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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冠》 txt下载 作者：子夜 [完结]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1：没有听者的诉说

    001：没有听者的诉说

    背负着爱的十字架，我戴着我给自己编制的荆冠。

    每逢春天重归大地，家乡的荆棘总是狠劲地疯长。这时，犀利的刺总会扎伤我，椎心的痛楚会随着鲜血流出来……染红额头。

    这顶荆冠也曾戴在主的头上，一生苦难正是他生命的荣耀。

    爬出黑暗，挣扎着扑向光明，就象从石缝中点点挤出的泉。本着天性，她们梦想着回归大海。只有到了那里，才有属于她们自己的澎湃。

    四十年前，我象一朵无拘无束的浪花，摇着银铃般的笑声……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2：突兀的矿难

    002：突兀的矿难

    十四岁的那年春天，花开得特别地早，也开得特别地鲜。

    中午过后，阳光晃得有些耀眼。现在，我能透过回忆看到最早的往事，就是那天满地的阳光……好象还带着细细地蜂鸣。

    没有其它声音，周围所有的人都惊慌地跑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涌向父亲每天都要带着矿灯进出的井口。我夹在嘈杂而又急促不安的人流中，猛然跳出了一个不祥的念头：出大事了！

    拖着尖叫的救护车过来了，把一团紧紧裹着的人群切成了两半。我顺着车行的方向，再次看到了黑森森的井口，空荡荡的四周，呆立着几个拚命地挥着手臂的人……二十几具已经烧成一团的遗体，是到了深夜才被大家抬了上来。

    就象炸雷响过，一浪一浪的哭声终于一起翻腾了起来。

    我找不到父亲，也找不到母亲，就象一条没有缆的小船，在涨潮的大海中,从浪尖一直跌到谷底。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3：透风的家

    003：透风的家

    这是一座刚刚恢复生产的社办煤矿。

    大跃进上马，灾荒年停办，直到前年土地下户后，才由公社的几个头头把它承包下来。

    五八年，父亲被学校开除后，瞒着家里的父母，一个人跑到了这里……矿山停产后，无脸回家的父亲，一个人留了下来，一边守着矿山，一边在井口附近种着田。我们的小木屋也是父亲一个人搭起来的，虽然到处都透着风，但它毕竟是承载着我生命的家。

    父亲，每天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回来，总会努力地对我笑一笑……然后再去面对母亲无穷尽地抱怨。我想母亲嫁给他总有嫁给他的理由，十几年平淡而又艰辛的生活，早已抹去了一个少女最初的幻想。母亲总是说父亲一开始就骗了她，对她隐瞒了自己的政治身份……父亲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只有我是快乐的，我并没有任何快乐的理由，但我还能怎样呢？起码，我的笑声能给透风的家带来一点生气，为父亲灰蒙蒙的眼晴擦洗出一丝光泽。

    父亲的骨殖就埋在他自己开出来的地里，和我为他种上的鸢尾花年年相伴。

    又到春天，浅白、淡蓝和深蓝色的鸢尾花，就象一只只飘落在草丛中的蝴蝶，带着蓝天的色彩，带着我无边无际或美丽或忧伤的迷梦……父亲呵，你一定是品到了女儿心中的泪，才一次次满怀柔情地托起了你女儿的梦……

    母亲很快就从或有或无的悲伤中抬起头来。

    的确，她实在没有必要，再去找出几丝早已被她丢掉的悲伤来。

    母亲痛快地从矿长手中接过了二百多元抚恤金，然后用眼角余光扫了扫身边这个有权有势的男人，立刻豪淘痛哭起来……“背时的死鬼，你倒是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了！”母亲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完全是在骂。母亲语调突然一下高亢了起来：“你留下一对孤儿寡母，以后靠哪个嘛？”

    “大嫂子，这点你放心，有我在这里，横竖亏不了你！”

    后来那个矿长有事无事都会找上门来，母亲的这句话就成了他最好的借口。

    母亲好象一直无视着他的企图，好象从来就没有想过，应该撕开他的伪善。也许母亲真的需要找到某种坚实的依靠……

    只有我不敢再叩开家门，去面对事实。

    我怕他醉得通红的小眼，怕他仗着酒性在家里胡闹不休。更怕那只黑手，哪天伸过来要拧自己的脸拧自己的腿，更怕在洗澡时，他揭帘而入。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4：风雨中的你

    004：风雨中的你

    今天，我一次次试图，站在母亲的角度去思考……

    也许，任何感情生活，都需要现实的支撑与滋润，都需要希望的阳光。也许生命会本能地找到它，越过人为的篱笆扬起自己的花。也许，在我母亲看来，欺男霸女正是男人的本色，强壮与张扬的气息令她心迷。

    不对，没有尊重的爱其实就是霸占，母亲可以出让自己但是没有权力出卖自己的女儿。

    和风中，阳光下，在父亲一手搭起的小屋里，也在父亲一手浇大的桦树旁，一幅男欢女爱的风情画，在我们那个封闭的小山村里，激活了人们刚刚复苏的欲望，也挑战着坚守了多年的道德底线。

    我们家的任何细节，都成了全村的新闻。

    大家置身事外，把所有的反感藏在心里，让情愿的和不情愿的承认达成默契……只有我孤独无助地蜷缩在风雨里，打着寒颤。

    真冷，深夜的山村寒风刺骨。我抱着书包，靠着学校的围墙，准备守到天明。一点一点的雨，打在脸上打在心上，更象是咸咸的泪。

    我没有哭，是苍天在哭。

    “沈夜！你跟我走！”

    赵老师突然打着伞，高高地立在了我的面前。透过微明的晨光，他刚刚长跑过的身躯，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就往他的宿舍里走。我挣扎着，直到他恶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沈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班主任。”

    他愤怒不已，我瑟瑟发抖……山风夹着雨，打在被油纸糊住的木窗上，当当作响。

    “我今天就带你离开这里，到城里去！”他猛地推开木窗，背对着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点头，只是顺从地跟着他……一直走到城里，一直走进我多少次都更改不了的宿命。

    那天，我跟着赵老师，走在翻落而下的山路上。这时，林鸟翻飞，淡淡的晨霭就象一张纱，被一只白净细皙的手一丝一丝地抽去。我回头看了看父亲立在山坡上的小屋，它和刚刚洗过的太阳叠在一起，就象鲜红鲜红的蜡笔画，歪歪斜斜地既亲切又不实在。

    赵老师是一个早就可以返城的知青，他坚持要把我们班带到初中毕业。其实，他纵可以邈视这里的一切，和这里彻底决裂。那天，他心一横，做出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决择。后来，他多次向我提起过这事，他说他是自己主动申请下乡的，曾经暗暗下定决心要扎根农村，撑起一片绿，结出一树花……

    那天，赵老师一直走在前面，矫健的身躯背着阳光就象伟岸的山。

    “遗忘的山还在那里

    还有坎坷的山道上深深的脚窝

    喊山的号子还那么嘹亮

    锋利的弯刀还挂在墙上……”

    多少年以后，我试图用这样的诗句来理解我的家乡我的山。在我的心中，那里不仅堆着苦难，也有着宁折不屈的魂。因为，这山里曾经立着一个伟岸的身躯。

    一种强大的力量，一个少女最完整的爱，一把抓住了我的心灵，至今都不肯放手。我一路追随着你，我一路追得好辛苦，你都没有回头来看我一眼。你只顾沿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大步急进。留下我，一路颠跛，一路跌撞……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5：一个人的道班

    005：一个人的道班

    远远的并行而去的钢轨，闪着篮光。

    通过它，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火车站。几盏昏黄的灯，夹在山间，显得又小又远。

    整整走了一天的山路，我毫无原因地哭了起来……如果到县城去坐汽车，仅仅只有半天的路。天已经完全黑了，晃荡的山风带着时有时无的鬼哭，既凄凉又恐怖。

    赵老师带着我舍近求远，其实是为了躲避公社民兵的追堵。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提着枪，带着捆人的长绳，追了我们整整一天。

    听我不敢放声地哭了好久，赵老师才慢慢地站住回过头来。

    “沈夜，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想哭就哭出来！”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体贴，当时我真想扑进他的怀里……我极力地收住了哭声，终于小心冀冀地问有一句：“我们是去坐火车吗？”

    “不是，我们先到一个朋友家，在他那里住几天再走！”

    他的朋友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道班里，一个人养着一条比我还重的狗。刚刚一喊开门，那狗就窜了出来，赵老师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身后……

    “黄毛！回去！”那条狗闻了闻赵老师的裤腿，摇了摇自己的尾巴，溜进了屋里。“我说我的老夫子，今天又是哪阵风把你吹醒了呢？”一个蓬头男子从乱成一团的床上，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衣，披在身上……他不经意地看了看我，然后两手一摊抱住了老夫子：“你把南子带来了？”

    “南子？南子是谁？”就是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妖艳女子，一次次让我狐疑让我痛。

    赵老师狠狠地擂了他朋友一拳，然后就找出了半瓶酒来……

    我睡在床上，看着他们一轮一轮地喝着酒，彼此的话也越来越含混模糊。

    “你得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抛弃那里？你不要给我说，那里只有贪欲和强权！我要说那里还有你的学生，还有你的理想和誓言……我们都可以背叛，只有你不能，你真的不能……列宁同志！”赵老师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嘴角蠕动了好一阵，才吐出话来：“我累了……”

    没有吹灯，他们伏在酒桌上喃喃地说着什么，就象在说着梦话……

    那晚的夜，幽暗中带着某种神秘的蓝光，就象一朵悄悄盛开的曼陀罗。

    有个传说，每朵黑色的曼陀罗花中都住着精灵，能为你实现心中最神秘的愿望！

    独处绝望，死亡和爱情都是那么的鬼异。我总以为在绝望的沼泽中，能找到一株黑色的曼陀罗！

    我不知道，曼陀罗的盛开，需要用自己的鲜血去天天浇灌！需要我用死亡去换回灵魂。

    到了今天，我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曼陀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毒咒，滴血而凄美……那天晚上，那条黄毛大狗，不知道好久跳到了床上，就象窜出魔瓶的幽灵，飘进了我迷乱的梦。也就在那天，我的初潮浸透了身下的床单，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被谋杀的快乐……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6：走进市文工团

    006：走进市文工团

    第二天，赵老师的朋友找了一个便车，将我们送到了市文工团。

    临街的影剧院正在上映《天云山传奇》，大家肩挨着肩，谁只要扬一扬自己手中电影票，一群人立刻就会将他围在中间。女孩子的花衣，小朋友手中的汽球，五颜六色地洋溢着……赵老师带着我，从影剧院旁边的一道铁门跨了进去。门卫室的耿大爷，弯着腰一阵小跑，赶过来接过了赵老师手中的行李。

    “赵团长和林导都下去了，不知道晚上回不回来？”赵团长应该就是老师是爸爸吧？林导就是老师的母亲？一幅温馨和睦的家庭画面，在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我姐在不在？我先去找她！”赵老师随口一说，就拉着我钻进了一座苏式木楼。五十年代，这里是市委和市委大礼堂，这里的一砖一瓦依旧还带着昔日的庄严。楼里的过道亮着灯，却看不到一个人。

    “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赵老师，这时就象一个孩子，扯开嗓门就叫了起来，看到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姑娘从舞蹈室里跑了出来，立刻调皮将我一把就推了过去：“不是鲜花，胜似鲜花！”

    “赵姐姐！”按照老师事前告诉的，我怯生生叫了一声，让猝不及防一把抱住我的赵姐，一时哭笑不得。她用手替我擦了擦脏兮兮的脸，透过用眼剜了剜一脸坏笑的老师：“今晚，看爸爸打不打你！”

    我的泪水，莫名其妙地就涌了出来……让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围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经意的幸福，让我感到自己甚至还不如一个乞丐，因为我无法开口去乞讨幸福……

    后来，赵姐拉着我进了澡堂，赵老师又为我买来了一大包生活和换洗用具。看到我穿上新将，赵姐终于笑了出来：“沈夜，现在我带你去考试好不好？”

    “考什么考？你让我把沈夜带来，我带来了就不准备再回去了。”

    看得出来，赵姐有些意外，她想了想还是直接将我带进了学员班。当时，大家正在上识谱课，赵姐在介绍我时，竟将我的一首小诗完整地写上了黑板：

    生命

    以对称的形式生长

    苦难

    因回忆而沉重如山

    我背靠太阳

    看着

    生命与苦难相峙而望

    手握着手

    握着寂静的创世之光

    手牵着手

    牵着黑夜宽大的衣裳

    所有的阳光

    都在我们的心里

    所有的心愿

    都象透明的风铃

    在阳光中叮当作响

    这几句话，出自我的一篇作文。经过赵老师的提炼，上了学校的墙报。可是，赵姐又是怎样知道的呢？而且她还把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那一天，命运一口气，几乎把所有的幸福都摆在了我的身边！

    所有的羡慕。所有的欣赏，就连一头短发已经花白的音乐老师，也一连吟诵了好几遍……其实，我应该明白，往往跟在幸福后面就是苦难。不对，那天的幸福只是一种陶醉，接蹱而来的痛苦也有一种淡淡的甘甜。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7：我的耶酥我的主

    007：我的耶酥我的主

    春天说来就来了，我人生的春天亦是如此。

    八七年，我和方剑的双人舞《血染的风采》入京获奖，一时轰动全城。一个地处西南一隅的县级市，用最高的规格迎接我们载誉归来。刚刚升任团长的赵老师，手执鲜花笔挺地站在站台上，我刚一跳下火车，就一把将我揽进了怀里。大大咧咧的方剑和其他同事打闹着，给我们留足了时间……“你没有辜负大家的努力，也没有辜负自己五年的辛苦！”

    这是老师给我的最温情的一句话，也是他一生给过我的最高赞誉！

    如果，我当时就知道这一点，说什么我也不会因为顾及影响而推开他的怀抱。我笑了笑，轻轻地推开他，跑向了站在人群外面的赵姐……这个舞蹈最初的编舞是赵姐，只有我和方剑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后来，老师几番脱胎换骨的大改动，直到把舞蹈的重心从男角完全换到我身上，多少次使她倍受煎熬……

    也许，就是我这轻轻地一推，把我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剑甩下一大堆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女孩，也快步走了过来。他心仪赵姐已久，这次该我为他们让出空间。但是，赵姐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离开。方剑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毫无顾及地说起了我和他在排练时的一些糗事。我和方剑平常并没有玩笑，一些唐突的话羞得我无地自容。

    在舞蹈中，我和他是一对热恋的情人。为了一个眼神，我曾经反反复复琢磨过，直到他英俊的身影根植进我的心里。每当音乐响起，我都激情如潮，他温柔的抚摸会让我颤抖。他每一次掷地有声的仆倒，会让我的心尖发痛……

    在梦中，每一次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是方剑。我就象曼陀罗的毒藤紧紧地缠着他，直到他倒在我的怀里静静地去享受死亡……我吻过他死后的苍白，没有热气的嘴唇精致得让人心醉。我追随过他复活的灵魂，跟着他在喋血的战场上，翩翩起舞。我挽着他坚实的手臂，站在高岗上听到了勇士们翻山倒海般地高呼……

    都说，那天方剑的玩笑开过了。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玩笑，而是恶毒的报复。方剑故意出轨，我卒不及防有些情不自持……都说，是我的轻挑，使赵姐拂袖而去。

    车站四周，所有的人不欢而散。一句毒咒，在空洞洞的内心里反复回荡。有罪的痛楚和有罪的快感一起袭来，方剑咬紧牙关，让我一个人在阳光底下瑟瑟发抖。

    “如果他不能爱你，那么就让他恨你吧。”我仿佛听到了巴比伦的神谕，看到莎乐美在希律王面前轻纱曼舞，看到她接过放着约翰人头的铜盘，看到她俯下头去热吻带血的嘴唇。不错，是她迷惑了希律王，让他杀死了自己热恋中的情人。是她痛不欲生的疯狂举动，完美地注释了有一种极至的爱永远带着凄美……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8：如果给我一段阳光

    008：如果给我一段阳光

    如果给我一段阳光，我也能沿着它直抵天堂！

    五年了，老师一直刻意地和我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生命为他盛开……我可以为他去死，也甘心为他受苦，哪怕堕入深渊。我心中关于方剑种种幻觉都不是真的，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方剑，然后再把带血的刀交到老师的手中，任他切割我的每一寸肌肤。

    你会冷峻地站在我的面前？你为什么不狠狠地甩我一个耳光？将我打翻在地，让我重新找回站起来是勇气和理由。

    我想假你之手来惩罚自己，我想通过死亡来重获新生。

    我仿佛看到了髑髅地上的十字架，满地游动的蛇嘶嘶地吐着毒信。风很凉，远远的山翻着的浪。只有你的悲悯，我的星晨，在半空中闪着光。

    万念俱寂，我知道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

    因为我听信了蛇的诱惑，注定要独自走过自己有罪的人生。

    你一定会在天堂的门口等着我，你会为我拂去一路的风尘。你会将我拥进怀里，细细地品味我幸福的泪。

    我说“这一路，我走得好辛苦。”

    你紧紧地抱着我，靠着腾空而起的彩虹。玻璃般的天空，笼罩着我们也笼罩着大地和海。就象在创世之初，一切都是干净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和神奇。

    你度了一口气给我，我的肢体开始舞蹈。

    我又把灵魂还给你，你再把它一点一点地分给万物……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09：我该回去了

    009：我该回去了

    “沈总，车准备好了。”

    秘书雨欣轻轻地说了一句，一下把我从二十年的往事中拉了回来。二十年物是人非，让我这几天一直心事连连。

    一周前，早已带着父母移居海外的赵姐，打电话要我回去看看老师，还说……她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呢？老师处境不好？一个人带着孩子情况很糟？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听清楚，我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泪流满面。

    雨欣一路默默地开着车，一直把车开进了亚丁宾馆的地下停车场。宾馆的刘兵拉开车门，接过了我手中的小包。刘兵保持着标准的军姿，绷直的身体……让雨欣看着我调皮地笑了笑。我收拾起自己的心绪，跟着他们进了早已为我准备好了的包间。

    半年前，我借钱刘兵买下了这座宾馆，其实就是为了今天。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命运，去帮助老师走出人生的困境。

    这里的水很深，但我相信事在人为！

    拉开窗帘，我重新俯视着整座县城。这里的变化并不大，就象一个勉强穿上花哨新衣的村姑，里里外外都透着俗气。

    “文工团已经更名为天亚文娱影视公司，赵团也被双规了。”

    “问题大不大？搞清楚了没有？”听到刘兵的话，我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

    “查出来的问题有三十多万。赵团说都是文工团用了的，但是他给出来的证人却矢口否认。现在，方剑把天亚买了下来，说是要和一家影业公司合作出片。都说团里的那些人为了前途，做了伪证。”

    “方剑：天亚文娱影视公司董事长，”接过刘兵递过来的名片，我仿佛看到了他小人得志的样子。一生清高的老师彻底地败在了他的手上，一点也不让我感到意外，从古到今，这样的悲剧早已成了宿命。

    “你能不能去看一看我的老师？”

    “你先住下来，我尽量想办法，”刘兵思考了好一会，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这事的难度。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0：不是畏罪是谋杀

    010：不是畏罪是谋杀

    三个月前，老师的爱人死于一场车祸，肇事者一直没有找到。公安局把它暂定为交通事故，因为，他们一直找不到谋杀的证据。我的直觉告诉我，很可能老师也有生命危险。

    果然，当天晚上，刘兵打来电话，说老师在县委招待所里畏罪自杀了。

    “自杀？不会的，是谋杀！”我突然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刘兵，你马上去接老师的孩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让雨欣和他住下来。”

    “明白！”刘兵的话永远都简短有力。雨欣一直说要找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也许说的就是他吧？

    深夜，刘兵和雨欣才满身泥泞地回到宾馆。

    “孩子在天亚影视基地，被他们控制了。”都怪我，没有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狠，也这么快。他们知道了我已回到亚城？不可能，刘兵和雨欣都是我在北方找的转业军人……

    “影视基地已经被方剑交给了他的姘头，最近新换了保安。”

    刘兵所说的姘头，应该是肖颖吧？我们那期最出众的学员。

    那时，她就住在县委大院，总是用一方小手绢束着自己披肩的长发。她的笑和我的沉默，经常成为大家玩笑的对象。

    双人舞《血染的风采》，最初就是她和方剑的节目。当老师硬生生地把我换上去以后，我俩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离开文工团以后，我也曾风闻过一些她和方剑之间的事。都说她有点犯贱，我相信她也是身不由已。后来，方剑因为侵犯赵姐，被送进了农场。她竟风尘扑扑地跟着赶了过去，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了他。

    都说，此事不关风情，都是月亮惹的祸。

    今天，当我从新开始面对这一切，再挤身于她和方剑之间，她又会怎么想呢？我知道一场尖锐的冲突，在所难免。

    “看来，我必须去见一见方剑。”

    刘兵看着我，沉默得就象一尊铜像。看得出来，他想反对，一时又找不充足的理由。谁都知道这很危险，但是危险并不是理由。

    “我也去，他们正在招学员，我明天就去报名。”雨欣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会抢在我的前面。“刚才，我和刘兵商量了一下，我们要想拿到过硬的证据，就必须先接近他们。你去不合适，我才是最佳的人选。”

    雨欣说得不错，方剑绝不可能将他们是破绽留给我。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筹划了很久。我们仔细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把自己公司的了全权交给了刘兵。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1：看着雨欣远去

    011：看着雨欣远去

    第二天，雨欣向我挥了挥手，走向了被挤成一团的报名现场。

    方剑和肖颖都在里面，他们根本不看本地一的姑娘，只把拿着省报从外地赶来的报名者接去了。下午，每人一个小品，演一个女共产党员在广场上被捕情景。四周的墙上，贴着美工刚画好的海报：滴血玫瑰。这个故事是老师写的，他曾经想把编成话剧，现在方剑想把它拍成电影。

    雨欣站在方剑的面前矜持而挺拔，没有一丝一点的扭捏作态。

    “这是上帝的礼物……”肖颖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她眼角的余光划过雨欣的脸，就象一把锐利的刀。

    方剑回了回神，转着手中的笔：“到了我们这里，你得从头学起。很苦，完全封闭式的管理。”

    “不怕，我离家出走一年多了，什么苦没有吃过？”雨欣不着边际的回答让方剑笑了起来，也许在他听来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肖颖掀了方剑一掌，要雨欣先把学费交了。

    “我现在没有多，我打电话让家里寄？”雨欣为难地说着，眼巴巴地看着方剑。

    “如果感到为难，学校可以给你安排点工作，学费就从你以后的报酬中扣。”

    “好的，好点……”雨欣一口气位到了自己的全部目的，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晚上，一辆面包车把刚刚录取的三个学员拉进了影视基地。

    这个影视基地的前身，是一个叫“雪域山庄”的度假村。由于游客不多和管理不善，度假村还没有修建完毕就已经破败不堪。肖颖接手后，首先就重修了门和围墙，接着就开始布置景点……从农奴时代的庄园到民国时期的小镇，再到刚刚兴起的水吧、陶吧和灯红酒绿的夜总会，一个个都从肖颖的心头落在了地上。

    学员宿舍在山庄的最深处，围墙外的雪松和大山浑然一体翻着惊涛。“呜…呜……”山风越抽越紧，一把夺走了大家身上的热气。

    “松涛在耳声弥静，山月照人清不寒。”

    肖颖脱口而出一句诗，把大家弄得面面相觑……

    “邓姐，来人了！”司机喊了一句，就倒过车头开走了。

    邓姐，四十来岁，体型不高略略有些发胖，好在一身素色衣让她丰韵犹存。几个女孩子一下就把她围了起来，问东问西的什么都有。

    “你们知道，这里要学习封闭化，生活宾馆化，管理军事化。”

    邓姐把餐厅、厕所、锅炉房和宿舍旁边的小卖部，一一指给大家看了以后，又立即强调了这么一句。准确地说，邓姐是这里的后勤处长。由于招聘的员工还没有来，现在事无巨细都要她亲自落实。

    宿舍四人一间，衣柜里挂着统一订制的外衣。中间四张条桌拼在一起，抽屉里放着几件简单的洗漱用具。

    雨欣刚刚放下扫把，接过邓姐递来的宿舍钥匙，又转身拿起脸盆跟着邓姐去了锅炉房。

    “你以前练过舞蹈？”

    “嗯！”雨欣心里一惊，突然明白自己规范的动作，引起了邓姐的好奇。“邓姐以前也是学舞蹈的吧？形体保持得这么好！”

    “我算什么，和招你们的肖老师比，差远了！”

    邓姐边说边笑，摇摇摆摆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2：背窗而立的舞神

    012：背窗而立的舞神

    到了秋天，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阴沉沉的天，一下就涌出了瀑布一般的阳光。浮在西边的太阳，回望着就要离去的世界，有些留恋。而它的激情只属于憧憬，只属于横亘在它面前的黑暗。

    高挑的夏蝉，惊呼了一声推开了宿舍的玻窗。总是耽于幻想的梅奇靠在床上，只是呆呆地看着夏蝉的背影。明净的阳光透过来，给阴森森的房间抹上了一层亮色，也给独自擦着桌边的雨欣

    捎去来暖意。

    门开了，肖颖走了进来。

    “夏蝉，我没有骗你吧？”肖颖径直走到窗前和夏蝉并排而立。他们好象都笑了，然后一起转过身来。

    “其它学员还要等几天才来，教室和练功房明天就会给你们打开，今天晚上我们先相互认识认识……”

    夏蝉一个鬼脸打断了她的话，夏蝉双手扶着她的肩轻轻地摇着她：“肖姐姐，你说过要教我印度舞的！”

    看得出来，肖颖有些迁就夏蝉，就连责备她的目光也柔得象水。后来，大家才知道夏蝉的父亲的省委宣传部，这个基地的规划就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印度舞，可以说是用手说话的艺术，传说它源于对神的崇拜与纯洁的爱。舞者用自己的舞姿来诠释万物，通过它走向灵魂的救赎。它讲究手、眼、心、意的统一，每一种舞姿都有自己的特定意义，他们相信手姿是人和神交流的符号。”

    肖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做着一串串美丽的手姿，让人目不暇接。这时，她两手平胸抬起，让收起左腿环抱着自己微屈的右腿：“比如舞神湿婆，她在尘世的火葬场上，跳着既生既灭的宇宙之舞。她有三只眼，可以洞悉过去、现在和未来，把自己的力量投给思想和物质。”

    没有音乐的既兴表演，更加凸显出了她的舞蹈功力。

    她讲得出神，大家听得入迷，都没有发现邓姐已经进来好一会了。其实，正对着门的肖颖是看到了的，只是没有去管她。

    “我喊你把教室打扫出来，今晚要用！”肖颖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冲着一脸和气邓姐发起火来。

    邓姐没有解释，拿起扫把转身就走了出去。

    “听说湿婆头戴骷髅做成的花环，常与恶魔相伴。”

    夏蝉为了打破突如其来的尴尬和沉默，随口说道。

    “湿婆是毁灭之神，也是创生之神。他通过苦行和最彻底的沉思，获得了神奇的力量。他带来毁灭，也就带来了宇宙的新生。是的，他常以蛇为冠，以人的头颅为项链，在火葬场上舞蹈。他左手拿火，右手拿着创造之鼓，他的头发随着舞蹈飘散开来，他的鼓声犹如宇宙的心跳……”

    肖颖的话越说越慢，到最后竟好象是在喃喃自语。她的目光从我们的脸上扩散开来，仿佛看到了夜空中不断聚拢的恶魔。

    她在说她自已？她就是舞神湿婆？

    只有墙外的风，在不停地拍打着玻窗。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3：精心安排的邂逅

    013：精心安排的邂逅

    “抓小偷呀！”

    在长途车站，我的包被人一把夺走了。我刚转过身，迎面就碰在一个人的身上。

    “方剑？”

    “是沈夜？谁抢了你的包？”

    “你还呆着干吗？快帮我去追小偷呀！”

    “应该早就跑没影了，不如给他算了！”

    “给他？谁来给我呢？”

    刘兵导演的这一幕，破绽不少。方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没有再放开的意思。其实，他是来送一个朋友的。上车前，那个朋友，想给他打个招呼再走……最终，还是放弃了。

    “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大家四处找你！“我想挣开他的手，但是他没有给我一点机会。“今天，让我逮住了，就跑不掉了。不信，你再试一次！”他的手一使劲，我感到连自己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霸道？”

    “我说过，我不霸道别人就会霸我的道。”

    他说话时候，一直带着笑，带着成熟男人所特有的自信。“这样，你先跟我回剧团。晚上，就我让那人自己把包给你送回来，怎么样？”

    我做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让他按着自己的思路把戏一步步地演下去。果然，他掏出了手机，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奔驰就停在了我们的身边。他为我拉开了车门，然后又把司机一把拖了下来。

    “几年没回来了吧？我先带你去吃麻油豆花。”

    以前，我们剧团门前有一家麻油豆花店，既好吃又实惠。我们一帮小姑娘，隔三插五就会涌它一个满堂。以前，方剑总是一边笑女孩子们图相因，一边为我们把帐结了。今天，他再带我去，其实颇用心思。

    豆花店已经搬到了城外，还是以前那样又挤又闹，只是没有了我们的青春，我们无邪的笑脸。方剑带着我敲开了旁边的一道门，里面的小包间，不仅安静而且布置别致。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只属于方剑一个人！

    “哥是小六子干的事，我已替你打了他几个耳巴子。刚才那个被方剑拖下用车的司机，提着我的包走了进来，一脸堆笑地对着我们对道。

    “你给他说，下次再犯到我的手里，我要他一只手。”

    “哥，他敢？你不说，我都会给你剁来的！”话还没有完，他人已经退出了门外。

    “没少什么吧？少了一张纸都不行！”

    包里还真的什么都没有少，这个小六子该不会出卖刘兵吧？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4：酒不醉人人自醉

    014：酒不醉人人自醉

    当我问及他的近况，方剑的脱去了自己的西装。

    “沈夜，现在我们的剧团，已经发展成了不少，它集歌舞演出和影视娱乐为一体，下属一个歌舞团、一个影视基地和一个游戏网站。当家方知油盐贵，你能不能回来帮我一把？”

    他一个人喝着酒，额头上胀着青筋。

    看到我沉默不语，他突然拨通了肖颖的电话。

    “我让她来接你，你们也有十几年没有见面了。前几天，她还向我提起你，说你以前总是帮他打水洗衣什么的……不是我说你，就因为那个舞蹈，离开剧团真的不值。”

    “我走，不是因为那个舞蹈，那时总想到外面去看看……“

    方剑目光跳着火，烧得我两颊通红。

    突然，他走到我的背后，一把抱住我的双臂，把满是酒气的嘴凑到我的耳边有些含混地说：“你明白我的心，也明白我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要逃避呢？我什么都能给你，你能想到的和你暂时还没有想到的。”

    “你得给我一点时间。“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找老板要了一杯热茶。

    来的时候，我做过各种设想，他的急切还是让我略感意外。

    也许，这些年来，面对女性，他已习惯用动作来代替以前拥在怀里的鲜花。浪漫只是女性凭空生出来的幻觉？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有的只是物质的碰撞与分离。

    他其实一直在向我展现他的力量。

    这不属于柏拉图，但却是达尔文式的爱情表达。

    他把茶递给了我，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笑了起来……

    “沈夜，你变了，不过对我说来，无论你怎么变都是沈夜，都是我终点以外的星空。人的一生就是一幕舞蹈，只不过我是在为夜空起舞。”

    方剑，用话剧的腔调，一口气说了段内心的独白。是真？抑或是戏谑？其实，他一直在游戏人生！

    这时，肖颖和邓姐走了进来。邓姐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滚烫的泪滴在了我的脸上。肖颖把大家劝上了车，说以前的老人基本都在基地，都说要在她的家里等着我们……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5：早已注定的咒语

    015：早已注定的咒语

    我绕不开那天晚上，就象逃脱不了早已注定的咒语。

    在熟悉的人一一寒暄以后，在由衷和不由衷的热闹散去之后，注定的咒语逐渐在耳畔响亮了起来。无论我推开哪扇门，等着我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身为女人，我注定着要把自己交给别人。

    肖颖说带我去她的房间，在那个房间里等着我的却是方剑。我反身想逃，被跟在身后的肖颖一掌推倒，落进了方剑的怀里。

    该来的终于来了，但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肖颖没有抽身而去，而是关好门自己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方剑死死地抱住我，使我立即打消了应该挣扎一下的冲动。何必让肖颖来看我的笑话呢？

    肖颖身材还是那么好，紧身的黑皮背心下面是一件粉红的羊毛衫。她身姿闪动，带着舞蹈的韵味，突然她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使我不得不扬起头……

    “啪！”她当着方剑的面狠狠抽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方剑知道我为什么打你，这是你欠我的！”

    应该说肖颖是克制的，其实正是她的克制才让我感到可怕。

    “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方剑的声音很平缓，但竟象剑刺进了肖颖的腹部。肖颖一动不动地立在我的面前，恐惧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你打她不就是打我吗？我看你是想翻天了！”

    将我摔到床上，方剑站起来轮起胳膊，一掌就把她打翻在地。一缕血丝，立即从肖颖的嘴角上渗了出来。

    “给我跪起来，给沈夜认错，不是我饶不了你！”

    被吓得浑身发拌的，不是肖颖而是我。

    “姐，你要原谅我，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我急忙点着头，生怕再生出什么事来。方剑冷冷地看了看我，突然转过身摔门而去……我不敢想，这一幕也是他们精心安排的，更不敢想接下来事态又会怎样？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6：浸透秋雨的深夜

    016：浸透秋雨的深夜

    我听到方剑的车，冲进了沉沉的雨夜。

    冰凉的秋风秋雨，夹着密不透光的夜色，一起涌进心头。

    “姐，原谅我吧，我不恨你也没有存心害你。既然方剑想留你，你就留下来吧。”

    我连忙把还跪在地上的肖颖，拉到了床上。其实，是敢爱敢恨的肖颖拉起了我。

    多少年了，自己那颗一直匍伏于地的心，第一次尝试着要挺起脊梁。

    要挺住，要坚强。因为我无法后退，命中注定也需要勇于担当。

    我和她抱在一起，亦笑亦哭地让泪水恣意纵横……

    笑一笑青春孟浪，也哭一哭从不敢向人提及的委屈。

    要怪就怪我，有意无意间从肖颖手上夺走了方剑。虽然最初，我仅仅是为了引起老师对自己的注意。

    都说青春有挥霍的权力，这条被莫泊桑仔细琢磨过的项琏，里里外外浸透的都是悔恨的泪，就象今晚的秋雨……

    “还记得那支舞吗？你怎么会跳得那么好？团长总是对我不满意，说我骚首弄姿，说我骨贱，太毒了。”

    她是在说老师心毒？还是眼毒？

    “为什么团长要自杀呢？他不是一个贪财之人！”

    “姐，我们女人都做不好，就不要去管男人们的事了！”

    “是呀！是呀！”

    肖颖的劝告让我心寒，也让我无话可说。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7：根植于血脉的力量

    017：根植于血脉的力量

    在肖颖的再三挽留下，我成了基地的一名舞蹈老师。

    我也在首期学员班中，找到了老师的孩子。赵彧，一个需要人去翻字典的名字。他的身上流着老师的血脉，我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这个班只有他一个男孩，和那些寻梦而来的女孩子不同，他呆在这里，是因为无处可去。我联系不上他的姑姑，也不知道他家里还有没有其它的亲人。

    肖颖单独地给他找了一间寝室。周末，还让方剑给他送去了一台电脑。

    “方叔、肖姨、沈姨，你们坐。”

    他礼貌地招呼着我们。他长得瘦瘦高高，规规矩矩地穿着统一的校服。他眉毛很黑，眼睛总是正正地看着人，既自信又坦荡。如果换成肖颖的说法，就是孤僻得象哑巴，倔强得象白杨。说是这样说，肖颖的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国庆，雨欣组织大家搞了一个主题班会。能跳的和善唱的各显其能，只有赵彧选择了吹笛。

    一曲高远而略带忧伤的《鹧鸪飞》，让我想起了李白的诗句：“宫女如花满春殿，至今唯有鹧鸪飞。”

    在茫茫苍苍的九天之上，是老师的灵魂在飞翔？高昂的雄心，低徊的顾盼，被一支竹笛轻轻收尽……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

    赵彧，你可知道？你父亲教你这支曲子，融入了他多少辛酸、多少抗争、多少创痛。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8：想念你白色袜子

    018：想念你白色袜子

    基地的策划很有创意，它拟用独立真人秀，来带动相关的旅游活动和影视制作。

    方剑雄心勃勃，四处游说。肖颖兢兢业业，全力为公司培养骨干……有时，我也怀疑自己，也许老师的事与他们并不相关。他们关心赵彧也是出于对老师的尊重。

    方剑几乎年天都会来，很多时候都是在半夜以后。肖颖睡了，不会为他开门，他就自己打开一个客房……我常常听着他撬开啤酒盖，再打开电视。已经二十年了，那种心动的感觉再次袭来。

    “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这几句歌声，总在我的耳畔回绕！

    “我以为伤心可以少，我以为我能过得好……我想念你的吻……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谁在反复地播着这支歌？谁在我的心头放下毒蛇？

    曾经吻过他死后的苍白，没有热气的嘴唇精致得让人心醉。也曾经追随过他复活的灵魂，跟着他在喋血的战场上，翩翩起舞。

    我仿佛又回到了舞台之上，在时时追着我们的聚光灯下，我柔情似水，你四射，直到鲜红的旗将我裹进大地。

    在大地的最深处，老师背着十字架孤独地陷入冥思……你说过你会弃世而去，我也说过我的灵魂永远属于你……可是，尘世中，我为什么牵不到你的手？

    蛇在游动，在毒噬我的心灵！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19：我置身于两难之中

    019：我置身于两难之中

    周末，雨欣给我说了一些她了解到的情况。

    赵彧的妈妈一直是剧团的主管会计，从她遇难到老师出事也就个把月时间。能不能这样假设，因为种种非制度性的支出，迫使剧团做了两本帐？制造车祸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原始帐本，然后再让老师去背这个黑锅？

    如果是这样，方剑也许仅仅是个以此谋利的知情者。

    雨欣完全认同我的分析，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走了。

    对她而言，我没有秘密，她自然知道我置身于两难之中。

    也许是因为周末，方剑早早地就回来了。他抱着一大堆刚买的新书，兴冲冲地喊我帮忙。我提着另外两捆资料，跟着他走进了肖颖的房间……这时，肖颖已经把一桌晚餐准备好了，一个人看着录像。

    宽大的屏幕上，显现出一间灯火幽明的刑讯室。门形的木架中间，吊着一个垂着头衣不掩体的女子，略略有些离地的左脚边上，放着一盆火焰腾腾的铁炉，把一副扔在地上的脚镣映得通红。

    肖颖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按了暂停。

    我刚准备转身，茶几上一本翻旧的书使我坐了下来，这是李银河写的《虐恋亚文化》。作为王小波的未亡人，她的一句：“在我心目中，小波是一位浪漫骑士，一位行吟诗人……”让我记住了她。

    我轻轻地打开书，她开宗明义就是这样一段话：“我对虐恋的定义是这样的：它是一种将快感与痛感联系在一起的性活动，或者说是一种通过痛感获得快感的性活动。必须加以说明的是，所谓痛感有两个内涵，其一是痛苦；其二是精神的痛苦。虐恋关系中最主要的内容是统治与屈从关系和导致心理与痛苦的行为。虐恋活动中最常见的两种形式是鞭打和捆绑。”

    虐恋？一个我闻所未闻的词！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0：玻璃画做成的门

    020：玻璃画做成的门

    “你在外面玩过虐恋吗？”

    方剑在饭桌上，冲我问道。看到我摇了摇头，他笑了：“不会吧？连我身边的这位，都已经沉迷其中了……”

    肖颖羞得低下了头，没敢再做出任何动作。忽然，我想起了刚才屏幕上的画面，那个被吊在刑架上的女子，不就是肖颖本人吗？这就是李银河所说的“虐恋“？他们在哪里拍的这段画面？

    正当我满怀狐疑，房间里的灯竟突然灭了。

    “我去找支蜡烛！”肖颖边说边飘逸而出。方剑一时和我找不到话说，等了好一会也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整个山庄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有四周的风还在喧嚣、还在嘹亮。也许，只有等到世界都归于寂静，我才能听到所有的梦乘着歌声的翅膀……在黑色的夜幕上盘旋飞翔。

    “嗖……”一声裂帛的声响，使我猛地一惊。有一道光从客厅的后面透射出来，使我不由自主地找过去，走进了肖颖的卧室。

    卧室不大，他们不在里面，光来自于床旁的一幅玻璃画。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光？果然，这幅落地而立的玻璃画其实就是一扇门，里面藏着一间秘室。我轻轻推开它，看到了刚才屏幕上的那间刑讯室。

    “进来了，就把门关上！”

    方剑背着我，连头都没有回就脱口说了一句。

    肖颖双腿跪在地上，极力地挺着胸，一根披肩长绳死死地缠着她的两臂，然后扭弯双肘把她的手吊到自己的肩后。方剑穿着一条又破又旧的牛仔裤，着上身……手里的长鞭，一半垂在地上，一半悬在空中，方剑的手就象正在吐信的蛇头。

    “嗖！嗖！嗖！……”

    皮鞭挥动，肖颖躲闪着，极力地护着自己的，最后竟背过了自己的身子。她双手交叉紧贴着背心，纡细的手指几乎触到了自己的颈窝。

    我无法想象，这时她承受了多少痛苦。我也无法想象，方剑还会恶毒到什么地步。

    “你来抽一抽她，痛苦对她来说就是享受。”

    我不敢接过长鞭，这样比打我还让我难受……

    他腾空就是一脚，将她踢倒在地，然后提着背上的绳结，将肖颖扔到了我的脚前：“贱奴还等什么？还不快点求求你的主人！”

    “主人…主人……”肖颖葡伏在我的面前，低声作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感到眩晕，扶着一张坐椅就倒在了地上。过了半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方剑已经走了，只有满身是伤的肖颖在抱着我。

    “都是我不好，这事怪不得他，姐姐我说的是实话……”肖颖喃喃地说着，陷入到自伤又自怨自艾的情绪中。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她也有自己情不得已的苦衷。

    突然，她昂起头，用一双邪恶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疯狂地笑了起来：“你来做什么？你这个居心叵测的恶魔，你想毁掉我的一切！”她抓着我的头发，拉起我的头死死盯住我的眼睛，就象一把刀要剖开肢解我的。

    我的回避，就象油浇在了她愤怒的火焰上……她抓一个空酒瓶向我击来。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1：当我悠悠醒来

    021：当我悠悠醒来

    当我悠悠醒来，我发现自己被铐在了一个X形的木架上。

    肖颖把我的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了旁边的木椅上。远远的蜡烛就要燃尽，使室内充满了呛人烟雾。

    我的双手被铐在木架的顶端，可以动但却放不下来。双腿也被张开的木架拉向了两边，根本不可能并拢。

    借着微明的烛光，我渐渐看清了这间仅仅只有十个平米的秘室。这里根本就没有窗户，四壁一根并一根地立着接着房顶的圆木。为了隔音，房顶吊得很低，下面也铺了很厚实的木质地板。圆木上粗壮的铁钉挂着幽暗的锁链，一张笨重的长凳上搭着皮鞭和浸过油的麻绳。

    我终于找到那扇藏在玻璃画后面的门，从那里我找不到一点透进来的光。室内很热，偶尔可以感到一丝凉风，进风口应该就在圆木的后面……正对面，就是吊过肖颖的门形木架，地上随随便便堆着一些木质和竹质的刑具。

    他们早就识破了我的意图？我费尽心思终于钻进了他们早已设计好了的陷井？

    我不敢往下想，又不得不往下想。

    烛之火熄灭了，黑暗中我只能分辨出自己的呼吸。

    冷冷的象蛇在游走，湿湿的又象是蚂蟥在钻进肌肤。不是害怕而是恐惧，无名的手象毒藤又象绞索让我窒息。

    死亡之冀飞了起来，黑暗中挂满了奇怪的蝙蝠。这时，无底的时光就象阴暗的洞……方剑从黑暗的最深处走了过来，提着长长的皮鞭。

    一种至命的，一轮澄清海天的旭日让红潮渐渐涌起……痛苦之于生命，其实就是一种生的快欣。宙斯之鹰之于普罗米修斯，就象硕大的巨石之于西西弗，正是他们生命的。

    独处黑暗，因为你心中藏着光明。

    长歌当哭，因为你就是驰骋世界的风……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2：门外的光明门外的风

    022：门外的光明门外的风

    门开了，方剑把肖颖推了进来。

    我应该明白，这个秘室其实就是他们演戏的舞台。

    “不要玩了，订制《滴血玫瑰》七万元，昨天汇来了。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肖颖不好意思地将我放了下来，牵着我的手走到了方剑的身边。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决定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在我身上发生一样……

    “你们先分出镜头，我到省里把摄影师和化妆师接来。”

    “你们打算自己演？”我突然有种预感，他们这样安排就是要把我拖进这个戏里。“我们的学员有这个能力吗？”

    “不用别人，就我们三个人！今天晚上就能拍完。”我看到方剑转身要走，不知道为什么竟脱口喊住了他：“我跟你去，我留下来也帮不了肖颖的忙！”

    方剑笑了笑，抓住了还有些发痛的手臂。

    “也好，那就走吧。”

    久违的阳光有点刺眼，略略带着苦艾味的风，使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你晚上不要安排我，不会就是不会！”

    面对我的拒绝，方剑什么也没有说，就象根本没有听见一样。他为我拉开车门，然后一声不响地起动了汽车……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3：该怀疑自己还是世界

    023：该怀疑自己还是世界

    晚上，他们如期开拍，没有想到的是赵彧也参加了拍摄。

    据说，这种为私人爱好而拍的小电影已经在圈内流行了起来。出资方只在网上特定的人群中销售，有时同好们还会聚在一起搞一些主题活动。

    我不知道是该怀疑自己？还是这个世界？

    我必须阻止赵彧沉迷进去！我找不到理由，但是却不能不这样做。

    赵彧的一个帖子，出现在了校内网的论坛上。

    “周六，我第一次参加了演出。说的是抗日战争期间一个江南小镇的故事。不好意思，我扮演的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小特务。刚开始，我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在集市上卖蛋，就找了一个借口把她带进了站内。”

    赵彧一直在写博，我每天都要守着把它看完。

    “方导说，我这样做是因为其它人员也这样做过……其实，真正的原因他并没有说出来：所有这类小特务都有一个通病：好色。在一间幽暗刑讯室内，我又吓又哄、软硬兼施都没有得手，这就引起了组长的警觉。当时，他正在找一个叫幺姑的地下交通员，就把这个女人要了过去。”

    肖颖演的应该就是这个幺姑，方剑饰演的就是那个汪伪组织的行动组长？

    “方导说，小特务涉事不深……当晚，我就悄悄走近了秘密囚室。方导解释说，是惜香怜玉的心理在作祟！不对吧？也有可能是出于一种内疚心理，我偷偷地把她放了。方导说，以后我会成为游击队的内线，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

    我不能说，方剑让赵彧演戏有什么不对，但却无法平复自己惴惴不安的心情。

    赵彧可能不知道，他演的正是自己父亲写的剧本。

    在老师的剧本中，突出的是民族大义对人的召唤。从方剑的说戏中，完全可以看出来，他突出的却是人的贪婪和恐惧。对任何一个事件，都可以有很多种解释。问题是我们应该相信哪一种？或者说，我们应该基于什么样的动机，来引领自己的人生和行为。

    赵彧能把握得住么？你不能丢掉了自己父亲的血性！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4：不懂得吝啬的阳光

    024：不懂得吝啬的阳光

    样片的后期制作很快就完成了，买方看了以后十分满意。

    拿到后续款，按着四集的规模，方剑对整个剧组进行了必要的扩编。

    我犹豫再三，还是敲开了方剑的房门。肖颖不在，他独自喝着酒，屏幕上放的正是他的得意之作……在老虎凳上，肖颖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的上身搭着一件黑色的绸衫。随着背景的移动，我看到曾经铐过我的刑架还挂了一个人，心里一跳，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邓姐？有关赵彧母亲的情况，雨欣正是从邓姐有意无意的话语中听出来的。这是疏忽？还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试探？我的拘紧，让方剑抬起了好奇的目光。

