不对，拿了红药水走到小泽的寝室楼下喊她的室友把药水带上去。
    “昨天我们可是吓坏了，那个抢她书包的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书包抢不下，把小泽的人都拖到路当中，要不是附近小卖店里的人听到声音，真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那么晚，她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方干什么？”
    “说是社团派她出去采购服装，回来时汽车抛锚拦不到的士，才想走回来的。”
    “回不来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让你们去接，果然还是一点儿脑子都不长啊！”
    “好像因为衣服尺寸问题和他们社团学长打了很久的电话，手机都没电了……”
    阿万听得有点儿僵硬，谢过室友，慢慢走去小泽上课的教室。初春暖风拂体，他却觉得烦闷不堪。这一路一半抗拒一半急切，期期艾艾地走到教室，从后门的玻璃窗看过去，小泽果然坐在倒数几排的位子上睡觉，嘴巴像鱼一样张成O形，压迫着书本。右边扔着那个劫后余生的书包，正是那年生日，从阿万的肩上移到小泽的肩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没有钱给你买礼物啊，要不我这儿你随便拿个喜欢的？”
    “真的？随便什么？”
    “还用想？不如把我顺走。年轻力壮，老少皆宜，居家旅行必备！”
    “一顿吃三碗饭，顺走你浪费粮食！我要这个。”
    “背包？”
    “我觉得我背比较帅。”
    “什么啊，那么旧，都脱线出洞了……”
    “现在流行复古嘛。”
    除了背包，她从他这里还拿走过一件外套、萨冈的一本书，以及一只便携式烟盅。都是他用旧的，喜欢的东西。但送给她没有一点儿不舍。
    迄今为止，答应她的事情也算全部做到。
    包括，挨过严冬，在初春最温暖的一天分开。
    三
    社团毫无悬念地通过初赛，当然还是小泽负责把所有的演出服收好送洗。虽然不是什么急事，但只要是南学长交代，小泽就算天崩地裂也要赶在这之前把事情做完。 
   宿管阿姨收了洗衣费就万事大吉，继续守在9寸电视机前看台剧。小泽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洗衣房盯着唯一一台洗衣机发呆，灰色的旋涡打出一些洗衣粉泡泡，里面有人在聚光灯下倒立手转，有人坐在排练室喝其他女生递来的汽水，有人笑眯眯地对她说：“你跳得还不错，就是不够努力……”其实那些人都是一个人。然后轻飘飘的泡泡挨个儿在眼前破裂。
    “小泽，吃饭了么？这个给你。”
    南学长无论何时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突然从肥皂泡里走到面前，小泽还是吃了一惊。
    接过来的是一个小小的纸盒，里面有块蛋糕，草莓上的糖浆看上去马上就要滴下来。
    “这个是……”
    “我生日。”
    心里早就猜到，嘴上还是别扭地说：“真的？”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实在弱智，难道不应该大方地说“生日快乐”？
    还没等小泽天人交战完，南学长已经微笑着走开了。走廊到门的空间逼仄阴暗，她看到他迎着光一路跑过去，尽头依稀是很好的太阳，风里树影横斜。
    “我看还是不用了，一块蛋糕而已嘛，反正大家都有，说不定人家就当顺水人情给你。”
    阿万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像发了酵，浑身酸意。不知道第几次有意无意地等在小泽上课的教室外，等铃声响又装作偶遇从她面前走过，还非要让她先打招呼，没想到对方的话题仍然是南学长。“什么时候关系已经近到要送生日礼物了？”
    “每次都这样……你就不遗余力地打击我吧！”小泽看他一眼，继续快步走起来。
    自从室友把最近小泽拼命接近南学长的事告诉阿万，他发现要克制自己的刻薄语气愈发困难。虽然当初提出分手的是他，要别人好好过的也是他，但事到临头才发觉原来自己其实小气得可笑。
    “唔……我觉得送药油也不错，最近他练舞做了很多高难度动作，软组织都有伤。”小泽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歪着脑袋好一会儿，灵感突发。
    其实小泽也不是烦恼究竟该送什么，而是到底送不送礼物。虽说蛋糕可能只是公众福利，每年收礼物到手软的南学长也未必能明白小泽的心意，但她觉得明不明白、喜不喜欢，那些都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有问题的是你吧！总是还没交往就把围巾往人家头上套，便当、电影票什么的也源源不断地送过去，怪不得老是被甩！拜托女孩子把自己扮得悬念一点儿，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
    话说出口阿万才发觉有点儿伤人，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一触即发。
    想起以前，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小泽这种不计后果的做法。比起讨厌，也许更多的是怕。他深知她这种丝毫无所谓自己付出多少的性格，对方看起来却是沉重又浪费，而且到头来姿态放得太低，受伤害的永远是自己。只不过当时让她哭的人是他，所以歉疚下更难忍受她重蹈覆辙。
    这次，小泽没有反驳，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结出一些冰碴子。
    “谢谢你的好意，我明白了。”
    良久，小泽木着脸大跨步离开。听上去怎么也不像是觉得“好意”的语气。
    那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儿没变，一点儿不长进，固执得像头牛。
    “真是无药可救！”阿万生起气来，又觉得很闷。说起来，现在的他，又有什么生气的立场？
    小泽走到教室外，隔着玻璃看教学楼里面皱着眉的阿万。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问：“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四
    明天就要决赛了，时间已经超过零点，请来的老师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小泽盘腿坐在墙边，看着周围满地的塑料饭盒、不慎翻倒在地的饮料，等学长们排练完还得打扫收拾，不知要等到几点才能回去睡觉，不过表演的人都没歇，自己怎么可以叫苦叫累？
    房间里空气不好，待久了觉得气闷，一边的领队老师还在絮絮叨叨着臆想出来的意外，小泽不只赔笑还得应和，嗓子眼儿渐渐要冒烟。趁老师不注意，她偷偷地溜出去，爬到排练室外的天台上。
    原来外面那么荒凉啊。小泽望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宽广的天空，打了个寒战。
    天台的角落常年搁着一整面碎裂的落地镜，也不怕别人撞到划伤。小泽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举起手，竖起中指和食指，自额前利落地划出去。
    果然还是南学长做这个动作比较帅呢。小泽垂下手，在心里叹气。
    表演结束也好，和女生打招呼也好，包括那天，收到自己的礼物和告白信，对话结束，南学长总是以这个动作收尾。
    但是两天过去了，南学长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看到社团里那些女生敌对的眼神，小泽几乎认为表白这件事也是她自我嫁接到现实里的梦境。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天的南学长压根儿没有作为被告白者的惊喜，甚至连意外的表情也没有。是他已经知道还是大众情人对这种小儿科的桥段早就身经百战见怪不怪？小泽在心里一块很小很小的地方默默地祈祷是第一种，这样的话，她的努力也不算白费。
    “一起吃饭，晚上想借你笔记。”最近阿万不知何故消息也发得勤快起来。
    “一般男生做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小泽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正好问他。
    “故意摆pose啦，现在谁还用那么老土的方式打招呼啊，做作。”阿万问她喜欢南学长什么，得到的是这个回答，不由得失笑。
