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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世笙箫半世妆
　　作者：一叶如来

　　楔子：箜篌笙箫引

　　凡看过楚国国史的人，无一不知道一叶盟的存在。
　　凡在江湖中行走过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一叶盟的势力。
　　然而，在一叶盟内流传下来的《一叶小札》中的“贤之卷”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载：
　　“楚三十六年，有女名素。性淡，容静雅，若姑射出尘之姿。跻身乱世而不惊，终隐于天下，不知其踪。”
　　一叶盟是何种地方？连朝廷同样忌他三分。不知有多少人想在一叶盟的名册《一叶名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却不得其法。
　　然而，数千年后，有人翻遍《一叶名录》，却始终没有那位名素女子的记录。
　　何以没有在《一叶名录》上留名的女子竟会出现在《一叶小札》之中？虽然只是寥寥数笔，却成了千万年间的谜团。
　　故事，始于此。
　　一段文引千行思，且说此女一生如何曲折波折，众看官不妨往下看……

　　第一章 一夜落奴宅（上）

　　这一年，桩素七岁。
　　外面天已经是蒙蒙的黑，而马车还在轰隆隆地驶着，周围的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每每几个抱着个圈儿，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里互相取着暖。原本有几个人还在叫嚷的，也因为那几个汉子狠狠的几巴掌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周围只剩了一片宁静。
　　桩素的眼皮已经开始感觉沉重了，但她牢牢地撑着，透过马车的帘幕，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好圆，好亮。
　　前一天，她还牵着柳姨的手笑盈盈地赏着花灯，但今天却已经在了这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牢笼里。
　　桩素知道自己遇到人口贩子了，那天黑灯瞎火的把她往麻袋里一套，便抓来了这里。
　　她有些怀念柳姨做的芙蓉茉莉羹，里面有淡淡的别样的味道，很温馨。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了娘的印象，照顾她生活的一直是柳姨，现在自己不见了，也不晓得柳姨会有多担心。桩素下意识扯了几把绑着自己的麻绳，眉心顿时拧起。她总觉得自己该逃出去，可是又想不出什么法子。
　　“你这样是扯不断的。”暗暗地听到有人说话，桩素抬头，看到有个少年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周围没有灯光，只有借着依稀的月色才勉强看地清，但这一眼的印象，只觉得他长的过分的白，白地好像少了几分人色。
　　桩素不满地抿起了嘴唇：“这样扯不断，那你说怎么办？”
　　“你如果逃走被抓，他们会打断你的腿。”
　　听这语调，她感觉到他是在嘲笑。桩素咬着牙忍住呸他的冲动：“打断我的腿关你什么事。”她的手放在身后依旧不屈不挠地磨着，似乎是渐渐擦破了皮，慢慢可以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这个时候她只想离开这里，至于是不是被打断腿，那是以后的事。
　　桩素忽然觉得手上一暖，动作霎时一顿。
　　那个少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背对着她，用自己的手将她牢牢抓了住：“这样下去，绳子没断，先断的是你的手。”他的声音里好像有几分无奈，有点少年老成的意味。但一句话扩大了她的痛，桩素感到手腕那仿佛灼烧一般的，刺痛。刺地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地充满了眼眶。
　　从被抓到现在，她还没有哭过。
　　少年背对着她，手轻轻地揉过她的手腕，似乎真的稍稍缓解了她的痛。桩素诧异地发现，这个苍白的人儿居然有着一双温暖柔和的手。她悄悄地藏下眼泪，依旧对方才他的态度有些别扭，但也怪声怪气地问道：“我叫桩素，你呢，叫什么？”
　　“沉简。”少年的语调分毫未变。
　　“哦。”桩素轻轻地应了声，“你似乎知道的不少，知道我们会被带到哪去么。”
　　“不知道。去哪都一样。”
　　“怎么可以这么泰然。”桩素忍不住地抱怨，转过身去看着他，“你不想走么？”
　　“不想。”
　　“为什么？”桩素惊讶，“你不怕家人担心？”
　　“我没有家人，没人会担心。”沉简说。
　　桩素觉得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沉简也不说话，周围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桩素一咬牙，反手握住了沉简的手。她感到沉简的身子莫名一僵，似乎有想挣开，但她握地愈发地紧了。脸上微微燥热。她的手比沉简的手凉多了，居然还企图给他取暖……桩素正心里暗骂着，忽然感到马车一停，“驭——”地一声，外面霎时开始闹腾了。
　　外面的嘈杂把车里的孩子们都惊醒了，一个个簇拥在一起，有些惊恐地盯着车门，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桩素下意识地往沉简那靠了靠，感觉到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什么，不由抿嘴悄悄偷笑。
　　在这时候，能笑地出来的人着实没有几个。桩素的笑很快就藏了下去，一双乌溜溜的眼也盯着车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官爷，我们是正当的商户人家，现在正赶着回去交差呢。”外面有人这样交代着。
　　官兵有几分耀武扬威：“没办法，上头下的令，最近查得紧，我们只瞅一眼，你也别为难我们办事。”
　　竟然是遇到了官兵？马车里的孩子顿时眼睛一亮，有人已经开始嚷嚷了起来。车帘子一掀，外面的火光顿时映了进来，各人的脸上都灼上了红光，有几分的灼目，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官差，仿佛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个是……？”衙差的声音怪异地调了调长音。
　　“这个是我们几个乡下亲戚们的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带出去历练历练。”来了个人，嬉皮笑脸地应承着，从怀里偷偷掏了包东西塞到对方的手上，“老爷您也知道的，上头催的紧，我们也只能从自己亲戚那讨点伙计了……”
　　衙差收了东西，嘴角一咧，顿时笑了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说完帘子一放，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马车里顿时又陷入了一片黑，瑟瑟索索地开始有人开始低低地哭。
　　那是一种从天际顿时落入地狱的感觉，呜咽的声音顿时绕在车厢里，有些绝望的凄凉。
　　桩素的心里也感到失落，空空的，似乎缺少了一些什么。但她没有哭。抬头时看到沉简依旧沉寂平静的神色，不由地缩了缩，窝在角落也不说话了。
　　外面的嘈杂声一点点地又散了去，安静地又只剩下风的气息。陆陆续续有人来回地走动似乎是在收拾官兵搜刮之后的残骸，只剩下踩到地上枯枝时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一时间格外的安静。
　　马车又陆续向前行了一阵，忽然车帘一掀，来了几个汉子把车上的人连拖带拽地给一个个扯了出来。桩素被一拖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抬头时只看到了“陋居”两个字，这才留意到自己已经进了一个院子。
　　才刚站好不多久，从内堂里走出了一个块头高大的汉子。他手里拿着一条粗朔的长鞭，隐隐有种凶神恶煞的神态，睨着一干孩子，嘴角里吐出了几个字：“方才衙门来人的时候，是谁叫的那声？”
　　这一句话出，周围顿时没了声。
　　古怪的安静，有些叫人毛骨悚然。
　　大汉一皮鞭拍在了地上，顿时响起一声裂帛的声响，地上赫然多了一条深深的印痕：“没人认，就每个人都受上一顿鞭子。”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那些孩子们一哆嗦，但依旧没人敢出面认上。一双双眼睛盯着那比他们手腕还粗的鞭子，很是惶恐。
　　大汉一示意，有几个门丁揪了几个孩子往外拽，一把丢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大汉嘴角微微一扬，哂笑：“看来是要每人挨上这么一顿才长记性？”他的手那么轻轻巧巧地一扬，“啪”地一声临空拍了个响鞭，衬着他脸上那道深邃延长的刀疤，很是狰狞。
　　“不……不是我！”被拖出来的孩子已经窝成一团吓地泣不成声了。
　　这样一鞭子下去，恐怕是要没半条命的吧。桩素不由地把唇咬地紧紧的，十指深深地镶进了掌心。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上了一步，但下一步却因为被人拉住而动不得，回头时她看到沉简皱着眉看她。
　　“你疯了？”他声音极轻，刚好叫她听到。
　　桩素觉得掌心被十指已经镶地生疼，也是眉心微微一蹙，偷偷挣出了沉简的手。她才没有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没有疯。那么粗的鞭子，要让每个人来挨上一顿，倒不如——让一个人受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颤，往前走地格外艰难。
　　忽然背后被人拉了一把，桩素踉跄地向后一倒，还没站稳却已经看到有人站了出去。“是我叫的。”听到那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桩素感觉到周围明显地一静，她的眼瞳也不由霍然张大。
　　沉简站出去，神色倒是漠然地似乎和他无关紧要。大汉拿着粗大的鞭子站到他面前，眼睛威胁地稍稍一眯。门丁把孩子们放了，那几人得了自由，立马一溜烟钻回了人群，显得心有余悸。
　　沉简没必要承认，根本不是他喊的。桩素觉得心里闷的发慌，正要出面，结果无意间注意到一抹视线。沉简方才似乎瞥了她一眼，冷冷的，漠然的，冰地让她的话有顿时咽了回去。总觉得这个少年的冷是从他的心里透出的，所以眉梢轻轻地一抬，也足以叫人的心不由地震了震。
　　刚才那一瞥，沉简仿佛再也没有向她这边投来任何注意了。
　　一阵风过，忽然间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沉简的背影看过去有些萧瑟。
　　“是你喊的？”大汉眯起眼，嘴角一咧，声音依旧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才幽幽地荡过，鞭子仿佛着了魔，霍然一甩已经“啪”地一声抽了过去。
　　“啊——”孩子们都不由地喊了起来，一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地开始哆嗦，隐约又有了哭声。
　　“再哭，再哭的全给老子拖出来！”大汉骂骂咧咧地一声吼，顿时周围又静下了。他转身看向沉简，他单膝跪在了地上，一是腿上已经是斑斑的血迹，淋淋地透过破碎的布隐约渗出，红地有些凝重。
　　“你不求饶？”大汉的伤疤霍然触了触，眼里放出几分狠意。
　　沉简低着头，脸色依旧苍白地接近透明，却格外安静。不哭，也不闹。

　　第一章 一夜落奴宅（下）

　　这样一来，难免是损了那大汉的面子。他的脸色霍然沉了下来，手陡地扬起：“逞英雄是么？老子叫你逞！叫你逞英雄！他妈的臭小子！”一道道鞭痕如渲染的花般在素净的衣衫上片刻渲染，红地诡异，瞬间染开的墨般顿时漾开一片。那种红格外的刺眼，又肆意地向周围扩散着，周围的风也带上了红的燥热，顿时隐约含了几分血腥的气息。
　　桩素感到那每一下都仿佛抽在自己的心上。刚才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冲动，沉简就不会代她出去的吧……她的唇咬地紧紧的，以前每次做事总能妥善完结，唯独这次，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处事。
　　她觉得自己的声腺在颤动：“住……”声音有些嘶哑，这一句“住手”似乎格外的难。
　　沉简的背影落在眼里，是满目的红。但是一眼看去，觉得他的背脊依旧是那样的直，有种格外单薄的感觉。
　　“住手！”屋子里有人匆匆跑出。
　　鞭声终于停下了，桩素感觉心头有什么一落，霎时空空的感觉。那人在大汉耳朵小声说了些什么，大汉的神色微微一变，瞥了眼沉简，转身进了内堂。来人是个管事的，穿了身体面贵气的衣服，长发束在脑后，一双小眼透着精明。他伸手摆了摆，几个门丁都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沉简！”桩素再也站不住了，直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沉简，“没事吧？没事吧？”她有些口不择言，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吵。”沉简皱了皱眉。
　　桩素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咬着唇一声不发地将他搀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他。那里似乎没一寸肌肤是完整的。
　　管事的冷眼看了眼他们，轻哼一声，伸手指了指：“带这小子下去上点药。”
　　话音刚落，便出来了两个门丁，二话不说，从桩素手中将沉简一把抢过。他们一左一右架着沉简正欲走，不料桩素又一把拦在了他们面前：“让我一起去。我会上药。”她拦在那一动不动，眼睛却是看着那个管事。
　　旁边的门丁甩手正要掌嘴，却又听那管事的说了句：“让她一起去。”
　　桩素顿时心里一定，跟在门丁背后，一路进了偏院。
　　进了一间屋子，沉简被丢到了一张床上，随后又丢来几瓶伤药。桩素慌忙接过，那两门丁转身出了屋，将门一关。隐约是门从外头上了锁的声音。
　　屋里只剩了两人，气氛安静地有些古怪。
　　“把衣服脱了。”桩素二话不说开始动手，不料被沉简一把按住。
　　“你干什么？”他语调有些古怪。
　　桩素奇怪地看他：“不脱衣服怎么换药？”她本就才七岁，没有什么男女有别的世俗观念，看向沉简，反而是觉得他很是古怪。
　　“我自己来。”沉简的眉心一拧。
　　他的衣衫和血肉有些模糊地沾在一块，鲜血淋淋地叫人不忍视。桩素的手微微有些颤，将唇一咬：“好吧。”伸手递去伤药，她感到手在微微颤抖。
　　沉简伸手一撕，一声帛裂后，露出了深长的道道鞭痕。他的下颌有些尖俏，白皙的肌肤此时显得几分透明，柳眉，挺立的鼻梁，发线有些散乱，消瘦，但透着刚毅。他始终没有过分夸张的神态，偶尔一咬牙，时一皱眉，仿佛伤口只是浅浅一道。
　　旁边有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下的衣物丢到一边，是一片红，异样刺眼的红。
　　桩素不觉间，感到眼角一湿。
　　沉简换好衣服，不料见桩素眼中微红，神情此时方才一顿，伸手想擦去那一点湿：“怎么哭了？”
　　“谁哭了。”桩素瞥开头去，躲过了他的手。
　　沉简的手在空中顿着，一时恍惚，渐渐地收了回来。一时间没人说话，氛围有些怪异。
　　外面是夜，是沉沉的风，偶尔呼啸。
　　沉简靠到床边，斜着头，看着桩素立在那，一动不动地似是在生气。
　　“喂，你。”不知过了多久，桩素忽然转过头，怒目地盯着沉简，“以后不许你自作主张，听到没！”
　　“哦？”沉简轻地吐了口气，仿佛很是——不屑，“你想自己挨着鞭子？”他的眉微微一挑，竟然有了几分的笑。
　　是嘲笑。
　　桩素忿忿地栖身靠近，指着他的鼻尖道：“我就是想自己挨！你管不着！”
　　“……”沉简看着她咫尺的指，眼中的神色深深的，几分沉不见底。她有着一只很漂亮的手。一转身，他往床里面靠了靠：“睡觉。”
　　她的视线明显地转达着“愤怒”，但是他却恍如不觉。周围一时又静下，只有烛光低低暗暗地发着幽幽的光色。不知过了多久，沉简感觉到有人向他稍稍靠了靠，隔着衣，体温轻轻地传递而来……
　　那只手不安分，慢慢地又从背后将他抱了住。有吐息轻轻地落在他的颈背，暖暖的。
　　他的身子稍稍一僵，但没有将她推开。
　　她的手还没他的暖和。但是，很温馨。
　　夜，真的很静。
　　她还很小。原本，她应该有这着一个不错的家的吧，她不该落在这里，她和他不一样……沉简的眼有些疲惫地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桩素睡眼朦胧间看到几个门丁闯进了房，二话不说拎起沉简就往外面扯。一机灵下她顿时没了睡意，感觉心里惊地紧，一翻身上去拉住那门丁的手，声音一时又高又响：“你们干嘛！要把他带哪去？”
　　门丁甩了几下没将她甩开，眉尖一紧，显得很是不耐，正要不客气地动手，这时沉简淡淡的声音扬了起来：“桩素，别吵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桩素看看他的神态，又瞥了眼那凶神恶煞的门丁，有些不情愿，但也渐渐地松下了手。门丁一得空，慌忙拉着沉简走了，免得这个疯丫头又开始闹，留下桩素一个人在空空落落的房里怅怅然地站着，小小的身躯显得有几分的瘦小。
　　他真的会没事的吧？桩素想起昨天的鞭子，想起狰狞的伤痕，回头时看到床上用了大半的伤药，咬了咬唇，算是放下了心。应该是会没事的，不然昨晚也不会好心给他们伤药了吧……正想着，外面又来了几人，嚷嚷着叫她跟他们走。
　　桩素头微微一低，顺从地跟了去。
　　来到这里，仿佛每个人的命都是被规定好了的，谁也别想着逃开，更何况，他们还都那么小。即使要逃，也等稍稍长大一些吧。桩素心里打好了主意，她一直记得柳姨教她的那个词——“韬光养晦”。柳姨和她说过，当初她的亲娘就是熟谙这个词的寓意，所以才保得她们可以在这个乱世存活了下来。
　　柳姨说过，等她长大了些，就会告诉她娘亲的事。
　　门丁带着她一路走去，这时是清晨，周围树枝的木叶上都垂了晶莹的露水，悬在叶尖上，轻轻一吹，就悠悠地荡出一个弧线，转而落入了泥中，点点地渗了进去。
　　这家别院亭阁布置间座落地很雅致，砖瓦堆砌成的结构，长廊蜿蜒，他们一路去是踩着细碎石子铺成的甬道，细细长长的，一眼看去的尽头都是被各色的树木交缠着，也不知是否有心的设计，叫人永远看不到远处的景象。所以隐约间有种深邃不知处的感觉，但是温馨惬意。
　　“现在的人口贩子也开始讲究情调了？”桩素不由暗暗咋舌，正想着，已经被带到了地儿。
　　门一开，她感觉里面所有的人都霎时投来了视线，她才知道自己又正式回归大部队了。前脚才一踏进去，后面的门一关，又从外面给上了锁。
　　里面的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看着她，几乎都是单一惶恐的神色，让桩素很不受用。没人同她搭话，她找了个清静的角落也蹲了下来，蜷缩在那里想着心事。
　　“你……你好……”有个细若虫鸣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桩素抬眼时看到一个女孩儿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满脸的通红，两手指不安地搅动着。
　　桩素面上虽然也脏，但是善意地扬起了一笑：“你好，有什么事么？”
　　“我……”女孩咬着唇，吞吞吐吐，“我……我是来谢谢你……你们的。”
　　“谢？”桩素想起昨天的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总是需要有个人来担的，你不用……”她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娇滴滴的人儿，语气试探：“那一声，该不会是你叫的吧？”
　　“……”女孩一时默然，半晌，才一咬牙应道，“是。”
　　她的身上虽然脏了，但依旧可以依稀辨别出那昂贵漂亮的绫罗绸衣，做工很细，也很别致，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桩素很想冲上去狠狠地抽她一顿，但瞥见她眼角晶莹欲下的泪珠，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要是你去挨上那一顿鞭子，恐怕这条命也就没了。”
　　“你原谅我了？”女孩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原谅也没办法了吧……桩素不想搭理她，继续缩在那草垛子旁边开始打盹，不料那女孩也在一旁坐下了，大着胆子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搭话。
　　“我叫苏乔，你叫什么？”
　　“桩素。”
　　“你和那个男孩原本就认识的么？”
　　“昨天被抓后才认识的。”
　　“你们后来被带去了哪儿呢？”
　　“不知道是哪，就是上了药。”
　　“昨天真对不住。”
　　“说了没关系了。”
　　“我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你们这救命之恩。”
　　桩素原本昏昏欲睡，听这话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一扬：“那谢谢了。”原本她是想问“你凭什么来报”，但看到苏乔的眼亮亮的，尖俏的下颌微微地扬起，是一种很坚定的神色，也便改了口。
　　那时她也不曾想过这个柔弱的女孩以后可以怎么报答他们，所以那一句“谢谢”说地很淡，淡地同一道雾气，在外面百声婉转的鸟鸣声中，很快便被盖了下去。
　　沉简直到晚上才回来。
　　桩素一上去就抓着他的衣服上下左右乱扯一通，然后看到他有些低沉恼怒的神色，嘿嘿干笑道：“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沉简的眸色深地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嘴角微微一启：“没有。”
　　桩素不满：“你就不能多说些？”
　　沉简转身不看她，在草垛子那挑了一个位置，翻身闭上眼睡了。
　　他的态度就好像自己只是去外面散了一圈步，桩素感到自己一天的担心都只是多余。她气地在一旁把草垛子踢地草叶翩飞，苏乔一直偷眼看着他们的举动，抿着唇悄悄地又把散开的稻草给理了回去。
　　旁边的孩子们看着他们都是好奇地睁着眼睛，这仿佛是牢房里最动人的事件了。
　　桩素弄累了，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靠过去，和沉简依偎着睡了。“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扯着他的衣服，声音闷闷地传出，好像是梦境里的呓语。原本仿佛很早就已入睡的沉简忽然身子不自觉地一僵，背对着她的眼默默地睁开了，依旧沉寂的神色间仿佛有几抹伤。
　　那一夜，外面的月色已经很亮，亮地格外的寂寞。
　　第二天，依旧来了几个门丁，将沉简带了走，然后依旧是晚上才将他放回来。桩素始终没有从他的身上发现任何的伤痕，但感觉他在一天比一天的沉默，一天比一天的消瘦。
　　直到那天沉简被带走后又来了一批人，凶神恶煞地吼着让他们全部出去。苏乔惶恐地拉着桩素的衣服躲在她的后面，桩素对着她轻轻地一笑，抬步迈了出去。这个时候没有柳姨，也没有沉简，她似乎只能靠自己。
　　刚走出去的时候，迎面的风显得有几分凉，刮在脸上是刺刺的疼。桩素对满目的阳光一时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嘴角却是一分满足的笑。
　　或许，重见光明就是这种感觉吧……

　　第二章 游园遗惊梦（上）

　　桩素一行人被带到了一间院子里。这里很宽敞，很明亮，中间的一处是用木板铺盖过的，雕栏做地很精制，上面摆设了桌椅，前面落了帷帐，长长地拖曳到了地下，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帷幔后面朦胧的影像，但不真切。
　　从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起，桩素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上落了道视线，她抬眼看去，却只看到遍目的帷帐。那注视若隐若现，淡淡的，浅浅的，恍惚是梦境。
　　孩子们给赶到了石台上面，挨个地站好。桩素拉着苏乔站到一边角落，偷眼看到昨天的那个管事站在不远的地方瞅着他们，神色里带着笑意，但隐约是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不会是什么好事。桩素暗暗想着，往旁边悄悄打量，却只看到几个路口都守了人，要想逃，是没有退路的。没法子，她只能挨着其他的人，随时留意着周围的情景。
　　管事慢腾腾地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捏起他的脸左拍了两下，又右拍了两下。他背后的帷帐里隐约有人，应该是个比他大的主，让他的动作有几分像刻意做给那人看，留有浓浓的余味。
　　像打量一件工艺品一样研究足了，管事嘴角霍而一咧，吩咐道：“一号，带去东房。”旁边一个拿着笔墨的先生忙不迭记了下来。管事的见他记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向了下一个。那是个女孩，这时已经吓地忘记了哭。管事的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轻轻地抚了两下，小眼睛里含了点笑意：“二号，送去南院，记下了。”
　　一个个走来，后面做笔录的下笔如飞。基本上男孩子都是被送去了东西两房，女孩子则是南院，留下少数的才是被送去北楼。桩素不知道北楼是个什么地方，只隐约察觉被送去那的孩子都是那几个不哭也不闹的。
　　走到苏乔面前的时候，那管事的显然眼睛顿时一亮，他伸手想要挑苏乔的下颌，苏乔一怕，下意识地往桩素身后躲了躲。管事的手落了空，一愣，倒也没生气，笑呵呵地说：“这个十六号，带去南院，让慕容姑娘注意着点。”
　　做笔录的闻言不由多看了苏乔一眼，桩素留意到他在记录完之后又在后面打了个红钩，有些刺眼。
　　“你嘛……”管事站在桩素面前，稍稍有些犹豫。眼前的这个人儿有些瘦小，没有男孩的壮硕，但是较之那些女孩，又少了几分娇态，站在那里直视着他的眼，仿佛丝毫不怕他一般。
　　“先生，能告诉我沉简上哪去了吗？”桩素被看久了，不由壮着胆子问了问。
　　“沉简？谁？”管事的被一问，反而有些不明白。旁边的书生在他的耳边提点了几句，他才恍然大悟：“哦，那小子啊，记起来了，你是那时的那个丫头。”他瞅了几眼桩素，淡淡道：“问这个做什么，这不是你可以管的。”
　　“沉简去了哪，我也要去哪。”桩素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很坚定。
　　“你要和他一起？”管事的看着她，神色忽然间变得几分古怪。
　　难道沉简会有事？桩素见他这样神色，心霍然一跳，这时听那管事的悠悠道：“那好吧，既然这样——十七号，送去北楼。”
　　北楼……桩素默默咀嚼着这个地方的含义，暗暗感到有人拉她的衣服，回头才发觉看到是泪眼婆娑的苏乔。一时愣神，她这才想起，原来他们都快要分开了的……
　　一行人都被这样莫名其妙地各自安排了，管事的招一招手，来了几个门丁带着他们往回走。桩素转身跟着走，无意中回头，发觉那帷幕后面走出了个婢女，朝管事的招了招手。管事顿时神色一素，恭地赶了过去。
　　帷幕在那一瞬捋起，仅仅那么一瞥，又瞬间落下。
　　那一眼，宛如一现昙花。桩素看到的是一双沉邃如渊的眼，是个戴了面具的面容，隐约只看到那一眼的眸色，她仿若只那一瞬便坠了进去。莫名地，她觉得那个人似是在笑，笑里含几分销魂，极浅，却沉溺着整个人。
　　刚才，一直是这个人注视着她。
　　“喂，走快点！”门丁在旁边催促的声音震地她霍然回神，这一瞬才仿佛周围的嚣闹都回了来。她看到苏乔担忧地看着她，嘴角扯了扯，勾起了一抹笑：“没事。”她压下心绪继续走着，但是心莫名地已经跳地飞速。
　　是因为那一眼太过魅惑，但是心跳的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禁不住地颤抖，仿佛有一股冷意，在从骨子深处敏锐地蹿出。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要远远地躲开。
　　“桩素，我们会不会有事……”回去后苏乔就靠在桩素身边，小鸟依人一般，叫人心生怜悯，“我一个人……我害怕。”
　　“没事的。”桩素向着她微微一笑，说着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的话。她靠着草垛子，尽量地感受着这里沉简的气息，视线落在锁着的门上，默默地等着那个人的回来。但是直到晚上，那扇门依旧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一夜格外的悠长，桩素的眼感到越来越沉，几次猛然惊醒，周围是一片黑，黑地空旷，隐约间是入眠的吐息声，缓缓地，带着浓重的倦意。而她的身边，依旧是空的。桩素爬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这天的月色有些低沉，上面笼罩了一层厚厚的云，把那些洁净的亮色遮挡了不少。
　　桩素看着月的时候，院子的某地，也有一个人举着杯轻轻地品着美酒。酒香很清，很醇，那人的嘴角有微微的弧度，极淡，但很冷酷。他的旁边立着一个少年，没有谦卑的姿势，只是抬眼看着那一轮有些孤寂的月色，眼里是深深的不安。
　　“想回去了？”那人这样问。
　　沉简默然不语，抬眼看去只看到那张遮挡了那人容貌的面具，透去只能看到那双眼。他只知道这人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其他的，毫不知情。
　　假面人的语调里似有深意：“想的是那个丫头吗？”
　　沉简的神色霍然一沉，却听到假面人轻轻一笑：“今天四院的分配，你知道那丫头去了哪吗？”沉简的身形仿佛顿在那，但依旧有两字落入了他耳中——“北楼”。不论是南院还是北楼，都不是他希望桩素会去的。他的指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为什么？”
　　“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主动同我说话？”假面人语意调侃。
　　沉简强忍住才一字一句地问出：“她不够美，还那么瘦小，为什么会——入——北——楼？”
　　假面人事不关己般轻轻一嗤：“是那丫头死心塌地地说，你上哪她便上哪，你既然不肯入银堂，那么自然是去的北楼。”他抬眼见沉简默然，微微扬手，那杯盏中的酒尽数撒落而下，落在土中，顷刻浸了进去。再不看沉简一眼，转身即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走地这样大声，一步步踏在木制廊道之上，落下了一阵阵的余音。
　　面具下的面容上有了分隐约的笑意，下颌的弧线微微勾勒，极柔，恰到好处，若是被人见到，必然的倾国倾城……
　　那每一下步声然若落在沉简的心头，沉闷，杂乱，勾起意乱情迷。他转身，往牢院走去。一路匆匆，宛若怕错失什么。
　　南院，专门培养粉墙佳人，夜夜笙歌，莺儿燕语不断；北楼，死士的培训地，只为目的随时可以牺牲的杀人工具……不论是南院还是北楼，都是他不希望桩素去的。东西两楼，虽然过的都是劳苦的下人生活，但至少还是一个人……
　　他也知道为什么假面人要他加入银堂，是因为他的身份。可是，他宁愿去北楼，就算一有任务便要他去赴死，也总比银堂这个人间炼狱要强的多。
　　而桩素，这两个地方都不是她该去的。
　　原本以为桩素应该已经睡了，沉简一进门，乍眼看到空空落落的草垛子，不由一愣。
　　“终于回来了？”
　　被声音引去注意，沉简看到桩素站在窗边，淡淡的月色落下，就像铺在她身上的一层霜。单薄的身躯，这时候显得格外的清瘦。原本一肚子的火，在她淡淡的注视下一下子仿佛都灭了。
　　“去哪了？”桩素见他站在那不动，不由奇怪地走了过去，立在他面前，抬头看她。她还很矮，头刚刚够到他的肩，看他的时候需要高高地抬起头，所以她把眉心一拧，让自己不至于失了气势。问了半天沉简还是没有出声，桩素渐渐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你去北楼了，是不是？”她嫩嫩的声音里第一次显得有些怒气。
　　沉简把头一撇：“关你什么事。”他的语气很陌生，显得漠然。
　　桩素不由一愣，栖身上前：“沉简，你现在不该瞒我什么，今天管事的也把我划到了北楼，我们……”她伸手去拉沉简的衣袖，却被他一闪躲开了。看着落了空的手，她一时有些微微出神，感觉眼前的人让她觉得陌生：“沉简？”