    “有事吗？如果要我去杀人，就不要开口说了！”

    这种只属于男人之间的幽默，使我回到了以前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时光。青春洋溢，桃花盛开，不懂得吝啬的阳光……

    “我想借你的剧本看一下……”

    “不行！”我没有想到，他会斩钉截铁地拒绝我。

    “我说，怎么看我都行。你不是肖颖，你不能这样做！肖颖恨你，可以理解。她要把你拉下水，绝对不行！你知道那天我有多么后悔吗？你不知道！永远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一时，我竟找不到话说。

    “岁月蹉跎，也许我们注定不能从新开始。但是，你要记住，你不能自己糟蹋自己……这样，我才不至于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

    以前，他也曾愤世嫉俗。今天，他竟然黯然神伤。

    他站着，象座山。只有沉稳的呼吸象低回的风，让人怦然心动。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5：她的一生只属于你

    025：她的一生只属于你

    什么都可以动摇，人生的支点不能动摇。

    疯狂？是的有点，我就象黑色的曼陀罗花，只在夜晚绽放。

    老师，也许你不想去弄懂一个少女的心思。在你宏伟的抱负里，她实在微不足道。但是她至始至终都明白，她的一生只属于你。

    我会捍卫你的一切，就象捍卫我自己的生命。

    方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执意参加剧组，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要让赵彧在剧中成为他理想中的战士，我也不能让肖颖轻轻地毁掉了幺姑的形象。老师说过，这个故事是根据一段真实的材料改编的，那些为民族献身的英烈们，不容玷污。

    据说，样片里四分之三的戏都是肖颖和方剑。在我的想象中，漫长的刑讯就是他俩的虐恋游戏……等我看了样片，才发现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肖颖表现得很刚强，让爱和恨都在烈火中燃烧，把躯体的痛苦凝聚成不屈不饶的眼神……由于没有使用任何摄影技巧，残酷的刑讯场面既惊悚又感人至深。那晚，在秘室里，方剑故意给肖颖留下机会，就是为了好在片中痛下狠手？

    先让肖颖报复我，再由他来整治肖颖？

    或许肖颖也明白，她是做好了准备还是当时身不由已……我关掉正在播放的样片，用凉水洗了洗脸，整个头依旧又胀又痛。仿佛被摧残的，不是肖颖而是我。不得不承认，虽然命运不公，肖颖比我坚强。

    命运多舛，我们不奢望，也没有失掉勇气。

    也许将来，我和肖颖会在人生的终点，相拥而泣……悲歌响起，我和她喋血而舞，用生命的消亡去成就生命的辉煌。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6：我听见军刀有声

    026：我听见军刀有声

    少言寡语的赵彧悟性很高。

    他少有的成熟，让我感到恐惧。

    在与肖颖的对手戏中，他把角色处理得邪恶而不失磊落。从情的迷惑到灵的心仪，他把整个过程交待得清清楚楚，逼得肖颖多次主动要求重演。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与对英雄的崇拜，不仅拯救肖颖，也拯救这部影片。

    对枪械的痴迷更是不可复加，让雨欣也为之感到不安。

    我们无法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就象整个世界都为他山呼海啸，都不能使他动容……

    连方剑也说，以前他不是这样。

    我听到这话，泪水几乎就要落了下来。

    记得他曾写过一篇刚开头就没再续写的小说：《军刀有声》

    “我带着父亲留下的军刀，走进了这座罪恶小城。夜落了下来，五彩的霓红灯照着川流不断的车辆。来来往往的行人，从我身边擦过，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我把风衣的领立了起来，走进梦都网吧。这里排着几十台电脑，十分嘈杂。……”

    我曾经猜测过它的发展线索，一把军刀和一座城市对峙着，无论怎样发展都让我担惊受怕。

    军刀，不就是他给自己作出的解释么？

第一卷：沈夜的独白 027：精神世界的钥匙

    027：精神世界的钥匙

    肖颖选了一些《滴血玫瑰》的片断，在课堂上播放。

    由于在学员中，只有赵彧参加了拍摄，女生们看到他出现在屏幕上，立即尖叫了起来。

    “好象刘烨哦！”不知是谁嘟努了一句，又引来一片喧嚣。

    肖颖耐心地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自己在剧中的举动……赵彧是用自己的本色在表演，所以比较自然，不过还是略显稚嫩。

    赵彧不为所动地看着书，被人掀了掀也没有回头。

    他手里的书是伏尼契的《牛虻》，这些整整激励了一代人的文字已经被淡忘了，但却是打开父辈们精神世界的钥匙。亚瑟挚爱过也战斗过，最后竟主动地选择了死亡，老师的人生也是如此吗？

    我盯着赵彧单薄的后背，想起了老师扶在黑板前奋笔疾书的样子。昨天，一代人的扛着历史爬涉在泥泞中。今天，我们仍感沉重。

    我想，对亚瑟说来，选择高傲地死去，就是选择了最永恒的战斗。就象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死只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28：父亲留下的军刀

    028：父亲留下的军刀

    我带着父亲留下的军刀，走进了这座罪恶小城。

    夜落了下来，五彩的霓红灯照着川流不断的车辆。来来往往的行人，从我身边擦过，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我把风衣的领立了起来，走进梦都网吧。这里排着几十台电脑，十分嘈杂。

    “坐，玩点什么？”一个留长发的青年走了过来。看来他就是这里老板，人称“鬼子”。

    “你是鬼子吧？老大叫你把我带到他那里去。”

    “你是？……”我盯住他，眼皮一跳，他连忙转口道：“好的，我交待一下就走。”

    一会儿，他就把一辆车开了出来。我职业地环视了一下四周，钻进车里。

    “把眼睛蒙上，这是老大立的规矩。”

    “我知道！”我接过黑色的布条，熟练地将它缠过双眼，系在脑后。车出了城，一个小时以后，钻进了一个很深的地下车库。鬼子主动为我解开了布条，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立在我的面前。他满脸严肃，一双阴森的双眼深不可测。

    “你是天龙影业公司的赵彧？”

    我点了点头，看到一个身材苗条的秘书急步走了进来，向他耳语了几句。他侧头扫了我一眼，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鬼子就在我的身后，优闲地吐着自己的烟圈。不好，我好象闻到了一种迷幻剂的味道……

    醒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已被关进了地牢里。

    这是一个仅容得下一人的地牢，光线从最高处透进来，照着生满苔藓的石壁。

    我的军刀呢？

    一定是他们从我的身上搜走了！

    我这次去，是要找到一个叫沈夜的女人。为了父亲，我要么带走她，要么就杀了她。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29：永世难忘的笑容

    029：永世难忘的笑容

    我是从父亲的像册中认识她的。

    父亲把她从小学带进了文工团，有着很深的师生情谊。

    她的名字和她的舞姿不仅很美，而且还拥有一种让男人丧失理智的魅力。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真实地出现过，但却象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父母之间。

    今天，我的父母，已经携手离开了尘世，却独独把我留下来……我应该把父亲写给她的信，还给她。应该让她知道，有一份关爱一直还在。应该让她看一看母亲的日记，那里面记载着一个女人的命运与全部悲哀。

    在梦中，我不止一次地见过她。在花前，在月下，在父亲的横笛下面……最后，我只好杀了她，为自己也为自己的母亲。不对，是她夺过我的刀，自己刺向自己的……一滴滴，一滴滴滚烫的血，涌出来灼伤了我的手。

    她平静地斜倚着靠在墙上，脸上浮现出了永世难忘的笑容。

    强烈的光照着我有些眩晕。四周是缤纷的花是宏大的弥撒。

    这时，她真实地出现在了地牢里面，用我的军刀挑断了我肩上的绳索。门外没有人，只有耀眼的阳光……”孩子，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一声孩子，一种久违的感觉，一时让我泪流满面。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0：穿行在迷宫中

    030：穿行在迷宫中

    沈夜把军刀还给了我，扶着我走出了地牢。

    我辨认着这里的环境，结果发现自己穿行在一个迷宫之中。

    “你跟着沈姨一起住。先休息几天，然后再跟着这里的影视班学点知识。”

    她的话。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我跟着她，走进了一间独立而僻静的木屋。从卧室里散发出来的幽香，让人心旌摇曳。轻轻烫过的发稍，扫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痛……

    我累了，天刚一黑，我就把自己关进了小屋。我恨自己，不能拒绝她给我的一切。

    深夜，有种奇怪的声响传了过来，既压抑又低沉。屋里很黑，只有她卧室里的床头灯，释放出了一些微弱的光线。

    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一个身体黝黑的男人。他穿着一条又旧又脏的牛仔裤，手里提着乌黑的长绳，沈夜背着我跪在那个男人的面前。

    男人很英俊，目光冷得像一把刀。

    沈夜微微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依旧很美。她的嘴唇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沈默了片刻，女人把手伸向背后，两道黑色的细带浮在雪白的后背上，显得十分性感。

    沈夜低着头，转过身来。她仰起下巴，用左手撩起披在脸上的长发。失去焦点的眼睛隐藏著美丽的光泽和。不知男人的手触到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甜美的声音。浑身一软，好象失去了仅有的力量。

    为什么？她要把自己交给一个潦倒的男人。

    她极力地后仰着身体，浑身开始。强烈的雄性气味，使她的呼吸凌乱起来。她把披在脸上的头发甩到背后，发泄般地张开嘴，吐出一串低沉的……

    第二天，她很早就起来了，小心地抹去了夜间留下的痕迹。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1：潦倒的男人

    031：潦倒的男人

    那个潦倒的男人，是附近一家书店的老板。

    书屋不大，白天还开着灯。货柜里杂乱地放着书刊、光盘和一些文具。一个披着长发的青年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堆旧书，一无所获……

    “徐哥，有没有新货？”

    他睡眼惺忪地挑起一道布帘，从光线昏暗的内屋探出一个头来，让那个青年人侧身闪了进去。他没有立即放下布帘，仿佛等着我似的，一种强烈的好奇心理使我也跟着钻了进去。

    里面其实是一个库房，到处都堆满了图书。书的品种也多了不少，一些杂志的封面上印满了日文。文字下面的背景图案既凌乱又扎眼：一个相貌高贵的女人，双手被绑在背后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手拿皮鞭的少年。

    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了昨夜的场景，沈夜略带忧郁的眼睛和独有的气息，仿佛能把任何一个男人吸入到罪恶的深渊。

    我感到肩头一沉，原来是书店的老板走了过来，象老朋友那样拍了拍我的肩头。他目光飘忽，精瘦得就象一匹狼。他的目光突然盯住了我，然后一扫而过，象火燎过一样。

    “这是一个朋友从外边带给我的，你喜欢就拿去好了。”他随手拿起了那本杂志，翻了翻……故意让我看到了里面的一些彩页。他的身上有一种成熟男子的坚定和魄力，让我无法抗拒。

    看我接过了杂志，他坐了下来点上香烟，什么也没有说。

    我从这种认同中，感到了一种很异样的东西在胸中翻腾，感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恍惚中，我仿佛又听到了昨夜的声响，听到了甜美的啜泣和喘息……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2：隔着时光之河

    032：隔着时光之河

    我回到屋里，天已经黑尽了。

    沈夜倚在自己卧室的门边，呆呆地等着我么？还是在等着那个潦倒的徐哥？

    “我去把饭给你热来！”她的声音很小，生怕惊挠了我。

    “不用，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我一颗字一颗字地说着，把短短的一句话弄得生硬无比。她静静地等着我把话说完，才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发出一声叹息。

    随着她的叹息，我感到时光在迅速后退。

    我和我的父亲，隔着时光之河遥遥相望。那时的父亲英姿勃发，锐气逼人。从他的眼里能看到理想的光辉与纯洁的。今天，我站在废墟上，能够倚仗的只有无言的孤独。不，还有一朵静静开放的恶之花。

    我看到沈夜眼里闪动的泪花……她转身跑进了自己的卧室，从抽搐不已的肩头上，我感到了她的无助。

    面对命运的玩笑，我第一次失去了幽默的能力。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3：请借我一支魔杖

    033：请借我一支魔杖

    我轻轻地关好自己的门，熄了灯。

    在无边的黑暗中，手握着只属于上帝或者撒旦的权杖。

    我开始认真地审视我的王国，要重新确立它的秩序与法律，并为每一个邀请进来的事物颁发许可证。

    沈夜，我把第一张许可证给你，并不意味着你没有罪。

    我要洗涤掉你身上的罪恶，用最庄严也最盛大的仪式，然后再把冰清玉洁的灵魂还给你。

    我要把所有的邪恶都投进烈火，让自由之鸟撑起稚嫩的翅膀去尝试飞翔。我要让所有的鲜花都尽情绽放，让生活浸润着温馨而芬芳的气息。

    我又摸到了父亲的军刀。

    它冷峻而锋利，就象他独有的目光。

    我又听到了沈夜的低泣，就象一朵即将飘零的花。

    我冲进雨，在狂风中忘情舞蹈。我听到有人鼓掌，她穿一袭黑色的长裙，的足上响着脚铃。

    “你终于找到了你父亲心中的舞蹈，他认为我们舞蹈还流于形式。真正的舞蹈应该怎么去刻画内在？在最原始的冲动中，肢体会怎么去接受爱与死的袭击？会怎样去表述生命对永恒的？”

    “你是谁？”

    “我也是你父亲的学生，我想把他的梦想告诉……”这时，一道闪电把天空劈成两边，草坪上已没有了她的脚铃。

    “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远远飘来的声音更象是撒旦的召唤。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4：毒水与烈火

    034：毒水与烈火

    终于，我再次迈进那个书屋。

    那个被称作徐哥的男子不在，接待我的是一个美得有些冷酷的女人。她就象一个女王，高挑的身材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装。她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我，竟使我袭起一阵寒栗。

    “他到省城进书去了，过几天才回来。”她聚精汇神地清理着货柜里的书籍。“对了，他要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正好你来了，省得我专门去找你。”

    说完，她站了起来，望着我笑了笑。然后又摆了摆自己的胯部，好象故意要勾我去看似的。被紧身皮短裙包住的臀部在修长的大腿上很诱人，我仿佛感到了她身体内部的热气。

    “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要不你跟我来一下？”说完她就走进了内室，并拐进一个隐藏在书堆后面的通道。我不自觉地跟在她的后面，最后看到的竟是一段伸向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很陡，她十分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我叫肖颖，十五岁时，就和你的沈夜阿姨一起进的市歌舞团。那时，你的父亲就是我们的团长。”下面很黑，她的语调中流出一丝酸楚。“那个时代，一只歌就可以唱红全国，一举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你的父亲，就守着这扇想开就开的门。”

    灯亮了，我发现地下室很宽，墙壁上装满了齐人高的玻镜。“这里就是你父亲布置的练功房，这里他教给我们的并不仅仅是舞蹈。是的，就是在这里，他天才般地开创了中国现代舞的先河。但是他毁了我，今天我就要向你索取这笔旧帐！”

    突然，她一把将我拉到她的对面，狠狠地盯着我。

    女人的狠毒和男人的仇视不一样，就象毒水与烈火格格不入。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面颊，兀自荡笑起来。由于在室内反复的回荡的原因，那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你害怕了？这点你可不象你的父亲！”

    她的手指优雅地在墙面上扣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突然，她兴致所至地按了按开关，室内换成了幽暗的蓝光。

    “你的父亲告诉我，每一种色泽都有自己的力量。可是，不同的人生呢？谁能洞悉生活的真相？”

    “去！去拉开镜子对面的那道布帘！”

    我很想拒绝，但是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5：布帘的背后

    035：布帘的背后

    布帘从屋梁上，一直落到地上。

    黑色的天鹅绒，既温暖又十分坠手，而幕后的景象……

    是沈夜！她怎么会在这里？当沈夜看到我时，羞愧难堪的泪珠立刻涌了出来。她不停地晃动着，好象很难站稳似的。不对，她根本无法站立，她被双手反捆着吊在那里。只是双脚刚刚离开地面，就好象站在那里一样。

    一根小指粗的麻绳，从她的两侧颈边落了下来，然后缠着她的手臂从背后收向颈窝，着伸进了房顶上的铁环。

    “我还是要感谢你的父亲，是他让我找到了毁灭之后的幸福，就象快乐的风在一片废墟上。是他迫使着我把痛苦升华成解脱，就象闪电撕裂天幕后听到万物在狂欢……”

    肖颖走了过来，用指头勾了勾飘在沈夜眼前的发丝，怜爱的神情，就象一个小女孩，在照顾着自己的洋娃娃一样。她轻轻退去自己黑色的手套……沈夜的嘴里，含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红木口塞，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来。

    “嗖……”一声裂帛的声响，使我看到肖颖的手中竟多了一只前面分着小叉的皮鞭。

    沈夜的胸前，立即多了一道血棱。

    “嗖！嗖！嗖！……”肖颖加快了挥鞭的节奏，手腕也分明加重了力道。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肖颖一下就扯开了麻绳的活扣，让沈夜的身体一下就倒了下来，就象全身的骨头都让肖颖给抽了出来。

    肖颖顺势把她放到了地上，扔下皮鞭独自走了。

    我想帮助她解开缠在身上的绳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一种麻痹感袭了过来，它令人绝望又让人心碎的。

    沈夜想站起来又想侧过身去，结果什么都没有做成。

    她只好闭上眼睛，不想让潸然而下的泪珠落在地上，打在心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帮她解开口塞。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6：军刀上幽暗的血槽

    036：军刀上幽暗的血槽

    “你快点走，不要管我！”

    突然，沈夜惊恐失色地推开了我，艰难地想自己站起来。

    我轻轻地从身上抽出军刀，用手指试了试它锐利的钢锋。那道深而幽暗的血槽，就象一道魔咒将我一饮而尽。

    “快跑，她来了！”我感到背心一凉，猛地转过身子，看到肖颖双手紧握着一段铁链，仿佛想一下就把它套在我的脖子上。我身体一闪，右腿跟着就扫了出去，把扑过来的肖颖踢翻在地。

    捏得出汗的军刀，已经死死地压在了她的颈上。只要我轻轻一抽，一道美丽的弧线就会被我切成两段。而血也会涌出来，就象一丛丛被春风吹开的玫瑰。

    这时，她美丽充满泪水的眼睛里，露出了近乎陶醉表情。

    “你的父亲常常说痛苦和快感结伴而行，只有恐惧才是摧生爱的温床。”

    我收起刀，手肘一沉，把她刚想抬起来的上身压在了地上。肖颖拱起背，极力地抵抗着，饱满的弧线耸立如峰。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沈夜正惊恐地盯着我，挣扎着想松开自己身上的绑绳。

    室内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的方形木柱，上面钉着几颗粗大而黝黑的环形铁件。几根湿润的麻绳，穿过铁环晃动着，就象挂在树上扭动的蛇。

    “你真想杀我？”

    肖颖望着我笑了笑，娇媚的样子就像初婚的新娘。

    “你可以不屑，但不要不敢！不要让你的父亲再度失望！”

    还是无法克制住恐惧，我不能去主宰别人的生命。自己既不敢面对天谴也无力承担相应的命运。我只是抽下一根长绳，胡乱地将她捆了捆，扶着沈夜走了出来……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7：一缕青丝飘过眼角

    037：一缕青丝飘过眼角

    看得出来，沈夜和他们有着很深的纠葛。

    我的父亲，似乎跟他们所有的人都息息相关……

    惊魂未定的沈夜，靠在我的肩上瑟瑟发抖，半天没有一句话说。我用力地握着她的左臂，希望能给她一些力量。当我打开了我们房门，沈夜突然两腿一软，瘫在了我的怀里。

    迷离的眼光，紊乱的呼吸，这时与我竟如此之近……我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一转身就闪了出来。我只能这样，我真的只能这样！

    深遂的夜空，幽暗而神秘。

    我跟随着风，竟再次走近了那家书店。

    书店的门还没有关，仿佛它知道我还要再次回来。我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帖着墙壁悄悄地摸近了内室。木梯下面，依旧闪着地狱般的蓝光……肖颖端着烛台款款而来，身上依旧是那套美丽的皮装。

    我的右手抄在裤袋里，紧紧握着军刀。

    我想来想去也不明白，我回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没有理我，放下烛台，肖颖一个人走到厨房里点燃了煤气。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她为我盛上饭，又递给我一双竹筷。深夜，一个成熟女人的芳香以及柔和的目光，就象春天里的阳光。而我就象一尊雪人，在一种温暖的氛围中慢慢倒塌。

    “过来坐！”肖颖脱下皮衣斜躺在沙发上，红色紧身的羊毛衫凸现出一段饱满的弧线。

    “贼样！”肖颖举起手就要想打我，然而又迅速地停在了半空中，仿佛在等着我去抓住她的手腕。一缕青丝飘过了她的眼角，细白如瓷的颈部弯曲着仰向椅背……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8：雨如泪风如刀

    038：雨如泪风如刀

    沉闷的夜空，掠过一阵冰凉的风。

    沙沙的细雨，一点一点地打在了玻窗上。

    “肖颖，你干什么！”沈夜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死劲地往后拖：“赵彧，我们回去！”

    肖颖翻身站了起来，一闪身就插到了我与沈夜之间。沈夜一动不动地盯着愤怒不已的肖颖，再次把我拉到了她的身后。

    “师姐，我再让你一次，你带他走吧！”肖颖终于冷静了下来，为自己点上了一支坤烟。淡蓝色的雾绕过她俏丽的面容，消失于无形。

    我挣开沈夜的手，一拳砸了过去。

    事后，我反复分析了当时的情形，这几乎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选择。我需要解释我再度回来的动机，也需要回应她露骨的挑逗，更需要拿出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勇敢，一举打碎她俩之间无解的困局。

    肖颖头一偏，伸手抓住了我逼近的手腕。她轻轻一带，我就会失去重心。

    “肖颖！”沈夜怕我吃亏，情急之下失声叫了出来。

    肖颖一使劲，把我整个人都推给了沈夜，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微笑。

    “走吧，走吧，我刚才就说过了！”短短一句话，仿佛又浸透了无限的悲哀。

    雨还在下，风也越刮越紧。

    我再次扶着沈夜之了出来，感到有种割面的疼痛。不知道是雨还是泪？让沈夜满面尽湿！

    夜幕之外，有一种深沉的力量。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39：我站在山岗上

    039：我站在山岗上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了出来。

    我站在山岗上，望着山下的小城。然后沿着围墙，一点一点地，打量着脚下的这片影视基地。

    牧场、山庄、农舍、集市，就连阴森的县衙都已经修建完了。西南角上，一幢独立的青楼，只与一条九曲小巷相通。倚门而立的暗娼，穿着远古传下来的木屐，看着豪华的马车飞驰而过。穿出幽暗的小巷，宽敞的中心广场上座着公司的总部，四周的舞厅与歌吧争红斗绿……

    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我准备做些什么。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演员？他们的生活就是一场宏大的真人秀？站在山岗上，我感到太阳很暖，感到自己的心在不寒而栗……

    更奇怪的是，在它环形的围墙上竟找不到门。浓密的树木，掩盖着一段又一段起伏有致的红砖，那里没有路也不可能有门。

    突然，我想起来时的情景。

    这里只有一个地道和外界相通，关我地牢其实有两道门：一扇通向外面，而另一扇就通往这里。

    “雪域山庄”，广场上四个钢质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陆离的光。广场上摆满了鲜花，虚假得就象是用光投上去的布景。三三两两的人游动着，却没有一点声音……没有声音，就象一座地狱。

    起风了，齐膝的草翻动起来，我看到一群灰色的狼向我围来。我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双阴冷的目光。

    “举起手来！你越界了！”

    我没有反抗，让他把我铐起来推上了囚车。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0：叛逃者的狼谷

    040：叛逃者的狼谷

    我被拉进了山庄最深处。

    四周茂密的原始森林与一空的细雨，围着几间用原木搭起的小屋。两道山梁，从它的两边伸了出来。中间的小溪，细得就象女人手中的针拖着长线……

    门岗很高，挂着一盏雪亮的灯，在我面前投下了一个的阴影。我抬头看了看，只找到两个刷在木楼中间的红字：“狼谷”

    “走！你这个叛逃者！”

    临近木楼，押送者使劲推了一掌，让我踉跄了好几步。木楼的下面就是大堂，我首先看到的就是立于两侧的刑具，而正中高高张开的木案，足足有一掌厚。

    “乱看什么？”我的头被重重地一击，两耳响起一片高调的金属声……天裂成碎片落了下来。很久以后，我才从黑暗中

    闻到一股扑鼻的霉味和臭气。隐隐约约，我听到一个女人哭泣声和几个狱卒的醉骂声。

    我怎么会成了叛逃者？我反复检点着自己当时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很多东西根本无解，这时他们正需要一个囚犯，于是就抓到了我。或许，是因为我偷窥了基地全貌？我爬上那个高岗时，的确翻越了两处铁栏。

    对面的女牢里亮起了光，随着一阵如虎似狼的猛吼，一声声尖锐的惨叫传了过来。

    我不敢去想象那里的场面，也不敢去想象自己的明天。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1：狱卒抓住她的头发

    041：狱卒抓住她的头发

    深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恍惚间，我看到几团游动的火光，飘向对面的女牢。

    喀嚓，铁锁开了，嘈杂的脚步与哐铛哐铛的金属音混在一起，显得十分沉重。

    被架出来的人很轻，就象被一阵风轻轻托起的纸片。

    “吱呀”一声，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带犯妇上堂！”正襟危坐的主审官一拍惊堂木，两侧手执红木刑杖的狱卒，立即把用青石铺成的地面擂得冬冬直响。被扔在大堂中央的躯体，已经被刚才的私刑折磨得不成人样。她艰难地扭动着，提着撕烂的外裤，终于跪了起来。光透过了那个女人的身体，破烂不堪的囚衣染满血污。

    “大胆犯妇，你知罪吗？”

    “民女清白做事，不知犯有何罪？”

    “真正伶牙俐齿，好好给我掌嘴！”主审官拍着木案，一声一顿地咬着文字，慢悠悠地等着皮掌落在她脸上的声音。

    这时，两个狱卒走到她的身后，一人握住一只手，反扭过来。接着用一根短绳，将她的两腕交叉捆死。再反剪着提向背心，吊到颈后。由于害怕裤子滑落下来，她几乎把身体伏在了地上。狱卒卒抓住她的头发，用脚踩着她的双踝，猛地把她拉了起来。

    “啪！啪！啪！”

    她刚扬起脸，半空中的皮掌就疾速地落了下来……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2：又高又小的囚窗

    042：又高又小的囚窗

    “吱……”

    一辆轿车。冲到了大堂前面的甬道上。

    所有能亮的灯一下都亮了，大堂里的主审官带着狱卒鱼贯而出。他小跑了几步，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轿车的门。

    “徐哥！有何吩咐？”

    徐哥？来的是书店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家伙？

    “来接赵彧，他在哪里？”徐哥的话音刚落，一个狱卒就转身跑进了牢里。

    这边和对面的女牢，都只有一个内甬道通向大堂两边的侧门。那里拨地而起的石台，把男女牢之间的场地隔成了前后两院。

    垫起脚尖，透过又高又小的囚窗，我可以看到门岗、前院和大堂，以及公务员们打情骂俏的自由生活。属于我的只有昏暗的囚室，还有大堂后面一半陷在地里的后院。

    从那里的刑台、石室到水牢，从那里可以一直走到地狱。

    门开了，摘去手铐，狱卒扶着我从又闷又长的甬道里走了出来。

    黎明前的天黑得出奇，凉丝丝的风，就象母亲临终前触摸儿子的手。

    刑台就立在大堂的后面。

    齐肩高的平台上，立着一根两米高的木柱，两侧就是可以通向自由的门。外面亮得晃眼，情不自持的沈夜扶着车，摇摇欲坠。

    她好象看不到我，眼里一片迷茫。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3：对我莞尔一笑

    043：对我莞尔一笑

    突然，我掀开狱卒跑进了大堂。

    它前后相通，中央立着的花岗石屏风。

    刚刚被掌嘴的女子，已经换好了装，粉红粉红的脸旦上没有一点痕迹。

    “你们刚才是在拍戏？”

    “是呀，他们要我演一演小白菜的故事。”

    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演得也实在太逼真了，刚才几乎使我回到了自己的前世……

    “你演得太投入了，真好！”

    “我叫梅奇，是这里影视班的学生。”

    显然，梅奇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友好地对我莞尔一笑。

    “赵彧！”沈夜跑了过来，抓住我的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你要急死我呀！”

    我没有搭理她，故作镇静地笑了笑，依旧望着梅奇：“你回不回学校？”梅奇把有些拘紧的手藏在身后，紧身的牛仔裤扎着高翻领的羊绒衫，轻轻起伏的曲线美得让人心动。

    “沈老师，今天有新课？”

    “走吧，跟我们一起走。”沈夜拖着我就往外走，一句礼节性的话也不愿多说。

    等着梅奇提着小包跑过来，司机把车开到了她的身边。我有些不自在地把她接了进来，没有注意到徐哥不在车上。

    “方剑不走，要你中午再来接他。”

    “嫂子，你应该改一改口，他让这里的人都叫他徐刻。”司机沉稳地踩下了油门，嘴里轻轻打起了口哨……

    这时，我才知道，徐哥就是原来剧团里的方剑，应该是在监狱里吧？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徐刻。

    他为什么要自己开一家书店呢？也是为了演戏？我想得头痛，没有心思去听梅奇与沈夜之间闲聊……我发现梅奇很会说话，没几分钟就让沈夜舒开了眉头。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4：紫色的花爬满一墙

    044：紫色的花爬满一墙

    梅奇的出现，就是我的宿命，她注定要把我带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司机一直把小车开到了学校，如果我不下来，也许他会把我送到沈夜的家。但是我下来了，我不想再回到那里……我要读书，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理由，也是她给过我的承诺。

    “你自己去找肖颖！”沈夜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生气了。她再次错了，只要肖颖能决定这事，我就敢去找她。

    她的办公室就在教学大楼的顶层，室内除了一盆茂盛的牵牛花，可谓简明之极。紫色的花爬满一墙，不仅是在邀宠，更是在炫耀。

    “你也喜欢它？”她精心地挑了一个话题，主动走到了我的身边。

    “牵牛花就是好看！”我完全无意地接过了她的话。

    “这不是牵牛花而是曼陀罗花！”她声音很低，好象并不想使我难堪，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心爱之物被张冠李戴。

    “我想来读书！”我的话有些生硬，也有些顶人。

    “好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教室，其它你用不着管。”

    肖颖的态度，再次出乎于我的意料之外。我心里一怔，一时没有找到话说。半晌，内心深处里的感激让她看了个透。最后，她才嫣然一笑……

    “走吧，我带你去课堂！”

    我的到来，没有让梅奇感到一丝意外。她看着自己的书，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我当然希望她投来惊喜的目光，可是她没有，真的没有。

    这个班全是女生，肖颖单独给了我一间寝室。

    沈夜把我的东西，送了过来。也许是看到肖颖在场，她转身就走了。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5：泪濡湿了我的指纹

    045：泪濡湿了我的指纹

    梅奇住在七号宿舍，于是我成了那里的常客。

    里面的雨欣和夏蝉，都自称我的姐姐，她们的照顾与体帖，更加深了我内心的落寞。

    国庆，我再次闪进了那家书店。又到了新书？人很挤也很嘈杂……我挑开布帘，钻进了内室。在书堆后面，我找到了坐在藤椅上的肖颖。她背着阳光，正翻着一本已经泛黄的杂志……一身帖体的军装，只有领口处可以看到一抹鹅黄。

    应该是鹅黄色的衬衣吧？如果单穿是不是会更好看呢？

    那天她也有些落寞伤情，尽和我说一些小说里的人物，说着说着就流下了泪水。她抓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使我感到了她的心在激剧地跳动。

    她把我拉得很近，耳边的头发拂在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平静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

    第一次，我的手指不自主地触到了她的肌肤，带着生命热度的泪濡湿了我的指纹。勾人心魄的魅力，起伏飘荡的曲线，就象合手可掬的细浪，又象层层绽放的花朵。

    我的校服爆线了，她执意地穿起了针线。为了把针脚摆整齐，她的头几平勾在了我的腰边。她的呼吸清晰可闻，就象迷人的曼陀罗花在吐着芬芳。

    “你喜欢梅奇？”我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肖姐想到了，也会把她介绍给你的，不过要等一等。”

    “这是为什么？现在就不行吗？”我有些急切地追问着。

    “我准备了一部片子，我和你共同来演。如果获得成功，我们接着就会拍续集。那时再把她邀请进来，不好吗？”

    这样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我找不到任何话可说。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6：穿过历史的玫瑰

    046：穿过历史的玫瑰

    我穿过历史，来到了三九年的柳溪。

    这个江南风格的小城，到处残垣断壁。我们的工作站，就设在一个乡绅的别院里。前几年，这里住着一个从良的妓女。

    战事一起，人去楼空。

    我们成天干着跟踪抓捕的勾当，花样翻新地杀着人……逍遥自在的日子也有到头的时候，这些天我们就遇到了麻烦。先是一个日军少佐被杀，接着是一车弹药在铁路上被炸……案发现场，唯一能找到的线索，就是一朵带血的玫瑰。

    组长认为，我们的对手是一个老练的女特工。没几天，他就抓了一个风姿卓约的女人。那天，他对一家旅馆进行了突击搜查。那个女人自称是逃难者，因为拿不出合法证件就被他带了回来。

    再笨的人都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我们要找的特工。

    可是组长说她是，再冤枉她也得承认，并且还得编造事实去证明它。

    三天过后，我们把她从炼狱中推向了刑场。

    刑场选在柳溪的上游，这里的河底有一个两丈多高的天然石台，夏天水一上来就会形成瀑布。收尸人。在石台下方的沙床上挖好了坑。明年一涨水，她的尸骨就会荡然无存。

    秋天的野菊花到处都是，贪婪地享受着最后的阳光。她拖着脚镣，的下肢上布满了黑的或者红的烙印。反剪的双臂缠着压进肉里的麻绳，背在身后的手交叉着吊向颈窝，十根血红的手指就象滴血的花。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带暗花的缎面旗袍，两侧分衩很高使一双诱人的大腿时隐时现。收尸人好象看上了她的旗袍，走到组长的身边说了几句。

    “我这两位弟兄，每天日晒雨淋也挣不了几个钱，怪可怜的。您死了还得麻烦他们挖沙填土，总得意思意思是不是？您这身旗袍不错，开枪后钻出几个窟窿染上血就不值钱了。您就当行个善事，积点德……”

    她的脸腾地红了，知道这事其实由不得自己。

    他们慢慢给她松了绑，让她自己解开扣脱下旗袍。然后折叠整齐，亲手把它交给了蓬头垢面的收尸人。

    她里面的汗衫没有袖子，领口也低，从胸到圆润肩膀一览无余。组长理了理手中长绳，用力一展让它弹出了低沉的声响。她只好拖着伤腿，走了过去。背对着组长，她将双手略略外展，等着再次给她上绳……由于没有反抗，组长心里窝着火使劲地收着绳头，直到麻绳完全嵌进了肉里。

    “哎约……”她终于还是叫了起来，使大家相视而笑。

    再把她带到坑边，一脚踢到她的膝部，按着她跪了下来。

    组长，把枪一抬，几乎顶着她的后心，就是响亮地一枪……跪直的身体向前一扑，滚进了坑里。背后捆住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收尸人拿起铁锹，无精打彩地走过去。我们把卡车一直开到了妓院，肉嘟嘟的老板立即把一群俗不可耐的姑娘赶了出来。有人用手抬起一张脸，使劲地拧了一把，引得一群人又打又闹……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7：一头青丝散落下来

    047：一头青丝散落下来

    那个女人的血，一直就在我的眼前，浓得散不开。

    我被牵上了床，听到关好门冲上茶，然后摇着身子端了过来。

    那个女人背上的窟窿一直在冒着泡，压在那里的左臂抽动着，牵扯到扣在颈后的绳结。吸满血的绳子红透了，死死地缠着扭动的脖子……

    “想什么？”有人坐到了我的腿上，慢慢地解着衣扣……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一掌把她掀到了床上，站了起来。

    “哟！雏菊先给哥哥赔个不是。”那个自称雏菊的姑娘，打了一个万福。她抽去发簪，让一头青丝散落到胸前。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使劲扭到了背后。她被我压在床上，胡乱地扑腾着大腿，主动地把另一支手也背了过来。

    “不要动！”我翻身坐到了她的身上，掏出别在腰间一根麻绳，将她的双腕交叉捆死。这个时候，她开始挣扎，一副委屈的样子楚楚动人。

    我用绳将她的双臂收到身后，再把绳头穿过她的腋下，从颈边返回来压住她的后肩，然后再沿着颈边滑下去，从另一侧腋窝穿回来。最后，在背心上，把所有绳段收紧扣死。

    我感到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皮肤上浸出一层细汗。

    “还能不能再紧点？”没等她回答，我就用膝盖顶住她的背心，把她的手腕往颈窝处引。我看到绳索在她的身上艰难地游动，就象一根越收越紧的蛇……

    “哦！不要……”她的身体痛苦地反张着，泪水滚了出来。

    “知道为什么捆你吗？我今天见不得人笑！”她摇了摇头，不解地望着我。其实，我心里知道，是她主动解衣的样子激怒了我。

    在刑场上，那个女人被迫脱下旗袍的表情，比她的死还让我难受。

    也许我能接受她和我的生命嗄然而止，却不能接受这样无耻的侮辱。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8：难受的滋味

    048：难受的滋味

    雏菊的屈意奉迎，使我摔门而去。

    还没有走出大门，我就听到了一声悲惨的尖叫。一个精瘦的男子，抓住雏菊背心上的绳结，提到门柱下方悬空吊了起来……我停下来，很想冲回去，一拳打翻那个持强凌弱的男子。我可以横行无忌，今天好象却没有了这种资格。

    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坏。

    我独自走出了城，沿着护城河毫无目的地闲荡。

    有女子蹲在树下，面前放着一大篮新鲜的鸡蛋。女子的目光很机警，根本不象那些被生活折磨得缈无生气的农妇。她也看到了我，她想走犹豫中移了移竹篮……她的克制与掩饰，使我的血沸腾起来，我几步就跃到了她的身前。

    “大哥，要买蛋？”她抬起头来，手轻轻地把大一点的蛋往上拣。

    “不买，只会抢！”我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地咬着牙崩出字来。她的上衣很旧，领口要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的脖子又细又嫩，美得就象魔鬼手中的酒杯。

    她的手一扬，一篮鸡蛋向我的面部飞来。接着身形一闪，一只腿对着我的膝部扫了过来。我顺势向后一翻，落地前已经把枪打开了保险。显然，她低估了我，否则我不可能立即占据上风。

    “把手举起来，否则一枪打暴你的头！”她惊呆了，把两手古怪地伸向空中。我仔细搜着身，感到她浑身都在。出乎我的意料，她身上既没有武器，也没有可疑的字条。准确地说，是干净得没有任何东西，包括给人找零的钱……

    “大哥，求求你，我只是一个逃难的学生……”

    也许，她径直走了，我不会拦她。说心里话，我知道她身份可疑，我也很想放过她……但是这一切，都不建立在乞求上，而是应该出自于对我的信任。

    “按年龄，我该叫你一声大姐！怎么样，跟我走一趟？”

    “到哪里？”她冷静地审视着，最后还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你喜欢到牢里？还是喜欢到我的家里？”

    “随你便！”她鄙视地看着我，脸上浮出一丝很奇怪的微笑。

    我想起了那个已被枪决的女人，忽然心里产生出一种很难受的滋味。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49：春意看花难

    049：春意看花难

    我寂寞地押着她，准备回城。

    很快，我身后的爆炸声，就象有人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她们得逞了，她的自我牺牲成全了同伴的行动。我当时还不知道，她们的地雷炸掉了特高课的摩托车队，一个军统的变节者也被当场击毙。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捕的后果，但不知道从这里最终走向死亡的细节。

    她二十出头，身体单薄，五官精巧。看得出来她的很家境优渥，受过良好的教育。很想问一问，上午枪决的那位是不是她的同伴？应该不会！如果一个组织会轻易舍掉自己的成员，那么这个组织就不配存在。

    我看到一个旅店，立即钻了进去。

    这时，全城开始戒严。我不想把她交到日本人的手里，让老板为我们开了包房。侍者照例端来了酒菜、水果和茶……

    “姐，将就吃点？以后可能就吃不上了！”

    “你是哪里的人？能告诉姐姐吗？”她淡淡地一笑，坐了下来。我喝了一口酒，却把菜夹到了她的碗里。

    “我没有父母，跟着义父从小就在江湖里走。”我顺手将枪放到桌上，脱下外套搭在了椅背上。她静静地看着我，就象在沉思着一个深远的问题。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一阵阵放荡的笑，一个嗲声嗲气的女人带着浓香从门边飘过。

    “商女不知亡国恨……”

    我知道，她其实是说给我听的，但是我不想去打断它。

    “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我希望她能把这样的句子，一直背下去，一直背到那句：“相逢犹疑是梦中，酒酣人醉灯独明。”

    这时，两眼通红的组长，带着一群弟兄冲了进来。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50：苍白的脸庞上

    050：苍白的脸庞上

    我满嘴说着胡话，被他们架回了站里。

    刑讯室内升着火，窗缝中钻出一股股浓烟。里面的场景，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就象前天的夜里，组长漫不经心地把那个女人推进了铁门。

    阴森森的室里，一盏深蓝色的灯闪着幽幽的寒光。墙边屋角杂乱成堆的刑具，奇形怪状，血迹斑斑。两个光着上身的打手，抓住胳膊就把她按在了刑椅上。

    “请问你的芳名？”组长彬彬有礼地开始了自己的审问。

    “罗晔。”刑椅有点高，一双脚吊在半空中踩不到地面。椅背又直又窄，一侧并排挂着三根皮带，另一侧对称地钉三个铁扣。第一根套在她的脖子上压着呼吸，第二根从腋下穿过把她死死地扣在了椅背上。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组长半坐在审讯台前，吊着一支脚。“你最好不要再给我说些屁话，逃难？就逃到我这里来了？”他抓着烙铁的木把撬了撬火，然后抬起它向罗晔面前一晃。

    “我和家里人撞到了日本兵，后来就迷了路。”罗晔小声地解释说。“哦！”组长想了想，把手中的烙铁收回来，慢慢地点燃了嘴里的香烟。“看来，你记性不太好，需要我们帮助你回忆一下。”他叼着烟，话说得含混不清……

    罗晔的腹部被第三根皮带收紧，双踝被两根从房顶上吊下来的铁链缠住，一点一点地分开来拉过了头顶，直到刑椅的前脚微微离开了地面。紧紧抓住椅子侧边的手，被扭到身后折向头部……然后，用绳子缠起来，让她两掌相对，两个前臂紧紧地并成一排。

    “说点我爱听的，不就结了！”组长用手抚摸着罗晔因痛苦而扭曲脸颊，将溢出来的泪水赶到了她的嘴里。“还没有想起来吗？”

    话音未落，一道皮鞭就落到了罗晔的两腿之间。

    “我说……我说……”

    罗晔吊起腿被放了下来，重力使人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一头乌黑的长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了苍白的脸庞上，口中断断续续的话，只有组长一个人明白。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51：痛苦永远在心里

    051：痛苦永远在心里

    真正的痛苦永远在心里。

    罗晔的绝望，肢解了我对人仅存的一点尊重。

    组长，我曾经的义父，并没有就此放过罗晔，我实在不能容忍这种最卑劣的欺骗……我翻下床，朝自己脸上泼了一瓢凉水，冲进了刑讯室。

    她的头低垂着，散落的长发遮着脸。上身悬在半空中，双腿却靠在笔立的木柱上。她的两臂反抱着，并排捆住的手腕被高高地吊了起来。蓝色的上衣浸透了水，紧紧的裹在身躯上，起伏有致。领口被撕开了，露出一道道血红的鞭痕。

    “义父，你干什么？她今晚救了我！”

    “赵哥，兄弟给哥哥赔罪了！”两个打手放下皮鞭，两手抱拳地退了出去。留下义父一个人不解地看着我。

    我轻轻地把她从木柱上放了下来，扶着她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

    “停！”导演满意地把手一挥，雪亮的灯慢慢暗了下来，猝不及防，一盆没有用完的凉水全部泼到了我和肖颖的身上。

    “哎哟！”肖颖从痛苦的深渊中，吐出了一声长吟……这时，我才发现，她胸前浸出的是真正的血。她的身体很凉，滴在我的肩头上的泪却滚烫滚烫。

    她象没有了骨头，身体不断地往下滑……最后，我把她抱了起来。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52：这是爱的救赎

    052：这是爱的救赎

    我不知道这部片子，会被徐哥剪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到了最后，他的镜头是不是还在追逐着我，看到我一把抱起肖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爱，这是爱对我的救赎。

    如果这个世界上注定有苦难，那么就让它全部压向我的肩头！

    ……

    沈姨多次找我要过这篇文稿，今天我终于可以把它交给她了，可以用轻轻的一笑，擦去她眼中的忧郁。

    沈姨仔细地翻看我的《军刀有声》，又从书案上取出了父亲的《滴血玫瑰》。一张便笺从里面飘了出来，是沈姨娟秀的字迹：

    玉笛送清秋，红蕉露未收。晚香残，莫倚高楼。

    寒月羁人同是客，偏伴我，住幽州。

    小院入边愁，金戈满旧游。问五湖，那有扁舟。

    梦里江声和泪咽，何不向，故园流。

    我不知道沈姨的故园，究竟在何处？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53：和沈姨的对话

    053：和沈姨的对话

    “沈姨，为什么父亲的故事要从罗晔开始？”

    “是呀，我也反复想过。听你父亲说，整个故事是根据一篇回忆录改写的，那篇文章的开始部分应该也是写的罗晔。你的父亲一度想把它改成话剧，第一幕从哪里开始也经过了反复推敲。最后，他交给大家彩排的脚本，还是没作改动。我想唯一的理由只可能是，罗晔游离于情节以外，却是整个故事的基石。”

    “为什么？”我追问道。

    “这个故事，发生于我们民族存亡之际。罗晔的不幸，就是我们民族的不幸。她被掠夺也被凌辱，直到最的杀害迫于眼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的冷静不是高贵而是胆怯与懦弱……她怕什么？我不知道！或许她并不怕死，但却对生失掉了信仰，对整个世界不存希望。哀莫大于心死……其实，她的心早已死去。她不仅自取其辱，也是自求其死。也许，她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一切都会照常发生。但是现实是一回事，承不承认这个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人的高贵不在于他能承认现实，而在于他敢于否定现实，有决心，有勇气，也有理想。勇于开拓，勇于牺牲！你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后面写的也就是这样一群战士。”

    陷入沉思的沈夜，言语间饱含着深情。沈夜起伏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我……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沈夜短短的四句诗，把我带到了那个风雨如磐的岁月。

第二卷：赵彧的小说 054：我不在乎

    054：我不在乎

    回到学校的宿舍，肖颖一个人坐在里面。

    “你怎么进来了？”我这句辞不达意的话，引得她灿然一笑。

    “不欢迎？你把我抓起来呀！”肖颖做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欣赏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你不打招呼，就把我写进了小说，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我……”能找到的词，都被否定了，一时找不到话说。

    “你没有恶意，当然我也不会去计较。只是不明白，在你心目中，我怎么就成了那个样子？”

    她顿了顿，把头轻轻一偏，故意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地上。

    “我很坏还是很下贱？”我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单刀直入，倒也符合她的性格。

    “算了……算了……我不在乎！走，我请你吃饭。不会拒绝吧？以后笔下留点情就行了！”

    她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刻意和我保持着平行，直到夜色把我们紧紧地裹在一起。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55：把她绑了

    055：把她绑了

    夜已深，笼罩在烟雨中的江南，在梦中鲜明起来。

    小桥外，两三户人家在竹丛中，守着最后一点忽闪的灯光。

    “有人吗？是肖颖。”我慌张地拍着门，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到近。

    门根本就没有上锁，我从展开的门缝中，看到我的师娘斜靠在里面。一把剑从她的后腰穿了出来，剑刃上的血已经收成了一条条虫形的红斑。师傅倒在她的脚边，伸出的手无力地搭在她的身上……

    不祥的预感摄住了我的心，是谁残害我的师傅师娘？

    “给我进来！”一支大手扣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一拖……我被师娘的遗体一拌，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扑了进去。那人借势就将我的手扭到了身后，然后从师娘身上抽出血红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雪白的马，在门外扬起前腿立了起来，跳下三个一身皂衣的武士。