    小泽说出来也觉得自己太肤浅。南学长是个温柔的人没错，对朋友也好，对女生都好，几乎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社团遇到再严重的问题，包括一度面临解散的危机，最终都被他的毅力和耐心解决。即使对她这样看起来总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也总是投以微笑和鼓励，丝毫没有任何敷衍和不耐烦。
    “哪里像阿万，总是一副千错万错都错在小泽你自己身上的论调。连交往后也是冷嘲热讽，太打击人了。难道一天不毒舌会死，说说好话会死啊，真是的！”
    又想到阿万。不过就算现在还对他讲负气的话，她也知道这只是习惯性行为。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考量也很快就会忘掉他的任何论调。
    胡思乱想间手机震了两下，以为是叫她回去，打开却是没见过的号码　　“想当第三者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小心点儿！”
    原来平凡如她，也可以遇到狗血偶像剧剧情。
    继续坐回领队老师身边，他的话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前辈们仍旧跳得很认真，但这次她没有再注视南学长的勇气，因为她知道排练镜里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是永远不记得名字的社团经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南学长的女友。
    “喜欢一个人可以，但你为什么总是选择最笨的那种办法？”
    前一个冬天，阿万这么对她说。
    五
    家里的腌菜缸已经堆得连过道都没办法走了，糖果糕饼也塞满了密封罐。
    好几天前，爸妈就已经为除夕忙开了。阿万一年回一次老家，和除夕一样，家里都当是大事。虽然今年在妈妈眼中看来，阿万自回家那天起，表情就多少有些微妙，但她认为儿子成熟了，有些家人没法看透的变化不足为奇。直到那天上午，有人推开院子的门。
    她看到阿万站在门口，一脸诧异，对面是个背了双肩包的女孩子，也没见两个人讲话，就沉默地站在那里。
    不能老让客人站在门口吹风，赶紧让进里屋，却见两个孩子都是一副局促僵硬的样子。
    “妈，她叫小泽。这两天旅游路过，就来我家看看。”
    “阿姨新年好，阿万一直提起您，原来看上去比照片上还要年轻呢。”
    “呵呵，嘴这么甜。阿万你也是，交了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不早点儿带回来看看。”
    一直没出声的阿万沉着一张脸，忽然拉起小泽说：“妈，人家一来你就说女朋友什么的，会吓到人家，我带她出去逛逛。你忙你的。”
    “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小泽你别在意啊，晚上早点儿回来，一起吃饭。”
    “怎么来的？”
    “没有卧铺了，拜托叔叔找关系买了硬座。”
    阿万皱皱眉，两天两夜的路程，还是冬天的硬座。想到这里，脸色在风里更加发青。
    “你怎么又这样，也不打个电话给我，一个女孩子，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
    “我没有和别人说是来看你的……”瞥到阿万凶巴巴的神色，小泽渐渐笑不出来。
    “现在去哪里？”看到小泽不笑后一瞬闪过的眼神无限灰暗，阿万的心还是软下来，提议随便走走。
    “不如去爬你们学校的后山，你不是说小时候在树下埋过什么时间胶囊么？”
    “没有什么时间胶囊啦，你那时迷《我的野蛮女友》，我随口编来骗你的。”
    “真的？”
    阿万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说这些无情的话，忽然发现小泽已经停下来，眼神认真得要望到他脑后。只好说：“对不起，当时确实是无心的。”
    “哈，就知道嘛，你这种冷血的家伙哪会干这么温柔的事啊？！哎哎……好啦，你别一副认罪的表情，我也是随口开开玩笑的。”
    讲到这里，对话没有继续。两个人一前一后，又是无声地走了一段路。
    很久不去，后山居然作为小镇开发的旅游景点收起门票来，告示说梅花开了，要收景点维护费。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高点儿的土丘，不过因为小泽缺乏运动，爬得气喘吁吁，看到梅花又总是大呼小叫，绕着树干又跑又笑，所以直到天黑，两个人才刚刚爬到山顶。
    虽然气候是冬天，但已经过了立春。山里开始起雾，雾气飘到脸颊边还留着沉郁的花香。
     小泽站到边缘，反手抓住栏杆，从山顶望下去。无数灯光在暮霭中浮动，像大海里的浮标，看上去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就像边上这个人，她一直不觉得感情投注多少就该得到对等的回应共鸣，但至少不计回报地去付出总是没错，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收获一个零。她永远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哪……阿万……”
    “什么？”
    “真的没办法继续和我交往下去了？”
    下山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小泽跟在阿万背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为了保持平衡不摔下去伸手去拉坡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枝条。她觉得自己从来不坚强也没必要坚强，但此时此刻，手心明明都已经是横七竖八的口子，就是说不出一句，“阿万，拉我一下。”
    在他说要分手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眼神就已经知道没有机会了。她记不得自己是他的第几任女朋友，喜新厌旧那么容易，又不是非要承诺什么才能开始一段新关系。她想到一首粤语老歌，唱的是，“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感情，给得太多，没有节制，总有一天会让对方束手缚脚不堪负荷。爱的空间从来就是中庸至上，多一分都嫌浪费，只是她从来不愿意承认原来有所保留竟然好过倾其所有。
    因为不相信，所以还是要穿州过省，舟车晕浪，只为了亲自到他面前求证。
    她看着他在面前走得越来越快，自己脚下的路却越走越难，甚至有些希望体力不支直接晕过去，这样第二天醒来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万念俱灰。但是她一向看不起动不动就万念俱灰的家伙。小泽的人生字典里可是只写着“屡战屡败”“不言放弃”这几个字。就算现在被破藤烂树划个遍体鳞伤，过不了几天伤口结疤蜕皮，一样从新来过，有什么可难过的？
    但是，但是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是因为在火车硬座上失眠了两晚？是因为笑不出来却又强笑了那么久？是因为手心已经在流血？还是因为前面那个人那么决绝地否定了她内心一直坚持的东西？
    “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不是这样的。对不起，只是觉得不能继续下去了。”
    “是我不好么？”
    “没有。但我觉得很累。就像你这次话都不说一句就一个人找来，一点儿不考虑别人会不会觉得困扰。有些东西注定到最后要失去，不如潇洒些早早放手，非要走到无路可退的那一步，只会让对方连最后一点儿好感都磨损掉。小泽，喜欢一个人可以，但你为什么总是选择最笨的那种办法？”
    高高的山冈吹来冷风，阿万没有看她一眼，一字一句都对着暮霭中的灯火。
    当机立断，没有一点点遗憾、一点点惋惜，连分手的台词都讲得滴水不漏，让她真的像个笨蛋一样在山顶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任凭身体在薄雾中发抖。
    “原来他根本就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了啊！”小泽想到这里，终于忍耐不住去擦快溢出眼眶的泪水，谁知抓着树枝的手滑开，腿一软还是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视线迷蒙中终于看到前面模糊的脸容，喊着她的名字奔回来。