　　第二章 游园遗惊梦（下）

　　“你不要再跟着我，你很麻烦。”沉简转身看都懒的看她一眼，自己靠着草垛子睡去了，“明天告诉管事的，说你要换去东房。”
　　为什么……这一句桩素没有问，她咬了咬唇，第一次没有靠着沉简，而是自己找了个地方窝着睡了。不是生气，而是因为太相信这个人了，相信他不会对自己不利，如果自己的接近给他带来负担，那她不接近就是了。只不过——她以后要去哪，还是由她自己说了算。
　　黑暗中，桩素的嘴角微微一扬，一张素净的脸上仿佛有什么华光莫名闪过。
　　翌日，各地的管事们都来领人了。东西两楼管事的是个胖子，油头大耳的，一身金灿灿的衣服，手上握着个金算盘，满身的铜臭味。听旁边的差人叫他金老爷，名字倒同他模样吻合。分到东西两房的人都被人赶着跟了他走，远远地依旧听到他在絮絮叨叨着不要怠惰工期之类云云。
　　桩素坐在角落，握着苏乔的手。苏乔缩在她的身边，显得有些的不安，桩素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沉简在不远的地方靠着墙，一言不发。不知为何，今天没人来带他走。
　　听到外面有些声响，里面的人下意识向外望去，看到有一行花枝招展的人，吵吵闹闹地往这里走来了。苏乔的脸渐渐地变得瑟白。看着那群人的装扮，一些猜测涌上来，桩素脸色顿时也变地不好看了。
　　莺莺燕燕。怎么看都是风尘女子。
　　留下的除了几个少年就都是较弱的女娃了，见这阵仗，有几个霍然一声尖叫，已经疯了一般地往外跑。外面似乎对这情形早已料到，转眼来了几个汉子，也不清是怎地一抓，那些的女娃都被一个个地拎在了手上。
　　“慕容姑娘，这里请。”门丁在外面客气地招呼，一个女子衣着款款地走了进来，其他人候在外面，神色很是恭敬。女子穿了件墨绿色的外袖衣，青丝随意地在发间一绾，吹下几条散落的发带，瓜子脸，下颌尖销地透着几分傲慢，微微扬着头，别有一翻风骨。
　　她的视线淡淡地挑过周围，桩素感觉她这一眼，仿佛一只素手，轻轻地擦过她的脸，很柔，很浅，点到即止。苏乔在她身后又缩了缩，刻意地想躲过慕容的视线，但那视线绕了一圈，又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你就是十六号？”慕容姑娘抬步走了过来，淡然地看着苏乔。苏乔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就像一只兔子，努力地想躲过一只狼的眼睛。慕容姑娘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的笑，走近了，在苏乔面前蹲下，一番细细的打量，纤长的指挑起了她的下颌：“你觉得，我美吗？”
　　苏乔被迫和她对上了视线，感到眼前一花，一时竟也忘记了逃：“美……”
　　慕容姑娘略显满意：“我让你同我一样美，怎么样？”
　　“好……不，不不，不好……”苏乔险些被蛊惑，慌忙又往另一边躲。她才不要去青楼，她才不要当那种不知廉耻的人。
　　慕容姑娘也不恼，咯咯地一笑站了起来：“好了，人都带走吧。”她这样吩咐了，转身看了眼苏乔，眼中笑意未绝：“你和我以前很像。放心，不会让你落入青楼的。”她说完转身出门，翩曳的衣扬起一抹纤尘，屋子里有种淡淡的余香，久久没有散去。
　　“桩素……”苏乔忐忑不定地看向桩素，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角，就像最后的一根稻草。桩素琢磨着慕容姑娘的最后一句话，眼见几个神情凶恶的汉子走进门，担心他们对苏乔动粗，忙是安慰道：“放心吧，慕容姑娘都说了，不会有事的。”
　　苏乔被几个人硬拉了几下才带出去。她不时地回眸看向桩素和沉简，满是不舍，但被人强迫着越带越远。
　　这时屋子里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桩素偷偷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是坐在那里一瞬不动地盯着门口。东西房和南院的人都已经来过了，现在已经只剩下北楼。她偷眼看沉简的神色，那张脸的脸色越发的低沉，已经臭地不能再臭了。
　　桩素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声响，她乌黑的眸一瞬不动地盯着外面，还未看清什么，只见外面甩进来一堆明晃晃的东西，随即门闭而一关，外面是厚重的铁链上锁的声音。
　　怎么回事？桩素后知后觉地看向地上，才发现是一堆刺眼的兵器，有刀有剑，青铜制，反着微弱的光。
　　“想要活，杀了其他人，最后留下的六个才放你们出来。”外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并冷，很是漠情。周围此时霍然一静，几个少年的视线错落地交织着，莫名地一时只留了风声。
　　桩素还没有来地及消化那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后有股力量将她猛地一扯，面前生生擦过刺眼的光，一时金属交接的斑驳声遍耳，她感觉到面上一热，似是溅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拭去，落入眼中是一片红，刺眼的红。
　　桩素感到脑子“嗡——”地一声作响，正想去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有一只手已经一把将他的眼睛捂住。“不要看。”沉简的声音落入了她的耳中，旁边夹杂着的是各色嘶哑的吼声，像极一只只暴怒的狂兽，在狭小的空间里寻觅最后一丝生机。
　　还是那只很温暖的手，在冰冷的夜里握住她的手，这个时候盖在她的眼上，轻轻覆住，仿佛这样就能让她远离残忍的这一切，很安心。桩素没有将他的手推开，被盖住的视线中，她感到沉简始终站在她的面前，替她挡着这一切。
　　她的身子不由地有些颤抖，但是她咬着牙，努力地不让自己颤栗。她应该是坚强的，她要让沉简看到她的坚强。桩素有些明白沉简为什么会用那样的态度对她了，因为——她在他的身边，的确很麻烦。
　　沉简一手护着桩素，一面举着剑。起初有人看他旁边多了个女娃行动有阻，还会向他攻击，但渐渐地，在一次次的失手后知道他并不好惹，也就再也没人以他们为目标，而是专心地对付其他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血腥味也开始浓了起来。嘶喊已经散去了，就像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杀戮过后，只留下浅浅的血气声，是哀歌，尸横遍野。
　　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个时候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宁静，一声裂帛般撕裂了表面和谐的一切。
　　留下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是沾满了血，自己的，别人的。门开的一瞬，光透进来落在他们脸上时，映出的是一片死寂。
　　沉简一直没有放开落在桩素脸上的手。
　　他带着她一步步地绕过满地的尸骸，一步步地走出这间屋子。最后一步踏出时，才缓缓地将左手落下，在她耳边轻轻地念了句：“不要回头看。”一声呢喃一般，有微微的颤抖。桩素的心下不由也随之一震，余光落在他的剑上，是一片殷虹。血顺着边缘一点点地凝结，凝到尽头，旋即沉作一点，然后一滴一滴缓缓地落在了地上，漾开残忍的红晕。
　　他也杀人了……吗？桩素感到自己的嘴角有些干涩，仿佛刚才经历了生死边缘最残酷的撕杀，嗓子很干，很燥，嘶哑地难受。但是她问不出口，她感到背后的沉简也在微微地颤抖，但是他忍着，所以她也需要隐忍。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这个时候沉简的声音已经一如以往的安静。
　　“你就是那个……”
　　桩素记得这个声音，刚才就是他在外面宣布了那个残忍的命令。这个声音没有过分起伏的语调，一句句话说出，就如死物。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没有想像中的丑陋木纳，落入她眼中的竟然是个相貌干净的青衣男子。她想起那个管事的曾经说过，管理北楼的，是楼主燕北。
　　燕北对桩素的注视浑如不觉，挥手叫了几个门丁，仿佛早已猜到沉简会这样要求一般。
　　“沉简，你……”
　　“等我回来。”
　　桩素的话被打断在这。她看着沉简随着那些人走去，久久地注视，莫名地觉得有什么正在远去。她感觉他的背影有些虚无，下意识地想挽留，却始终有什么卡在嗓子处，叫不出声。她的眸轻轻垂下。
　　“先带她下去。”燕北淡淡地吩咐。
　　桩素被门丁领了走，依旧很是顺从。但是转身的一霎，她忽然抬眼看了眼房里。沉简说过，不要她看，但是……如果没有看过，恐怕怎么也没办法想像那一眼的狰狞。满眼的尸体，满眼的血。
　　桩素感到体内有什么在翻涌，隐约的作恶，但是她生生地硬是压了下去。临走时她留意到燕北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一撇眼的躲开，一路走去，渐渐将那注视阻隔在了身后。
　　她现在，只想等沉简回来。

　　第三章 轻尘若倾城（上）

　　那天天已很晚，周围是烦躁的风，桩素坐在院子里，任那风肆意地扰乱着她的发。现在的她满面的风尘，风仿佛想将她的脸抹净，但不论怎样，总是有着那么多驱散不去的尘土。
　　桩素呆呆地望着空洞的天空，没有星，没有月，只是无止尽的灰，灰地有些叫人沉沦。但她仿佛看到眼前满目的红，红地耀眼，红地让人作呕，红地触目惊心。沉简真的杀人了吗？那样温暖的一双手，怎么可以杀人了呢……是为了她……
　　她愣愣地出神，单薄的身影，衣服也很单薄。不是她忘了加，而是这里没人会给她御寒的衣服。就如一棵摇曳在风间的小草，摇摇欲坠却没有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察觉，桩素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有个人影缓缓地朝她这边走来。那个人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并没有看到她。
　　桩素远远看到沉简空举着手，神色空空地看着手心，仿佛想要看透什么。
　　桩素霍然起身，“蹬蹬蹬”地跑了过去。沉简听到动静抬头时，只觉得面前人影一晃，手已经被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眉心不由一皱，却听到桩素的声音：“沉简的手永远是最温暖的手。”
　　她的声色很坚定，抬头时一双眼在夜间黑地明亮，咧开嘴，向他扯了个极大的微笑。
　　沉简的嘴角不由地也是微微一扬，拍了拍她的头：“明天管事的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不用留在北楼了。”
　　“不用留在北楼了？”桩素闻言顿时一喜，然后又是皱眉狐疑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也不用。”
　　“真的？”
　　“真的。”
　　“那明天你是和我一块去吗？”桩素的眼里满是期待。
　　“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那我不要去了，我和你一起。”
　　沉简看着她认真的神色，眼神莫名有几分不自然：“那里你去不了，不过我偶尔会去找你。”
　　他知道，这是那边最大的让步了。
　　桩素看到沉简为难的神色终归不忍，想着以后还是可以见地上面，也软了语气：“好了好了，我听你的。”她用指尖戳了戳沉简深拧的眉，知道他终于松开，才咯咯笑了拉着他到走廊上找了个位置，靠在他的身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天。
　　没有月，没有星的天。
　　一时谁都没有言语，风忽然似乎安静了几分。两个人依偎在那里，各怀心事，渐渐地也入了眠。
　　这是他们这样入眠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管事的就叫人带走了桩素。临走时，桩素每每回头，总可以看到沉简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身影，她忽然想到苏乔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直一直地往后看，仿佛看到那个人始终注视着她，才会走地安心。
　　桩素被带出了陋居，上了一辆马车后，一路车轮滚滚，远远离了闹市，渐渐有了深山野林的气息。不料那深林间竟然落了户人家，马车到了一家大宅子门前停了下来。被人带着走进那宅子，桩素才发觉这整个院落竟然都是由木质结构制成的，雕栏的做工很细致，让整个院子隐隐有几分雅气。
　　领路的人将他们一路带着往里走，落过某处时，桩素隐约听到了“咿咿呀呀”的唱曲的声音。这声音细地精制，别有几分韵律。再走着，这声音渐渐地近了。
　　桩素看到不远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少年，眉目清秀，就是他在吊的嗓子。远远的，那人感觉到有人来，恰好也往她这边看来。恍惚间有一时视线的碰触，桩素却觉得自己是看进了一片的雾里，有几分的云深不知处。
　　“那是二公子流苏，和家主学唱戏的。”前面领路的府中官家见桩素留意，便随口说了句。
　　学戏？桩素倒是觉得几分新鲜了。光看这园子的气派，怎么也不需要做那伶人的玩意来讨个生计。这样想着，已经又不知不觉间被人带着往里走深了几分。前面是一片的竹林，竹林间落了间雅致的楼阁，里面似站了个人，正向他们方向眺望。
　　官家示意他们在这里等候，独自上去通报。前面是蜿蜿蜒蜒的游廊，桩素瞥眼瞧见游廊下清水碧碧，一些五彩的游鱼清晰可见，不由也觉几分有趣。正看得起劲，她忽然感觉到耳边一暖，有人的吐息落在了她的耳间，痒痒的：“怎么样，好看么？”
　　桩素被一吓间不由地退了几步，却是撞上了游廊的阑干，踉跄下眼见要落入了水里，不料有人霍然将她拉了过去，再回神，已是落进了一个怀里。
　　偏偏浊世佳公子。第一眼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因为他将她抱了住，所以她的视线平平看去，恰好同他直视。尖俏的下颌，细长的柳美，鼻尖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朱唇略显单薄，皮肤细致，白皙间有几分的透明，而那双修长魅惑的桃花眼，正隐约含笑地看着她。
　　一个男子，居然长了一双妖媚的桃花眼，可是并没有哪一处显得不甚协调。
　　被桩素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也不恼，嘴角轻轻地一扬：“初次见面，我叫轻尘，不过，你需要叫我父亲。”就像捡到一只流浪的小猫，他这样“遵撙教诲”。
　　桩素的眉心不由一拧，虽然她的确才只有七岁，但从来没有人可以这样拎宠物地一样拎着她。她正想说什么，忽然领会过这人话里的意思，乌黑的眼不由大睁：“父亲？什么父亲？”
　　“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啊……”轻尘绝色的脸微微靠近，桃花眼里噙了一分的笑意，贴着她的脸蹭啊蹭（某和尚旁白：我举报，他这有严重的吃豆腐嫌疑，我家可怜的小素素……），“你被交托给我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养父。”
　　“养……养……养父？”桩素一时被吓地不清，脸上痒痒地，几分不耐烦地推开了一个劲靠近她的轻尘，“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轻尘丝毫不气，含笑看她。
　　桩素霍然沉默。的确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只不过……她从小同柳姨长大，听到的也多是自己娘亲的事，从没有听到柳姨提起过生父。“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似乎很是贴近，但是又太生疏了，可以说是陌生。
　　“放我下来。”桩素语调淡淡。
　　轻尘奇异地很是听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地上，神色间几分期待：“你叫素素对不对？叫声父亲，好不？”
　　桩素很想将他比喻成某种摇着尾巴的哈巴狗……被人口贩子诱拐的几天，实在没办法将眼前的人同那个严肃拘谨的组织给联系起来。再看旁边的管家，显然是习惯了家主的这种行径，站在一旁嘴角微微触动，想笑又强忍着笑不得。
　　桩素有些头疼。
　　她在那种期待的目光下皱了皱眉毛，半晌，嘴角才微微触了触，发出了两个几分类似的音——“父亲。”
　　“乖！”轻尘忽然间显得很高兴，险些又要上来将桩素一把抱住，但被她后腿几步躲开了。这人仿佛很好脾气，也不恼，牵着桩素的手笑呵呵地走到了水阁中的那个亭子里。亭中有一桌宴席，各色的佳肴，淡淡的酒味道。
　　轻尘拉了桩素坐下，取筷子夹上了一块肉：“素素来，张口，啊——”
　　桩素终于忍不住脸色一黑，没好气地拿筷子挑开：“我自己开。”原本压抑的氛围，被这个人一搅和，她终于再也警惕不起来了……桩素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后来桩素知道了，自己在的这个地方叫“笙箫谷”。而起初抓了他们的那个组织，叫“一叶盟”。不论是东西两房，南院，还是北楼，都属于一叶盟的旗下，但他们的势力似乎并不止于这样，即使是笙箫谷，还有沉简身在的银堂，也同样是他们的组织，而其他零零碎碎的散部，更是数不胜数。
　　其实桩素听过一叶盟的存在，在很早以前。这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大到连皇家也要顾忌三分。记得柳姨曾经告诉过她，如果哪天碰到一叶盟的人，一定要早早躲开。但是，现在她算不算也成了一叶盟的一份子呢？
　　同第一次见的印象不同，那几部的管事，奇异地似乎都是好人。
　　东西房的管事叫金若愚，肥头大耳的，包办着各地所有的开支。有语曰“大智若愚”，他那双眼小却精明，往往看事一看即准，见解独到。每次来笙箫谷都是给轻尘送来各地的美酒，佳酿独到，别有一番韵味。轻尘很喜欢饮酒，桩素渐渐察觉，每次见到他，这人似乎总是在一张躺椅上逍遥自在，偶然回眸，顾盼魅生，大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感觉。远远可以听到他细致婉转的语调，信手的词，唱出来别有韵味。
　　他最喜欢唱的是《桃花庵歌》。桩素慢慢地记得了其中的两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在花下眠。醉醉醒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轻尘每每唱曲的姿态很容易落入记忆中，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的笑才不会这样地叫人腻味，淡淡的，恍然让人不忍接近，总觉得有些寂寞，莫名的，生怕一接近了就会惊扰。

　　第三章 轻尘若倾城（下）

　　轻尘说，他不喜欢桩素叫他“爹”，这样听起来过分显老，他总是说自己还很年轻。他喜欢桩素叫他“父亲”，他说这样听起来显得庄严。
　　另桩素诧异的发现是，南院的慕容姑娘还有北楼的燕北，同轻尘的关系奇异地要好地很。
　　慕容姑娘真名慕容诗，很雅。她每次来笙箫谷，谷里一些个杂役的眼顿时亮亮的，如果哪天走在谷中，一路走去看不到一个下人，定是慕容诗又来找轻尘饮酒了。而慕容诗来的时候，必然还会有一个燕北。
　　相聚在一起时，远远看去，一个娇媚，一个寡言，佳人配英雄，很是登对。但慕容诗看轻尘的神色，桩素觉得其中有很浓的猫腻。有时看到女子翩然起舞，若是留意视线，可以发觉始终落在的是那个白衣翩翩的闲人身上。
　　笙箫谷中还有两个学艺的人，一个是第一天时曾经遇见的二公子流苏，还有一个，是似乎家财万贯的大公子陌念。这两人，桩素都得称一句师兄。因为这样奢侈华贵的笙箫谷，谁也想不到落在轻尘手中，竟然成了一个随时需要跑唱江湖的戏班。轻尘自称班主，闲号“一叶散人”。
　　桩素对于她也要学唱戏的事很是苦恼。但是，她如今身为“班主”的女儿。
　　桩素拿着曲谱，漫无目的地走着。视线落在书上，但没看进去内容。她有点想家了，想柳姨，但是一叶盟的势力这么大，她怕万一自己逃了到时会牵扯他人。
　　桩素“啪”地一脚踢飞眼前的石子，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不远的人受了惊扰，向她这里看了过来。桩素几分不好意思：“燕叔叔……”
　　燕北一只手里提了酒壶，坐在湖边，对她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一直是个沉默的人，从第一次见的冷血命令到笙箫谷的接触，总觉得他比平常人少了份情感的波动。桩素有些好奇，这样的人懂得爱么……
　　“今天慕容姨没来么？”桩素玩心一起，笑吟吟地搭腔。她已经不似初始的时候那样怕这个人了。看到燕北果然脸色微窘，桩素觉得有几分满足的滋味。这样一个木头，也只这个时候才有几分人情味。
　　燕北说：“慕容姑娘有事要办，已经离城了。”
　　“哦……”桩素学着燕北在湖边坐下，视线无意识地瞥过，看到了他露出的手臂上一道深长的刀疤，有些狰狞。她不由想起刚被带到陋室时，那个大汉的脸上也有着一道刀疤，显得凶神恶煞。她困惑，一叶盟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是带着伤的……
　　桩素看到燕北转身看她，慌忙移开了视线，但依旧被燕北抓个正着。
　　燕北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问：“怕吗？”
　　桩素偷眼看他并不生气，暗暗松了口气：“有什么好怕的。”
　　燕北听他说地这样的随意，万年冰雕的脸上隐约现出一分似是笑意的东西：“让你来轻尘这里，可惜了。”
　　“咦？”桩素一时没听明白。
　　燕北看着她，眼里有几分的赞赏：“我不是说轻尘不好，而是，你很适合去我那里培育。”
　　想到那森然遍目的尸骸，桩素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是吧？我适合？”
　　燕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天从房间里走出的孩子里，只有你是敢真正去直视那种血腥的。第一次，不适应是难免，但你在看了后，眼里没有一分的惧意。”
　　“沉简比我坚强。”桩素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起那双温暖的手，只能讷讷地这样说。
　　“那个人？”燕北轻轻地一嗤，竟然是嘲笑的语调，“这种程度，他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
　　桩素感觉脑中一时轰然作响，燕北说了什么都只是擦过耳，丝毫没有听进。什么叫——这种程度，他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
　　桩素想起那天沉简保护在她面前的情形，他温暖的手覆在她的眼上，分明是微微的颤抖。可是燕北竟然说，“这种程度”。沉简不想杀人，杀人之后，他其实是真的很害怕！她想这样反驳，但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沉简的过往，她的确毫不知情。而现在，他又已经入了银堂，她不知道他在那里都做着些什么。
　　燕北见她沉默，也猜到了她的心思。这个女孩很瘦小，小地有些娇弱，但是有着一双很亮很清澈的眼睛。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那小子的一番要求而让这女孩分配给了轻尘，他的确是该时候考虑收个关门弟子做北楼的接班人了……
　　想起轻尘，燕北的眸色不易觉察地一深：“桩素。”
　　“恩？”桩素闷闷地应了声。
　　“在笙箫谷里，要小心。”虽然犹豫，燕北依旧这样说道。
　　“小心？”桩素着实很难将这里同“危险”这个词语作任何的联系，她正要问什么，瞥眼见湖上落了一叶扁舟，舟上摆设精制，上面有个白衣翩翩的人遥遥地朝他们挥着手。桩素不由呛了口口水：“咳……父亲？”
　　遥遥一处水榭，远远一叶扁舟。轻尘将两人接上，一入船坞，首先迎面的还是一阵酒香。桩素一时间有些晕乎：“父亲，你在这做什么？”
　　“凌晨美景，当然是游湖。”轻尘小声一笑，斟了杯酒递给燕北，“老燕今天怎么有兴趣过来？”
　　燕北接过，瞥他一眼：“北楼里在训练，嫌吵。”
　　轻尘有意无意地闷哼了声：“怎么，你也会嫌吵？”话语里有些调侃。燕北也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返身坐在了船头。轻尘的视线落在他的背上，淡淡的笑隐约收了几分，修长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
　　一时几分寂静。风拨动着他随意散落在肩上的长发，擦过几分白皙的肌肤。桩素在一旁看着，不由地有几分痴醉。总觉得，她的这个父亲在沉默的时候，真有几分嫡仙的味道。正想着，她看到轻尘望她这里投来了视线。
　　轻尘将她上下一番打量，眼睛细细地眯起：“素素。”
　　“在。父亲。”桩素知道轻尘喜欢听自己这样叫他，这时显得格外的温顺。轻尘的手此时深到了她的脸旁，感觉到几分暖暖的气息擦过，桩素的脸有些莫名的热，正想着要不要躲，那纤长的指在她的旁边一拈，赫然多了一片碧色通透的绿叶。
　　“看你，总是弄地乱糟糟的。”轻尘笑着，笑地几分宠溺。桩素沉溺在这样好看的笑容里，一时有些不好自拔。今天轻尘的肌肤显得格外白，白地有些透明，白地有些诡异。但是依旧好看。
　　“最喜欢素素这样看着我了。”桩素没留意间只听这样一句，转而身体一轻，已经被一把抱了住。轻尘抱着她坐在椅上，信手取了棵葡萄，饶有兴趣地送进桩素的嘴里。
　　一口咬下，顿时满嘴的甜汁，桩素却险些被这一口的甜给呛到，咳嗽连连。
　　轻尘慌忙替她拍了几下背顺着气，反出口责备：“多大的人了，吃个葡萄怎么也能噎着？”语气间甚是心疼。
　　桩素很有直接掐上那人脖子的冲动……好不容易忍下，她从轻尘腿上跳下，拿了些水果另外放了个托盘：“我去拿给燕叔叔。”
　　桩素将托盘递给燕北，燕北接过，淡淡地道了声谢。桩素隐约觉得今天的燕北似乎有些什么心事，不由地想走近地陪了坐下，却听身后有人语调微微挑高：“我说老燕，素素是我家闺女，你可千万别起什么歪念头。”
　　这话醋味大的紧。
　　桩素脚下猛然一跘。这是船头，迎面看去，水面顿时无比地近。全身陡然一凉，四面八方冲来的水陡然将她吞噬。她下意识地只能扑腾扑腾地挣扎。一直以来她都不懂水性。
　　燕北反应极快，正欲跳水去救，耳边已经传来了又一阵水声。回头时只见水面上一片白衣，仿佛染开的涟漪，飞快地朝桩素的方向靠近。“这个人竟然也会……”燕北的神色几分的意味深长。
　　轻尘转眼间已经到了桩素身边，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桩素感觉到微微的暖，有些安心，四溢的水迷着她的视线，依稀间她只看到那一抹朱唇，在旁边白地透明的肌肤间，衬地格外的艳丽，艳地有些诡异。
　　是她在最近已经渐渐熟悉的气息，心顿时安宁了下来。
　　“燕北。”轻尘带着桩素游到船边，费力地将她拖上船檐。燕北在船上慌忙接过，转身正要去拉轻尘，却见到一张白地吓人的脸，不由神色一骇：“轻尘，怎么了？”
　　他正要伸手去抓，却见轻尘嘴角微微一扬，霍然双眼一闭往后仰去。顿时，又是一阵水花，但是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燕北脸色已变，陡地又是一跃跳入水中。
　　那人一袭白衣，在水中显得格外的安详，渐渐地正沉往深处。
　　燕北几下游到他的身边，带着他往岸上游去。他太轻了，轻地如一片浮萍。燕北的脸色极是不好看。若早知这样，一早直接让他去救桩素不就成了。这个轻尘，有多久没犯病了呢……
　　“麻烦的家伙！”燕北不由说了句粗口，但是又不好发作。这个人的呼吸太轻了，轻地仿佛随时就会断去。恨铁不成钢，但又能怎么办呢？落在最终，他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四章 倚楼昨夜风（上）

　　桩素刚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管家李九终于疏了口气的神色。她一时迷糊，待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才面上微窘。要怪也得怪她的那位父亲大人……她暗暗鄙视，面上很不好意思地道歉连连：“李管家，实在不好意思，劳烦你了。”
　　李九和善地冲她笑笑：“我倒是没什么，就是送了碗药汤过来。诺，醒了就快点拿去喝吧。”
　　桩素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全身依旧还有些水汽，凉凉的，刚拿到药汤的时候捂在手心有几分的热，很是舒服。她一口一口地抿着，正欲道谢，瞥眼却见李九心不在焉地一直往外眺望，不由奇怪道：“李管家，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李九忙是正了正神色，回头时对上桩素一双乌溜溜的眼，顿时展开了一抹笑，“素素，帮李管家一件事，怎么样？”
　　他笑地有些像狐狸。桩素郁闷地发现这笙箫谷的人怎么都似乎有着一种狐狸的潜质，把药喝光了放在一边，她苦了神色：“什么事啊。”
　　李九见她这样神色，不由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好了，不是什么苦差事，你帮我把药端给谷主就行了。”
　　这笙箫谷的谷主自然是轻尘。
　　桩素闻言，心下莫名一颤：“父亲大人怎么了？”她依稀记得，那时分明是轻尘跳入水中救的她。
　　李九无奈地摇了摇头：“总之，你把药拿去给他就是了。”
　　桩素见他神色间似有隐情，乖巧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风有些凉，出门时桩素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睡到了晚上。小心翼翼地端着药，药气带着苦味，悠悠地飘散着。她想起李九同她说的话，不由有些出神。
　　“家主一直以来怀有痨病，偏偏是不知调养，抵死不吃药……”
　　桩素有些明白李九那种无奈的神情从哪来了。轻尘喜酒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了，平日里看他神采奕奕地游戏人生，谁会将他同那病痨子联系到一块？
　　桩素觉得手心的那碗药烫地有些灼手。一路走到轻尘住的别院，反倒有几分踟躇。听说他好久没犯病了，这次恐怕是为了救她而累的。
　　桩素做久了思想准备，正准备走近，远远地却看到轻尘屋子的窗开着，里面幽幽的灯光露出，他就坐在床边，在这样的光色下，脸色显得微微的白。依稀间，似乎在同谁说着话。桩素心里好奇，一时将脚步放地轻了些。
　　再走近点，她才发清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是燕北。
　　燕北的神色有些古怪，隐约间，屋子里似乎有种异样的氛围。但是离地远了，桩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轻尘的脸色真的有几分白，是不自然的白。现在的轻尘没有笑，脸上没有一丝任何的神色，淡淡地，淡地有些无欲无求，仿佛世间的所有事都同他无关。
　　桩素一点点地靠近，想要听清一些什么。渐渐可以听到只言片语了，她微微地咬牙，正要继续蠕动，只听燕北正准备高声说什么，却被轻尘一句话给压了下去：“哟，我家闺女来看我了？”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笑意，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桩素偷偷摸摸的动作顿在那里，缓缓地抬头，正对上那人透过窗子向她微微笑着。他的笑很纯澈，干净地让她一时有些怀疑，方才看到的那个面色无神的人究竟和眼前的是否是同一个。她瞥眼看向屋内，燕北的脸色确实不好看，方才被打断的话没说出，只是在轻尘背后默默地看着她。
　　似乎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桩素只能暗暗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素素，还不快进来。”轻尘远远地冲她招手。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衣，轻轻的，薄薄的，风微微一过，就能惹地一阵衣袂翩飞，有几分不落凡尘的味道。
　　轻尘。轻尘。桩素细细地品茗，不得不认同这个名字起的真好。
　　桩素被轻尘拉进了屋子，燕北却是顺其自然地被轰了出去。
　　“老北啊，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谈，没看我家素素来了吗？”轻尘笑地有些欠扁，仿佛桩素来了就是什么天大的事。
　　燕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桩素感觉到他临走时落了一道视线在她的身上，几分意味深长。她不由偷偷吞了口口水。
　　“素素，找父亲什么事？”轻尘微微笑着招呼她过去，自己靠在窗边悠悠地看着她，很是惬意。
　　桩素有些琢磨不透这个人究竟有着几张脸，只是想起他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没好气地将药往桌子上一放，说：“喏，李管家叫我帮他拿来的。”
　　轻尘看到那碗药的时候，顿时脸色变得很臭：“原来是李九叫你来的。”
　　桩素正想再说什么，却见他把脸往旁边一撇：“这药我不吃。”
　　一时间当真的哭笑不得，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啊？桩素耐了耐性子，语气中不觉带上了一种哄的味道：“父亲你不是有病吗？有病不吃药怎么行？就算是难吃，也得要吃啊……”她明明才七岁，原本声音就是嫩嫩的，这样的语调一出，说不出的古怪。
　　轻尘的头偏向床帐内，看不清神色，只听到他的声音：“李九跟你说了什么么？”
　　“恩……”桩素斟酌着用词，“李管家只是说，父亲的身体不好。”
　　“恩，还有呢？” “说父亲老是不吃药，让我劝着点……”桩素的声音渐渐地有些轻。
　　“他以为，你就能劝地住了么？”轻尘的话，莫名地竟然让屋子里一时间多了几分额外的寒意，就像一层浓厚的乌云忽然罩下，有些压抑。桩素看着手中的药碗，莫名地竟然不知道怎么搭话了。
　　那一瞬间，感觉眼前的人同自己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片刻短暂的沉默，却是见轻尘转过了头来，向她转而一笑：“那么素素准备怎么样让我吃药呢？”这么一瞬间，又将刚才的一切衬地似是错觉。
　　桩素被他问地倒是一愣：“什么怎么让你吃药？”
　　轻尘几分无赖地挑了挑眉：“你让我听话地吃药，总地拿些好处来吧？”
　　桩素发誓，那一刻她很像打他一顿。强忍住怒气，她咬着牙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这个嘛……”轻尘似是很认真地开始思考，“首先，你要答应永远叫我父亲，不论多久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直到我不许你这么叫了，才允许你不叫。”
　　“就这个？”桩素的眉心不由一拧，“可以。”
　　“第二嘛……”轻尘的嘴角忽然微微一扬，笑意顿现，“你要听我的，认真开始学唱戏，别以为你一直以来这样的偷懒我真不知道。”
　　桩素的嘴角微微一触：“好。还有么？”
　　“暂时没有了。”轻尘一番斟酌，又补了句，“应该……”
　　“那你可以喝药了？”桩素在这一刻发觉自己真的是完全没有脾气。她将桌上的药端起，递了过去。
　　药靠近的时候，浓浓的药味让轻尘不由地微微蹙眉。这是桩素第一次看到他皱起眉头的样子，一时竟然有些不忍，但是一瞥视线，她又让自己装作不知。轻尘接过药碗，倒也没什么抱怨，眼睛一闭几口就喝完了。
　　或许这就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嘴，那么大的一碗药，他只需要浅尝辄止的几口。
　　轻尘喝完，见桩素看着他出神，不由莞尔：“怎么了？”
　　“原来父亲并不是厌恶喝药。”桩素眉心一拧，似在抱怨轻尘害她白白立了誓言。
　　轻尘伸指触了触她的眉心，直到舒开了，才嘴角微微一扬：“本来就不厌恶，只是不想喝罢了。”
　　“为什么？”桩素下意识地问出，但见轻尘靠着床，懒懒地抬眼看着窗外。
　　从窗外，有月色漏进来。皎白的月色，落在了他的一身白衣上，那一眼的洁净无暇，甚至有几分的神圣。这时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桩素第一次发觉，原来他是这样一个纤瘦的人，有着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五官，却别有一分的隽秀，已经长成的体格，让他的四肢显得格外的修长，坐在床边随意而散漫，散着一种别样的气息。
　　桩素看地有些痴醉，莫名地觉得心里忽然间空空落落的，看着这样的轻尘，她莫名地有些难过……
　　难过？桩素意识过来时顿时莫名，为什么会是难过？她再看去时，轻尘已经起身将窗关上了，他习惯性地拍了拍桩素的脑袋，微微一笑：“闺女，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他的笑依旧很温和，人畜无害。
　　待他松开时，桩素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额，上面依稀仍留有那只大手的体温，暖暖的。
　　为什么她身边的男子，都可以有着这样温暖的手呢……她有些恍惚。
　　轻尘在桩素的允诺下开始喝药，桩素却是不得不开始了学戏的苦日子。李九对她是越发地毕恭毕敬仿若是个恩人，她有苦难言。