    “把她绑了，我们回府！”为首的武士，目光冷峻得就象锋利的刀。

    他身后的武士不由分说，就把我反捆作了一团。我整个身体反张着，两手两脚被一根粗麻绳，从身后收在了一起。提剑的刺客，牵开一个麻袋将我装了进去，然后系起一袋书搭在了马背上。

    透过一个小孔，我看到那里窜起的浓烟，化为烈火。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56：来了一个扎手货

    056：来了一个扎手货

    不知道是因为麻木，还是由于麻袋的依托，疼痛慢慢地消失了。

    昨天，我正在井边汲水，一个负伤的青年，跳进了我家的小院。师傅和师娘不在，我也应该象他们一样，把他保护起来……我把他带到了牛栅里，抱出一些饲料盖在了他的身上。

    远远的是搜索过来的清兵，我翻上马冲上了大道。

    “抓住他！”我看到清兵跟着我追了过来，策马而去。没有想到，我的一时冲动会引来这样的血光之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晕晕沉沉地被倒出麻袋。天还没有亮，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又浸又凉。手和脚完全失去了知觉，腰就象断了一般难受。一个武士轻薄地拍了拍我的脸，扭住我的左腮一点点地加着力。我的挣扎终于彻底地激怒了他，松开手他狠狠地给了我一个耳光。

    “冷嫂，来了一个扎手货。”他站起来踩了我一脚，一晃一摆地走了。

    冷嫂提着灯，披着一件皮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女奴，松开了我身上的麻绳。我知道自己可以动了，奇怪的是我的四肢完全失去了运动的能力。我把反张的身体收回来，蜷成一团。泪水，滑出了眼角。

    “还会哭！以后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冷嫂一吼，两个女奴的身体就打着颤，就象两只吓坏了的小鹿。

    “烧盆热水给她擦一擦，身上所有的东西给我退下来烧了！”

    说完，冷嫂转身就走了。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57：怀玉公主

    057：怀玉公主

    “吴姐，你歇一歇，我去烧水。”

    开门出去的姑娘不到二十岁，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稚气。她说话的声音很低，目光低垂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吴姐的年龄也不大，身体倒是壮实了许多。

    吴姐冷冷地打量着我，眼睛浮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她用弯曲的食指抬起我的下颐，迎着我的目光就是一际响亮的耳光。

    “永远不能去看主人的脸，就象刚才小红那样！”我一怔，更狠的手背抽在了我另一侧脸上。我知道她会一下比一下重，只好屈服地低下了头。“自己把衣服脱了，没有人侍候你！”

    挂在胸间的玉佩跳了出来，我不知道该不该摘下它。这个玉佩是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的……

    “你是怀玉公主？”吴姐用手掌托起我的玉佩，仔细地辨认着。

    “你是？”能认得这个玉佩的人不多，吴姐怎么会一眼就看出了它呢？

    “你快把它藏起来，不要让其它人知道！这里稍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吴姐，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把我们抓起来究竟想干什么？”不好再问她的身份，我猜应该是我的表亲姐姐吧？

    “这是将军府……”她话还没有说完，小红就提着一桶滚水撞了进来。

    “都给我脱了，磨叽叽找打吗？”吴姐一把扯下我的玉佩，抱起我的衣物走进了院里。

    “不要怨吴姐，她教你都是为了你好。她心地善良，就是打了你，也是轻轻的做个样子，换成别人能让你脱一层皮……”小红一边帮我擦着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多少好姐妹就惨死在了这里。”

    十年了，清兵的铁骑横扫江南。时时扬刀，处处伏尸，一幕幕都浮现了出来。

    英雄泪，满江血，遍地狼烟半轮月。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58：昆仑玦

    058：昆仑玦

    我怀中的玉，正面有一只玄鸟的浮雕，背后刻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文字：日魄月魂。

    父亲告诉我，这枚玉就是“昆仑玦”，是古蜀蚕丛时代的神物，着天倾西北和地陷东南。

    据说，我出生时，这枚寻了好几年的古玉，刚刚送到父亲的手上。在内忧外患打击下，焦躁的父亲有些神色疲惫，我的降临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他久久地凝视这枚历尽人世沧桑的独山玉，百感交集。整个玉件呈龙形，首尾相衔。它不仅做工精美，而且质地细腻，色泽莹润。龙首处一团不祥的血沁，就象一团火烧着父亲的手。几千年了，它依旧完好如初，使父亲实在没有勇气将它摔得粉碎。

    也许是天意吧？他把玉佩挂到了我的身上，并把我和母亲秘密地送出了皇城。

    甲申巨变，父亲毁家殉国，却让师傅将我和母亲送到了江南。此生不再入皇门！抱着这样的决心，母亲和师傅过起了名义上的夫妻生活，而我却只好改称母亲为师娘。

    吱嘎一声，有人小心地推开了院门，走进了冷嫂的房间。冷嫂房门竟没有关，墙边一盆通红的炭火烧得正旺。正中央是一张又宽又厚实的长凳，一头放着一根两指宽的竹片。

    “小姐要我来领赏。”刚进门的小丫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就自己打伸身体伏在了长凳上。

    “你想找死，深更半夜地来打搅我！”四十出头的冷嫂，面容清癯。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抄起竹片就打在了那个丫头的身上。“把裤子退了，自己给我数着！”

    “啪、啪、啪……”又响又亮的抽打声，跳动在寂静的夜里使我心惊胆颤。足足数到了五十，那个小丫头才提起裤子翻下了长凳。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就象一根不知道疼痛的木头。

    “麻烦了，冷嫂。”

    “好乖乖，以后不要再让小姐生气了。”

    “小姐叫我带几支蜡烛回去。”

    “自己去拿！”

    我听着院门被拉开，然后又在外面轻轻关好，一点睡意都没有。我们这里应该是一间柴房，没有铺盖三个人只好合衣挤在一张床上。也许，吴姐应该把我捆起来扔在地上。也许，她会因此受到很重的责罚。

    小红很早就睡熟了，吴姐翻过身来为我戴好了玉佩。

    “怀玉妹妹，你不要管我，自己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姐姐，我该怎么做呢？教教我！”环境的险恶，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顺从，就象刚才的小丫头那样。就是明天他们让你杀了我，也不能迟疑。”

    “怎么会这样？”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说完，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头：“睡会吧，每天都得打足精神去应对。”

    其实，这时已经能听到鸡叫了。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59：秋雨淅沥

    059：秋雨淅沥

    一阵风，秋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就象心里的泪。

    小红翻身坐了起来，带着我一阵小跑，冲出了总是吱嘎作响的院门。

    “干什么去？”知道从现在起，我凡事都不能出一点点错。昨天那个小丫头，穿得衣服比我和吴姐身上的鲜亮多了。也许，她要是不高兴，也可以变着法子来折磨我们，就象吴姐有权打我那样。

    “我们早上要把各房的马桶端去掉了，一个个刷干净送回去。然后我们再把各房要洗的衣物收回来……有的时候，我和吴姐要累到深夜。”

    好在将军府不大，今天老爷也不在家。三房太太都还在睡，贴身丫鬟看见小红来了，就把马桶端了出来。转到后院，一座两层的红楼就是小姐的闺房。

    “小玉姐姐，你早！”端着马桶站在雨中的小玉姐姐，正是昨晚的那小丫头。她的年纪和吴姐差不多，就是身体显得有些单薄。

    “你们快走！小姐要我站到她起床。”

    “昨天晚上，不是罚你捱了板子吗？”

    小玉没有回答也无从回答，谁知道呢？这家的小姐，年龄应该不大，怎么心肠这样歹毒？如果不是家破国亡，我、吴姐、小红和小玉应该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们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吴姐已经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了。

    “老爷回来了！”有人惊呼了一声，就跑不见了。

    “都仔细一点。”冷嫂拉开门站了出来，巡视了一遍。刚走出院门，就退了回来。

    “把昨天晚上那小蹄子，给我带过来！”一个又粗又重的声音，象圆形石凳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吴姐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摘去我的玉佩，迅速地闪开了。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0：烛光舞影

    060：烛光舞影

    将军府刚刚修建落成，是一座以中轴线展开的私家园林。

    从拴马柱到威武石狮，从宽大的影壁到大厅前一字排开的木柱，从精巧的回廊再到重重叠叠的假山真花，无不透露出主人权倾一方的骄纵。

    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他在刀光剑影里，巧用心机。跃马扬鞭，纵横驰骋，他在血雨腥风中，立威扬名。从扬州十日到血屠江阴，他用同胞的血浇灌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冷嫂把我带进大厅，就退了出去。两边的带刀侍卫，重新把刚刚推开的大门，轻轻地拉拢关死。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阳光，大厅里很暗。屋里薰过香，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烟气。老爷斜靠在一张的卧塌上，独斟自饮。一个舞女横躺在他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一只不太安份的大手。纱帐的后面燃着一排红烛，八个跪地的女奴笔挺地举着跳动的火焰……

    两个丫鬟把我带进侧室，的浴盆里散着腾腾的热气，水上面飘满美丽缤纷的。

    从净身换衣到画眉梳头，两个丫鬟足足忙碌了一个时辰。我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就算老爷把刀捅进了我的胸膛，也要保持住自己的微笑。

    披在我身上的纱衣，只有腰间有一条系带。宽大的袖口高高地露出双肘，衣摆翻动，使我的手总是想去牵着它。

    “妹妹，看见老爷后，你的手不要乱动。自然地垂下来，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掌就好了。”

    “谢谢姐姐指点。”我试了试，还算好，一点都不困难。

    “把右手斜过去，上身尽量放松。你右肩再往前送一送，目光柔和就象看着在细雨中盛开的花朵。”

    “姐姐，还有吗？”我没有想到，点点滴滴之间还有这么多学问和讲究。

    “见了老爷，要温顺听话。至于其它，自然就好。”说话的姐姐，看起来三十左右。应该出身名门吧？她的一举一动，娴淑而大方。听到老爷的击掌声，她轻轻地把我牵了出去。

    刚才的那个舞女，正在大厅里翩翩弄姿。从高高抬起的手指到轻轻送出的胯部，整个身体起伏有致，就象弱柳临风，又象水仙凌波。

    走到老爷的面前，他看都没有看一下，就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整个身子卷到了他的胸前。

    “带你来的兰萱，刚才在里屋说了你？”老爷的酒气吐在我的脸上，就象被火焰燎过一样。突然，我记起兰萱姐姐的话，温顺地点了点头。

    老爷手中的酒杯，击中兰萱姐姐的背，落下来碎了，兰萱跟着就倒了下去。

    “给老子跪起来，自己掌嘴！”兰萱艰难地爬起来，痛苦地挺差背，抬起一双手，轮番地抽打着自己的面颊。

    “打响一点，让她好好听听！”老爷所说是她，指的就是我？

    老爷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四指一收就象要捏碎两枚黑桃一样，使我感到自己的骨头，也能被他活生生地捏成粉末。

    舞女还在翻动，帐后举烛的女奴手指上挂满了红红的蜡泪……这就是我的初夜。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1：传说中的江南

    061：传说中的江南

    等我从坠落的迷梦中醒来，老爷已经策马而去。

    “如夫人醒了？”兰萱将一杯刚沏的茶端到了我的面前。她的脸还是红红的，话也有些模糊不清。

    “是老爷要你这样叫的？”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看到我撑起身子，立即将一件薄薄的缎袄披在我的身上。

    “夫人呢？”空荡荡的大厅让我很不习惯，我知道自己完全不配横躺在这里。

    “老爷吩咐，以后你就住了这里，大厅里不方便，如夫人可以搬到右边的侧室里。老爷一早就赶回京城复命去了，夫人也住在那里。”

    “小姐呢？小姐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显然，这里只是老爷的一处外室。抓到这里的女人不过是他的战利品。她们的亲人子女，或许都已经倒在了他的屠刀之下。他让我们苟活下来，或许就是为了看一看所有无助的挣扎。一种沏心透骨的悲伤让我瑟瑟而栗。

    “小姐也跟着老爷走了，她这次下来，不过是想看一看传说中的江南。”

    传说中的江南？兰萱的话，将我泪水一下就勾了出来。

    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收拾起断脂零黛，拔长剑，倚天外。

    “妹妹不要动，多休息一下。我叫伙房煮了一条鲫鱼，马上就端上来！”昨天一身艳装的舞女，今天穿着一件浅花缎面旗袍，将婀娜多姿的身材尽展无余。

    “虞夫人，你来了？”兰萱缓缓地退了半步，不露痕迹地为她让出了空间。

    看来，老爷不在的时候，这里的大小事就由她作主。她一个人住在东厢房，另外封夫人和薛夫人合住在西厢房里。

    小玉把鲫鱼汤端了上来，兰萱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着我喝。

    “上午把后院收拾干净，中午就搬过来。如果再毛手毛脚，我打断你的腿！”听到虞夫人的话，小玉点着头退了出去。其实，小玉也是跟过老爷的人，只不过不讨老爷喜欢罢了。那天的事，是因为她失手打断了小姐的玉钗……虞夫人和我闲聊了一阵，就带着兰萱走了。

    第二天早上，吴姐把玉佩拿过来坐了坐。

    以前，虞夫人在秦淮河上有些艳名。后来，又仗着老爷的宠爱，把一些故旧招了过来。兰萱一直是她的梳头师傅，冷嫂是她鸨母的管家。最后，吴姐附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道：“怀玉妹妹，你千万不要来帮我，要小心提防别人的暗算。”

    我看着她和小红抱着一大堆衣裤和床单，走进了供下人们居住的小院。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2：芭蕉叶上几秋声

    062：芭蕉叶上几秋声

    暗算还是来了，而且一击中的。准确说，这也不是暗算，而是置我于死地。

    都知道，我是旧明的七公主了，关于我的身世也越传越神奇。老爷在戎马倥偬中折道这里，就是为了狎媟帝女……这样处心积虑的流言，足可以把所有的当事人打进地狱。一旦老爷知道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交给清庭。

    小玉告诉我，虞夫人将我们软禁了起来，一封秘信也已经送向了京城。

    留下来的时间不多了。逃？守院的兵丁都是老爷的心腹。束手就擒？还不如悬梁自尽……生何为？死何宜？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哭不成还强笑，讳然无奈学忘情，误人枉自说聪明。

    “夫人，你写的词？”小玉在我的书案，插上了一枝绿梅，猛使我想起已是秋去冬来。

    “不是，乡国烽烟何处认？桥亭卜卦谁人识？三尺焦桐遗古调，一杯黄士埋忠……也是她的文字。”

    “收拾起断脂零黛，拔长剑，倚天外。也是她写的？”小玉看到我点了点头，突然跪倒在地：“夫人，奴婢斗胆犯死，有话要说！夫人不能坐以待毙。”

    我扶起小玉，平生出无限感慨。她的隐忍，绝不是屈服！吴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该怎么做呢？”立刻，我又陷入了深深的愁怅……决心是一回事，办法又是另一回事。

    “夫人能不能想法送出一封信？让官府把虞夫人抓起来就好办了。这样一来，她炮制出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老爷回来，夫人就说是她在泄私报复。”

    “官府凭什么抓她？”

    “奴婢让哥哥狱中的难友堂上翻供，指认她也参加了犯上作乱。”

    “奴婢手里面有一封她手写的旧信，可以证实这点。以前，她和复社的公子们过从甚密，证实这点并不困难。如今，洒血者已去，怎能让苟活者窃窃自喜？”

    我不知道小玉是不是也相信了流言，也不知道她拚死相博的勇气来自何处？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3：两只草编的老鼠

    063：两只草编的老鼠

    吴姐把信送出去后，不到十天清兵就来把虞夫人抓走了。

    整个西厢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几封并没有被刻意珍藏的旧信，成了凿凿证据。在吴姐的提醒下，我将佩都埋到了后花园里。果然，第二天，一群清兵就把抓了过去。我没有注意到，抓我们的不是官差，而是从总兵府派出来的清兵。一辆囚车，直接把我拉到了较场北面的军营里。

    这里设有一座不为人知的秘密监狱，里面羁押的都是些反清志士。小玉的哥哥应该就在里面吧？吴姐又是怎样把信送进去的呢？她们从来没有向我提到过这些。

    大院的门很重，上面没有横匾。进了侧门，绕过影壁，我就看到了竖在甬道两旁的木架。它呈门形，约有两丈宽六尺高，横梁上悬挂的铁链和绳索在寒风中晃荡。大堂台阶的下面对称地放着八个站笼。它的两侧，一边是男牢而另一边界是女牢。

    牢里很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了环境。这间单人牢房，只有六尺见方。新砌的青砖还带着窑灰，空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墙角堆着发霉的干稻草。里面藏着一只破烂的粪桶，裂开木缝中钻着蛆。我靠着牢门坐了下来，望着又高又小的狱窗。窗台上，放着两只用稻草编成小老鼠，使我惊喜不已……她把两只草鼠放到那里，是想还它自由？她为什么不把它们带出狱呢？也许她根本就没能活着出狱。

    虞夫人也在这里？她是从故友那里听到了七公主的消息？明天，在公堂上，一定会让我们对质。

    “嘭、嘭、嘭、嘭……”从甬道的里头传来了一阵撞门声。

    “发骚？还是想找死？”一声呵斥，两个狱卒握着木棍冲了进去。“吊起来，吊到老实为止！”

    “啊……呀……呀……”一声尖叫，久久不去。这里面吊人的花样层出不穷，整人的方法也林林总总。听声音，好象是虞夫人的。不知道狱卒对她用了什么手段，使她惨叫连连。

    “哈哈……哈哈哈……”肆无忌惮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是想爷爷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怎么裤子都尿湿了，有事就早说嘛！”

    “求你们……求你们饶了我吧……”断断续续的声音，浸满了无穷无尽的痛苦。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4：带铜钉的皮掌

    064：带铜钉的皮掌

    “带犯女肖氏上堂！”

    第二天，太阳光刚刚从狱窗外面投进来，一个粗壮的声音在门外拖着嗓门唱了起来。两个狱卒走过来，摇着一大串钥匙投开锁，一人抓起我的一条胳膊就拉出了狱室。该称他们大哥？还没有拿定主意，我就被他们架到了大堂扔到了地上。

    “冬、冬、冬……”一时，所有的刑杖擂着用青石铺成的地面。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军爷，高高地坐在木案的后面。

    “啪！”军爷将惊堂木一拍，厉声呵叱道：“大胆！不知王法的东西，给我掌嘴。”

    从后面上来了两个壮汉，他们将我的双手扭到身后，揪着头发拉起我的头。刚才，一定是我乱看惹的祸。这时，我只敢低垂着眼静静地等着。胸前的打手敞着胸，右手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掌。他用左手拧了拧我的右颊，我吃痛不过向左侧一挣，在那边等着我的皮掌结结实实落在了上面。那副皮掌上还嵌着铜钉，抽掌的时候几乎把我半边脸都撕了下来……他的手轮得并不高，打在脸上不仅仅是痛，仿佛整个耳门都要裂了。受到他左手的控制，我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嘴里包着咸咸的血水也不敢吐出来。

    刑毕，他一松开左手，我就倒在了地上。

    “给我跪起来！”军爷一声暴吼，使我不得不艰难地挺直了身子。

    “犯女姓什么？”军爷的威风完全达到了目的，终于把语调降了下来。

    “民女姓肖……”没等我把话说完，打我的汉子就把一副拶子扔到了我的面前。当然知道，他们要我承认什么，就是再熬不下去，我也不能承认自己姓朱，是大明的怀玉公主。

    “好嘴硬，真想尝一尝拶指的滋味？”扔在地上的拶子，其实就是六根手指粗的檀木。每根檀木上，钻了三个圆孔，三道皮绳从中间穿过，如果拉紧皮绳，六根檀木就会靠在来起……身后的壮汉用脚踩住我的双腿，抓住我的手臂，平抬起来。戴着皮掌的打手拣起拶子，将木棍一根根分开，从上到下地套在了我的十指上。他一脚踩住下面垂在地上的皮绳，两手握住上面的皮绳，轻轻地收了收。六根檀木紧压着我的手指，痛得钻心。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痛苦将会十倍百倍地增加……可是，这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收！”军爷一拍惊堂木，打手使劲向上一提，痛得我混身，冷汗和眼泪也一起流了下来。

    打手看了看，两手稍稍一松，接着突然一提，使檀木发出了吱吱的怪叫。夹在里面的手指，一点点地被压成扁形。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一松一紧地将手指搓弄得血肉模糊。

    看着自己殷红的鲜血，一滴滴地顺着皮绳滴在了地上，溅起一朵朵红色的花。我两眼一黑，倒在了他的腿上。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5：玉石俱焚

    065：玉石俱焚

    当我悠悠醒来，我已被老爷接回了府上。

    小玉估计得对，老爷得到兵丁的秘报后，马不停蹄就往回赶。这不是前程问题，而是事关性命。

    从他的角度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姓朱，无论如何都要立即堵上虞夫人的嘴。也许，老爷真真知道我的身份。当那个不明身份的青年出现以后，从母亲和师傅被杀，到把我赶回家中一举擒获，再到被他带进大厅推倒在床上……都被他安排得清丝严缝。他是想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还是想让后代染上皇室的血统？

    我看到小玉跪在床前，流着泪包扎着我的手指，心头一热，竟失声痛哭起来。

    父亲呀，美丽的江山，善良的子民，你怎么不好好珍惜呢？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

    女儿今后的路，究竟通向何方？

    “老爷呢？”我欠了欠身子，想坐起来。

    “到总兵大人那里去了，这个案子必须尽快了结。”

    “会不会牵连到你的哥哥？要不要给老爷说一说？”只要能减轻她心中的痛苦，什么事我都会去做。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以身殉国就是最好的结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在尽他的本份。以前，他追随史可法将军。今后，他将与山河同在！终有明日重归大地，浩浩荡荡的碧波也会涤尽污浊。”

    听到她的话，我难受极了。从母亲的嘴里，我知道我们的罪孽。该下地狱就下地狱吧！就算百身莫赎，我也要把百折不饶的正气还给朗朗乾坤。

    老爷没有回来，一大群清兵又来了。他们抓了冷嫂和几个与虞夫人有旧的人，从东厢房里抬出了兰萱滴着血的身体。

    兰萱是自刎的，兰萱不仅让我心存感激，也让我心生敬意。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

    沉渣泛起，玉石俱焚，善与恶，生与死，仿佛都失去了最后的界线。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6：心心视春草

    066：心心视春草

    很快，一切恢复了平静。舞姿袅娜的虞夫人，就象几丝山岚被一阵风吹进了云天。

    无疑，我身边的人和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爷将管家的钥匙交给了我，让薛夫人搬到了东厢房。吴姐也管起了冷嫂留下来的杂务。

    老爷去了湖南，那里的战事一夕三变。

    家里二十七人，只有两个带刀的男子。他们是老爷从小就带出来的家丁，实际掌握着这里的生杀大权。

    以前，他们住在门房里。为练习武功，最近搬到了小姐住过的后花园里。大门整天关着，偶尔有事也是吴姐去处理。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

    心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早春的细雨，带着无穷无尽的愁绪飘向心头。

    院子里唯一的生气，就是两个家丁和薛夫人之间的说笑声。她不是本地人，大家也说不清她的来历，无论是老爷拣的、抓的还是抢的，不都一样吗？封夫人成天守禅，她却天天花枝招展。按照吴姐的意思，我耐着性子任她胡闹，一座后花园竟成了他们的三人世界。

    “如夫人只管好好养伤，如果你落下一点疤痕，老爷会要了我的小命。”

    吴姐再三让我坐视不管，就要造成这样的局面？她不露痕迹地为他们创造机会，其实是把大家都带进了危机中。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她独独让小红去照料后院？几天后，小红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吴姐不仅没有给她一丝安慰，反而扬起手甩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再次把她驱带虎口。

    所有的事，发生了也就发生了，没有谁在意别人的喜怒哀乐。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7：英雄生死路

    067：英雄生死路

    似曾吟古调，几度失迷津。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吴姐看着书案上字迹未干的诗句，怔怔地半天没有回过身来。

    “帮我把茶端来，小玉到哪里去了？”这几天，我总是恹恹的，丢魂失魄地打不起精神。

    “今天是小玉哥哥的头七回魂，我替夫人给了她半天假。”吴姐将一杯新茶端了过来。“怕你伤心，小玉哥哥的事，我本来不想提及。但是瞒着夫人，总归不好。”

    “怎么一回事？你是怎么把小玉的信送到狱中的？”这个问题，我早就该问，没想到会拖到现在。

    “当时，小玉的哥哥并不在狱中。小玉在信中提及，希望他找到狱中的难友进行翻供，牵出虞夫人来。其实，他和我根本不可能把信送进去。没有办法，我向他介绍了你的身份和处境。我想天不亡明，定能绝处缝生。没有想到，他竟自己投监，只给小玉留下了四句诗：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小玉去她哥哥一程……”

    我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碎了。

    平陵一曲声杳然，灵旗惨淡归荒烟。茫茫沧海填精卫，寂寂空山哭杜鹃。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8：酒后摘缨

    068：酒后摘缨

    后院，灯火通明，丝弦不断。

    下午，小红请来了三个歌妓，端菜送酒，忙前忙后。

    现在，他们又支使小红出去，开出了一大堆要吃的糕点和小食。

    小玉刚回来，就被醉汹汹的家丁叫了过去。薛夫人的笑声很尖，两个男子在划着拳。

    “一定高升……哥俩好啊……三星高照……四季发财……”

    从罚酒到博取薛夫人的彩头，他们肆无忌惮地吵着、闹着，乱成一团。

    “我去把小玉换出来，你让她早些休息。”这个时候，也只有吴姐能把小玉支使出来。

    “小玉姑娘，你和薛夫人都是老爷的人。今晚，哥哥敬你们一杯……”

    “小玉妹妹，快接着呀！不要冷了两位哥哥的心！不过，哥哥的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们女人，命若浮萍，说不定那天，老爷就把我们赏给了两位哥哥。”

    薛夫人的一句话，立即引来了一阵浪笑。也许，薛夫人说得并不错。昔日，楚庄王，早已经立下了榜样。

    “小玉，要浪，也轮不到你这个小蹄子！夫人到处在找你，还不仔细你的皮！”

    小玉慌慌张张地跑下了木楼，吴姐自己接过属于小玉的酒：“两位哥哥，这些天多亏了你们的关照，小女子借这个机会，敬两位大哥一杯。”吴姐带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面不知不觉地下起了，小红回来浑身已经湿透。怕雨水淋坏了糕点，她竟脱下自己的外衣，裹住了怀中的竹蓝。一定是小红楚楚可怜的样子，坏了事。还没等她翻开竹蓝，一只大手就把她搂进了怀里。

    “来，让哥哥给你擦一擦雨水。”小红不敢叫，只好任他胡闹。

    吴姐，把竹蓝里的食品一碟碟地取了出来，歌妓要的鸡汤馄饨还腾着热气。

    怪不得小红会淋得透湿，她先买完糕点再去买熟食，最后才返回去端馄饨……她用心地这样做，是小心惯了还是另有苦衷？

    吴姐很得意地夸着小红，顺手将一方干布扔给了她。

    搂着她的手臂用力一收，她整个人都翻了一拿出身。另一个男子，把就要落在地上的布块，优雅地捞了起来，然后完完整整地盖在了她的脸上。

    她挖空心思想回避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69：血色的泪

    069：血色的泪

    “小玉，小玉……”

    “夫人，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小玉光着脚就跑了进来，身上只穿着一入亵衣。

    刚才，我怎么了？我梦见小玉的哥哥被砍落了头，梦见小玉在涌动是人群中，扑在自己哥哥的头上，任人踩踏。我见到一双不瞑的大眼，眼角转挂着血色的泪……

    “妹妹躺上来陪陪我好吗？我好寂寞！”我不等小玉犹豫，就把她拉进了锦衾里。我想和她说说话，只有从她的眼中，我才能找到活的勇气。勇气根植于真诚的信念，充盈于坚守不渝的原则，失掉它其实也就失掉了生命。生亦多舛，死亦大难，她柔弱的肩头能扛起大山。

    她默默地为我拭去了眼角的泪花，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想给我力量。

    其实，我不需要去询问她的身世，她的家庭已经蒙难？她和哥哥在逃亡的途的被清兵冲散？老爷在士兵的屠刀下看到了她？酒后的轻薄激起的是以死相拒？

    从老爷对她的处置中，些许包含着尊重。

    她是怎样找到哥哥的？他们相拥而泣，他们默默分手，他们生死两隔……

    收不住的眼泪，越流越多。我紧紧地抱着她失声痛苦。不为自己，只为这个世道。

    “妹妹，肯认我这个无用的姐姐吗？”

    “姐姐，不要这样说。我去给姐姐打盆热水来。”

    在她翻身下床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也噙满了泪花。

    望青烟一点，寂寞旧山河，晓角秋笳马上歌。沧江惊白发，芳草渡黄河……

    一排一排似曾相识的文字，又顽强地聚集了起来，它们要力挽狂澜？它们想博击长空！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0：形同囚禁的生活

    070：形同囚禁的生活

    第二天，崭新的太阳又跳了起来。劫后余生的金陵古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我不知道留宿的歌妓是好久走的。洗漱完毕，我突然决定出去走走。吴姐在伙房安排两餐，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当她听明白我的意思后，脸色显得十分凝重。

    “不行，绝对不行。”她用力地挥下手臂，转身走了。我出行还需要向她告假吗？更没有想到的是，她会以这种方式来拒绝。也许，她在暗示我一个事实，我们的生活其实形同囚禁。

    以前，虞夫人在这里的时候，俨然以夫人的身价行使权力。也许，在她心里老爷就是老爷，家丁就是家丁。当她风闻到我的身份后，立即秘报给老爷也没有一点过错。但是，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在老爷的心里面，这个昔日的舞女就是奴隶。

    抓我的那天，老爷就在总兵大人那里。第二天，我在堂上受审，老爷带着家丁进了监狱。打开牢门，虞夫人刚扑向老爷，家丁的利刃就捅进了她的心脏，她眼里的希望立即换成了死的恐惧。最后，她的死被解释成夺刀自杀，而我也被当庭释放。

    是吴姐把我的身份暗示给了她？是吴姐勾通家丁一刀夺了她的命？

    昨晚上，吴姐的安排丝丝入扣，而薛夫人将是她的下一个牺牲品？

    家丁能把看门的重任交给吴姐，大有深意，应该绝不仅仅是出自于信任。不对吧？家丁凭什么会听她的安排？什么动机驱使她去承担这样的风险？也可能一切都是老爷的安排，吴姐与老爷之间……

    不仅想得头痛，而且越想越感到恐怕，吓得小玉抱着我的双肩直摇。

    “看灯！老爷回来了！”

    吴姐响亮的声音，从门房里传了过来。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1：给老爷道个万福

    071：给老爷道个万福

    带着一阵风，老爷撞进了大厅。所有的灯都亮了，我却坠进了黑暗。

    第一次，自己可以正面看他了。他的身材很魁武，腊黄的脸留着一道很长的伤疤，从左侧眉弓一直伸到耳下。取下头盔，他的发际已经斑白。刚坐下来，我感到南国纤巧的木椅发出了吱吱的声响。

    小玉走出侧屋端着刚沏的新茶，她跪着把茶案举到他的胸前，老爷转着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该怎样向他请安呢？

    “快给老爷道个万福呀？”吴姐走过来，小声地提醒了一句。想来这应该的清人的礼仪，我根本不会。老爷没有接茶，小玉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奴婢请罪。”吴姐代我走到了老爷的面前，双腿交叉，两掌相握，一边向左侧着身，一边屈了屈膝。

    老爷这才端起茶呷了呷，让小玉退了下去。

    “兰萱没有教教夫人吗？把她给我喊上来！”老爷升高了声调，把茶碗往木案上一扣。

    “老爷走后不久，她就刎颈自杀了。”吴姐走到了老爷的身边，扬起两只小拳头为他捶着肩。

    “小蹄子！收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等会儿还有收拾你的时候。先替我治一治这个不晓礼仪的东西。”

    “奴婢遵命！”吴姐浪着身子走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刮。

    “快过去，给老爷跪下，好好地认个错！”

    “敢打我！你这个死不要脸的狗奴才敢打我！”我抓住吴姐的领口，用右手疯狂地打着她的脸，完全就象一个没有教养的泼妇。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就想打人，恨不能把她打得五窍出血。

    “小蹄子！还手呀！这可不是你的性格。”老爷看出了吴姐在让我，饶有兴致地端起了茶，好象准备一直看下去……

    吴姐抓住我的手轻轻一带，跟着脚下一绊，就把我放到了地上。紧接着，她翻身骑在了我的腰上，把我的双手都扭到了背上。

    “好！干得漂亮！”

    老爷击了击掌，让小玉拿来根长绳，看着吴姐把我捆成一团。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2：十面埋伏

    072：十面埋伏

    吴姐将手和脚反捆着系在一起，迫使我腹部着地，头翘在半空之中。

    “乖乖的，不要说话。”最后，她拍了拍我用脸，得意地回到了老爷的身后。

    老爷握住正准备为他捶肩的手，让她把头附在他的嘴边。由于四肢反张，很快我的全身都开始酸痛起来。

    小玉收拾好卧室，拉上了窗帘。最后薰完香，抱着刚换下来的床单出来，看到我奇奇怪怪地蜷缩在地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拿一个枕头来，给夫人垫上。”吴姐让小玉把枕头垫在我的胸下，使我感到好受了一些。看来，她也被人这样捆过，捆她的人就是老爷吧？正是她当时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了老爷？

    “那些流言是谁放出来的？”这件事我也想过，吴姐劝我不要多想：“这事要查也得由老爷来查。”

    “一时很难弄清楚，现在唯一能够排除的就是封夫人。”

    “这么说，也可能是你？”老爷有些意外地反问了一句。

    “那当然，而且几乎都认为就是我干的。所以，很难再查下去。”

    “那好，我们今天就从封夫人查起，让小玉去叫她上来。”

    封夫人已经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的身体风姿卓卓。她一上来，就给老爷行了万福。和她的端庄相比，刚才吴姐的那个万福就显得太随心所欲了，也许老爷就是喜欢吴姐的这点调皮。

    “跪好，我有事要问你！”

    封夫人先落下一支腿，移过重心再跪下了自己的左腿，既从容又显得十分淡定。

    “前段时间，我一走这里就炸了窝，说我讨了个公主。你听谁说起过没有？”

    “没有，我跟下人们没有接触，跟着我的小丫环也知道我无心世事，从来不和我谈这样的话题。”

    “不知道就好，你再为我抚琴一曲，如何？”

    小玉将一张条几和古琴，放到了封夫人的面前。她没有试音，右手在琴面上一划，一声裂帛就象一道剑影，引起了阵阵响雷。这应该是一曲《十面埋伏》，激越的古战场上，月光如水，豪气干云。凄凉的楚歌声中，美人如花，英雄失路……

    突然，琴弦一根根崩断，一只带缨的钢镖插进了封夫人的胸口。

    “你该知道说谎的下场，这样的曲子你再也没有机会把它弹完了……”

    大厅里，一时静得出奇。只有封夫人的血浸在琴面上，滴到地面上，隐隐有声。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3：大雅久不作

    073：大雅久不作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封夫人把早已厌倦的日子，一起还给了大地。任奔放的血，肆意横流。

    “叫薛夫人！”老爷不动声色地玩弄着手中的钢镖，都说老爷有三只见血封喉的镖。

    早已站在门外的薛夫人，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远远地弓泥身，两手扶在地上。

    “你不会也说不知道吧？”老爷顿了顿自己的语调：“再逼我杀人！”

    “贱妾知道，贱妾知道！”薛夫人已经没有了选择：“我听封夫人说过，她说如夫人贵为皇室公主，还不是从了老爷。当时，我没敢多问，闲聊了几句就走开了。”

    “后来，你又和谁说过？”老爷阴森森地盯着薛夫人，看得她瑟瑟发抖。

    “贱妾那敢去说？就听薛夫人这么一说，整夜整夜尽做恶梦。后来，官差来了，清兵也来了，贱妾哪敢去说，这里面的厉害贱妾心里清楚。”老爷好象陷入了沉思，他慢慢地抓起了吴姐的手，拉着她转到了自己的身前。稍稍一推，吴姐摇了摇身子，好象站立不稳的样子，最后还是跪在了地上。

    “小蹄子，张致什么？”老爷身为一个汉人，没几年就满口用上了东北话，殊为不易。“你不会也是听封夫人说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听薛夫人说的！”吴姐干干脆脆的一句话，简直就象老爷手中的钢镖。

    “胡说，一派胡说，我几时说过？”薛夫人的抢白很不明智，在老爷冷冷射来的目光下，她突然收住了自己的话。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几时说过？你可真健忘。就在昨天在后花园，你还在酒后的闲聊中，扯到了这件事。你说虞夫人死得真冤，为一个狗屁不值的公主垫了背。回春楼歌妓兰雁、红鹃和黄莺都在场，丫头小红也可以作证。”

    “有没有这样的事？”老爷的脸白得吓人，一步一步地逼进了薛夫人。

    “我是到过后花园，但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薛夫人完全伏在了地上，就象一团被扔上案板的肉。

    “那么，你说过一些什么话呢？现在，我倒想好好听一听。”失去理智的老爷，完全就是一头恶魔。

    薛夫人转身想逃，一双腿根本就没有站起来。老爷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的头贯在了门柱的石础上。喷溅的血打得老爷满脸都是……一声暴吼，他把薛夫人活生生地扔出了大厅。

    门外的天风，吹落了残冬后仅存的黄叶，飘飘扬扬地盖在了薛夫人的身上。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是谁在隔壁吟诵这样的诗句？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4：在劫难逃

    074：在劫难逃

    “收拾了！小红去把那三个粉头叫来。”

    老爷抓起吓得半死的吴姐去了后花院，留下一群噤若寒蝉的小丫头清洗着血迹。两个家丁找来门板，先把封夫人抬了出去。

    小玉跑过来，松开了我身上的绳子，将我扶进了侧屋。这应该是她的自作主张，也许在其它人看来，这样仿佛也顺理成章。清查谣言，血洗大院，老爷不就是在为我正名么？

    现在，吴姐会不会有危险？老爷找兰雁、红鹃和黄莺来，无疑是为了证实吴姐所说的话。

    “小玉，老爷问的事，你听谁说过没有？”真是吓傻了，我会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们下人累死累活，生死无常，谁会关心这样的问题。大凡有可能兴风作浪的人，都被老爷除掉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在劫难逃！

    后院的丝竹声响了起来，出城掩埋尸体的家丁还没有回来，只有吴姐的笑声浪语阵阵传来。

    “老爷，这就是你要的宝贝，怎么谢我呢？”透过木窗，吴姐将一件饰品递给了老爷，一闪身坐进了他的怀里。

    “赏你两觜巴，要不要？”难得看到老爷有这么高的兴致，他手中的玉该不会是我的昆仑玦吧？我埋它的地点只有自己知道呀！

    “赏呀，老爷赏的东西，奴婢敢不要吗？”吴姐扬起笑脸的模样，让老爷宽大的巴掌，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打在你脸上，痛在我心里。这样的傻事，我现在不想。”老爷认真地端详着手中的玉佩。“绵绣山河一点红，很好！”老爷所说的，会不会是昆仑玦上的那块血沁？

    三个歌妓，走下了木楼，吴姐站起来，吹灭了所有的灯。

    两个家丁，再也没有拍门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和两个夫人一起，死在了自己刚刚挖好的坟坑里。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5：瑶琴弦断怎堪听

    075：瑶琴弦断怎堪听

    第二天，兴高采烈的吴姐，把老爷留下来的赏钱，人人有份地发给了大家。

    老爷还是天不亮就走了，不同的是这次他带着一队亲兵。昨天晚上，这队亲兵住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也不敢问，就是问了也没有人敢说。

    后花园，一早就被她锁了。小红，也搬到了小玉那里，一起照顾我的起居。我十分怀疑吴姐的身份，也许她根本就不是我以为的表亲姐姐。

    没有了虎视眈眈的家丁，再加上吴姐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合情合理，大家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原来，跟着封夫人的秋莲，跟着薛夫人的春红，进了柴房。每天，做着我和小红曾经做过的事。

    别路寒蝉凄静，楼空江月犹明。瑶琴弦断怎堪听？落红书乱雨，飞叶画秋声。

    往事从兹休忆，怕惊重惹多情。烟云如梦更风清。魂随孤雁冷，心著泪痕冰。

    在一派明媚的春色中，我整天沉浸在伤秋的诗句里。除了以诗书为伴，我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夫人！”小玉轻轻推醒我，担心受怕地说：“春红和秋莲睡过头了，你快去叫一叫她们。”说完，她就抓起桌上的抹布转身跑了出去。今天一早，吴姐安排她和小红给大厅擦窗，一般这样繁重的活没让她们去做。

    我预感到不对，翻身下床，跑出了大厅……还是晚了，吴姐已经带着人把春红和秋莲揪了出来。

    “平常，大家的劳累我心里有数。凡是能照顾大家的，我也做了安排。但是，规矩却不能不要。”吴姐把所有的人都叫到了大厅的前院，句句在理地说着：“春红，秋莲，吴姐从来没有重说过你们一句。今天的事，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我不想打人，你们各自去找出一只水缸来，给我顶起站直，一个时辰，就行。”

    司厨的林妈，找出两个腌制蔬菜用陶盆，交给她们。陶盆不大，还没有她们的肩宽。我想，春红和秋莲，自己都不敢拣这种陶盆来胡弄吴姐。

    “林妈，你好人做到底，等她们顶好站直了，你帮我往盆里加满水。”吴姐说完，就连拖带哄地把我劝进了卧室。“这些事，不用你管。不惩治一下，以后她们会闹翻天。”

    加满水以后，陶盆变得十分沉重。不到一刻，她们的身体就开始摇晃起来。

    “哪个敢洒出一滴水来，我拧断她的脖子！”吴姐推开窗吓唬着春红秋莲。我再次错了，吴姐真有可能说到做到……我看到两个丫头，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连忙跪在了吴姐的面前：“姐姐，你饶她们一回吧！”

    “夫人，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要折杀姐姐吧？”

    吴姐一把将我拉了起来，从自己的左掌心中拈起两枚石子……

    “叭……叭……”两个陶盆，几乎同时被她手中的石子击碎了。一盆水从头淋到脚，两个丫头都没敢再动一动。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6：林花谢了春红

    076：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半夜，小玉使劲摇醒我：“夫人，老爷在后花园，等你过去。”

    我接过小玉递来的方巾，擦了擦睡意朦胧的脸，用温热的茶漱了漱口。要不要着一下装呢？做事周到的小玉竟没有半点暗示。为他画眉，我做不到。素面相对，会不会自取其辱呢？终于，我冷静下来，带着小玉走上了只从窗户里窥视过的木楼。

    我看到吴姐也坐在里面，却没有发现小玉已经折了回去。

    和大厅相比，有些朴素的三间木屋多了些许温馨。烛台上的火朵跳个不停，微风中酒气就象阴燃的烟。

    “怀玉妹妹，过来陪姐姐坐一坐。”吴姐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细细地端量着我的每一个部位。“妹妹真是天生丽质，冰清玉洁，国色天香。”

    “老爷呢？”我第一次感到有人这样欣赏自己，很不习惯。

    “哟！想老爷了呀？”本来想支开她的话题，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句揶揄。“要想得到老爷的疼爱，先要学会做一个女人，不要步封夫人和薛夫人的后尘。”

    “姐姐是说我该向你学习？”我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老爷。便放开胆子，鄙夷地反唇相讥了起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想找不自在给你就是！”吴姐脸色一变，走过来就扭住我的耳朵，用手指一拧。我使劲一挣，不仅没有挣脱出来，反而被她抄来的右腿，屈膝一顶跪了下来。

    “给姐姐认个错，赔个不是！”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捕捉着我的情绪变化。我知道她还没有发力，也知道她能把我的耳朵活生生地撕下来，我胆怯地坚持着自己的倔强。

    “怀玉妹妹，姐姐真的不想为难你。老爷要我教你做个女人，我也没有法子。”

    突然，她松开手，一把抱起我，扔到了床上。紧跟着，她也坐了上来。我恐惧地看着她，直到她剥去了我的亵衣，把我推开了波涛翻滚的海洋……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7：夜深斜搭秋千索

    077：夜深斜搭秋千索

    一个接一个的深渊，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期待已久的奇迹。

    本来以为，吴姐的出现就是奇迹。然而，张开的是阴谋，给我的是毁灭。

    她强硬地从我手中夺走了亵衣，也夺走了我的尊严，我的勇气和所有无谓的挣扎。

    “小红，你去把夫人生活用品拿来。告诉小玉，夫人要住在这里，这段时间由你来照顾。”

    小红怎么也在这里？小红挑开侧屋的门帘，一身新做的花罗旗袍，竟使她陡增了不少的姿色。

    “夫人！”小红看到了我，侧着身屈了屈膝，轻脚轻手地走开了。在她的笑容面前，我显得十分尴尬。

    吴姐轻轻地捋着我的长发，耐心地为我擦着无助的泪水。她守着我，犹如一尊冰冷的磐石，直到心里的狂澜渐渐平息，在无所作为的厌倦中彻底懈怠下来。

    “老爷纵横江南阅人无数，偏偏对夫人情有独钟。妹妹坠髻慵梳愁娥懒画的样子，真的很迷人。怪不得那天，老爷从夫人的床上起来后，就说了一句话：扑粉更添香体滑，解衣唯见下裳红。”吴姐声音很低，话也说得缓慢：“妹妹还小，还不懂得珍惜。女人一生，很难遇到一个真正痛爱自己的人……”

    小红把一切收拾停当后，走了过来。

    “吴姐，外面的月光真好。我们出去荡荡秋千吧？今天是寒食节！”

    “都怪我，都怪我，这几天忙得把寒食节都忘了。你帮夫人穿好衣服，我们荡秋千去！”

    我任人摆布地跟着她们走下了木楼，一钩新月在淡淡星汉外独自寂寞。

    山石磊磊，杨柳依依，回廊曲径通深幽……记得有人写过这样的诗句：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烟雨中。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8：坠入深渊

    078：坠入深渊

    站在身后，她们兴致勃勃地呼应着，将我越推越快越掀越高。

    我完全可以飞身纵进夜空，将天翻地覆的恐慌和坠落的快感，压成一片轻轻的黄叶。

    飘荡的秋千在夜海里沉浮，飘荡的命运还在别人的掌控之中，飘荡的期冀终于在绝望中纷纷零落。

    回到楼上，她们看了看我，相视一笑。一阵眩晕，使我扶着墙瘫坐在地上。不错，她们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我放弃了……

    “小红，帮夫人将眼睛蒙上，扶到床上。”吴姐手持戒尺，得意洋洋地拍打着自己的手心。然后走到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夫人，老爷说过，男人是一尊神，他用手来改写世界。我说，女人就是一张皮，是用肉来感

    知世界。看到的都是假象，感到的才是真知。比如说疼痛，你是看不到的……”

    “啪！”立即，一窜毒辣的火苗舔过我的手臂。

    “小红，把绳子拿来，今天就让夫人从认识绳子开始。”

    一条软绳，象蛇一样从我的躯体爬过，慢慢收紧。既夺去了我的自由，也消除了选择与挣扎的痛苦。

    “夫人，你在黑暗深处，要重新找到内在的力量，抛开教条识破虚妄，让萌自心底的快乐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不是吗？”

    吴姐的手，轻轻地找着触摸着每一块紧张的肌肉，直到它们放松下来。

    “这就对了，有人说过，不能回避它，就要学会享受它。你能保持这样的姿态，我就可以拿掉你身上的绳索了。这就对了，这样姿态最迷人……”

    吴姐的话带着魔力，使我的身体任其摆布。

    “现在，你在内心里，外在世界并不存在。其实，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外在世界对你的束缚。你跟着内在的生命慢慢流淌，慢慢地舒开自己的身体……姐姐帮助你把衣物脱了……”

    在吴姐的引领下，我不可救药地坠入了深渊。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79：一树樱桃带雨红