    后来的路两个人终究还是携手走完。出乎意料的是，阿万没有责备小泽走路都走不好，又给他添麻烦。夜色里看不到表情，小泽只感到他的手冷得没有温度，却紧紧地握住她，甚至握到发痛。
    原本说好一起回家乡，并肩看他喜欢的风景，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这种结果。
    小泽拼命忍住又一次掉眼泪的冲动，低着头努力跟着阿万的脚步。
    还没走出寂静的山林，上空突然爆发出“嘭”“嘭”的巨大声响。阿万一个急刹车，小泽连带吓了一跳，顺着他抬头的方向望去，原来是五颜六色的巨型花火，潮汐般在空中接力。
    一时间，还拉着手的两个人都怔在原地，脚步再也无法移动。
    六
    决赛进行到个人环节的时候，南学长才注意到小泽有些不对劲儿。
    社团经理阿兰提议，比赛需要有人扮吉祥物。她说：“不如让小泽去吧，反正就她没事。”所以只要场地有人，小泽那么扁薄的一个人就得套在巨大的奶牛装里在场地边来回走动，间或做一些滑稽的动作并和小孩合影。到了休息时间，南学长走到化妆
    间才发现脱下头套的小泽整个人都是汗湿的，头发像从水里漂过似的黏上来。
    “小泽你没事吧？不用那么认真，稍微偷懒一下也可以。”
    对方笑了一下，显得脸色更是白到病态。
    “可能昨天没睡好，没事的。倒是学长一直看镜子，是不是紧张呢？”
    “哪有的事！你就等我上领奖台时多拍两张照片吧。对了，那个信的事……我……”
    “啊！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学长就不要管我了，比赛加油要紧啊！”
    说着小泽好像为了掩饰不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想到还没喝到一半，竟然全数吐了出来，包括早上吃的早点，淋漓吐了一地，到后来都吐完了还在不断地干呕，脸更是痛苦得皱成一团。
    眼见其他人都在催他上台，小泽一狠心说：“没事的，学长不要担心了，我是肠胃不好。你快去吧，比赛要紧！我去下厕所就好。”说着也不管学长焦虑的眼神，径直挨到厕所。
    十分钟的个人秀结束，南学长再冲回化妆室，小泽已经不在了。其他人说，校医诊断因为食物中毒后呕吐和腹泻，小泽已经严重脱水，再不送医院可能就会昏迷。
    他呆在原地，想起那天阿兰看到小泽那封信时的表情以及今天她怪异到主动执意地替小泽买早饭并且催促她快吃。手心全是汗。
    七
    阿万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和走出来的南学长迎面而行。不过就算他把拳头捏得发青，也知道无论如何不关南学长的事。
    输液室的气氛安安静静，小泽的脸在暖气汀的红光下像一小朵棉花。他记得去年冬天，在漫天烟花的照耀下，她的脸也是这样平静，又有点儿茫然。
    他在山上拉她手的时候就后悔了，怪自己拖泥带水，分手都不够狠。况且自己异乡求学，毕业后前途未卜，去到哪里更是未知数，一个人是海阔天空，两个人却要背负对方的未来。所以她越是奋不顾身，他越是没有勇气做出什么带她一起颠沛流离的允诺。
    从山冈上望去，雾冷灯浮，一切都像是假的，只有背后传来女生的问句让他觉得真实。他从初中早恋，在校花和另类少女的历史记录中，小泽简直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但是不同于那些好聚好散，总是不当回事的对方，小泽对人对事都有种惊人的执著。他曾经被这种执著打动，现在又觉得压抑，避之不及。
    他知道纵然喜欢她，但这喜欢敌不过对自己的喜欢。他终究舍不得用虚无缥缈的爱情来交换牢牢握住的自由。
    在山顶，他站在她面前忍住不回头，背后的她又像梦呓又像自言自语，“我等你！”
    当时几乎要骇笑，“不要啊！我耽误你一时，你可别耽误我一世啊。”
    话一出口都觉得自己简直太冷血。
    而现在，又是谁三天两头电话短信小泽没话找话，知道对方有了新的目标反而烦躁不堪难以释怀？等到小泽终于鼓起勇气去送礼物的那天，又是谁一大清早在宿舍门口截住她，说什么“对不起，我还是喜欢你”。
    说得那么无耻又自信，看到的却是对方木然的表情。这表情没有忧伤，没有欣喜，有的只是来不及。
    爱本来就是一瞬间的迷信，一旦迷信破除，感情转薄，结冰也不奇怪。
    只是当时，他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懂得珍惜。
    他看着病床前的脸，想到她曾经说要等他。但现在不等了。
    现在她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受伤害也都是为另一个人。他也不该就此失落，因为本来就是他先放弃，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尝到被放弃的滋味。
    “阿万，你来了？我已经好多了，医生说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你有没有脑子啊！他女朋友的事你都知道吧？！”
    “……是啊，我知道，那又怎么样？”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你还去表白个头，奚落受得还不够多？”莫名的怒火升上来，是他不肯承认的不甘和失落。
    “阿万，有些事呢，做和不做也许都是一个结果。但不做，一定会后悔。我的脾气怎么样你也知道，我是情愿撞个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后悔的啊。”说着，她微笑一下，“况且，南学长已经答应我了。”
    “什么？”
    “交往啊！”
    “哈？”
    “开玩笑的！哈哈，看你那副酸溜溜的样子！”
    小泽大声笑了几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倒是你啊！女朋友换来换去的究竟是想怎样？虽然被我甩了，也不需要自暴自弃嘛。”
    “真是自我感觉良好。”
    “哪有？不过我说，以后不管再找什么类型的，只要不像我这么笨就行啦。”
    也许是室内暖气汀太热，听到这句话，阿万突然异常疲惫，心都坍塌下来。转头看到小泽似笑非笑的脸，她的眼睛最深处，密林之外，烟火燃尽。
    “不会的，不会再有比小泽你更笨的人了。”他把手放到暖气汀上翻转取暖，缓缓地说道。



《最小说2010年4月刊》青春祭


盛夏开放在二月初
作者：留夕
  
   ——我渴望老去。
    珀斯位于南纬31度52分48秒，东经115度52分58秒，在澳大利亚西海岸线，是全澳洲第二大城市。地中海气候，冬天潮湿，夏天炎热而漫长，左邻沙漠右靠大海，和繁盛热闹的东岸相隔6千多公里。
    被誉为“花园城市”“阳光城市”，是澳大利亚最富盛名的旅游地点。
    这是所有旅游简介上说到珀斯时都会用到的句子。
    在我来到珀斯之前，对澳大利亚的了解只局限于三个城市，首都堪培拉著名的悉尼以及快要被华人殖民的墨尔本。眯着眼睛在澳大利亚的地图上的西方找到这么一个小点，继而又花了十二个小时坐夜班飞机从北半球飞到南半球。飞机快要着陆的时候正值太阳初升，看到了地上一块一块被分割开来的草坪和庄园。
    发现珀斯的那个清晨，天空被映射成海蓝色，整个过程仿佛一首安眠曲。然而紧接着我又发现，其实珀斯本身就像一首安眠曲一样安静沉毅。
    热闹的市区坐着公交巴士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转一圈，再多坐一站路过了最后一幢高楼眼前突然豁然出一片田园，有序地延伸到视线可以触摸到的地方。即使是在相对来说最拥挤不堪的火车站里，也绝对不会出现被人群拥到和哪个金发少年胳膊肘对撞的情况。通常六点来到就会发现整个一节车厢就剩下了自己。每天的光照长达14个小时，下午六点的时候阳光正亮敞，隔了一朵云就变得轻弱，斜射进车厢有条不紊地把一切都打磨成米黄色。会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
    很少的人有很少的交流，我在来到这里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之后就立刻入乡随俗默认了自己的孤独。
    珀斯还有一个称谓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城市。
    这是到此为止我所知道的珀斯。
    他突然在QQ敲我问“珀斯的珀应该怎么念”，我告诉他你直接说成“Perth”就行了。
    这样没话找话的意图没有被我拆穿发展到其他话题也许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面的对话，所以才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不自然地问了些在那里还习惯吗每天都吃什么功课如何之类的客套话。