　　第四章 倚楼昨夜风（下）

　　那日天色尚早，天气也不错，桩素坐在竹居的窗边，听着旁边的人唱曲。这竹居是为她的二师兄流苏所建，座落在笙箫谷的一角，很是幽静。桩素开始学戏的期间，来的最多的就是这里。
　　“二师兄，你唱的真好听。”桩素不由地感慨。
　　一旁唱着曲子的流苏闻言一顿，嘴角一抿：“谢谢。”
　　桩素见他笑，也不由笑了起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女人？”流苏长得很是清秀，别有一分书卷的气息，平时也很是安静，和他在一起，感觉独有的舒服。流苏好脾气，桩素这样问自然是不怕他恼，见他只是笑笑，不由又是打趣：“哪天如果我和你一起走出去，恐怕会被以为是两姐妹。”
　　流苏正要说什么，却见桩素忽然话语一顿，不由问：“怎么了？”
　　桩素一时干笑：“不对，二师兄你这么好看，才没我那么丑的妹妹。”说完，自己也不由真的笑了起来。
　　流苏不由哭笑不得：“你啊……谁说过你长得丑了？”
　　“是没人说，但是我清楚。”桩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料流苏伸手过来，将她垂落的发线轻轻地挽到了耳后。一时间靠近，她倒有几分不自然了，抬眼却见流苏直视着他，微微笑道：“没有的事，素素的眼睛很漂亮。”
　　他那一声赞叹，倒似是由衷的。桩素顿时一窘。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漂亮。下意识地，她一把将流苏推开了，脸上火热。
　　流苏轻轻笑了：“素素，我一直很奇怪你怎么会来这里？”
　　“咦？”桩素不明白。
　　“你的眼睛真的很清澈，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流苏淡声说，转身又继续研究着那些曲谱。
　　桩素总觉得她的语调中含些什么意味。她想起燕北也说过，在这个笙箫谷里，要小心。可是为什么似乎每个人都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偏偏她不知晓。
　　“这是你写的曲子？”桩素想问什么，又被流苏打断了，见他指着红本子的一处，她点头应道：“恩，是我写的。”
　　“这里写错了。”流苏说。
　　“咦，怎么会……”桩素几分赌气地走过去，这可是她研究了好久才填上的词，竟然又会出错。她靠了过去，看了看流苏指的地方，果然还真出了平仄上的错误，不由苦了脸。流苏帮她指了指，拿笔帮她注了出来：“喏，不如这样写……”
　　因为靠地近，可以闻见笔上细致的墨香。
　　桩素看地正细，忽然听到背后几分冷寂的声音：“桩素。”她觉得血液陡地一凝。
　　“素素，他是谁？”流苏站在桩素身边问。
　　桩素还没回答，已经几步跑了过去，一把将来人死死抱住：“该死的，沉简你还知道要来看我。”她话语抱怨，却是将他抱地格外紧。
　　沉简身子一僵，迟疑地伸手，也是将她紧紧地搂了搂。动作有些生涩，但有一种很沉很重的感觉。
　　氛围这时有些沉闷。
　　“终于知道来了？”桩素的脸埋在沉简的怀里，声音也是闷闷的。
　　“恩。”
　　“在那里过地怎么样？”
　　“还行。”
　　“……”
　　“你呢？”
　　“这里挺好。”
　　“这就好。”
　　“……”桩素一静，霍然一把将他推开，“什么叫‘这就好’？当初是谁说过会来看我的？”
　　她在怪他。沉简眉心不由一拧：“我很忙。”
　　好，他很忙……桩素心里莫名酸楚，想起燕北那天的话，愈发的不是滋味。她永远不知道沉简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过去，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燕北口中，沉简似乎格外的冷漠无情，但她想证实，并不是这样的。
　　沉简看到桩素神色暗下，心下也莫名烦躁。忽而却听有人淡淡地说了句：“听说前阵子身在汉国的三皇子，不幸得重病死了。最近朝廷内外比较闹腾，一叶盟的银堂这时自然是忙地不可开交。”
　　流苏向来平易近人，桩素很诧异他这时提这种不找边际的话，转眸，却是发觉沉简的脸色不佳，慌忙调解道：“父亲前阵子身体抱恙，我一直想上街买些东西给他补补身，沉简你今天得空的话陪我去吧？”
　　沉简的视线落在流苏的身上，显然没有善意，听桩素这样说，淡淡地点了点头。
　　桩素自然地牵上沉简的手往外走，沉简顺着她，到门口时才微微伫步，回眸，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流苏身上。流苏在那种注视下淡淡一笑，温和的神色间忽而一闪犀利的光。
　　那时忽而一阵风，周围惊起一片窸窣的鸦雀。
　　出门时，李九已经命人在门口备好了车。桩素留意到天气，有些担心会否下雨，转身时瞥见沉简，嘴角轻轻一抿，转身上了车。沉简随她坐上，车夫一声“驾”，木制的车轮便吱呀吱呀地开始滚动了。
　　桩素捋开帘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层层叠叠地过去，山林间的数目很是茂密，阳光透过木叶淡淡地漏出，偶尔有几声的鸟叫，深山幽谷的气息。桩素原本就被告之可以随意下山走动，只是没有要求过。
　　这趟外出算起来倒是早劫持后的第一次，景致留过，桩素心里有几分别样的感念。沉简坐在她背后神色淡淡地看着她，隐约比离别那时显得更加的冷情了。桩素耐下性子，听着马车前行的声音——“咕噜，咕噜……”
　　笙箫谷座落在山麓上，离下边的镇里还有些路程。
　　“真生气了？”沉简先打破了寂静。
　　“没有。”桩素自己也觉得自己别扭，干脆一直盯着窗外，故意不回头看。
　　沉简默默凝视她半晌，问：“你不准备逃了么？”
　　桩素闻言一愣，略一思索，说：“一叶盟的势力那么大，往哪里逃？”末了，又补了句：“况且柳姨原本养着我也很是累赘，现在我不在了，她一个人应该反而好些。而且，父亲他也是个好人。”往外看去时，依稀还可以看到远处树林间的那些楼阁，笙箫谷地如其名，在一片山林间，有种别样的深幽。
　　沉简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你又不是柳姨，怎么知道自己是个麻烦？”
　　桩素撇嘴：“我当然知道。平时里柳姨娘虽然不说，但我曾经听人私下嚼过舌根，说柳姨一个二十开外的女人，一个人带着我这么个七岁的娃娃，都在猜测我其实是不是柳姨私生的。现在我走了，柳姨到处找不着我，说不定反而可以找个好人家给安顿了。柳姨是一直跟在娘身边服侍的，娘死后就照顾着我，现在让她去找自己的幸福，相信娘知道了也是会开心的。”
　　沉简听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嘴角不由微微一扬：“你倒是有理。”
　　“我本来就有理。”桩素咯咯地一笑，似是得意，“而且我现在可是在一叶盟。一叶盟的势力这么大，不怕有人会欺负我。”
　　“你就这么喜欢一叶盟。”
　　“不是喜欢，是没处可去。”桩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人们不是常说么，有时候要自欺欺人下，这样才会知足常乐。”她看到沉简的神色，浅笑间似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啊，沉简，你呀，也别老自己仇，小心少年白头。有些事或许我帮不上忙，但是……”她也不知道但是后面还能说什么，就诺诺地闭了嘴。
　　“到了。”外面的车夫一声吆喝。
　　“下去吧。”桩素刚才口不择言，一时羞地不知说什么，慌忙走出车门。忽然一只手将她抓住，捋起的车帘也就顿在了一处。桩素回头时沉简正凝视着她，手上一暖，她的面上也微微一红。
　　“如果……如果哪天我变了，你会怎么办？”
　　冷漠的一声，像微微的叹息。
　　桩素觉得他的手这时有些微微冰冷，她的眼眸微微垂落，睫轻地一触：“你觉得，我会变么？”
　　沉简默然无语。他的手渐渐地松开了。正要落空，忽而手上一暖。他深邃的眼眸微微地张大。
　　“即使沉简变了，我也不会变的。”桩素的眼这时微微亮着，盈盈地一笑，转身走向闹市。
　　沉简看着突然又冷下的手，微微出神，终于，抿唇淡然一笑，跟了上去。
　　人流攒动。街上格外的热闹。桩素许久没出门，一时间兴子大的很。
　　小贩不时吆喝，糖面杏仁的味道散在空中。一边布设着几间胭粉摊，摊边绕着几个俏丽姑娘，再不远各色摊铺琳琅，纸扇、折伞、面具、编灯，两道各开有几间茶坞酒肆，茶香铺面，酒味盖鼻。
　　桩素东面看看西面瞅瞅，小孩心性顿时暴露无遗。沉简一直跟在后面，任她闹腾。远远地，桩素看到前方一团热闹，好奇下也开始往人群里钻，沉简阻拦不及，也只能跟了上去。
　　那里一地是不知何处来的杂耍戏团，正在腾出的空地上沿街卖艺。周围绕了不少凑热闹的百姓，不时兴起一些个小□，惹得尖叫连连，掌声不觉。桩素原本住在小地，这小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临近一叶盟的势力，龙蛇混杂，这次倒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些，自然喜不胜收。

　　第五章 风吹波纹复（上）

　　杂耍团不知来自何处，各种江湖技艺不绝于眼，桩素心下好奇，一个劲地往人群里挤，沉简本想跟着，但人太多，难免被甩在了外面。无奈下他只能靠着路边酒楼门外的柱子，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感觉，她比刚见面的时候稍稍胖了些。沉简不由想。
　　桩素在那头挤地起劲，好不容易终于钻进了最里层，回头时因为身子矮，茫茫的人群中也看不到沉简的身影。她想着沉简定是在哪里看着她，也就甚是安心，高高兴兴地开始看起了杂耍。
　　这时杂耍班不知哪里弄来了几团火球，那人一手抓了一只，摆在手上耍弄竟然也不知疼，花样百出，周围顿时一片叫好连连。却见那人此时忽然嘴一张，口中竟也喷出一团火来，这团火灼地很，正在桩素面前，靠近她的脸时感到一阵闷热，但那人喷在手上，竟是毫发无损。她看得出神，也带头鼓起了掌。
　　这时杂耍已到了□，周围人有越来越多了。杂耍班的看了周围的情况，都笑得甚是满意，那火球也舞地愈发出神入化，场面极是热闹。
　　桩素原本也是在兴头上，却见那人将火球往天上一抛，口中吐的火直冲向那火球。她本以为又是刻意安排的哪出，瞪大眼正看地起劲，不料那火撞上火球后只听“嘭”地一声轰然作响，周围顿时浓烟四起。
　　围观的人一愣，回神时有人大喊了声“快跑！”，场面当即乱作一团。
　　沉简正闭目养神，听声响，神色霍然一变，慌忙往人群里跑去，急急地找着桩素的影子。但是周围人太杂，也太乱，浓烟滚滚，怎么看地清状况。在人群里层的桩素随着人流也往外跑，第一想法就是找沉简，不时有人撞在她的身上，她跑地踉踉跄跄，这时忽而有人在身后拉了她一把。
　　“沉简？”桩素喜出望外地回头，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心下一骇，已经有一块麻布捂上了她的脸。桩素原本几下挣扎，那麻布上不知抹了什么药剂，她眼前一迷，便已昏了过去。
　　桩素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脚被反绑着。光线有些昏暗，微微适应她才看清楚周围，不由苦笑，怎么她就那么招惹绑匪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的经验告诉她，她又被很成功地绑架了。
　　桩素看着周围东倒西歪地昏迷着的孩子们，心里倒是不急。那会沉简就在不远处，他若回去找了轻尘，虽然她对一叶盟了解不多，但是如果传闻相符，以一叶盟的势力，找到她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懒懒地靠上墙角，看着昏暗的空间出神。隐约间可以听到外面有人的说话声，低低沉沉的。
　　“老六，你说这次能赚上多少？”
　　“不清楚，不过里面有几个娃儿似乎长的不错。应该可以卖个不错的好价钱。”
　　“嘿嘿，那倒是，上次卖给芙蓉楼的价就不错。”
　　“呸，你还想着呢？上次是抓够的女娃，你看看，这次的女娃娃才几个？”
　　“那倒是，都不够塞牙缝的。”
　　“好了好了，别抱怨了，来来来，喝酒。”
　　“来。”
　　转眼已是一片酒杯交错的声音，几个男人喝地尽兴，不由骂骂咧咧地发起了酒疯。外面好不热闹，闹地里面被抓的孩子们也一个个被惊醒了。很多孩子第一眼的反应是开始哭，然后不少人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里屋霎时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吵什么吵，丫丫个呸。”门被人轰然一脚踢开，人不见，却从外面甩进了一把大刀，直直地插在中间的空地上，顿时吓地里面霍然一静。桩素认得，正是那杂耍班耍弄时用的刀子。外面听里头安静下了，也得意得很，又是自顾自喝酒去了。
　　桩素幽幽叹气，她怎么就那么笨呢……她兀自反省，也不同周围的人搭话，听着周围隐约起伏的啜泣声，心里有些烦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似乎喝够了，渐渐有了厚重的鼾声。一时间倒也都消停。顿时安静的周围，桩素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她有些昏昏欲睡。
　　“不好了！”忽然有人在外面一声大吼，一惊之下桩素被吓了一跳，顿时睡意全无，却听外面有人喊道：“外面来了很多找人的，到处打探我们班子的下落，似乎现在正有人朝这里来。”
　　“呸，该死的！”另一个声音怒道，“不是说这里很隐秘么？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我怎么知道啊，现在怎么办……？”
　　外面忽然一静，里屋的门霍然一声巨响，被一脚踢开了。外面的人走了进来，面目有些狰狞，忿忿地看着这一伙孩子，眼里已经有了狠意。桩素的心不由“咯吱”一顿，不好的预感陡生——他们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男人提着把刀，面露凶光。几个小孩窝在一地瑟瑟发抖，清醒恍如面临狼口的小羊。桩素暗暗咽了口口水，留意着男人的举动，暗暗地偷瞄周围找着有无什么可以抵御的器物。
　　这时，外头的大门猛地一声巨响，霍然大开。（某和尚汗颜，最近貌似流行踹门，大家记得家里上好锁，此乃不良行径，切勿模仿。阿弥陀佛。）
　　烟尘有些弥漫。隐约间渐渐透出了一个依稀的人影。因为外面的光太亮，习惯了昏暗的光线，让桩素不由微微地眯了眯眼。渐渐的，她看清了那一身的白衣。
　　父亲？桩素的眼不由微微张大。怎么也不会想到，第一个看到的竟然会是轻尘。
　　这里到处都是肮脏污浊的酒气，轻尘的出现，忽然间仿佛把压抑的氛围衬地一净。他抬步走了进来，眉心微微一蹙：“这么拙劣的酒，你们也喝的下去。”他轻声地抱怨，但恰是让所有人听了个清楚。
　　众人面上微怒。有人遭到挑衅按捺不住，取了把剑直直地刺了过去。
　　“小心。”桩素下意识地一声喊出。
　　她以为轻尘敢只身一人前来，总是懂得武功的，好歹是一叶盟的人。谁知那一剑刺去，他竟然躲也未躲，堪堪临近心口的位置，霍然间溢出血来。仿佛滴入水中的一点墨，遇水的渲染，那一片红瞬间无止尽地开始漫开。
　　桩素的眼被朱红刺痛，忽然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有僵，思维空白一片。
　　那个男子却依旧远远地站在那里，只是染血的白衣如冬日里的一朵红梅。
　　轻尘的背后闪出了一个人影，只一刀光闪，那个提剑的男人已经轰然倒地。这是桩素第一次看到燕北杀人，没有分毫花俏的动作，一招致命，干净利落。很多人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没了呼吸。
　　有个孩子偷偷解开了绑着手脚的绳，把其他人一个个解了绑。桩素手上的绳子刚一解开，下意识的，她直向轻尘奔去。她一心想到那人的身边，一时竟没留意眼见就要落在她身上的大刀。
　　远处轻尘瞥见，脸色霍然一白。
　　但刀并没有落到桩素的身上，只是在她身上溅上了几滴液体，红了，有些粘稠。她没有心思去留意身边发生了些什么，没有顾虑被血染脏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跑到了轻尘的身边。近了，才看清那一剑刺地很深。
　　“你刚才那是做什么！”本该是桩素说的话，这时竟然出自轻尘的口。桩素诧异地抬头，才看到轻尘略显苍白的脸，他的手握着她的胳膊，有些微微颤抖，然后霍然将她抱在了怀里。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挨了一刀？你以为以你的身体，挨了那一刀还会活么？”语调显得有些起伏，似是因为情绪的波动。
　　桩素在他紧抱的怀里，一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她被深深卖在胸前，依稀间听到的是他厚重有力的心跳，是成熟男人的怀抱，有着轻尘一贯叫人舒适的气息。莫名地她竟然没有拒绝。
　　轻尘的吐息落在她的发间，轻轻拨动着她的发线。微微出神，忽然感到胸前有些微湿，用手一抹，才看到竟是一片耀眼的血色。
　　桩素霍然一把将轻尘推开一看，他面前的整片白衣已经成了鲜艳的红衫。她面色微微一变，紧咬着唇，隐约也见了血色。
　　一只纤指捏住了她的下颌，禁止了她对自己嘴唇的蹂躏。轻尘的拇指缓缓地拭了拭她的唇，嘴角微微一抿，声如柔丝：“我没事。这一剑没有刺准。”他一笑，竟然混不在意。
　　“我们回去。”桩素撇开头，躲过他的魔爪，“回笙箫谷。”
　　她生气了。第一次真的生气了。轻尘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软，很顺从地由着她领了走。
　　桩素默默地抿唇，这时想起轻尘方才的话，不由回头看去。原来刚才她险些挨了一刀吗？她不知道……恰好有个少年经过，同她擦身而过。
　　桩素看到沉简手上滴血的佩剑。心里一颤。
　　刚才她一心只在意轻尘的伤，大汉挥刀而下的时候也没有留意。他杀了那个险些夺她性命的人，她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直到现在。
　　沉简一声未发地向外走去，桩素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无力地竟不知说什么。第二次，他为她而杀人。

　　第五章 风吹波纹复（下）

　　桩素搀着轻尘出去时才看到外面站着的慕容诗，以及东倒西歪倒了一地的人，想来是杂耍班的人见势不妙准备逃走，却是被人拦了后路。
　　慕容诗见轻尘半身染血，面色顿时一变。见她过来，桩素原本小小的个子也是搀地吃力，本欲将轻尘交托给她，不料正欲松手时却被轻尘一把抓住。慕容诗仿若未觉，在另一旁将轻尘搀了，桩素不由暗暗瞪了眼这个不识风月的家伙，一面也只能顺了他由着他的身子紧紧贴着。
　　沉简在前面已经一声不响地驾来了一辆马车，帮着众人将轻尘送入车厢，慕容诗和燕北也先后上了车，待到桩素时他神色微微一顿，向她默然地伸出了手去。桩素始终盯着他的眼，不料他却不看她，半晌，她才也一言不发地由着他将自己扶上马车，进了车厢。
　　马车滚滚向前，一路回了笙箫谷。
　　李九早在门口等得焦急，好不容易盼到了人来，又是被车上下来的轻尘给吓了一跳。顿时谷中上下沏水的沏水，寻医的寻医，忙地不可开交。桩素坐在轻尘房外的围栏上，摆着双腿，看着一地的落英出神。
　　婢女们来去匆匆，不时从屋里端出一盆盆的血水，众人的神色皆很焦虑。
　　不远处落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沉简从回来后就一直站在湖边，没有同任何人言语，独自一人，默不作声。
　　桩素远远地看着他，也不上去搭话，一时间，周围一片宁静着。
　　待房门又打开时，李九从房内走了出来。桩素慌忙从阑干上跳下，关心地问：“李管家，父亲他怎么样了？”
　　李九向来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这次桩素问他，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即走，也不作答。
　　“李管家，到底怎么样了？”桩素被他的态度弄地心下一惊，又慌忙追上去，问。
　　李九脸色略沉：“我原以为你来了会好些，没想到你跟那个女人一样，始终是个祸害！以后，你最好离谷主远点。”
　　李九的话说地毫无来由，桩素听地懵懵懂懂，一时间竟愣地不知如何言语。
　　“李管家，你今天似乎操劳过头，有些口不择言了。”轻轻柔柔的一句话，慕容诗不知何时也出了房门，纤手从背后温和地搭上桩素的肩膀，笑颜婉转地对李九道，“轻尘这次的伤虽深，但没累及筋骨，只是他身子虚，才会现在这样的昏迷不醒，你也放宽点心。”
　　李九闻言才面色稍缓，向慕容诗举了个礼，瞥了眼桩素，默不作声地走了。
　　“别太留意李九的话，素素。”慕容诗在桩素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有种痒痒的腻感。
　　桩素被她这么一挑弄不由面上一热，却又不便推开她，只能讷讷问：“慕容姑娘，父亲他怎么样了？”
　　慕容诗安慰道：“别看李九那神色，他纯是担心过度，轻尘是老毛病，今次的剑伤只是作了个引子，把以前积压的一些个病根都给勾了出来。伤口虽深，始终是皮外伤，安心疗养阵子就没事了。”
　　“老毛病……”桩素下意识地重复着，不由问，“总是听你们提，父亲的老毛病严重么？”
　　慕容诗一时却不答，凝视着桩素，神色忽而有些疏远，仿佛是在透过她看着其他的什么：“若说严重，也只是他始终放不开……”她一时失神，霍尔神色一收，问道：“听说，前阵子他开始吃药了？”
　　桩素点头：“是开始吃了。不过……不过似乎只是治那次落水染上的风寒的药。”
　　慕容诗轻轻抚了抚她的颊，微微一笑：“那好歹也是吃了。没想到，这个轻尘，居然会为了你而跳水救人。”
　　桩素不以为然：“分明就是他害我落水的……”
　　慕容诗咯咯一笑，很是娇媚：“至于起因我可管不着，只是那日外地回来一听燕北说起这事，倒是诧异不少。素素，别看你父亲平日里那副样子，他认准的事，还真没几个人能说得动的，这次出了事李九怪你头上，待他知道要靠你来管制轻尘了，那会定反过来讨好你。”
　　桩素被她的语调不由也逗地一乐：“慕容姑娘你就别取笑我？我能管得住父亲？”
　　慕容诗的纤手轻轻擦过她的眉，仿若青黛淡描，嘴角微微一抿：“如果连你也管不住，恐怕就没有别人再可以左右他了吧……素素，答应我，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必要站在他的身边。”
　　轻柔的声音间，忽然多了一份莫名别样的坚定。
　　是桩素不懂的情愫。
　　但是，看着慕容诗的神色，她不由地点下了头。
　　“好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慕容诗神色一柔，轻拍了拍她的肩。见桩素慢慢走远，她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隐约悠长。最终微微一叹：“或许等她懂了我话里的意思，就不会答应地这样轻易了。”
　　燕北恰从屋内走出，听她感慨，淡道：“知道以前事的人也就这么几个了，你不说我不说，只要李九不跟她提，轻尘自己是不会同他说的。”
　　慕容诗回眸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淡淡腻味：“你难道忘了那时还有一人吗？”
　　“你是说……”燕北眉心一皱，“东西两房的事他已经多年不管，现在和一叶盟相处太平，难道还会来兴什么事？”
　　“所以才说你是莽夫一个。”慕容诗嗤笑，“你别忘了，他的确是不在，可是他的儿子在呀。”
　　“你是说……”
　　“行了，这事先收着点吧。”慕容诗打断他的话，散漫道，“就是可惜，我这么一个美人儿在他身边，他居然不知道看上一眼，想我从当初开始，也是等他等上了好几年呢。”她看着远处的芬芳，声色隐约有些飘无：“不过也难怪，那个女人，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她的。只是没想到，她在轻尘的心里一住，居然就是近十年。”
　　燕北见她感慨，站在她的身边也不言语。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人世就是这样，你等他，别人等你。”
　　慕容诗闻言神色一收，不由抬眼看去，从怀中取出一条发带，笑道：“今次出门别的没带，见这发带不错，你又素来喜欢青色，就带来送你。”
　　“送我？”燕北闻言，慌忙双手接过。
　　慕容诗见他神态，不觉莞尔笑道：“有些事我其实我都看在心里，我答应你，待轻尘哪日放下了，我也定放下，好吗？”
　　这算是应了他么？燕北一时未回神，却见那袭轻衣已经翩翩落了远处，离开了视野。手上的发带极轻，在风间却似一只手淡淡地抚过。
　　“我等。”一句默声的呢喃。
　　燕北在外面伫立半晌，转身回屋时才见轻尘倚在床头神色玩味地看着他，不由面色一沉：“昏昏醒醒了这么多次，居然还能自己爬起来？”
　　轻尘小打了一个哈哈，若有所指地瞥了眼门外：“刚才你出去的时候我就醒了，但是发觉醒的不是时候，于是就很乖地没作声。”
　　燕北躲开他的视线，闷“哼”一声：“你不如先管下自己的死活。”
　　“小北啊……”轻尘腻腻地一声轻笑（和尚旁白：汗啊，以前还叫人家老燕的，现在成小北了），“你说，我是不是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啦？”
　　燕北对他这般神态顿生警惕，不作搭理。
　　轻尘在一旁却是滔滔不绝：“其实啊，慕容这人吧，是真的挺不错。你小子么也很有眼光，以后记得要再努力一把，把人家姑娘给追到手才是。你说，这么好的一姑娘吧，耽误在我这病人身上也不是个法子，但是别人不是瞎子，人家看上她的就定有。就比如吧，前阵子那个自诩风流的什么剑来着……”
　　“停！”燕北终于忍无可忍，“我刚才或许应该直接把你掐死。”
　　轻尘闻言，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的妩媚，我见尤怜：“你就舍得让人家这样死去么？”眨几下眼，眼角欲垂几滴晶莹的泪。
　　燕北脸色颇沉：“哼，舍得？自己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却叫别人舍得？”
　　轻尘眼角含笑，一翻身，躺回了床上，轻轻地几声咳，顺了气，才悠悠回道：“你这是冤枉我。”
　　“冤枉吗？”燕北嗤笑道，“刚才那一剑，你敢说是躲不开？想要博取素素的同情，有必要弄成这样？”
　　轻尘倒是不反驳，回忆起方才桩素紧张的神色，嘴角的笑不由一暖：“反正，我这个身子早就破碎的很，迟早都是个了解。方才的那一剑啊，也刺不中心脏。”
　　燕北见他这般，反倒不便多说：“你始终是没放下。”
　　轻尘侧身朝着床内，看不清他神色。
　　“罢了罢了，我没那闲心管你。北楼还有事，我得先回去了。”
　　“等等。”轻尘霍然出口将他叫住，耐声说：“老燕，有事麻烦你们。”
　　燕北蹙眉：“什么事？”
　　“我想送素素去你们南院北楼学东西。”轻尘细长的眼微微一眨。这时一阵风过，他的青丝抚上他嘴角的笑颜，有几分的妖。

　　第六章 南院小乔容（上）

　　那日桩素本想找沉简，无奈当转身去寻的时候那人早已没了去向。她怒，这人不知到底有没将她当作一回事，而又转念一想自己种种所作所为，不由又气焰一沉。不论怎么想，都是自己有错在先。
　　次日她本想来照看轻尘，不料轻尘将房门一关，散散的声音依稀入耳：“今日你去南院找慕容学点活计。”
　　慕容诗自身落地出俗清雅，但这南院始终不是什么好地。李九早已备好了车马，桩素见轻尘闭门不见，也没办法，心想自己欠缺本事确是处处给别人惹麻烦，将心一横也就遵了安排。
　　马车一路经过山下镇中的繁华低端，过几道深邃小巷，在一家门前停了下来。
　　桩素下车看去，这家门口没有任何匾额，门外人影稀疏，似是极普通的一户人家，看去门面素雅。
　　李九上前敲了敲门，不多会隐约听到里面有脚步声，近了，门“吱呀”一开，从里头探出了一个小厮的脑袋：“各位是找谁啊？”
　　李九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递去，小厮接过一看，慌忙偏身将门大开，连连道：“原来是笙箫谷的人，快快请进，我家姑娘已等候多时了。”
　　李九瞥了眼桩素，淡淡道：“素素，你自己进去吧，慕容姑娘自有安排，我该回去照顾谷主了。”他语气间有些漠然，但也客气。桩素隐约想起那天轻尘将他叫入房中，不听有太大动静，只是他出来时面色颇是难看，再然后，对她的态度就一直是这样了。
　　或许——是在轻尘那挨了训。
　　桩素顺从地点了点头。李九进了马车，又一路绝尘而去，桩素后头时早已等在那的小厮冲她和善一笑，几步走在前面替她带路。
　　桩素由他领了去，一边默默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倒没想到小小院落，竟然是别有千秋。里面的楼阁被栏作了几个厢房，抬头看去时，各厢房内皆有一个女子，或织绣，或丹青，或描眉，各有各的姿态。
　　桩素眼见这些女子个个容颜俏丽，别有佳姿，一时不由也看地出神，恍惚间感到自己如入人间仙境，个个都是姑射仙姿。
　　一路上桩素看地眼花缭乱，小厮领着她一路往后院走去，渐渐入了一座园圃，顿时满目芬芳。缭乱的花卉将眼一眯，透过丛丛花圃，一个人影隐约落入桩素眼中，身姿窈窕，翩曳起舞。
　　周围有几声淡雅的曲律，叮然作响。
　　女子脚踏铜铃，举手投足间铃声时而微微一荡，顿时顺着风向蔓延四方。纤肢妩媚，回眸一笑将满园百花衬地一黯，她嘴角此时微微一抿，笑意倾城。风若缭绕在她身边，轻纱裹身，风一动，纱影尾随，临风舞动，霎时拖开老长，留顿空中……
　　美。桩素的脑海中此时除了这个词，再也想不出别的了。
　　慕容诗跳罢，返身见桩素站在那发呆，不由招呼：“素素，过来。”
　　桩素这才回神。慕容诗的院子里也有她独有的味道。桩素舒适地享受着，看着慕容诗用纤指轻轻地剥开一棵葡萄，在她美目的注视下，隐约觉得她手上的水果定是美味异常。桩素不禁几分垂涎，无意间视线落过，瞥见慕容诗背后的少年抿嘴偷笑。
　　不远处有座古琴，方才应该就是这个少年在弹奏的曲子。
　　没想到这么小的年纪竟然有了这样的造诣，刚才一曲仿若高山流水，乍听之下还以为抚曲的是怎样闲云野鹤的高人。
　　“这个是小徒慕容霜飞。”慕容诗见桩素神情，猜到她心下的几分心思，不由一笑，“他是个色胚子，你还是少跟他往来的好。”
　　“噗。”桩素正将一颗葡萄往嘴里送，闻言顿时一口呛到，咳嗽连连。
　　慕容霜飞不知何时到了桩素身边，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气，反是笑道：“师傅你这是什么话，说得我像什么登徒浪子一般。这楼里漂亮姐姐那么多，我怎么也不至于打主意打到你客人头上吧。”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够漂亮呗。桩素一翻白眼，没好气地将他的手挡开：“我没事了。”
　　慕容诗目中含笑地嗔了慕容霜飞一眼，对桩素道：“话说轻尘把你送来我这，其实连我也不知道需要教你什么。这青楼的伙计始终是用不上。”
　　桩素想了想，说：“方才看到那些姑娘们学的不是些琴棋书画么？学那些也不错的。以前柳姨说我娘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我想像她一样。”
　　“柳姨？”慕容诗的笑此时略略一收，“柳如疏么？”
　　“柳如疏？”桩素不由微微诧异，“柳姨名叫‘柳子依’，什么柳如疏，我没听过。”
　　慕容诗望了望远处的天，淡声道：“方才失态了，或许是我太在意了那个女人。”然而她此时的神色有些冷，既而渐渐舒缓了下来，一笑：“你若想成为你娘那样的女子，倒也好办。不过今日是你第一次来南院，不妨到处走走看看先熟悉一下。”
　　“好。”桩素方才看地本就不够尽兴，听慕容诗一说，顿时笑逐颜开。她从椅子上轻快地跳下，忽然想起什么，略有紧张地问：“慕容姑娘，那天苏乔被你带来了南院，现在怎么样了？应该——没有被送去青楼吧？”
　　慕容诗想起当时的情形，记得两人交好，闻言不由莞尔：“我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反悔，你若是想她了，我叫人带你去看看？”
　　桩素大喜：“好。”
　　慕容诗叫了人带路，自己则转身往向不远处的楼台。柳姨？桩素口中的柳姨，除了柳如疏还会有谁？别了多少年月，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她才发觉自己始终无法忘怀。南院。如果不是她，她——慕容诗，又怎么会在南院里困顿终身……
　　慕容诗略有出神，此时耳边隐约几分丝竹，清晰怡人。她回眸时看到慕容霜飞不知何时又坐在了琴边，素衣翩翩，曲音阵阵。她的心也不由微微一舒。
　　慕容诗面上稍稍露了抹无奈的笑，躺上躺椅，闭目养神。慕容霜飞是她选择的继承者，只是，不知道在这个南院有朝一日让这么一个有着七巧玲珑心的少年接管，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了……
　　另一边，桩素由人领着，进了一处小筑。她奇异地发现，这里的布置同外界仿佛隔断，是另外的一番景致。这时里面正有人抚琴，若说慕容霜飞的琴声是飘逸轻扬，那这人的琴声便是妩媚断肠。
　　楼上的人遥遥向下看了眼，定神在那，霍然身子一起，慌忙跑下楼来。桩素看地好笑，转眼苏乔已经跑到了面前。
　　许久不见，乍眼看去第一感觉是苏乔丰腴不少，她跑到桩素面前，原本想要一把抱上，瞥眼见周围有人，竟是按捺下了欣喜，依旧仪态有佳地道：“桩素，好久不见，怎么会来？”
　　桩素见她故作姿态，不由调侃：“看来苏乔最近□地不错，倒是有几分的大小姐姿态了，来日不知要是怎样的祸水。”
　　这时周围的人已经退去，苏乔也无需再作样子，一把扯过桩素嗔道：“瞧你瞧你，一来就知道取笑我。刚才那些人在，若是被姑娘看到我撒疯，就有的我苦了。”
　　“看来慕容姑娘管教地很严啊……”桩素被她逗地有乐，“前阵子我被送去笙箫谷被父亲认养了，今天是父亲叫我来找慕容姑娘才得空过来。”
　　苏乔好奇：“笙箫谷？那又是什么地方？你倒是好，得了个‘父亲’。就不用像我这样天天学习琴棋书画了。”
　　“笙箫谷……应该是一个戏班吧。”桩素诺诺间只找出这么个形容，不由几声干笑，“你话也不能那么说，我就是因为有这么个‘父亲’，恐怕就要学习那些个琴棋书画了。”
　　“怎么？”苏乔看着她眉目间分明含笑，嘴角一嗤，“学习这些你反而高兴？”
　　桩素被她神色逗地一笑：“慕容姑娘近日都教你抚琴么？听说真没将你送去青楼，那将我们的小乔□地仪态万千，又会是准备去哪儿？”
　　“你想知道么？”苏乔媚眼一转，打量了一番周围没人，才神神秘秘地凑到桩素耳边，私语道，“我是要去——银堂。”
　　轻轻的话语擦过耳边，桩素乌黑的眼眸微微一亮：“你是说你要去银堂？”
　　苏乔被她的神色弄地几分莫名：“是啊，怎么了？”
　　桩素小小地咽了咽口水：“那你知道银堂是做什么的？里面到底是……唔——”她话未完，已经被苏乔一把捂住了嘴。苏乔瞪她，压低了声音跟她咬耳朵：“银堂是随便提的吗？被人听到，我又要挨训了。”
　　桩素被她捂地差点岔了气，手舞足蹈地一番比划，苏乔才回神，送开了手。得以新鲜空气，她猛地几口深呼吸，指着苏乔的鼻尖手指微颤：“你……想憋死我啊？”
　　苏乔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有把拉上她往小筑里走，嘴里念念：“笨桩素啊，要说也是等到了里头才慢慢说的嘛……”