    079：一树樱桃带雨红

    一个屈服者，没有审判这个世界的资格。

    属于自然的生命，也许会用本能去寻找自己的出路。因我而流的血实在太多了，我没有虚掷自己的权力。

    在我一再坚持下，吴姐终于同意了用小红换回小玉。无论如何，我必须面对她的审判，我也不打算去寻找一些借口。

    “夫人，这个世界不过是生命展现自己的舞台。所有的选择都是一样，只有结局才是最终的审判。”

    “哦……”小玉深遂的目光仿佛洞穿重重天幕，这样一句话，足足温暖了我的一生。腐败的世界已经被血腥揭去，血腥的时光还能再续？征服与霸占会倒塌在历史的荒草中，谎言与阴谋也会大白于天下。

    我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在承受自己祖先的罪孽……

    小玉端来一盘刚熟的樱桃。青花瓷盘上，一枚枚红玉带着清新的晨露……何物比春风？一树樱桃带雨红。

    吴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手臂搭着刚为我作好的旗绝。

    “夫人今天好兴致，我让小红去打一壶杏花酒来。”她新自为我试着新衣，满意地欣赏着自己所做的每一点改进。“忌妒死了，忌妒死了！同样的款式，我就穿不出气质来。”

    “吴姐的英姿用不着这些精巧，柔柔弱弱的夫人正好需要这样的修饰。”

    “小蹄子，好伶俐的嘴！”吴姐拧了拧小玉的脸，眼晴里洋溢出灿烂的笑意。“以后在老爷的面前，不许这样编排人，否则我饶不了你。”

    我相信，吴姐也曾走过一段痛苦的人生。否则，她那来的这份洞明与成熟？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80：人生的真谛

    080：人生的真谛

    酒酣耳热之际，小玉说自己去煮点酸梅汤上来。

    “妹妹，你一定想知道姐姐是谁吧？不错，我们非亲非故。不错，我做事是狠了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吴姐陷入到了深深的忧伤中。“我们一脉世世单传，就是为了守住昆仑玦的秘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衣锦卫还是找到了线索，将我们一家三代悉数杀尽……记得那天，我刚好七岁，也许是父亲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把昆仑玦拿了出来，交给了比我大十岁的哥哥。他要大哥远走云南，要我想法混出山海关……今天，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就是要找到这枚玉玦。”

    她独自斟着酒，杨起头一饮而尽，通红通红的双眼一直望着我。

    “老爷是从我口里知道这枚玉的，又有谁不想把它占为已有呢？这枚玉见证的贪婪和死亡，只有日魄月魂知道。真的，老爷没杀你，是你的福气。我呢？当然不会再去杀人，除非你自己想死。”

    当时，我呆若木鸡，我从来没有听到人这样讲过话。

    “当然，我们都会死，我们可能选择的只是怎么样的死法。但是，这枚玉还会流传下去……在我手上，还是挂在你身上，并不重要。也许，我们都不明白这玦的精髓，也不知道抱残守缺，所以天下汹汹皆非祥兆。”

    “我还是应该把它还给你，我们现在去取，好吗？”

    “老爷早就叫我取出来了，今天它已经转到平西王的手里，又一场春秋大梦粉墨登场了……”从她瞳仁里，我仿佛又看到了铁马金戈与刀光剑影。她神色凝重，洞穿世事，忧天悲命。

    “你不该告诉老爷，真的不该……”

    “真是傻妹妹，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了吗？一切都没有两样！这枚玉不过是种，它考验出的却是我们的人性。灾难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与玉无关！”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悲伤袭上心头，渐渐升腾了起来，无边无际。

    真想抱着吴姐放声痛哭，是她折磨着我摸遍痛苦，也是她牵着我看到了人生的真谛。

第三卷：肖颖的前世 081：带野香的品春汤

    081：带野香的品春汤

    把酸梅汤端了上来，小玉浅笑盈盈地为我和吴姐各舀了一碗，轻轻地调上蜂糖。

    她慢慢地直起上身，把手中的木盘收到胸前。她煮的酸梅汤很特别，有股野野的清香。

    “这里面有椿芽汁？”吴姐好奇地看着小玉：“你是沈子溪的后人？怪不得你的名字中有个玉字。”

    “你知道我的祖父？”小玉刚退了一步，准备转身下楼，吃惊地回过头来，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你在汤里还加了一味中药，就我知道这是沈子溪老先生独创。十年前，我们在过个一次相逢小聚，老先生也曾煮过这样一道品春汤。”

    小玉默默地坐了下来，希望吴姐把话继续说下去。也许，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祖父。

    “哎，说来还真是话长，你祖父找我是为了昆仑玦。你可能还不知道，昆仑玦是一枚稀世古玉，曾经和你们的祖先血肉相连……老先生还给我讲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时代太久远，没有人能辨别真伪。不过，我是相信的。在乱世中，能让我还敬重的，就是你祖父的人品。”

    “你能向我说说那个故事吗？”小玉的脸，白得就象一张纸。

    “这个自然，也许到了明天，我就没有机会再说了。今天的世事就是这样。”

    已经很暗了，远远的天边只剩下了最后一抹亮色……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去点亮红烛，黑暗将我们带到了又一个腥风血雨的时代。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2：岷江弯过平原

    082：岷江弯过平原

    战国后期的成都平原，秋风萧瑟，血色黄昏。

    残阳用最后的余晖，给阴沉沉的天空抹上一层暗红的亮色。远远的竹丛中，突然腾起一团团鸦群。动地的鼓声一阵阵传来。黑压压的秦军方阵“哗”地一声支起万点闪亮的矛尖。

    大鼓就压在阵后。

    随着越来越急促的鼓声，方阵中不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杀”

    “杀”

    “杀”

    如歌如泣的岷江，从原野边独自弯过。一个疯癫癫的妇人招摇着逆江而上。她在为自己的亲人招魂？寒冷的风带走她的呼唤。无边的夜吞噬了她的身影。

    秦军的方阵猛地扩散开来。与一股股急速驰来的蜀军轻骑纠缠起来。刀戟相加，战车纵横。这是倾国一战。乘着夜色逼进秦阵的蜀军将士们，个个且舞且歌，奋勇争先。

    都听得到秦军的鼓点。

    那鼓点时轻时重，时急时缓。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尸伏大地，血沃原野。

    半边残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为窒人的死寂投下了一抹柔和的光。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3：传国之玉

    083：传国之玉

    晨曦微明，关山凝霜。

    一个空袖临风的独臂老人和一个白衣女子面东而立。

    二十年前的那场鏖战音犹在耳，矛尖刀锋上的那些热血还在喷涌。前仆后继的勇士们，已经追随着自己的时代渐渐远去，只有气贯长虹的呐喊声还回荡不息……

    老人慢慢收回了翩飞的思绪和湿润的目光，侧过头来望着身边的女子：“孩子，这里就是你的父王殉国的战场，临终前，他要我将这只玉玦交给你！”

    女子从老人的手中接过色泽如月的龙形玦，找到了日魄月魂的字样。“这就是老师常常提到的那块传国之玉？”

    “是呀！”老人眼中一亮，仿佛看到一轮远远喷薄而出的红日。

    “它已经数百代了，见证了我们的英雄气慨和辉煌历史。一万年前，我们带着它走下了巍巍的昆仑山，远涉重洋。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在山海间，我们用自己的精神与信念铸造文明。战洪水，平叛乱，在磨难中，我们卓然独立……”

    “嗖”一支箭从老人的耳畔掠过。

    “快走！”老人推开女子，随势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紧追着老人而去的玄衣者，发出一阵阵狼啸，消失在丛材深处。

    古柏参天，阴风森森。

    一道清洌洌的山泉从一川乱石中涌出，或跃或仆。风吹草动，万物仿佛一下就获得了灵气，那些巨石就像一队魁梧的战士，或蹲或立，仿佛听到了低沉的鼓声……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一些断断续续的歌声，从山涧深处传来，绮丽动人。笔立的山崖就象一把利剑挑着蓝纱一般的山岚，下面秋林尽染，落叶缤纷。一个紫衣少女背着小底窄身的竹兜，拾着野菜。

    “不好！”一个背刀的身影，从紫衣少女的身边一跃而起。几乎同时，白衣女子被人一掀，已经套住了一只脚的长绳，将她拉到了一人多高的树叉上。

    “哈、哈、哈……”随着粗野的笑声，从草丛中站起一个褐衣男子。

    “你们是褐衣帮？”倒吊起来的女子，用手拉开覆盖在自己眼前的衣襟。

    “眼光不错，老子就是做人肉买卖的。”阴森森的里只听得到风声，而看不到风影。一道剑光，褐衣人倒在地上，背后是一位笑盈盈的紫衣少女，剑上的血一点点地滴到了枯叶上……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4：将军与七武士

    084：将军与七武士

    “你是沈夜吧？独臂爷爷呢？”紫衣少女将我从树上放了下来。

    “兰芷，快把公主送进南堡！”一个老人扛着一把铁锄，从另一侧的山道上走了出来，用肩背起了地上的尸体，窜进了草丛中。

    “他是？”突然的变故，使沈夜显得有些惊魂未定。

    “他们和独臂爷爷一样，都是一生追随先王的勇士。”

    所谓的南堡，以前是王室的一处秘密铜库。这里的村民，都是一些年迈的武士。南堡不大，就几个低矮的草棚，歪歪斜斜地搭在三块巨石的顶上。

    草棚里点着松明，温馨中有一种沁人的野味。

    “兰芷，快倒碗姜汤给公主。”一位白发老者挑开门帘，提来一只陶钵，立即又退了回去。兰芷从案上翻过一只木碗，将还在沸腾的姜汤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

    今天的褐衣帮，显然是有备而来……门外的冷风，有一种萧杀的气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地腾起一柱火焰，四野的星星之火浮动着，向山岗汇集过来。

    突兀的山岗有十余丈高，下面是一片被山洪荡平了的河湾。

    白发老者带着一队年龄相近的老人，佩着剑鱼贯而入，然后并排着跪在了地上。他们凝重的表情和一丝不动的身躯，就像一尊尊铜像。

    “定南将军带七武士向公主请安！”接着白发老者站了起来，清癯的面容就象刀刻斧劈一般：“先王有命，见玦起事！请公主出示玉玦。”

    目光如炬声若钟的老者，就是名振四方的定南将军？

    沈夜的玉，从众人手中传过，最后定南将军把它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昆仑玦，蜀之魄，玉可碎，神不灭。”众人跟着他朗朗而诵，声音一遍比一遍高，直到河湾里和四周的山野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声。

    最后，所有的人，都泪流满面……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5：钗荆裙布

    085：钗荆裙布

    “兰芷，你和小蕙，去大牢找独臂爷爷，我们的士兵在里面。”

    第二天，定南将军给自己的女儿换上了华美的蜀装，然后目送着她和丫环走上了去湔堋的大道。

    “公主，我们也走，去见紫月。问起你的身世，你就说双亲已经被害，多年来自己流离失所……”定南将军揭开地上的石板，将沈夜带进了秘道。“紫月是你的七姨，在为秦人作事。她见到玉玦后，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秘道里又热又湿，只有头顶上的石缝漏下风和一线亮光。

    “公主快把这个换上，我去举一只松明过来。”接过旧破的麻衣，沈夜没敢多作迟疑，迅速把自己打扮成了蓬头垢面钗荆裙布的样子。

    弯弯曲曲的秘道，一直通到山外。

    钻出石洞，满目是打碎的神像，断成数节的石柱和烧去了树冠的木桩。这是一座已经被捣毁了的神庙，荒草野花依旧掩盖不了它昔日的风采。

    紫月跪在草坪上，守着三柱即将燃尽的香，任晨风翻动她肩上的轻纱。

    定南将军没有走出秘道，他封死石洞出口，默默地退了回去。沈夜绕过了正殿的石基，荒野上四目相对，紫月既象是在辨认又象是在回忆。回忆以前的欢笑以及那些琐碎的烦恼……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跖。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迷梦慢慢地散去，夺目的昆仑玦，使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沈夜。她的泪水很烫，整个身体却冷得发抖。

    “沈夜？你是叫沈夜吧？快跟姨妈回家。”

    出了倾斜的山门，两名带刀的侍卫满脸疑惑，跑了上来。

    “她就是我找了多年的外甥女，又一个天生苦命的孩子。”紫月紧紧搂住沈夜的肩头，亲自把她抱上了自己的香车。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6：湔堋的统兵都尉

    086：湔堋的统兵都尉

    位于湔江上游的大牢，就是一个的采石场。

    它象一个的坟坑，容纳着所有蜀国的未亡人。久而久之，它有了一个含糊其辞的名字：湔堋。

    这里的堋字，按照说文的解释，就是指埋葬死人时所筑的土石。

    沈夜的姨父也是蜀国旧臣，现在成了秦国蜀守的一名统兵都尉，住守湔堋以及剿抚防范相关区域。

    这天，粉饰一新的都尉府戒备森严，到处都是游曳是士兵。

    “夫人，老爷请你过去。”紫月刚把沈夜带进侧门，一个侍女就跑了进来。

    “小鹃，这是我的远房外侄女，带着她把衣服换了……”

    大厅上，都尉急不可耐地来回踱着步。兰芷和小蕙双臂张开地绑在刑架上，已经被他们鞭笞得人事不醒……一个熊着背的壮汉，用手揪住小蕙的头发，拉起她的头，迎面泼去一瓢凉水。

    “你们从哪里来？说清楚就没事了！”小蕙把口中的血水吐到地上，又无力地低下了头。

    “死人，你要干什么？”紫月一把夺过打手的皮鞭，走到都尉的面前就狠掀了他一掌。”你有种，现在就打死我！用不着这样来折磨人！”

    “她们是？”都尉迅速抬起了头，努力捕捉着自己夫人的情绪变化。“我的侄女，故王的遗腹女安国公主。我带信请她们过来，也是经过你同意了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放人，快点放人，都怪她们自己不说清楚……慢点，不对，我的夫人，我答应你的应该是南苑公主，而不是这个担有复国使命的安国公主。我不可能这么糊涂！”

    “你胡说！你胡说……”

    紫月无助地放着泼……直到两个侍女把她劝回后院。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7：魂之欲归兮

    087：魂之欲归兮

    “七姨，兰芷有危险吗？”沈夜穿着精美的新衣有些不自然。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手中的玉玦。”紫月握住沈夜的手：“孩子，我们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兰芷是安国公主，你现在的身份南苑公主。你的父亲，是蜀国公子繇通。三岁那年，你的父亲受秦国策封为蜀侯。你七岁时，全家被叛相陈壮所害，从此流离失所……”

    “有刺客！”一声惊呼，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一阵阵跑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一片马的嘶鸣。

    “夫人，公子劫走了安国公主！”小鹃急冲冲地撞开门，跑了进来。紫月放开沈夜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一直等到黎明时分，一路路人马才吵吵嚷嚷地喊开了大门。

    “要招天杀的孽子，你真想急死我？活得不耐烦，自己去撞墙呀？”

    “住口！”紫月的破口大骂，终于招来了姨父的暴吼。“把他们分别看好了，我这就去面呈蜀侯。”

    蜀国公子繇通被害后，秦国策封蜀国公子恽为第二任蜀侯。七年后，秦王出于猜忌，使公子恽合家被害。现在，秦王又复立蜀国公子馆，为第三任蜀侯。

    拥兵自重的姨父，这时突然去拜谒蜀侯，其实大有深意。他当然希望保全自己的独子，但又不愿承担相应的责任。让蜀人治蜀，自相消耗。征伐由心，立废无常，让蜀人永远雌伏在秦军强大的力量下面，是秦将司马错的得意之作。

    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目极千里兮，伤心悲。

    紫月独自呆立着，痛定思痛，百感交集……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8：自古纨绔少伟男

    088：自古纨绔少伟男

    看着父亲策马而去的背影，看着母亲飘拂在晨曦的长发，昭明仿佛在碧空之外，看到了一湾浅浅的银河。不是银河，是岷山深处的一道小溪，静静地翻着洁白的浪朵。

    “喂，没这样寻死的！”一串清脆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昭明伸手拨剑，没想到剑鞘虽在，而剑已经被一只从树上飘落而下的手抽了出去。

    “你刚才是在找它么？”说话人纵身一跃，敏捷地从树上翻落下来，夸张地将手中的剑晃得直响。她一身紫衣，一脸明净的笑，骄傲地挡在了昭明的面前。

    昭明伸手夺剑，不料被顺势一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真是自古纨绔少伟男！”紫衣少女奚落着将他拉了起来：“你是昭明哥哥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是？”

    “我是山鬼，没听说过吧？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折芳馨兮遗所思……”

    高挑的紫衣少女有些野，但是的确很美。

    时而，她赤着足在水中，踩出一朵朵浪花。时而，她又跳到突兀而起的石块上，招摇着就像一树不胜春风的花。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有些无聊的小蕙，抱着一怀的鸢尾花。

    “你叫什么名字？”昭明紧紧地又追问了一句。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山中人兮芳杜若……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们唱着歌，飘然而去，就象晨风中一抹美丽的山岚。

    她是安国公主？当时母亲对着父亲和众人是这样说的……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89：猥琐的石屋

    089：猥琐的石屋

    错落有致的石堡群，守着偌大一个采石场的出口。

    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冷生生地跳着石渣，闪着蓝幽幽的火星。

    最后，兰芷和小蕙被带到山凹的最深处。拔地而起的一壁危崖，使它脚下的几间石屋显得十分猥琐。

    “老婆子，接客！”随着话声，从石屋里钻出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她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摇得叮当响，一双目光阴得刺骨。

    “这可是头儿的贵客……”押送的兵丁，诡异地笑了笑。

    “只要不是烫手的山竽，你说了就成。”老婆子的声音，既干涩又沙哑。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很不自然。

    进了石屋，就是一道木栅。沿着一条下伸的石阶，老婆子把兰芷和小蕙推进了幽暗的囚室。这里应该是在地下，根本就没有窗。除了一抱谷草，这里有的就是蚤子。甬道里有些风，晃动着石壁上光斑和幢幢鬼影。

    “走！”一声清脆的鞭响，撕去了明刚刚袭来的睡意。

    老婆子拖着一个颈上锁着铁琏的女囚，走了过来。手中的皮鞭，有些漫不经心地甩动着，不时地发出惊心的声响。

    衣不敝体的女囚只能沿地爬行，温顺地压抑着自己的。

    老婆子把女囚反绑在了一根木柱上，端来一个放满刑具的木案……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老婆子用手抬女囚的下巴，逼视着那个女囚惊恐的目光。“你昨天说的地址，没有错吧？”

    “没有！”女囚急切的回答，立即招来了一际响亮的耳光。“没有？还想给我嘴硬？我还没有遇到过制服不了的女人，你想试一试？”

    “黄婆婆，我真的没有乱说……”

    “没乱说，我们的人会齐刷刷地倒在里面？”老婆子弯下身来，翻动着木案上血迹斑斑的拶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几个恶魔饿鬼一样的狱卒。

    “等什么，等我给你几个发饷？”

    “黄婆婆，一定是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我真的没有乱说！”

    “老婆子，都尉大人叫你过去。”门外有人亮着嗓门，高声喊道。终于，女囚轻轻地舒了一口长气。

    “小贱妇，等会儿看我怎么整治你。”

    老婆子扔下手中的拶子，立即碎着步跑了出去。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0：千里山月送人行

    090：千里山月送人行

    都尉端坐在大厅上，久久地望着无山的余晖。

    旧的王国逝去不远，不甘心消亡的名门望族总是蠢蠢欲动。虎视眈眈的秦军就屯在汉中，挥师即下。秘密社团褐衣帮居心叵测，无孔不入……倾巢之下，何以自保？

    跟山里边有所联系，紫月的考虑也可以商量，毕竟大家血脉相通。

    为什么他们要推出安国公主？给危若累卵的态势火上浇油，为弥漫于野的阴魂招旗呐喊。这些年来，我们的血还没有流够吗？我们的牺牲还没有为一场旧梦堆起坟茔？

    “大人有事找我？”黄婆婆立在门边，小声地问道。

    “我把安国公主交给你，就是想把昆仑玦献给吾王。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就怕夫人过问时，不好回答。”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他们已经走了！”

    都尉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朗朗而笑。黄婆婆乜着嘴相视一笑。

    “在山里？在南方？还是到了交趾，昔日的安阳王子那里？”都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但愿千里山月送人行！”

    “我把陈馨叫来？”黄婆婆贴着都尉的耳朵，小声说道。

    “把公主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也送过来，不能让她俩沆瀣一气！”

    兵丁开始掌灯，大地在袅袅的炊烟下渐渐沉寂。紫月，沈夜，昭明公子，和一队护送的士兵，沿着崎岖南去的山路默默前行……面对危机四伏的局势，紫月刚一提到可以南下避难，都尉立即就妥善地做出了安排。

    去国三千里，登山九十盘。更怜故乡雨，萧萧别汉苑。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1：带毒的利刃

    091：带毒的利刃

    刚过四十的都尉，有一种军人所独有的坚毅与敏捷。

    都尉以军功出身，获得了豪门贵族紫月小姐的垂青，是他的大幸也是他的大不幸……多少年了，他从来没有在紫月面前挺直过腰身。帐内斗酒、帐外赌命的生活已经了无新意，红烛之下、锦衾之上的屈意奉迎，也早已让他感到厌倦，感到疲惫不堪。

    十年前，黄婆婆在执行褐衣帮的任务时，被他当场擒获。

    那是荒草萋萋的深秋，那是和秦军决战的前夜，所有的将军都忽略了两军战斗力的强大差距，陶醉在高涨的士气中……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怕死，但是绝不能接受送死的安排。

    他的意见换来的是呵叱，他的申辩换来的是杖责。

    褐衣帮已经拿走了所有的作战部署，倾国一战的败局已经注定……

    盗取情报的女人，就在自己的剑下，瑟瑟而栗。就要落山的残阳，把所有的醉意都泼向了大地。所有的草都腾起了烈焰，疾劲的风剖开了它们所有的血管。

    雌伏于地的女子牵了牵胸过裂开的衣襟，立刻唤醒了沉睡中的血性……

    他拧着女人走进了莽林，看着数万的勇士委地不起……整整三天，那个女人已经体无完肤。奄奄一息的生命，随时都能被一阵风轻轻夺走……

    “勇士，你杀不杀我都一样了，我已经死过无数次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却是你无数次出生入死都没有换回来的。”

    “有吗？你倒说说看它是什么？”

    “它是最浓烈的酒，可以醉掉一生。它是能还魂的草，可以使人重获生命。它是神赐的祝福，可以解开魔鬼的毒咒……”

    “说的就是你吧？遗憾的是你已经到了我的手上。”

    “不是！难道我会这样地……愚蠢？……”女人几乎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清流的风吹在她苍白的面庞上，轻轻地抹去了浮尘。

    昔日的勇士，今日的都尉，带着她投了秦营……她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叙了那三天的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忠贞不渝。故事的男主人，英雄柔肠。

    “这就是你说的那样东西？”拜受都尉以后，昔日的勇士这样问过她。

    “不是！我是说，我手中有瓶你夫人的眼泪，可以让你一饮而尽！”

    多少年都过去了，这把带毒的利刃，一直血淋淋地插在都尉的心头。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2：磐石上的浪花

    092：磐石上的浪花

    陈馨的身上，还带着上午黄婆婆绑她留下来的绳印。

    无辜的小蕙，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蜷缩在地面上，楚楚可怜。

    都尉把陈馨抱在怀里，就象坚硬的磐石托起一朵朵随风飘散的浪花，

    “小妹妹，坐过来，你只要听话，什么事都不会有！”陈馨用双手抱着都尉健壮的脖子，将整个身体引了上去，直到她的红唇贴到他的面颊。

    宽大的袖口，刚刚触及到自己的肘部。她手腕上戴着两道黑色的皮环，上面还挂着两条又短又细的铁链。她脖子上的铁链已经被解去了，换成了一挂精美的红水晶项琏。

    “尉爷，今天晚上，不许你去欺负小蕙妹妹哈。”陈馨的身体缠在都尉的身上，既贴切又起伏有致。

    “你是说，要欺负就欺负你？”

    “也不行，待会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

    “今天，我怕你给不起，今天我就想要你的小命儿！”

    “我当什么宝贝耶？一条贱命，尉爷高兴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

    酒已残，灯将灭。陈馨说要点热水，害得小蕙一阵手忙脚乱。

    “尉爷！”是黄婆婆的声音：“你要的那样东西有着落了！”

    都尉翻身下地，一边走一丝边穿好了衣服。都尉和黄婆婆在门口小声地说了几句，立即闪进了夜幕中……

    陈馨，把小蕙拉到了身边，含着泪抚摸着她的手。

    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好好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到委屈。

    都尉府的大门打开了，马蹄叩在石板上面铮铮有声。没有人多说什么，一切好象都在默契中进行……陈馨吹了吹眼边的长发，感到了外面的刀戈和女人生活的强烈反差。

    那是一个冰冷的也是强硬的世界，那里面的人更不堪一击。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3：三声鸣镝

    093：三声鸣镝

    陈馨明白，现在兰芷正按照计划，将都尉带向已经设下了伏兵的神庙。

    紫月和安国公主，也带着昆仑玦，不远千里去了交趾。在安阳王子的率领下，以前蜀王的戍边大军，将衔枚疾进，星夜归来。

    也只有陈馨明白，兰芷赴汤蹈火，承担了怎样的磨难和牺牲。

    到了明天，所有的苦日子结束了，所有的美德和传奇将铭记，所有的背叛和罪恶也将得到清算。

    三声鸣镝，划破了冷凛凛的清晨。烽火腾空，整个湔堋都陷入到了惨烈地撕杀中……

    “快走！”小鹃带着陈馨和小蕙，从侧门钻出了都尉府，跟着从采石场里冲出来的人群，跑进大山。

    独臂将军，带着一身囚衣的战士们左冲右杀，为逃亡的妇幼老弱赢得时间。

    “去南堡，通向那里的三处关隘，定南将军已经得手。”一组组武士，引着大家钻进了我们自己的大山。不走大道，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机会抢运辎重。

    人群如潮，在山野上渐渐地消失，抛下了生命以外一切多余的东西。

    从神庙里下来的七武士勒马横刀，协助独臂将军打通了回到南堡的官道。

    没有想到，闻声赶到的各路秦军，除了虚张声势地向山边搜了搜，竟安营扎寨地住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辎重和粮草，一车车地运进南堡。

    湔堋失守，使他们猝不及防。

    不明虚实，使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4：安阳王子

    094：安阳王子

    月出邛池，鸟惊林箐。

    横绝太湖，登临鄱阳，都不及解缆一叶扁舟，泛波于斯。

    泉糜奇石，露零芳草，烟罩碧潭。把酒凌虚，英雄何在？山，崔嵬立戈。水，逶逦如虹。

    刚刚搭起来的行营，就设在邛池附近的石岗上。一面面招展的旌旗，拥着一身戎装的安阳王子。

    二十年前。安阳王子麾下的南方军团，刚刚完成集结，就得到了父王和长兄均已陨命沙场的噩耗。他没敢贸然北征，于是掉头南下，拓地千里。

    这次搬师北来，就是为了迎接传国之玉：昆仑玦！

    “吾王！褐衣帮的飞鸽传书到了！”

    “吾王！安国公主，都尉夫人和昭明公子帐外求见！”

    “吾王！前哨急报，孙水河谷发现多支数量不明的秦军！”

    安阳王子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额上的青筋暴涨，双目如电……

    “吾王！存亡之际，千钧一发之时，断不可草草意气用事！”范轲，安阳王子的启蒙老师，起身站了起来：“吾王有令：全军戒严，有不明身份者，杀！”

    “得令！”传令兵站起身，迅速地退了下去。

    “吾王有令：引安国公主觐见，呈昆仑玦！”

    “七姨先去！若有缓急，你们要见机行事。”紫月一把扣住了沈夜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到了自己的身后。

    “好个胆大妄为的叛妇！给我拿下，以儆效尤！”

    范轲话音冈落，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武士一跃而起……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5：没有结束的故事

    095：没有结束的故事

    夜已经很深了，所有的人都听得入迷。

    “姐，后来呢？他们没有估计到安阳王子的变化？”

    小玉出于身份的缘故，同样的话到了嘴边，却不敢直接地问出来。

    吴姐终于从恍恍惚惚的故事中走了出来，毅然地站了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许，我们都没有了后来！”

    “姐，你跑吧，你应该能够逃得出他们的罗网！”我这时才意识到，这样或者那样的危险，应该已经在我们的身边悄悄展开。

    “小玉，你叫上小红，再去一趟回春楼，请三位姑娘明天过来！”

    接过吴姐拿出的定金，小玉把桌上的杯盘收拾到木案里，转身端了下去。

    “老爷还没有动我们，是不敢确信手中的玉就是昆仑玦。真玉当然不在他的手上，所以他一定会监视我们的行踪。也许是小红？也许是林妈？也许是春红和秋莲？谁知道呢？”

    “小红？”骤然耳闻，几乎使我失声叫了出来。

    “妹妹！好好活下去！等到尘埃落定，我会再把昆仑玦完整地还给你！”

    “要还就还给小玉吧……”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吴姐身影一闪，就消失到了茫茫的夜空里。

    我反复想，为什么吴姐在临走之前，还要不遗余力地把我推进深渊？

    她是在暗示我：要么痛痛快快地死，要么就坦然地接受无法抗拒的事实？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吴姐要把这些说出来？她需要解释自己？还是需要获得我和小玉的谅解？

    她讲那段没有结束的故事，会不会另有深意？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096：夜炳心灯

    096：夜炳心灯

    一支火把，高高地举了起来。

    老爷，扛着五花大绑的吴姐，咚咚有声地登上了小玉刚刚打扫过的木楼。

    “把小红叫来！”小玉把手中的抹布搭在木盆的边沿上，立即便跑了下去。

    “小蹄子还真敢跑？”把吴姐扔到地上，老爷脱下长袍，反身抽出了寒光闪闪的长剑。老爷把剑尖顶在吴姐的心口上，内收的前臂和紧扣的手腕只要向前一送，就会血溅三尺……

    “小贱人，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老爷突然把剑收了回来，冷静地笑了起来。

    “世人皆欲杀，佯狂亦可哀，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娥眉匹马还？今天我实在无话可说。夜炳心灯，晨纵意蕊，最后仍不过尔尔……”

    老爷的冷笑，在自己心灵毒焰的炙烤下滋滋作响，越来越显得狰狞。

    所有缤纷的日子都凋谢了，所有温馨的记忆都在翻飞中慢慢地蜷曲与枯黄。

    这时，东南方响起了沉闷的雷声，又象是镇海的红夷大炮……

    “夫人，夫人……”小玉将湿毛巾重新拧干后，敷在我的额上。抓住我的手，将我从无头无尾的噩梦中牵了出来。

    曙光初现，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去……

    大门就被老爷和一队亲兵撞开了，杀气腾腾地到处寻找吴姐。

第四卷：古玉的传说 几点说明

    几点说明

    1，前几天，因为感冒，状态全无，写作进展很不理想，有负大家的期待。

    2，这篇文章，在写作中，也已经几次调整了思路，所以从整体来看，也已经很不严谨了。虽然在这之前，我一直希望能把它写严谨。生病后，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力不从心……所以，我想以这种形式和愿知道以后思路的朋友交流。

    3，在网上写作断断续续也好多年了，最近才加盟到一个原创中文网站。对消费文学，我接受得很慢。就是现在，我也仍然坚信：文以载道。所以写得很挣扎。

    4，最初，我只是想写《沈夜》。这个故事，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写过。这次重写，本来是想把一个万把字的作品，丰富成五万字左右的作品。结果，原创网站那边反应不好……所以，就改成写第二篇，也就是这里的第二卷：《军刀》。结果，还是不理想。经过分析，我又重新创作了《怀玉公主》的故事，原创网站那边才有了较积极的回应。《昆仑玦》的故事，也是以前写过的。只不过主角是蜀王子，这次因为前后文的联系，我把王子换成了公主。但从平衡来考虑，应该简化，不应该这样重。还有就是，为了全文连贯，我在引入时的处理很不好，把那个故事的人物弄得很破碎，是败笔。也就是说安国公主和兰芷应该是一个人，而整个故事也围绕这个人物来展开，现在这样，就不好写了。

    5，在原创中文网站那里，这里的第三卷是独立成文的。现在，我需要扔掉这里的第一卷和第二卷来创作，给这边的发文带来了很多不便……在这里，我深感不安，并十分感激大家的支持。所以，我打算，重新发文：《喋血公主乱世缘》，而这篇帖子将不再续发后面的故事。

    6，这篇帖子最原始地反映了这几个月来我的写作过程，我也就以这个意义来看待这个帖子，也算是自己为自己做的荆冠吧……

    7，在附录里，我会不断把以前写的文稿转过来，以回报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支持。

    8，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均可在这里留言，我会即时回应。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目录

    心草

    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也许和流行的口味有点距离。


    天寒立秋木，泪热涌大江。

    谁知我心苦，将诗付残阳。

　　第一卷：成都

　　地点：梅园
　　时间：1963—1970

    生命以对称的形式生长
    苦难因锤炼而伸展如钢
    独呤小诗，击鼓而歌
    看生命与苦难相峙而望


    有人说苦难才是大学
    有人说希望给人快乐
    我有幸推开沉重的校门
    花坛上开满黑色的花朵


    一生是一生的墓志铭
    生命是一支悲壮的歌
    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夕
    唱一句：我追求过……


　　第二卷：凉山

　　地点：农场
　　时间：1970—1973

　　遗忘的山还在那里
　　还有坎坷的山道上深深的脚窝
　　喊山的号子还那么嘹亮
　　锋利的弯刀还挂在墙上

　　你还在那里与山相守
　　你还是那样为我点亮烛火
　　相拥的气息，强劲的风
　　不可抗拒的生命竟如山花怒放

　　手握手在寂静的创世之初
　　手牵手沿着黑夜漫长的甬道
　　所有的阳光都在心里
　　所有的心愿都象风铃叮当作响

　　第三卷：天门

　　地点：农场
　　时间：1973—1975

　　天空冷峻而恢宏
　　没有风又象是独自浮现的梦
　　穷极一隅
　　一点篙，一点星辉
　　一支橹，一弯新月

　　天空伟大而灰暗
　　几点星光象亘古如斯的文字
　　追问源于挚爱
　　问苍山，苍山如海
　　问残阳，残阳如血


　　第四卷：底层

　　地点：农场
　　时间：1975—1977

　　用童心阅读伟大的罪孽
　　让青山响起无声的惊雷
　　为历史记下
　　一个个在劫难逃的梦魇

　　不再掩饰过去的懦弱
　　不再压抑属于生命的歌
　　春天已经哗变
　　所有的草都挺起了矛尖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一章：序曲

    00

    这是我的童年，这里记录着我的悲伤与成长……

    时光已经暗淡，灵魂深处里的记忆却渐渐鲜活起来，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灵魂深处的草，思想拂动的花。

    看，鲜红的路，已为我铺成，就象一首诗通向夕阳。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嗜诗如狂！

    01

    来自泥土的必将复归于泥土！

    可是那些苦苦挣扎的灵魂呢？那些在泥土里挣扎而出，在石缝中永远萌动着新绿的野草呢？谁去体味它们生命的艰辛。

    说吧，把灵魂最深处的点点滴滴都说出来。面对割面的风的雨，面对深秋的火隆冬的雪，面对早已不可更改的判决，你也可以大声地宣判自己所经历的这个世界。

    就象公民置身于法庭，就象圣女登上神坛，就象志士踏进地狱。坚强些，再坚强些，也许通向法场的路是那样地陌生，那样地遥远……一双双异样的目光是那样的模糊。

    但是，还会有一盏心灯为你点燃，就向他诉说吧，他会倾耳而听。

    02

    在我知道自己时，我早已不可更改地来到了这个世上，要去寻找一条并不存在的人生之路。

    今天，我小心翼翼地回顾过去，把能回忆起的一切都审视了一遍。只想说没有过失就没有成长，没有痛悔就没有成熟，没有心灵的黑暗，就没有去追求光明的动力。

    多少次想走到灿烂的阳光下面，去晒晒自己的心灵。让来自天外的光给我一次再一次地痛击。

    我会努力地站起来，在人生的最前沿。

    就象一丛草一朵花，顽强地呈现属于自己生命的芬芳。

    把我狠狠地击倒吧，直到我站不起来，化成灰烬……

    03

    那是饥馑反复蹂躏生灵的岁月，那是千古洪荒的凉山一角。被高山挟持的大渡河，扭曲着翻动着……因为恐怖和窒息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晃眼的阳光退到了远山的背后。阴沉的黑云从山谷深处伸出魔爪，一阵疾风是那样的凉……

    “四十七床不行了！”陷入沉睡的医疗所，终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立即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收尸的工人在咕嘟着什么。

    “作孽啊！”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只听清了最后的几个字。她看了一眼早已白发斑斑的死者，一天前还闪烁着慈祥和睿智光芒的双眼，空洞而茫然地向上望着屋顶，似乎想透过屋顶望穿天际。

    有人从死者的枕下摸出一部题为《华夏文明溯源》的手稿，那上面还带着死者的。母亲不敢抬头面对窗外尸骨累累的荒坡，难道那里的荒草、乱石和黄土就是生命的归宿。长眠在那里的有为共和国九死一生的战斗英雄，有刚过十岁生日手里还握着课本的孩子……

    母亲用手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卷曲在自己体内的生命，哪里知道生命的无奈，哪里知道人性的卑劣，哪里知道世界的荒谬。

    04

    那天晚上，值班护士为母亲端来一碗野菌。心神疲惫使母亲仅仅喝了一口汤就放下了……不久，母亲突然感到了剧烈的腹痛，冷汗一下浸湿所有的衣衫！值班的护士和医生竟也同时出现更为严重的中毒症状，而我却在母亲的腹中燥动不安。

    集聚了很久的雨终于倾泻了下来，风雨交加之中夹杂着我的第一声哭啼。

    为我接生的蔡姨轻轻地摸了摸我，终于舒了一口长气就昏倒在了产床上。

    那场突如其来的野菌中毒，现在想起来还令所有的当事人感到后怕。当时，强烈的恶心、腹痛和幻觉袭击了每一个吃了野菌的人，有人刚奔到厕所门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是一个惊慌不安的夜晚，恐怖的死神仿佛就在不远处虎视着。喧嚣的风和胡闹的雨，以原始的野性向人们展示着自己的威力。

    我无助地划着手蹬着脚，仿佛想抗拒坠落。

    今天，我早已深深地沉进了被称之为世界的泥潭，却没有了再去挣扎的勇气。也许属于我们的永远只能是一份含混的生活，一场没有规则或者规则由强权随意改动的游戏。

    但是，我还是想说：理想的生活不该这样！

    一万年的人类历程，不正是追求这份理想的漫长努力吗？

    05

    我又梦到了那条河，碧蓝如天，低语如诉的故乡河。现在我就住在它的入江口，但却不敢去目睹它的浑浊，不敢去想象它的无奈。多少艰难困苦都过来了，多少泼污留垢都隐忍了，涛声中贯满的是内心深处的沧桑。我曾步行过它硬从耸立的雪山中撞出来的三百里峡谷，也曾品尝过它扑向干涸的河堤上不知道退缩的浪头。

    听不到远古的羌笛，只看到岩石上的脚窝。带着羊，也带着火，带着追寻太阳的执着，他们走过四季，走进青史，最后被反复编撰成几句文字。我固执地相信，他们远行的身影还留在山上，他们口口相传的史诗还在云中回荡。

    于是，我上路了，我要去寻觅羌人的历史足迹。我知道精神的回归和精神的成长一样痛苦曲折，我知道历史歧路正如人生的迷失……

    羌人把不断崛起的青藏高原称之为昆仑，把两条不断在群山中深切寻找自己出路的水称之为江河。最后一次冰川剥夺了他们四季如春的家园，关于伊甸的回忆和重建，成了他们永恒的梦想。

    没有太阳的冬季，他们找到了火。

    没有神灵的世界，我们只靠自己！

    06

    地与地对抗使山奋然崛起，山与山搭在一起形成盘地。古海消退了，生命奇迹般地留在这里形成人。我们沿水而走又随水而聚，生与死的对峙，使我们相濡以沫，又彼此为敌。

    于是十年成邑，百年成都。于是有了我们的传说和记忆。

    我们的记忆，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它有着史诗的品格和理想的光辉，传承的是我们成长的价值和生存的使命。

    今天，生命的澎湃和心灵的颤栗，在人们追逐的视线之外，保持着自己高贵的缄默……正如历史在故纸之外、在已有之外、在现实之外。

    有一种至高至上的力量在我们的认知能力之外，它要求我们信仰。有一种至简至明的真理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让我们无法用事实去求证。有一种至善至美的梦想，引导着我们的心灵展开翅膀。

    于是才有了赴死的勇气，于是才有了英雄的柔情，于是才有了无怨无悔的追求，于是才有了石破天惊的悲歌！

    07

    我们的梦想，起源于神秘的召唤。

    我们的追求，根植于沉重的历史。

    我们的记忆，复归于温暖的大地。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二章：梅园

    第二章：梅园

    01

    我的童年是在成都度过的。

    在鼓楼街一个曾经叫住梅园的院落里，那里有严厉的婆婆和固执的爷爷，还有几十个形形色色的市民。

    这原是一个满人王公子弟的公馆，大门外有拴马桩和一对半人高的石狮。穿过门楼就是一个很大的影壁，整块的大理石上只有一枝梅和一丛竹的浮雕。沿着中轴线共有三进，每进都是一个完整的四合院，最深处是后花园。

    隐约记得后花园不大，但却有一座十分精致的木楼。那里木质的窗格间雕满奇花异草，与窗外的梅枝竹丛相映成趣。后来，一位老红军搬了进来，那道通向后花园的门就时常被锁上了。

    偶尔，这道小门也会开。里面的花寂寞的开着，花径间找不到一片落叶。总是有一个不知停息的疯女人，在唱着自己家乡的小调。总是有一个颐指气使的高女人，坐在阳光下面翻着书。

    奇怪的是院里的人从不谈论他们的生活，仿佛他们和我们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02

    也许由于早产，我的身体一直很弱，常跑肚子。

    那时还没有搬出去住的小姨，总是一边为我收拾搞脏的衣裤，一边死劲的拧我的大腿。不知不觉中我形成了一个很坏的习惯，夹屎！按理说我明知道这样会再次打脏裤子，并受到大人的责骂，为什么还会这样呢？不应该呀！

    也许是怕呼唤正在做事的大人，也许是怕他们厌烦地说：真臭……真臭……

    每次都是以为自己能克制住这种生理要求，结果是一次次失败，真无奈。为此，我没有少挨打。但是有谁知道，很多次我竟能把自己弄得冷汗淋漓！

    到了三岁以后，我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终于可以自己入厕了，我却习惯成自然地认为，自己每次入厕都是在屈服，总认为自己的妥协十分可耻。

    就是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也许和潜意识有关吧？这是最初想控制自己生物属性的精神冲动？

    03

    我蹒跚学步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总觉得我的一举一动都有被人嘲笑的理由。我不知道正确的行为该是什么，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呆在某处不动。

    没有男孩找我玩，就只好一个人做些翻绳或者剪纸的事，来打发时光。我观察过穿针走线，也认真地学过各种编织技巧，一些找我婆婆请教女红的姐姐们，总会好奇地翻看着我的作品，啧啧称赞不已。

    那时，我十分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小女孩，以为这样就会带来关爱。看看四邻，哪个女孩没人疼，而调皮的男孩总是被骂成：“砍脑壳的！”，然后就是几巴掌打在屁股上，腾起一团灰尘。

    我切实地想过做女人的一生，认为最痛苦的莫过于生小孩这个关口。可是，我可以不要呀，要一个小孩来象我一样，还不如不要。

    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生下我来！

    04

    又听到后花园里凄厉的叫声。

    我常感到后花园的哪一处，还可通向一个地下室，因为有人说这里曾是中统的情报站，扣押过地下工作者，还有一个什么人被秘密地杀害在了这里。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几个男孩扮成特务，把一个女孩拖到天井里，要她把手举起来，抓住一根晒衣物的绳子。他们拣来一些树条，一边抽打一边要那个小女孩屈服。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女孩浑身被打起血棱，也没低下她的头，虽然两眼含满泪水……

    我能这样坚强吗？

    那个小女孩叫嫒嫒，就住在我的隔壁。穿了新衣服，有了好糖果，她总会跑到我们屋里来，又歌又舞。其它家境不如她的孩子，十分反感她的举动，我总是静静地看着她，想象她今后衰老的样子。

    象她的奶奶一样，满脸都是皱纹，驼着永远都伸不直的背？

    现在还清楚记得，她的奶奶每天坐在门外选米择菜的样子。她总是端着簸箕，一粒粒地捡着米中的石子和稗子，然后咕咕地唤起来，一点点地喂给鸡吃。有时，鸡也会争得打架。她心痛看着，不驱赶也不生气。

    看着她开始升火了，四邻就知道又到了该做饭的时间。

    05

    我看过母亲年青时的照片，两条长辫垂在胸前，细细的睫毛向上翘着，显得既文静又调皮。爷爷常给我说起母亲小时候的机灵，那口吻小心之极，就象生怕话语一重就会伤了母亲似的。

    我知道我并不讨人喜欢，爷爷爱我完全是因为他深爱着母亲。没有想到的是，母亲仅有的一次回家，竟一直和爷爷又吵又闹，看见什么都不顺眼都来气。也许是从一开始她就把我吓坏了，也许是出于陌生，我当时就是不喊她，也不跟着她走。

    妈妈走了过后，小姨对我更加冷淡了。

    她总是说：“滚到你妈那里去，这里不是你的家，凭什么赖在这里？”

    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住在深山里，那里的恶狗能咬倒身着军装的舅舅。那次舅舅因为腿伤在家里住了很久，他并不在乎腿上不断流脓的伤口，但总是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没有遇到狼。

    从此，我对父母那里，就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06

    每次舅舅回来，他的那辆军用三轮摩托就停在门外。总有一群孩子在那里翻上爬下。更大一点的会挤进屋来，有话无话地找着舅舅问东问西，眼里流露出的全是羡慕的目光。

    只有杨弟什么也不问，只是找我舅舅玩着军棋。虽然他屡战屡败，却没有人敢轻视他。一次，他发挥得十分出色，眼看舅舅就要输了，他也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没有想到，舅舅拿起一个地雷，做出一副就象是一个工兵要去飞的样子。这时，舅舅借着照看我为由放下棋没有动，象是忘了该走什么一样。

    杨弟上当了，不加思索地用师长去碰了雷。胜负移手，杨弟当然不服，没有想到舅舅竟潇洒地说了一句：“兵者，诡道也！我这是给你开下眼界！”

    杨弟红着脸收拾着棋，其实心里在发着狠。

    07

    我家住在大厅前的西厢房里，它中间有一个客厅，两边各带一个耳房。婆婆和爷爷各住一个耳房。我的婆婆长期患有胃病，成天都躺在床上。爷爷在市郊的银行营业所上班，早出晚归。

    爷爷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为我挤上牙膏温好早饭后才骑车上班。晚上八点过回来，起火做饭常常要忙到深夜十一点以后。因为不会炒菜，他天天都做白糖稀饭，而且常常熬糊……星期天就带我到饭馆里去吃一顿好的。

    婆婆自己开火，胃痛起来就炕一锅炒面，一吃就是好几天。这时，我的午饭就只好东家问西家要了。菜当然不好再找人要了，于是是切点葱花拌酱油，也别有风味。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也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不正常。

    我的婆婆和爷爷在生活上不仅没有照应，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你的我的分得很清楚，常常搞得我不知道该到那边去吃饭。婆婆给我说了很多爷爷的不是，与此相反爷爷从来不向我提及婆婆，就象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他们孤独地过着自己比死还难受的生活，唯一的指望好象就是要把我带大成人似的。

    08

    我家的亲戚真多，各种称呼和排行总是记不住。

    他们每次一来总是支使我去买东买西，我好不容易买了回来，新的事又接二连三地安排了过来。其中最痛苦的莫过于要我去带比我还小的叔叔，因为他的辈份比我高，常常蛮不讲理。

    他们和我的婆婆一样都姓丁，每次来都是没完没了地搓着麻将。

    听婆婆说，她们祖上世居江苏丹阳。咸丰十年，太平军围城数日，丁氏宗族血战不支，所有男丁不是被害，就是投河殉国。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一把大火烧了丁府，一门忠烈录进了方志……