    倘使在以前，哪怕都没有见面的机会，只要能交谈上，我都要对他恶言恶语地相向一番，久而久之就成了惯性的相处模式。习惯了在任何涉及他的领域里都要把我们这崎岖的几年整理一遍，把我近乎凄惨的心路历程铺陈出来，和姐妹们一起喝酒一起咒骂，用别人的口舌去讨伐他。而他似乎也甘愿承担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并不多加言语争辩，就让我更加猖狂地把这一切的错误都归咎到他身上。
   每天上学都要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沿着SwanRiver一路前行。不能长时间地直视路边的风景，时不时窘迫地翻翻书包或者理理衣裙。因为那河的蓝色会让人迷惑，顷刻陷入某个不复的境地。
    西澳大学是南半球最美的学校，坐落在SwanRiver的河畔，停车场下面就是一片沙滩海岸线。教学楼几乎都是中式建筑，有些斑驳了的红色墙壁尖尖的塔顶和蜿蜒的楼梯，很容易就迷路会不小心走到了一个陌生的阁楼里发现里面躺了一个沉睡的美人。校园里有很多很多的树，到处都是，并且都被修剪得格外得体。起风时，大片的叶子发出哗哗声，小一点的叶子发出唰唰声，更小的叶子发出沙沙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香，后来被告知其实那不是花香，而是草地的香味。如此馥郁的来自草地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湿感，我真的是第一次闻到。
    后来一想，那味道确实是绿色的。轻轻薄薄，又包裹得密不透气，绿色一般。
    然而在我来到这里之前，还完全不知道这里是这样一片绿色味道的时候，只是把它当成避难所来向往。
    每天傍晚SwanRiver都会聚集起很多黑天鹅，这条河的名字也是由此得名的。沿岸有很多座椅，即使只是单纯想坐下来地观赏风景也难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谁，想起要跟他说的话。可是拿起笔又不知道那些话该从何说起，便泄气地丢掉了第四张明信片。
    最后一次逼问他那些已经问了三千多遍的问题却依然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的时候，只能完全失控地大哭。他说我只能给你带来痛苦吧，对不起我只能给你带来痛苦。在倔强的年少时光里那些痛苦被我看成勋章，是我爱过的证据，是我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然而当爱情中只剩下痛苦，它带着绝望紧紧地步步逼近让结局越来越明朗。当它通向一条注定毁灭的终点，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疑惑了这份变质了的心情究竟还是不是爱情。
    当我在痛苦地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他所承担的应该是两份痛苦吧。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一场相识，早该挥手拜拜寒暄再见。可就是因着那一点点做作的姿态那一点点不屈的高傲那一点点不愿认命的自私，忍受不了下一段路程的孤独，所以才狠狠地抓住不放。
    我并没有错，只是太爱他。他也没有错，只是不够爱我。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因为太年轻。
    相识的那个夏天，是八月的处暑，天热得人寒毛直立，风扇和我的骨头一起摇头晃脑地发出咯吱咯吱铁锈摩擦的声音。不得不穿起厚重的校服掩盖因为通宵做题而推挤起来的过多的脂肪，没能蒸发出来的汗水在衣服里慢慢发酵长出了一串蘑菇。我摘出最大的一颗送给他，他惊讶地看看蘑菇揉揉我的头发问我发生了什么。那语气立刻氧化了整个夏天的急躁。
    现在是二月，澳洲的夏天，珀斯最热的时节，每天都刮很大很大的风，昨天吹走了我最喜欢的一顶帽子。
    在八月的夏天里我太想念你了，这蘑菇伞上有多少纹路就是我想念你的次数。
    在二月的夏天，我摇摇头抿起嘴说，没什么。我很好。
    毕竟是身在国外，总是还有陷入窘境的时候。在银行里用我蹩脚的中国式英文和工作人员说我想要这样的银行卡不是这样的银行卡，沟通了半天也没能解释清楚。
    没人出现在面前指着鼻子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废啊！”的时候，才是真正到了可以被人嘲笑的时候。
    班上的同学大多数都是澳洲当地人，有些从欧美来的，少数从亚洲来的，华人很少，愿意在课余时间用中文交流的华人更少。办了新的手机号码但是没有能发短信胡扯的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去超市对比哪种吐司便宜又好吃。买来久负盛名的热狗烤肠却发现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统统丢到垃圾里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自言自语了一句“真难吃……真的很难吃”，拍拍屁股回屋了。
    开学伊始的时候在学校里可以看到到处席地而坐的成堆的同学，互相介绍着“Thisismybestfriend”。
    BestFriend啊，是不是可以打电话从晚上十一点打到凌晨四点喉咙都说冒烟了也挤不出时间喝一口水的那个人，是不是在公车上突然发掘了一位清冷少年然后很快默契而猥琐地相视一笑的那个人，是不是吃到了难吃的热狗烤肠一起蹲在台阶上喋喋不休地抱怨借着这种抱怨的劲头把从幼儿园时遇到的可恶的阿姨到大学时给了不及格的教授通通怨念了一番的那个人，是不是因为英文没过关没法成功办理银行卡最后指着我鼻子骂我是废人然后给我一把钱让我先用着的那个人啊。
    来到珀斯之后第一次跟好友视频，先传了几张在珀斯拍的照片，然后随便介绍了一下班上的同学。看着她在视频上那张脸，突然就哽咽着不知道该把话怎么说下去。
    临走之前就已经在KTV哭过好几场，后来因为怕场面太尴尬就没让她去机场送我。相识十几年从来没有如此之久如此之远地分别过。习惯了在各个场合都有对方的存在，一起从青春里披荆斩棘地走来，哪怕在最骄傲最叛逆最目中无人觉得全世界都已经把自己抛弃了的岁月中，也还坚信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能理解我的想法掌握我的套路，惺惺相惜着。
    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花个十几年去和谁相识相知，于是就更觉得那个人的珍贵。
    住在我隔壁的邻居，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澳大利亚老头儿，每天要花十个小时打理他美丽的花园，跟我说话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让我可以理解他的意思。后来连续好几天他都没有出现，导致花园里都长出了碍眼的杂草。
    再次见面的时候他有些憔悴，但依然打起精神修理他的草坪。我问他前几日去哪里了，他的口气并不轻松但也绝非沉重地告诉我说，前几日有个朋友过世了。我惊讶了一下连忙为自己的失礼道歉说了句“sorry”。他摆摆手，接着说：“Heismybestfriend。”
    脸上太多的皱纹聚集在一起，一圈圈围起来好像笑起来的时候荡出的波浪，就分辨不出他此刻的面部表现出来的有多少是悲伤。可能有很多，可能一点都没有。
    该如何面对和最好朋友的分别。
    不是相隔一个周末的空闲，不是相隔一两个月的假期，不是相隔一两年的异地学习，甚至不是相隔数年的结婚生子过上各自生活的隔膜。而是那个人，她会永远地离开我，留我在这个世界里独自畅游，如同我来的时候一样空有一腔匮乏的体魄，静默地吞咽着广漠无声的人群给我带来的孤独。
    然而事实是，她确实终将会有一天离开我。永远地。
    每一个夏天都要相约一起去游泳，站在地铁站里空空等待了半个小时她满头大汗地赶来跟我解释早上起晚了出门的时候忽然很想去厕所了路上堵车了，用一个可爱多终于让我消了气。游完泳散着头发换上对方的拖鞋走着回家，她忽然转头问我如果她先死了我该怎么办。
    暑假里最后的日子，过完那一天明天就又要面对老师面对试卷面对无穷无尽的数学题，不知道该怎么忘掉这样糟糕的预兆，一遍又一遍地确定一起去学校报道的时间，叮嘱她不可以迟到
    八月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段拥有短发的日子。蝉鸣会去打扰每一个午休，醒来的时候发现阳光集体在树荫下捂上了嘴。