　　第六章 南院小乔容（下）

　　桩素随着苏乔走入屋中，端详着屋里的布置，不由感慨。里面虽没有什么古玩布设，但极巧妙地摆了几个雕边花瓶，布置的地方极有心思，衬地小筑内部也是窗名几净。她到桌边坐下，随手取了桌上糕点吃着，香甜的味道入了口，她边嚼着边啧道：“你倒是好说的我，我每天在笙箫谷的日子，哪有你来地像个小姐。”
　　苏乔见她分明羡慕的神色，不由咯咯一笑：“别给我提个小姐了，姑娘对我虽好，可是始终是当个‘物品’来调养的，记得不，我刚说了，我是要去银堂的。”
　　桩素把口中糕点咽下，问：“银堂到底是个怎样的地？”
　　苏乔故作神秘地唇角一抿，缓声低语道：“是个——杀人的地。”
　　她的笑有些酥，有些媚，但是没有温度。
　　桩素的心下陡然一颤，眼瞳不由微微放大：“杀人的地？你莫说笑。”
　　这种事的确不该由这种微微玩笑的语调说出，但苏乔却依旧是这样的神态，几分懒懒：“是真的，姑娘那日告诉我的，她说让我选，是青楼还是银堂。你觉得，如果是你，你会选哪？”
　　桩素经这一问，默然无语。的确，让自己痛不欲生不若让别人痛不欲生，人总是自私的。
　　“桩素，你似乎对一叶盟还了解甚少。”苏乔见她这样神态，一声感慨。
　　桩素神色安静地看向窗外，默声点头：“我的确知道的很少。”
　　苏乔瞥了她一眼：“身在一叶盟，有些事还是知道的好。若不清楚，以后恐怕吃亏。我知道的虽不多，但看情况应该比你全，你要不要听听？”
　　“恩。”沉闷地应了声，桩素这时莫名想到沉简，莫非他离了北楼，竟然依旧要杀人么。
　　苏乔淡淡介绍道：“酒色财气四使你知道吗？我家姑娘是色使，掌管南院。东西房的是财使。北楼的燕北是气使。而在四使之首的，就是银堂的堂主了。可惜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人的身份。”
　　桩素听她介绍，也不打断，苏乔饮了口茶，继续曼声说道：“东西两房还有南院是做什么的，你也都该知道了吧？至于北楼，培养的是死士，是可以随时当棋子丢出去的工具，而银堂不同，银堂里是真正的杀手。”说到这时，她的嘴角微微一扬，虽然年纪尚幼，却无意间留出了几分娇媚。
　　苏乔变了不少。桩素看在眼里，轻抿了下唇：“那为什么会要你去？”
　　苏乔闻言不由取笑：“银堂是一叶盟的根基所在，各管事自然是要挑人培养，随后送入的。南院里不知多少人盼着这事，不过这次相中了我而已。”
　　“这样……”桩素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也不知当不当替苏乔高兴，“你去银堂，怕吗？”
　　苏乔摇头：“有什么好怕的，为了生存，杀人又有什么。近日姑娘的教导让我懂得不少，其实若说出人投地，在一叶盟里，倒是没一地比地上银堂的。”
　　桩素苦笑：“你还真是变了。”
　　“恐怕，是由不得我变不变吧……”苏乔的言语间不由也有了些涩意，回想前段时间的种种，她狭长的眼睫轻轻一覆，“但是变了也好，你不知，被抓来这里之前，我的家中虽是有钱，可是也过地并不好。娘亲死地早，爹爹后来又收了个二房，扶正后对我和奶娘是百般刁难，而爹爹也由了她闹，不曾管我。如果在一叶盟可以不用再受人欺凌，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桩素想起刚见面时苏乔小鸟依人的样子，着实和眼前神色间透几分坚毅的人儿无法联系在一起，她的眼中也尽是复杂，不曾想到苏乔会有这样的一段过往。最种百般言语终落到了一声叹息：“罢了，你只要过地好就行。”
　　苏乔诚然：“桩素，我定会过地很好。待我入了银堂，以后若有人欺负你，尽管找我。”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很镇重其事。
　　桩素被她逗乐，不由温温地笑起：“好啊，以后我若被人欺负了，可就来找你。到时你飞黄腾达，可千万不要翻脸不认人。”
　　“呸，我才不会这么死没良心。”苏乔冲她吐了吐舌头，拉其她往屋内走去，“来，我弹琴给你听，最近我学了好多曲子，有几首当真弹奏地不错。”
　　桩素详怒瞪了她一眼：“不知羞，哪有自己夸自己弹的好的。”苏乔被她逗地顿时咯咯直笑。
　　苏乔的一曲弹奏地的确出神入化，将桩素的心也引地恍若欲随风而去。她不由地一番夸赞，本想再多待阵子，但是这时天色已不早，慕容诗派了人来找她，桩素也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别了苏乔。
　　“改天我定再来看我家的小乔啊……”桩素笑盈盈地打趣，忽而想起近期写的一段词，转身找了些纸笔悠悠扬扬地写了下来递去，“喏，我最近写的，你若是有兴趣，编个曲子有空再唱来我听听。”
　　苏乔接过看了看，回以一笑：“好啊，下次你来，我定让你满意。”
　　慕容诗在外面已安排好了马车，见桩素一路走来神色微黯，也揣摩到了几分。看在苏乔并未让她失望，果然将一些的事都同桩素说了。她送了桩素上车，只叫她过几日再来。桩素此时满是心事，温声应下了，马车一开，又回了笙箫谷。
　　桩素一路恍惚出神，无意识地下了车，本静静往自己屋走去，路过院子时，隐约闻到了淡淡的酒香。她霍然回神，眉心已是一蹙，向周围一番逡巡，她果见一人醉窝树下，周围零星倒着几只已是喝尽了的酒壶。
　　她出门的这么一会儿，轻尘这样的身子居然还出来喝酒？桩素顿时火冒三丈，银堂的种种抛却了脑后，蹬蹬蹬便冲了过去。
　　“父——亲！”一声怒吼霎时炸开在轻尘的耳边，他闻声抬眸，应入桩素眼中的竟是一双满是迷雾的眼，她本欲发作的话顿时哑在了那。
　　面前的人似是神智未清，桃花眼微微一眯，神色隐约间妩媚迷离。他一时并无作声，眯着眼细腻了半晌，才嘴角微微一勾：“是你……”这一笑，竟然有几分的嘲讽。
　　轻尘从未用这样的语调同她说过话，平时，他本应该乐呵呵地将她一把拽入怀中，左蹭蹭右蹭蹭地说：“我们的素素回来了——”
　　而此时……桩素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上前想把他从地上拖起，咬牙道：“父亲你太不像样子了，大白天的喝醉酒躺这里，李管家都不管你的么？自己伤都没好，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自己当回事！”她这有拉，紧贴的衣袂间穿来了些的烫意，弄地她霍然一惊——他在发烧？
　　这时轻尘嘴角微微一抿，顺着桩素的拉扯，忽而栖身靠了上去。是成年男子的身体，一翻之下直直地将她压在了下面，迎面的是微微炽热的吐息，擦在脸上，顿时烫作一片。
　　桩素大窘。她本就力小，现在一翻身之下便被轻尘压在了下面，几下推，那人也未动分毫。
　　轻尘的脸贴离她咫尺，很近，她看到他细长的眼睫微微上下起伏着，仿若垂死的蝶轻扑几下蝶翼。他吐息灼热，擦过她的鼻息间，带着细微的酒气。很销魂。轻尘的衣襟略敞，桩素的视线落下，隐约可以看到他胸前露出的如脂的肌肤，独到的妩媚。
　　桩素面上热作一团，感到仿佛自己的体温比这个分明病了的人还要燥热。心跳作一团，她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感觉欲哭无泪，周围没人，谁来救救她啊……
　　这时轻尘稍稍支起了身，伸手，狭长的指轻轻地搅动着桩素的秀发，桃花眼间一片迷离的雾气，拾着青丝落在自己唇旁轻轻一吻，嘴角掠过一抹妖异的邪气。
　　“鸢……”他的吐息恍若游丝，凝着桩素的眸，忽而温和一笑，栖身靠近。两人的鼻尖已经轻触上，眸眸相视，桩素在轻尘略略含笑的瞳内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仿若隔了层雾气，总觉看地并不是她。
　　轻尘的身上很烫，桩素伸手本欲将她推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双手。他握着她的腕，身体压在她的上面，微微支起，仿佛缓慢的重景，他靠近她的颊，在她的耳边轻轻一吮。如是很珍贵的物品，轻而易碎，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在她的颊上慢慢地吻过，是很温柔的吻。
　　桩素的瞳孔无意识地放大，正欲大声呼喊，只觉得唇上一润。舒舒软软的感觉，酒气一时浓郁，嘴已经被封锁在那。第一次感受到男子的气息逼地这样近，桩素的喉间压抑着一分什么，鼓噪地难受，但是这一吻太销魂，让她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思绪微微涣散，只听到轻尘在她耳边的私耳软语：“你是我的……”他的吻轻轻擦过，桩素恍惚间只看到他眼里噙着的一分笑，有些冷漠，几分妖邪。
　　这不是她认识的轻尘。

　　第七章 若只如初见（上）

　　桩素很想一脚踹过去，无奈轻尘醉了，还在发烧。
　　他是把她当作了另一个人，一个叫“鸢”的女人，原来轻尘一直不要慕容诗，恐怕就是就是因为这个女人。
　　桩素感到全身晕热，有些难耐。
　　轻尘一吻过后将她微微松开，纤细的指抚上她的唇，仿若在温故那一吻过后的润意。
　　他的眼里始终朦着一层雾气，放眼看去，是满眼的孤寂。他的嘴角依旧是笑，那一瞬，唯一真正叫人看透了他的笑，是伪笑。
　　桩素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其实只是出于习惯，并不代表更多的什么。
　　风吹过，轻尘宽大的衣衫微微摆动，显得他修长的身体有几分的单薄。桩素忽然有些难过，下意识微微伸手，想抱住他。隐约有种感觉，再灼热的体温，他的肌肤仿佛始终是冰凉的，隐隐透出。
　　“鸢。”轻尘被她这样轻轻一抱，嘴角霍然一扬，桃眸间微微一亮，像极一个得到了表扬的孩子，“你肯到我身边了么……？”他伸手也将桩素抱入怀里，这一抱，很深重，很深邃。
　　桩素感到眼角一凉，诧异间才发觉，这样的轻尘，竟然不觉间让她落了泪。
　　她一时间没有想再去推开他，安静间只是感觉他的呼吸擦在耳边。他依偎着她，呼吸徐缓而漫长，稍稍偏头可以看到一个细碎的满足的弧度。 他只是抱着她，轻轻依偎着，两人安静地躺在地上，耳边尽是微微的风。
　　一切一时间静下。恍惚间，旁边的人似是渐渐入了睡。
　　桩素睁着眼发呆，刚才的一幕似乎仍未适应。唇间依旧落有几分的酒味道，霍然想起，她的面上便如同火烧。第一次夺走她吻的男人，竟然是这个——“父亲”？
　　不可思议。
　　但是自诩千杯不醉的轻尘，今天居然醉了。
　　桩素想找人来帮她移动这个庞然大物，但她稍稍一动，在一旁酣睡的那人就又将她抱地紧几分，眉心皱起，仿若怕她离去。桩素大苦，睁着一双乌溜的眼却不敢动，只能眼珠转溜着留意四下是否有人经过。
　　隐约间仿佛听到有人一声嗤笑。
　　桩素霍然看向竹林，林木之间仿佛有个人影闪过，但是一眼看去，只是几只鸟雀惊起，一阵瑟瑟，分明什么也没有。
　　正琢磨着，却见林间走出一人。那人手中捧着书卷，正认真翻阅，仿若感觉到视线无意抬头，正好撞上桩素的注视，看到这番情景也是微微诧异。
　　桩素很想一头撞死，无奈被人抱着没有撞墙的机会。她微微一扯嘴角，尴尬道：“二师兄，父亲醉了，你还不来帮忙……”
　　流苏将书卷收起，温温笑道：“这是演的哪出？”他上前帮桩素从轻尘怀里拖出，因轻尘抱的紧，叫他也不由多用了几分力，再见轻尘却是眉心微微一蹙，依旧没被惊醒。
　　桩素终于得了自由，顿时几口深呼吸：“好在二师兄你路过，不然父亲醉成这样，我恐怕要陪着他这样呆着不知多久。”
　　流苏莞尔：“以师傅的酒量，醉成这样也是第一次看到。你怎的就将他给灌醉了？”
　　桩素白言一翻：“我哪还敢灌他喝酒？让他戒酒我还巴不得呢。今天我才从慕容姑娘那儿回来，就已经看他一人醉倒在这了，李管家也不知上了哪去，不是说回来照顾父亲的么，现在竟跑地没了去向。”
　　“师傅自己喝醉？”流苏闻言若有所思，瞥眼见不远处错落的酒坛，转身走近了，取了些坛底的残酒放在舌尖舐了舐，眉心微蹙，忽而默然不语。
　　桩素见他神色异样，不由问：“二师兄，怎么了？”
　　流苏淡淡看她一眼，温声道：“你知道他喝了什么么？”
　　“难道不是酒么？”
　　流苏摇头：“酒倒是酒，但是酒里被别人加了一些东西。”
　　桩素微诧：“什么东西？”
　　“一种叫‘醉生梦死’的药。”流苏眉目间尽是狐疑，“服了这种药的人形同醉酒，确能叫人感到畅快，但是对身子却是极损。”
　　“怎么会这样……”桩素莫名想起方才竹林里一闪即逝的人影，不由问，“二师兄，方才你从竹林里出来的时候可曾有遇到什么人？”
　　“人？没有啊。”流苏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取了书卷宠溺地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方才看师傅他似是发烧了，还不快将他带回房去？”
　　桩素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险些误了“大事”，偷偷吐了吐舌。
　　由流苏帮忙，两人好不容易将轻尘弄回了房中。桩素慌忙叫来了李九，李九乍眼看轻尘这般也很惊诧，叫下人又是一番打点。
　　桩素一时间莫名很同情李九，有着轻尘这样的主子，仿佛注定要一辈子不得安生。
　　流苏帮完忙后又回自己的竹居继续钻研戏曲，他始终是一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戏痴模样，除了学戏，仿若其他都同他无关。
　　桩素同他说了将自己的那首填词送了苏乔的事，流苏也没过多表示，只是又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淡声道：“以后你填的词只可以给我，他日等我走动江湖，定也让你名扬天下。”
　　桩素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表示随意。
　　几人退出了轻尘的房，桩素本也疲惫，带着倦意回了自己屋子。
　　一日的笙箫谷在某时段的日闹后便也静下。
　　那一夜，寂静无声。孤月倚阑，遥遥错落几点星辰。夜半时，隐约只留风声。房门一声轻推，一个白衣人影隐约走了出来。
　　酒醉还未全消，他感到头有些微微钻痛。纤长的指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他隐约记起自己似做过什么，不禁当真有些苦恼。
　　她是素素啊，她不是青鸢……
　　悠悠一声轻叹。夜凉如水，他不由轻轻地咳了几声，微微地震动牵扯了胸前的伤口，有些钻痛，但他仿若毫不留意。一路静静地走到院子里，这时谷里的人都已经睡下，没有一人在外走动。很静。
　　轻尘走到下午的那棵树下，轻轻地倚上，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来了，何必要藏头露尾？‘醉生梦死’不就是你请我喝的么？”
　　一阵呼啸的风。
　　“你明明知道我给你下了药，却还是要喝？”夜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但不见其人。
　　轻尘一摊手：“我本来想服了药后借机对你撒泼，谁知道……”他笑地有些调侃，似是在说女子自己没有艳福，不该责怪他人。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那声音一声嗤笑，竹林间略有声响，渐渐走出了一人。轻衣款带，身段窈然，面上戴了一块面纱，只露出几分销魂的眼。她凝眸注视着轻尘，眼中有万般情愫：“你的‘面具’，是否只对青鸢才会拿下？”
　　轻尘抿唇一笑，眉梢微微一挑：“莫要提当年，只说下午，你竟然叫我在素素面前丢了当父亲的尊严，这个帐，又当怎么算？我原本知道喝了酒你必当现身，谁知意乱情迷间，素素这丫头居然回来了，哎哎哎，我的威严……”
　　“就算没这码子事，你恐怕也没什么威严。”女子见他一副散漫的样子，忍不住插嘴。
　　轻尘栖身靠近，一把揽过她的腰，桃眸里的笑却甚是深邃：“就是再没威严，总归有人喜欢吧……”
　　女子被他这么一抱，身子略一僵，却也没抗拒，语调几分无奈：“可惜再多人喜欢你，你的心中始终放不下。”
　　“想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若真跟了哪个女子成双入对，不知会碎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啊……”轻尘仿佛自我感觉不错。
　　女子闻言莞尔：“你始终是原来的那个你，就这世上的一祸害。”
　　轻尘撇嘴：“祸害就免了，你今天一来就是下药，该当不只是为了想要见我吧——疏儿。”
　　这个人，该当是多情，还是薄情？女子不由望他一眼，依旧是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身为男人，他始终太美。女子轻轻地一声叹息，的确，今日暗中下药，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始终放不开，奢望有那么一刻被他温和地拥着，哪怕只是别人的替代品。
　　柳如疏轻轻解落掩面的纱巾，定眸看他：“没错，我是来看素素的。”
　　轻尘散散一笑：“结果看到她反倒成了我的怀中人，你可有吃醋？”
　　柳如疏眼睫微微一颤，嘴角微抿，却是不理会他的话：“当初我故意暴露我们身处的地点，本就是想让你知道她的下落。你们也的确没让我失望，派人将她带来了这里。”
　　轻尘仰头望天，不见神色：“让素素来一叶盟，是她的主意么？”
　　“她？”柳如疏轻笑，“恐怕是违背她的意思才是。送素素来一叶盟，是我自己的主意。”这时她感到搂着腰的那只手霍然一紧，已然被那人一把拉住了怀中。轻尘凝着她的眼里依旧几分妖媚，但周围的气息仿若一变，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在寒气间渐渐凝固了。

　　第七章 若只如初见（下）

　　柳如疏的嘴角噙一分嘲笑：“是否只要同她有关的东西，你都如此保护？”自嘲之余，尽是落寞。
　　然而轻尘依旧是散漫的语调，却是冰凉：“你如果打上一分主意，恐怕，是要吃苦的哦……女人，我有很多办法对待。”
　　“这我信。”柳如疏媚眼一盼，几分旖旎，“只是，你说我当年何必舍弃南院色使的位置之争，而要去追随那个已什么都不是的青鸢呢……”
　　轻尘咫尺地凝着她，笑颜间不见喜怒：“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我么？”
　　柳如疏嗤笑：“你认为呢？”
　　“你若要恨，就来恨我。但你若是打素素的主意——”轻尘的声音忽而一低，纤指缠过女子的青丝，目落上把玩的指尖，神色空空落落地带几分讽意，“你知道的，我若看不顺眼的人，向来是——让她，消失……”
　　最后一个音轻轻沉沉，渐渐散落四面。虚无缥缈。
　　柳如疏本是不以为意，无意间瞥过，却正好对上轻尘的眼，视线相触，她分明从那万年含笑的眼中看到了一分的——杀意。
　　“好，好，好……这世间的女人不管再怎样努力，都敌不过一个青鸢是吗？”她怒极反笑，“当年慕容诗同我百计千翻不过是为了博你的一顾，偏偏哪个得到的都不过是一夜风流。我本以为，我同她这般的女子都入不了你的眼，这世间恐怕再没人可以得到你的心。你若不是任何人的，我便也认了。谁料，谁料啊……你竟会爱上青鸢！”
　　轻尘的笑在言语间始终未变，只是唇角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低，渐渐冰至极点。
　　柳如疏神色间几分嘲讽：“可惜人家青鸢却根本没将你当回事，轻尘啊轻尘，你说，这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你本可名扬天下，却偏偏要窝在这小小的笙箫谷中，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四下打探你的消息？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青鸢死了，你也跟着一起‘死’了么？”
　　柳如疏句句尖锐，轻尘的眸色如水，始终安静地听着，仿若同他无关。他格外的安静，淡淡地看着柳如疏，月下的面色几分的苍白。听她话罢，他的桃眸稍稍一眯，眸间的神色淡漠安然：“你要说的，也只是这些么？”
　　不知是否该当说他冷清。
　　“我若告之天下，说你在这里，说青鸢的女儿在这里，你说，会怎样？”柳如疏笑，笑意颇冷，“你准备如何，保她吗？为青鸢保住最后一脉血脉么？素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你甘心帮另一个男人去守护他们的女儿么？你别忘了，青鸢始终没有在你的身边停留过一步。”
　　她本以为轻尘会怒，不料他只是轻轻地捏住她的下颌，气定神闲地悠然笑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柳如疏冷笑：“你怎知我不会。”
　　“你将素素用这种方式送回笙箫谷，不就是想看看我们会将她□成怎样么？”轻尘看着这张堪称角色的容颜，却无半分赞赏的神色，“你既然要看，又怎会这么心急呢？如果素素成为又一个青鸢，何尝不是你想看到的。你们哪一个都同青鸢无法比拟，你和慕容分明心里都清楚……”
　　缓缓道来，却是最残忍。
　　柳如疏紧紧咬了唇，分明不甘，却无法反驳半句。她自是知道自己无法同那个女人比拟，第一次见她，她就已那样高高在上。所有人都捧她如神，初时她始终只能远远地看着，同所有人一般怀着崇敬和膜拜。她见轻尘在先，起初便觉得他已是如散仙一般的人物，因而处处同慕容诗争，认为世间没有女人配得起他，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站到他的身边。然而那天，第一次见他同青鸢一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她感到，只有这个女子才可以在他的旁边而不黯然失色，然而，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嫉妒。
　　是。她永远也比不上她。
　　柳如疏一撇头，从轻尘的禁锢中挣脱，远远地退了几步，转身即走。走地落魄，有几分似是逃逸。她忽而回头，对着目送她离去的这个男人冷冷一笑：“我会看着几年后的素素成了如何模样，但是你也要记得，她是桩素，不是青鸢。”
　　轻尘静默的眸一霎间略有一沉，然只是唇间略略一紧。待目送柳如疏离去，他面上的笑才微微一落，最终是没有任何表情的神色。看着远处，视线的落点却恍若遥遥天边。
　　“是桩素，不是青鸢么……”他幽幽的一声叹息，立在院中，风略撂起他的衣衫，白色，素白。轻尘忆起傍晚那一刻的意乱情迷，不由也是嗤笑：“她不是青鸢，我当然知道。‘醉生梦死’，果然是厉害。”
　　他呆呆地选了个地方坐下，身体依旧是微微灼热的体温，和周围凉静的风作了鲜明的比拟。
　　“看来最近真的是折腾地有些过头了。”轻尘感到身体很不舒适，脑袋有些偏沉，不由也几分反省。其实，柳如疏并没有说错。或许随着青鸢的去，那个轻尘也已经随着她死了。他的嘴角仿若丹青描绘出的凄然一笑：“青鸢？师姐……到死，她始终只是我的师姐罢了。”
　　想起桩素，轻尘的神色一时淡漠。
　　的确，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可是他是轻尘，他素来不屑同他人争。因此即使是心爱的女子，当初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别人只当他淡泊，唯他自己只是自己傲，傲到不屑争，甚至不惜因此伤到他人。
　　因为他是轻尘，所以他看天下的人永远是旁观者的眼光，再多人对不起他，他也只是随意一笑，仿若这种对不起，也不过是种理所当然。
　　也只有他是轻尘，所以那么多人看着他，那么多人说他洒脱放荡，那么多人心生爱慕。
　　他是轻尘，人人只道他万事不放入眼中，只当他一心只系着天下苍生。
　　但是，也是这样的一个轻尘，在当初青鸢死后突然仿若人间蒸发，再也不问世事。江山乱，灾祸起，都仿若同他无关。兼济天下的姿态突然离了众人的视线，多少年来的纷纷猜测，多少年来的众说纷纭，而他只是醉，独自醉，醉在笙箫谷的阴阴夏木之间，独自虚度苍生。
　　那个人走了，天下的所有时仿佛顿时同他无关。
　　也许很多人依旧相信，哪日那个轻尘还会又出现在这世间，但是，如今的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愿想。
　　直到那天，看到桩素。
　　桩素不美，也不出挑。站在一群孩子们里面，乍眼看去并不出众。但是她很淡然，是没有畏惧的淡然。几乎就一眼，他已知道自己找的人就是她。
　　锁不住青鸢，如今，他总能锁住一个桩素吧？轻尘浅然一笑，隐隐压下脑中泛起的昏感，有些目眩。没人知道他实则是个如此偏激的人。
　　如今，不论谁都没办法将桩素从他的身边带走。任何人。
　　桩素是他的，只是他的。但凡同青鸢有关的东西，他放过了一次，不想再放过第二次。他偏执，偏执到如今，伤地自己这样落魄。
　　但桩素同青鸢不同。轻尘想起桩素的那个轻抱，唇角不由微扬。的确是不同，青鸢可没有那份的温柔，如果是她，恐怕他早已被一脚揣开。桩素很温顺，那种宠辱不惊的气息，很适合当“宠物”。
　　“素素，你会成为又一个青鸢，一定……”轻尘没察觉到自己神色间的温存，轻轻的一声，恍若悠长的叹。
　　略感疲惫，他不由地闭上了眼，渐渐间，竟也睡去。
　　第二天被发觉居然露宿野外，轻尘自然又是被李九苦口婆心的一番念叨。无奈这回折腾地过于过分，让他本就微热的身子发上了高烧，引起伤口发炎，足足折腾了个把月。笙箫谷在李九的监督下断了一阵子的酒源，引地金若愚每每来时看向轻尘的神色竟有几分的同情。
　　桩素本就对轻尘不知疼惜自己的举措万分不满，这次借着铁了心的李九，也敢出了口恶气。
　　轻尘有人照顾，她自然无事不会去搀和，一来是怕李九，二来是每每见他，总是会想起那一日的暧昧，满面燥热。
　　但轻尘的态度却叫她更是心下没底。他每次见她总是会笑眯眯地招呼她过去，待她过去了，却又让她坐到一边，光看着她发呆。有时一呆一天，她若忍受不住，却是会被他一把抱去捏着脸一翻蹂躏，说什么“最近素素在南院学了后的确多了几分女人味”之类云云，往往这种时候流苏也会在，害得她好不窘迫。
　　但也多亏轻尘这般，那日的事也随着日子的过去，一点点地消散在平淡的日子里了。
　　桩素上南院同苏乔一道学习各色技艺，一面也有上燕北的北楼。沉简入银堂后的行踪本就几分飘渺无着，桩素唯有去北楼时才会见到他。就如苏乔所言，四地都有选人送往银堂，南院选的是苏乔，而沉简，竟然是以北楼的名义被送入的。