    婆婆的曾祖当时在四川任知县，后升任松潘直隶厅同知。方志有记：“才识卓越，行谊清介，秉公爱民。”谁想到他最后竟被人安了个通匪的罪名，含冤而死。临终前，他只是对自己的孩子说：“不做官，不求人。”

    现在，我知道清末的四川风云变幻，满清王朝的垂死挣扎凶恶无比。没有想到这早已翻过的历史一页，却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中深深地打下了烙印。

    09

    婆婆给我说得最多还是她的身世。

    婆婆的爸爸幼年丧父，早早地担起了全家生计的重负。

    不满十三岁，他便到一家当铺做了学徒。几十年下来他不仅把自己弟弟带大成人，而且两兄弟在四川金融界有了十分雄厚的家业。

    当时的四川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家业该有多难。仗义疏财的性格，悬壶济世的追求，终于使家道中落。每次婆婆带我去看祖祖，他都在家中为邻里免费治病，稍有空隙便拿起一本线装书翻阅起来。

    但是婆婆和他们关系却是怪怪的。

    婆婆的母亲过早地撒手而去，后娘因宠而骄，对我的婆婆竟刻薄无比。那时的男人是不管家事的，婆婆天资聪颖却读不成书，心有所爱却被迫和后娘的侄儿结婚……婆婆总是一提起往事就默默地掉泪，我从来就不敢多问。

    后来，婆婆那些亲戚一来，留下婆婆一个人为他们忙吃的，我就来气。都说我不懂礼貌，我不知道违心的礼貌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10

    看到我的婆婆病倒在床上，经常找我过去吃饭的是住在对门的周姨。

    那是院子里的东厢房，也是一共三间。孀居的周姨一人住一间，她的女儿周姐单独住在另一间耳房里。中间的客厅里放着一张很大的红木餐桌，所有的菜都是一小碟一小碟地端上来，七八样时令小吃总是让我口馋不已。

    方桌靠墙的一方立着一个很大的彩陶花瓶，里面的鲜花四季不断。

    入冬，换上了梅枝，那花是嫩绿色的，薄得就象玻璃。我看得有些发呆，引得周姨笑了出来。“这是绿梅，我更爱把她叫住碧梅，全成都就数我们后花园的品种最好。”

    又是那个后花园，那里简直是我们童年生活的禁地。

    但是周姨却常常被那里的女主人请进去，因为她弹得一手好琴。

    一曲梅花三弄，常常透窗而来，为我的童年的生活注上精美的音符。

    11

    为了让小车能一直开进后花园，座落在中轴线上的大厅被拆成了通道。

    以前大厅两侧的回廊就废弃了，一个以收荒为生的爷爷把他租了下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腰背却总是挺得很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气。他先用断砖堵死回廊，再把大厅的屋椽接过院墙，然后砌了一个灶台一方石桌一张床。桌面是一方不知道从那里搬来的红沙石，他用钢钻在上面打出一个棋盘。十九道横线和十九道竖线交叉起来，庄严无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围棋，黑白子很神秘也很可爱。荒爷爷过世那个晚上，就是在独自摆弄一个难解的棋局，人落了气，身子还斜靠在墙上，一只手还抓着一把棋子！

    围棋着星宿，演绎着万物的成理。

    棋盘的中心天元，意味着最初的统一。

    12

    一天，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进院来，打听一个叫徐炳文的人。

    大家都告诉他说院里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不信也不走，极力描述着那人十几年前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周姨想到了收荒的那个爷爷，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大人们也都跟着小孩叫他：荒爷爷！

    搭上话后，竟越说越象，周姨就把那人让进了自己客厅。

    “他搬来也不久，一个人总不和我们多说一句，生活上也没有个照应，你们做晚辈的也忍心！”面对责难，那人低下头，脸色有些微微发红。周姨让了坐，沏了茶，应酬周倒而得体。“童年失亲，老年无子，不管怎么说都让人看着难受……你是他的什么人？”

    “棋友！我这次专程从上海来找他，只是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的遗愿。二十年前，他和我的父亲在棋枰上相识，订下了一年手淡一局的誓约，我这是代父亲如约前来……”

    “哎……”不知道为什么周姨发出一声长叹，使得她的女儿不自然地扫了她一眼。就在周姐准备牵我出去玩的时候，荒爷爷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

    13

    棋局在大家的张罗下，就在周姨门外的小天井里摆开了。

    最初寥寥的几枚子，竟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摆上去。“叭！”棋子叩在石面上清脆而有力，接着就是无声无息的长考，仿佛他们正在进行的并不是一局棋，而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斗。

    所有的思想，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手段，都是通过一枚枚棋子来表达的。

    天色暗了下来，围观者牵来灯，周姨不失时机地递上了两碗蛋煎面。我想没有人能看懂他们的棋，但人们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没有一点声音。孩子们没了大人的招呼，就在院子里疯跑，我总是注意着等待着下一枚子的叩击，常常是我跑累了，那枚子还没有叩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局棋是好久结束的，也没有知道那局棋的胜负到底如何……

    第二天清晨，桌面上白子收成一堆，黑子收成一堆，而来人已走，荒爷爷也挑着担子收荒去了。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三章：文革

    第三章：文革

    01

    我能记住的第一个历史事件是文革的武斗和游街。

    振奋的红卫兵以及惶恐不安的男女老少，从我的眼前晃过，就象过皮影戏一样。有一天，院里的杨弟拉来一群红卫兵，围住一儿两女的陈家。说是陈家的大儿子欺负了杨弟的小妹，就那个走路一颠一颠的陈家老大吗？怎么可能欺负要强的杨妹，大人们只是摇头……

    院里堆满了人，没有人敢出头去招惹他们。门被撞烂了，陈家的两个小妹被拖了出来，一群人手执军用皮带，指着她们的身上就一阵乱抽……这时她们的父亲冲了出来，举起一根扁担，扫倒一片。

    杨弟掏出了一把火药枪，指着她们的父亲吼道：“给我跪下！”父亲没有屈服，着将上衣一把撕开：“来呀，小子，有种就开枪！”

    “一个国民党的兵痞子，现在倒神气起来了！给我打，朝死里打，看他还敢不敢嚣张！”杨弟红着眼扣动着板机。四周没人敢出头，只是把自家的小孩拉到身边，闭上眼……

    枪很久没响，只听到他们的嘈杂声，他们开始用通条通枪，原来那枪哑火了。更没想到的是，这时枪竟响了，倒下一片，通枪的那个人满脸都是铁砂子，血肉模糊！

    而庄严的陈家父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身上有几处血迹。

    这是勇气的力量？还是正义的力量？

    02

    那时，大人们象不用上班。

    前院的小天井里，天天有两个人下象棋，从早坐到晚。一碗茶喝了又喝，完全成了白开水，还是慢慢地呷，象有无穷无尽的韵味似的。每每在我还看不出谁胜谁负时，他们就推子认负了，双方都面带微笑，只是用手指划着棋盘……我就好奇地问：“你们谁胜了？”

    他们都用手指着对方，相视而笑！

    他们一个就是荒爷爷，而另一个叫许爷爷。

    他们都很喜欢我，常常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边下棋边给我讲故事。精卫填海、夸父逐日，最初就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荒爷爷每天一大早都出去撕大字报，天刚刚亮就得回来，被人看到了那可不一定还能走着回来！那怕就个把小时，找到一天的饭钱没有问题。

    荒爷爷的生活十分简朴，常常是几片泡青菜就下一碗饭。但是他的泡菜却出奇地好吃……那滋味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03

    陈家出事那天，荒爷爷恰恰不在，说是收一个古玩去了。

    后来，我看到了那个古玩，是一副喝茶用的瓷碗。从此，这个瓷碗就没有离过他的手，他说这是献给万历帝的贡品。

    那天如果他在，他是一定会出手的。

    事实上，杨弟是知道他不在，才拉人来的。

    那天晚上，杨弟一回来就被他叫了过去，他把杨弟喊进他的小屋里，关着门整整谈了两个小时。最后，杨弟不仅拜他为师，还红着眼出来，向陈家认错道歉……

    荒爷爷过世时，杨弟哭得最伤心！

    从此，都说杨弟习好了，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04

    荒爷爷过世时，来了很多我们从未见过的人。上海、北京好象都有人来，他们络绎不绝，一直守了荒爷爷近一个月。屋内设了灵堂，有一个很大的花圈给我的印象特别深。

    “天为棋盘，星为子，何人能下？”

    “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敢弹？”

    院子里关于荒爷爷的身世有很多说法：说他是世家的公子，年青时嗜赌为命被逐出家门。又说是他是为了一个风月场的女子，离家出走。后来好象得到了一个高人的指点，四海为家。又说他继承那个高人的衣钵，除暴安良！后来为了躲避追杀，才隐身来到这里。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他一身侠骨，随风而去！

    05

    杨弟很久以后给我谈起了荒爷爷，其实荒爷爷的祖上就是这座梅园的主人。

    “还记得人民公园里的保路运动纪念碑吗？三百年的反清浪潮，这是参与者最为广泛的一次。那时的四川民众群情激昂，前仆后继……给了腐败的满清王朝最后一击。民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辱！”

    经过文革，经过支边，杨弟的身上有了一种男子汉的成熟。

    “梅园的门被撞开了，愤怒的民众见人就打。在历史的大冲突中，个人往往会被抽象成符号。梅园易手，只有荒爷爷被一个下人带了出来，四海为家。渐渐地他走上了拜师习武仗义行侠的道路，渐渐地他明白了自己血海深仇的背后，翻滚着的是更为广阔的历史惊涛。民国的军阀和日本的侵略，种种罪恶和血腥压在他的心头。风雨如磐，个人的恩仇是那么渺小……”

    杨弟的话说得很慢，语气十分凝重。

    “那天晚上，荒爷爷给你说的就是这些？”

    他终于明白了我想问的是什么，淡淡的笑了笑。

    “不是！那时我哪里懂得这些，他就是说也不过是对牛弹琴。他当时尖锐地向我指出，我的父亲已被打倒，而我深爱的对象也可能在劫难逃……其实，我那天也是因为内心太苦，才做了那件蠢事。我不过是想证明，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后来的事，正如他透彻的分析那样，陈家也没有饶过我也没有放过你的周姨母女……”

    陈家后来的种种所作所为，渐渐地又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06

    陈家的父亲一直只有小名，后来被国民党的部队抓了丁，不知道是因为他瘦还是因为他精，当官的随口就叫他陈丁。后来那支部队投诚了，经过整编他被安排到市搬运公司做了工人。

    随着武斗的升级，产业工人站到了前台，而市搬运公司却成了一支特别能战斗的力量。时势造化，不久陈丁就成了市运司敢死队的队长。清一色的着装，清一色的冲锋枪，清一色地戴着印有敢死队三字的套……

    都知道他要立威，但没想到他在院里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去砸后花园。

    07

    一车敢死队员拉来了，两人一排形成纵队，直扑后园。

    紧锁的小门被砸开了，高个子女人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陈丁，背后一个枪托就把打倒在了地上。

    陈丁用手指勾去她从头上沿着耳边流下来的血，然后抬起她的下巴。

    “告诉你吧，你靠的男人已经自绝于人民了，你准备何去何从呢？我一样会疼人，你应该知道好歹！”

    一声尖叫，那个疯女人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头刚好摔在花台边的棱角上，血立即漫了一地……陈丁用眼角扫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他的夫人已经跟他去了，你是不是也准备去凑份热闹？还想仗他的势？”

    看见一行泪水和着血流了下来，陈丁打了一个响指站了起来。

    他们把疯女人的尸体拖了出来，吓得我们一阵惊奔，关上家门喘着气。

    08

    后花园被洗劫一空，没过几天我们就压不住好奇一起钻了进去。

    空荡荡的小木楼上，满是纸片和零散的物品，一瓶香水上印着全是弯弯扭扭的文字。几个大孩子来了，把我们拣到的东西挑了一遍，看得起的当然就再也不会还给我们了。

    陈二妹改进了我们以前捉迷藏的游戏，她用十来张硬纸片，分别写下解放军或国民党的职务。谁领到什么就得扮演什么，最后当然是解放军一方获胜，接着就是释放俘虏和严惩敌顽。地点总是在水井旁的一个独立的石屋里，以前这里放着一些扫帚和竹筐。奇怪的是石墙上还嵌着一些高高低低的铁环，后来才知道这里正是梅园惩戒下人的地方。

    一天，陈二妹要人去喊杨小妹，心里想着什么竟一个人笑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走来却是杨弟，一双冷峻的目光逼视过来，陈二妹鼓起勇气叫了一声：“杨哥！”

    杨弟点点头，一个手势几个男孩就闪开走了。

    “二妹我们走，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看到二妹跟着杨弟走了出去，剩下的孩子一哄而散。

    09

    据说，以前大家洗衣淘菜，都用后花园的井水，老红军搬来后才改成上街去担自来水。现在节约的人又开始去打井水了，谁也没有想到竟会打出一节白骨。

    上了年纪的人纷纷说起了旧社会，不知道有多少苦命的人被埋葬在了高墙森森的大院里。婆婆也说，不要说下人，她就没少挨后娘的打。最轻的是打手，自己去把一指宽的竹条拿来，然后伸出手心……竹条挥动，虎虎有声，血棱浮起。

    居委会决定就在我们的后花园里开一个控诉大会。

    “天上布满星……万恶的旧社会……”随着压抑近乎哭诉的歌声，很多人的情绪激动起来，胸中的烈火腾了起来。嘈杂中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血债要用血来还！”

    许爷爷被押了出来，胸前挂了一块很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恶霸地主。

    我被惊呆了，平常和霭可亲的许爷爷欠有人命？果然那天的许爷爷是在劫难逃，他被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撞墙而死。带来陪斗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低着头弯着腰站着，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许爷爷一死，会场的秩序就乱了，她被一把拖进了骚动的人群，人们推着搡着笑骂着，就象一下了狂欢节。所有的眼睛发着光，所有的手都抬了起来……唾沫横飞，尖叫如刀。

    这时，我的婆婆挤到了我的身边，把我带回了家。

    10

    家里来了三个生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婆婆要我喊他们叔叔，他们笑着说：“喊声哥就行了，你的外孙都这么大了，好福气呵！”

    这时，居委会的干部撞了进来，一脸的凶气。看到那三个年青人，立即便换成了笑面。“郎主任好久来的？你看今天都把我们忙昏头了……”

    “没事，利用这个机会，我来看下丁姐。知道今天事多，就没来惊动你们。”被唤作郎哥的青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来人小心冀冀地退了出去，婆婆递过烟。

    “今天硬是看到你们操转了！不枉自……”

    郎哥把火柴慢慢摇熄，漂亮地一掷：“丁姐就不要说笑了，你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是怎么眼巴巴地看着你，当然不是为了一把瓜子一捧糖哈。”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四章：嫒嫒

    第四章：嫒嫒

    01

    批斗会后，院里变得冷清了起来，家家紧闭着门户。

    渐渐地我习惯了孤独，常常一个人想一些古怪的事。

    我会盯着天上的红蜻蜓发呆，会看着烛光在夜风中摇动倒下。会听雨滴打在青石上的声音，会想星星在天外有些什么样的心事？如果我有小孩了，该给他们取什么名字？会带他们到哪里去玩？他们长大了，又能做些什么？

    小姨知道了我的想法后，用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说了句：“你以为还会有谁会嫁给你吗？成天白日做梦！”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十分沮丧。

    一天，嫒嫒主动来找我玩。她长高了，但她那天宁死不屈的形象还活在我的心里。犹豫了好一阵，我还是唐突地向她问道：“你长大了会嫁给我吗？”她想了很久，没有回答。看到我的脸色发白，她说道：“你急什么嘛，这么大的事，我总该好好想一想，你说是不是嘛！”

    “好久可以回答我呢？”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会答应你的。不过，你不能欺负我哈！”

    “怎么会呢？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那好嘛，待会我就回去给我的妈妈说！”

    “不，你先给我的小姨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说！”

    她跟我去了，那是我童年里最幸福的一天，我不断念着她的名字：嫒嫒！

    02

    嫒嫒的父母是小学的老师。

    一天，小嫒找我上街，说是他的父母今天要被带去游街！我慌了，真不知道怎样安慰她！“你带我去看看他们就行了，他们看到我就不怕了，他们都是共产党员，应该比我更勇敢！”

    是的，那天我们看到了他的父母，被押在一队胸前挂着牌子的人之间。母亲的头发被剃了一半，父亲的脸上还有血痕……他们的神情很镇静，看到自己的女儿，只是深情地望了一眼。嫒嫒没有哭，只是抓紧我的手，低低地问：“你还要我吗？”

    我竟哭了，没有声音，只有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到了嘴里咸咸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后来，我们回到了她的家。十分整洁的家被抄家的人弄得竟落不下脚！但就在一堆废纸上，我们开始了我们的婚礼！

    她找来一对蜡烛，点上火。

    她圆圆的小脸在烛光下灿烂无比。

    我热好她母亲临走时做好的饭菜，她把仅有的一个红烧蛋夹到我的碗里！

    我下定决心，从此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让她永远象今天这样美丽，这样光彩照人！但是，第二天，他们全家一大早就搬走了。我一睁开眼，就跳下床去找她，门已被贴上了封条。

    03

    再看到她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在大街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边喊边跑，但她就象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一猫腰就钻进了一辆小车。

    回家后，我问外婆，你知道嫒媛在做啥吗？

    “不要去找她，她现在成了猫！”

    “猫？什么意思？”

    “猫就是被人养，供人玩……”小姨在厨房里甩出一句话来！

    她的奶奶呢？她的父母呢？我的内心一下暗淡到了极点，浮现出一对烛光。

    嫒嫒曾经是那么地要强，她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生活？嫒嫒曾经是那么地勇敢，怎么会屈服于这样的命运？

    都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我不知道天上的哪颗星是她，但她的那颗星一定还明亮如初！

    04

    我又梦到了那把军刀！

    这是一把刀柄嵌有宝石的日本军刀，皮鞘上还压着两朵菊花的暗纹。刀体寒光夺目，一道血槽幽深无情。这刀我就看了一眼，竟终身难忘！本来嫒嫒是要送给我的，说定婚时都要送一样最宝贵的东西，以示心意。她说这把刀，是她的爷爷在抗战时从日军军官手上夺来的！

    我不敢细看，立即就还给了她。“我要你的东西，但不会要你爷爷的刀！你就给我你最喜欢的两张糖纸吧！”我避重就轻是因为我没有同样的东西送给她！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嫒嫒一家的悲剧就源于那把军刀！

    说是一个造反派的头头，听说了那把军刀。就找嫒嫒的父亲要，没想到嫒嫒的父亲竟一口拒绝了！于是就有了那天的游街和抄家……后来，最后这把刀还是被那个人搞到了，有人就从那人的手上看到过这把军刀！

    人海茫茫，嫒嫒竟一直在找这个人，在找这把军刀！

    05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嫒嫒，也没得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还是说起了那把军刀，院子里的一个老人告诉我了一些他知道的事。

    这个老人一直生活在我们院子里，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从杨弟那里知道他和嫒嫒一家来往较多，就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他一个躺在床上，不时侧身一阵急咳。痰咳不出来心里难受，但咳的时间一久，气就换不过来，两唇发紫……

    话入正题，老人要我帮他再垫高一点枕头。

    “八年抗战，尸横焦土……虽然逃难进了四川，父亲还是把我送进了部队。当时，我的母亲和奶奶都不同意，父亲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国将不国，何以家为？到了部队的第一仗，就是急援被日寇十万大军死死围往的常德。”

    老人，目光如炬，仿佛重新回到了炮火横飞的战场。

    06

    总有一些事，会时常记起。

    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更是如此！

    常德血战绝不应该默默地消失在一个民族的记忆里！

    当时，固守常德的正是嫒嫒爷爷所在的第五十七师。该师系国民党精锐主力之一，全师的军服在左臂上佩着虎贲的字样。古书上有：“武王有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由于第五十七师在抗战中屡树奇功，当之不愧地获此殊荣。

    常德地处川黔咽喉，位于陪都的门户，控制着粤汉铁路、湘桂铁路两大交通动脉。十万日军此次战略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消灭第五十七师，拿下常德。

    如果不是那把军刀，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我绝不会知道那场惨烈的血战。一座城市完全炸平，一师万余人几乎战死殆尽。一个军号手，在巷战中苦撑了两天，打光了所有的子弹，最后抱着献身的决心，钻出废墟吹响了自己的军号……

    没有想到，已经失去斗志的日寇，竟闻声丧胆，溃退而散。

    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

    这么说来，嫒嫒的爷爷是五十七师仅存的两百多名生还者之一？

    这么说来，这把军刀系着五十七师的军魂！

    07

    也许我手头能找到的资料有限。

    至到今天，有关四三年常德会战的情况，我知道得依旧不多。

    常德东北面河道纵横沼泽连绵，西北面丘陵起伏，利于用兵。

    日军进攻常德的部队，共有五个精锐师团和一个军直辖支队，共十余万人。汪精卫派出了汉奸数万人，协同作战。

    十一月十八日，围攻常德城的外围战开始打响。

    刚打到常德城边，日军已经丢掉了两个联队长，他们的灵位现在还在日本的靖国神社里。他们是陆军少将布上照一和陆军少将中田护一。

    一师万余人死战不退几乎全体牺牲，在抗战期间实属罕见。我不知道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何姓何名，他们是我们民族的脊梁。

    08

    十一月二十五日，日军兵临常德城下。他们用五个联队的兵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攻城。历经三天四夜的浴血搏斗，日军除在四面城下堆尸如山外，未能前进一步。

    敌机轮炸，万炮齐轰。昼夜不断的轰炸，早已使常德变成了一片火海。

    守军士气高昂，处处都响着钢铁般誓言：寸土不让，誓与常德共存亡！

    日军没有想到战况会演变成这样，于是改四面围攻为三面推进，企图把守军从东南门赶出去。但是没有一名守军战士，从东南门逃生而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日军再次集中所有兵力，疯狂扑城。日军终于突进城内，守军死战不退。在逐巷逐房的血战中，日军死伤惨重。战场司令横山勇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捶着桌子大喊：“给我烧！施放毒气！投掷鼠疫！让爆破部队把所有的房屋全部炸掉！”

    十二月三日凌晨，枪炮声逐渐冷落下来。漆黑的天穹渐渐发出了冉冉的紫光，偌大一座常德城完全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四处冒着硝烟的废墟不时还在响着抵抗的枪声，急奔而来的援军已经形成合围。

    09

    十二月十一日，孙连仲将军指挥各部发动了总反攻。

    日军全线崩溃，枕藉遍野。部队减员近半，一个个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站立不稳……可是作战部还电令他们必须重新占领常德。

    战场司令横山勇命令机要参谋直接向总部发报：“常德进攻作战，我军伤亡惨重。出战五位师团长中，已有两位战死，旅团长以下各级官佐士兵死伤达四万有奇。出战已历月余，后方补给线早已被彻底切断，面临弹尽粮绝被围全歼的危险，断难再行攻占和确保常德。强烈请求统帅部允其撤退……”

    十二月十九日，日军从澧水一线拼死突围。一个星期后，才狼狈不堪地退回到长江北岸。至此，日军战略企图彻底破产。

    日军战场司令官，这样承认战局失败也属罕见！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五章：牛儿

    第五章：牛儿

    01

    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在那年的秋天开始了。

    成天在外面混的杨弟，连续几天都在家里，没有出去。只是偶尔有几个同学来看他。

    “杨哥让你到他那里去一下！”牛儿还没撞进门就喊开了。他只比我大三岁，块头却是我的两倍。在我们那一拨小孩中，他最横。他到处说，院子里他只服杨哥一个人。

    他常常抢人的东西，我从不搭理他。但是那天我还是跟着他，到了杨弟的卧室。说来也怪，那时能进杨弟的卧室竟是一种荣幸，会让其它的男孩侧目而视。

    那个卧室很简洁，就一张床和一个写字桌。但是我看到一对很大的哑铃，还有两根武斗用的钢钎。屋内坐着几个在院内说得起话的男孩，牛儿是最小的一个。杨弟看见我来了，竟站起来牵起我的手……半晌才低沉地说道：“大家知道，我有一个师傅，这就是我的师弟哈。明天我就到云南去了，我不在大家要团结，有事等我回来解决。小事找我的妹妹也行。”

    后来，杨弟还说了些什么，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头，对我笑了笑，说道：“再长几年就结实了。”

    这一天，是他给我完成了一场洗礼！

    从他的肯定中我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02

    陈家已经从院子里搬走了，都说他接管了那个高女人后，竟一路春风得意。

    陈家二妹有时会回来找杨弟，头发烫了，蓬得老高，周身新衣艳得扎眼。陈家老大有时也会跟着周姐，一起回来看望周姨。

    每次，他们回来都坐不了多久。好象彼此间找不到话说，于是周姐就只好默默地帮着自己的母亲做事。每次他们走后，周姨都十分伤心，婆婆有时会去坐一下。每次他们走后，杨弟都象要重病一场……有时会一个人半夜起来，咚咚地擂着天井里的那颗古老的银杏树。

    这颗树看见过荒爷爷那局棋，这颗树还记得哪家有了好吃的，东家唤西家请的声音，这颗树陪伴过大人小孩一起吃着月饼，守候着中秋升起的圆月……有很多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很难再把他寻找回来。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为什么这支童谣，又顽强地从我的心灵深处渐渐地响了起来？

    03

    杨弟要走的前一天，二妹来给杨弟送行。

    那天，她为杨弟找来两套崭新的军装和一把匕首。走的时候，杨弟第一次送她出门，她轻轻地唱着歌，从此这支歌就久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大理三月好风光，蝴蝶泉边好梳装。蝴蝶飞来采花蜜，阿妹梳头为那桩？”

    第二天一早，杨弟就走了。只有牛儿早早地起了床，送了他一程。那天上午牛儿就一直呆在我的家里，不断地给我说着杨弟的事。

    “杨哥说了，他就我们两个师弟，以后他会带着我们到处走走。嗨，昨天叫你，怎么没来？昨天，杨哥要我们去看他收拾二妹……事先，他就说了，收不服她就废了她！要不他就自己剁断自己的手。”

    牛儿知道我从不多言多语，竟一个人没完没了地翻出话来说。

    不信？可以向毛主席保证！想想看，杨哥心里喜欢的是周姐。陈丁这个龟儿子，四处杨言要开周姨的批斗会，要给她挂破鞋。害得周姐只好去苦苦哀求陈家的那个跛子。

    这口恶气，杨哥不出，何以为人？

    也不知道，周姐心里到底有没有杨哥？不管怎么说，周姐的做法太不值。

    04

    其实，小的时候，周姐和二妹都带我不少。

    二妹喜欢抱着我去逛街，用一颗糖就哄我叫她妈妈，她说妈妈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姐姐。她的解释显然出了问题，因为她并不知道我心里更喜欢的是周姐。

    说不清楚为什么抹不去对周姐的怀念，也许就象郎哥从心里敬着我的婆婆？

    郎哥结婚时，执意要请我的婆婆作司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张灯结彩的大礼堂，我们去的那场是他专门宴请街坊四邻的。在西门那一片，郎哥算得上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用婆婆的话说他现在操的是舵爷……以前，人们常把袍哥里是龙头老大称为舵爷，这个角色的内含起码包括着威严、胆识和不违仁义的初衷。杨弟做不了，我的舅舅也做不了，衡量轻重当机立断又要不失人心，绝非易事。

    后来，郎哥到大学里来看我，他说对他一生影响最大的人是我的婆婆。

    其实，文革中，我们家庭没有受到太多的冲击，全靠郎哥在外面罩着。

    05

    我真的说不出来周姐好在哪里，我也从不在她的面前调皮。

    那时，有一些漂亮的剪纸图案在女孩的手中流行。每找到一个新的图案，她们都要照着原样把它刻出来。那时的蜡光纸不用买，雕刀却要请人打制。文革后期我的舅舅转业到了一家国营企业，就为院里打了不少这样的雕刀。后来流行用线勾披肩桌巾什么的，又为大家打了不少钢质勾针。

    周姐手巧是出了名的，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手下出现一星半点的疏忽。她刻坏了不要的剪纸图案，从来都不会给我。其实已经很好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就这样揉了扔掉真的很可惜……

    也许，她真的从来就没有看上过杨弟，当然她心中肯定也没有陈家的老大。她不象二妹那样在意自己，她能委屈求全但却做不到百依百顺。那天，杨弟接过二妹为他找的匕首，用手指试着刀锋冷冷地说：“嗬，你还真找了来，你知道我要他做什么吗？”

    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刀锋就压在了二妹的脸上……我想如果换上是周姐，结果肯定是血溅当场！

    06

    当孩子只知道在妈妈的怀里打滚时，需要照顾。当孩子大了，渐渐离开母亲温暖的手和关注的目光，独立面对世界时，他最需要的就不是照顾了，而是别人对他的肯定。

    小的时候，我既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照顾，也没有得到过属于父亲的肯定。我是那么地脆弱，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我也有属于自己的成长。大人怕我习坏，反对我和牛儿玩。我和他走在一起，却在孩子们中间有了说话的地位。

    于是我开始向大人们扯谎，偷偷地和牛儿玩。

    那时我甚至就想学坏一点，只有你比别人还坏还狠，才没有人敢欺负你。

    扮演解放军战士不吃香了，现在都喜欢去扮演特务，歪戴着帽子斜穿衣。

    07

    现在想来，说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动和环境要求不谐调，为了逃避责任而采用的某种策略，它是心灵既想反抗环境而又屈服于环境的表现。它既意味着心灵的懦弱，也意味着心灵在独立思考自己的行为以及相应的后果。

    我知道应该诚实，说谎也改变不了事实。

    但是总有一些事迫使小小的我不敢面对。

    比如：爷爷晚上回来做饭，却发现自己没米了。情形是他就算少吃一顿，也不会向婆婆借的，因为他从不给婆婆的钱，婆婆生病在家根本就没有经济收入。

    我真的不希望他们这样，于是便从婆婆的米缸中打出米来，说是婆婆要我送过来的。这是绝不能让婆婆知道的，我甚至不能在婆婆面前说爷爷的好话，否则婆婆会很生气，一连几天都不理我也不管我……

    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08

    一次，我偷偷地拿了爷爷的钱，而且不断说谎，引起了婆婆和爷爷的恐慌。他们打我、骂我，结果适得其反。因为我越怕，就越是不敢承认，就越是说谎。

    我被爷爷关了起来，手脚都也被绑上了。开始是口渴，后来肚子也饿了，天黑了也没有灯。那时我真的怕极了，但还是坚持了下来。爷爷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还是把我放了……

    当时我很想向他承认错误，但是我实在开不了口！

    很多人都来问过我，有的和颜悦色，有的又骂又打……鬼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说是爷爷自己弄错了，还打我！都知道爷爷常常丢三忘四，还真有亲戚认为是爷爷自己搞糊涂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这事费了多少心思。

    最后，爷爷用了一个我现在都很难相信的做法，来处理这事。那是一个深秋的周日，那个周日对我的人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09

    小的时候，我对成都的人民公园和百花潭动物园很熟，但从没到过古树参天的青羊宫。那天爷爷带我到了那里，语气十分和蔼。爷爷找了一个长条凳坐了下来，拿出很多我爱吃的东西。但他凝重的神情使我不敢动那些吃的。

    “吃呀，你不是一直想要吃这些吗？”我舔了舔了舌头，还是没敢动！

    “你知道你的错误有多严重吗？你只要能改，爷爷买什么给你都愿意！你还小，不能象你妈妈那样，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从来没听大人说起过母亲的近况，就是问也没有人正面回答。“我妈妈在哪里？在不归路上？为什么不带我去见她？”

    “你的母亲小的时候也是犯了你现在的毛病，后来就被政府关起来了。你不改掉这个坏习惯，也会被关起来的！你的小姨要送你到你的父母那里去。等你改掉这些习惯，爷爷就接你回来！”

    爷爷说的时候，目光是那样地慈祥和温暖！

    “爷爷，我不到妈妈那里去行吗？”

    “你的小姨已买了火车票，你的妈妈也想见你！”

    我知道事已不可更改，我哭了。如果那时爷爷发现了我心中的痛悔，把我留下来，我的人生将会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但是爷爷一定没有看出来，因为他的内心也十分痛苦。没有把我带好，所有的大人都说是他把我惯坏了！

    我看到爷爷也哭了，第一次看到大人哭。我的脸红红的，心却冷得发抖！

    10

    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没想到牛儿的母亲竟坐在家里。

    牛儿的母亲是山东人，人很高。由于长期拉板板车，下身出奇地结实。所以大家都叫她“大屁股”。她很早就没了男人，一个人拖着牛儿，生活十分艰难。很多人都说她到处招惹男人，作风不正派……可是，外婆却说那是一派胡言，坚持要我叫她张姨。

    没想到的是，她竟是来找婆婆还钱的。

    原来，那天她生了病，就叫牛儿来找婆婆借十块钱去看病。牛儿因为曾经骂过我的婆婆，就私下找到我要那十块钱。我想到以后很多事还有求于牛儿，就偷偷拿了爷爷的十块钱给他。

    爷爷一回家就发现钱少了，我哪敢承认，就说自己根本就没见到过这钱！

    11

    她能将钱还回来，真是太好了！

    爷爷打我关我要送我走不都是因为这事吗？

    “谢谢张姨！谢谢张姨！”我由衷地向她表示了我的感谢。

    “哪呵，要说谢是我该谢你们才是，在这个院子里就你们一家人还把我当成人看！这个刀杀的牛儿，回来后也不给我说清楚，只说丁婆婆的钱不用急着还，让我一直以为这钱就是从婆婆手里借的，哪想到让小侄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但是，我还是被送走了。后来读了大学，才知道送我走，是因为我没有成都的户口，在成都上不了小学！婆婆爷爷当时为什么不给我说真话呢？这事我真的不能原谅他们。记得临走前爷爷还说：“你借钱给牛儿是没有错，但是说谎却大错而特错了，爷爷真的希望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

    爷爷永远也不知道，他的这句话竟注定了我的一生必将坎坷不平！

    12

    通向火车站的大街，那时还没有其它行人。只有清洁工在扫着满地的梧桐树叶。整齐的路灯是那样地冷，拖在身后的阴影又是那么地长。

    爷爷拿着行李，小声地和小姨交待着什么。小姨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手心里竟沁出了汗水。她停了下来，抱起我并深情地吻了吻我冰冷的面颊。我还没满周岁，妈妈就把我送回了成都，多少年来小姨带我不少，但是我却一直不喜欢她。

    到了火车站，四周开始热闹起来，热闹的其实只是小贩。真正的旅客都是那么地紧迫和匆忙。下乡的知青打着红旗，盲流的农民焦虑难安，小孩因为饥饿和口渴不停地哭着，母亲小心地剥着早已被挤扁压碎的熟鸡蛋……

    爷爷把我们送上火车，方方面面都安顿好了，才下去。小姨没有说话，只是为我削苹果。爷爷站在站台上，又敲开我们的车窗，大声地说：“到了妈妈那里，就要听妈妈爸爸的话，过段时间爷爷就会下来看你。”

    火车开始慢慢滑行，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是他的手还在挥动。每一次挥动都是那么地迟缓和沉重。

    13

    小姨的苹果还没削好，就滚到了地上。一群满脸是灰的流浪儿倒地便捡。列车员用脚踢他们也不知道。每人刚吃上一口，就被其它人的手抢了过去……

    天亮了，广阔的田野上飘起淡蓝的晨雾。远远的是山，近一点的是竹丛，掩着一家家农户。一湾小河，一个小女孩在河边洗着刚采的青菜，她的手一扬，就激起一串水花。

    火车钻进了大山，隧道一个比一个长。钻出隧道就是一道凌空的桥。一道小溪在沟底上流，细得就象线。陡立的山就象一个个巨人，刚毅而沉稳。

    “准备下车了！”小姨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远远地看到一个山间车站。站台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而哪个是我的爸爸妈妈呢？

    我兴奋地跳下火车，陌生的站台给了我坚实的一击。

    “姐呢？”小姨冲着一个单薄的男子喊到。

    他走了过来，递出一张火车票。“你姐请不到假，从昆明回成都的火车半个小时后就到。”小姨给他钱，父亲就象没看见似的，过来牵我的手。“这是你的爸爸！”小姨对我说，但我望着父亲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姨上车时，塞了一张钱到我的手心里。“你去买本你喜欢看的书，小姨一直想送你的，总是记不到！”我知道这钱是她还给父亲的，就把钱给了父亲。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六章：父亲

    第一章：父亲

    01

    这里是凉山的北麓，我的父母在山上的一所劳教农场里，接受教育。

    劳动教育的对象并不是犯罪人员而是人民，或者说是人民中思想有待提高的那部分人员。劳教农场下面设置了队，一个队又分成很多个组。一个队由管教干部担任队长、指导员、生产科长、总务科长和会计。组长是他们安排的人员，当然组长首先必须忠实地执行他们的管理意图。

    在劳教农场里，劳动着那个时代形形色色的弃儿，他们有被家长送给政府管教的孩子，有取消妓院后，已经无家可归的女人，有国民党的残兵也有被抓获的匪卒，地富反坏右，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本来劳动教育的最高年限是三年，但是由于种种历史原因，无论怎样自觉地接受改造，这些人一直没有受到社会的承认，于是他们就有了一种特定的身份，叫做就业人员。

    我的父母就属于就业人员。

    如果遣送你来的当地政府愿意接受你回去，就业人员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人民中的一员，这叫住清放。但是很多人自己做不到这点，因为城镇的户籍管理很严格，除非大量地托关系找后门……我猜母亲那次和爷爷大吵大闹，就是为了自己清放的事。由于爷爷没有能力办成这事，所以母亲就一直在场就业。

    只要还留在那里，只要还属于就业人员，就好象还没有改造好似的。不仅低人一等，而且从事着繁重得不近情理的劳动。

    02

    父亲牵着我的手，出了那个夹在大山之间的小站。

    这里到处都是耸立的山，一条条淡黄的山道在大渡河的对岸，斜斜地向上攀沿望不到尽头。大渡河上用两根钢索拉起一座晃晃悠悠的桥，我鼓足勇气看着湍急的河水和一闪而逝的旋涡，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会爬山吗？”父亲挑战似地问我！

    小时候，我常常在公园的假山上玩，任由大人们在茶馆里剥着瓜子闲聊，于是勇敢地点了点头。但是我错了，这里的山真的太严酷了！翻过一坡又一坡，山势越来越陡，山道就象垂直的刀痕，令人感到恐怖。两边的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山风一吹钻心的疼。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了下来，发现脚掌上竟生出了血泡，裤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挂破了。

    父亲把我背了起来，矫健地攀登，敏捷的跳跃，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父亲告诉我，他年青的时候，当过解放军战士。抗美援朝时，父亲所在的连队，就象电影里的王成那样，为了守住阵地，拼到只剩最后的七个人。

    连干部牺牲了，大家就听排长的。排干部牺牲后，就听班长的。战友的遗体还没掩埋，铺天盖地的炮弹又落了下来。光他们连的正面就是敌人整整一个精锐团。但是最后，还是敌人放弃了进攻。在以死相争的博斗中，是占尽优势的敌军顶不住，承认了失败！

    后来团首长上来，他跪在阵地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父亲和战友们只能模糊地从他的口形上猜想，他一定想说祖国和人民会记住你们。

    这就够了！英雄们是用生命在铸就这些庄严的文字！

    听着听着，我伏在爸爸的肩头上，睡着了。

    03

    后来，下起了雨，在寒雨迷蒙中，我再次从南岸看到了浑浊的大渡河。

    哗哗的流水声，从缓缓的河弯处传来。父亲带着我来到一片树阴下，呆呆地望着那片河弯，那里除了河水就只有一滩卵石，卵石上倒着已经枯死的草。“你在看什么？”爸爸像根本就没听到我的话，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记忆之中。

    父亲最初的记忆，是淞沪会战的炮声。战事失利后，我的爷爷带着全家辗转流亡。一行十多口人，第一站到的就是南京。当他们刚刚离开南京，就惊闻了日军疯狂屠城的消息。从南京到都匀，从都匀到重庆，走了整整八年。一路艰辛，一路饥寒，从丢失钱物到痛失亲人，几次倾家荡……

    沿途都是饿殍，满目都是残垣。

    后来，父亲上学参军，主动申请到了朝鲜战场，一年后带着勋章光荣回国。

    04

    十二年前，父亲身为上尉，在一所航校里任教。

    他和战友们朝气蓬勃，勤奋工作，立志报效在艰难中新生的祖国。

    十二年前，他何曾想到会有后来发生的历史巨变。

    十二年前，他何曾想到自己会牵着孩子的手，却不敢正视一路走来的人生，连回味荣誉都是那么地苦涩。

    十二年不算长，但漫长的十二年彻底地扭转了父亲的人生轨迹。

    已经十二年了，也是一个寒雨纷飞的下午，父亲第一次看到了这条河。

    大河东去，愁肠百结。他和一行右派被押送到这片河滩上集训，再等着被接到山上去开荒种地，接受思想改造。

    今天，历史已为他们正名。但是从那里走出来的难友，总是小心冀冀地回避着那段往事。我现在真的不愿去向他们提及过去，于是只好凭借童年的记忆来完成如下的文字……

    05

    公安战士肃立在四周，一卡车一卡车的人员落地后，都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车顶上还架着机关枪，一个四十多岁的知识分子，沿着长裤的内侧浸着滴着尿水，也不知道该去那里换一下裤子。简易的厕所外挤满了人，有人就在外面解开了腰带……几个年青的女子急得直哭，因为她们不可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下装。呵叱声不断，突然有人惊呼：“有人跳河了！”

    水太急，寒得刺骨，那人的头在河水中沉浮了几下就消失了。

    大渡河，依旧默默地流去。

    正如早在一千年前，南昭入寇成都平原时，就曾挟持数万子女准备渡河南循。一位首领突然心血来潮，随口说了一句：“河对面就是我们的领地了，你们从此必将远离故土，本王特许你们在此最后哭别，以作永诀。”

    顿时，嚎声如雷，投水者十有其三。

    那时，父亲望着河水呆立着，想起了古书里的这段记载。

    06

    父亲应该并不畏惧死亡，赴朝作战时就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奔向战场的命令下达后，所有的战士都作好了献身的准备。那是我军已经兵退汉江的危急时刻，能否守住已经为数不多的山地，直接关系到战争的胜败。抗战流亡的惨痛记忆，近百年的民族屈辱史，一起浮现了出来。

    那时，我们刚刚站立起来的民族面临着极其严峻的挑战。

    现在，我反复读那段战史，常常会读着读着就热泪盈眶。那时我们的国家满目疮痍百废待兴，那时两军的实力是那样悬殊，可是挑衅不期而来。

    低飞的美军战机反复俯冲扫射，的轰鸣声振耳欲聋。炸弹就在急行军的队伍之间爆炸着，没有人自动卧倒以减少伤亡，永远倒下去的战士直挺着，手中还紧紧地握住自己的钢枪……这是一个民族决不再屈服的意志，千万个生命汇成了不可轻不可辱的力量。

    如果说战争的奇迹是一座丰碑，那它的基座就是生命的庄严。

    07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终于走到了一个名叫亘堡的小镇。这里最初是一个防御彝人的军事堡垒。

    亘堡沿河布开，从东到西就象大山的肚兜。弯弯而去的大渡河就象一条细带，把它紧紧地系在粗犷的凉山上。

    都说宋太祖曾经打开地图，指着西南方一大片穷山恶水，用玉斧轻轻一划，说了一句这里非朕王土。玉斧所过之处，立即波涛汹涌，形成了今天浑浊不堪而又狂放不羁的大渡河。

    街上道路狭窄，泥泞不堪。

    墙边蹲满醉眼朦胧的彝人，他们一头黑冠，一袭污旧的披风，就象从远古奔来的骑士，高傲但又找不到目的。一个彝族女孩背着一背干笋，坐在街沿上，两眼雾朦朦没有一点光泽，对她说来世界和时间都不存在，有的只是和死亡没有两样的习惯。

    08

    农场医院就在亘堡南边的山坡上，它的前身是清军在这里的营垒。

    七年前我就出生地这里，而很多在灾荒年被饿死的人，就草草地埋在它旁边的荒坡上。那里收留着成千的尸骨，却看不到坟堆，满坡都是已经收去南瓜后的枯藤，于是人们就把那里称为南瓜山。

    十多年后，经常有人在这里久久徘徊不去。他们有来自台湾的老兵，有已经风烛残年的母亲，有为了撰写共和国史的资深学者，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他们只好捧起黄土，默默地带了回去。

    那天，接待我和父亲正好是我的接生医生和护士，父亲要我叫他们刘伯和蔡姨。那天，我住宿的窗外就是那片南瓜山。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着。我呆呆地看着在那里纷飞的莹火虫，其实很可能是磷火。

    大渡河的滔声远远传来，如哭如诉……

    09

    第二天，我醒来时，下夜班的蔡姨给我带来了稀饭和馒头。

    “打针了！”外面有人在喊，接着就是一阵笑骂。原来我住的是护士值班室。“你的爸爸外出架线去了，下午才能带你上山。”

    “架线？”我拿起馒头不解地问。

    “对呀！你的父亲克服了很多困难，为我们建起了水电站，现在需要架设电线把电送往各队。”

    蔡姨不到四十岁，给人的感觉很亲切。

    “等吃完了，蔡姨带你看看这里的大山大水。成都城里没有山，公园里的那些土堆哪里能称为山呵！”

    “蔡姨到过成都？”她没有回答我，却转身推开了玻窗。外面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远远的一树红叶在山顶上就象一支高举的火炬。

    “生如春花之绚丽，死若秋叶之静美！”蔡姨随口说了一句无法理解的话。

    10

    南瓜山的得名，据蔡姨说还不是因为这里种着南瓜，而是出于他的外形。

    “你来看，它象不象挂在天际落地而生的巨瓜？圆圆的外缘把大渡河挤出了一道的弯，河对面的北山就象守瓜人的小棚。你再看，它山上的石岗高耸入云，细细的就像挂在天外的瓜茎。”

    那天上午，蔡姨带我爬上了石岗。上面松柏苍苍，掩护着三座用青石砌起来的炮塔。它北控亘堡，南望连绵不断的凉山。一道河水从南面流来，绕过石岗向西汇进大渡河。它的东面，就是我和父亲昨天翻过的那个山梁。

    蔡姨还告诉我，沿着南面的小河，一直可以走进农场。

    当地人称它为枯河，其实它的水量十分充沛，枯河应该是哭河的误读。上面有座很古老的石桥，蔡姨来的时候就叫哭桥，现在也被写成枯桥了。

    现在父亲的电站就在枯桥的下面，而母亲却在更里面新垦的茶山上。

    11

    当天晚上父亲带我来到他的发电房。

    那是一个夹在两个巨石中的小楼。就象一块不小心掉在那里的积木，因为实在不好拣，就没有人管它了。木楼的顶上就是枯桥，有一道小渠穿过石桥的阐门直冲小楼而去。

    小楼分两层，下面安装着发电机，人住在楼上。推开房门，里面一个三岁大的小孩，正伏在地上推着半截砖块。“这就是你的弟弟。”爸爸刚说完，那个小孩就爬了起来，向门口钻去。

    “喊你的哥哥，你不是天天闹着要喊哥哥吗？”爸爸一把抓住他，弟弟急忙说：“我要尿尿！”

    父亲放了手，他就在门外对着山叉开了脚。半天没有动静，他又跑到房外的岩边上蹲了下来，一只手胡乱地扯着野草。

    小屋不大，但被一个人在家的弟弟翻得很乱。爸爸收拾起来，很快就用木箱为我拼凑出了一张小床。我坐了上去，满意极了。因为我除了和婆婆爷爷同过床外，还没有和别的人睡过。我给父亲说了，我不睡都可以，绝不和弟弟一起睡！

    弟弟回来了，看到新床也高兴得又是蹦又是跳的，最后他干脆爬上了床。我看到他的脏鞋子在爷爷给我的新床单上边踩边蹬，真是气极了，一掌就把他掀了下去！爸爸抱起弟弟，没有说我也没有打我，我也没有看出他的心寒！

    我进山的第一夜，就是在弟弟没完没了的哭声中度过的。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七章：农场

    第七章：农场

    01

    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的北缘，一条八十公里长的机耕道绕着它，最后伸进了林海。沿着弯弯曲曲的机耕道，布置着十多个劳教中队，队与队相距很远……因为以前这里有近万人，灾荒年以后幸存者不足十分之一。