    如果你在82岁那年二月的夏天死去，我会等你下葬之后再拿着一束马蹄莲到你的墓前，让你帮我在天堂，或者地狱里占个位子。好继续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说的时候还得是半开玩笑的样子。
    怎样用五块钱澳币过完一周。
    妈妈每天晚上都坚持要和我视频，每天晚上都要问我吃的什么。
    ——今天吃的什么？——番茄炒鸡蛋。
    ——今天吃的什么？——紫甘蓝炒肉。
    ——今天吃的什么？——鸡肉。
    ——今天吃的什么？——菜花。
    ——今天吃的什么？——和同学去吃的泰国菜。
    怎样用五块钱澳币过完一周？
    答案很简单，去超市三块钱可以买到十二个鸡蛋，两块钱买一瓶番茄酱。每天两个鸡蛋可以过六天，第七天就只吃番茄酱。其实我每天都在吃鸡蛋，蒸鸡蛋煮鸡蛋荷包蛋炒鸡蛋。并不是因为我没有钱，而是因为在第一次尝试做菜花炒肉的时候不小心炸了油砸了锅之后，就再也没有自己做菜的想法了。
    珀斯的物价贵得让人咂舌，辣椒酱榨菜这种东西得去和我相距很远的唐人街才能买到，所以日子过得相当朴素。可是这些是完全不能跟妈妈说的，临来的时候我总是在说“没关系，我可以的”“放心，没事的”，所以就算“不可以”“有事的”也不能说出来。
    前一段时间开车沿着西澳的海岸线直直地开下去。没有目的没有意图，只想这样一路走下去。像所有荷尔蒙过量的年轻人一样，希望看到更广阔的天空，那里足够展开翅膀。
    初中的时候第一次看《重庆森林》，关于编号223和速食店女服务生的故事。每次看到那个姑娘放着加州梦这首歌心情愉悦地手舞足蹈，我都在揣测她的心情到底有多欢乐。后来每隔一个年龄段都会回头温习这部电影，逐渐把“一定要开车在沿海的高速公路上疾驰，且车上要放着加州梦！”作为人生的梦想。
    总会有一个梦想是关于“远方”的，在发现了身上沉沉的负担想要极力摆脱的时候，哪怕只做一颗尘埃也要享受最极致的自由。把不羁作为标签，把不驯作为标榜，把不屑作为标准。
    开车三个小时之后终于在一片大海面前停下。这里的海蓝的跟天空一样，看不清远方交界的衔接因为早就已经浑然一体。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了珀斯的范围，只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一点都没有感到兴奋，我的心没有感到解脱般轻松。
    此时此刻萦绕在我心头的是曾经让我为之疲惫和厌恶的乡愁，是我少不更事时想要挣脱开来的妈妈的目光。她一遍遍地跟我发起视频请求，问我晚上吃了什么。
    只比我大了两岁的表姐年初刚为人母，在她焦灼地适应着刚当上母亲的那段时间的时候，我妈妈对她说，你总是会害怕对自己的孩子还不够好总是害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没关系这很正常。
    因为觉得我还有梦想不甘心拘泥在那个花园里所以才放我去飞，又担心我遇上了风浪遇上了暴雨折了翅受了伤。
    害怕自己的决定是错的，犹豫着哪种选择才是对我最好的。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心境只能通过问我“晚上吃了什么”来猜测这过程是否顺利。
    曾经有一个夏天因为某些小事而争吵起来，气冲冲地回屋声称要打理背包离家出走，满心装着梦想和自由要离开要逃走。哭着哭着便蒙着被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黏答答的夜里眼角的泪痕还不如手臂上留下来的汗水清晰，一抬头就震动了热气。
    走到客厅，看到妈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拿着的钥匙，再去推门发现门是反锁的。
    她害怕我真的离家出走。
    二月的夏天里，我站在南半球无人的海边，海风像从哪个泄了气的皮球里吹来。望向前来的路，顿时明白成长的方向确实应该朝着远方，一路走来一路丢掉负担，想要成为自由漂浮的云。而成熟的方向是逆行的，在到达远方之后再重新走回那条路，把一路丢掉的东西拾起来，然后回到家里，因为那些负担而变得踏实成为了一棵树，最终变成家人的依靠。
    最困苦的十几岁的时期，几乎每年都有一群人在经历这段时光去体会那些微妙细小的刺激所带来的摧毁一般的力量。清楚地记得最难熬的那个冬天，二月的冷风轻易就吹裂我的皮肤，让我以为这个冬天永远都不会过去。和同桌坐在学校的草坪上，阴着脸讨论自杀的方法，约好时间和地点一起去死。
    可是我们都从青春期里活着走了出来。从充满了倒刺的阶梯上攀爬而来，走到了这里，继续迈向成熟，在满地盛放阳光的二月，开始享受老去的倒计时。
    曾经的我是如此害怕时间扑啦啦一股脑地向我侵袭过来，现在我终于明白老去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收获真理收获珍宝，学会体恤岁月的往过。不再肆意地发表对人生对未来的看法，渐渐变得不语变得沉重。并非已经找到了曾经那些疑惑和不解的答案，而是已经不再去问为什么不再去问凭什么，慢慢顺了气和万物一同呼吸吐纳。
    我渴望老去。我渴望相信一切都自有定数，于是不再索取不再挣扎不再执迷路上的莺莺燕燕。
    我渴望老去。等我老去，我便不再奢求被爱，不再抗拒寂寞，不再觊觎别处。
    也不再惧怕孤独。
    等我老去，我便不会被天地的微颤震撼。
    因为天地已在我心中。



永逝
作者：陈龙

  [01]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总有不同的人，过着不同的生活。因而也有了不同环境下，造就的具有差异的性格。
    以前听我哥说过，在街上看到乞讨的人，若是发现他有自己工作的能力，就不用给与施舍。他说，那样的人，明明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挣钱，就不应该去妄想他人的帮助。其实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但是每次经过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旁边，依然会习惯性地丢过去自己手里的零钱。往往会觉得那些钱对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却可能是对方苦等一整天的第一丝希望。
    在差异性的世界里，总有些好奇与向往，寄托于自己不甚了解的人和事。就好像我很想知道那些乞丐望着路边人来人往时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02]
    我到大学后的第二个暑假时，便想着不要再像去年那样浑浑噩噩地浪费掉两个月的时光，过完暑假后却完全找不出任何标志性的记忆。所以这一年随班上少数同学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暑期支教。其实就是自发地到贫困地区去当一个月的老师，让当地老师能有自己解压放松的时间。
    学校的巴士沿着山路逐渐趋于颠簸的时候，摇晃的车身惊醒了车上的很多同学。有些人开始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饶有兴致地观望一些零散的景致。也有人始终没有摘下耳机，只是偶尔低下头拨动手中播放器的按键。当然，大多数都只是一脸懒散地睁开眼睛，然后翻过身去，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手中的杂志被我捏了快大半个小时了，可一小段文字仍没有看完，只是越集中精神时越觉得头晕，所以索性放下。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车窗外的瓦房，并非洁净整齐，甚至仿佛随时能落下灰来。阳光明丽，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分外刺眼。一路上也有很多树，叶子碧绿，初见时分外干净，但汽车经过时便染上了灰尘。
    一处围墙边见到一个小孩，约摸十来岁的样子。他拿着一瓶冰镇饮料，将瓶子抱在胸前努力地用口咬着瓶盖。孩子穿的一件背心上满是污渍，显然是在地上滚过的痕迹。或许是打弹珠时不管不顾地趴在地上时弄的，也可能是捉迷藏时走过灰墙边擦上的。他这时奋力一咬，饮料瞬间滑落到地上，饮料洒了一地后又迅速渗进土里。
    他马上捡起那瓶饮料，看着饮料所剩无几的瓶子，眼神像是望着一个摔坏了的玩具。
   不知道他后来怎么了。车开过了围墙，再没看到他。
    [03]
    支教比我想象中要简单，而且很容易投入，很多时候甚至连下课铃都没有听到。唯独显得有些困难的是当地的生活条件。