　　第八章 绵绵似水时（上）

　　桩素在一叶盟一呆，不由就是五年。这五年期间，轻尘依旧逼迫她学习唱戏，偏偏她对此道毫无兴趣，反是对填词谱曲格外天分。她每次填罢词都拿去同流苏商讨，起初流苏还能吹毛求疵，但到后来渐渐再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流苏将桩素的所有词曲都收入了一本册子，起名《素心集》，独自珍藏，始终不许桩素外泄。
　　轻尘见桩素的确无意于曲道，也没强求，只是常常让桩素上南院走动，让慕容诗找人传授她天下最为精妙的技艺。每到南院，总是有苏乔陪伴两人一同学习，倒也不沉闷。桩素乐得有这么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伴，又是一道长大，感情甚好。
　　平日的课程苏乔甚喜偷懒，每每师傅一不留神，她便总有法子逃过他们的眼睛。若时候被发现，她娇媚的眸一旦含水涟涟，一副我见尤怜的样子，就叫人再也狠不下心来。
　　桩素日子过地平淡，倒也满足于她的性子，这几年间偶尔会有柳姨的来信，告诉她一切安好。第一次收到来信时她还很是诧异，但一想或许是轻尘恐她心有挂念暗中派人去了她老家，也就宽了心。
　　她最喜欢看的，还是燕北同慕容诗在一起时的样子。每每那时燕北这个冷漠的男人总是格外的娇憨，反倒是慕容诗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只叫他一人在一边木讷听言。
　　桩素暗中同苏乔调侃，说燕北哪日若是娶了慕容诗，定是惧内的主。此话本是两人的闺中之言，谁知竟然叫慕容霜飞撞见。慕容霜飞借机笑眯眯的要挟，结果被苏乔一阵拳打脚踢，勒令他最好不要口不择言，不然叫南院各姐姐们再也不理睬他。慕容霜飞闻言，一面躲过苏乔的花拳绣腿，大呼一声“好男不跟女斗”，就摇着扇子自诩风流地走了。惹得苏乔和桩素两人在背后暗暗作呕。
　　桩素偶有上北楼，这时才会遇到沉简。
　　五年间她感到沉简一日日地愈发沉默，或许是在银堂的历练，那身气度同燕北越发的相似。桩素暗地里也曾有人听起别人提他，说他在银堂极是得到器重，凡是他出手处理的事没有一件未完成，而因为他鲜少同其他人往来，隐约间已有了个绰号叫——“寒面客”。
　　桩素每每听人提及沉简的事迹时都不免几分自豪，然而若是有艰巨任务，她又总是不免替他担惊受怕。一方面希望沉简拥有自己的事业，一方面又不喜欢他如此涉险，她也自知很是矛盾。
　　然而沉简依旧待她好。每每远处任务归来，总是会带回许多稀奇的小玩意，桩素将这些东西都收入了一个盒子中小心翼翼地藏好，收在柜子里。因为桩素常去南院，起初沉简也会上那找她，但渐渐的，每次他来总会引得南院的姑娘们纷纷瞩目，他眉心陡然蹙，当群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他便忽而再也不在南院出现了。
　　桩素为此不免调侃慕容霜飞，说：“你看看你，平日里不是自诩风流，为何姑娘们的注意力反倒总被人家沉简吸引？”
　　慕容霜飞闻言依旧气定神闲：“审美疲劳你可懂？更何况，我的追随者并不比他少。”
　　慕容霜飞这一说，并非没有根据。慕容霜飞同沉简各有各的气度，在一叶盟的年轻一系里都是青年才俊，南院的姑娘们偷偷分了两派，各自瞩目自己心目中的最佳良人人选。
　　近几日天寒，已是入冬，风一呼啸尽是冷气。
　　桩素穿戴好披肩，将身体藏进臃肿的棉衫内，推开门时仍是不由一哆嗦。苏乔坐在房内的暖炉旁，啧啧称奇：“女人果然是盲目的，为了见你的沉简，这样的日子竟然还往北楼那没有生气的地方跑。”
　　桩素被她这么一念，详装瞪她：“你又胡乱念叨什么，今日是同燕叔有约，同沉简没有关系。”
　　“是么？”苏乔眉心一扬，顿时笑地不怀好意，她纤长的指轻轻一挑，指过桩素手上的篮子，调侃道，“那这又是什么？”
　　“呸，你个臭丫头。”桩素面上微红，也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给羞的，她一转身不理苏乔，走出门去，“我才不像你这小妮子这样惧冷，大冬天的死活不出半步门。这些糕点是看没人吃顺便带过去的，你若喜欢，给你留着就是。”
　　“哎，别啊，你明知道我食量小，又浪费粮食的话恐怕会被姑娘给抽死。”苏乔顿时一脸讨好，媚然地向她微微招手，“你不是要去北楼么，还不快去？”
　　桩素哭笑不得，紧了紧衣襟便投入了寒风里。
　　自从再次见过沉简，苏乔知两人干系，便开始对桩素戏称沉简是“她的”。而沉简来南院每每都是寻桩素，这让一些女人看在眼中，留言也几分风生水起。本这留言并没什么，无奈不知为何竟然被轻尘听到，他干脆一有空就上南院来陪着桩素学琴授画，倒置一干女子又将注意力悉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说明轻尘是她父亲之后，落在桩素身上的怨恨稍稍有减，但因轻尘初始太过随意，导致有些人始终不信。只不过慕容诗每在轻尘来时会尾随左右，但凡有人窃窃私语，被她冷若冰霜的视线一扫，皆会顿时寂静。
　　桩素学艺时，最常有的场面就是——左边一个日渐娇媚的苏乔，右边一个故作风流的慕容霜飞，身后坐一个风华绝代的轻尘，轻尘的旁边伴一个倾国倾城的慕容诗，有时，还会多一个沉默寡言的燕北，而远远的，定能发现很多故作无意路过的路人甲乙丙，但没有一个不是偷偷朝这边偷来视线……
　　桩素只直觉，几年来或许觉察不出她真地有何精进，只因有了轻尘，唯独脸皮绝对是厚了不少。
　　她想起种种不由感慨，寒风间将衣襟一紧，一路匆匆的小跑到了北楼。
　　北楼的外围是座茶楼。遥遥看去，只见“临风茶座”四个字赫然醒目，如今已是深冬，却依旧客似云来，远远便可闻见隐约的茶香。这茶味很淡，却是数里不绝，周围的行人路过，也不由会往里面望上几眼。
　　临风茶座落在镇中心，属最繁华的地带。因茶座内价格高则数金，低则几铜，因此进来品茶的人各色不一，贫富各有。茶楼装潢素丽，别有一番雅调，是周围几里的城乡的书生最喜欢集聚的地儿。
　　任谁路过，都不会想到这背后藏着一叶盟死士的培养地。
　　桩素走进茶楼，已有小厮迎了上来。她来的次数已多，自然都已认得。那小厮对她“嘿嘿”一笑，招呼道：“素素姑娘，你订的天字三号间已经备好了，你随我来吧。”
　　知是恐周围有人留意，桩素也是微微一笑，应道：“好。”
　　小厮领着桩素进了天字三号间，便合上门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桩素听外面的声响渐远，待周围都静下后，她才走到木制雕栏旁边，找见一个格外别致古雅的花瓶，轻轻一转。那花瓶本是固定，经一转动后带起下边的木格，隐约间一旁的墙边已落了一扇门。
　　桩素轻车熟路地走入门中，在里面一拍石砖，门又从背后合上了。
　　面前是蜿蜿蜒蜒的隧道，很深，两边布满了明晃晃的焰烛，这才将一路照地通明。桩素小心地拾级而下，那隧道极深，她走了一小会，面前才渐渐露了微凉。越往前，那光亮便越大，待穿过隧道，桩素眼前一时通明，才又重见天日。
　　茶楼内部别有洞天。是极大的院落，也就是一叶盟的北楼。
　　这个院落颇大，这时没有一人走动，隐隐然显得很是冷清。这个时间该是燕北在馆里训练死士的时段，桩素知晓，也不便去打扰，只看了一眼那庞然庄肃的厅馆，转身向反方向去了。
　　前几日沉简方完成任务归来，想必还未再次出发。
　　她缓步走在甬道上，渐渐临近一片梅林，有淡淡的芳香落在她的周围，几分怡神。风流动间隐约带过几声呼啸，桩素的眉梢不由微微有抬，沿着石子铺成小道往梅林深处走去，远远地落入眼中一个人影。
　　周围一片落叶翩飞，而他花间舞剑。
　　桩素看地眩目，慢慢地走近了，不由看地出神。
　　若说沉简的剑法，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每一次看，总是觉得这样的夺目，让她情不自禁地想临近了细细观摩。
　　今日沉简穿了一件青衣，很素雅。他的身子轻盈如燕，衣袂随着剑舞隐约翩飞，伴随微红梅花相衬，仿若一幅画卷。桩素见过轻尘的“画”，而沉简的“画”不尽相同。即使形似，神也依旧截然不一。
　　她静静地瞩目，不留神间踩上一条枯枝。“咔嚓”一声，很细的声落在周围。
　　“什么人？”忽然面前的风一变，刺眼的光恍然一闪过眼。
　　桩素的眼瞳微微一舒，却是没有呼喊，只是眼看那个剑光在临近时堪堪一转去势，切段了她咫尺的一根梅枝。

　　第八章 绵绵似水时（下）

　　桩素的眼瞳微微一舒，却是没有呼喊，只是眼看那个剑光在临近时堪堪一转去势，切段了她咫尺的一根梅枝。
　　桩素见眼前的人已经眉心微蹙，不由笑道：“沉简，剑法不错嘛，收放自如。”
　　“早告诉你多少次，来的时候不要不声不响便靠近，我不想伤了你。”沉简见她浑然不知反省，不免淡淡地瞪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被风吹地微红，将剑一收，拉起她往屋里走去，“今日怎么来了？去里屋谈吧。”
　　桩素感到手心一暖，顺从地随了她带着去。事隔多年，她依旧喜欢沉简这双温暖的手。现在很多人怕他，但她始终不怕。
　　沉简的屋子很像他的风格，干净简单，纤尘不染。一床，一桌，一剑架，墙上悬幅丹青，另外挂着几把宝剑。
　　桩素将带来的糕点摆上书桌，念念道：“喏，苏乔那儿的点心太多，我听闻你回了北楼，就顺便拿了一些给你，过一会待燕叔忙完了，我就去找他。”
　　桩素去找燕北，自然是因为轻尘的另一项安排。北楼里有专门的杀手培训，其中一项便是——毒。因桩素不喜欢打闹，自从第二次被绑架的事件过后，轻尘便已托了燕北专程找来毒医预嫣交她用毒之道，以便防身。
　　沉简将手上的剑放上剑架，应道：“今次回来休息几天，过阵子又有新的任务。”
　　“这么急？”桩素不由诧异，“最近不是听闻朝廷内部有些内乱，外境也不安稳么？为何不等风声过去再行动？”
　　沉简说：“正是因为朝廷办事不利，所以才会交托一叶盟。”
　　桩素抱怨：“那也不用事事都找你啊，你去银堂也不过这么些年份，难道银堂就没别的人了么？”
　　“这件事，是我自己要求的。”沉简的神色间莫名几分怪异。
　　桩素感到他此次回来沉默地紧，一时也不知如何言语，隐约觉得不安，不由问：“这次任务要多久，危险吗？”
　　沉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有几分无奈：“这一次的任务，我不知要多久才可回来。恐怕，有可能一去就要三年五载也未必。如果三年五载还不回，那就……”
　　桩素面色一沉：“到底是什么任务，居然让你也这样没有把握？你若觉得有可能会有去无回，为何还要主动应下？”其实她还想加一句——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但对象是沉简，她咽下话尾，还数客气。
　　沉简一时默然，似在考虑是否该告诉她，但见桩素略怒的神色，不由态度一软：“我要离开楚国，去汉国国都朝阳。”
　　桩素问：“去那做什么？这次要你杀什么人？是哪个皇家诸侯，还是汉国重臣？”桩素深知自己身在的楚国同临近的汉国多年来纷争不绝，但怎也不想，楚国竟然出策要一叶盟动用银堂来干涉两国的国事。
　　她最不懂的恐怕就是，为何沉简要去干涉这种事。
　　闻言，沉简的嘴角一抿，隐约是嗤笑：“那个人……你就不用问了。总之这一趟我必须去，你继续留在这里，我也放心。”他眼中的锐利一闪即逝，既而又是淡漠的神色，看着桩素，声音微微一软：“我若是回不来，你也无需太难过……”
　　他的唇有些干。
　　桩素听他这样言语，只觉得不安的情绪顿时涌起。她凝视着沉简的眸，眼底竟然渐渐笼起了一层笑意：“我跟父亲申请下，同你一起去。”
　　“不行。”沉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绝。但是看到桩素微微笑着看他，然她乌黑的眼中不曾含笑，反叫他看到了一种固执，一种倔强。沉简面色略难看：“我不会带你去的。”
　　桩素对他一扬眉梢：“好啊，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眼见沉简已是神色阴沉至极，她将空篮子一收，当即一转身溜出了房间，在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翻着白眼吐了吐舌头：“你当年说我在身边麻烦，这个仇，我可到现在还记着。”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门大开，外面的冷风呼呼地吹入。
　　沉简的衣袂微微扬起。他立在那许久，忽而一声叹，嘴角无奈地勾起：“就算你想一起去，那个人也是不会允许的。”他立在门口，望着外面发呆，神色一时几分迷离。
　　“汉国，我就要回来了……”
　　这一声，冷酷地仿若周围的寒气都要为之变色。
　　桩素跑了一段路，回头只见门口依稀落出一个人影，远远见他不曾追来，便放慢了步子缓缓踱着。一时间，似乎并不觉察有多少寒冷。
　　她没了去找燕北的心思，一路缓缓地走着，回了笙箫谷。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轻尘。
　　这个时候，轻尘应该是窝在自己的房中闭门不出的。桩素到他门前轻轻地敲了敲，正欲叫门，谁料门未关紧，稍稍一推边敞开了。她暗自好笑轻尘的大意，便走了进去。
　　轻尘的体质偏寒，冬日里最忌讳在外走动。李九托金若愚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种香煤，将其点在房中，竟可叫房中的温度暖如初春。因此轻尘在自己房内吃穿不愁，可谓是仙人生活。
　　一进门，桩素只觉得一阵舒适的暖意，顺手便将门给带上了。
　　里面依旧有股淡淡的酒味，她见怪不怪，一番逡巡，才见床边仿佛入睡的一人。他不知是怎地睡去的，细薄的衣衫有些微露，透出他几分妩媚的胸襟，睡态安宁。
　　“若是被其他女人看见，恐怕又是一场祸害了。”桩素见他这番模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上前正欲替他掖好被角，却见他忽然睁开了眼。
　　初醒是一时迷蒙的神色，隐约间看到似乎有人，轻尘的神色才顿时一清，见是桩素，不由笑道：“素素啊，今天怎么有空来？”
　　他就是始终没个正经才叫她头疼……桩素暗想同样的话怎么不同的人说出竟是这样不同的味，表面上却是详怒地瞪了他一眼：“父亲你有时也当改管管自己了，大白天就睡觉，晚上却是精神百倍，这颠倒日夜像个什么样子？”
　　轻尘微微揉了揉眼，懒腰一伸，夸张地打了个呵欠：“我说你怎么来了呢，原来现在是还是白天啊，那是早上还是下午了？”
　　桩素被他一问不由气结，这时见轻尘伸完懒腰，坐在床上腻腻地笑着看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招呼道：“素素，来，过来。”
　　这神情像老奸巨滑的狐狸，无奈他的脑袋上此时隐约有兔耳朵若隐若现，叫人感到人畜无害。
　　桩素暗叹口气，走去坐他的身边。刚靠近时，感到的是轻尘身上一股让人舒心的味道。
　　然而，轻尘的手已经不出所料地捏上了她的脸，轻轻地笑道：“还是素素最好玩了。”
　　桩素嘴角不由微微一抽。好玩？她忍住一巴掌煽过去的冲动，很冷静地拍开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父亲，我来是同是商量一件事的。”
　　轻尘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只能往床檐上一靠，问：“什么事？”
　　“沉简……”说到这两字的时候桩素感到周围的气氛似乎微微一变，暗自叹气，只能耐了心情继续说道，“沉简有新的任务，我想同他一起去。顺便也当是种历练。”
　　“你要去汉国？”轻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一时间听不出喜怒的古怪。
　　桩素诧异轻尘居然知道沉简这一回的任务，不由追问：“父亲你知道？你告诉我，他到底去那做什么？”
　　轻尘嘴角微微含笑，语调平地没有一分起伏：“这个你不用过问。”
　　桩素气急：“沉简是我的朋友。”
　　轻尘淡淡地看她一眼：“他同你没有关系。”
　　第一次感到眼前的人真是不可理喻，桩素霍然站起身，不愿理他：“总之，这次我要同他一起去。”
　　轻尘看地好笑：“你跟他说了？他愿意带你去吗？”
　　这一问，桩素不禁哑然。的确，沉简始终也是不愿意带她去。但是——她已经长大了，她已学了很多，她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只懂得被他保护着的女娃了，她相信自己可以帮到他，她不愿意让他一个人这样涉险。
　　桩素轻轻地咬了咬唇，语调坚决：“我非去不可，即使是我自己一个人去。”
　　“哦？”轻尘的语调微微一扬，翻身又躺下了，“没我的允许，你去不了的。”
　　“父亲！”桩素不明白，为何一直以来她说什么都微笑着应“好”的那个轻尘这次这样固执。她转身再看去的时候却见那人已经背对着她，竟然又在床上悠悠睡去了。他的胸微微地起伏，几分的安宁。
　　桩素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伫立一会，转身走了。
　　待门合上时，那个似乎入睡的人忽而睁开了眼，方才含笑的眸子略略沉下一种朦胧的神色，意味不明。
　　“素素，离那个人远点。”话语轻轻地散落在无人的房内，仿佛说予素素听，又仿若说给他自己听。
　　轻尘的眼缓缓合上，隐约间入睡。

　　第九章 金蝉怎脱壳（上）

　　笙箫谷中一片寂静，下人们几乎都蜷缩在房中并不出门。外边冷冷清清，枝叶垂头丧气地悬在枝尖，只需轻轻一口气，便可飘悬而落。
　　桩素走在廊道上，面上分分明明写了一个字——愁。
　　怎能不愁？沉简不收，轻尘不让，若有机会她很想将二人碎尸万段。仰天长啸，她路过时见流苏的竹楼里隐约有人影，眉梢微微一扬，抬步走去。流苏本就少同外人来往，她很好奇此时会是何人光顾。
　　近时闻见有人私语，桩素不由走近，隐约可听见“笙箫”，“朝廷”之类的字眼，心里不免诧异，不由将脚步也放轻了几分。在门外她轻轻垫起脚尖，贴上门边，屏息想一听究竟。
　　然而，一时一片沉寂。
　　桩素心下一惊，慌忙向旁边躲去，这时正从竹门的缝隙间射出几枚银针，她这一闪，恰好落了空。桩素顿时哑然无语，此时门忽然一开，从屋内闪出一个人影。她感到面前有一道黑影迎面而来，足下不由步伐一动，险险躲了过去，但是脚下一乱，不由跌坐在了地上。
　　桩素第一次感激慕容诗传授她的舞步，那时慕容诗戏称哪日或许可保她的命，她本没留意，这一次才真正信了。看样子，该是哪一路的轻功。
　　桩素揉了揉摔痛的臀部，不由满是责备地抬头瞪去，却见一个长须老者站在门内满脸严肃地望着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流苏从他背后走出，一看这情形，忙上前将桩素给搀了起来，语气无奈道：“素素，你怎么来了也不出个声？幸好没事。”他替桩素拍了拍身上落了的尘，对老者解释道：“孙老，误会一场。这是素素，师傅的女儿。”
　　老者看了眼桩素，神色间几分犀利：“哦？那个轻尘的女儿？”
　　桩素被打量地不大自在，不由求助似地看了眼流苏。流苏留意到她神色，向她温和一笑：“孙老是我家的家仆，今日听说我要出远门，来替我收拾行李的。”
　　“咦，二师兄要出门？”桩素闻言才露出诧异的神色。
　　“进门再谈吧。”流苏宠溺地拍了拍桩素的脑袋，将她拉进屋来，找了张椅给她坐下，“因为感觉在师傅这学习已有段年月了，想出去多多行走历练历练。而且各国的曲风也不尽相同，多走动也是好的。”
　　“这样啊……”桩素讷讷地答道，不由长长一声叹息。
　　流苏见她神色萎靡，不由关切道：“怎么了，不舍得师兄么？其实我走了还有大师兄在的嘛。”
　　他这么一说，桩素反而不由苦笑：“你还好意思说，那个大师兄每次来笙箫谷总是去见父亲，待我回来时都已没了影，这么多年连一次照面都没打过。”
　　流苏莞尔：“你果然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桩素不由白他一眼：“好歹都是笙箫谷的人，那么久了人都没见过，难道还不失败？”她见流苏眉目含笑，忽而想起什么，眼中不由一亮：“对了二师兄，你出门，会经过汉国么？”
　　流苏不知为何神色一僵，转而温声问：“该是会经过，怎么了？”
　　桩素抓住契机，慌忙道：“你带上我一起去好不好？”
　　流苏很是疑惑：“笙箫谷中吃穿不愁，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而且，师傅也不会同意让你出去的吧？”他想到轻尘的性子，不由一笑。
　　桩素自是知道他笑什么，只能脸色一苦：“如果他同意，我还需要找二师兄你么……就是父亲不同意我去，我才希望你能带我走。”
　　流苏狐疑地看着她，问：“何以这样坚持，是跟那个人有关么？”他口中的“那个人”，正是沉简。
　　桩素不想自己的心思竟都被看地这样的透，面上莫名一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几分不安地等着流苏的回应。她的眼里几分期盼，乌黑的眸旁落了几缕青丝，这几年她已经渐渐出落出了几分素雅的静美。
　　流苏的神色微微一动，心下一软，不由轻叹道：“我会在三日后动身，到时午市，我到山脚的凉亭处等你。”
　　桩素闻言一喜，当即笑逐颜开：“谢谢二师兄，我一定到！”
　　“你哪是谢我啊，这叫女大不中留。”流苏不由出言调侃。
　　“哪有！”桩素有些恼羞成怒，当即起身，撇了撇嘴，“二师兄你们若还要谈事我就不打扰了，你需记得三日后定要等我。”
　　“行了，知道了。”流苏被她逗地莞尔。
　　目送桩素离开竹居，一直未开口的孙老发了言：“公子，你带上她真的没问题么？”
　　流苏走到书架前翻着出门时要带走的书籍，漫不经心地应道：“素素在笙箫谷长大，这趟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师傅对她疼爱的紧，恐怕她跟我这么一走，他有的着急了。”
　　孙老隐约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不由也是一笑：“哦？若真是这样，你就不怕你的那位师傅到时找你算帐。”
　　闻言流苏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只是轻地勾起，却是笑而不答。孙老见他这般神色，隐隐间也是只笑，沏了杯茶淡淡地饮着。这时流苏从柜子中取出一本册子，神色略略温和，转身将它收入了包裹。孙老诧异，不由问：“这是什么。”
　　“《素心集》。”流苏微微一笑，解释道，“里面都是素素填的词曲。”
　　孙老眼中闪过几分思绪，本欲说什么，但想了想，依然闭了嘴。
　　外面的风忽而有些大，将竹居的窗给吹开，挂过流苏面上时卷起几缕青丝，他视线投出，隐约看到一个渐渐远去的身影，落在寒风间有些单薄。他的眼稍稍一眯，转身走去将窗复又关上。
　　笙箫谷里依旧是一片静。
　　次日起来，桩素依旧是在南院同笙箫谷间穿行，一如以往。沉简同轻尘都仿佛约好般再没提过桩素想去汉国的事，过地也是安稳。
　　沉简动身那日，桩素恰在南院，接到燕北的消息后才得知，匆匆赶去镇口。那时沉简已跨上了马背。他穿了一身轻衣，肩上有件宽大的披风盖住了他的身体，头带斗笠，垂下的纱布遮挡了他的容颜，不时随风微微一扬，露出他干净隽秀的下颌，叫人看到冰冷的唇角。他在马上安静地看着桩素跑进，马儿有些焦躁地踏着马蹄仿在催促，而他透过纱幕的神色只是淡淡。
　　桩素跑地有些急，呼吸微微起伏，在静默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她感到眼角有些疼，嘴角略略的苦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走竟然不同她说，若不是燕北，恐怕就要错过了给他送行。
　　沉简看到她神色间的落寞，握着缰绳的手不由一紧。
　　“要走了么？”他听到她淡淡的语调，一时间不禁想起当初他刚去银堂的前一晚，有个女孩也是这样问的他。明明万般不舍，最终却是这样的四个字——要走了么。
　　沉简注视的视线几分深邃，万语千言，一时也说不出口，只是同桩素对视着，两人都似乎感到视线透过纱幕，看到了彼此的眼。
　　这时霍然有隐约车轮滚动的声音，桩素后头看去，看那装扮，来的竟然是笙箫谷的马车。马车在桩素面前停下，车夫见了桩素，很是恭敬道：“小姐，谷主听说小姐来了镇口给沉简公子送行，特让小的来，一会方便接小姐回去。”
　　桩素闻言不由反看向沉简，却见他已是一脸宁静的神色，再不见先前一瞬的犹豫。她的心不由一沉。
　　“我该走了，免得有人担心，你也快回去吧。”沉简的语调依旧是淡淡的，他深深地看了桩素一眼，欲言又止。“驾——”他一拉缰绳，马掉头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桩素遥遥地看他越行越远，只觉得心间有什么落了空，不由呆呆地出神站了好一会。最终一声轻叹，她转身时见车夫撮着冻僵的手依旧在等，略有些过意不去。“沉简，等我……”她的话语极轻，最后深深地看了眼沉简消失的方向，转身上了马车。
　　一路回了笙箫谷。桩素回了自己的屋，却见轻尘一早就等了她。
　　“送完沉简了？”轻尘饮尽杯中的酒，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挑眉轻笑。
　　桩素应道：“恩。他走了。”
　　“那你又准备何时动身呢？”
　　似笑非笑的语调，桩素一骇下不由抬头看去，只见轻尘满脸笑眯眯地看她，不由干笑两声：“父亲不是不让我去么，我又如何动身？”
　　“哦？”
　　这一声，有似乎意味深长。桩素莫名地觉得原本冰凉的身体又是一冰。这时忽然被人拉去，她感到手上一暖，回神时才察觉是轻尘将她冰冷的手捂在了怀中暖着。轻尘的体质惧寒，不宜受冷，桩素想将手抽回，无奈却被那人抓着，不动如山。
　　正要抱怨，却见轻尘的嘴角忽而一扬，声音淡淡的：“这两日我已同慕容打好招呼，天太冷了不宜出门，让你不用去南院辛苦了。我叫李九已经准备好了煤炭，你就待在房中钻研词曲就是。明天流苏动身也不用你去送行，该准备的我都已差人经备好了。”
　　轻尘的话语依旧是平日的调子，但桩素心里渐渐已凉。言下之意是——她被软禁了。

　　第九章 金蝉怎脱壳（下）

　　轻尘的话语依旧是平日的调子，但桩素心里渐渐已凉。言下之意是——她被软禁了。
　　桩素一言不发，轻尘也没有插话，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沉默地走了出去。外边不时何时守了两个人，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
　　桩素咬了咬唇，看着那个白衣翩翩的人影渐渐离开视线。她将房门一关，自己坐到床上思绪不觉有些乱。视线房间周围一番逡巡，只看到几扇窗，然而都在房门口看去可以留意到的视野范围。
　　她，逃不了？桩素有些泄气，不由开始思索计策。
　　天色不觉间渐渐暗下，恍惚间又慢慢地再度亮起。桩素睁着眼微微出神，愣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忽而“吱呀”一声打开，她的思绪一时有几分滞涩，待看清是送午餐来的婢女，才慌忙从床上下来，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婢女被她的神色弄得奇怪，愣愣道：“小姐，已是正午了。”
　　桩素想起流苏同她说的时间是午时，面色微微难看。她始终不知轻尘是怎么知道她的想法的。向门口守着的门丁瞥了几眼，桩素回想着慕容诗教过她的步法，深深地吸了口气，霍然间脚下一动。
　　其他人一时都没留意，只觉得带起微微的风，遥遥看到桩素已向着门口跑去。
　　“不好，快追！”有人最先回神，陡然喊了一句，其他人闻声才觉醒，慌慌忙忙地也追了上去。
　　桩素这一跑极是卖力，其他人听到声响，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活，远远地旁观着，不知道自家的小姐演的又是哪一出。桩素的视野中渐渐出现了笙箫谷大门的轮廓，她顿时大喜，脚下的速度不由又加了几分。
　　然而，当她跑近时，看到了大门口黑压压的人影。步子一顿，后面的人又追了出去。
　　看着那么多显然而备而来的守卫，桩素心知轻尘是决意不让她去汉国的了。这些人里有几个她曾见过，是在燕北的北楼。
　　“小姐，请回房吧。”后面的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恭敬地道。
　　桩素看了眼这阵仗，幽幽地叹了口气：“恩，回去吧。”她随着一行人又回了房中，合上门，隐约觉得门外的人又多了些许。她眉心一拧，看着桌上的饭菜顿时丝毫没了胃口，只是对着虚无的空间发呆。
　　隐隐间外边的天色随着时间的过去在一点点暗下，她的心也随之渐渐沉底。
　　她想起沉简离开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始终担心。
　　因一宿没睡，桩素此时也有了几分困意，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不经意间伏在桌上睡了过去。疲惫让她睡地有些沉重，连夜深时屋外的一片寂静间隐约几分的嘈杂也没惊醒她。直到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桩素才朦胧间揉了揉眼。
　　周围没有点灯，只有外面漏入的细碎的光。依稀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蒙面，立在她面前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桩素原本有些困顿的神智顿时清醒，瞥眼见自己的房门大开，外面凌乱地倒着几个门丁，她才略略一骇：“你是什么人？”
　　“轻尘□地不错，这样也没被吓倒。”那人轻轻地一嗤，将面罩给拉了下来。
　　看清这人面貌，桩素更是诧异：“孙老？你怎么来了？”
　　“若不是公子托我来，我一把老骨头，根本不想跑上这一遭。”孙老的神色显然是嫌桩素麻烦。
　　竟然是流苏，他还没走一直在等她？桩素百感交集，只能感激地回以一笑：“麻烦您了。”
　　“哼。”孙老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顾自走了，“你不是要走么，还不快跟上。”
　　“是！”桩素慌忙跟上，才走几步却又匆匆折了回来，跑到柜子里翻出一个匣子，取出一块玉佩才又赶了上去。见孙老疑惑的神色，桩素缩着头“嘿嘿”一笑，也不回答。
　　两人到了笙箫谷，应着孙老的要求桩素也将自己的步子放地极轻，靠近了，却听孙老诧异地“咦”了声。桩素不由问：“怎么了？”
　　孙老眉心一蹙：“我来的时候这里分明守了很多人，现在不知为何竟然不在了。”
　　桩素想起白天时遇到的那些北楼守卫，往门口远远望去，果然见空无一人，不由也是奇怪。
　　孙老此时却是哈哈一笑，堂而皇之地往大门处走去。桩素出言欲阻止，不料他一路光梦正大地走出笙箫谷的大门，竟然真的没有一人出现。她心下一宽，也这样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走出笙箫谷，桩素不由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时候谷内很静，仿佛只有风。这里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父亲这个时候应该是在睡觉吧……桩素忽然这样想，隐隐约有些罪恶感。若是轻尘发现她不见了，会怎么样呢？下意识的，她想回去，然而一想到沉简，她将牙一咬，转身走去，再也不回头一步。
　　“我先去找沉简，待事办完了就同他一起回来……”她的话语轻轻的，仿佛是念给自己听。
　　前方走着的孙老面上含了一分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的背影越落越远，笙箫谷的大门口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目送着他们离去，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扬。她抬头看了眼笙箫谷的匾额，面纱之下的面容间隐约落了几分讥讽的笑意。
　　一夜的沉静。孤月始终落在天际，月光朦胧。
　　镇外的一处茅屋，燃着旺盛的篝火。一个少年不时地往火中投入几片柴火，柴同火一遇便陡然窜起几分的火光，映着他俊秀的面庞，忽明忽暗有几分不定。
　　“噼啪……噼啪……”篝火不安分地跳跃着。
　　远处隐约来了两个人影，少年抬眼看去，面上摆上了温和的笑意：“素素，你顺利出来了？”
　　桩素远远听到流苏的招呼，微微不好意思：“让二师兄的行程耽误了，过意不去。”
　　“冷了吧？快过来取取暖。”流苏招呼桩素到身边，取了件披肩替她盖上，“我本来就是去随意地行走江湖，没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二师兄永远是这样好脾气。”桩素“嘿嘿”一笑，搓着手在火前取暖，问，“到时上了路可千万别嫌我麻烦。”
　　“怎会。”流苏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本来一个人上路也觉无聊，有人陪伴才是巴不得呢。”
　　“一个人？”桩素不由看了眼孙老，问，“孙老不同我们一起吗？”
　　流苏被她视线引去，看了眼孙老微微摇头：“孙老可不行，家的基业在这里，他还得回去好好看护着。”
　　五年来桩素第一次听流苏提起自己的家，有些好奇：“二师兄的家竟然在镇上，为何我一直不知道？”
　　流苏好笑：“那是因为我极少回家，基本就留在了笙箫谷。”
　　桩素见他答地这样淡，一时也不知怎么再问，只是静静地“哦”了声。其实至今她还是不明白，流苏这样的人，为何就甘心留在笙箫谷学那莫名其妙的戏曲。许是兴趣所致，她这样同自己说。
　　流苏在茅屋的一处堆了堆草垛子，理净了，又铺了条被褥，对桩素道：“素素，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了，明天一早恐怕师傅就会发觉你不在了，你也累了，先稍稍休息下，明天我们就动身。”
　　桩素本就困顿，闻言也不反对，只是问道：“我们是往哪走？”
　　“汉国在楚国的南面，我们一路南下就是了。”
　　“恩。”桩素温顺地应了声，一时呵欠连连，“那我先睡了啊。”
　　“睡吧。”
　　桩素钻进被褥，心事已松，不多会便安稳地入了眠。这时孙老已经不在，流苏一人在篝火前不时地向内放着柴，神色温温的。
　　外边的风似乎都被格住，只听呼啸，不曾落入茅屋之内。
　　次日一早，桩素朦胧间被细碎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睡眼，只见流苏站在她面前极是好笑地看着她。她一时大窘，睡意也陡然消了大半。
　　待桩素准备妥当，两人便上了路。
　　走在林木荫荫的道路上，离镇渐渐远去，桩素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在离开。然而她没有再回头望上一眼，她怕这一看，自己就难以坚持。她的手中握了唯一带出的那块玉佩，晶莹剔透。
　　这块玉沉简送她时，曾经反复强调要她万不可弄丢，也不可随意叫人看见。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流苏走在她面前，一路两人都默然无言。桩素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感慨他确是美的。幼时曾经戏称他若女装定美过她，现在一过五年，流苏已是高挑修长，却依旧不避免流露他的美。桩素站他身边，确有自惭性愧。
　　按照流苏的行程安排，第一站会先到扬州。
　　俗话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若要研讨词曲，扬州自是不可多得的好地。