    恐怖的饥饿和死亡，就像根本驱不散的乌云，一直压在那里。没有人再去提它，但它却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浮动着翻滚着……从压抑的神色中，从长长的叹息里，从忧郁的对望间，我感到的是末日就要降临的气氛。

    对我的出现，大家十分惊讶！

    因为我的诞生近乎于奇迹，好象刚刚飘散的生命都汇集在了我的身上。我出生时不足五斤，母亲不仅没有奶水而且很难找到吃的，都没有想到七年后我能站在他们的跟前……

    在山上那段艰难的岁月，他们很多人视我犹如自己的子女。

    02

    五六年，这里刚刚平息了一场彝族头人的叛乱。

    硝烟还没散尽，一部分参加平叛的战士就划给了省劳改厅，奉命在这里开垦组建农场。农场的吕政委，当时是平叛部队的营长，于是这部分战士就成了农场管理的骨干。

    五八年，最初到这里的劳改人员，不是释放就是转走了，这里改成了劳教农场。除了接纳当时各地划出来的右派外，还接手了原来由宋庆龄基金会管理的几个少管所。

    那时的少管队就在枯桥附近，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莽莽苍苍的老林。

    当时，这里由吕政委带队，我的父亲是少管队的文化教员，母亲和蔡姨是卫生员兼保育员。

    野兽出没，山洪暴发……一次，母亲起夜，一条蛇竟爬到了她的床上。

    03

    场里的少管队，是按照苏联高尔基工学团的模式建立的。

    高尔基工学团，是苏联教育家马卡连柯的创举。他要求个人融入集体，并对集体负责，坚持把严格的纪律形式和个人自觉性充分地结合起来。在他的教育下，一批批流浪儿童成了教师、医生和学者，成了卫国战争的英雄。

    在这里，成人白天砍竹伐木，打出一条防火带后放火烧荒。孩子们的工作，就是到刚刚烧过的荒坡上翻地扒根，晚上再进行文化学习。当时半工半读的生活十分艰苦，绝大多数的孩子，不仅个人生活无法自理，而且从早到晚动不动就哭。

    母亲和蔡姨找出十来个比较勇敢坚强的小孩，由他们分头重新组班，最后再把剩下来的小孩平均分到班上去。这样各个班都大小搭配，不仅能以大带小，还能在班与班之间展开竟赛……这样情况才有了好转。

    04

    一天下午，一队彝人撞进了少管队，说是要捉拿偷捕他们山羊的人犯。

    吕政委知道自己的队绝没有人去做这样的事情，至于其它队哪敢保证？果然不久电话传来，山上的其它几个队都遭到了彝人的围攻，有的队还发生了夺枪的械斗。县里的部队已经出来了，要他保护好枪支，但不能用枪伤人。

    天近黄昏，彝人越围越多，有的已经举起了松明火把。

    派出去寻羊的人一个又一个空手回来了，迫不急待的彝人开始冲击队部。仅有的几个干部很快就被打倒了，队里的其它人员刚想站出来，立即便会遭到彝人们的围攻和抠打。

    孩子们吓得直哭，形势十分严峻。

    那些人手执木棒，两眼射着凶光。一人疾呼，立即就会得到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05

    眼看他们就要逼到枪械室的门口了，吕政委热血一冲，拔出手枪对空鸣警。

    没想到为首的彝人竟冷冷地夺过了他的枪，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还是一个女人。多少次生生死死的战斗，他从来没有丢失过军人的荣誉！他对着本属于自己的枪口，恨不能就此了却一生。

    他感到她找羊不过是借口，目的就是要找他清算血帐。

    为首的彝人犹豫了，没有勾动扳机，而是放声长笑，其声惨烈惊心。后面的人，开始抖出一根长长的皮绳。

    这时，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羊，走进了人群。羊的前腿和后腿上，还捆着彝人用的皮绳。情况再明显不过了，这纯属藏羊生事。受骗的彝人开始散去……为首的彝人回头一望，扬手就向那个小孩开了枪。

    几乎同时，父亲的手猛地将小孩掀开了好几尺，子弹打伤了退去的彝人。

    这事过后，政府就把附近的彝人迁走了。

    06

    这个小孩是父亲的学生，后来又跟父亲当了电工，现在也住在发电房里。

    他对我和弟弟都很友好，常常带着我们玩。他爱下棋，也爱看书，桌上摆满着高深的数学书籍，我们叫他蜀平叔叔。

    他出生在四川解放那年，他的父亲特意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修成渝铁路时，他的父亲不幸殉职，母亲又一直有病，母子俩全靠政府的救济来生活。他也象牛儿那样从小就野惯了。七岁那年，母亲就把他送给政府管教，希望他从此习好。

    在少管队他的正直和勇敢，很快就为自己建立起了威信。

    他有一本永远放在床头的日记，扉页上写着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不至于因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至于因为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07

    常到蜀平叔叔这里来玩的有两个漂亮的女子。

    她们一个叫九妹，一个叫薛菲。九妹也是在少管队里长大的，薛菲则刚进场不久。看得出来，九妹很喜欢蜀平叔叔。她每次来都会先打扫卫生，然后再把所有的脏东西，统统翻出来洗干净……为这事，我的父亲还说过蜀平叔叔，明知道这样，平常就不该那么懒！

    “师傅，你就不知道了，没有这些事，我们呆在一起其实更难受！”

    听到这样的回答，父亲当然不会同意。而我却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其实我那时理解不到的现象还有很多。比如：这里有的就业人员打自己的小孩时，下手狠得出奇，而面对干部却卑躬屈膝。一看就知道是偷尖耍滑的人却不可一世，而成天被批斗的叔叔总能给人极好的印象。

    他们彬彬有礼，学识渊博……

    08

    一天，父亲要我去跟一个叔叔借点钱。虽然我十分不愿走进这些人的寝室，那天还是去了。

    在他们的寝室里，一个重庆的地下工作者，正好和抓捕过他的小特务睡着上下铺，一个严谨不苟的学者也正好被一个流氓管着……室内的气氛十分怪异。

    当时我要找的叔叔不在，那个和我的父亲有些来往的学者，看到我戴着一顶崭新的棉帽，立即招呼了我。“嗬，好漂亮的一顶帽子，让伯伯看一下！”我取下帽子递给了他，并得意地告诉他说：“这是爷爷特地为我从成都寄来的，因为我的耳朵已经被冻得出血。”

    “好新！好新！”他发现有一处还露着线头，就用一把剪刀帮助我剪去了。突然，他用剪刀夹着帽子的一边护耳，满脸微笑地对着我说：“伯伯好想一刀剪破它，看一看里面的棉花好不好？”

    我知道这是玩笑，就不以为然地说：“你想剪就剪呗，我又拦不住你。”没想到他竟好奇地看着我，突然一下就剪了下去，用手扯出雪白的棉花……

    “还真是用的上等好棉！”

    至今，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仅仅为了破坏我那份不该有的得意？还是出于对生活的极度绝望？他要剪断的是对良知的依恋？还是对人性的信赖？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八章：上学

    第八章：上学

    01

    经过多方努力，我要读书了。

    那天爸爸把我叫醒时，天已经亮了。

    山里清新的空气，给人一种要飞的感觉。刚打开门，准备打水洗脸，我立即就被震住了。厚厚的雪将整个世界都裹了起来，挺拔的冷杉上挂满晶莹的冰棱。这时天还没亮，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我看到的只不过是雪光。

    雪花六出，一片压着一片，就象剪纸留下的细屑。那只美丽的巧手一定还在天上，因为不时还有雪片飘飘扬扬地荡下来。仿佛雪花也知道自己的风姿，她们在空中尽情地展示着自己那份被遗弃的美丽。虽然她们有她们的命运，但她们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抗争。正是这种抗争震憾了我的心灵。

    她们也天生丽质，为了让天庭没有一丝多余，她们纷纷相约离开了故里。我张开小手，用心地接住她们，看到他们在我的手心上化成一颗颗透明的泪滴。

    我相信她们也会这样向大地诉说，把自己的心事浸进草木的心灵。我相信春天那些灿烂的花朵，只不过是她们故事的延续。还有沿着枯草下滴的山泉，在岩石上腾起浪花的小溪，静处于万壑之中的幽潭，纵身而下不惜粉身碎骨的瀑布，百折不回直奔大海的江河，以及波涛汹涌心潮澎湃的大海，不都是她们在书写着自己的人生传奇吗？

    “大海上的太阳，会把她们一一接到天去的！”父亲用坚定的语气，化解了我莫名的伤感。

    02

    那所学校就在高高的山梁上，一面红旗立在温暖的太阳前面，迎风招展。洁白的雪野把它衬托得是那么的艳红。

    父亲帮我报了名交了费就走了。我站在教师办公室里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一块立在门背后的校牌：亘山农场干部子弟校，但学校门外挂的校牌却是：亘山农场子弟校。我那时当然不知道这两个校牌的差别，我竟是这所学校接收的第一个非干部子弟。

    一看就知道校长是一个严厉的人。她个头不高满脸风霜，两只眼睛就象两把锐利的刀，从我的脸上游过，有一种被肢解的感觉。好在三三两两的老师开始进来了，他们跺着脚搓着手，为第一场冬雪兴奋不已。

    “米娅老师，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位学生！”回过头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鲜红的上衣托着一张线条柔和的笑脸。同样是眼睛，但她的眼睛是那样的体贴和亲切，就象一湾春水。“我班上的学生都是好学生，你也要做一个好学生呵！”

    这是她给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一直激励我不断上进的一句话。

    03

    上课铃响了，她把我带进教室。班上只有十来个人，但却疯成一团。扔过的雪球到处都是，又脏又难看。“起立！老师好！”随着班长的口令，同学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同学们好！”

    等大家都坐好了，老师把我牵到了讲台的前面。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又来了一个新同学，大家欢迎！”零星响起的掌声有点怪异，显然大家并不欢迎我的插班。

    按照老师的吩咐，我还是开始了我的自我介绍：“我叫沈铎，来自……”

    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样坐到座位上去的。

    也许由于是插班的原因，这堂课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虽然米娅老师不断地用眼睛看着我，仿佛在鼓励我跟着大家一起读课文。我做不到，并不是心里不想这样做，但就是做不到！

    04

    下课了，没人理我，只好一个人到教室外看雪景。

    当铃声把我从梦幻中拉回来时，我极不情愿地进了教室。可是我的凳子不见了。我看了一遍教室，没有一张多余的凳子。显然有人把它藏起来了。我倔强地站在座位上，想大不了就站着听课吧！

    “快去找你的凳子呀，你下课时不是把它抬出去了吗？”有人连拖带推地把我掀出了教室。我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们不需要我插在他们的中间，让人别扭。

    慢慢地我走上了回家的路，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我打开刚领的课本，找着我能认识的字。以前婆婆和爷爷都教了我一些，边翻边找还真找到不少。突然有人用石块从我的背后砸来……

    不知道在雪地里昏睡了好久，当我重新站起来时，发现地上被血浸红一片！

    05

    回到发电房，爸爸不在，弟弟也寄宿到妈妈那边的幼儿园了。

    桌上留着饭和字条：“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架线，不要等爸爸回来！”

    其实那天我是想等的，我不想再上学了！结果我睡着了父亲都没有回来。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一个人爬上了火车，象那群流浪儿一样，在车厢里滚来滚去。肚子饿了，见到什么就拣什么吃。突然地上的烂苹果变成了一双脚，我向上看去，是我的爷爷！

    他见我如此不争气，转身就走！我牢牢抓着他的衣角，他还是挣脱了我。这时，我发现我身体开始僵硬，心里的热气不断地向外扩散，心脏越跳越重，最后就象一块石头那样停住不动了。

    闭不上的眼睛，终于看到爷爷回过身来抱起我，而我竟象被拆了线的木偶，一节节的身体往下掉……

    06

    我醒了，眼角还含着泪水，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我发现屋里竟坐着班长于丽，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围着雪白的围巾。

    “真懒！”她先对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说道：“昨天晚上米老师打电话到我的家，让我每天和你一同上学！”

    她说话做事常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爸爸对她也极其恭敬。我知道她的父亲是队长。作为被管制的对象，爸爸哪敢对她有一丝怠慢！无形之中，我感到了低人一等的压力。

    于丽是我们班上最出众的女生，唱歌、跳舞和学习成绩都无人比肩。但是和文静的嫒嫒不同，她是哪里热闹就往里扎，而且一扎进去就能成为热闹的中心和事件的主角。

    如果不是一开始我就强烈反感她的颐指气使，如果我不是一次次粗暴地伤害她的自尊……她绝不会早早地就离开了大家。

    我知道她后来的生活很不如意，但我没有想到她竟会自杀！

    07

    那天上学的路上，她发现了我头上的伤。

    一进校门，她就把我掀进了医务室，拿出了她的零用钱递给医生。放学回家时，她指着我直笑，差点就笑叉了气。她说她忍了一天终于可以笑了，说我活脱脱就象一个国民党的伤兵，还一本正经地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物。

    奇怪的是，我对她竟毫无办法，只是说伤兵也是人物。

    她说我的凳子就是她藏的，打伤我的也是她的哥哥。

    原来那天回家的途中，她看到我一个人看书，根本不会主动地去招呼她，就对哥哥说了一句：“前面的那人，今天刚到我们班上就欺负我！”

    她说她已经向米老师承认了错误，现在就当面向我道歉。

    “可是我并没有欺负你呀！”她把我弄得不知所措，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当然不觉得！你倒逃课走了，老师就对着我批评，而且老师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我们！”

    她的率直再次让我大吃一惊！

    08

    在学校和我的家之间横着一道很深的山沟。路从这边折叠而下又从那边笔直上爬。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于丽每天都要和我同路。爬出山沟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家了，但是于丽好象并不急于回去。

    “好累呵，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听听故事去！”她很喜欢安排别人，我只好跟着她走。她把我七转八拐地带到孤零零的三角棚前。“嗨，我来了！”于丽对着远山放声大喊，把我吓了一跳。

    很久才转出一个头发花白六十出头的老人，他戴着一顶草帽，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已经破了好几处。

    “小公主，把你的王子带来了？”

    “不！是我抓的伤兵！”我不想和她理论只是说了一句：“老爷爷你好！”

    “你呵！好久才能学会关心别人。”他用手点了点于丽的额头，仿佛于丽就是他的孙女一样，我的父亲对于丽可不敢这样！

    09

    那是一个守秋的三角棚，又矮又暗。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大家都叫他老右。

    半年前，他听说队里要派一个人到这里来守果林，就大胆地叩响了于丽的家门。当时大人都不在家，于丽看到有人来，就缠着要听故事。正是凭着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不仅使于丽把他当成了朋友，就连于丽的父母也没有责备他的冒昧，并且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里没有紧张繁重的体力劳动，简直就象一座世外桃园。

    我看到老人将目光投向天外，他裹上一支从彝人手里买来的兰花烟草，用深情的语调开始了自己神奇的故事。

    大约在一万年以前，那时的地球草木茂盛，动物成群。月亮就在人们仰头可望的地方飘浮着，四周的星星又明又亮，就象一枚枚闪烁发光的蓝宝石。大约也就在这一带，这里生活着古老的羌族，他们是华夏各民族共同的祖先。他们最先驯养野牛为牦，驯养骏貌为獒。他们培育麦种，琢磨玉石，崇尚太阳。他们沿水迁徙，将文明的火种布满大地。

    老人看着我们并排坐着，悄悄地灭掉了自己手中的烟。

    10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中断了自己的故事，转到了一个崭新的话题。

    这里的汉源县，是否意味着汉人就发源于这里。古文夏和雅通用，雅安一名似乎也证明了夏的来源。而神话中的夸父，能否就读成夏父。

    夸父逐日说的就是文明西迁的故事，牛郎织女说的是夏人西迁后不得回归的故事。夏人到了中东自称苏美尔，其实苏美尔就是蜀妹儿的音译。后来圣经说上帝叫耶和华，其实就是我们古书里的曦和娲。

    曦和娲两兄妹披荆斩刺，共同创造了我们人类和人类的文明。夏人把文明远播到埃及和美洲，他们的金字塔其实是对我们昆仑山的记忆和摹仿。伊甸当指我们的青藏高原，而伊甸东边的乐园指的当是天府之国四川。伊甸园里有四条河，四川之名也来源于其境内的四条大川。

    凉山在最早的古书上叫做常羊之山，那时有个英雄叫刑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站起来要造天帝的反，头被天帝砍了，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嘴，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巨斧。他死后人们就把他葬在了这里。

    看到天色已晚，他把我们送出了小棚。

    11

    我沉浸在刚开了个头的故事中，心不在焉地跟着于丽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

    善于恶作剧的于丽，突然掀了我一掌，看到我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竟得意地笑了。“你还在想那个故事？”

    她低身下来细细看着我，得意地笑了。“我再不想听了，你自己来好了！”

    我自己当然不好意思去，那个故事就这样被于丽结束了。

    几年以后，我寻着原路找到那里，但是却找不到了那个果棚。

    听说一场大雪，早已把弱不禁风的木棚压塌了。大雪后的第三天，才有人想起了他，在果棚里刨出一具冻硬的遗体。

    很久以后，我在梦中，再次聆听到了他饱经沧桑的声音。

    12

    是什么把万有收成一握，给它们注入最初的？又是什么给万有以命定的属性、腾飞的力量以及庄严的次序？当我们从万有的手中领到生命和智慧，有谁知道这些也会滋生贪欲与罪恶，从而引向毁灭。

    说完老人陷入了沉思，良久又改口说道：流水不腐，生生不已自有自我洁净的能力！我们是否肩负着万有自我认识、自我完成和臻于至善的使命？我们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能力重建一个更人性的世界秩序？

    凭着少不更事的童心，我天真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老人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来回走动。就象疾风中的秋木，失去了光泽的叶片纷纷离枝而去。老人弯下了身来有些委琐，我那时还没有能力看出来，在衰老与压力中，老人的生命竟是那样挺拨有力！

    老人挺直腰，手习惯地找着什么。

    我想老人已经把自己置身于最高学府的阶梯教室里了，老人环视着自己的莘莘学子和坐在后排听课的海外学者，骄傲地拾起粉笔，在黑板上挥臂疾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老人回过身来，教室里再次响起洪亮的声音。

    这一直是我们先哲百折不挠的精神追求。五千年了，是他们不断擦拭也不断地磨励着我们民族的梦想。从三过家门而不入，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千年一脉，生意盎然。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九章：母亲

    第九章：母亲

    01

    两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没有和自己的母亲见上一面。

    元旦来了，弟弟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说是要去采花。寒冬腊月风雪满山哪有什么花？但弟弟竟采回了一串串鲜红的浆果。他用一个大碗装满雪，让父亲把它们插到碗里去，说是要送给妈妈。

    我不知道那浆果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它们在雪碗里就象跳动的火。父亲说要到山下为母亲买面，我们就索性上床钻进温暖的被窝，等着妈妈的到来。渐渐地我和弟弟都坠入了梦乡。门再被父亲推开，已经是暮色苍茫了，碗里的雪早化成了水，浆果也都倒在了桌子上。

    “妈妈呢？”父亲放下背上的挂面就问。看到我们一脸的茫然，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捅开火，开始为我们下面。我还是听到了长长的一声叹息，我感到自己的心一阵颤栗。

    这时于丽来了，穿得鲜艳动人，并递给我一张手画的贺年片。画面上只有一个小雪人和猫，憨态可掬。

    父亲拿出爷爷给我准备的糖果。于丽好象很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糖纸，只见她一个劲地选，不停地吃，把弟弟的一双眼睛都看大了。但毕竟是于丽的欢歌笑语，给我们带来了仅有的一点新年气氛。

    02

    送走于丽，又到了父亲的学习时间。

    父亲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回来。他问我：“你背过东西吗？”我摇了摇头。“你最多能拿好重？”我盘算起来，每到星期天，爷爷就会带我上街买一周我要的糖果，我争着拿过，它们一般有两三斤。但是我不敢说只拿过两三斤的东西，心一横就说了个八斤吧。刚说出口心里就后怕起来，心想我看你怎么拿得起来！

    “好呀，这是七斤面，你给你的妈妈送过去！”

    “我找不到路呀！”我一听就吓了一跳，我刚才看到父亲放它们下来时很沉，连忙想找到一个借口。“弟弟会给你带路的。”我试着去背一背，真沉呵！我第一次起身时，竟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慢慢站起来，你能背起来的！”父亲满怀深情地鼓励着我。我突然生出一种英雄气概，憋足气摇摇晃晃地背着它站了起来。“老沈，于队长叫你！”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爸爸顾不得多说，就跑了出去。

    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就这样留给了我！

    03

    群山深处的隆冬是那样地幽清。割面的风无影无形。山路很陡，我的手不时伏着地面，完全是在爬。汗水浸透了内衣，一歇下来就凉。

    我反复问弟弟还有好远？他总是说就在前面！山高月小，石路如蛇，我看不到弟弟所说的前面究竟在哪里。心越跳越急剧，给我一种濒死的感觉。有时仿佛人都飘了起来。有时又感到自己在不断地往地里陷，所有的一切都向我压来。

    “我去叫妈妈！”弟弟看到我情形不对，撒腿就跑。我把背着的面靠在山壁上，喘着粗气。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月色一暗下去，雪就飘了起来。开始是一片一片地飞舞，后来就是一团团地往下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弟弟才找来一个不是妈妈的女人，弟弟叫她瞎婆。

    看到我满身是雪，只说了一句：“真作孽啊！”她背起面，我和弟弟跟着她一阵小跑，很快就到了藏在山凹里的女子中队。

    她把妈妈从学习室里叫了出来。妈妈看了看我，问道：“爸爸买了多少面来？”我怯生生地回答：“七斤！”

    “七斤怎么够？”妈妈的声音一下就高了起来。“我叫他买的是十五斤！”这时，背面的女人用一杆称吊起面来。“鬼说！整整十六斤多！这年头，就连自己的小孩都要骗！”

    我听到这话，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而且根本就收不住。我当时真的不想哭，只想一个人去死！

    04

    面对母亲站在川医大门前满头秀发的照片，我第一次对命运的鬼斧神工感到如此真实的恐惧。她斜依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旁，双眼充满了兴奋和希望。两旁还有几个扛着行李的新生，他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住了丰姿绰约的母亲。

    父亲告诉我说，那时他们的营房和川医很近，每到周末他都能在学校的舞池里看到妈妈。不过那时，他只敢看看她，一次次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期待着某种不可预知的奇迹。

    三年后这个奇迹终于出现了。

    由于母亲的一位好友偷偷拿了同学的东西，学校调查时，母亲听信朋友的一面之词，作了伪证。当案情水落石出时，校方轻率地以同案犯为由开除了母亲的学籍。

    由于母亲和她的那个朋友过于出众，几年来一直是流言蜚语的中心。也许是出于某种报复的动机吧？那位朋友才偷了一个高干子弟的手表。实际上她并不缺钱也不差表。

    父亲从朝鲜回来，一直一帆风顺。母亲出事后不久，他也被划成了右派。当他脱下上尉军装，穿上不是囚衣的囚衣，竟发现了同样穿着囚衣的母亲。

    这时，爱情以绝望后的果敢，在绝望的环境中绝望地燃烧了起来……历经种种风波，包括一个管教干部为之犯下错误自杀身亡，母亲和父亲终于走进了新婚的礼堂。

    那一夜，父亲说他的心竟独自地对着所谓的命运发呆！

    05

    关于我的母亲和那个自杀干部的风波，可以说是建场初期曾被人人谈论过的话题。

    我是在工作过后，才从我的一个同学那里听到的。当时我半天找不到一句话说，两眼根本不敢去正视那个同学。他并不是故意要使我难堪，所以好象也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只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

    你母亲那时一定很出众，一般说来那时的干部素质是好的，政治上坚定，生活上朴素。那个干部死后留下一本厚厚的日记，清楚地也如实地记载着整个事件的经过。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你的母亲在有意地利用他，后来又翻脸检举了那个干部。好在这本日记，虽然没有公开，但总算证明了你母亲的清白。

    在整个事件中，你母亲的勇气和决心都让人钦佩。

    这事我至今没敢去问我的母亲，一次我小心冀冀地向自己的父亲提起过，他说他知道也就是大家谣传的那些。他不想追问事件的整个过程，母亲也从来没有向他细说过……但那个事件肯定在母亲的心上留下了长期不散的阴霾，它毁坏了母亲的心灵和性格。

    06

    那事以后，女子中队里这类桃色传闻又不时传起。

    主管领导换了一任又一任，除了那个自杀者外，又有好几个优秀的干警痛失立场。严厉，准确地说是严酷的管理制度出台了，劳动强度也加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每天的政治学习都象文革的批斗会。

    我看到母亲的那个晚上，会场前方就立着一个双手反绑的女子，散乱的头发盖住了脸，但从抽动的肩头上，我看到了她的哭泣。小指粗的麻绳陷得很深，脖子上被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不是薛菲阿姨吗？

    瞎婆把面背走了，母亲急迫地向我说：“你等我一下，学习完了我给你的父亲写封回信。”母亲的身上满是泥水，眼里全是焦急，头发没有一点光泽。

    “三组，三组的组长呢？”一个女干部大声地问。

    “在！”母亲猫着腰，刚钻进学习室就站了起来。

    “我们组开展了讨论，认为薛枫的错误有下面几条。一是平时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表现在生活中倒菜倒饭，表现在劳动中拈轻怕重。今天出钱请山民帮她砍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母亲好象一时找不到话说，最后好不容易才接着说道：“二是，从不承认错误，竟和批评她的干部狡辩，更是错上加错。说穿了这是不接受劳动改造。”

    07

    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不能接受母亲的说法。我看着被捆的薛姨，头发上还夹几片枯黄的竹叶，脸上还带着枯枝平行划伤的血痕。

    我觉得母亲的话是违心的，为什么要说违心的谎话呢？

    会议散了，母亲和其它几个人，又被另一个干部带到室外，不知道是在安排工作，还是在查问什么事情。没多久，大雪就落满了她们的全身，就象一个个没有生命的雪人。

    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看到母亲的。

    我就是在那个晚上蜕去了童年的所有幼稚和天真。

    妈妈和母亲这两个词，在我的心灵里从此失去了任何内涵，就象一对死后没有闭上的眼睛，空洞而漠然。多少年了，它就象埋进我里的弹片，又象膏肓里的沉疴，更象逼着多少天才自杀的隐疾。

    08

    我准备高考那年，父亲原先所在的部队派人来找到我们。改正错划右派的决定和标准的军礼，并没有给父亲带来多大的喜悦。而川医一纸关于改正母亲错案的通知，竟让父亲的双手不住地。

    二十年的灾难岁月，二十年的艰难人生。多少次畏缩，多少次坚挺，多少次屈辱，多少次强忍……轻轻地就象夹在父亲手指间的纸，不停地跳动。

    鲜活的生命偷走了，换来一张薄纸。

    生命的尊严践踏了，留下一串文字。

    苍天应该可以作证！青山也能作证！

    终于，父亲用它包起母亲的一绺青丝，默默地夹进书里。

    今天，当我拿起笔用心记载那段岁月，我发现自己的语言实在太贫乏，真实的生活和情感，都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表达的。

    09

    我的父母无疑都是五八年那场政治运动的牺牲品。

    父亲只是五十多万错划右派中的一员。面临困境，他不仅固执地坚守着自己品质，而且也能用自己的知识服务于那个特定的环境。

    母亲的一生，我又能说什么呢？她不幸被生活的激流卷入底层，为了自救渐渐抛掉了一切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东西……细细品味，父亲是幸运的，包括有母亲为他张罗尘世里的生活，而母亲对人性却有着更深的洞察。没有幻想的真实，甚至是我的父亲都不敢也不愿去面对的。

    我无力总结历史，知道一切事物的存在和发展都着自己的逻辑。

    我的童年生活既然注定要在历史的阴影中展开，也就注定了我必须去为自己解开谜团。

    10

    那时我根本就不可能认识我所面临的世界，也和它格格不入。

    我真的觉得我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去目睹一幕幕我无力承担的苦难。我不断地构思自己的自杀方式，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哪种方式能缓解给爷爷造成的痛苦。

    等到爷爷过世后再追随爷爷而去吧！只有这样才能不给爷爷生前带来痛苦，死后也不会落得孤单。下定了决心，我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反驳不实的指责和无端的辱骂，因为这一切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于是，我有了自己的绰号：焖墩

    我开始构思自己死后的世界，相信那是一个没有，也就没有了贪欲、罪恶以及荒谬的世界。支配那里的应该象数学原理一样简明。以至人人都能明白它的构造，推测出各种事件的结果。那里的路是直的，虽然没有太阳，但两边的路灯永不熄灭。那里每户的窗台上都有鲜花，那儿的鲜花既不凋零也不腐败。

    那里……

    一到晚上，我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设想，直到坠入梦乡。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章：诚实

    第十章：诚实

    01

    爷爷希望我做一个诚实的孩子，可是做起来怎么这样难？

    于丽的学习是班上最好的，每次发成绩，都是她真正的节日，她兴高彩烈地和大家闹成一片。而我终于成了这一切的破坏者，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我还是看出了她的失落。

    把属于别人的还给别人，从此考试时，我都会留下一两题不做。老师为这事把我留了下来。“为什么要留题不去做？”面对我的沉默，冷若磐石的意志，老师低下头号着我们的作业。

    “你没吃中午饭？”老师突然轻声问道。

    一定是于丽把父亲被关禁闭的事告诉了老师！“我不知道中队上的事，但我相信你的父亲。因为他曾经也是我的老师！”老师的话让我十分意外，但我还是倔强地说：“不对！首先他就不诚实！”

    “呵！”老师显然也大吃了一惊，看了我半天才缓缓说道：“我们都不能做到绝对诚实，老师也做不到。因为我们面临的事往往不尽人意，但又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当然这不是理由，不诚实肯定不对！”

    02

    那天，老师带着我进行家访。我们先到了于丽家，然后就是我住的发电房。一进门她就开始生火……于丽的父亲很快就把爸爸放了出来。爸爸看到我的老师在做事，一时手忙脚乱。

    “辅导员，我来！”老师接过爸爸手中的米，淘了起来。“你是我们小学少先队的辅导员呀！我入队的红领巾就是你系的！你给我们讲过红领巾为什么是红的，讲过保尔的故事。你胸前的那枚勋章，在我们的心里比世界还重！一次野外拉练，我肚子痛，是你背着我跑向医院，我说不想看医生只想回家，你又把我送了回去！”

    爸爸看着老师，半天都不敢相信。老师轻轻地牵过我的手，默默地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突然老师低声地说了起来：“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向你的爸爸承认一个错误，但又不敢！那天我没有肚痛，只是希望辅导员能背背我！”

    米老师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诚实就算很难，但还是可以做到的。

    03

    劳动节来了，母亲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我万没想到，跟她有说有笑一起进来的，竟是那天被批斗的薛姨。

    原来，她和我的母亲还是同校同学，只是她比我的母亲整整晚了十届。她进场的原因，是她所在的那个红卫兵组织被定成了反革命集团。虽说她只是极为普通的一名成员，但是由于态度恶劣，还是受到了处分。

    她很年青，衣服洗得发白，头发上还系着一张浅色的手巾。

    “就是你帮我们背面过来的吗？好勇敢呵！”她主动地找我说着话，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弟弟也很喜欢她，要看她套在手腕上的红橡筋。她取下头上的手帕，折了一只可爱的小老鼠，想去吓唬弟弟。结果变成弟弟夺了过来去和她顽皮。她的笑声很亮，性情开朗，看不出有一丝的悲伤。

    04

    “跟阿姨出去玩，外面的阳光多好。”

    我现在才明白她那天来，就是来带我们的。

    山上的野花很多，弟弟拣着草多的地方就跑。白色的和红色的野草莓满坡都是，放进口中有一种春天的清香。她躺在草地上，嘴里含着一根嫩嫩的草心。

    “你为什么不去和弟弟玩呢？”

    弟弟把一些花和蕨草洒在她的身上，她抱着弟弟在坡上翻滚……

    为什么我找不到她心中的快乐呢？不知不觉我们走进了那片果园。

    这时，我最后一次看到了老右爷爷，他正坐在阳光的下面翻着书。

    05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

    老人站了起来，目光越放越远，有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神情。他仿佛听见了悠扬的羌笛，划破苍凉的长空，沉重的皮鼓，在千山万壑里回荡。他仿佛听见了如泣如诉的古歌，在追叙着往日的辉煌和悲壮。

    后来，薛姨告诉我，场里以前有一个老人，用一生来研究我们的上古神话。老人坚信古人们不会把虚无飘渺的东西视为圭臬，每则神话都有其真实的起源，可以说神话就是那时一个民族的精神全书。

    老人过世以后，他写的手稿就留在了老右爷爷这里。

    时至今日，老右爷爷也已过世多年。我不知道这部手稿，是永远藏在了积雪的下面？还是以后又在人世间历经沧桑？

    琥珀有泪，碧血有魂。多少精诚，多少心血，石沉大海。

    06

    “薛姨，你说一个人首先应该做到的是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大胆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实在太大，就算我的孩子今天问我，我也很难回答。

    “当然是诚实呀！你想如果没有了诚实，人人指鹿为马，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那么我们的社会生活就失去了最起码的基础！人和其它动物不同，离开了社会他将一无是处。人的生存需要一个以诚相待的集体，需要团结起来精诚合作去战胜困难。”

    “那为什么诚实做起来这样难呢？”

    “不难！难是因为我们已经丧失了做人的勇气，也失去了做人的信心！”薛姨所说的人，显然是她心目中的人，问题是生活中的人们该怎么面对利益和原则的对立。薛姨毫不犹豫给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生活中从来不会缺少楷模，问题在于我们应该把什么树立成社会的楷模。

    真理的光辉是明析的，它既勾勒出我们人性的庄严也照耀着其中的卑劣。

    07

    我再次见到薛姨是那年的十一国庆。

    每年国庆场里都要举办一次篮球比赛。女子就两个队，但也要打一个第一名。我看到的当然不像是在打篮球，更象是打橄榄球，用掀用抱人围球转。女子一队出人意料地落了下风，队长的脸挂不住了，她用三轮摩托将还关在禁闭室里的薛姨接了出来。

    她依旧用一张手绢系着头发，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刚给她松了绑，有人就脱了一件很大的运动衫给她，她把它松松跨跨地套在自己姣好的身体上进了场。接着比赛就成了她的表演，她就是被别人掀翻后，球还能出手还能进篮。

    在赛场上，她是文明的，没有犯规的动作。女子比赛犯规基本不吹，也没法吹。无论别人怎么围攻她，她都一直带着一丝调皮的微笑。她玩命地跑玩命地跳，全身汗水淋漓。她展现着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球技也展现着自己身上一道道腥红的绳痕……

    比赛结束，队长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想到的是，她竟自己背过手来等着属于她的绳子。队长愣了一下，其实她可能已经打算这次就放了她。结果当然还是又把她捆了起来，大家不能理解的是最后收紧绳子时，竟用那么大的力。

    直到她发出痛苦的，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08

    只有孤独才能发现孤独。

    只有孤独才能洞视神奇和伟大。

    由我缔造并由我统治的死亡之都，庞大得就象一个光荣的帝国。我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每一个人，寻找他们在那里的位置。那里的中心高高地立着一个塔，可以俯瞰全城。我在那里安排着每样东西的运动，规定着他们只能有的属性。

    可是，我不敢邀请我的米娅老师进去。

    我知道她的美丽和善良都不属于那里，她更属于于丽她们的笑语欢歌。她丰富的表情从来都是那么地出奇不意，却能在我的心里掀起温暖的涟漪。她的话从来都不是命令，却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认真执行。

    她掌握着我不知道的世界，秩序井然但却充满生机。

    09

    春天不知不觉中走了过来，小草吐绿，枯木发芽。

    五颜六色的鸟，跳着叫着，仿佛一定要我重新去思考她们。

    学校的春季运动会都报名了，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想参加。米老师找到我要我去跑接力，我不敢反对。我知道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无论她安排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但会以放弃的心态去应付了事。

    一千米的接力赛开始了，我刚跑上道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没几步，破旧的布鞋就落了。“不要管它，跑你的！”身为班长的于丽，在赛道外拼命地向我叫喊，米娅老师也不断地向我挥动手中的小旗。我忍着巨痛终于跑完了全程，看着接棒的同学奋力率先冲过终点。

    米娅老师在终点亲自帮我穿上鞋，深情地说了一句：“真的，你做到了！你为全班也为你自己赢来了荣誉。”

    荣誉，一个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词。从老师的口中说出，就象她身体的某个部分，带着微笑一般的魔力。如果说荣誉是一个集体给以个体的肯定，那么我并不配，因为我并不想为这个集体付出自己的努力，我这样做了完全是因为我不愿让老师失望而已。

    薛姨却不一样，她是那样地珍惜自己所在的集体。

    10

    进山时，爷爷给我准备了很多种零食。进山后，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吃它们，因为生活给我的痛楚绝非它们所能缓解。对我来说，只有回到了爷爷和婆婆的身边，才算逃出深渊。但是很快我的希望就化成了泡影。

    一天，爸爸给我和弟弟发了几颗硬糖，我当即表示送给弟弟。爸爸没有同意，说了细水长流的道理，然后就把糖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很多天过后，我又想起把糖送给弟弟，没有想到竟会找不到了。我认为是弟弟拿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没想到我的看法立即遭到了否定，因为弟弟从来没有这个习惯。

    我又想要不就是老鼠吃了，父亲说老鼠从不吃糖，我没有这个经验，不敢反驳。我万万没有想到，父亲会反过来认为是我拿的。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有偷拿东西然后说谎的习惯。拿爷爷的钱是我错了，但这次不是。我说糖本来就是我的，吃了也是应该的，谁会自己无事找事？他说正因为这样，你怪弟弟拿了，我们才不得不补给你。

    也许，我此时不再和自己的父亲去争辨是非，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我显然犯了薛姨同样的错误，为了诚实甚至不能默许某种错误的存在。

    11

    父亲说可以把队里的狼狗找来，谁吃了它就会咬死谁。我心里认定是弟弟拿了的，不敢答应是怕它真的一口咬死了弟弟。结果犹豫的神情，竟坚定了父亲的想法。到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同意去请狼狗也无济于事了。

    这时妈妈回来了，她边骂父亲没有本事边找出竹杆。这是妈妈第一次狠狠打我，她一定要我承认做错了事。这是一次漫长、痛苦而又绝望之极的抗争，我无错可认，而且爷爷也不会同意我再做错事。打吧，打死我更好……我这样想着，看着自己的生命与外在的力进行撞击。

    我现在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坚信自己的观点。这事无疑使他们对我，同时也使我对他们都伤透了心。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很少有笑，说话又急又快，随时都会生气冒火。虽然，她经常打我，但我怕她更多的是出于心里的难受。

    至到现在依旧如此。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一章：生活

    第十一章：生活

    01

    那段时间，妈妈就在发电房的附近采茶，一天的定额是两百斤。

    采茶是取芽尖和下面的一两匹嫩叶，如果要不伤到茶形，一天一个人最多就能采到二三十斤。春茶出来时，不立即下树就会老，而采茶的人手只有女子队。妈妈每天不到五点就要出工，到晚上十点都不一定能完成自己的定额。

    一天，她到父亲这里找水喝，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完了。手指上缠的胶布一条条地散开，手上到处都是裂口，雪白色的皮肤一撕就落。父亲发现水瓶里刚好没水，就叫我抓紧时间去打水来烧。我知道妈妈的时间紧，结果忙中出错，把引水来的竹槽撞翻了，一些青苔流进了壶里。

    如果倒掉重接，首先要重搭竹槽，估计要半个多小时，显然情形不允许。不取水回去好象也不行，妈妈说话的嗓子都哑了。我想水是从生满青苔的竹槽上流下来的，应该说青苔也是干净的，接的水也可以吃。

    “死到哪里去了，接水要多久？”我知道妈妈已经生气了，离她勃然大怒不会太远。我哪里还敢多想，提着水就跑了进去。

    02

    大电炉很快就把水开了，妈妈倒出水来，看到水里竟飘满了绿丝，非常生气，就差把一盅开水泼到我的脸上。妈妈把水端到我的面前：“沈铎，你是不是认为这水可以吃？”妈妈立即恢复了冷静，好象是要和我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似的。

    “是的，我想过一下……”没等我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妈妈就打断了我的话：“不用说了，你认为能喝的话，就喝给我看。”

    “我可以喝的，但是水太烫而且我也不渴。”我坚信可以喝，但是被这样逼着喝毕竟很难受。爸爸过来了，也很生气，提起壶准备再去接水。

    “不用了，我看到他喝了就走。”这话太让我寒心了，我端起水杯就喝，爸爸很想来夺过水杯，手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缩回去了。

    “好，一个人就是要敢于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妈妈说完就出去了，留给父亲的是难堪，留给我的是一个现在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她的话是在否定呢？还是在肯定？

    03

    父母劳动一月的报酬，每人扣掉伙食费只有几元钱。

    大食堂的饭以山里的粗粮为主，玉米、红苕和土豆出什么吃什么。山上的水酸性重，害得人天天特别想吃油晕。一个月食堂供应每人三两肉，一般都是炒成回锅肉片，往往是肉还在切，外面就排起了长队。

    菜以白菜和青菜为主，根本没有油气。在疏菜青黄不接时，自给自足的山上生活，就以盐菜为主，吃了有种想吐的感觉。干部的小食堂当然应有尽有，没有必要去改善大食堂的供应。

    一次，学校组织野外拉练，我能带的当然只有粗粮，而班上其它同学却是五花八门，多得可以吃上好几天。我看到他们围住米老师，不断拿出自己带的东西，请老师品尝。我什么都没有，不可能和他们在一起凑热闹，心里很怕老师叫我过去品尝，这肯定比杀了我还难受。

    04

    我偷偷地一个人走了。

    我知道所有的热闹、高兴和幸福都是他们的。生活只属于他们，留给我的只有一份压得我几乎窒息的孤独。

    后来我就走迷了，一个人就在荒坡上乱转。

    米老师找到我时，已经急出了满头大汗。“你为什么不和同学们在一起？”她的责备脱口而出，我无言以对。“我不排除有人歧视你，但班上的同学没有！他们都说是你不和他们玩。”

    其实生活的境况早就注定了我和他们不同，也许我真的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米老师，我总觉得一个人呆，比大家在一起玩好，一个人死了，比活在这里好。”我的话把米老师吓坏了。深入骨子里的压抑，犹如枯骨滚过黄沙的语调，不可能属于我那个年龄。

    “你说什么？你才好大点，也配说什么生死？”米老师突然发现自己过于严厉，声音降了下来。“不过，老师也是你这么大开始思考生死的。是你的父亲告诉了我们，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道理。虽然他因这样那样的错误到了这里，但是我相信他能够战胜自己，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是她深情而坚定的语调，再一次给了我力量。

    05

    冬天又要来了，山上风大，格外地冷。

    一天，父亲要我到大食堂去背炭。原来有一个叔叔，为我们准备了一背兜过了烟的炉炭。这不是偷拿公家的东西吗？如果被干部发现了，后果不可想象，我不想去。

    大人们对我的要求和他们行为之间的反差，再次让我惊骇不已，无所适从。“你不去，难道要让做父母的去背吗？”父亲压着情绪，把背筐摔到地上。

    “我们可以不烧呀！”

    “我们是可以不烧，妈妈呢？山上湿气那么重，她的风湿一受寒就疼得要命。背一背炭会要你的命？”

    当然不是，我那时真有求死的愿望。我想死一定是很美的，闭上眼再不用醒来，再也不用左右为难，再不用去面对痛苦而又悲惨的事情。

    我去了，心里没有畏惧，我希望被发现，让事情的是非曲直公之于众。至于我的下场，我的父母和那个叔叔的下场该怎样就怎样。我知道死是很简单的，触电、跳河和割腕都行，当然最美的是找一条小舟放到大海上，然后吃上一瓶安眠药，睁着眼睛看着蓝天睡去。

    现在肯定是办不到了，不过我也没有办法。

    06

    那个叔叔把炭交给我，反复告诉我要绕道走，不要让干部发现了。

    出了食堂我按着他指的路走，当他再也看不到我时，我立即回到了大路上，偷偷摸摸的感觉让我恶心透了。

    于丽的父亲看到了我，走了过来，我停了下来静候着他的处置。我相信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的脸色很难看。我看着地上，什么话也不愿多说。

    “背回去吧，有人问就说于丽送给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而我却恨透了他的处理，我绝不会要于丽的东西。她不只一次要给我这样那样，我从没有要过。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并不怕歧视，因为社会的歧视无处不在。但是却真的很怕那些无能为力的同情。不是我要拒绝帮助，但我绝不会接受施舍。于队长的处理无疑为我们平息一场可大可小的事态，但也真实地伤害了我的心灵。

    当然，他和于丽肯定并不知道这一点！

    07

    我有一个小纸箱，里面放着我从成都带来的小人书，还有几百张保存得很好的烟壳。如果我离开人世，我要带走的就是它们了。它们没有生命，但却是唯一忠实于我的存在。我走了，没有人再象我这样爱护它们，我不愿孤零零地抛下它们。

    一天，我看到一个小孩手里有一张我没有的烟盒。他当然毫不在意，想把它折成为大家玩的三尖角。而我就好象感到那个烟壳在哭，又象是一匹千里马在独自悲嘶，乞求我伸出援助的手。

    我痛下决心，拿出了他最喜欢的那本小人书，我知道他也会象我一样珍惜它。我和他交换，他得到了自己的所爱，而我却多挽救了一份不幸蒙尘的精美。

    没有想到，那个小孩看到我特别珍惜他的烟盒，竟后悔起来，说我欺骗了他。我当然不服，论价值我给他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他的烟壳，论手段我也没有强迫他，为什么仅仅因为我珍爱就反悔呢？而且，我也没有想到，他天天来求我要看的小人书，一但到了他的手上，就好象一钱不值了似的。

    08

    结果，我又挨了妈妈一顿狠打，说我巧取豪夺，说她最恨这样的行径。爸爸也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当我知道这些话的意思后，我实在找不出自己哪点和这些话不相符合。

    “贪得无厌，多得必失。”父亲又说了一句古语，我一想，好象很有道理。既然所有的事物最终都会去，那就让我亲手把我所珍爱的送走吧！那晚，我默默地烧掉了所有的烟壳，看着他们化成灰烬，随风飞上布满星星的天空。

    它们中间有很多是爷爷特意为我买的，就为了给我一张我还没有的烟壳，无论多贵的烟爷爷也会买来抽。节日供应的新烟，我和爷爷不惜排起要等几个小时的长队。那时，我真的很看重爷爷为我所做的一切，也珍惜他给我的所有东西。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事情的背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个小孩的妈妈是弟弟幼儿园的阿姨，平时对弟弟关照不少。那时父母是教育我的成份重？抑或还情的成份重？我不得而知，因为这事他们早已记不起来了。

    09

    我们手边能换成钱的东西，只有空牙膏皮。

    县里回收站的回收价格是两分钱一个。我自己找了一些，父母又给了我一些，要我一个人去县城换成钱，作为我那天的生活费。我只是进山时路过那里，但已经印象模糊了，父母这样安排，目的是要锻炼我的独立生活能力。

    从山上到亘堡有二十里山路，好在就一条独路，不会走失。最坏也可以看着水电房边的枯河往下走，小河到头了县城也就到了。

    那天，我一大早就上了路。两边的野草还挂满露珠，湿漉漉的路面有些滑。新生的太阳很暖和，身后随山而立的影子也很长。

    我索性躺在了草地上，真的我现在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只想死！

    爷爷来信批评我了，说他真的不喜欢至今都还在坚持扯谎的孩子。一定是父母把对我的看法写信告诉了爷爷，怎么能这样？既然就连父母都坚信我的不诚，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坚守着自己的诚实？

    10

    高尔基的童年和契诃夫笔下的凡卡，一起涌上了我的心头……走吧，沿着这条河水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大海边，走进大海的最深处。

    如果生命真能还原成蓝天白云，那该多好呵！

    “沈铎！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做什么？”我万没想到，于丽会突然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她穿着新衣服欢天喜地的样子。对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给我说过今天她的父母要带她到镇上去照像。