    由于当地农村的家庭主力大都外出打工了，所以当地的孩子平时都是一大早起来做完一大堆家务事后再去上学。这一点在我们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而且当地的水资源相当缺乏，所以平时要到十几里外去挑水来供应。要说困扰到我们这些参加支教的学生的问题，便是白天高温的天气和夜里没完没了的蚊子了。每天起床后大家首先讨论到的问题就是昨晚被蚊子咬了多少回。
    支教活动在我们这群年轻人的祈盼中终于结束，所有参与支教的大学生家长都被召集到教学的村里开总结会。那时我爸爸坐在第一排，在我上去演讲时我看了他几次，他都没有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等我下来时他特别高兴地说这样的活动非常不错，说是感觉我站在上面像是领奖般值得骄傲。
    他大概是怕在底下看着我时给我太多压力，他比其他很多家长都更清楚这一点。爸爸在县政府工作，平时总少不了让他登台说话的机会。妈妈总是说，爸爸在县政府里面那点官不大不小，上不上，下不下。而爸爸抱怨得最多的，便是经常会陷入漫长而没完没了的大小会议。
    按照规定，每个参加支教的学生都得在结束后带上一位指定的当地学生回家过上一个星期的假期生活。虽未说明缘由，但是能看出来是这所初中老校长的良苦用心，也许是希望能够给这里学习的孩子一个鼓励。甚至是为自己将来设下一个奋斗的目标。
    父亲能很轻松地答应这事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平日里只要有同学到我家来做客，父母总是悉心照顾。他们都喜欢我能认识不同的人，交更多的朋友。
    被分到我家的学生叫卢强，是一个十六岁的初中生。要是没去他家，我怕是永远也无法想象乡村里人们生活的真实样子。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简单的陈设，零落的几张椅子和一张表面掉漆的桌子，差不多成了客厅的全部。室内的地面上坑坑洼洼，连摆张桌子都要反复调整位置才能安放平整。
    卢强回房间收衣服的时候，他的奶奶一个劲儿地给我们说麻烦我们了。她还说，小强的爸爸妈妈很早就出去打工了，一直没能回家。小强一直就希望到城里看看，见见世面。
    正在奶奶说得起劲的时候，房间里的卢强似乎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响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背着行李的卢强。瘦小的身躯，背后是一个灰色的旧书包，拉链坏了之后手工钉上了几个纽扣。能看得清里面的衣服和一个旧的铁盒。
    铁盒的事情是从奶奶那儿听来的，奶奶每个星期给卢强的五元零用钱，到了周末的时候，他总能攒下一两块钱。那些钱他一直留着，到现在差不多五十块钱，放在他自己的铁盒里。一直以来，没有滥用一分钱。
    卢强奶奶口中的孙子，一直都十分听话。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能帮家里做很多事情。在学校成绩一直都很不错，并且很明白自己以后的理想便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或许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卢强在这样的年龄便比一般的同龄人成熟许多。
    临走时，他礼貌地和家里的人道别，彬彬有礼的样子似乎让我忘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初三的小孩子。也让我觉得他改变了那些农村里孩子在人们心中固有的被动形象。
    [04]
    他给我的感觉随着离开村子而立刻改变了。
    爸爸是开车来的，本以为可以和卢强说说话，于是和他俩坐在后座。但从上车开始，他便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紧抱着书包望像窗外。他眼中似乎没有多少快要踏进城里的兴奋感，直到许久之后周边的景物逐渐变为高楼，他才稍显慌乱地四周看。
    途中还是我爸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不断回头鼓励卢强不要见外，到了那儿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太紧张。我看见他似乎想说“好的”，但有没有说出口，只有微微笑了一下表示感谢。但是我爸说完后连忙转过头去，于是他的笑也慢慢收了起来，随后抿了抿嘴唇。
    快到家的时候，我正准备和他说马上就可以到家吃饭了，他猛地弯下腰开始呕吐。因为晕车的缘故，他一直觉得不舒服。大概是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撑到家，但没有想到实在是忍不住了。
    爸爸很担心地转过头来问要不要紧，问我们是直接回去还是等一会再开车。我连忙替他轻轻拍打背部，并且不停地问他有没有舒服一些。他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因为不舒服的原因还是其它，他似乎卖力地将脖子埋进了膝盖，这么也不愿抬起头来。
    看着我半天没有回应，爸爸把车靠在了路边，用后背箱里的铲子到路边弄了些泥土洒在车里的呕吐物上。同时，我似乎听见了卢强小声的抽泣声，然后慢慢地强烈起来。
    感觉他哭得很无助。
    甚至觉得那一刻，他身旁有着无数无形地手指着他嘲笑、谩骂。没有人愿意去听他哪怕一句的解释。
    到家后，他站在门边，迟迟不愿进来，我爸叫了他几声，他才慢慢走进来。
   我到冰箱给他拿了一根棒棒冰，他坐在沙发上，望着墙上的电视，眼神很是不安的样子。我有试着想和他说话，但终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在一旁走来走去，或者在电视柜里把那些DVD光盘翻出来又放回去。回过头来时看到他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望向屏幕上的广告。也许他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走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的棒棒冰早已融化掉了一半。
    吃饭时，妈妈热情地招待他坐在餐桌旁，给他介绍桌上妈妈经常做的拿手菜。他没有认真地去听那些，从表情上的茫然我无法确定他在想些什么。他能够严肃地捧着手里的可乐，认真地品尝那些食物的味道。在面对我妈妈给他努力地夹菜时，他平静地说着谢谢。
    我记得那时卢强的手紧握着筷子，没有开始吃饭，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印象非常深刻地是，爸爸给他倒可乐时，杯子突然倒下，可乐溅了一桌。卢强连忙扶起杯子，条件反射似地说了句“对不起”。爸爸连忙笑着说：“说对不起干嘛呀，没关系没关系啊。”说完起身拿了张抹布擦干了桌子。妈妈还关切地问了卢强衣服有没有弄脏。
    或许是因为握力太紧，我看见卢强手里的筷子滑动了一下，然后他眼里突然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强忍着泪。
    妈妈看到这个状况急忙放下碗筷担心地问他怎么了。
    “是不是不习惯啊？不习惯跟阿姨说。想家了？有什么都可以和阿姨说的，把这里当自己家，没问题的。”仿佛越是妈妈这样地安慰，他越是哭得厉害起来。甚至开始哭出声来。
    那一天晚上他没能继续吃饭，妈妈花了很长时间安慰他，直到晚上洗完澡后到房里睡下。
    他睡着后，妈妈仿佛才舒了口气。但我隐隐约约觉得，卢强那天心里所有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才能够体会得到。
    [05]
    第二天，卢强早早地起床了。这都是听我妈说的。
    那个时候我还在睡梦中，他早早地起来。在房间叠完被子之后，到厨房找到了抹布，倒了一盆水，开始很认真地拖地，擦着家里的家俱。显然，他在自己家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应该早已轻车熟路的。
    所以才有了妈妈一大早的谈资，当做榜样来数落我。
    后来卢强告诉我他这次来城里，带了家里的户口簿，想去办身份证。因为说是很多地方都用得上，再者他也满了十六岁。
    爸妈都得上班，所以只有我陪着他去。
    刚上街的时候，他就被周围很多东西吸引住了。也许是因为我与他年龄差距不太大，他显然在与我单独相处的时候更放得开一些。总之不像昨天那样一言不发，现在开始不时地问我路边的不同建筑。
    到了派出所的时候，才发现人很多，来办身份证的，或者补办的，排队的队列弯了几道弯。见到这样的情况，也只能默默地站在队列的最末端进去无尽的等待。但即使是这样，你身后你会马上跟上更长的队伍，让你觉得紧迫。