　　第十章 当年明月在（上）

　　风轻轻挂在枝头，卷起几片稀疏的叶，打个卷儿，纷纷落在了地。笙箫谷中一片寂静，站在那的人一个个担忧的神色。大门之外落了几辆马车，上面已经盖了积雪，背后是一地的积雪，上面落了车轮滚出的痕迹。
　　马立在那不时不安分地踏着几下脚蹄。
　　屋内燃着煤炭，黑中透红。白衣的背影落在窗边，望着窗外，没人看到他的神情。
　　他背后的椅上坐了两人，桌上沏了茶，都是一口未动。
　　外边来去的下人们都刻意放低步声，不敢往屋子内瞥来一眼。昏昏沉沉的檀香味笼在周围，烟袅袅升起，没有风，徐徐荡向高空，顾自虚无缥缈地散去。
　　慕容诗的眉心微蹙。燕北的表情也不妨多让。
　　轻尘始终没有言语。
　　一阵难耐的沉默，这时远远落来匆匆的步声，李九一路跑来，进了屋看了看各人的神色，汇报道：“方才接到探子来报，流苏二人应该是去了扬州。”
　　“咔嚓——”轻尘手中的杯子突然碎裂，酒液溅开，隐约漫上点红。但他却仿若没有察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们果然是南上了吗？”
　　李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慕容诗看着他被碎片割伤的手，不由皱眉：“李九，那些守卫是被谁伤的，可有查出？”
　　李九闻言，慌忙答道：“已派人检查过那些伤口，都是一刀割破咽喉致死，伤口很细，应该是个用暗器的高手。是否要派人追查？”
　　“不用了。”轻尘淡淡地阻止了他，“我知道是谁。”他微微仰头，迎面的寒风吹乱了他的发，微微乱了衣襟。他一顿，话语轻轻地落入了几人的耳中：“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出去走动过了吧……”
　　一声叹息。
　　慕容诗的神色闻言已微微一变，当即阻止：“不可以。”
　　轻尘转过了身，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抿：“我不会殃及一叶盟。”
　　这时所有人才看清了他的神色，都不由愣然。
　　轻尘依旧在笑，唯独眼眸空洞。放眼看去，是一片宁静，无喜无怒，平淡无波。然而，淡至漠然。无端叫人心里生痛的漠然。
　　他仿佛看透了天下，唯独看不透的，却只是他自己。
　　燕北凝着他的神色，喉间有些干涩：“若被人发觉你的身份，恐怕会有危险。”
　　“你是说朝廷暗中下达的巨额悬赏吗？我的——项上人头。”轻尘纤细的指轻轻地往脑旁一指，语调不自觉地一扬，“当年避世我并不为这个，如今出世，也不可能因为惧怕这个而反悔。”
　　“朝廷同一叶盟的关系，的确也有挑明的必要了。”慕容诗神色复杂，“但是现在正是他们对我们虎视眈眈的时候，轻尘，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恐怕不妥，不如暗中派人将素素接回来？”
　　“我不许任何人碰她。”轻尘的眼睫轻轻一抬，笑道：“更何况，只是这样将她带回，她恐怕会更不甘心。”他伸手入悬挂着的帘中，缓缓取出一个面具，戴上，盖住了上半边的面容，只露出半边脸。
　　他回眸，声色淡漠：“你们只需继续看着一叶盟，其他的，我会处理。”面具后面的眼神已不是平静无波，而是一个无底的洞，他的话语冰凉。
　　面具背后藏下的人，不再是笙箫谷的轻尘，而是一叶盟的盟主。
　　慕容诗的脸霍然一白，仍想说什么，手已被燕北一把握住，话语止在嘴边。她回头看去，燕北向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她疲惫地闭眸，无奈至极。
　　一叶盟的盟主，没有人可以抗拒他的话。
　　“盟主。你若坚持，请容我告辞。”衣袂一翩，她转身离去。燕北见她这般神色，慌忙一抱拳，也匆匆追上。
　　外边是纷纷的冰雪，轻尘面具下的眸里荡过一层淡淡的波纹，始终没有言语。
　　慕容诗一路奔出笙箫谷，也不上外边停泊的马车，独自一人踉跄行去。眼角的泪，一时间终于忍不住落下，流在颊边，落下一片冰凉。
　　她走的漫无目的，出神间忽然脚下一跘，眼见就要摔去，背后匆匆追上的人忽然足下一动，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泪眼婆娑间，慕容诗看到那人微皱的眉。恍惚间，她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燕北被她的模样弄地心疼，却也无奈：“只有为了他，你才会这样。”
　　慕容诗一时默然，稍稍挣开他的怀，向后退几步，站在一片纷纷的落雪中，随着雪片盖上她的肩，她的发。
　　“你想什么，不需憋着。”燕北抬头，满眼落入万千的雪影，声色淡然，“有什么事，你尽可说。你说的，我都听。”
　　淡淡的言语间，原本拭去的泪，此时霍然决堤。
　　慕容诗看着眼前的男人，终于没再将泪藏住，她的嘴角苦涩地一扬：“你可知道，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位置……”
　　话语中的他，自然是轻尘。
　　“我知道。”燕北这样一声回答，埋没在风间。
　　慕容诗的肩微微起伏，渐渐渲染般地扩大。燕北不忍，终于上前一步将她抱住。慕容诗没有再躲，将身体埋在这个略略温暖的怀中，呜咽声渐渐大起：“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却始终该忘了有那么多人其实天天地在留意着他……他一直恨盟主这个位置！他是那么恨这个当年让他同青鸢分开的位置！他明明，每次总是一个人坐在山上喝酒，我都知道……他坐在那的时候是这样的寂寞，他多么想有个人能陪他……但是一叶盟……就是这个一叶盟！要求他做那么多……他做了……可是从不曾得到什么……他只是一个人……呜……他也只是一个人啊！”
　　燕北始终一言不发，听着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当年……当年青鸢误会他，他也只是一言不发……他是轻尘，所以他可以不屑解释……但是，明明这种沉默叫他那样痛苦……他却还是忍而不说。他是为了天下，为了一叶盟……但是凭什么叫他背负一切？如果不是当年他醉的那天……如果不是他说了那么多，没有人会知道他是那样的痛苦……”
　　“一叶盟。明明是他最恨的地方……可是，可是……可是他却一声不响地依旧担起这个天下……造谣，污蔑，所有人的虎视眈眈……他厌倦，他厌恶，我都知道……”
　　“但是……他的事永远不会要旁人插手。他固执……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痛……这么多年，青鸢走的那么多年，他在笙箫谷，不再问天下事……这明明是他最希望有的生活，但是他依旧不快乐……是他的心死了……他的心是死的……”
　　“直到素素来了后……他终于开始不只是‘笑’，才是真的笑，燕北，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为什么素素就不能好好留在他的身边呢……偏偏，偏偏这个时候……轻尘竟然选择自己去，这个时候出去……他分明是疯了！他疯了！”
　　她在他的怀里，泪融入了雪的冰凉里。燕北轻轻地拥着她，感受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心莫名一痛。
　　许久许久的沉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尘是知道这个时候如果盟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会触怒朝廷，所以做的这个决定。他只是，没办法放心素素。”
　　发泄过后，慕容诗已经稍稍安静，闻言，面上的笑微微凄然。
　　不问朝世的一叶盟，却因太大的势力遭到朝廷的猜忌，已经不是公开的秘密。朝中已经有人上书弹劾，说一叶盟坐拥一方，对朝廷有叛逆之心。所以，为了让楚国的朝廷无话可说，才会有了银堂这次汉国的行动。
　　江湖中的势力向来窥视一叶盟的强大，朝廷又到处安插了耳目，一旦有把柄落入两方手中，只需一个借口，就可以大乱天下。
　　轻尘。只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是笙箫谷谷主，才不会惊动他方。
　　“如果不是轻尘不许，朝廷，我们还不放在眼里。”慕容诗偎在燕北怀中，冰冷的话语间满是杀意，“他虽一心不喜欢落入整个天下的政局漩涡。但整个一叶盟都是盟主一人的，若是朝廷得寸进尺，我定要他们后悔同一叶盟做对。”
　　燕北看着她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轻尘身在其位，自然是要考虑良多。而我们也只能等。等他那日不用再勉强自己承担一切，等他明白，我们永远站在他的背后。等他明白我们并非只是一叶盟的手下，而是他的朋友的时候。朋友，永远没有谁拖累谁。”
　　慕容诗的泪已干去，只觉得眼角一片涩，不由抬眸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无情的男人，嘴角一扬：“我知道啊，只是……放心不下他啊……”
　　“不会有事的。因为，他是轻尘。”
　　淡淡的一句话，仿若一只温和的手抚上，摸去积郁着的不安。
　　不会有事。只因为——他是轻尘。
　　没有逻辑的话，却也是无人可以质疑的话。
　　慕容诗感觉身上一暖，燕北已脱了身上的外套给她盖上。“走吧。”他小心地护着她，自己的身上只留了单薄的单衣。慕容诗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神色复杂，忽而转身，毫无预兆地，在那人的嘴上轻轻一吻。
　　仿佛霍然僵住的动作。慕容诗看到燕北惊诧木然的神色，终于不由一声轻笑笑出。

　　第十章 当年明月在（下）

　　“燕北，既然轻尘要行动，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以防万一？”慕容诗拭去了眼角的泪痕，语调转淡。
　　燕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高楼之上，隐约有个白衣的人影，也向他们淡淡看来。他的嘴角也不由一扬：“那是自然。”
　　两人入了马车，车夫一挥缰绳，一声马蹄嘶哑，马车顿时辘辘地往山下驶去。
　　背后落了一抹浅浅的视线，虚无缥缈。
　　钟楼之上，轻尘的白衣在风间衬着雪色，依旧是素白。面具下的眼里噙一分笑，也是冰凉。
　　他转身，拾级而下。
　　“不论什么事，我自己能做好。无需你们操心。”一声幽幽的叹息。
　　李九候在下面，见轻尘下来，慌忙将披肩递上，却被他随手推开。李九神色几分无奈，只能道：“盟主，即使你要动身，也当顾及自己的身子。”
　　轻尘隽美的下颌轻轻一舒，曼声道：“不是很多人以为我已经死了么？”
　　李九闻言，身子不由一颤。
　　轻尘瞥了他一眼，顾自走地远去：“我去见一个人，你不用跟着。”
　　笙箫谷的后山，鲜有人前往。这时积了漫漫的雪，一片寂静的白。寂静的天地间站着一个女人，一袭青衣，姑射仙姿。
　　轻尘远远地看着。雪渐渐落上他的身，也浑不在意。
　　他看着那人缓缓回眸。
　　“扮演青鸢，好玩么？”语调中听不出情绪。
　　女子闻言嘴角一涩，轻笑：“我只是为了惹你开心。唔……”她的话未完，忽然一阵窒息，她慌忙握住钳住咽喉的手，那人稍稍一松，她才微微喘过气来，不由一阵咳嗽：“咳……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轻尘？”
　　轻尘嘴角微微一抿，满是讥讽：“你将素素放走的账，我还没同你算。疏儿。”
　　柳如疏凝着那顶面具，面色几分难看：“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重视她，为了她，甘愿变回那个身份。”
　　轻尘的眸色深邃。不置可否。
　　柳如疏感到周围有无形的压力。这是真正的轻尘——不容任何人忤逆的一叶盟盟主，天地下最绝情的人。全身的血液在他的注视下仿佛都被冻结，柳如疏忽视全身的冰凉，微怒地看着他：“为什么？以前是青鸢，现在是素素，为什么你眼里看到的永远都不是我？”
　　轻尘的嘴角微微一扬，却是让柳如疏仿佛万箭穿心，不由跌坐地上，背脊已湿了一片。他走近她，纤长的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你，不，配。”
　　是最残忍的语调。
　　柳如疏的瞳孔微微张开，有几分的不可置信。
　　眼前的人真的是轻尘？那个被万人敬仰，认为可以保护一世安宁的轻尘？那个高高在上，傲慢放荡，却默默守护着一叶盟的轻尘？那个不论出了什么事，都只一笑而过，独自一人怅然的轻尘？那个不论别人做了，都不会恼，不会怒，只会最理智地看待一切的轻尘？
　　眼前的男子，却是邪佞，残忍，不容人抗拒。
　　还是……这才是真正的轻尘？
　　“疏儿，你记住，不论做什么，千万不要去惹怒他……”仿佛间，曾经有个青衣女子淡淡笑着同她这样说。柳如疏的心陡然一凉。
　　或许，这世间只有青鸢真正的懂他。
　　轻尘手上的力稍稍一重，柳如疏不由闷哼一声。他的眼里始终是空洞的漠然，声音散漫：“如果素素出什么事，我会要你陪葬。”
　　“陪葬？”柳如疏在痛觉间闻言，不由一笑，“如果真要出事，你不速速追去反而同我在这里磨蹭，没事吗？你……”她的话一顿，霍然看到那人的眼神，不由再说不出口。
　　“我会将素素带回来。”轻尘的手一松，将柳如疏丢在地上，转身即走。
　　“等等。”柳如疏干咳着喘息，忽而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慌忙喊住他，“你难道准备一个人去？”
　　轻尘伫立在那看她，淡淡的神色，并不言语。
　　“不可以！”柳如疏慌道，“你身为一叶盟的盟主，大可动用自己的势力。你绝对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去！”
　　“哦？”轻尘轻笑，语调悠悠一扬，“看来你的背后，似乎还有别人？”
　　柳如疏闻言，面色稍稍一白，声音不由一凄：“你不可以去，听我的……只听我一次，可好？”
　　“不好。”干脆利落的回答，轻尘转身，留下一个修长的背影，“这件事，我不想拉一叶盟下水。”
　　“轻——尘！”一声呐喊，在周围的群山间，忽而漾起雪片翻飞，颓然坠地，衬着隐约的回声。然而那个人再没有回过头，柳如疏看着那人的远去，坐在积雪间，却仿佛觉察不到全身的冰凉，她眼角的泪霍然落下，拳不由握紧：“你怎么可以去……轻尘，你明知道独自离开这里，很可能是送死……”
　　“送……死……？”柳如疏喃喃，忽而仿佛意识到什么，霍然抬眸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心里一凉，“莫非……”
　　莫非，他本就是一心寻死？
　　雪，仿佛霍然翩飞作一片。
　　轻尘立在庭院间，却没有回屋。他摊开掌，偏偏的飘羽点点坠在他的手心，微微积累。抬头，落入视线的是铺天盖地的白，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白色席卷。
　　“就当任性一次？”他低声呢喃，面容间几分的寂寥，“也该是时候作个了断了。”
　　他想起一个人，透明如琉璃般的眸色间稍稍动容。柳如疏的出现，是否同那个人有关呢？
　　但是，他不会让素素落入他的手中……
　　一人遗世独立。世间仿若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依然伶俜。
　　他的事，他一人处理，不会拖任何人下水。轻尘的笑有些淡漠的孤独，他一声轻轻的叹，手中握着房内取出的玉箫，轻扫了一眼，渐渐放至嘴边。
　　呜咽的箫声。
　　周围的风雪仿佛为箫声所惑，渐渐聚集，盘旋在他的周围，将其笼罩其间。
　　十年未吹的玉箫，此时也叫他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第十一章 青楼薄幸名（上）

　　扬州是天下词曲的名地之一，八大胡同是举世闻名的烟花之地。
　　使得其风间也隐约带上几分淡淡的脂粉气息。
　　大路两旁店面整洁，大门敞开，露出其内别有格调的铺面，来去客源络绎，煞是繁华。小摊错落在店前路边，虽已入冬，为讨生计小贩们依旧纷纷吆喝着，声音此起彼伏，不时也引去几个过客。
　　寒风略冷，来去的路人多是衣着厚重，轻轻一呵叹出一缕水汽。
　　天上飘着片片小雪，地上渐被堆砌地几片煞白。
　　桩素坐在流苏叫来的马车内，将风隔小了些，听着外边热闹，不由也捋起车帘看地煞有兴趣。流苏在车内看着她的模样，面上也是温温的笑，对赶车的车夫吩咐道：“去城南的客栈吧。”
　　车夫闻言，不由问：“城北这里也有家不错的店面，还要赶去城南吗？”
　　“赶去吧。”流苏看了眼远处客栈高高悬着的招牌，好脾气地说道，“这家店我们不好住。”
　　车夫看他神色疏远，也不多问，一甩马鞭驾着马一路驰去。
　　桩素听到对话才将车帘放下，问道：“二师兄，城北这家有什么问题么？”
　　流苏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牌子已有些泛旧，青铜色，上面的刻痕略有磨损，但依稀间仍可以看出“一叶盟”的字样。桩素霍然明白过来，不由回眸看了眼渐渐远去的客栈，喃喃道：“莫非这家店是……”
　　“是的。”流苏将牌子收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原本可以一路用着这个牌子安稳游历的，谁知道竟然遇到你这个祸害。”
　　桩素知道他有意调笑，嘴一撅，嘟囔道：“我知道欠你个人情总成了吧。”
　　言语间已到了城南的客栈，流苏也不答她，转身先跳下了车，又将桩素搀了下来。一路的颠簸坐地两脚有些酸楚，桩素拍了拍衣襟上的尘，抬眼只见“缘聚客栈”四个打字。匾额是新漆的，透着锃亮，店名的四个打字都涂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边，很是耀目。
　　流苏带着桩素进去。
　　这客栈的生意竟是格外的好，踏入门时迎来了一个小二很是客气地招呼着将他们带到了柜台。掌柜的也是满面笑容，面容慈祥：“两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流苏应着，瞥眼见这客似云来的情形，不由好奇，“掌柜的，你们店的生意不错啊。”
　　掌柜一面翻着账簿一面乐呵呵地答道：“岂止是我这不错。一年一度的花魁节就要到了，这阵子来扬州的人甚多，恐怕这城里所有的客栈都快客满咯。”
　　“花魁节？”桩素闻言不解，“那又是什么。”
　　“你们不是冲着花魁节来的吗？”掌柜奇道，“扬州的花魁节可是烟花界的盛典，不止局限于扬州，若是哪个青楼想闻名天下，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让自家的姑娘在这花魁节上得个头筹了。”
　　“那……这些人都是来观看的？”桩素指了指身后的一些个青年才俊。
　　“那是自然。能同时一睹各楼花魁的风采，除了这次的花魁节，可没地二次机会。”掌柜的说着说着也不由上了兴，这时才把账簿看完，笑呵呵道，“天字七号房还有空，二位是否要住下？”
　　流苏一愣：“我们要订两间。”
　　“恐怕没有。”掌柜又将账簿翻了一遍，无奈道，“现在别说我这，就是全城，恐怕也都客满了。你们两位要不就凑合住下？”
　　“这……我是无所谓，就是素素……”
　　桩素见流苏询问，虽然心下也有为难，但也应道：“一间就一间吧，没事。”
　　“那二位，这边请——”小二闻言，当即手一引，乐呵地在前面给他们引路。桩素面色微红，低着头也跟了上去。流苏知道她的心思，也不便多说什么，取了定金交给了掌柜。
　　天字间的格调极是高雅，桩素轻推开窗，虽然迎面来的风略带寒意，但窗外便是客栈后院的梅花林，放眼看去红影点点，煞是好看。她不由招呼流苏道：“二师兄，你快来看。”
　　流苏听她招呼，将手上的书卷放到桌上，走近了一看，不由也是赞叹：“没想到这小小客栈竟然也有这般格调。”
　　桩素笑道：“这才‘叫真人不露相’。”
　　流苏拍了下她的脑袋，却也不舍得多用力：“你啊……是不是想去花魁节看看了？”
　　桩素倚着窗，神色不由一滞：“我担心沉简。”
　　一时无人言语。流苏瞥眼看着她的神情，既而又将视线投入了梅林之中，那片红仿佛映上了他的眼：“当年梅红消影，俏然回眸舞。落红依旧随流水，却道花好月圆地，莫空叹别离……”他轻轻地唱起，婉转幽幽的歌喉，仿佛别有空灵。
　　桩素听出是自己填的词，不由一愣。
　　流苏的嘴角轻轻一抿，喃喃道：“素素，还记得不？我曾经说过，要让你的词举世耳熟能详，我会让你名扬天下……”那一瞬，他温柔的眼底似乎额外含了一些什么。
　　桩素的心莫名一跳。
　　流苏却是倚在她的身边，用独有的嗓音曼声低唱。
　　此时，他的歌，只唱给她一人听。有别样的暖意。这歌声，似乎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撩拨上人的心弦。桩素感到仿佛有些醉意。
　　这时忽然传来叮咚的琴声，将流苏轻声的歌盖了下去。
　　两人向下看去，院子的一角落了一架琴，有人纤指勾勒，悠然抚弦。
　　女子身穿一件耀眼的红衣，只身伶俜。落在梅花之中分外协调，如是画卷。桩素感到她似乎若有若无地向他们这里瞥来视线，一扬手，曲音如高山流水，汩汩不绝。
　　桩素一时不由惊叹她的琴技。
　　在南院时她没有少听苏乔弹奏，那时闻名天下的琴师李墨也夸赞她曲律精湛，然而此时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然也不妨多让。
　　只是……桩素听着这缠绵婉转的乐律，眉心却是微微一蹙。隐约间，似乎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这时客栈之下隐隐起了几分的躁动，桩素回神时之见那女子将古琴在院内一丢，匆匆跑向前堂。她同流苏彼此诧异地互视了一眼，也出门去探个究竟。
　　走至楼梯口，向下望去时只见原本整洁的店面此时已经乱作一团。有几个人被摔倒在地上，一个青年男子正捏着一个妇人的下颌，神态张狂。桩素正欲往下走却被流苏一把抓住，这时只听一声呼，有个红衣女子跑来将妇人从那男子的手中抢出。
　　“阕儿，你怎么出来了。”妇人见她，反而更是凄然。
　　那个女子，正是桩素他们看到在后院抚琴的那位。
　　女子听妇人这般说，反而微微一笑：“妈妈莫怕，他们的目标只有我苏阕儿一人。同你们无关。”
　　妇人闻言，面色微变：“不是叫你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的吗？三日后便是花魁节，你专心习琴就是，这里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哟，真是母女情深，没想到这烟花之地也能弄出这样的情义啊……”一旁的男子看了她们半晌，此时讥讽地笑道，“若真不想大家有事，阕儿姑娘不妨还是同我们走上一遭吧，免得叫茉姐又吃了苦头。”
　　“我跟你们走就是。”苏阕儿淡淡地扫了虎视眈眈的众人一眼，嗤笑道，“你们也不过是怕我今次夺魁，我如你们所愿就是。”她起身要向那男子走去，那妇人慌忙一把将她拉住：“阕儿，你不能去，你若去了，他们的诡计便要成了！”
　　“臭女人，吵死了！”男人一脚踢在妇人的胸前，她被踢地向后滚了几丈，“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苏阕儿见状不由面色一白，咬牙道：“沈三思，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既然已经应了你，你就不该再动手伤人。”
　　周围的几个姑娘面上也微肿，此时慌忙将妇人搀起，满是担心。
　　沈三思向旁边“呸”了口唾沫，神色鄙夷：“苏阕儿，你现在还有向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么？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阕儿，你自己快走，别管我们！咳咳……”妇人一声大喊，又引得咳出了几口血。
　　“嘁——臭娘么。”沈三思示意下人将苏阕儿牢牢抓住，走到妇人面前凶光一路，眼见又要一脚踹去。
　　“砰——！”楼上莫名追坠下一只花盆，就在沈三思面前咫尺的地方碎作万千。
　　周围霍然一静。
　　心有余悸之下，沈三思抬头看去，只见楼梯口处站着个明眸少女，正微微笑着看她。她的手上，尚举着一只还未丢出的花瓶。
　　沈三思面色一沉，怒道：“哪来的黄毛丫头，难道不知道扬州是谁家的地面吗？”
　　桩素被一问还真愣了愣，不由问：“谁家的……”
　　此时沈三思已被气地牙痒痒：“是我们城南沈家的地面，在这里，扬州知府都要顾忌我家三分！”
　　“哦，是吗？”桩素的语调微微一扬，没有预期中的恐惧，反而淡淡一笑，“扬州知府要顾忌你们沈家，那么——一叶盟呢？”她未举花盆的手缓缓扬起，众人的视线落去，是一会青铜材质的令牌。
　　流苏见了，向自己腰间一摸，已是空空如也。不知桩素何时从他那掏去的令牌，他看去，只见那微微笑的神色间却落了双深邃的眸，此时才知她是真的怒了。

　　第十一章 青楼薄幸名（下）

　　沈三思起初没看清桩素的手里拿了什么，微微眯了眯眼，待看到“一叶盟”三个字，他的脸色不由几分难看：“你说，你是一叶盟的人？”
　　桩素从楼上走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不认识一叶令吗？有这令牌的，至少不会是一般的角色吧……你确定，我们招惹不起？”
　　沈三思神色犹豫，瞥了眼苏阕儿，似乎不甘就此离开：“这是扬州城内的事，似乎同一叶盟无关吧？”
　　“我就要管，那又如何？”桩素“蛮不讲理”地将他的话冷冷打断，将一叶令往桌上一掷，“一叶盟的面子你卖是不卖最好想清楚。”
　　青铜的色泽幽幽刺痛着眼。沈三思看着“一叶盟”的字样，心里也是字分没底，不由气焰一弱：“放开她。”他的手下原本也畏惧一叶盟的势，这次得令，忙不迭地松了手。
　　苏阕儿一得自由，慌忙跑向妇人，焦虑地查看着伤势。
　　沈三思冷哼一声，扬了扬手：“我们走！”
　　“等等。”他原本带人要走，桩素却又忽然出声叫住。沈三思回头，眉心一拧：“还有什么事？”
　　桩素嘴角忽而一扬，散散地走近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把人家打成这样，当然——有事！”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一片寂静间只听“啪、啪”两声，沈三思两边的脸上赫然多了两个红红的掌印。
　　桩素咧嘴一笑：“可别忘了这家店铺的修缮钱还有她们的医药费。”她暗暗藏下了因巴掌煽地略痛的手，语调循循善诱。
　　沈三思挨了巴掌，瞥眼见周围旁观的人显然欲笑不笑，不由怒火中烧，但无奈眼前的人背后似有着一叶盟撑腰，他的脸色一沉，不得不把怒气生生咽下。沉哼一声，他抽出几张银票重重地掷在了地上，走时狠狠地将门一甩。
　　一声巨响过后落下一片宁静。
　　流苏始终安静地看着桩素“胡闹”，也不阻止，此时才走近正欲说什么，却见她一个踉跄向后一跌，慌忙上前扶住了她。此是才察觉她的背脊已一片汗湿，不由没好气地笑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不是挺威风？”
　　桩素听他取笑，不由嘴微微一嘟：“我这不是看不过去嘛……”她见周围的人都落了视线留意着她的举动，只能扯起一抹笑，干咳道：“那个……大家都散了吧。”
　　她的神色逗地众人也是不由一笑，对一叶盟的敬畏仿若顷刻间烟消云散。
　　苏阕儿看过妇人的伤后确定无碍，此时走过来感激地在桩素面前一跪，行礼道：“感谢姑娘出手相救。”
　　桩素被她一拜弄地吓了一跳，慌忙将她搀起，道：“阕儿姑娘不需如此大礼，刚才只是看不过眼罢了，何况那一巴掌我也煽地过瘾。”
　　想起方才沈三思脸上的掌印，苏阕儿也不由一笑，转而却是担忧：“恕阕儿直言，那沈三思是扬州出了名的霸王，而且行事素来阴狠。这里尚在一叶盟的管辖他才不敢做什么手脚，但是希望姑娘日后小心。”
　　“不要紧。”桩素倒是不怕，转身看了眼一旁被人搀起的妇人，担忧道，“还是先看看大家的伤势吧。”
　　几人将妇人搀回房中，周围看热闹的人陆续散了去，留下掌柜的面对一片狼藉很是无奈，好在有了那叠银票，也算是补回了损失。
　　妇人在几个女子的服侍下服了药，此是稍稍缓过了气，也不再咳血，对桩素二人很是感激：“奴家芙蓉，两位不嫌弃可称句‘芙妈’。我们一行是从洛阳来参加花魁节的，这次多亏有姑娘出手相助才可脱险，不知如何感谢。”
　　桩素见她无恙，此时方松了口气，浅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各位没事就好。”
　　芙蓉在她一笑间仿佛捕捉到一缕异彩，一时竟然看地神滞，苏阕儿在一旁暗暗推了她一把才回神。看着苏阕儿担忧的神色，芙蓉想起方才她的所作所为，面色不由一沉：“阕儿，你可知错？”
　　苏阕儿一愣，既而在地上一跪，声色铿然：“阕儿不觉得有何过错。”
　　芙蓉心下感念，面上却是一板：“不顾花魁节的胜负，险些被沈三思抓走，就是错！你难道不知这场比试的意义吗？”
　　苏阕儿轻咬下唇，声色依旧清晰：“阕儿只知不可因为自己一人，让各姐妹陷入险境，即使可以再重新选择，阕儿依旧会这样做。我不觉得这有何过错！”
　　“你！”芙蓉怒起，手霍然一扬，却是在空中一顿，久久狠不下心去打这一巴掌，只能忿忿地一掌拍上床铺，神色间几分凄然，“你近日曲律已退步良多，再这样下去怎么是个办法！”
　　苏阕儿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再不反驳。
　　氛围压抑。一片默然。
　　“阕儿姑娘是因为手上有伤所以才没办法尽兴的吧……”沉寂间，轻飘飘地落上这样的一句话。桩素感到周围的视线头来，不由挠了挠下颌，悻悻笑道：“之前凑巧在屋里听到阕儿姑娘的弹奏，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现在看来，应该是这个原因。”
　　“阕儿你……”芙蓉面色一变，抬头看向苏阕儿，却见她用长袖将手掩住，牢牢地藏在了身后，“难道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她一把将苏阕儿的手拉过，果然看到指间有狭长的口子，因为伤口过细，只有近看才能察觉。
　　苏阕儿将手抽回，面色微微苍白。
　　芙蓉凝着她的神色，语调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苏阕儿默然良久，不得已，才低声说道：“其实沈三思并不是强忍到今日才来动手，之前……之前他曾经找过我数次。每次来，他都叫我去弹奏乐曲，那架瑟的弦极细，因此才割伤了手。我不想妈妈担心就一直没有说。”
　　“你的手借我看看。”一直未出声的流苏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上前抓过苏阕儿的手一番端详，语调霍然一沉，“果然是天蚕雪丝……”
　　“天蚕雪丝是什么？”桩素听他说，不由也靠近来端详苏阕儿的手，问道。
　　流苏凝着苏阕儿手上细碎的伤痕，道：“天蚕雪丝是极少见的一种丝线，这世间鲜有。而用天蚕雪丝作弦来制造的乐器，这天下估计也只有一把——‘无弦瑟’。”他抬眸问苏阕儿：“你见的那把瑟是否通体晶莹略略泛白，似玉非玉，似琉非琉？”
　　苏阕儿不想他知道地这样详细，一时也是诧异：“你怎知道。”
　　“若真是这样……”流苏轻轻地将她的手放下，温和的眼底此是隐约不安。桩素第一次见他这般神态，不由问：“二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流苏嘴角一抿，藏下心中的猜测，安抚道，“也可能是我多心，这‘无弦瑟’可能流落到了别人的手中，而同那个人无关了。”
　　桩素见他神情便知他不愿作答，也不多问。此时却听苏阕儿问道：“两位姑娘是结伴同行的吗？说来惭愧，到现在还不知二位的大名。”
　　两位——姑娘？
　　桩素听地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流苏同样诧异的神色，不由大笑：“二师兄，我就说你比我美多了吧，你看你还不信。你看看，即使你是男装，人家都把你当成女子了。”
　　她这一笑，房间里霍然一静。
　　“哎呀！”苏阕儿原本当流苏是女扮男装，且用了师兄妹的称呼掩人耳目，因此方才被握了手也不觉怎样，此时乍一听流苏竟真是男儿身，顿时面上红作一片。
　　桩素在一旁得意地奸笑连连：“哎呀哎呀，看来二师兄果然美艳动人啊。”
　　流苏见她调皮却又无可奈何，由着她笑了去，转身对芙蓉众人解释道：“在下流苏，这位是舍师妹桩素，最近外出游历，因此到的扬州。”
　　苏阕儿此时已窘地说不出话，红着脸站在一边。芙蓉总算见多识广，见自家女儿闹了笑话，不由笑眯眯地打起圆场：“阕儿虽然是青楼中人，不过见地人却少，有得罪之处还望两位恩人见谅。”
　　桩素此时微微收了笑，闻言摆手道：“这有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芙妈不嫌弃叫我素素便成。”
　　芙蓉闻言也不客套，微微笑了看着桩素，问：“说起来，连奴家也不曾留意，不知素素姑娘怎会知道阕儿她的手受伤了？”
　　“我也不知道。”桩素想了想，悄悄一吐舌尖，“只是之前听曲时感觉到有哪处奇怪，然后方才突然脑中念头一现，认为该是这样……”
　　“认为？”芙蓉听她这样说，面上闪过一丝诧异，看着桩素若有所思，“只是偶然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在周围渐渐沉下。不知思索什么考虑了良久，她忽而语调郑重道：“不知二位可否答应帮奴家一个忙？”
　　桩素见她这般谨慎，不由也收了收玩心，回道：“芙妈有何事，但说无妨。”
　　“我希望两位可以以我们‘柳红楼’伶人的身份，一直待到花魁节结束。”
　　“咦——！”桩素确是被唬了一跳，不知芙蓉为何突然有了这个请求，回眸询问流苏，入眼的却是那人一副兴趣盎然的神色。
　　她的心中不由一声哀叹——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答应了就意味着什么？柳红楼里面的伶人，可都是女子啊……