    “你怎么哭了？”她惊呼起来，引来了她的父母。她的母亲说什么都不让我再一个人单独走，我真不明白那天我是怎样一步步地跟着他们度过的。

    我发现我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人默默承受痛苦的能力！

    回到家里，由于我没有勇气拿出牙膏皮来换成钱，又引来了母亲的责骂。其实，就算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也会挨骂，只不过要稍微好点。

    11

    在山上，我能得到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天麻了。

    找到一窝天麻相当于父母一月的工资。天麻喜阴，常常生长在密草丛中。一杆杏红色的独茎，结着红色的花很美。采天麻最好是它们刚出苗时就找到，这样它们地下的茎块药效最好。出了苗的叫明麻，在地下没出苗的叫暗麻，开了花的天麻中间是空的，又轻又最不值钱。

    一天，我跟着一个叔叔上山找天麻。

    他又黑又瘦，也是成都人，大家都叫他钟天棒，他对我叫他钟叔叔很不乐意。“文绉绉的干什么？要叫就叫天棒叔叔。”由于他很会围着干部转，行动较为自由。他上山打的野味，既能讨好领导，又能改善自己的伙食，引得一些人羡慕不已。

    他能带我上山，全仗着母亲的面子。在场里我的母亲几乎无人不晓，十分受人敬重。大家看到我都爱问上一句，你就是谢卿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12

    天棒叔叔带了一把锋利的大弯刀，很多地方，我们都是用它开路前行。到了山里，用不着下雨，衣服都会湿，风吹起来能够透过。

    我们终于找到一小片空地，我和他都坐了下来，掏出带在身上的干粮。我拣起一根枯枝无聊拨着四周的草，没想到竟带出了一个烤熟的洋芋。彝人爱带着生土豆上山，点燃一堆枯草放到里面烧，熟了剥皮就吃。

    这里就有一窝已经烧好的洋芋，令我们大饱口福。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株刚出土的天麻苗，混在齐膝深的杂草中。我一叫，天棒叔叔也看到了。“不忙，我来帮你挖，你不会挖的，会弄断它。”我想也是，就看着他先把四周清空，然后小心翼翼围着苗尖挖。

    他把天麻取出来了，有我两个拳头那么大。“你运气真好，可能有七、八两重，够你父母半月的工资了。”天麻一般成窝，我想再在附近找。他说不用找了，你看到的，我已经给了你，我现在要挖我自己的了。果然，他就从刚挖的土坑里掏，一摸就是一个，都是没出苗的暗麻，他把它们堆在坑边上，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六、七个。按说这些也应该是我的，我想拣起来，他就毛了。

    “说好这是我的了，放好。”

    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欺负我，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帮我守到，我再在附近找一找！”他去找是对的，但是他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拣起他堆在地上的天麻独自下山。我知道这是讨回公道唯一的机会。

    我奇迹般地找回了家，反把他甩在了山上左右为难。

    后来，母亲坚持要把一半的天麻送给他，他竟打死不要。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二章：子夜

    第十二章：子夜

    01

    队里有一间医务室，里面住着一个戴宽边眼镜的叔叔，也在接受改造。他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子夜，比我小两岁，刚刚上一年级。

    她的沉静就象杳无音信的嫒嫒。她长而上翘的睫毛，小而挺的鼻梁处处招人疼爱。常常是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相视一笑，心心相印。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在承担痛苦和悲哀的。但她明亮的双眸、浅浅的微笑肯定不属于死亡。

    “你想过死吗？”

    “不，我还要照顾我的妈妈和爸爸，他们都有病！”

    我看着她清晰的呼吸，听着犹如小鹿奔过原野的心律。生命以自己的存在挑战着我的死亡原理。

    我无力解释我面前的一切，我不得不感叹生命的神奇。

    02

    那是一个“六.一”儿童节，子夜穿得干干净净走进插满彩旗的校园。

    她就要成为光荣的少先队员了，她在学校里的表现无可争议，在入队的举手表决中，她是班上唯一的全票获得者。

    但是，那一天面对队旗宣誓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我听到米娅老师还在和校长争执。“不是她的班主任，但是我还是要说，仅仅因为父母问题就取消她的入队的资格，无法让人接受。这会伤害一颗要求上进的心，也不符合政策。”

    大会散了，子夜一个人倒在了操场上。

    是米娅老师大无畏地把她抱进了校医务室。在我的心中，老师就是一座丰碑。那上面屹立着的是高尚的品质、善良而又勇敢的个性！

    03

    回到家，我把子夜的事向父亲说了。

    面对我主动要说一件事，父亲立即放下了正在检修的仪表。还没听完，父亲就问：“现在子夜在哪里？”

    “已经回去了，她不要大家送她！”

    父亲立即开门而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还没到她的家，就听到玻璃被打碎的声音。“我不喝，你也不是我的女儿！”子夜吓坏了，跪在地上收拾碎玻璃，刚熬好的药汁浸透了洗得如新的单裤。

    “沈叔叔来！”爸爸拿起扫帚，想把子夜牵起来。“跪好！”躺在病床上的人又是一声暴吼。“你拿孩子撒什么野！”父亲把子夜拖了起来，双眼怒视着她的父亲。那是一种什么力量？整个房间静得充满着外面山坡上的风。

    “你和子夜回去，先把作业做了！”父亲把我俩送出那间充满药汁苦味的小屋，又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那一夜，子夜的父亲发了急病，爸爸把他送上了汽车才回来。子夜死活都不肯留下来住，最后爸爸吩咐我带上书包跟着子夜回去，第二天好直接上学。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我扶着她的肩，感到她的身体在夜风中。我看着路，我看到一条长长的蛇从我们身边溜过。我看着天，找到了那颗闪闪的北斗。

    子夜的头发轻轻撩在我的脸上。不行，我要带上她去找我的爷爷！

    爷爷没有理由不喜欢她，爷爷就在成都！

    04

    警笛长鸣，省里的专案组用囚车把子夜的父母和薛姨接走了。

    那天放学回家，于丽最先告诉我这个消息。“你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吗？现行反革命！”于丽的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我和子夜一起上学的事，就让她的脸色阴沉了好久。就是那次我的学习成绩压倒了她，也没有这样呵。面对我的冷漠，她沉不住气了：“她的爸爸和薛菲会被枪毙的，妈妈也难说。”

    “死不可怕，怕死才可耻，你敢去死吗？”我总觉得她的话有几分恶毒，不得已还是反击了一句。“我怕死，笑话！”我们沿着小道翻下了山沟。“这里有一个山洞，里面有血书，你敢不敢进去？”没等我回答，她就沿着山溪，钻进了杂草丛生的石缝。

    这里，其实就是我家边山溪的上段。水声轰鸣，水雾弥漫。一川巨石或朋或背或望或离，各有姿态。她找到一处幽潭，坐在伸进水里的石背上，束着头发。

    “就在水对面，你过去看嘛，我等你！”我看到对面果然有一口半掩在荆棘丛中的石洞，顺着几处通向那里的脚迹，我走了过去。

    “妈呀！”一声惊叫，我看到于丽的手里抓起一条蛇，疾速地向水里扔去。我几步跳到她的身边，发现她是为了采一枝山花而摸到蛇的。“咬到没有？”看到我的关切，她莞尔一笑：“怕蛇的不该是我吧？我可是逮蛇的能手！”

    她知道我怕蛇，故意作弄我。

    她怀抱里的山花很美，她说这是会唱歌的鸢尾花。

    05

    子夜的奶奶来把子夜接走了。

    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一只纸折的白鹤。

    那天晚上我陪她回去，她一进门就喊：“爸爸！”屋里哪里还有人。“是我不小心惹你生了气，是我把你气病了的……”她喃喃自语，泪水一串串往下落。

    她从地上拾起一只踩坏了的小纸鹤，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污迹。又把它托在手心上，用嘴轻轻地吹，仿佛要把自己的生命度给它似的。

    我怕她过于伤心，就拿出图画本，请她教我折纸鹤。她不要我折，她说每一道折线都要一次折成，所有的折线都要对齐，否则他们就不能获得生命，不能飞回自己的蓝天。

    浩浩江波，幽幽鹤鸣。

    带走多少心事？多少倾诉？多少企盼？

    最近，才听说她在川大读完硕士后，就留在了成都。三十年了，没能兑现我的承诺，我的婆婆爷爷也相继过世。她还是一步步走到了那里。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了她父母用良知去打开天窗的地方。那里有她父亲的血、母亲的泪和自己小孩幼稚的脚印。

    还有她放飞的一只只纸鹤！

    可是，我的纸鹤却被一阵风吹走了。

    我想我的纸鹤一定学会了飞翔，她们展翅在蓝天上，把世间的消息传递给只有她才知道的神灵。我想她们还会回来，告诉我存在的价值，人生的使命。

    06

    那天，老师没来上课。全班一阵哗然，代课老师被轰了出去，校长走了进来。她的脸色阴沉，拧得出水，值日没叫起立，大家就坐着。

    代课老师在她的身后开始板书课文，粉笔断了几次，最后只好弯下腰去拣粉笔头。她的目光被恐惧地粘在了地上，我们一下都看到了：蛇！一条半米长的青蛇沿着讲台的边缘向校长的脚下爬去。校长慌了，想让想躲又想跑。“啊！”随着一个女生的尖叫，大家一哄而散。

    奇怪的是，最后蛇被关在教室里，竟找不到一个男老师来捉它。大家就围在教室的窗外看，混乱的吵闹声使临近的几个班无法上课，后来全校的学生都钻出了教室。所有的人都无比开心，看着校长恼羞成怒。

    “校长要老师写检查，连蛇都不服！”我看着愤愤不平的于丽，心想难道是因为子夜入队的那件事？我总觉得这蛇就是于丽放的，她哥哥的书包里有时就有蛇。“我们说好了，今天全班同学都给父母说，请老师回来上课！”

    07

    第二天，大家很早就到了学校，个个兴高彩烈。

    原来，好几个同学都逼着父母带着他们去找场政委吕叔叔，直到他打电话批评了校长才回家。

    上课铃响了，大家都到办公室去接老师，把校长气得冲出了学校。

    老师站在讲台上环视着，泪水涌了出来。粉笔是满的，黑版也用湿布擦亮。

    山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可是又我能为老师做点什么呢？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三章：于丽

    第十三章：于丽

    01

    仗着我的父亲不敢拒绝她，于丽一次次来找我玩。

    说不清楚那时我是反感她来，还是希望她来。总之，她一来，我就得听她安排。她的个头一直比我高，而我十足就是她的陪衬人，一个可笑的侏儒。

    一次她要我陪她下河沟玩。溪沟里到处都有血红的彩石，纹理斐然。我们这里原来是座火山，火红的岩浆冲出河床，冷却下来就成了玛瑙。

    现在河沟里一半是石，一半是灌木杂草。

    石与石之间形成的石缝、石洞和石室十分好玩。溪水一线，散开宛如纺纱，跳起来又象盛开的花。她赤着脚涉水而过，踩着石潭激起一轮一轮的漪涟。她想采摘浪花，拂着溪水又象是在拨弄琴弦。

    02

    她坐在高高的石台上，叫我下去再找些彩石。

    我十分勉强地走着，很想甩下她一个人回去。突然我看到一块拳头大的玛瑙，艳若朝霞。霞光里有一团乳白的人影，仿佛飞天的少女，眉目可辨。

    于丽跳下来，一把就夺了过去。我气坏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打了她一际耳光。她愣住了，回过神来就给我一阵乱打。我知道自己不对，一直让她，但是没完没了的又打又掐，终于把我激怒了。我抓住她的手扭到身后，扯下一把草捆了起来。

    “我看你还耍不耍泼？”

    她反过身来，呆呆地望着我。怒意一消，委屈上来，头一低竟哭了起来。完了，她的父亲、她的哥哥还有我的爸爸都是不会轻饶我的。我连忙解开她的手，把落在地上的那块玛瑙重新放回到她的手心里。

    我还没有道歉，她就笑着一溜烟跑了。

    “我要告你！”她边跑边威胁着我。

    03

    “跟我们到天门去玩！”于丽冲进门，当着父亲的面，抓起我的手向外跑。

    “我爸爸的车就在外面！”天门是这座山的顶峰，它的四周是人迹罕至的大莽林。听说那儿兽道纵横，那儿的石块奇形怪样，天然浑成。

    一路上，于丽陶醉在无限的兴奋里，天南地北的话越说越多，不知口渴。

    两边山岩斧劈刀削，岩体里嵌着一层压一层的卵形石。横斜的古木上生满苔藓，连草都有一人多高，密得象墙。可爱的是翠绿嫩黄的小鸟，茸茸的羽毛和婉转的啼鸣犹如精灵。

    公路到头了，密林落在了身后，四周全是一丛丛的灌木。

    军用吉普勇敢地压出自己的路，顽强地向前开进。

    04

    我看到了！

    所有的山峰都在脚下，远远的晚霞围起世外的桃园，深处两座洁白的雪峰嵌着一轮夕阳。于丽兴奋得东奔西跑，翩翩起舞。四周都是广阔的石质平台，一道深深的河床从中穿过。河床里的巨石上浮着一条条平行的水线，下面积满早已风化的小圆石和五颜六色的玛瑙碎石。

    我望着三块朋在一起象门一样的巨石发呆，外围还有一些同样高大的石块，就象一群武士，严阵以待。“据说，彝人视这里为圣地，称这里为天门。认为每个人的灵魂最终都要回归这里，乘坐弯弯的月亮小船去到另一个世界。”于丽的父亲拿出相机向另一个干部说了一句，就围着人立般的巨石边照边转，一脸的敬畏使他再也没有说话。

    我惊奇望着满地的卵圆石发呆，这里的地势这么高，哪来的这些属于河边才有的石头？难道真有天河，从天门里流出？而嵌着夕阳的就是天门？抑或这里曾是大海？我们都是海洋留下的生命？

    太阳落山了，四周一下就暗了下来。忽然，一个黑影扑向浑然不觉的于丽。它四腿紧收，腾在半明半暗的晚空中，一条长尾弯成弧。“叭，叭！”于丽的父亲翻身一滚，枪就响了，黑影猛地一顿转身而逃，凄厉的嚎叫久久不散。

    生死系于一线，这时月亮就象那条摆渡生死的小船。

    05

    于丽的父亲是个彝人，给了于丽高傲果敢的性格。

    她的爷爷和奶奶在彝区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可是家支之间的仇杀使他们过早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于丽奶奶无处安身，就怀着孩子走出彝区，过阿坝进了陕甘宁边区。最后一颗罪恶的子弹还是夺走了她的生命。

    “我的奶奶总是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驰骋在起伏的山梁上。她后面跟着几个背枪的娃子，还有一只凶猛的藏獒。她和仇家拼，和官家斗，为的是讨回她心中的公道。”

    于丽说这话时，神情带着一层从历史深处透来的光。

    我从不怀疑生活存在着以死相争的利益，我希望以后自己长大了，也能象远古的骑士那样，在公正的原则下凭着勇气和机智进行决斗。我喜欢于丽敢做敢当的性格。

    06

    “爸爸说过，我们的血液里有一种力量，逼着我们永不停息。”

    于丽说话时，路边就蹲着一个彝族老人。他身佩英雄结，一袭没有一丝杂色的黑色披风，衬托出自负而刚毅的神情，警觉中又带着深邃的忧郁。刀劈的长脸，宽大的双肩，动作迟缓，目光敏锐，就象一个来自远古的无臂巨人。他一碗接着一碗喝着烧酒，就象渴得不行，痛饮泉水那样，毫无止境。

    彝族老人的身边，还席地坐着一个奶着孩子的妇人。她黑色的百褶裙上浮现出红、蓝、黄的彩带。裸着的双脚裹满了泥，五趾分得开开的，自然地抓着地面。她低低地哼着儿歌，高耸着头冠气度非凡。

    “他们一定是走了几百里路来上天门的。”于丽轻轻地告诉我说。

    这一切给了我极大的震憾。这个民族是怎样从洪荒走来，他们坚守着什么？又期待着什么？这一切又给于丽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

    07

    这是学校门外的小卖部。放学的同学越围越多，彝人的盛装吸引着大家的好奇心。老人目光朦胧了，似乎看到了酒后的幻觉。端庄的少妇泰然地奶着孩子，不时抿抿自己干裂的嘴唇。这里以前是彝人的村落，建场时就迁走了。显然，他们不通汉语，现在既找不到路也找不到住宿。

    “他们一定是饿坏了！”于丽给他们买了几个饼子，刚递过去，就被人拌了一下，倒在了那个妇女的怀中。“去讨点奶吃呀！”车家三兄弟一个比一个笑得厉害，他们都比我们大好几个年级，天天胡作非为没人敢管。于丽站起来冷冷地扫了三兄弟一眼，挤出人群。她看到自己的哥哥也在旁观，气一下就上来了。

    “于剑，你还有脸？我呸！”

    她的哥哥常和车家三兄弟玩，于丽从不给这群狐朋狗友一点脸面。车家三兄弟早就在背后商量着，该杀一杀于丽的傲气了。

    08

    人群一哄而散，跟着于剑和车家三兄弟朝沟里冲去。于丽拖着我就跑，她知道哥哥一定和他们翻脸了。

    在一个石台上，三兄弟把于剑团团围住，车家老二还打开了一把刀，不停地晃动。于丽一过去就被逮住了，刀也压在了脸上。

    “看，长得多俊呀，今天不叫我一声爷爷，老子就废了你！”他学着电影里的坏人，恶狠狠地说。

    于剑轻蔑地笑了笑，走了过去。

    “放了我的妹妹，我让你一刀。”他的神情镇住了车家老二，不仅把于丽拉了过来，还闪电般地夺过了刀。

    “你也配玩刀？跟我学一手！”他话音刚落，手一扬就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左臂。他抽出带血的刀刃，将刀扔进了水里。

    “你们三个一起上，不要怕！”

    车家三兄弟彼此看了看，终于还是在一片嘲笑声中默默地退去了。

    09

    于丽掏出手绢为哥哥包扎起来。

    她关切地问：“疼不疼？你为什么要他们一齐上？”

    于剑用指头抹去手臂上的血，然后放在嘴里起来。“我是打不过车家三兄弟，但是老二拿出刀来我就不怕了。露怯的是他们，我还怕什么？”

    “你也不该拿刀扎自己呀！我们吃了亏还说不出口。”于丽总是不依不饶。

    于剑笑了笑推开妹妹：“我喜欢痛的感觉，也喜欢血的味道！就象你喜欢做你想做的事那样，不做不舒服。”

    于剑走到我的面前，微微地垂下嘴角。盯着我看了好久，终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10

    “他又想打你了？”不知道于丽好久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感到的是于剑明显瞧不起我，明显地在克制自己，明显地想说什么。他究竟想对我说点什么呢？

    我感到山风很凉，我感到山风吹响的是远古的号角。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千多年前，彝人仰慕汉唐文化，立国南诏。不料骄横奸诈而且贪婪的剑南节度使处处寻衅，迫使他们吹响了反抗的号角。多少次，他们驰骋在富饶的川西平原上，蔑视懦弱贪生的汉人，嘲弄没有什么不能出卖的官吏，傲对不可一世的大唐王朝。

    “你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于丽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她接着又自己找话说了起来：“哥哥一定是回学校的小卖部买刀去了，他会赔一把新刀给车家，哪怕这把刀暗地里会再一次捅到他的身上！”

    我羡慕于丽说起她哥哥的神情。如果，这时嫒媛再把军刀放在我的手上，我会收下它的，会用生命去贴近刀刃，会用刀刃重刻我对嫒媛的誓言。

    山风的确很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四章：蔡姨

    第十四章：蔡姨

    01

    父亲要去支援彝村的水电建设，让我回到妈妈那里。

    “我不去！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好了，我自己会做饭。”我和妈妈几次短短的相处，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就让沈铎到我那里来呀！”进来请父亲修消毒锅的蔡姨看到这个情形，脱口说道。子夜的父亲被抓走后，队里一直没有卫生员，最近才把蔡姨从场部医院调过来。

    可能是考虑到妈妈带我也有很多实际困难，父亲十分难为情地答应了。父亲一面责备我不懂事，一面不停地向她说着什么。

    “蔡姨，我除了学习，还能扫地、热饭、洗衣服。”父亲反复说会给她添很多麻烦，我自信不会。

    “沈师再这样说我就要生气了，沈铎是我接生的第一个孩子，我从心眼里喜欢他。”她的话没有妈妈大声，不仅和蔼而且很好听。

    圆圆的脸上有一种与米娅老师一模一样的光辉。

    02

    蔡姨在她的床前挂上了布帘，让我就睡在子夜的床上。

    床头的对面还贴着子夜的奖状，我感激蔡姨还留着这些不属于自已的东西。

    第二天放学回来，发现她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一遍，破的地方都缝补得整整齐齐。我哭了，她把我抱在怀里。

    “蔡姨没有小孩，有了哪能不喜欢呢？你妈妈那会不疼你，是整天太累心情太坏，同时也希望你将来有出息。爱你才对你严厉，你不该和她呕气。”

    蔡姨说着说着就陷进了深深的回忆里。

    “那时，你妈妈怀着你出工，一边吐一边伐木，刀都砍到了脚上。你父亲做完了自己的活，顾不上吃饭，偷偷赶过来帮助你的妈妈。没有你的父亲，你妈妈不一定能挺过来，没有你的妈妈，哪来的你呵？那时刚过灾荒年，生活又那么苦，生下你真不容易！”

    问题是那时我根本就不认为我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没法选择我不来，但是我有权选择离开呀。虽然生命是那么美好，嫒媛的勇敢，子夜的美丽，于丽的骄傲，还有米娅老师的善良，但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我既没有牛儿的强横，也没有于剑的刚毅，有的只是伤心和绝望。

    蔡姨的出现，毕竟给我的童年生活抹上了一丝暖色。

    03

    我发现那两个彝人就住在于丽的家里，那个老人象染上了重病。一天深夜，医务室的电话一阵惊响，蔡姨和我都跳了起来。于队长让蔡姨立即去他的家，我找到了电筒。我看到蔡姨两手不空，就打着电筒跟了出去。

    于丽的家有好几间，彝族老人住在最外面。他的女儿抓住他的手，看着蔡姨消毒打针。老人想坐起来，于丽的爸爸过去帮他，不小心将痰盂踢翻了。于丽借机钻了出来，看到我又连忙退了回去，她的内衣很淡，十分好看。乱蓬蓬的头发带着迷人的体香。

    彝族老人抓住于丽父亲的手，脸上泛出红光。他掏出一只玉璧，细细地看，直到泪水蒙上双眼。他的嘴唇起来，想说什么……眼里的光慢慢扩散。女儿抱着老人的双肩，没有哭没有呼喊，只是默默地送着老人离开人世。空气不再流动，时针轻轻一顿，这一刻叫人窒息。

    04

    女儿的手为他合上双眼，将玉璧捧在手上，双腿跪在了地上。我隐隐看到玉璧内有什么东西在运行，然后慢慢暗淡下来。于丽的父亲也跪了下来，接过玉璧，向天说着彝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蔡姨回过神来，悄悄地将我牵了出去。

    我回头看到于丽屋里的那盏灯还亮着，想起她刚才给我做的鬼脸，还有那件米白色的内衣和淡淡的香气。

    回屋后，我不能入睡。我听到蔡姨低低的哭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彝族老人散开的瞳孔就象一口枯井，我一不小心就滑了进去，疾速的坠落使我的心跳不断加快，湿腻的青苔就象盘踞的巨蛇。

    我不敢开灯，我听到蔡姨在轻轻地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05

    于丽很快就和蔡姨有说有笑了。

    她会主动地为蔡姨择菜做饭，仿佛医务室就是她的家一样。

    “死丫头，跑到这里就变勤快了！”

    每次她的母亲来找她回去吃饭，都要给蔡姨带点蔬菜瓜果。这些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要多少有多少。蔡姨收下后，有时也留于丽下来吃顿饭，和我一起做作业。

    这段短暂的幸福时光，使我忘掉了心中的死亡王国。

    蔡姨曾经说过：“圆满是没有的，但是我们可以尽力而为。真理是存在的，但是我们只能不断地校正对它的认识。拯救我们的是爱，通过爱我们才能看到最神圣的光辉。”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06

    我又听到蔡姨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那天夜里，雨越下越大，山溪里的水轰鸣不已。远远的闪电不时照亮整个夜空，蓝幽幽的就象来自地狱的光。“罗霄！你不要走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使我和蔡姨都惊醒过来。她拉亮灯，掀开布帘：“你醒了？”

    对了，蔡姨梦话里模糊不清的名字，就是罗霄。

    “你怎么在打抖？”蔡姨过来抱着我，她的给我带来了平静。她放下我正准备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蔡姨，不要离开，我怕！”她用手抚摸着我的脸，把我的手放进她的嘴唇里，轻轻地。她就坐在我的床边，透窗而来的风翻开她的单衣，她也在瑟瑟。我把铺盖牵到她的身上，她也把双脚收了上来。

    “罗霄是谁呢？”我没有深浅地刚问出口就后悔起来。蔡姨仿佛没听见似的，半晌才不着边际地说：“有一个小姑娘，十分喜欢自己勇敢的表哥。”雨声连连，风好象停了下来。“表哥家很穷，没有办法就到姑娘的家里做工抵帐。姑娘高兴极了，天天跟着他上山放羊砍柴，调皮淘气。一天姑娘疯跑时掉下了山岩……”

    蔡姨完全陷入了既幸福又痛苦的回忆之中，而我竟不敢去看她，只好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两天后，我一醒过来就问管家，才知道他们把表哥吊起来毒打了一夜，第二天表哥就翻墙逃跑了。”蔡姨靠在床头上，象睡着了，但泪水却不断地从面颊上往下落。枕头浸湿了，凉凉的，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是紧紧地贴着蔡姨，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解放时，政府在清理成都红灯区时，蔡姨因为无家可归，先到了一所卫生学校，后来就进了农场。那天她讲的肯定是她的身世，故事的后半段她没讲，我也不敢再问了。

    07

    很多次回忆起那段日子，很多次黯然神伤。

    为一个个善良而又不得不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

    他们都没有放弃生命，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坚持……

    我不知道蔡姨的心路历程，我想象过她年青时所遭遇过的巨变和痛不欲生的经历。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了亲人，她不仅使我获得了新生，我相信她还给了很多人生活下去的勇气。

    是蔡姨把爱的概念植进了我的心田，虽然它的生长缓慢而又艰难，但是它牢牢地抓住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它象阳光，澄清着我想不透看不穿的事物。

    她屹立着，用自己生命的光，照亮那片苦海。

    08

    一天，我借蔡姨出诊的机会，拉开布帘。

    我小心地爬上她的床，躺了下来，呼吸着她留在那里的体味。我真希望我的生命和她有种更深刻的关系，轻轻地唤她一声：“妈妈！”

    床铺得很薄，枕头很硬。我翻开后发现一本黑色的圣经，旁边还放着一枚光滑黝黑的石块和一些草纸。那本书又厚又重，装饰简朴而装订却十分考究，书脊上还留着一条蓝色的丝线，夹在书页里。字是繁体的，很多我不认识。书里落出的纸片吸住了我的注意力。

    “罗霄：又到了给你写信的时间了。昨天，我又梦到了你四处纵火，枪杀我的父母的情形。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落草为匪刀口添血，也是爱的明证。你答应了我父母所有的要求，我流着泪数着日子等着你来接我，哪知道他们会在家里伏击你们？你把我拖进大厅，当着活着和为你死去的兄弟，当着父母的遗体，强暴我，并不说明你不爱我。我恨你，当时疯狂地打你，也不说明我不爱你。我的心早就给你了，你的痛苦，你的愤怒，你的内疚也就是我的！你的冷却下来，我是那样地无奈。你把我送进妓院，我看到的却是你对过去的眷恋。多么的草甸，多么纯洁的蓝天……你不忍心枪杀我，却潇洒地枪杀了自己，这不是一个样吗？你把我留下来，是要我去赎清罪孽？……”

    最后的几行字，很多被泪水浸成模糊的一团，直祷下去。

    09

    虽然，一时不明白信上的很多话，但我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鲜血、烈火、浓浓的硝烟和满地的碎玻璃，危机四伏，生死一线……这样的场景常常悄然地浮现于我的脑际。火的舞蹈，生的舞蹈，也是死的舞蹈，鲜明而惊骇。

    我无法想象，蔡姨发现了我看过她的信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后来究竟发现没有。那天，她很晚才回来，神情憔悴。她看了看我，帮我把第二天要用的水烧好，就关灯睡了。我很想向她承认错误，又怕惹她伤心，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真想偎在她的怀里，在她关注的目光下，去做每一件事情。为了给她一份喜悦，什么困难，什么危险，我都不会害怕。

    只有无家可归的人，才能真正理解心有所归的幸福！

    第二天，蔡姨听到闹钟就起了床。象往常一样为我打好水，挤上牙膏，热好饭，才过来叫我。我边穿衣服边看她收拾屋子，蔡姨准确干净的动作，带着舞蹈的美，洋溢着内心的光辉。

    10

    那天，蔡姨是到县里的群专队去接蜀平叔叔。

    县里的群专队说他在市场里偷了钱，抓住他朝死里打，唯一的证据就是他是一个就业人员。于队长一出群专队就为他松了绑，因为知道他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在车上，蔡姨为他处理伤口，发现他的下身都被那些人打坏了。他不让蔡姨动他那里，无论怎么说都不行，后来还是于队长为他敷的药。

    他给我说过对蔡姨的印象，说她就象他的母亲。他看到蔡姨为他包扎伤口，羞愧难当。就象在外面打了架，回来面对自己的母亲一样。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五章：庄梦

    第十五章：庄梦

    01

    于队长决定亲自把那个彝族女子送回布拖县，也好带着于剑去看望自己的族人。那个逝去的彝族老人说他是阿都土司的后人，他必须回去一趟。

    于丽母亲的名字很美：庄梦。那段时间她常常带着于丽到医务室来，仿佛自己不愿做饭似的，有时她到场部去赶不回来，就让于丽一个人过来。

    庄梦阿姨不仅美而且说话很客气，她让我辅导于丽的功课，还戏称我为小老师。于丽当然不服，但是她确有需要问我的地方，后来她的作文甚至还包括其它作业，干脆就让我为她代劳了。

    一切起因于车家三兄弟的谣言，说庄梦阿姨和场里的吕政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知道这是一种特别卑鄙的报复。如果于剑在，他们绝对不敢如此乱说。于丽没给我说，就决定自己去讨回公道，虽然又吵又闹了好几次，但什么都没有解决，反而说的人更多了。

    那段时间，于丽父亲的身世也成了话题，说他是一个私生子。说于丽的爷爷犯上作乱，早就被国民党枪毙了，哪来的土司之后？就算是也不算什么光荣，还真的好意思回去认祖归宗？也有人说于丽的父亲是看上了那个彝族妇女，说不定打算丢下庄梦母女一跑了之。总之，宽松的民族政策拿他好象也没有什么办法。

    于丽那段时间彻底变了，见到人就想上去咬一口似的。庄梦阿姨肯定也有所耳闻，但是又能怎样？我想这些话最初从大人们的口中说出时，很可能还更多也更难听。这事我问过蔡姨，她只是说了句：“谁的一生没有一点磨难？你多关心照顾一点于丽就行。”

    要我照顾于丽，我想都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02

    战争始于挑衅，倾扎肇于流言。

    那段时间，农场里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很久不再抛头露面的校长不断地上窜下跳，而米娅老师的神情也带上了忧郁。于剑回来了，把车家三兄弟约到荒坡上，不仅用刀捅伤了车家的老大，还打得老二和老三跪地求饶。学校召集双方家长处理这事时，于剑的父亲竟也出手打了校长，接着他就被停职检查了。

    为什么总是锦上添花者众，雪里送炭者寡？我们班上幸灾乐祸的心理，无形之中就把于丽孤立出来了。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虽然讨厌过她的高傲，但我真的希望她永远都能带着高傲的笑容。

    “你没有进过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山洞吧？几年前有人在那里自杀了，还留下一字血书，我们进去看一看好吗？”她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把采到的鸢尾花递给她，想起了那天她捉蛇吓我的情形。

    洞腔很大，潮湿而阴沉，里面流着一条暗河，水声在洞里反复回荡。真有一个斗大的人字，就在光滑的石壁上，色泽近于黑色。于丽抓着我的手坐了下来，神色怪怪的。“你说那人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血写这么大的人字？”

    “你认识这个人？”

    “我的父亲认识，我也问过我的父亲，他只是说这样死一点都不值！”

    我紧紧地抓住于丽的手，她的手冷得出奇。

    03

    不久，布拖县因为工作需要，就派小车过来，把于丽的父亲和于剑接走了。

    我和蔡姨赶到于丽的家，庄梦阿姨的嘴角破了，单薄的衬衣也被撕开，浑身青紫夹着血痕。于丽哭着，摇着目光呆滞的母亲。衣柜的门大开着，衣物也拖得到处都是。

    蔡姨把庄梦阿姨扶上床，一处一处地消毒处理。我帮助于丽收拾屋，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注射了止痛和镇静针后，蔡姨就把我们两个带回了医务所，开始生火做饭。

    “都是我！妈妈突然不让把我带走，就把爸爸给激怒了。”不知道于丽为什么要说这些，我还是找不出话说。“今天晚上你就跟着你的妈妈睡，她不舒服也好过来叫我。”于丽懂事地点了点头，吃完饭就回去了。

    04

    夜深了，我刚要睡着，有人叩响了医务室的玻窗。蔡姨将那人让了进来，立即就关上了门。进来的人个头高大，紧锁的眉头形成一个好看的川字。皮肤很黑，举止文雅。

    “吕政委，你怎么过来啦？”吕政委扔掉手中的烟坐了下来，神情颓唐。

    “她怎么样？”问的声音不大，好象完全是在自责。

    他抬起手，没让蔡姨搭话。

    “这不是头一回了，几年前庄梦就把状告到我那里去了。下手真狠，哪里还有人样？我们就是打劳教也下不了这么重的手！”

    他抬起头站了起来。

    “这次饶不了他！……调走也好。”说完，他又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凳子上。

    蔡姨看了看钟，他立即就起身走了。

    05

    好象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场部的人事变动，各种猜测都有。最后的结果竟是吕政委还是政委，校长却被大家称之为了场长夫人。

    于丽的算术成绩一落千丈，庄梦阿姨常常带她过来补习功课。

    我必须从头一课一课地给她讲，于丽说我比老师讲得还好，引得她的妈妈和蔡姨相视而笑。

    我喜欢于丽专心听讲的样子，一边讲一边还要加上自己的理解。有些作业，我竟能找到比书上更简捷的算法。

    如果，生活就是一门算术，那该多好呵！

    06

    没多久，庄梦阿姨就不让于丽来了，而是把我请到她的家和于丽一起学习。

    原因我是明白的，医务室那个环境，她们有诸多不便。我当然也很乐意，于丽单独有一间屋，弥漫着迷人的气息。

    在那里，庄梦阿姨不时送些牛奶或者削好的水果进来，态度十分亲切。她还能唱很多好听的曲子，带着浓浓的俄罗斯风情。

    她善于发现也乐于肯定我和于丽的每一点长处，她喜欢朗诵我们的作文，惊异于我们的妙语佳句。到了周末，她让我和于丽比赛讲故事，而她就是忠实的听众。有时，她也会兴奋得象小孩一样，和自己的女儿一起打闹。

    是她一点点地感染着我和于丽的心情，久违的笑容又浮在了于丽的脸上。

    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不必在意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情，保持愉悦的心情，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07

    那天晚上，庄梦阿姨没在家。

    于丽做完作业，不让我走要我陪着她，等着她的妈妈回来。

    山里的夜不仅静，而且好象还潜伏着恐惧和神奇。池塘里的蛙声，半空中的莹火虫，一惊而起的山风……都好象来自于神秘的另一极。

    “你会打我吗？”于丽突兀地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她的话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不可能？”她白了我一眼。“你忘了，你在山沟里就打了我，还捆了我的手！”我真的忘记了，我更没想到的是她还记得，要在这个时候找我算帐。

    08

    我站了起来，半天说不出话来。可是于丽却兴奋了起来，挖苦我的话脱口而出：“我可没罚你站哈！你要站就站好，免得让我看起不舒服！”我很想反击一下她的刁钻，论口舌我不行，论行动又不敢，只好自己坐了下来。

    “我看出来了，你刚才想做什么？”她得理不饶人地逼视着我，一根一根的眉毛清晰而整齐。我窘迫到了极点，脸很烫，汗水也沁了出来。

    她扑哧一笑，缓解了我的难堪。“你想打就打嘛，怕什么？”我想了半天才回答说：“不是怕，而是因为不对！”现在想起来，她其实给我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是该敢做敢为，不违真心呢？还是该三思而行，不悖道理？

    “你不知道，我的爸爸是多么地爱我的妈妈。那天，我的爸爸就是杀了校长，也是可能的。谁让她到处乱说我的妈妈呢？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也这样深爱我的爸爸，如果妈妈能让爸爸知道的话，爸爸的性情也不会这么粗暴……”

    她的话常常让我目瞪口呆。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六章：蜀平

    第十六章：蜀平

    01

    车家三兄弟的父亲成了于队长的继任者。

    他在办公室里挂上字画，还摆放了两盆兰草。他的管理可以说是无为而治，平常很少表态，不是沉默就是摇头，再不就是说出一句不相关的话。他说的话，需要反复地想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矮又胖，身体也不好，常常到医务室来找药吃。看到蔡姨有什么难处，一般都会主动出面解决。可是蔡姨对他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让我纳闷。

    当时，人心的险恶，环境的严酷，不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

    一天，他浑身带着酒气撞了进来，两眼布满血丝。他先是想要一样什么药，一时没有找到就火了。一会儿说消毒程序不对，一会儿又说卫生太差，完全是在无理找茬。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不理他，这显然更加激怒了他。

    “什么叫先礼后兵？”他一把抓住蔡姨的手腕，喷着满嘴的酒气。“要整治你还不容易？不要狗坐轿子不识抬举！”蔡姨冷冷地逼视着他，直到他放开自己的手。他打了一个冷颤，好象酒醒了不少，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我不敢给任何人说。

    02

    那天，我和于丽放学回家，突然发现医务室变成了保管室，一下就愣住了。庄梦阿姨把我接到她的家里，我找不到蔡姨留下的只言片语，也没有了子夜的那几张奖状。

    “你找什么？”我没法回答，只好坐了下来。“蔡姨调回场部医院了，你就在这里住几天吧！”我还能说什么？虽然我的内心里弥漫着无法排遣的悲伤。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蔡姨，我望着盘山而去的公路，迷失于苍茫无边的幕色中。

    “喂，吃饭了！”于丽撞了撞我的手臂。

    我十分拘谨地坐到饭桌上，没吃几口就下来了。一种乞食于人的感觉，使我抬不头来。这使得于丽很不高兴，那晚我们各自做着作业，谁也没有说话。

    晚上就睡在于丽父亲的办公室里，关上门，我看到挂在门背后的几把麻绳。我知道那是他们拿来捆人用的。于丽和她的母亲就住在我的隔壁，她们一直在小声地说话，不时传来哧哧的笑声。

    但是我总感到那些麻绳象蛇一样缠上肌肤，慢慢游动收紧，吐着毒芯……

    03

    我又梦到了洞里又大又粗的人字血书。

    据说，那人先砍断自己的右手食指，书写完毕后才从容自杀的。人？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字？这字不仅端庄挺拔而且不容亵渎。

    第二天清晨，人声鼎沸。车队长身中数刀倒在自己的卧室里，血溅了一地。场里的警犬牵来了，各队的干警封锁了所有通道的出口。学校也通知我们停学一天。

    案情并不复杂。有人先制造了外线断电，诱使车队长出门检查电路，然后持刀潜入了他的卧室。室内没有博斗的痕迹，也没有丢失钱粮和公物。很明显，这是一桩经过周密策划准备充分的谋杀案。

    04

    很快警犬就冲向了发电房蜀平叔叔的住所。

    室内空空如也，有限的几件生活用具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压着一张纸片：“不错，人是我杀的。原因有三：一，在灾荒年时，他身为少管队总务科长，伙同相关人员克扣食堂的定量，造成数百名儿童活活饿死。二，常常指使或者唆使劳教人员相互毒打，有人因此致残。三，贪污公款，生活作风败坏。”

    追捕的警犬，扑到大渡河边就不走了。

    其它的各路也没有任何消息，都说他投水自尽了。我不这样认为，蜀平叔叔要自杀用不着跑到大渡河边去呀！如果他要潜逃，也只有走水路才能避开警犬的追踪。不管怎么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让场部十分难堪。

    唯一敢对这件事表示高兴的是于丽。

    “他自己该死，怨不得有人要杀他。他对我们也没怀好意。我在电话里都给爸爸说了，爸爸说必要时他会回来，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05

    还记得蜀平叔叔到医务室找蔡姨换药的情景，低着头红着脸。还记得他给我说过，他看到蔡姨就会想起自己的母亲。还记得他一边看着艰深的数学书籍，一边用手指轻试刀锋。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把时，他竟象杨弟那样拍了拍我的肩头。还记得他透彻的瞳仁，百炼成钢的目光。

    多少年，我一直是用他的形象，去注释英雄的含义。

    把鲜血还给大地，把生命还给正义，孑然一身迎着如潮初涨的太阳。

    用自己的呐喊去穿透夜空，用自己的热血去签注历史。多少年了，它的余响还在我的心里久久回荡。

    虽然，我与他接触不多，了解也十分有限，但是我从他的身影里看到了视死如归的刚强，从他的选择中感到了一股比个人生命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就是贯穿历史维系民心的正义。

    正因为有它，历史虽然曲折坎坷但不是迷途。

    正因为有它，民心虽然柔弱如水但绝不会迷失方向。

    06

    蜀平事件发生之后，场里的气氛立即紧张了起来。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反击，上面终于同意了在场里公开宣判薛菲。

    枪杀的场景一直在我的内心深处作痛，不愿提起但又绝不会忘记。

    那是一个深秋的上午，全场所有的人员都列队参加了宣判大会。我们学生坐在最前排，我清楚记得薛姨头发上还系着那张洗得发白的手绢。

    “现行反革命犯薛菲，恶毒攻击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气焰十分嚣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高声喇叭不时传来刺耳惊心的嚣叫，秋风也不断地卷起沙沙作响的落叶。

    刑场就设在宣判大会的旁边，第一声枪声很闷，第二声第三声很响，惊起一群群飞鸟……我一直闭着眼睛，唯一记住的是暗红的血，从她的胸口上流出，象一道道小溪浸过碎石和枯草。

    我失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完全忘记了说话！

    当然失语的还有历史，还有早已沦落沉迷的良知！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七章：红崖

    第十七章：红崖

    01

    为了解决就业人员婚后住宿，农场终于在女子队修了宿舍。

    父亲带着我搬到了母亲那里。我们一家人也终于有了自己共同的空间。

    那是一间不足八平米的小屋，仅有的一堵玻窗开得又小又高。父母的床尾横夹着我和弟弟的上下铺，留下来的空间放了一张桌子和两只小木凳后，仅能容两个人在室内打个转身。

    柴灶打在室外，常常是饭菜一锅煮热后，一人添上一碗，靠着墙几口就扒完了。晚上烧热了水，一般会洗了脚才进屋来，室内实在狭窄得让人窒息。

    到了周日，妈妈一早起来，就要把全家换下来的衣服端到河沟里去洗。我和弟弟则到山林边上拣拾枯枝，负责备好一周热饭烧水要用的柴禾。

    02

    队里其它人员，住在大寝室里。

    十六个人一间，除了床仅留有一人能过的通道。

    男队寝室静得难受，人和人之间基本没有交流。在女子队里却是吵得要命，指东骂西，摔盆打碗……由于劳动强度和思想压力都到了极限，很难再去控制情绪体谅他人。这是一个裸的世界，人们为着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挣扎着也倾扎着，最终都习惯了持强凌弱。

    以前，女子队还有男干部，连续几起桃色事件后，就全部换了。

    当然，管理也跟着加强了，最后一丝怜惜和迁就，也全都换成了呵叱。

    03

    队长姓刘，是一个北方人。

    她四四方方的脸很象男子，人也显得很高大。

    她给我的第一次印象，就是那次在全场蓝球赛上。看得出来，她的自尊心很强。当薛菲全力以赴地赢下比赛，我看到她开心地笑了，和场里领导开着玩笑。当时，她的确没想再捆薛菲……

    是薛菲等着受捆的姿态激怒了她？翻脸一变竟凶狠十足！

    她的孩子张涛，前不久才从外地转来。知道米娅老师的班带得最好，就插到了我们的班上。张涛年龄比我们都大，成绩却不好。由于很多时候，他的作业都需要由我完成，无意之间使我知道了一些队里的事。

    04

    整个女子一队都深陷在一个山坳里，最里边靠着一壁断崖。

    沿着湿浸浸的崖缘，爬满了深红色的苔藓，有五米多高，都叫它为红崖。

    队部紧靠红崖，俯瞰着全队。那里中间是队部办公室，左边通着会议室，右边一排是幼儿园、保管室和大食堂。队部前面有一个操场，早上晚上都要在那里集合点名。队部的里面是干部的小食堂和医务室，还有一间独立的砖房是队里的禁闭室。

    那是一个套间，中间隔着铁门。里面的单间，一半深入了地下，又矮又窄，地面上总是集着水。

    这应该就是关过薛姨的地方。

    我实在无法把薛姨和这个环境联系起来。

    那份青春，那份活力，在这里该是怎样地窒息和绝望！

    05

    瞎婆在医务室工作，行动相对自由一些。

    瞎婆看起来并不老，她的烟隐很大，抽得极有风度。

    不知道在农场的档案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她在华西医大读书的身分是假的，真实身份是军统特务。瞎婆并不瞎，其实她双目不仅有神，而且具有魔力。叫她瞎婆，是因为她姓夏的缘故吧？瞎比夏顺口！

    那时，她深受队长的信任，常常能看到队长坐在医务室里和她聊天。

    由于，她还是后勤生产组的组长，队上总是把最不服管教的人员交给她。

    最近，九妹从母亲所在的采茶三组调到后勤，其原因应该源于蜀平叔叔。

    06

    九妹是一个孤儿，进场时还不到七岁。

    总是嘟着小嘴张望着，好象什么都看不厌烦似的。常常缠着蔡姨，不回去睡觉。一天夜里，一条蛇爬到了床边上，她竟想去捉它……

    一天，父亲带我上山打柴，无意间说起了发生在少管队里的往事。

    刚好，你的妈妈起夜回来，吓得不行。对蛇有办法的还是你的蔡姨，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蛇引出去的。

    山上蛇很多，开始大家也打，后来蛇群围攻了我们住所。

    当时，都听到了嗖嗖的响动，以为是风。细细一想，才发现不对，那晚出奇地黑但没有风。有人点亮油灯，推开门想看个究竟，人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成千的蛇游动着，蛇芯飘飘，蛇眼森森……

    好在打翻的油灯，引燃了火。

    07

    可能，发现不该对我讲这些，父亲改了话题。

    那时场里成立了一个文工团，就住在这里。每次排了新的节目，整个县城都象要赶到这里来，过一个快乐的节日。他们举着火把，沿着几十里山路，远远看去就象一条艳红的游龙。当时，全省不少杰出的艺术家都汇集到了这里，可惜的是很多人都没有熬过灾年……

    前几年，为了庆祝九大闭幕，场里重新把他们召集了起来。旧的节目没法演了，就排了一场《红色娘子军》。十年磨难，以前几个从歌舞团送来的演员，再也跳不动了，只好让九妹和蜀平从头学起。

    正式演出那天，九妹扮演吴清华，蜀平扮演家丁。出人意料的是，一开场蜀平就用鞭子把九妹打得满臂是伤……

    带着血痕九妹饱含地跳完了全场，赢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

    剧团追问过，不相信这是九妹的主意。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可能。

    08

    父亲再次陷入了沉默，也许他深深地体会出了九妹内心中的苦闷。

    我坚信蜀平爱着九妹，他怎么会怎么忍心怎么傻到真就这样做了？

    这时，凉风袭来，天色越来越暗。天上不知道好久涌来了厚厚的乌云。寂静的是山，晃动的是树……旷野里一声惊雷，山倾地摇。

    豆大的雨，打在脸上生痛。

    无处躲雨，我也不想躲雨。

    来吧来吧！真希望有一种力量能洞穿一切！

    一只不再远去的鸟，栖息在僻静与惊险处，看着闪电将腾飞的岩磨得锃亮。

    09

    雨停了，所有的幻象纷沓而去。

    如果给我一段阳光，我也能够沿着它直抵天堂！

    山上枯枝横斜，万木争荣，郁郁葱葱就象翻滚耸动的海涛。

    砍倒两棵桦树，剔去四周的枝桠，我和父亲用一根长绳拖着它们开始下山。

    山道很窄，旁边就是深槽，父亲说这就是放木槽。

    放木下山，远非象我想的那样轻松。天长日久，槽底裸露出嶙峋的岩石，有时木料会卡在里面，有时又会顺着山势直冲而下，稍有不慎就会把人带翻在地。到了上坡的时候，轻飞飞的木料一下竟变得那样沉重，没多久我的肩头就被绳子勒出了红痕。