    我和他站在队伍的中央，有意无意地说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之类，来打破尴尬的气氛。他和我说起他小时候，他母亲背着他，也是来这里，但那是补办身份证。他苦笑着说起那时母亲也是排了很久的队，背着他的时候手里的一叠证明材料掉在地上散开了被旁边排队的人踩在脚下也没有人帮忙捡起来，只得走出队列捡起来后重新排队。
    后来我和他漫长的排队过程中，似乎等到我把自己从幼儿园到现在大学里能说的比较经典的事情全部说了一个遍的时候，才差不多快排到终点。
    接近窗口的时候，听到前面办身份证的咨询，才知道办身份证周期很长。一般情况下从开始到拿到证件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正在我感叹这时间为什么要这么久的时候，才听到窗口里一个不耐烦得似乎摇摇欲坠的女声说办证时要有一个填好的登记表，而登记表可以自己到门口去领。我慌了起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还需要填表。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窗口传来一句“下一位”，卢强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他似乎是想把手里的户口簿递过去的，但因为没有领表，所以一直没有给，只是站在那里。
    “这孩子你是没听见我说话么！没事的话别在这捣乱！”尖锐的女声似乎是从窗口处喷出来一般。
    卢强站在那里，眼神很坚定，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感觉。和昨天那个一不小心就可以哭出来的他完全不同。
    “这不是陈龙么？在这干什么呢？办身份证呢？”
    就在这时，我转过头看见说话的人。他是爸爸的一个朋友，我只知道他姓张，和我爸爸吃过几次饭。也是这次我才知道，他在派出所工作。
    我说我是陪我一同学来办身份证的，排了很长的队，但是忘记拿登记表了。他笑了笑，说没关系，边吩咐窗口那边我们待会儿可以直接来办，边问我爸最近的情况。然后笑着说说有机会见到我爸还得和他喝几杯，之前都没有尽兴。
    卢强在一旁填表，填完的时候张叔叔似乎还没有说完的意思，仍然兴致勃勃地说着要请我爸吃饭，也还顺带着关心了我最近在大学里的生活。他开心地说话时，我瞥见一旁的卢强拿着圆珠笔趴在桌子上漫无目的地画着。
    过了很久，对方一味的关心似乎才渐渐停了下来，也许是注意到了卢强已经填完表格，直接带着他穿过排队的人群去了窗口，几分钟后回来告诉我这身份证半个月后就可以到他那里取了。
    我连忙谢过张叔叔，走出派出所。
    回家的一路上，卢强都没有说话。
    这其间包括，我上前说了句“这运气还挺好的，办好只要半个月了”，只是他毫无回应。我尝试像之前那样揽过他的肩膀时，他扭了一下，挣脱开了。嘴里的气流汇聚着不满。
    然后，再都没说话。
    [06]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没有找到任何理由和他在一起。只是晚上才能看见他回来。
    妈妈每天都会给他一百块零用钱，这大概相当于他在自己家一个月所有的花费。即使有时候妈妈没有给他钱，都是会带他出去吃饭，或者抽空带他去附近的公园。
    我没有去，那些都是平日里去过而且甚至已经觉得索然无味的地方。但是每次回来，都能听见他们开心地讨论今天去了哪些地方，看了什么景点。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学会敞开心扉地去和别人交流。慢慢地不再害羞，不再有畏惧尝试的事情。
    仿佛慢慢地在融入这个家庭。呈现很温馨的感觉。
    唯一一次和他出去的一个下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路边有很多小摊卖东西，当然也有类似套环送礼物之类的小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路边一个弹球游戏特别感兴趣。小摊是一个老奶奶张罗的，具体的玩法是用机器内置的弹簧弹起里面的弹珠，然后跳到右边，落到相应区域就有相应的礼物，每玩一次五块钱。
    卢强兴致盎然地站在机器旁边玩，弹球一个接一个弹出去，每次似乎就要进到大奖里面去的时候却终于变成一包纸巾。于是在花了五十块钱最终换得十包纸巾之后，他才一脸无奈地从机器边上离开。
    他拿着一大堆纸巾对我笑着：“唉，真倒霉，感觉明明就要中奖了的。花了五十元啊，就只得了几包纸巾。”说完把手里找回来的五个十元人民币随手塞进裤子口袋里。反而比较珍视的，是手里的几包纸巾，拿在手里一个劲儿地和我说这纸巾还有花香味呢。
    我看着此刻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之前他从家里离开时的样子。
    那时他渴望走出农村的眼神，那时他有着一大堆理想抱负坚定的眼神，那时他怀揣着自己的远大理想却有怯生生的眼神。
    以及那时，他带出的铁盒里，拿一直未动的，攒了很久很久的五十块钱。
    [07]
    卢强在我家的最后一天傍晚，爸爸带我们到酒店吃饭。席间有很多爸爸的同事，而这顿饭是张叔叔请客。
    坐在座位上时，面对那么多各式各样的菜肴以及无数陌生面孔，卢强也逐渐能成熟面对，似乎这些天的生活，瞬间改变了他的许多。从衣着，到内在。
    他自己夹菜，不再需要我在他旁边招呼他吃什么。他能够很自然地站起身去夹菜，甚至能够在吃饭时将不好吃的部分从自己碗中拣出来丢在桌上。
    席间满是大人间客套的对话，我顿时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非常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家都快吃完饭的时候，面对满桌的空盘剩碗，我以为大家都要起身走了的时候，张叔叔又吩咐服务员多上了几道菜。用我爸的话来说，这些菜只是用来补补场子的，并非给在场的客人吃，而是让桌上的剩菜显得不是那么空。
    余下的客人仍然有一搭没一搭的坐在饭桌边抽烟聊天。我受不了那里的气氛以及实在觉得太过无聊，所以和卢强商量着先走。
    桌子上还有一瓶没有开过的饮料，但这饭局既然结束，饮料也是付过钱的。我怕浪费，出于习惯，临走的时候我决定让卢强拿走。
    和爸爸打了声招呼后，我和卢强从酒店出来。
    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我看着卢强抱着那瓶饮料，像极了之前我在学校巴士上看到的路边小孩。
    更相似的是，我回头看他时，他手里的饮料突然从臂弯里不小心掉了下去。他慌忙地去接，但没有接住，瓶子在手里弹了一下之后还是飞了出去。瓶子最终砸在地上，里面的汽水从瓶口喷涌出来，洒得满地都是。
    在错乱照射的霓虹灯光下，我竟看到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不管不顾的那种。
    我有些恍神地望他，似乎不认识他了。
    似乎这时远处的一道霞彩，正永远消逝在万道霓虹中。




《最小说2010年4月刊》尘露

你快乐吗
作者：昔然

壹
    印象中堂姐不算是让我觉得特别亲近的人。
    即便是从小学就同念一所学校，再到初中，大我两个年级的她，与我在同所学校共五年。但是，在学校里的她几乎从不主动与我讲话。在学校碰见的时候可以像陌生人般互不寒暄。
    那个时候的她似乎有着很多的好朋友，男生女生打成一团。上厕所、打乒乓球、去小卖部的时候身边总有女生陪着。偶尔经过她的教室门口的时候，可以看到她和班上的男生说说笑笑。又或者上学放学的时候，总有愿意等着她的人。
    与学校的她截然不同，放学回家后，她偶尔会与我很热情地交谈。聊自己喜欢的男生，喜欢的歌手，喜欢的连续剧，无所保留。但这样的热情之外，她偶尔又沉默地一言不发，对我视而不见。有许多次去她家，发现她如此冷漠的我便会自觉“退场”。
    那个时候的她，在我心里，嗯，应该算是——羡慕的人，想要靠近的人，令我不解的人。
    直至今日，我依旧不解堂姐那时候的热情和冷漠分别是因为什么。也从未试图问起。
    “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跟我说说吧。”这样的话应该并不适合用在那样的年纪与场合之中。
    而多年之后，当我开始渐渐试图揣测那时的一切时，堂姐已为人母。
    她为自己所爱的男人与家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打电话跟我哭诉：“他们竟然说要和我断绝关系，好啊！有什么关系！……”我站在高中宿舍的阳台上，当下想起的竟是姐姐当年与我讲述那个男生时的情景。“他人很帅又幽默，唱歌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如果做他女朋友的话，应该蛮幸福的吧……唔，我们不可能的。”