　　第十二章 轻衣背后事（上）

　　过了两日，从四方各地来到扬州的人络绎增多，扬州八大胡同之口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台子，三丈高，遥遥看去格外壮观。花魁节当日，台子周围鼓声雷雷，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将台子围地滴水不漏。
　　偶有几个达官显贵来，在一些个护卫的呵斥下被护送到临近戏台的雅座上。
　　雅座离戏台只是咫尺之遥，是观看花魁斗的最佳地点。这种的雅座整个戏台周围只座落有十个，将台子围上一圈，其他人观看之地离雅座又遥遥隔了几丈。能在雅座入座的，都是国内声名显赫的大户。
　　高台的背面是一座格调富态的院子。
　　人影往来，几分匆匆碌碌。各人准备着自己的事，不时几声吆喝，也有些喧嚷。门口竖立着的彩旗迎风漾着，略显耀眼。
　　在忙碌的人群间，有个明眸的少女也奔波着帮忙来回搬着器物。在一片嘈杂的人影间穿梭，看她似也是手忙脚乱，但是身形来回穿梭，慌乱间并没有撞上什么人。
　　脚下踏起几缕尘，却很有章法。
　　她的颊下已有细碎的汗，但眸色亮亮地面含笑意，很是可亲。这时一旁忽而有个轻衣少女从她手中将沉重的器物接过，面含责备地看她一眼，替她将东西搬到了一边。这个轻衣少女的身材略显修长，举止温文淡雅，眉目轻地一睨，衬地她清瘦顺滑的下颌显得别有神韵。
　　那两人站在一起，周围不免有若有若无落上的注视。
　　好不容易将东西运好，桩素面上已有薄汗，顺手接过眼前之人递上的手巾擦了擦：“二师……厄，流苏，谢谢。”
　　她面前的女子怎地都不由叫人要多看上几眼，却正是男扮女装的流苏。他仿若不觉周围的视线，纤衣轻袖随手一甩，瞥了眼不远处已经落成的高台，缓声道：“花魁节结束后，也是该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桩素轻地“恩”了声：“是该继续南下了，不然恐怕会落后好多，而且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追来将我带回去。”
　　流苏好笑地睨她一眼：“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不知是谁这么豪气凌云地拿了一叶令教训那个沈三思的……”
　　“嘁——”桩素不示弱，也出言调侃，“这里不也有个人当初说什么保护众位姑娘，不得已换上的女装？现在把人家姐姐们的风头都抢去不说，怎的似乎男扮女装地格外顺手？”
　　流苏举袖轻轻地遮了遮“羞色”，曼语道：“原本戏曲中就有个旦角，如今这般，不全当修行了么？”
　　桩素被他的秀色弄得一时竟也有些抵挡不住，不由瞥开眼去。此时只听外边锣鼓一震，想是花魁斗正式开始，顿时一阵滔天的掌声，外面热闹作一团。
　　“要去看看吗？”流苏的视线淡淡落上喜庆异常的高台，问道。
　　桩素的眸色间一时空远，遥遥了头，叹息声轻轻落下：“不看了。能帮的我们也都帮了，剩下的就看阕儿姑娘自己了。”她感到肩膀一沉，回头看去只见流苏拍了拍她的肩，也不再见他言语。她的嘴角微一抿，挽起他的胳膊反沿着路往人烟稀少的方向走去。
　　前两天的时日内，二人合力替苏阕儿修了曲谱，也只是尽量避开她手指伤口的碰触。至于最终是否夺魁，就各凭修为了。
　　在城南驿站叫了辆马车，二人带上早已备好的行囊准备继续南下。因不想扰乱苏阕儿比试时的心绪，他们走时并未同任何人提及，只是交代给了客栈老板一封信，让他在花魁斗之后代交到芙蓉手中。
　　马车出了南门，离闹市渐渐远去，也就逐显荒芜。背后落下两道车痕，不是磕到几颗碎石，撞开后沿途蹦了几下，也便安静地落在了一边。
　　风吹动着稀疏的草叶，渐渐入了山林，道路两天都是匆匆的树木，遥遥望去也不见什么人家，只留下车轮“咯嚓、咯嚓”相互磨损的声音。
　　车厢内，桩素依偎着流苏取暖，因他依旧一身女装，昏昏欲睡间她仍不忘出神地打量。
　　流苏被她“垂涎三尺”的神色看地心里发麻，不由苦笑：“素素，你就不能不这样看我？”
　　“是你不能不让我不这样看你。”桩素绕着舌颇是认真地强调，不安分地伸指将他的下颌轻轻地一托，神态几分轻狂道，“小娘子，还不快给爷笑一个？”
　　流苏被她弄地哭笑不得，只得由了她摆弄，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眸假寐。
　　桩素见他不搭理，也觉无趣，一时间无人言语。
　　“咯嚓，咯嚓……”车轮依旧翻滚着向前。
　　“二师兄……”不知过了多久，桩素的声音响起，在寂静间显得有些低沉。
　　流苏闻言睁开了眸，却见她缩在一边，叫人看不清神色，不由问：“怎么了？”
　　“你说——沉简不会有事吧？”
　　此时却是一静。
　　仿佛过了许久，那人才轻轻地“恩”了声：“应该吧……”
　　桩素听他这样答，也没有再言语。
　　氛围有些沉闷了。
　　流苏稍稍瞥了瞥视线，透过车帘看出，隐约入目一些葱郁的景色，浓郁的墨绿仿佛坠入他的眸中，顷刻间填满一片深邃。
　　马车依旧在继续。之后是叫人难耐的沉默。
　　此时只听一声“驭——”，马叫嘶哑地一阵杂乱，经过猛然地一下颠簸，整辆马车陡然间停了下来。桩素霍然睁开眼，却见同是诧异的流苏面色陡地一沉。她一时也察觉不好，凝神间只感觉周围一片寂静。
　　桩素缓缓地过去捋起车帘，视野一时开阔。方才仍在驾车的车夫此时靠在车柱上一动不动，她感到自己的手上似有粘稠，一看竟然是车帘上的红色液体沾染到了手上，慌忙一探车夫鼻息，竟然已是断了气。
　　“看来阕儿姑娘的担心并没有错。”流苏的声音自身后淡淡响起，桩素不由苦笑。
　　马车的周围团团围了一圈人，个个手执刀刃、摩拳擦掌，为首的一人笑地奸邪，正是沈三思。
　　小人得志？虎落平阳？桩素的脑海中闪过几个词，一时也想不出该当如何。
　　沈三思揉了揉自己的下颌，冷笑道：“这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的眼神稍稍一带，旁人会意，上前粗鲁地将两人从马车上拽下，丢到了沈三思面前。沈三思的视线一番逡巡，看到流苏时不由惊艳：“原本只是找姑娘叙叙旧，不想到竟然还有美人在侧？”
　　“咳。”纵使身处险境，这番话语仍叫桩素险些呛到。
　　流苏站在一旁，暗暗估算着来的人数，心情却是越来越沉重。沈三思此时却突然一挑他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啧啧啧，要是早知道有这样的美人，根本就不需要对苏阕儿那么费心思。”他将流苏一番细看，笑道：“反正主人要的人只有一个，到时就问他讨了你吧……”
　　流苏一瞬捕捉到信息，身子一颤：“主人？你口中的‘主人’是谁？”
　　“这个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沈三思的猥琐的视线在流苏身上一番逡巡，笑地不怀好意，“那是同你无关的事，以后你只要跟着我就对了。”他的手一松，转而看向桩素，神色一时冷冽：“臭丫头，如果不是主人事先有交代，那两巴掌的账，本少爷是时候该跟你算算。”
　　“你是说——你现在只是没办法同我‘算’，对吗？”桩素乌亮的眸一闪，嘴角霍尔一扬。沈三思一时未反应，只请她一声“呸”，面上顿时多了一口唾沫。他的脸色霎时难看，眼见扬手欲打。青筋微微暴起，最终强忍下才没有下手。
　　桩素笑地惬意，眉梢微微一挑。方才沈三思对流苏动手叫她几分不愉快，这一下权当是回报。
　　沈三思怒火中烧偏是动不得她，视线瞟过流苏，奸险地一笑。命人将流苏架住，他返身霍然狠狠两下巴掌。
　　沈三思这次下手极重，尖锐的响声显得格外刺耳。
　　流苏没有吭声，只是嘴角渐渐透出几抹血色，面颊微红。
　　桩素双眸一睁，显然没料到沈三思竟会这样做，愤怒间很是懊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沈三思视线在二人之间一番逡巡，讥讽地一笑：“怎么了，姐妹情深吗？”他向旁边一示意，有人恭敬地取了件东西送上。
　　待桩素看清了，她的面色不由一白。
　　一条极粗的鞭子。
　　流苏安静地看着沈三思取了鞭子站在面前，神色始终未变。
　　桩素慌忙想跑来阻止，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流苏被压在地面，寒风落上他略白的肌肤，唯独嘴角的一抹红几分耀眼。
　　沈三思立在他的面前，影子黑压压地将他覆住，嘴角的笑隐约狰狞：“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其实我真不舍得动手，只可惜——似乎只有这个法子可以让我消气呀。你要怨，就怨她吧……”
　　轻轻巧巧的一句，此时显得格外残忍。

　　第十二章 轻衣背后事（下）

　　“噼啪——！”一片安静。鞭子划过地面时原本凝固的尘土被霍然的冲击震地顷刻坠落开去，一时溢到空中，随风稍稍一扬，又点点四散到周围的地上，化作点点尘沙。
　　原本显新的轻衣上，霍然多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肌肤细致的肩，荧荧的血色衬着伊人略白的面色，病态间独有几分美。
　　剧烈的疼痛让流苏感到眼前一暗，紧咬的的下唇间沾到几抹腥味，不自觉竟是自己将下唇咬破，微微泛出血色。
　　沈三思看他煞白的面色间衬了几分红液竟然更显娇媚，心中不由痒痒，听桩素在背后嘶哑地怒吼，不由心中更是得意。
　　手中的鞭子扬起，狠狠地打在了流苏的身上，他的衣衫渐渐被溢出的血染红，眼前的景象在剧烈的痛楚间略有模糊，体内的力气仿佛被生生地抽离。然而两边各有一人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身子提着悬在空中。萧瑟的风间微微也泛上了红色的血意，轻衣微微地翩曳着，依稀间仿佛断翅垂死的蝴蝶。
　　鞭子如雨点般砸上他的身。他的气息有些微弱。
　　“沈三思！放了他！我叫你放了他——！”桩素在两个大汉之间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一时间感到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心里有一处被怒意侵蚀，强烈地绞痛着，“快放开他！要对付就对付我！放开他听到没有！”
　　一声又一声，凛冽间透着绝望。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嘶哑，声腺疼痛。
　　桩素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沉简为了不让她出头而替她挨了鞭子的那一天。今天仿佛将那天没有喊出的话悉数发泄，一时有些怒，怒的是自己为何每每都让别人替她承担暴虐。
　　七岁那年，如果不是她曾想出面，沉简就不会落上一身的鞭伤。
　　如今，如果不是她喜逞英雄，流苏也不会处在这样的险境。
　　她感到被人抓住的两只手臂因抓地紧，已经依稀可听骨骼摩挲的声音。但是神经仿佛麻木了，似乎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眼前血迹斑斑的流苏，下意识间她冲着沈三思吼着，眼里隐约有着几分的杀意。
　　脑海中一片空白间，仿佛看到流苏一瞬间投来的一眼视线。很平静的一眼，一现昙花般，转眼也没了去向。她感到他仿佛有什么要同自己说，不由停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那人，霍然一静。
　　“怎么，知道怕了？”沈三思听她不再呵斥，嘲笑地看着她，“如果会知道怕，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本少爷。”他痞痞地扬了扬手中的鞭子，看着流苏啧啧道：“你看看你，都是你的错，不然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儿，又怎么需要受这样的罪。”
　　流苏发线轻垂，掩下的面容微微一扬，嘴角似笑非笑。他留意到桩素担忧的视线，吃力地摇了摇头，表示他没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沈三思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衣衫残破的“女子”，眼里渐渐起了几分歹意。他走到流苏身边看着那纤细的身子一番打量。旁边来了个人接走了他的鞭子。沈三思手一扬，忽而扯过流苏的衣服一撕。
　　原本冰凉的天让血液已经微微干涸，同身体牢牢地粘在一处，这一撕，将伤口也一并给撕地一裂。流苏终于每忍住，面前的景象一时昏暗，沉沉地闷哼了一声。刚凝固的伤口又开始淌血。
　　桩素看到流苏原本白净的膛前步满了狰狞的伤口，不忍地微微瞥开视线，紧咬的唇间也有了几分涩意。
　　然而，沈三思在这一扯之后显然一愣。平平如野的胸，显然是个男人。他的手一扬，原本抓着流苏的人慌忙松开，流苏此时已痛地几分麻木，一踉跄之下险些跌坐地上。但他感到头皮一痛，竟是被沈三思硬拉着发给生生地提了起来。
　　“你是男的？”沈三思言语冰冷地问。
　　“我……似乎……从没说过……我是……女的……吧……”流苏强忍着铺天盖地袭来的黑影，从嘴中挤出了话语。
　　“敢玩我！”沈三思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极大，隐隐间可听到骨骼的声音。
　　流苏被他一把甩到了桩素的脚下，桩素死命挣扎，抓了她的人终于手一松，由了她扑过去死死地将流苏护住。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伤口，禁不住的颤抖着，生怕弄疼他。
　　流苏看着她凄然的神色不由微微蹙眉，嘴角勉起一抹笑，气若游丝：“不要……这样。我没事……”
　　桩素已经静下，轻轻地“恩”了声，看着流苏此时的狼狈，心里极苦。
　　沈三思看二人的情形，怒极反笑：“啧啧啧，真是情深啊。但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让你们再相见了。”
　　流苏强撑起几分的神智，问道：“你口中的‘主人’，是陌离渊么？”
　　沈三思的神色顿时僵持，感到周围手下们也因惊讶投来视线，他的脸色一时难看：“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他的话却是没有说完，惊恐地长大了眼，他回头看去，但还没看清背后的人，就已轰然倒地了。
　　沈三思的身体在地上稍稍抽搐，随即气息一弱，就再也没了声息。
　　旁人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林木间一片寂静，忽然有什么东西飞出，顿时一片银光闪过，原本立满人的场地间霍然一阵尘土飞扬，只留了一片狼藉的尸骸。
　　“这是……”桩素看着沈三思的死状，知是中毒而死，不由诧异。这时见倚着他的流苏竟挣扎着要站起，慌忙间搀住他，责道：“二师兄你现在这样的身子，还想做什么？”
　　然而流苏没有听她的，可是失血过多，他勉强才站起，却有几分摇摇欲坠。
　　沈三思的人马已经全军覆没，这时只有风声，却不见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现身。
　　这时东面的草丛间仿佛起呼啸的风，有一人缓步走出。青年男子，独有几分沉默冷峻，神色淡淡的。他瞥了眼流苏，嘴角略扬：“哟，原本以为这么点小事交代沈三思就够处理了，没想到竟然又节外生枝。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流云山庄绑了一叶盟的人，恐怕不大好。”
　　流苏看到此人时面色不由又白了几分：“陌——离——渊……”
　　男子挑了挑眉，略困扰：“虽没想到这里竟会有人认识我，但即使你认识，也不当说出来。说出后，便是你的错了。”他的话语间带着股风的气息，流苏竟也觉得耳边似乎起了微妙的风。他略浑浊的神智间忽而意识到什么。
　　“素素，小心！”下意识地出言，却也已经慢了，他转身间感到迎面来一阵强风，有一个人影临近到桩素身边，伸手在她的颈边一下。虽然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极重的手法，桩素被打晕之际已被那人顺手拉过去，一带带到了陌离渊身边。
　　“放开……她……”流苏几步上前欲抢，终于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尘土染上他的身，刺入伤口里是撕心裂肺的疼。他迷离间抬头，紧咬牙关：“流云山庄……同一叶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使……不如当年……关系……亲密，却……也不该……互找麻烦……”
　　陌离渊几分诧异这个伤势不轻的女装少年竟然会知道那么多事，不由将流苏一番上下打量。看着他的面容忽而想起什么，陌离渊的眉目间露了一抹笑：“难怪会这样了解。我当是谁了，你不就是那老头家的公子么？”
　　流苏不料会被人认出，胸膛略起伏地微微喘息，面色古怪。
　　陌离渊看着他轻笑，几分意味深长：“好歹说，老头跟我流云山庄是合作关系，以你的立场——来阻止我没有关系么？”
　　流苏艰难地抬起头，万年温存的眼中难得地深邃而冷漠，但眼里仿佛有个无底的漩涡，黑影疯狂地乱斗着。他有些目眩，即使紧绷神经，眼前的景象却依旧在一分分地模糊着。
　　“你们……的事……同……她无关……放……开……她……”他的话语随着他的昏迷一点点地轻下。虚无缥缈，却是抉择过后的决定。
　　陌离渊冷眼看着流苏终于不支倒地，淡淡看了眼旁边已然断气的沈三思，冷哼道：“我本已交代过不许伤人，就知道给我找麻烦的垃圾。”
　　旁边挟了桩素的男子略忧虑地看了眼流苏，迟疑道：“主人，这位公子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老头肯定找我算帐，会很麻烦。”陌离渊的视线落在远处茂密的林道间，却是笑，“但是，如果没有人给那家伙报信，我也会很头疼……云清，走吧。”
　　看着转眼已走出几远的主人，云清担忧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流苏，终究没多说什么，带着桩素慌忙追上。
　　尘道上经风吹过，扬了几分微尘。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原本的嘈杂吵闹随着两人的离开静下，只是一地的尸骸。
　　不知过了几久。
　　一个白衣的身影渐渐出现在道上。只身一人，牵了一匹白马，漫步走着。
　　他面具后透出的视线淡淡地略过乱尸堆，落在流苏身上时才稍稍一顿。足下一动，也不见他怎样动，却已落在了流苏的身边。他的眸色始终淡漠，将流苏放上马背，继续缓缓地上了路。
　　夕阳的余晖落下，将他的身影扯地狭长。

　　第十三章 流云蔽白日（上）

　　桩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大床上。雕栏木纹，檀木镌丝。旁边一看，却是藤椅萝桌，边上一只妙手独制的香鼎，正袅袅冉着轻烟。她警觉地上前嗅了嗅，不是迷香。
　　此时她身上的衣裳已换，轻薄华丽。桩素皱了下眉，正准备下床，门恰好“吱呀”一声推开了。丫鬟乍眼见她醒了，不由一愣，回神慌忙将端进的一盆水放在桌上，上前扶她，喃喃道：“姑娘可算醒了。”
　　桩素将她一番打量，问：“这里是哪？”
　　丫鬟扶她回床，闻言不由诧异：“姑娘不是庄主的客人吗？这里是流云山庄啊。”
　　桩素想起昏迷前的情形，嘴唇几分干涩，急急问：“就只有我一个人吗？还有一人呢？和我一起还有一个少年公子，你可有看见过？”
　　“这我不知道，姑娘被送来的时候只有一人。”丫鬟动作娴熟地将被角掖好，说，“但是庄主吩咐了要将姑娘当贵客看待，有事不如到时直接问庄主的好。既然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庄主”
　　桩素目送她退出屋子，靠着床檐，神色渐渐淡下。此时她较担心的仍是流苏。既然现在自己身在流云山庄，自是不过太过担心的。天下知名的势力，她仅知几个，其中的一个便是流云山庄。
　　富可敌国的流云山庄。即使是以一叶盟的财力，比之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沈三思却又似乎是流云山庄庄主莫离渊的人。
　　微微闭上了眼，桩素略有些疲惫。
　　接近晚膳时那个丫鬟才来。几句话探听下来，桩素已知她名为倦儿。
　　当夜星影密布，如棋子遍落。
　　桩素换上了倦儿送来的青丝长萝衣，随她去见陌离渊。
　　外边围墙萦瓦，青红点一点微白，远远的灯光坠入院落，泛起青石砖的几分清冷。壁上偶有几个图腾，亦或小巧雕缵纹样，浩繁大气间不是堂皇。隐约的树影间略有几分清涩，影子映于地上，微微勾勒出异样的图案。微微眺望，浮在不远处空中的那抹殷光昭示了那里的热闹。
　　倦儿将桩素领到一间别院外，示意桩素需独自进去。桩素抬眼，见拱门的牌匾上落了“遗青”二字，草书，几分飘逸。院子内有着不少人，几分纸醉金迷。她在这门前一站，里面的人皆诧异地投来了视线。旁人留意到异样，也不由往她那看去，周围渐渐静下。
　　半晌无声，许久，却听有人喊了句：“哟，这个舞姬没见过，打哪来的？”
　　舞姬是很卑微的职业。
　　桩素闻言却也不怒，只是抬眸向园中央的高椅看去。那里坐着一个人。她依稀仍记得昏迷前看到的那人的脸。
　　陌离渊下颌的弧度清晰隽秀，有着极好看的唇，虽然柔和地弯曲着，却没有一丝的温存。他穿了件藏青色的丝服，轻带束身，发线则是随意地绾在脑后，但也未全部绾起，留下的一些在气浮间微微飘曳。
　　他远远地看着，却对旁人的无礼无动于衷。
　　“喂，舞姬。站那干嘛，还不来跳一曲。”有人又大声地喊了声。
　　桩素看着陌离渊似笑非笑的神色，见他分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却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几分的玩味。她的眼稍稍一垂，片刻的沉默，再抬眸时却是轻笑：“好。那就劳烦乐师来一曲《月出云天》。”
　　周围的视线各有不同，桩素倒是不介意。乐起。她随意地身姿一展，举臂婀娜。
　　水袖一荡轻尘似繁锦；衣摆二浮盈风作水移；衫扬三沉曲音若隔世；发逸四舞忧思转旖旎。她的视线每每落在高椅之上的那人身上，顷刻间芳菲尽展，暗暗透着几分的挑衅和倔强，可再回眸，却依旧是雪肤醉眼，笑颜微扬。
　　翩翩然一甩袖，当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点时，桩素亦停了动作。她抬眸，静静地看着陌离渊，曼声问：“庄主专门准备了这件舞衣，想必是想看素素不精的舞艺。现在我已跳完，只是不知庄主对这一曲是否满意。”
　　陌离渊面前少有人敢这样大胆，他却不怒反笑：“素素姑娘可是我的贵客，怎么可以让你沦为舞姬？听说姑娘有事要问我，不妨去后院说话。”他起身往西面的小道走去，淡声吩咐道：“云清。”
　　一直伴在他身边的男子闻言应了声，走到桩素面前，语调温雅：“素素姑娘，在下云清，来为你带路。”
　　桩素满心担忧流苏，匆匆应了声。
　　云清带了她一路去。虽然夜深，但周围仍不时有人提着灯匆匆来去。这些人见了云清都是忙于一旁垂首而立，直到他过去才继续自己的事。
　　桩素这才发觉流云山庄确是个尊卑有序的地方。
　　“到了。”云清将她带到一个园子门口，微微一笑，“祭祀就在里面，素素姑娘自己进去吧，我便不送了。笔直走就是留月亭，庄主就在那。”
　　“有劳。”桩素客气地道过谢，独自踩着细碎的石道走去，不时留意着周围的布设。渐渐地便看到不远处躺在斜椅上的一人。
　　“姑娘来了？”陌离渊淡淡地问了声，却依旧不曾睁眼，“听倦儿说素素姑娘有事要问我，现在可以尽管问了。”
　　“流苏在哪里？”桩素如今想知道的，始终只是这件事。
　　“我不知道。那日他伤地很重，昏了过去。但我要找的只有你，他同我没关系。”陌离渊答地很是轻描淡写。
　　桩素感到心仿佛霍然一顿，面色微白。
　　陌离渊久不见她言语，缓缓睁开眼，瞥见她的神色，复淡声道：“你放心，他没事，有人救了他。”
　　桩素这才稍稍安心，却仍不确定，不由又问上一次：“真的？”
　　“流云山庄的庄主，可不是什么信口开河的人。”陌离渊这一笑，在他清冷的神态下莫名仿佛有几分祥和，他见桩素看着他微愣，嘴角的弧度不由一扬，“你来这里，莫非没有想问的吗？”
　　“不需要问。”
　　“哦？”桩素淡淡的一句回答，倒让陌离渊几分好奇，“难道姑娘心里已经有想法。”
　　桩素不以为意地笑笑，隐约几分自嘲：“素素一人能有多大的价值，居然要劳烦地动流云山庄？想必是那日我动用了令牌引起了庄主的注意，庄主将我抓来，真正的目标该是一叶盟才对。”
　　“的确是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有几点貌似欠缺考虑了。”陌离渊藏下眼中的赞许，提点道。
　　桩素微微一笑：“的确还有几点说不通。第一，如果只是冲一叶盟，似乎知道二师兄的存在后也不该放过他。第二，我并未自报姓名，但倦儿刚见我时就已懂得叫我‘素素姑娘’，显然庄主是已经暗中做过调查，而非待我们到了扬州才知道我们的来历。第三，即使有着一叶令，在一叶盟中也未必是足以动摇其根基的角色，庄主这要劳师动众地来抓我，似乎的确说不过去。这三点，需要向庄主请教了。”
　　她这时一身青衣，衬着素净的面容，神色间添着一抹淡漠，云淡风轻。
　　陌离渊的眼略略一眯，神色间仿佛面前的是个老友，笑答道：“第一，我需要人向那人报信。第二，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地远比你想象地要早上很多。第三么——你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只要有你身为‘诱饵’在我这里，我想要找的人必定会来。”
　　“你想找的人？”桩素闻言方才现出分诧异，“是谁？”
　　陌离渊讥讽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原本请姑娘来也是为能会一会那位故人，现在他已经救了流苏，该当不久便会找来，只是要委屈姑娘再住上几日了。”他轻轻地几下击掌，声音却莫名如洪钟一般绵延数里。
　　不久来了几人，桩素已知陌离渊下了逐客令，瞥一眼他的神色，她也不再多问什么。
　　陌离渊看着那道青衣人影渐渐落出视线，依稀间有几分的出神。
　　“处乱不惊，也很敏锐。素素吗……”
　　幽幽的一声感慨，在风间略有几分的飘无。陌离渊举杯饮尽一杯酒，神色却渐渐地深邃了下来：“的确不愧是青鸢的女儿，只可惜……”稍稍一顿，他的眼间尽是一抹冷意：“只可惜……她总有一日会后悔叫了那一声‘父亲’，因为那个人——不，配！”
　　陌离渊神色淡下，气息清冷：“害死了青鸢的男人，怎么配得上那一声的称谓。轻尘，你说可是……？”
　　话语很淡，渺无地却仿若飘地很远。仿佛落在了扬州一家客栈的的风间，那里的窗棂之前，落着一袭白衣翩然的身影，青丝轻轻地旋落在他的耳边，那张面具遮住了他鼻梁以上的面容，叫人看不清容颜。
　　他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个俊秀的少年，只是面色微白，依旧在沉沉地昏迷着。
　　花魁节过后的扬州依旧热闹，只有这一晚仿佛格外地静。风吹叶落，白衣男子取箫轻轻地吹着低沉的乐律，伴着他风间衣摆上下的飘曳。

　　第十三章 流云蔽白日（下）

　　轻尘面具之后的神色阴晴不定，回想那一地狼藉的尸骸，落入他眼中的光仿被他深邃的眸吞噬。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回过身，淡淡地看着那个少年转醒。
　　流苏的视野一时间有些模糊，昏昏沉沉间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思绪一清。
　　“素素！”他霍然惊坐起来，略显大的动作拉扯动了他的伤口，一时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醒了？”耳边响起漠然的话语，有些飘渺。
　　流苏诧异间这才看到房中还有着另一人，白衣，玉箫，半掩面的面具下只透出朱红的唇，有些妖媚。他感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你是——”
　　轻尘淡视着他：“你认得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然而流苏却是不答。他看不到这人面具下的面容，但却是认得这张面具。十年前代一叶盟盟主行事，见他有如见盟主的银堂堂主酒使，传言中的他永远是一身白衣，一张遮住他容颜的面具。
　　十年前突然消声觅迹的酒使，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人诧异。
　　流苏隐隐间觉察到了陌离渊的用意，但却又诧异他何以认定带走了桩素可以将这个人引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唇，说：“是流云山庄袭击的我们。”
　　声音因虚弱而依旧有些飘无。窗外枝间的叶悄然滑落。
　　灯光有些昏暗。烛台上的火苗幽幽地蹿动着。
　　“是陌离渊么……”轻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间听不出情绪。
　　流苏凝视着他，也不作答。却见他站在窗口向外遥遥望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出房去。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上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流苏一直紧绷的神经霍然一疏，无力地躺在了床上。感觉到背上一湿，他才察觉刚才同这人的几句话竟已让他汗透夹背。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叶盟吗……不论是南院、北楼还是银堂，任何一个领主出来，都是别样的气魄。
　　流苏轻轻地呼吸，胸前剧烈的心跳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周围很静，一片死寂般，依稀间没有什么人声。
　　烛光依旧有些昏暗。
　　许久，白衣人没有再次回来。流苏的神色间几分迷离，却也不睡去。一夜无眠，窗外的天色由深邃的漆黑渐渐变亮，隐约投入几分晨光，落在被褥上。他的眼不由地眯了眯，面色依旧有几分苍白，但伤口已被处理，也是渐渐回复了生气。
　　空旷的房间。流苏忽而下了床榻，许是失血过多，满身的伤依旧让他的步子有几分的蹒跚。他走到窗边，取出一支长如小指的竹笛，放在嘴边一吹，竟是落出几阵清脆的鸟叫声。他的神色有些空茫，一阵阵悦耳的鸟啼泻出，少会，一只通体洁白的信鸽从院外飞入，落在了窗边。
　　流苏取了房中的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塞入信鸽脚上的空竹筒中，手一松，那信鸽翅膀几下扑闪，轻车熟路地向西面飞去。
　　流苏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一白点之上，待那信鸽已没了去向，也久久没有移开。
　　徐徐的风吹乱了他的发。苍白的面容，映衬着他那唇上的一抹朱红。若不曾留意到他紧握作拳的手，他面上的神色始终是淡地没有丝毫情绪。他的拳握地这样紧，十指深深地陷入掌心，已是隐约的痛。
　　“她始终是一叶盟的人……”
　　他淡淡的一声叹息，温婉的面容中隐约是嘲讽的神态。
　　风一过，带着他的话随着信鸽脚上的信笺远远地荡去。一路西去，在某个院子中，有个少年高声地一吹口哨，洁白的信鸽翅膀一扑间直冲而下，那少年伸手，信鸽的爪正好抓上他纤长的指。
　　“纳言，是苏儿来的信吗？”
　　少年刚将信鸽脚上竹筒内的信笺取下，闻言将手一扬，见信鸽远远地飞去落入旁边树林间的鸽丛中，笑吟吟地应道：“是二少爷的信，大人。”
　　这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别院，装饰却都是极讲究。问话的那人年纪略大，躺在庭院中的摇椅上，悠悠地晃着身子。摇椅是用青竹做的，隐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旁桌子上的茶壶里沏着上好的碧螺春，香气袅袅。
　　若是来过楚国京都洛阳的人，定知道这处别院是当朝国相的府邸。
　　楚国国相流昆，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恰是刚刚下朝，流昆感受着杯中的茶香，不徐不缓地问：“苏儿向来谨慎，这次既然动用了信鸽，可是发生了什么？”
　　纳言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完，渐渐敛起了笑：“大人，二少爷说，一叶盟的酒使出现在扬州了。”
　　“咔嚓。”因握地紧，流昆手中的瓷杯略略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他眯了眯眼，眸中透出几分精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他的话语淡淡，凝着庭院中的绿景语调稍稍一顿：“苏儿可有说是什么原因？”
　　“二少爷的信中说，他同轻尘的养女在扬州遇到流云山庄的袭击，那女孩被陌离渊带走了，他因被酒使所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纳言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很是担心。
　　“哦——？”流昆抿唇意味深长地一笑，“陌离渊亲自现身只是为了拐走一个女孩？然后，竟然连酒使也出现了？有点意思。”他将瓷搁到桌上，从摇椅上站起，转身向屋内走去：“苏儿这次做地不错，该记一功。”
　　“大人！”
　　流昆已走到门前，听纳言叫他才站住脚，回头诧异地看他：“怎么，莫非还有别的情报不成？”
　　纳言手中的纸已被他紧紧握住了一团，终于将心一横，说道：“大人，请您想办法让流云山庄放了素素小姐吧。”
　　“素素？哪个素素？”流昆一时没反应，想了许久才“哦”了一声，“你是说笙箫谷那个轻尘的养女？”
　　纳言咬牙答道：“是！”
　　流昆眉心一拧，很是不解，“她的死活同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这么多年，从孙老的来信中不难得知二少爷对素素小姐的重视，如今素素小姐入了流云山庄生死未卜，二少爷心中定是难过！”
　　流昆冷笑：“所以呢？”
　　纳言被他看地全身发凉，却也应着头皮道：“二少爷从小被独自送入一叶盟充当耳目已属不易，如今又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希望大人看在此次少爷险些丢了性命的份上，救下素素小姐吧！”说完，竟是屈膝跪下。
　　“你这是在责备我吗？”流昆嘴角的弧度冰冷，看着纳言倔强地挺直着的背脊，声色无波，“纳言，你跟我几年了？”
　　纳言不想流昆会问这个，一愣之下答道：“回大人，纳言五岁被送入国相府，如今已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我也希望你明白，身为我流家的子嗣，他们本就该有着为家族献身的准备。不论是如今远在战场的流夜还是在隐觅身世久居一叶盟的流苏。这是本该有的觉悟。我知道你怪我狠心，但这并不是你该管的事。”流昆随意地拍了拍散落身上的尘，不再看跪地不起的纳言，转身走进了屋子，“但这个素素似乎不是个这么简单的角色，即使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她死的。因为——她还有用。”
　　浅浅的笑落在他的脸上，最终转角处随着身影的消失而隐灭。
　　“二少爷，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纳言感到寒意透过膝盖从地面传来，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显皱的信函，喃喃间略有凄楚。
　　他不懂何为流家子嗣本该有的所谓的觉悟，只是始终忘不了十年前依旧很小的男孩临走前独自一人蜷缩在院子的角落无声地哭着。流苏向来不喜让人担心，因此在人前从不透露出不安的情绪，若不是那天恰巧路过，他怎也不会想到那个对谁都很温和的二少爷竟也会有害怕地哭泣的时候。
　　那一年，纳言八岁，流苏六岁。再一想，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却要被人送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瞒下自己的身份，处处警惕小心。未免过分残忍。
　　十年来，流苏始终生活在到处都是他“敌人”的一叶盟中。
　　“伤势，应该不要紧了吧……”纳言看着信上对伤势轻描淡写的一笔，却又不免担心，“保住一条性命”，六个字，他怎想象不出这其间的惊心动魄。
　　纳言不由苦笑，这样的笔调，这个人，始终还是没变啊……只是似乎更为坚强了，走之前还会在他怀里掉着泪叫他“言哥哥”的流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恐怕不会再出现了吧。一叶盟，想是没有地方是可以供他哭的。
　　纳言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也离开了庭院。他的眸色显得有几分忧伤，身影也渐渐隐去。
　　或许，流苏对自己的伤势只字不提，也只是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死了，恐怕那个他称一句“父亲”的人也是不会多过问一句的罢……