    父亲并没有过来帮我，也许他希望我能学会咬牙坚持。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八章：惩罚

    第十八章：惩罚

    01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童年从我第一眼看到父亲起，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恶梦。

    现实是那样的严峻，内心是那样的孤独，的悲哀和心灵的煎熬，常常使我流着泪坠入梦乡……

    在梦中，常常是一个人在黑云笼罩的城乡之间流浪，泥堆起来的小屋歪歪斜斜。恶狗不依不饶抢着我拣到的食品，它高高地扑来，直到把我追下悬崖。

    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眠，有时会听到被打得求饶的哭叫声。我总是想到，哪一天会不会传来自己父母的声音？他们会不会挺不过去了，跪下来一声高一声低地求饶。与其这样还不如死，象刚烈的许爷爷那样，用生命维护自己的尊严。

    在成都看到过一个女人被逼疯的情景，如果这一幕就发生在母亲的身上……简直不敢想象，但却又总是这样去想象，好像自己喜欢独自地去玩味着人世间最悲惨的情形。

    02

    队里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小孩，总是一个人跑下山去独自流浪。

    后来连他的母亲也习以为常了，不找不问。好不容易看到他回来，也是不骂既打，而且边打还可以边和其它人招呼笑骂，好象打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大年初一，那个总在外面飘荡的小孩回来了。

    小孩一定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不敢回家，白天就躲在队里干部食堂和禁闭室靠红崖的夹沟里，夜晚偎在灶的下面取暖。早上食堂人员升火做饭，才发现了那个小孩。

    干部把小孩交给了他的母亲，可能还狠狠地批评了他的母亲。

    我是在一声惨叫声中被惊醒的，她的母亲高高轮着一根扁担——那是安心朝死里打。大家都惊呼起来。那个小孩开始并没有跑，他不是被惊呆了，就是希望自己被妈妈立即打死。大家看到劝不住他的母亲，才一齐喊那个小孩快跑……他跑几步，就回过头来看一看。

    短短的几百米，他一步一回头，终于绝望而去。

    03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吴达，后来走上了敌视社会暴力犯罪的道路。

    这个孩子的母亲叫疯婆，就住在我的家的隔壁。吴达不在时，她屋里就她一个人，常常静静地坐在床前，也不点灯。

    那是中秋，母亲要我为她送一个麻饼过去。推开门，皎洁的月光盈满一室，我看到她呆呆地望着墙壁，眼角挂着泪花。她看到我之后，努力地笑了笑，为我剥了一个红橘。

    突然，我变得手脚失措了起来。

    我第一次被女性的美丽惊呆了，虽然她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一动不动。两眼迷蒙，就象一尊雪白的石雕，留着一对没有瞳仁的大眼。

    听说，她是一个地主的女儿，被人玩弄后，送进农场。

    04

    那时我们有一门课叫常识，课中讲了电与磁的转换。

    课本上的插图深深地吸引了我，图中一根通电的铜丝缠在一根铁钉上，立即使那枚根铁具备了磁性。我有些不信，认为似乎不太可能。书上会不会错呢？要印证并不难，这些材料我的家里都有……

    于是，我照着课本，用铜丝在一根粗壮的铁钉丝缠了八圈。是八圈，我反复对照，确认无误之后通上了电。

    “叭！”一声脆响，我看到屋顶上，窜起一道蓝色的火苗，一闪而过。

    现在想来好在那是砖房而且没搭顶棚，否则必将导致一场的火灾。值班人员和干部跑来了，慌忙中才发现全队竟没有灭火器材。

    母亲下班后，一听到这事气疯了，拖出一根锄把就是一阵乱打。

    她不需要我的解释，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印证课本的结果，会成这样。

    05

    现在大人说打小孩，其实准确说只是吓一吓自己的孩子。以便告诉孩子这样做不好，会让大人生气。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打几下时，其实大人的心头比自己的孩子还痛。

    那时，我领受到的不是这样，妈妈打我的目的就是要我痛，打的程度是以我身上的伤痕来辨明的。母亲的惩罚采用的是递进原则，第一次出现的是血棱，下次就必须打出紫棱，再下次我想应该就是皮开肉绽了……

    随着惩罚升级，我陷入了真正的恐惧之中。

    不是不想诚实，可是诚实有时也导致捱打。找借口说谎不是没有过，被打急了明知道没有用，但还是会夺口而出。奇怪的是弟弟就算做错了什么，也能轻易躲过，而我却很可能因为没带好弟弟而受到惩罚。

    06

    我扯谎的真实动机，是给母亲出个难题！

    我总认为我说的谎话完全可能就是事实！

    如果成立，那么她惩罚我的理由就很不充分。其实母亲真的打错我的时候，也多次发生，我又能怎样？但是我喜欢让她感到有可能是打错了，于是总是爱为自己的失误寻找借口。

    现在想来，这是一种依恋情结，总以为受了委屈理应可以换来一点关怀。

    其实，母亲很可能最看不惯我的倔强。她不能也不愿说这不对，却明知道这不能见容于生活。也许，母亲需要找到一种情感的发泄途径，就像我曾多次用小刀自己划破手臂那样。

    自己让自己疼，反常而又正常，因为我们可以用痛苦来确认真实，来确认自己起码还拥有这样的权力！

    07

    爷爷来了，爷爷终于来看我来了。

    爷爷没有写信给我们说，他下了火车先到了医院，找到了蔡姨。他详尽地询问了我和母亲的情况，因为我向他写的信与母亲告诉他的情况完全不符。

    蔡姨请了假，把爷爷送上了山就下去了。

    感谢爷爷下了还我一个公平的决心。通过这事，我确认了自己在爷爷心中的地位。他疼爱的就是我，绝不是因为爱着母亲才对我百般迁就的。

    不错，以前他也很爱我的母亲，现在母亲已经伤透了他的心。

    08

    晚上妈妈下了学习回来，爷爷的脸色立即变得严峻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沈铎究竟有好大的错，你这样待他！谁教你跋扈？何况是对自己的孩子！”

    母亲面对着爷爷一连串的责问，不知所措……

    爷爷是真生气了，我从来没有见到他生这么大的气。爷爷不是不想带我走，他说回了成都就为我联系学校，一有结果就回到山上来接我。但是爷爷不应该把自己留下来的钱，指定作为我的生活和学习费用，这样导致了整个家庭视我犹如路人……

    那钱妈妈立即就甩给了我，家里的事也统统不要我做了。

    准确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吃家里的饭，因为没人叫我吃，也没人叫我不吃。无疑，我已被家庭从心理上流放到了异地。

    09

    在整个女子队，我就认识三个人，她们是九妹、瞎婆和疯婆。

    那天已经很夜深了，瞎婆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门外，主动招呼了我：“你妈妈又打你了？看你冷成这样，瞎婆那里有火。”

    她把我带到养猪房，用毛巾为我擦去了头上的雾水。

    同寝室的只有九妹，队里还有一片只属于两人的天地？九妹为我冲了一碗奶粉，然后提开火炉上的水壶，拉着我坐在了她的身旁。

    火燃得正旺，热力四射，把我的脸映得通红。

    “妈妈不要我了，我想走……”想到伤心事，我的语音都变了。

    “你能走到哪里去？这样吧，你到我们这里来，我去给你说！”

    我摇着头，并不希望这样。九妹把我拉到她的怀里，低低地说：“瞎婆的话，你的妈妈会听的。”

    果然，没多久，瞎婆就把我的东西取了回来。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十九章：九妹

    第十九章：九妹

    01

    那间寝室就在养猪房的深处，对面是一间饲料房。

    九妹跳过芭蕾舞，身材十分苗条，五官也很清秀。瞎婆比九妹还高一头，眉宇间既有女特务惯带的风情，也有军人的刚毅以及洞穿世事后的沉着。

    她们安排我睡在饲料房里，弥漫的腐败和屎臭使我久久不能入睡。我固执地等着对门瞎婆和九妹熄灯，仿佛要等一切都陷入了黑暗过后，才会感到安全似的。昏暗的灯亮着，反而觉得到处都是飘动的阴影。

    我听到低低的哭声，象是九妹的！

    接着便是一阵使劲压抑住的和瞎婆的呵叱……

    后来，好象还有一些细细地响动，被淹没在了一阵紧过一阵的山风中。

    02

    如果寻声而去，会看到什么？

    没有敢去造次，但我脑子里涌满了幻像！

    门开了，低沉的音乐响了起来。九妹赤着脚一闪而逝，紧追而来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生命何来？生命何为？为什么命运的皮鞭总是驱使着我们？”

    他是谁？一身黑衣抖动着手中的长鞭，发出清脆的炸响。蓝幽幽的光，照在九妹皎洁的上。红痕累累，舞姿翩翩，只有一道道闪电就象追身的灯，关注着皮鞭下生命的挣扎和颤栗。

    四周是那么地暗，音乐轰鸣就象魔鬼的愤怒。

    突然，生命在绝望中奋起，主动地迎向皮鞭，让和皮鞭缠在一起。怒张的力把皮鞭绷得笔直，通过一只手传给另一个，就象亚当和夏娃传递着上帝制造生命时的秘密。

    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一切都伏向大地……

    03

    第二天瞎婆上班去了，九妹喂完了猪，开始为我做饭。

    “张涛是你的同学吧？瞎婆已经托他为你请了病假。”

    也好，我实在不想再去面对米娅老师的目光，我想自己下山远离这里。

    “瞎婆是一个特务，她会害死你的！”

    我鼓足勇气说出了想说的话，然后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你要走？你能走到哪去？昨天，你的父亲找了我，知道你的母亲一时很难转弯，我才让瞎婆接你过来。”

    “是你让瞎婆来找我的？”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晚上她就打了你，她会打死你的！”

    在我的心目中，特务不仅阴险狡诈，而且吃人不吐骨头。

    “没有！”面对矢口否认，我惊得半天找不到话说……

    九妹静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是那样地柔和，轻轻的气息就象帖着草边滑过的风。她仿佛陷进了无边的往事中，整个身体罩着一层圣洁的光泽。我不敢再询问下去，感到自己身体轻飘飘地，浮在梦中。只有时间还在走，清澈的时光带着忧伤，慢慢地浸润开来，直到生起嫩绿的草，打开淡红的花。

    04

    父亲把我托给九妹后，又去帮助彝区处理电站的事务了。

    无法理解的是，他可以背着母亲找九妹带我，却不澄清是非……如果是我错了，他也应该明确地指出来。爷爷从来不会让我为难，婆婆也从来不会在批评了我之后，不讲清道理。

    那天是周六，晚上九妹做了不少吃的，瞎婆还打来了酒。

    一周过去了，仅仅只有这个晚上没有学习。酒喝得很慢，什么菜都不夹。

    瞎婆和九妹碰了碰杯，终于一饮而尽。没想到她们都皱紧了眉头，好像那酒不仅很辣而且浸满了痛苦。

    “哎，我们都是苦命的人。”瞎婆目光暗淡了下来，陷入了回忆。

    几年前，九妹凭着仅有的一点记忆，私自跑回成都找过自己的父母。但是一无所获，她又急又饿病倒在了大街上。发现九妹不在了以后，瞎婆带着干部紧接着就追到了成都，她们是在一家医院的门口找到九妹的……

    当时，她被放在医院门口已经有一天了。

    医院刚刚结束了一场武斗，门口躺满了伤员和围观的人群。

    05

    “其实，我们都是从同一处领来了生命的。”

    不知道为什么，瞎婆突兀地说起了这样的话。

    “但是，却习惯于相互倾扎相互煎熬。毁掉别人，就能给自己带来幸福？我喜欢面对面的较量，但是无法接受阴险的暗算，无法接受冷漠的围观……”

    原来，瞎婆是以流亡青年的身份，在抗战结束的前一年，参加了国民党的部队。全民抗战的号召，鼓舞着她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家仇国恨使她放弃了话剧团里的工作。国家的艰难，她是知道的。政府和军队的腐败她哪里清楚……

    瞎婆猛一挥手，打断了九妹向我所做的介绍。

    “那天，我看到众人面对躺在待诊木凳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九妹，摇头晃脑，说些狗屁不值的话，恨不得杀人……”

    瞎婆端了空了的酒杯，失神地望着。酒杯落在地上，碎了。

    06

    追逃的干部陪着九妹输了液，就把九妹捆了押上了回场的汽车。

    当一切念头都消失殆尽之后，只有紧缚的绳索给着九妹最后的安慰。这既是尘世苦难的，又是无尽苦难化作柔情蜜意的体贴。

    与痛苦想比，生命更惧怕的是空洞！

    依稀还忆得自己的家，依稀还忆得自己的父母，依稀还忆得自己被父母抛在了医院，他们没有钱为她看病，他们希望全心全意带好弟弟……

    是政府收留了她，为她治好了病。

    是政府把她送进了农场，使她和蜀平叔叔一起发育成长。

    07

    我无法知道，蜀平为什么不给九妹一份完整的幸福。

    蜀平应该是一个能扛得住的人，何况九妹所求的仅仅不过是他的心意。

    但是，好象蜀平的心意却是另一回事。与其贫贱夫妻百事哀，与其瓦全，不如玉碎。在九妹的梦中，多少次沿河询问河边的住户，多少次孤独地在旷野里疾呼……

    多少次，梦入大渡河！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二十章：反标

    第二十章：反标

    01

    反标出现在女子一队干部办公室临崖面的墙上。

    我知道时已被蒙上了，没有人敢问写的是什么内容。从场里上上下下紧张的气氛中，可以感到这个反标的份量。

    技术鉴定的结论是：系成年女性在深夜蹲在墙边用左手所写。书写工具为粉笔，书写时间不能确定，当在一周之内。字迹清晰端正，说明该人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队里分析，后勤组的成员可能性最大。因为他们的工作性质，守夜的值班人员往往容易忽视。加上一般说来，用反标作案都是知识份子，队里很快就确定了初步的侦破范围。

    我的母亲、疯婆和九妹都在其中。

    02

    那段时间九妹总是很晚才回来，妈妈就来把我接了回去。

    各种材料写了又写，生怕自己的文字材料出现彼此矛盾的地方。

    没有想到的事，一个多月过去了，案情的侦破工作毫无进展。有关方面督促场部成立了专案小组，限期破案。

    到了这时，反标一案，可以说必然会落实到具体的人头上来，大家都怕稍有不慎就被牵连进去。每天晚上都在突审，夜半常常听到又急又重的敲门声。

    实在不能入睡，我也开始根据大人们的一些推测，思考起这件事来。显然，写的人其作案目的，并不在于宣传所写的内容。书写的那个地方，完全是一个没有人去的死角。

    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一种可能是希望栽脏陷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意制造混乱，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企图挑战场部乃至公安系统的侦破能力。

    03

    我首先想到了瞎婆，就我知道的情况，她的可能性应该最大。

    有人打开我们的门锁，母亲怕我的弟弟和其它孩子割裂，每天晚上去学习时都要把我们锁在家里。真想翻身起来，告诉母亲我作的推论，万没想到进来的却是瞎婆……

    “你的妈妈出差去了，让我来看看你们。明天你和弟弟放学后就直接到医务室来好吗？”这显然是一句低劣的谎话，却堵住了我的嘴。弟弟早已在妈妈的床上睡死，瞎婆为他牵了牵被角。

    “你也快点睡了，明天还要上学！”

    瞎婆说完就走了！我哪里还有睡意？如果没有了母亲，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顽强地飘浮在我的脑海中，急剧膨胀。

    04

    记得有一本书，里面的一幅幅场景，这时竟从黑暗深处围了过来。

    昏暗的灯光下，铁链黝黑炉火通红。刑凳上垂着长绳，石壁上嵌着高高低低的钢环。谁被倒吊在半空中，呼啸的皮鞭留下一道道血痕……我想象着瞎婆突然露出狰狞的面孔。

    由于通宵没有关灯，也不敢闭上眼睛，第二天刚吃了早饭就全吐了。

    弟弟天真地告诉我，妈妈一定是为队里进山砍柴打笋去了，如果走得远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在心理上，我又点怕我的弟弟。他跟着父母长大，完全摸透了他们的心理，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每次说我不是，都象选准了时机才转弯磨角地引出话来。就象不小心说漏了嘴似的，既突然又致命。

    每次都在母亲的火头上，每次都知道母亲还有精力和时间。

    现在，父母都不在家了，那天早上他出奇地乖出奇地听话。

    05

    上了中学，于丽和我来往明显地减少了。

    那天放学，她一个人在路边的山坡上采着草莓。山上瓷白色的野草莓不是很甜，但有种淡淡的奶香。如果真的想采到好草莓，要到长着茅草和荆棘的河沟里，路边就算有也是又小又酸。

    “沈铎，你怎么才从学校出来？”

    那天我去接弟弟了，结果弟弟先放学走了，正好给了我迟点回家的理由。

    其实，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弟弟的观察中。而且只有他知道，哪些行为是父母所不喜欢的。我不习惯去猜测别人的好恶，以前婆婆告诉我的都是对和错的道理。比如：为什么应该诚实，为什么应该勤俭……

    无疑，我依恋爷爷但崇敬的却是婆婆，无法理解的却是父母和弟弟的行为。

    于丽的手伸在我的眼前直晃，好象我已经完全变傻了似的。

    06

    我当然没有傻，就是头昏得要命，心头难受。

    “张涛给我说了，有人检举了你的妈妈。你不知道，这种事真的很多。我的爸爸，每天都能收到好几封这样的检举信。一封封去查，早就累死了。”

    我猜到的情况也是这样，但是心情显然轻松不起来。

    现在全场都在排查反标，现在有人站出来罗列出母亲平常的言行，用心十分险恶明确。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生小心，就连于丽也是百般地迁就。也知道自己的母亲生性好强，身为组长更是千方百计地执行队里的安排，贯彻干部的旨意。很多时候宁可委屈自己，那次的面就是她为全组买的。星期天得不到休息，也是为了让全组都能完成劳动定额。

    显然，还是有人忌恨她。

    07

    回到医务室，弟弟已经做完了作业。

    瞎婆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立即就发现了问题。

    体温测出来是三十九度八，瞎婆让我躺在病床上，为我端来了开水和药。

    “你的妈妈不在，你和弟弟就不要回去了！”

    弟弟和瞎婆也很亲热，甚至知道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弟弟看到瞎婆在为我准备打针，便主动地去食堂打了开水、热水和饭菜。记得食堂的饭是用搪瓷盆蒸的，一盆分成六瓣每人一牙，而菜经常就是一勺水煮青菜。饭菜的多寡，根据食堂人员的好恶略有区别。

    那天，弟弟把母亲的饭也打了回来，还多要了一碗泡菜。肯定是又碰到了戈娘，她十分喜欢我的弟弟，总是夸赞弟弟聪明伶俐。

    08

    禁闭室里彻夜亮着灯，吱嘎的门声又尖又厉。

    “哪个背时的，没有一点脑壳。”瞎婆说这话，无疑是向我申明立场。相反我却认为作案者极有用心，早就把一切可能的后果都考虑清楚了。

    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我的母亲？

    处心积虑孤注一掷的反击，闪着魔鬼般的幽明。

    细细地观察着瞎婆的神色，看着她慢慢地梳着自己又黑又亮的长发。队里只有她一个人还留着长发，还保持着匀称而苗条的身材，这和大家也和她那些婆婆妈妈的语言，形成了的反差。得名瞎婆，就是因为她总敢开口瞎说，而且说得婆婆妈妈？

    这是多么可怕的伪装！难道其它的人就看不明白？

    09

    我决定不再提我和弟弟回家的事。

    我发现瞎婆在医务室里，还为自己安排了一个不错的生活环境。

    第二天，瞎婆让弟弟为我请了病假。求之不得，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赢得瞎婆的信任。对了，就说一说自己的母亲。

    瞎婆一直耐心地坐在床边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等我把话说完。

    “怎么会这样？你的妈妈待人很好，凡事总是宁肯自己吃亏，受点委屈。你的妈妈个性是强，刚开始接触时有人就受不了，处久了都知道她有她的原则。苛求自己和苛求别人都不好，我也说过她。但是生性如此，大家也就习惯了。你和妈妈接触太少，又是婆婆爷爷带大的，可能一时不太习惯。”

    “不是习惯问题，是她有些事根本就没做对！”

    瞎婆听到这里，摇着头笑了，起身把消毒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

    “一点错都不犯，我都做不到！”

    “可是，她就是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我的呀！”

    “她是希望你好！弟弟还小，迁就一点也是应该的。在感情上，我相信你的母亲也希望你能更依恋她一些。好了，瞎婆以后说她一下，队里也只有我敢说一说你的妈妈了。”

    瞎婆重新靠在了床边上，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二十一章：自杀

    第二十一章：自杀

    01

    星期天来了，连续的几天阴雨天气也晴开了。

    奇怪的是弟弟从来没有问过，妈妈到底好久能够回来。

    十点不到，天棒叔叔就来了，带来一支自己从山上打到的山鸡。

    瞎婆要我带着弟弟去玩一下，顺便到场部商店买点八角和山奈。一出门，弟弟就去找戈娘，根本不想化半个多小时走到场部。戈娘一定以为瞎婆急着要用，立即就把香料包给了我，留下弟弟在食堂里玩。

    回到医务室，瞎婆和天棒叔叔不在。

    门关着，连所有的窗帘都放了下来。我在门边靠着墙坐了下来，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妈妈。听说，她和另外几个人，已经转到了场部……

    他们会打她吗？那里隔离室的条件是好点，还是更差？

    02

    “叭！”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悚然一惊后，我发现门下有一道缝隙，于是便慢慢地把身体完全躺到了地上，从那里看了进去。

    瞎婆跪在地上，背对着我。披到肩上的麻绳，将瞎婆的双臂缠紧，死死地收到了身后。两手也被多余的绳头，拉向了颈窝。因为血脉不通，两手渐渐变得青紫。天棒叔叔两腿站得笔直，抓着瞎婆的头发，将瞎婆的脸拉向自己的身体。

    瞎婆的背心凹得很深，身体也在，呼吸有些凌乱。突然，她回了回头，把披在脸上的头发甩到了背后……吐出了一声压抑苦闷的声音。

    “好了，我已经给了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的事情。”

    天棒叔叔痴痴地望着瞎婆没有回答，失去了焦点的眼睛野火燎原。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屈从于这样一个男子？

    03

    我瞎荡了近一个多小时，才又重新回去。

    这时，门开了，天棒叔叔正在杀鸡。山鸡很美，斑斓的长羽因为挣扎剧烈地晃动着。快刀轻轻一抹，鲜红的血就冲了出来，使我感到一阵眩晕。

    看得出来，瞎婆刚梳过头，她从内室笑盈盈地闪了出来，立即就看到了我。没有一丝痕迹，哪怕一点蛛丝蚂迹！瞎婆不仅美丽而且高贵优雅。我本来以为她的背后藏着冷酷和狰狞，何曾想到……

    知道弟弟在戈娘那里玩，瞎婆若有所思地点上了烟。

    我看着天棒叔叔进进出出的身影，做好的饭菜不断地端了进来。

    我不饿，只好走进内室，打开了自己熟悉的课本……

    04

    天棒叔叔是因为聚众斗殴而进场的。

    临走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他的眉头很粗，身体不算高但强健有力。

    “不错，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昨天，你的妈妈还向我问起你，她很关心你和弟弟。我向她说了，你把弟弟带得很好。”

    “她现在在哪里？”

    “在场部突击写一份材料，可能就这几天会完稿。”

    如果，不是于丽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我可能很难怀疑这些话。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坚定，语词也十分明确。那天晚上，瞎婆就象他今天这样告诉我，谁都会信以为真。

    05

    反标，新的反标出现了，这次是在场部仓库的墙上。

    技术鉴定很快就出来了，两条标语系一人所为，作案工具相同。

    于丽还兴奋地告诉我说，都知道反标不是你的母亲写的，但是苦于找不到有力的证据，现在好了，你的母亲应该没事了！

    放学以后，果然母亲已经回到了家里。看到她疲倦地躺在床上，我什么也不敢问。晚上，瞎婆把我和弟弟的一些东西，送了回来。陪着母亲坐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细细看着母亲，她明显地瘦了，两眼空洞无神。

    可是，九妹呢？好象九妹并没有跟着母亲一起回来。

    06

    晚上学习散了以后，屋里挤满了来看望母亲的阿姨。

    看到母亲的眼里盈满泪水，努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流出来。屋里的人说的都是一些不关痛痒的事，说说笑笑闹成一片。有的看到屋里实在挤不下人了，干脆就在外面喊着母亲的名字，大声地问候了起来。笑的，笑得爽爽朗朗，骂的，骂得淋漓尽致……

    凡是这种时候，弟弟都会又歌又舞。那些幼儿园阿姨自己编的歌舞，歌不成歌，舞不像舞，拿给弟弟煞有介事地比划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母亲离开我们仅仅只有六天。

    但是子夜早已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我翻开书包拿出英语本，再次折起了她教我的纸鹤。

    07

    噩耗传来，九妹在隔离室里割腕自杀了。

    时间是在发现第二条反标的前一个晚上。据说隔离九妹的房间，以前是办公用品的保管室，墙角留下一个用空了的墨水瓶。连续的审问耗尽了大家的精力，谁都没有注意这个致命的疏忽。

    专案小组一直把九妹列为重点侦破对象，九妹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但是，九妹自杀的动机，却是想把其它人救出苦海。她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了：“报告管教，反标是我写的，与其它人无关！”

    吕政委到了现场，失态地抓住了专案组长的领口，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吕政委是看着蜀平和九妹长大的，他清楚九妹不会写这样的反标。

    可是，反标又是谁写的呢？事态超出了他的控制能力。

    08

    于丽告诉我，在九妹贴身的口袋里还找到了一封遗书。

    我工作以后，一个场里的同学才把遗书的全文抄给了我……

    蜀平：

    我知道你没有走，但是我却不能不走了。

    太疲倦，只想睡，我喜欢睡着之后由你胡来。

    真想在美丽的草甸上，掬一捧浸骨的水，采一束灿烂的花，恣意地奔跑翻滚……我累了，风很快也会平息。你会把我拉入怀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伴着我直到永远。

    只是不能再放开嗓门，喊一喊那山那水：啊……嗬……嗬……

    蜀平叔叔，我已把它全文抄在了这里，你看到了吗？

    09

    “九妹！你好傻……你……好……傻……”

    瞎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惊动了全队。她冲进队部，从刘队长的手中一把夺过报纸。

    “你疯了？”刘队长站了起来，逼视着瞎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放心，疯不了，我要是能疯就好了！”瞎婆两眼如刀，游动着……一步步紧逼着。“不理亏？不脸红？”

    一个管教干部，冲了进来，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女人。

    刘队长闪身挡住了她们：“我喊了你们吗？都给我出去！”

    瞎婆还是跟着人群出来了，把自己一个关在了养猪房里。她的愤怒，她的无奈，都可以理解……却独独有人说，她没有愤怒只有伤心。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她把自己关在猪房里，竟悄悄点燃堆在屋角的干草……她想把没有希望的世界一起烧掉。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又起身扑灭了自己点燃的火！

    10

    好几个月过去了，反标事件依旧毫无进展。

    而母亲从场部回来以后，就一直生病在家没有出工。开始是肺炎，后来又得了眩晕症。瞎婆每天都会过来坐一下，有时帮助母亲做点家务。

    看得见内心深处的悲伤，瞎婆自己挺着不承认罢了。

    不能提到九妹，也不能提及相关的事情，我稍不注意就会引来母亲的不安。

    “没事，哪能说都不能说了？”

    瞎婆为我打着圆场，而话却十分勉强。有时，神情一下就黯淡了下来。

    “哪知道她会这么傻，早想到我就让天棒给他带话了。再多熬一天就没事了，竟挺不过来。”一天，瞎婆自言自语地向着母亲说着，使我想起了那个周日天棒叔叔的话。

    这么说来，他们早知道那晚会有反标出来？

    反标是天棒叔叔写的？并以此来协迫瞎婆？

    11

    父亲终于回来了，闷闷地坐着，抽着烟。

    我知道父亲原来带蜀平和九妹这个班，化了不少的心血。从大处落眼，从小事抓起，一点点地摸索着马卡连柯的教育思路。

    灾荒年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小孩饿得直哭，大一点挺而走险，管理完全处于失控状态。那些孩子什么都敢吃，是东西就向嘴里塞。

    ……原谅我，就用东西作指代词吧，我实在不愿为这些东西找到文字……

    这是对一群十来岁孩子生存极限的挑战呵！谁能知道其结果是十不存一？

    只有蜀平总是能找到办法，总是特别地护着九妹，那时班上九妹最小。没想到，那时都过来了，现在却过不来。

    无疑，蜀平和九妹长大后，都有了自己的思想。

    但是，他们都用自己生命，指向了父亲曾经憧憬过的人格理想。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二十二章：春节

    第二十二章：春节

    01

    七六年的春节是在压抑和震憾中度过的。

    周总理与世长辞使父辈们思考着国家的命运。

    有人提到了推背图，根据该书所说这年将是灾难深重的一年。

    有人回顾了百年史，从甲午海战、戊戌政变到八国联军，从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到八年抗战……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说着说着竟热泪横流，失声痛哭。

    他是戈娘的父亲，刚刚大赦出狱。

    他享受干部待遇，那一年我们的春节就是在戈娘的家里度过的。

    02

    戈爷爷是黄浦军校中期学员，毕业后在川军里任职。

    戎马倥偬的前半生，囚首垢面的后半生，使他感触万千。

    老人出生在辛亥革命前后，曾经意气风发地高唱过岳飞的满江红，曾经蓦然回首痛不欲生。国破家亡，人去物非……出川抗战，一心只求马革裹尸。

    除夕那晚，老人醉得一塌糊涂，又是哭又是吐，忙得戈娘一直没能落坐。那桌丰盛的宴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戈娘做出的每道菜都有稀奇的名字，没有一个名字我能知道是什么含义。

    03

    戈娘说话有条不絮，善于表达。

    春节期间，被弟弟缠着没法，戈娘时断时续讲了一个感人致深的故事。

    说来奇怪，正是这个故事使我做起了文学梦，我想应该把这里的人和事写出来，应该告诉人们还有一种这样的生活。

    我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着戈娘的故事，不断地揣摸着其中人物的心理动机。

    悲剧使爱情变得纯粹，牺牲使崇高融于生活。

    04

    这是我的朋友夏枚的亲身经历。

    解放前夕，军统安排她回成都暗中监视自己的姨父。根据一份秘密报告，他的姨父有通共嫌疑。

    夏枚的父亲病故于流亡途中，后来日军的空袭又夺走了她的母亲。身居要职的姨父知道后，把她从难民营中接到了家里。姨父只有一个儿子，比夏枚大两岁，叫胡可。小时候胡可表哥，常常带着她四处飘荡，爱惹她笑也爱吓她哭。

    虽然夏枚不会做对不起姨父的事，但是也不敢抗拒上面的安排。找了一个理由，夏枚住到了姨父的家里。这时，姨父已经赋闲在家，整天侍弄着花草。表哥还在市警察局里做事，官阶又升了一级。

    战乱中的重逢，使人倍觉珍惜。表哥回忆起了童年很多的往事，目光里流露出一份别样的热情。

    05

    前不久，警局查出了一个秘密联络点，一名联络员也当场被捕。

    那人化名白鹭，正在和表哥热恋。他们相识是在一个朋友家里的舞会上，她淡吐高雅，卓尔不群，很快就引起了表哥注意。听说她刚从北大毕业，就成为了一家大报的特骋记者，让表哥感到有点自惭形秽。

    舞曲再度响起，表哥壮着胆子去请了她。

    几曲共舞下来，表哥沉浸在的幸福之中，对她心仪不已。

    她被捕入狱后，表哥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利用了，但是还是不愿看到一个香消玉碎的结局。没想到几次探望，都成了自讨没趣……

    初恋毕竟难以忘怀，听到她被枪决的消息，表哥失神良久。

    06

    这是一九四八年的最后一天，成都警备司令部灯火通明。

    新年晚会渐渐地了，从灯红酒绿到醉生梦死只有一线之隔。

    夏枚翩翩起舞，长发飘飘，明眸闪闪，一举一动既妩媚又显得气度非凡。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她成了舞会的中心。

    午夜时分，一个消息传了进来，一个年轻的共产党人越狱了。

    一阵慌乱，晚会里的要员们纷纷离场。胡可挽着夏枚的手，钻进了自己的美式吉普。胡可有点微醉，侧过身子想亲夏枚，被轻轻地推开了。

    “你说说看，你关押的那些共产党人都想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们想什么？一个个都象着了魔似的，想起就头疼！”

    胡可有些气恼，耐着性子没有发作。最近，共产党的活动十分频繁，上峰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今天又发生了越狱……胡可想到这里猛踩了一脚油门。

    “可惜啊！你没有这种品质，也不理解献身精神。”

    胡可没有心思再去搭理夏枚，把夏枚送回家里，就开车走了。

    07

    第二天，夏枚发现姨父，一个人进了后花园，出来时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这道门从来没有锁过，今天姨父是怎么了？晚上，她偷偷配了一把钥匙，在后花园的小木楼里，发现了一个受伤躺在床上的女人。

    很想知道她的身世，也想知道姨父为什么要瞒着全家收留她。

    一个不祥的预感浮现出来，该不会是昨天越狱那个人吧？据说兵警沿着血迹一直追到这条街口，四周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人还是没有抓到。

    夏枚找到通辑令：陆平，中共要员，曾多次组织学潮。两次越狱，行踪飘浮诡秘……

    没错！就是他！虽然化了装，但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身为政府要员的姨父，也在开始为自己留退路了？陆平和表哥有些挂相，难道他是姨父的远亲？这样的事稍有不慎，被人察觉了后果不堪想象。表哥成天来去匆匆，姨父忌讳莫深……只说，有个朋友最近在后花园里放了一点烟土。

    08

    那天，姨父刚出门，夏枚就闪进了紧锁的后花园。

    这时，陆平已经恢复了男装。虽然伤口还缠着绷带，眉宇间却有一种让夏枚砰然心动的力量。

    先是一惊，陆平立即就恢复了平静。他让夏枚坐了下来，毫不迟疑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夏枚是有意穿着军装进去的，抄在裤子里的手一直握着枪。

    “也许，我该喊你表哥什么的，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那人摊了摊手笑了，端来一张椅子想了想还是坐到了夏枚的对面。无疑这是夏枚最想要的格局，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够将他一枪击毙。

    “把你的枪拿出来好吗？我是说你可以握在手里，对着我也行！”

    要命，让他这么一说，夏枚的脸红了，拿出枪熟练地玩着。

    “说吧，为什么要反对政府？我想听听！”

    “我说小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现在的政府都做了些什么？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想了想，话不明不白地断了。

    夏枚把枪收了起来，一声不吭地转身而去。

    09

    是火就能点燃蜡烛，是箭就能洞穿。

    有时，一道光能通过眼睛直到心底，照亮迷漫而凌乱的心迹。

    夏枚并不爱自己的表哥，一个外强中干的纨绔子弟。她心目中的男人，应该刚毅、果敢又富有献身精神。表哥时而自作多情，时而又翻脸无情，常常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就连姨父都重站了立场，自己没有必要再作殉葬品。

    为什么竟忘不了陆平身上淡淡的汗酸味，忘不了他内热外冷的目光。

    为什么自己的脸变得这样烫，难道自己真的已经陷进了姐妹们常说的情网。

    10

    一天，夏枚发现表哥也对后花园起了疑心。

    那天夜里，夏枚再次叩开了陆平的房门。她轻率而又大胆的决心，使陆平很难相信她的诚意。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搜捕的警笛声。姨父家的大门也被撞开了，脚步声直奔而来，越逼越近……夏枚一急，想起了一口已经干枯弃用的水井，抓起一把长绳，带着陆平跑了过去。

    等夏枚返回到木楼，姨父跟着宪兵走了过来。

    “姨父，有什么事吗？”女郎打开床头灯，刚把小屋收拾好，房门就被宪兵们撞开了。

    “呵！好凶啊！是来抓我的吧？”盯着满眼狐疑的宪兵队长，夏枚冷冷地甩出了自己军统身份证。看得出来，就连姨父也大吃了一惊……

    11

    “你们也是听差跑腿的，我不为难你们！”

    夏枚点上烟，坐在椅子上荡着自己的二郎腿。

    听到夏枚这样说，宪兵立即散了开来，对木楼和花园进行了彻底地搜查。夏枚吐着烟圈，直到他们悻悻而退。

    其实，夏枚还低估了自已的表哥。在他的精心安排中，首先得敲山震虎，让自己的父亲从中脱身，然后再寻机解决对手。夏枚和宪兵，不过是他的棋子。

    三天后，夏枚带着陆平到了重庆，将他送上了出川的轮船。

    尾随而来的胡可，将逮捕安排在了万县。

    事后，胡可给上峰写了一份陆平拒捕身亡的报告。面对表妹夏枚，他更是天花乱坠地瞎吹一气，把陆平拒捕中弹后的惨象，形容得淋漓致尽。

    12

    强烈的震憾使我记住了这个故事和这个春节。

    后来我才知道，戈娘的这个故事，源于瞎婆真实的爱情经历。

    故事中的夏枚与我心目中的瞎婆，相去甚远。我的误解可能源于林林总总的影视形象……其实，在渐渐远去的岁月里，在爱和恨、血与火的洗礼中，有一个声音气贯长虹。

    民族要独立！人民要解放！

    多少英雄前赴后继，多少歧路大浪淘沙。

    肩负着历史，肩负着理想，每一个沉重的脚印都值得我们仔细阅读。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二十三章：夏天

    第二十三章：夏天

    01

    那年夏天，天气十分闷热。

    各种小道消息纷纷传来，有地震的也有关于暴乱的，耸人听闻……

    很快，县里就成立了防震抗震指挥部，到处都在进行有关知识的宣传。于是家家户户就在室外搭起了便床，晚上带着自己的小孩就睡在外面。

    一天，张涛来找我，说要问我一些暑假作业。

    第一次到刘队长的家，心情有些紧张。没想到于丽也在那里，其实要问作业的是于丽，张涛根本就不会认真地去做暑假作业。这道几何题很简单，在证明前添一根辅助线就一目了然。

    “真笨！”我话还没说完，于丽扬起书就打在了我的头上。

    “你以为我做不出来？考一下你都看不出来！我过来是说明天老师过生日，我们都去看下老师好吗？”

    其实，米娅老师过生日，他们年年都去了的，只是没有通知我而已。

    02

    留在学校没有走的老师，也都在操场上搭了便床和木桌。

    那天晚上，班上的同学把课桌搬了出来，围成了一个圆圈。都说要玩一个通宵，说我们每个同学都为老师准备了节目。虽然有点突然，但是却松了一口大气，我最怕大家都给老师送礼品，而我没有。我昨天也准备了一个，但怎么看都拿不出手。

    老师把我们从小学带到初中，我们一直都是全校最好的班集体。

    整个晚上都是在兴奋和热闹中度过的，后来学校里的老师都围了过来。吴老师拉着手风琴，请米娅老师跳了一段新疆舞蹈。

    真是一个美妙的夏夜，繁星似锦，欢声如潮……

    03

    吴老师是学校最有才华的老师，一个人带着一个高中班。

    那个班的语文是请米娅老师上的，而数学、物理、化学和英语课则由吴老师一人担任。他是川大六五届的毕业生，爱人是他中学时的同学。前几年，我们在学校里看到了一次。看到他们一起走进学校的食堂时，我还是很难相信。一个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一个和县城边上卖菜的农妇没有两样。

    可恶的是，有一次她竟在食堂的门前，拦住了米娅老师的去路。一声不吭，伸手就扯老师的头发。当时，我们都在食堂吃饭，班上几个好斗的男生一下就围了上去，张涛一头就把她碰翻了，好几碗饭菜一齐扣在了她的头上。

    吴老师没有责怪我们一句，一个人走了。

    米娅老师立即把那几个出头的男生，揪到了办公室里。

    04

    没过多久，就听说吴老师离婚了。

    据说吴老师上学的时候家里很穷，灾荒年时几乎全靠那家人接济。乡里人的观念迫使吴老师承认了这桩婚姻，后来是因为有了儿子，才几次打消了提出离婚的念头。于丽告诉我，场里也为他们夫妻间的事做了不少调解工作。

    看得出来，吴老师是真心爱慕我们的老师。

    无法知道的是我们的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于丽也为老师想过，好象也很为难，一时拿不出自己的主意。在场里，米娅老师实在太优秀，哪一个和她都不太合适。比较来比较去，都认为吴老师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吴老师说，离婚的根本原因，就是不能容忍她迁怒于自己的同事。

    生日过后，他们一起回了一趟米娅老师的家。

    05

    那天，阴云沉沉，细雨纷纷。

    那天，声声噩耗，在空半中反复回荡。

    那天，天悲地恸，因为毛泽东辞世而去。

    在悲恸的哭声中，在洁白的小花里，我看到米娅老师斜靠在一个老师的后背上，慢慢滑倒在地。她生日那天，后来还跳了一个舞蹈：无限深情望北京。

    她垫着脚尖，仰头遥视的的舞姿还历历在目。

    我心里反复回旋着这样的诗句：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

    06

    反标再次出来了，这次是在学校附近的山沟里。

    不断扩大的排查，几乎把场里所有的人都筛了好几遍。

    反标应该不是场里人所为，对农场里的任何人来说都是的灾难。九妹希望能用自己的肩头挑起这场灾难。她热爱这里一山一水，热爱这里的一草一木。

    血迹涣漫，坟石磊落。

    没有父母，她在这里成长。

    失去故乡，她就是这里的女儿。

    蜀平是钢，九妹就是无边细雨。如果蜀平有恨，那么九妹的爱，留给我的是更多召唤和启示。

    07

    反标一案，终于告破！

    谁会想到，这样的反标竟是吴达所为！

    吴老师曾经教过他一段时间，这次吴老师看到了现场，一眼就认定他曾经看到过这样的笔迹。第二天，吴老师拿出了吴达以前做过的试题卷子，一对笔迹完全一模一样。不难确认，以前的两条反标也是吴达所为。

    侦破一再出现困境，应该跟技术鉴定的误导有关。可能，技术鉴定者认为，反标一定与劳教人员或者就业人员有关……真是荒谬！

    案破了，多次搜捕都空手而还。

    都说吴达敢在学校附近作案，一定早已做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

    去了新疆？还是西藏？人海茫茫，哪里有他孤独的身影？熙熙攘攘，哪里有他绝望的目光？

    08

    结婚时，我回了农场。

    又是十多年过去了，没有再去寻觅童年的足迹。

    那时，山上已经是一片荒芜，机耕道上长起了顽强的草。

    秋风萧瑟，寒雨纷飞，室内炉火依旧。瞎婆接待了我们，疯婆也过来坐了一会儿。一看到我，衰老的疯婆就说起了吴达，痛悔不已……我问起天棒叔叔，她们说现在他和吴达在一起，办起了一家什么公司。

    果然，当时吴达就住在他那里。他协迫瞎婆，就是用反标的事。

    其实瞎婆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告发。天棒叔叔是挺而走险呢？还是算定了瞎婆不会这样做？如果瞎婆立即到场部，能否拽住已生去意的九妹呢？

    这样的问题，不便问就只好埋在了心头。

    09

    蜀平、薛菲还有九妹，多么坚定的目光，多么透彻的心灵……

    他们带着质疑走了，义无反顾地弃世而去，选择了永恒的宁静。他们质疑的到底是理论的虚伪？还是生活的真实？

    我不能忘记，正如不能放弃生命一样。

    我不能让心灵深处的呼唤随着时光流失，让岁月的尘埃掩埋了他们生命的光辉。当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早已尘封的那段历史，当我手中的火柴悄悄照亮缄口不言的记忆……

    我匍匐在大地上，捧起浸润的泥土，谁能为之招魂？

附录：我的精神成长史 第二十四章：毕业

    第二十四章：毕业

    01

    吴老师被借到了场部办公室。

    家也搬进了场部的干部大院，但是婚礼却没有如期举行。

    有的猜测是米娅老师变了心，有的认为是米娅老师的家里坚决反对，有的……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米娅老师沉默不语，回避着人们的关心和询问。

    于丽认为，应该和吴达有关。发案的那天下午，于丽抱着班上的作文本，推开米娅老师的房门，发现吴老师也在里面。好象刚刚吵了架，吴老师站着，米娅老师的眼里还噙着泪水……

    我想起来了，米娅老师也到了现场，她是吴达的语文老师，应该能够识别吴达的字迹。她反对吴老师向侦破人员提供线索？吴老师破案是好事啊！有什么不对的呢？

    02

    “我放下作文本就退了出来，走到路上才想起还有事应该给老师说。我走了回去，听到他们还在争吵，没敢敲门。在门外，我仿佛听到，他们在话中提到过吴达。米娅老师还说，他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学生，我们都有责任！”

    于丽一直是我们班的班长，和米娅老师的感情很深。她关心着老师的喜怒哀乐，也观察着老师的一言一行。我既不能反驳她的推断，又无法理解米娅老师的做法，于是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有教无类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个词的？”

    “那天噻！米娅老师问过吴老师，什么是有教无类？”

    03

    子曰：有教无类。

    孔子，竟没有多做一句解释。

    后来，我想有教无类可能包含三层意思：一是指教育的全民性，教育应该普及到每一个人；二是指教育的绝对性，没有不可教之人。三是指教育的针对性，应该因材施教，使每个人的天赋都能得到最大的发挥和施展。所谓：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今天，一直到今天，我还在琢磨它的深刻含义。

    这不仅仅是教育的原则，更是一种信念，一种理想。

    04

    毕业时，在最后的班会课上，米娅老师刚说了几句话就哭了。

    “你们是我带的第一个班，我很多事都没有帮同学们做好。我带了你们七年，是你们给了我七年的快乐，老师不会忘记你们。”

    大家都在流泪，都在为自己曾经惹老师生气的事，后悔万分……

    最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已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她一字一字地讲，逐句逐句地解释，引证了很多事例。

    教室里很亮很静，窗外横卧的群山，好象全都站了起来，围了过来……

    05

    于丽把老师送给我们每个人的日记本，发给了大家。

    日记本的扉页上，老师为每一个同学写上了鼓励的话。她为我写下的只有八个字，在全班里是最短的。

    “相信自己，相信生活。”

    我相信这也是含意最深的一段话。

    每一次读到它，我都会感到老师就在身边，她不容许我在痛苦中看不见希望，也不容许我在悲观中去怀疑一切。她为我坚守着人生的每一道十字路口，不容许我步入歧途。

    06

    初中毕业后，全班将转到县中就读。

    那年我刚满十四岁。一个深夜，我从梦中醒来，听在父母正在为我的事低语商议：就把沈铎交给社会吧！是什么样，就算什么样。

    知道父母对我十分失望，当他们就这样把我从他们的关怀中划去时，我还是压抑不住地流泪了。我想从此我就成为了双亲的弃儿，一种深刻的失落，一种绝对的孤独攫去了我的心灵！

    从此我必须自己为自己谋划一切。

    就象总有路通向僻静的村落，我想总有一种途径为我伸向晦暗的明天。独自徜徉在齐膝深的野草丛中，我折断草茎着属于它们生命的汁，我的手被茅草划破了，我看着自己的血……

    是这里的草，用自己生命的汁直抵我的心灵，唤醒了我的勇气。

    07

    老师把我们这个班带到初中毕业，就调回成都了。

    后来，同学们千方百计地打听过她的消息，没有下落。

    但是，她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和风细语的批评，热情洋溢的表扬，由衷地为我们每一次进步而高兴，也为我们的错误伤心难过……

    她活在我们内心的最深处！她生命的花朵，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个春天，还有对春的眷恋和坚贞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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