    倘若单纯地以“感性”“多愁善感”这样的词来形容，显然不足以解释清楚这样的她。这样的她，也远不是可以用星座或者生肖便简单被归类解释到某一类里的人。这样令我不解的她，有着年幼时候的我难以企及的好人缘，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但同时又冷漠孤僻得让我不能理解和靠近。
    她飞蛾扑火般嫁了自己年少时钟情暗恋的男人，尔后体会到了生活的艰难不易，却在日后的很多年里将要继续忍受“爱”所带来的一切。在外打拼多年很少归家，在与家人冷战的很长时间里，过着辛苦的生活。那个自己钟爱的男人，并不是想象中善良温柔体贴。从亲戚的口中，我隐约知道她过得不好，很不好。
    我便想起一年前的夏天，我们发短信时，我问：“姐，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他吗？”
   “不会，绝对不会。”
    贰
    翻到Z君的信时，我在整理箱子里旧时的物品。在此之前扔掉了好多本泛黄褶皱的书和笔记本。在一大叠被南方潮湿天气浸润得无比潮湿的信封里，我看到你的字。
    “现在是晚自习，写完数学，给你写封信。”
    “英语真是越来越让我头疼了啊，怎么办？”
    “书上说，成熟就是用一层膜把自己包起来，这样可以保证自己在处事圆滑的同时又不被外界所伤害到。我觉得很恰当，你可以试着领会喔。”
    “和你说话让我觉得很开心，没有压力，知我者莫若你也哈哈哈。”
    ……
    这是六年前的你，Z君。
    漂亮的钢笔字。占了一百多封信里的许多。
    过去的这个夏天，在Y城因为参加朋友的婚礼，时间太晚便临时决定在你学校外租的房子里留宿一晚。那晚与你从KFC出来，在街上与你并肩走着，听你天花乱坠地讲述自己的“风流韵事”。中途被我“啊啊”尖叫着拍你的肩。
    后来与你坐在你学校门口的地上，聊着各自的这几年。我才发现，过去的几年里，我好像从未认真与你沟通过，对你的许多想法非常陌生。我不知是否我们已经用过去的某段日子对彼此了如指掌，因此从今往后都无须深究。但我确能清晰捕捉到你巨大的变化。
    “要比世俗我身边那些孩子还差得远呢……没错，我也不想骗他们，可他们自己笨啊。”“我所见到的残忍太多虚伪太多，本来我也没办法接受，但我觉得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迟早。必须的。”“哈，网上不是有句很酸的话吗，‘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复杂了，请记得我曾经单纯过。’”
    不过Z君，我想也许你只是变得像你信上所写那样，成熟了。成熟得让我觉得陌生。
    那晚我听见你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声音，躺在床上想你之前说的话。想起过去那些每周都会给对方写信的日子。想起互相吐槽互相鼓励的日子。很想念。
    第二天凌晨，你下楼送我去车站。我记得与你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快到车站时对你说“你可不要变得太阴险狡诈哦~不然以后怎么敢跟你来往”。你哈哈地笑起来。
    在回去的公车上，与你传信息。
    “我不想让自己从前的梦想都变得一文不值，所以我必须找到可以实现的途径，但也不会因为自己伤害别人。”你说。
    “唔……总之你要快乐啦。”
    叁
    在即将过去的这个冬天里，连续多日在有阳光的午后骑单车沿着公路去很远的地方散心。一个人。
    车子下坡的时候伴随迎面而来的风，这个时候常常想起EASON的《单车》。想到他在演唱会上对着全场观众演唱这首歌时，台下的女儿应该是很幸福的感觉吧。
    过去的几年里，渐渐试着和父母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母亲打电话的次数开始增多。尽量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抱怨之中安静地倾听，或者劝慰。但是无法附和，办不到。因此常常是短时间的沉默后，她开始寻找别的话题，“吃饭了吗”“什么时候上课”……
    好像我不能特别果断地说“父母感情一直不是很好”，因为这样听起了多少带着悲戚又不光彩的意味。但若回忆的话，从记事开始，家里总是不缺少争论的吵架的火药味巨浓的场面。
    所以，躲在被子里哭的记忆，对我而言太多了。和父母赌气吵闹的记忆，对我而言太多了。“你们离婚该多好”这样莫名就滋生的不善想法，对我而言太多了。“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好”这样如今让人觉得幼稚颓废极不成熟的想法，对我而言，是有过的。
    但我又清晰地记得，在一场大吵之后，面对生病的父亲，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面对抱怨颇多的母亲，一次次忍耐和谦让的父亲。面对子女，无所怨言地付出的他们。
    年长之后我渐渐懂得，父母都是不善言辞的人。母亲生性敏感，父亲不拘小节。不合拍的时候太多，沟通得太少。
    原本就是这样普通的平凡的人，如何做得到面对生活时伟大无私得不掺杂一丁点个人情绪。所以，那是他们所理解和给予的爱。不是不爱，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表达。
    而我，面对这样的家庭和他们，常常束手无策。很早以前的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没错我是很开朗的人，但是面对父母亲戚时，我常常沉默不语。被一些长辈认为性格古怪，不够热情。这不是我所愿。
    而“你不了解我”或者“我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这样单薄的句子，太过矫情又苍白无力。
    “但是，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让自己变得让你们更喜欢点。我也想很努力地倚靠自己的能力让你们过得更好啊。”
    ——藏在心底的句子。
    “不说一句的爱有多好/只有一次记得实在接触到/骑着单车的我俩/怀紧贴背的拥抱/难离难舍总有一些/常情如此不可堆卸/任世间再冷酷/想起这单车/还有幸福可惜”
     肆
    幸福。痛苦。快乐。孤独……这些年少时候可以被一再使用的词语。所描述的当下状态，在那一刻必定以为是再合适不过的形容。那确实是当下的感知。
    年龄更大一些，若将之反复使用，类似“我很幸福”“我多么孤独”，一定是像极了“我觉得自己长得挺美”这样的雷人戏剧效果。
    所以——
    说幸福太宽泛吧。共撑一把伞的男女生，宁愿被雨淋湿大半边衣服，也愿意在雨中慢慢行走。街边赶路的老人不能理解。清晨起床拍到一朵刚绽放的花的人，高兴地在窗台上尖叫起来，隔壁被吵醒的人不能理解。如同宇宙之浩瀚，银河之宽广，未能眼见和想象的人，不能理解。
    说痛苦太片面啊。日后功成名就呼风唤雨的人，大约不会觉得此前辛苦的一切是痛苦。被人喜欢被人拥护的人若因此流露痛苦的表达，会有人说“拜托，我很想要。”
    由此而言，快乐太抽象，难以具体。孤独太矫情，不够说服力。
    若未能经历，我无法体会。你不能感同身受。
    我不会懂得当年暗恋着一个男人的姐姐，抱有多大的幻想，在亲眼见证一切化为乌有之后又是如何辛苦地生活着。
    我不会知道Z君是经历了怎样的人事变作现在的样子，在未能与你共同经历的这些年，仿佛互相缺席了彼此的一段人生。你不会明白，我多么想念以前那个让我觉得单纯善良的你。
    若未能经历，你也一定无法理解，那些面对着屋子里吵闹的局面，手足无措，在自己房间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年少的我，内心饱含了多少对眼下那个世界的失望。
    若只是旁观者，不会理解。难以理解。如何理解。
    伍
    我知道说痛苦很庸俗很白烂。原本就沉重又常常不能名状，没有特定的衡量标准。而被滥用的次数太多则变味。但它偶尔又像上升的热气球，很快就消失不见。剩下松开它的人，无所事事。
    我也知道说快乐太浅薄太肤浅。它们形状各异，色彩不一。期望和所得，不一样。过去当下往后，不一样。你和我，不一样。属于它的太多，但太多都稍纵即逝。若以为痛苦才刻骨铭心，则它必定总浅尝辄止。
    但，在所能相遇相处的这么多的时光里，在还能与你共同经历见证的未来岁月里，我多么希望——
    若我庸俗矫情地问起你“你快乐吗”，你都可以带着微笑对我说，说你很快乐。
    “我很快乐。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