　　第十四章 道是故人来（上）

　　“听说庄主带回了一个女人？”流云山庄的一处屋中，娓娓然着几点焚香。细长的指套轻轻地敲打着桌面，隐约几点浮躁。
　　女人一身蔓罗色锦服，腰间悬着紫裟霓佩，云鬓轻挽，深邃的眸沉若夜影，眉目间却有一缕的阴毒。见身后的人没有答话，她冷冷地问：“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侍仆本是噤声不语，突然被一瞪，吓得一哆嗦便跪在了地上：“小……小的只是远远的看了几眼，只看到她的舞姿很是漂亮，其他的不曾看清……”
　　“善舞的女人？”女子嘲讽地一笑，挥了挥手，“她叫什么？”
　　“庄主让我们称她素素姑娘。”
　　“素素？”女子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若有所思。略一摆手，那侍仆慌忙退下。
　　说到精通舞律，倒叫她想起了一个人。
　　女子微微有些感怀，视线幽幽地落在了屋外，是一片冰凉。曾经那个一身青衣的女人，叫陌离渊为她痴狂过，也正因为那个女人的存在，才叫她始终落了个不主不客的尴尬身份。
　　陌离渊久久不再娶妻，无非是那个女人的关系。而她留在流云山庄久久未嫁，也只不过是为了一个陌离渊……
　　女子不由对这个传闻中的“素素姑娘”很是在意。
　　指尖轻轻敲打桌面，隐约烦躁。
　　她细长的眉梢霍尔一抬，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待这个女子是否同其余的相同，试一试便知道了……”
　　她起身，轻轻地吹灭烛焰。
　　夜间的流云山庄很静。
　　次日，因陌离渊的邀约，桩素换了一身简便的青衣随来接行的云清出了门。走过西厢时，她看到房间的门口站了一个女子，不由留意。那人穿了一件竹青色撒花烟罗衫，形如几分章台杨柳，似乎也正淡眼看着她。只是神色略显凉薄。
　　云清见桩素慢了步子，留意到她视线的落点，介绍道：“那位是半梅姑娘，是庄主的旧识，如今在流云山庄借宿。”
　　“哦……”桩素应了声，也不多过问，转身随着云清走去，只是感到那个女子始终注视着她，直到离开了她的视线。她莫名感到，那个名作“半梅”的女人对她似有敌意。然她着实想不出来自己何时得罪过人，略一思索也就作罢。
　　陌离渊叫她来，却是下棋。
　　桩素到时，看着那张桌上一片狼藉的棋子，不由蹙眉。空空落落的院子间没有他人，这个男人方才显然是在自己同自己对弈。下棋却无对手，此人也是寂寞。桩素坐上旁边的石椅，轻叹了口气，认真地将错落混杂的棋子放入棋盘。
　　陌离渊淡眼看着她，却也不帮忙。
　　然而桩素也不恼，她的神色淡淡的，开始一颗一颗地分。
　　两个盒子，她先把黑子一颗颗挑出来，放进其中一个。动作慢慢的，极好脾气也极好耐心，单从表面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一切都做地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虽然动作慢慢的，但收拾地极快，不一会，已经完全没了方才一团糟的局面。
　　陌离渊的眼瞳间落入了纤瘦的人影，一时间有些恍惚。忽而嘴角一扬，一笑间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虽然是青鸢的女儿，但是性情差地太大，除了那一舞的倾城，恐怕再也没了相似的地方。如果是叫青鸢来收拾这一桌的残局，她恐怕宁可不再下棋，直接转身走人……
　　想着，陌离渊不由轻轻一笑。
　　桩素将棋子理罢，抬头见陌离渊这般神色，不由眉心一拧：“庄主你是大人物，即使我理棋子时做错了什么，也不必取笑的吧？”
　　“我没有笑话你。”陌离渊含笑看她，清冷的气息此时稍稍散了些，“只是觉得让一个客人动手整理，有些不好意思。”
　　“庄主有将我当作‘客人’吗？”桩素将盛白子的盒子递上，微微一笑。
　　陌离渊对她话中的嘲讽仿若不知，边开始同她落子对弈，言语也是泰然：“只要不离开流云山庄，素素姑娘永远是庄上的客人。”
　　桩素将手中的黑子一落，却不作答。几天来，她也知陌离渊是不会同她说那个所谓的“故人”是谁的，但既然已知流苏无恙，她心头的石头也已落下，自然也不会再强求什么。她正一心一意地下着棋，却忽听陌离渊道：“那天竟然被沈三思那么欺负，在一叶盟的那么多年，你竟然没学什么自保的功夫么？”
　　这一问，问地她本欲落子的手稍稍一顿。
　　抬眸看去，陌离渊却没看着她，只是视线落在棋盘上，诺有所思。
　　桩素一子落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本燕叔的确是准备教我，是我自己不想的。”一想眼前的人是流云山庄的庄主，她也不诧异对方对自己的过往这样熟悉，淡声答道。
　　陌离渊也落下一子：“你不想？身在一叶盟中自然未必会需要用上那些杀人的本事，但是一旦入了江湖，这些却都是保命的伎俩。即使你不想杀人，恐怕也如不了你愿。比如那天的情形，你现在可曾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他们安排？”
　　“我不后悔。”桩素微微咬唇，声色清清的，“有人不希望我杀人。”她想起幼时沉简护着她走出那间暗如地狱的屋子时的情形，眼睫却不经意地一垂。
　　“但是你不杀人的后果，就是害了别人。”陌离渊很残忍地揭开了最后一层窗纸，他静静地抬眼看着桩素，眸间深邃，“这份妇人之仁，为何你偏偏也要继承过来……”
　　似是探索，也似自问。
　　桩素茫然间却也没留意到他语调中的古怪，举棋的手缓缓落下，看着驰骋撕杀的棋局，唇角略略冰凉：“其实……那一刻，我也希望沈三思死。”
　　朱红的唇，略显苍白的面，她的视线似乎透过棋盘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叫陌离渊也不由一时的恍惚。
　　“如果不是你们出现，我本准备——杀了他。”桩素此时却轻轻地一笑，手抚上腰间的配囊，看向陌离渊，眼中是怪异的平静，“我身上带着毒。”
　　陌离渊的神色不易觉察地一颤，嘴角却轻地一抿：“很好。”恍若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一子落下，却不知这一句赞的是棋局，还是赞的是桩素。
　　轻尘，你千方百计地将素素留在自己身边，结果又如何呢？
　　你说，她会成为另一个青鸢，这样自欺欺人的话当真骗地过自己？
　　你应该也觉察到了吧——素素同青鸢始终是不一样的……
　　一时间再无人言语。陌离渊的视线轻轻地划过桩素的配袋，藏下唇角不由扬起的笑意。如今的素素尚是一块璞玉，他很期待待她长成后的样子。
　　渐渐地已到了落日时分，陌离渊散了棋局，顾自走了。桩素便也回屋去用膳，脑海中却始终浮现出同陌离渊下棋时的那番对话。腰间的佩袋隐约沉重，她记起自己当时的话语，不由微微出神。
　　“我真的……想杀了沈三思吗？”倚着窗轻轻地一问，很是飘无，流苏满身伤痕的样子仍在脑中挥之不去，桩素感到四肢有几分的冰凉。她知道曾经有那么一瞬，自己的确动过杀机。但是当时流苏意味深长的一眼，仿若告诉她“不许”。
　　桩素感到眼角有点涩，却依旧是干燥的。她不明白为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喜欢将她护在身后，宁可自己受伤却也不愿让她的手染上血。其实那日沈三思中了流云山庄的暗器而亡，暗器上的毒，她能解，却是视若不见……
　　她真的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的善良，她想保护的东西很少，只不过是身边的一些人罢了。
　　离开了笙箫谷，才渐渐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广泛，也是这样地叫人身不由己。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桩素轻轻地念着，心里暗暗记下日后定要修身敛性，正出神，忽而听有人敲门。略诧异这时还有人找她，她打开门，但见是个丫鬟。
　　“什么事？”桩素问。
　　丫鬟恭敬地应道：“素素姑娘，庄主请您去遗青阁一趟。”
　　“现在？”桩素看了眼已晚的天色，略有犹豫。四面天色已黑，璀璨星辰，一片迷朦。
　　“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奴婢。”这时丫鬟的声音已是微颤，桩素想她是怕陌离渊怪罪，也不忍心为难她，回屋取了件披肩，叫她带了路。
　　丫鬟在前领路，甬道周围假山异石层出不穷，直到一片林木前才停下了步子恭敬道：“里面奴婢不便入内，还请姑娘自己进去吧。”
　　这里桩素不曾来过，四面虽然别致，但似乎少了些其他地方的贵态。拿不定陌离渊的心思，面前的道路略显阴森，桩素无奈下也只得独自前去。
　　林木间风过时一片撕摩，微微的沙沙声灌入耳里。隐身密林间的女子始终注视着桩素离开，直到渐渐昏暗的星辰之下再看不到她的影子，唇角才抿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知道离渊会不会杀了她呢……”
　　双瞳剪水的面容下略有冷意，半梅静静伫立少会，默然转身离去。
　　夜凉如水。流云山庄内依旧是一片静谧。

　　第十四章 道是故人来（下）

　　山庄的静延伸入幽幽的甬道，青石隐约反射着月色落下的光色，衬出一片煞白的色泽。甬道之末是一处小巧精制的亭屋，屋顶被茂密的枝叶掩住，看不清是树长在了屋上，还是从周围蔓延而来。
　　这间亭屋似也有着一些的年月，屋檐上有些瓦砾已显得陈旧，落了几分漆。
　　匾额上“遗青阁”三个次却显得较新，当是几年内新悬上的，老的匾额已被换下，不知了去向。
　　屋内站着一人，白衣轻扬，看着墙上的画卷微微出神。
　　画中的女子一身飘逸的青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长袖悠扬间正翩曳起舞。若有若无地自画中向凝视着她的那人回眸一瞥，蓦然回首间有如梳云掠月。
　　他看地恍惚，面具下的眸间仿若千年不散的雾气。太过出神，却连有人走进屋子也未察觉。
　　“好久不见，‘酒使’。”陌离渊语调略显凉薄，“不对，如今是否该当叫你一声盟主了呢，轻尘？”
　　轻尘的注意闻言才从画上落下，却也是讥讽：“这么多年，你还对她念念不忘吗？”
　　陌离渊哂笑：“你似乎是最没有资格问我这句话的人吧？”
　　轻尘的眸色略略一沉，却笑：“你找我来，是为了叙旧么？莫不是想我了，一叶盟的前‘财使’——陌离渊？”
　　“‘财使’？还真是久远的称呼啊……”陌离渊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人，隐约觉得他较记忆中更显得几分清瘦了，“轻尘，已经十年不见了吧？你一醉醉上了十年，我始终没有再同你聚过，好歹我们也算是故交一场。”
　　轻尘默默地看了眼陌离渊，眼中是莫名的神色：“你抓了素素不就是为了将我引来？如今我来了，你可以将她放走了？”
　　“你很在意她？”陌离渊转眸看向那幅画，画中的女子也仿佛含笑看着他，不由声如叹息，“你是在意素素，还是在意青鸢？”
　　一句问话，停在虚无的空中，却如入深渊，久无回声。
　　这一问，问地轻尘一时恍惚。
　　“如果没有你，青鸢就不会死。”陌离渊的语调间忽而一寒，“你认为你有资格将素素当作青鸢留在身边么？”
　　“资格……？”轻尘喃喃地重复，唇角一抹朱红，在他同画中的女子互视时略显苍白，“是，我确没有资格，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的眼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无奈，有几分凄凉，却是倔强而偏执。
　　他的话语在风间显得略有凉意。
　　“轻——尘！”陌离渊被他的态度弄地莫名一怒，剑鞘中拔出的剑在夜间落出几分杀意，临空划出凛冽的风，剑光直指，却在那人的颊边堪堪停下。
　　削铁如泥的宝剑。隐约间飘落几缕切断的青丝。颈边有几分的冰凉，只需要轻轻一碰，或许就会血溅当场。
　　轻尘回眸依旧神色平静。借着月色，可以看到他如琉璃般透明无声的眼，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却仿佛是嗤笑。死在他的眼中，或许只不过是一场长久的沉眠。他看到陌离渊冰冷的视线，一时不由笑地悠扬，伸手握上。
　　划破的肌肤，血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周围很静，仿佛可以听到滴到地面溅开一瞬间的声息。修长纤细的手紧紧地握住剑身，轻尘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手上的血染地眼中渐渐笼上了红，却似乎那道狭长深邃的伤口同他无关。
　　陌离渊的眼底有什么微微一颤，手一动，剑又回了鞘。他恍若不见轻尘如注流血的手，讥诮一笑：“我找你，只不过是为了告诉你，我会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一叶盟万劫不复。”
　　是无情的话语。说完，再也不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轻尘无波的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干涩的唇不经意地略略开启：“谢谢。”
　　陌离渊的背脊仿若突然一僵，但步下也只是不易觉察地一顿。他的发线飘曳在空中几分翩飞。
　　远远近近都是错落的数目。此时旁边的甬道间却忽然一有了点滴声响。
　　“什么人！”陌离渊的步调霍然停住，眼中杀意顿显，他身边却已有一个白影无声地已朝那边掠去。
　　来人不曾留意会有人突然袭来，慌忙要向后躲去，却也已晚。扑面的风刺得她的脸一阵生疼，又突然间顿下，生生削断几丝发线。
　　面具下终年不见情绪波动的眸这霎寒若千年之冰，他的指停在离她眉心半寸的地方，仿佛竭力隐忍，猛地向后一挥，身后的那棵竹顷刻裂成了两半。“你……”他的吐息轻轻地落在她的身边，视线在她身上一番逡巡，确定并未受伤才稍稍放心，然而也再没过多的话语。
　　或许千言万语，这一刻也不知如何作答。从得知她离开笙箫谷的一刻起便担心不已，突然的撞见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方才那一刻——他险些杀了她。
　　想起时，轻尘感到全身微微冰凉。他低着头，声色中已经听不出分毫的情绪：“你怎么在这里？”
　　“我……”桩素在冲击下此时跌坐在地，身边原本粗壮的竹已裂作两半，她依稀间感觉到自己依旧惊魂未定的心跳在胸前跳地迅速。然而抬头的一霎那，只看到男子一袭的白衣，月色落下，清清地覆在他的身上，仿若镀了一层光边，隐约不似凡人。她看着那张覆着面具却难掩绝世的脸，不由有些出神。
　　他的气息很近，虽然是冰凉的语调，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啊，你是……”记忆中有什么忽然破壳而出，桩素忆起七岁那年初被抓时的情形，才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个男人，那时她的直觉让她感到应该远离他……
　　“素素。”陌离渊对方才的一幕也不免薄出了分冷汗，此时也是不解，“你怎么来了？”
　　桩素这时才留意到站在不远处的陌离渊，也是诧异：“不是庄主派人叫我来的吗？”
　　“我何时叫过你？”陌离渊眉心微微蹙起，“这里是流云山庄的禁地，处我外任何人不得进入。这……”
　　“应该是有人设的局吧。”轻尘话中含话，说完却是一笑，“庄主，既然我已经如你所愿地来了这里，是不是可以将素素带走了？”
　　桩素闻言才想起眼前的面具男子也当是一叶盟的人，不由也暗暗打量陌离渊的神色。
　　陌离渊却是默然不语，他沉沉地看着轻尘，深邃的神色，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这时空中响起一声鸟鸣，有只白鸽从空中忽而落下。
　　陌离渊在它掠过的一瞬伸手一取抓下了鸽子脚上的信笺，打开一看。昏暗的夜，没人留意到他的神色。只觉得周围一片静谧，看完信后许久无言，他的声音霍尔沙沙地传来：“素素，你回去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离开流云山庄。”
　　这一说，却是应了轻尘的要求。
　　“我不是为了你。”
　　陌离渊低沉的话语飘过耳边，轻尘随手接过迎面丢来的信函，看到上面的内容后神色间也隐约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动荡。
　　桩素诧异陌离渊突变的态度，不由遥遥看了眼轻尘手中被紧紧握住的信函。这时听陌离渊招呼了声“走吧”，她并不多问什么，跟在陌离渊的身后也随他走去。离开时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的身影一时间落在一片的林木之间略显惆怅。隐约间，竟然莫名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桩素不由想起自己那个同样喜欢穿白衣举止随性的父亲，也不知他现今如何，不免也微微有些感怀。
　　感觉喜欢白衣的人似乎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很空灵。
　　这一眼的回望，让她脑海中的人影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一时有些分不清明。
　　刚刚那人接近她时，有一种凉薄淡漠的气息。桩素想起方才的一刻，面上莫名竟然一热。的确是那人险险收手才保下了她的性命，他问她话时直视着她的眼，连落在她脸上的气息都有几分冰凉。感觉这个人，似很是无情……
　　桩素依稀记得好多年前自己在他的注视下觉察了那人的危险，如今一见，她不免几分好奇此人是否还记得她。一叶盟来的人，想是轻尘找来将她带回去的吧。桩素稍稍有些松口气的感觉。在燕北那习毒的几年间，她隐约觉察到，轻尘体弱的原因或许本就不是病，而是——一种毒，好在不是他自己一路颠簸来找她，不然当真是叫人不放心的……
　　“‘酒使’亲自来迎你回去，我果然没猜错呢，素素……”陌离渊留下一句莫名的话后转身离开，桩素却听地不由一愣。酒使？莫不就是银堂的堂主，那个给沉简下了这此任务的人？
　　她的唇角微微一抿，脑海中却隐约有了心思。
　　这时夜空间的圆月却显得有写的黯淡。风过枝叶带起几分躁动。
　　两人看了信件后都略略改变的神色，似乎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第十五章 落红无情物（上）

　　清早的晨曦已经落下，园子里一人闲适地独自下着棋。黑子落下，随后是一枚白子。
　　从拱门外走入一人，见他这样，不由含笑道：“庄主不去送送素素姑娘吗？”
　　陌离渊落子的动作微微一滞，抬头看着云清，摇头道：“不去了。”
　　云清的视线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见这人又开始独自对弈，面上也略有无奈：“庄主，半梅姑娘那边……”
　　“我没有杀了素素，她很失望么？”陌离渊冷哼一声，漠然道，“云清，叫人转告她，她下次再自作聪明，就给我滚出流云山庄。”
　　云清略感头疼。半梅姑娘对陌离渊的情谊，恐怕只有他本人不以为意了，太过冷情的一人。轻轻叹了口气，云清声色一婉：“庄主，半梅姑娘毕竟是客人，这样待她不会——太伤人心了么？”
　　陌离渊落子的动作稍稍一顿，神色也稍缓，声音柔了几分：“那也要她懂得分寸……既然想要留在流云山庄，就要遵照庄中的规矩。我陌离渊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云清见他态度已软，不由取笑：“倒是说起素素姑娘，庄主你这样放她离开难道就放心吗。”
　　“你把护卫都调集起来吧。”陌离渊随手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盘，也没了下棋的兴致，“那个老头不知怎么竟然开始留意素素，乘他现在还不知道素素的身世，得先将他们护送离开。轻尘至少不会害了素素。”
　　“你是说朝廷那边已经知道了素素姑娘的事？”云清诧异，“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我才让他们离开流云山庄。”陌离渊恨恨道，“不然我怎么可能放任那个轻尘将素素带走？”
　　两代的恩怨，云清稍稍知道些许，却也不便插嘴。他想起早上见到半梅时那份怨毒的眼神，眉心不免一蹙。深深看了眼陌离渊，也不多说什么。
　　风很清，微微荡过。
　　陌离渊躺上躺椅，闭目养神。云清缓步离开，待他的背影远去，陌离渊才微微睁开了眼。一时有些出神。
　　“昨天……竟然叫那人对我道了谢，呵……”他想起昨晚的情形，不由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说他会毁了一叶盟，真的会吗？又或者只是在提醒那人要小心……
　　“我果然……还是放不下那里吗？”迷迷糊糊地一问，含糊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晰。陌离渊沉默地看着眼前空蒙蒙的天空。流云山庄内依旧是沉静，只是透过围墙隐约可以听到车轮滚滚的声音。
　　流云山庄下山的车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着。
　　车厢中坐了两人，却没人说话。
　　桩素坐在一边，留心着眼前闭目养神的人，感到嗓子干干的，只是始终不知该怎么搭话。她以前听很多人讲起过酒使，银堂的主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她偷偷咽了口口水，眼见马车就要驶出山脚面临岔路，只得大着胆子道：“那个……我们是去哪？”
　　轻尘闻言睁眼，瞥了眼外面的风景，应道：“接上流苏回一叶盟。”
　　是预料中的答案，桩素神色一苦，虽知这样的大人物估计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也尝试地说道：“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轻尘面具之下的眼稍稍一眯，看地桩素感到全身一凉，“这由不得你。”他的语调平而无波，面具下的神色间却隐约有几分担忧。
　　“我……”桩素感到背脊已有了薄汗，但依旧准备再作争取，却见轻尘又闭上了眸，对她视而不见。她的嘴角略略一涩，隐隐压下了心里的不甘。也罢，反正自己即便去了恐怕也是个麻烦，好在这次流苏已经没事，不然她恐怕一生无法原谅自己。
　　马车一路行到客栈门口，桩素下车后诧异地发觉竟然不是一叶盟的店面。轻尘丢了一锭银打发了车夫，瞥眼见桩素出神，嘴角不自觉地一抿。桩素留意到他看着她，感到脸上不由几分晕热，慌忙走了进去。轻尘尾随其后。
　　这家店面较桩素和流苏当初住的那家难免显得有些寒酸了，看两人走入，来去的人不由投来几分视线，一眼后又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桩素问过房号后一路奔上楼，想着又要见到流苏，心难免跳地略快。
　　二楼此时人烟稀少，并没有什么人来去。桩素默念着门号，看过一间间房门口的门牌，找到了“人字二号”的房，伸手敲了敲门。没有路人，敲门声显得有些空灵，但却没人回应。桩素感到诧异，轻轻地碰了碰门，只听“吱”地一声，房门竟是没锁，隐约露出一条门缝，有光线隐约透了出来，落在桩素的眼里有点刺眼。
　　这时轻尘已走上了二楼，看到桩素站在门口发呆一时诧异，但转瞬隐约感到周围的氛围有些怪异，见桩素就要推门而入，他的神色霍然一凛，呵道：“素素，别去！”桩素闻声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回眸看去，只见一袭白衣飘过眼前，一阵风，她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靠上了另一边的围墙。
　　这时房门在风间大开，从屋□出几枚银针，钉上了对面的墙，顷刻间，墙上透出几抹黯淡的黑色。
　　有毒！桩素的瞳孔略略一张。
　　“走！”轻尘眉心一蹙，带着桩素从二楼的楼梯口直接跳下。他的足下不知怎地一点，高度浑然不觉，轻盈落地。楼下的人被这突然落下的两人弄地一惊，却从旁边忽然冲来几个举剑的人。
　　怎看不出这不过是个瓮中捉鳖之局。轻尘却是轻轻地一笑，随意地扬脚踢翻了几张桌椅，将那些人悉数撞到了角落。桩素被他直接夹在了腋下，几下旋转间感到几分的晕头转向，待回神时轻尘已不知从哪处抢来一匹马，将她一把丢上后自己也骑了上去。
　　“驾——！”轻尘举起缰绳猛然一甩，马一声长嘶，猛然撒腿跑去。路上行人很多，遥遥一路过去，顿时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扬州繁华的街道内一时鸡飞狗跳，两人一马呼啸而去，随后又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队骑兵，紧随其后。
　　猛烈的颠簸让桩素感到骨子架都要疏了，但是此时她窝在那人的怀里，他的前胸紧紧地铁着她的背，肌肤紧贴，感觉到他的体温也透过衣衫隐约传来。桩素的心蹿作一团，周围纷杂的景象却也看不清明。
　　“嗖——！”有几支箭从背后射过，紧紧擦过衣襟落了空，纷纷落在旁边的地上，溅起几点尘迹。一路驰去，已出了扬州郊区外，周围一片木叶萧萧，迎面而来的凛风刮地面上微微生疼。
　　“不用担心。”
　　桩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感觉不似先前一直给人的那种冰凉，惹地心莫名一跳，正准备说什么，却感到背后有几分湿湿的。她疑惑地转头看去，只看到那身白衣上触目惊心的红，这才发觉轻尘不知何时也种了箭，流出的血隐隐有着几分不自然的暗色。她全身霍然一凉。
　　身后的追兵已经渐渐临近，桩素感到那些飞扬的尘都落在了眼中，一时恍惚。
　　轻尘的呼吸落在耳边渐渐显得沉重。
　　她只是不知为何会这样，若说当日陌离渊并不是有心伤人，那么这些人仿佛只一早就准备置他们于死地。他们的目标是酒使，还是她？而且——流苏呢？流苏哪去了？
　　脑海中顿时一片混乱。
　　这时有一支流箭射中了马身，马顿时一声凄烈的长嘶，将两人皆摔下了马去。尘土飞扬，旁边是一处断坡，这一坠之下桩素感到眼前一片眩目，天旋地转之之间她被一人拉了过去。周围嶙峋的石仿佛减少了些，他将她护在怀中，恍惚间，桩素只见他有些失了血色的嘴角隐约间竟含了一丝的笑意。
　　苍白的笑意。一时间她却觉得是自己毕身见过最美的。
　　这个人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去了所有的伤害……
　　桩素感到心里仿佛涌动着一份格外古怪的感觉，他胸前流出的血将她的衣也渐渐染红了。
　　看着两人滚下坡，追兵将缰绳一拉，居高临下地一看，下马正准备继续追缉。然而周围忽然起了一片的马蹄声，一片尘土飞扬间，霍然又遥遥追来了一支队伍。云清立在马前，看到周围的情况不由面色一沉：“赵统领，这里是流云山庄的地方，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语冰凉，稍稍一示意，他身后的人马络绎散开，正好将那些人的追路给牢牢挡住。
　　“流云山庄和朝廷不是同盟么？该当是我问你们是何用意才对。”赵李眼见两人的身影渐渐没了去向，脸色也不好看。
　　云清冷笑：“这是我家庄主的意思，赵统领若要为难两位鄙庄的客人，恐怕要先过了我这关。”
　　“看来流云山庄是决意要插手这事了？”赵李瞥了眼云清的神色，冷哼一声，令道，“撤！”
　　“统领，这……”他旁边的一个小兵闻令面有难色。
　　“没事。”赵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云清，轻笑道，“即使我们不追去，结果也是一样的……”他仰天几声大笑，带上一队人放肆地扬长而去。
　　他这样的神色让云清略感忐忑，待赵李走后，吩咐道：“辰南，你带一队人马素素下山去搜查，务必要将两人带回。”他看着匆匆离去的小队人马，望向陡峭的山坡，心下不安。
　　这一处的山坡很陡，此时空旷地含上几分萧瑟荒芜之意。
　　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再没看到。

　　第十五章 落红无情物（下）

　　山坡下遍布着嶙峋的山石，遥遥的，有些草叶经过刚才一时的挤压，微微有些松垮。几种植物上落有刺，上面隐约沾染了点血色，幽绿上配一点猩红，狼狈而诡异。
　　上面两边争执的时候，滚下山坡的两人重重地一震间终于停了下来。桩素昏昏沉沉地有些不知身在何处，模糊间感到自己依旧躺在那人的怀里，耳边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桩素渐渐回过身，感到全身一片酸疼却也顾不上太多，慌忙爬到陷入昏迷的轻尘身边，对着那处箭伤有些忧心。
　　桩素一时犹豫，终于将唇一咬，用力一把扯开了轻尘伤口处的衣衫。轻尘轻轻一声闷哼，昏迷间似乎感到了疼。桩素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感到面上略有热意，但是看到他的伤口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血渐渐渗出，夹杂了一抹不寻常的黑。但是轻尘“睡”地很安静，阳光透过头上的高崖隐约透入，落在他的身上。
　　桩素的眼里有几分复杂，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保护她，但她看着那个伤口，只知道需要马上进行处理。她摸了下腰间，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好在那个药囊她始终带在身边。将轻尘拖到一个较平摊的地方，她伸手轻轻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小心翼翼地将上衣脱下，露出了他的上身。
　　成年男子的身体露出，衣服如脂，但不似平时看去的那样瘦弱，格外魅惑。
　　桩素不由轻轻“呀”了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再喊出来，慌忙叫脸别到一边，为自己方才大胆的举动脸红不已。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噗通、噗通”地似装了只花鼓。
　　风吹上她温热的脸颊，是一片冰凉。桩素渐渐定下了心，又不由看了轻尘一眼。那张面具下的眼安静地闭着。她其实很好奇“酒使”的长相。
　　暗暗地咽了口口水，桩素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地伸过手去……离那张面具越来越近，手落在面具的上空，忽然顿住。这一时很静，周围只有风声，桩素的眸色似乎有些空灵，却不知在想什么。一阵沉默后，那只手却又悄无声息地稍稍一收，握上了他胸前的那根箭矢。
　　她没有学过医，不懂得如何取箭。桩素知道这已经是放手一搏的时候，神色间渐渐地坚毅了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猛地一用力，箭矢从轻尘的胸口脱出，同时溅开几滴黑血。
　　桩素一拔之下向后一仰也险些摔去，血迹在她的衣上落了几点斑驳，却也没空去理会，见轻尘在那边一阵微咳，慌忙爬到他身边，交集地问：“酒使，怎么样？有没有事？”言语间却见那抹朱红间隐约咳出几点血色，心下不由更加忐忑。
　　轻尘神色刚才恢复，听到桩素的话，略喘息下顿时领会到自己身处的环境，霍然一惊。但他的面上依旧落有隐约的凉意，那个面具还在，而桩素的态度间也并没什么改变。他的心稍稍一疏，胸前的伤口引地连呼吸时也感到剧痛。他的唇角微微一扬：“没事。”
　　桩素眉心拧起：“让我看看伤势，不知道这个毒我解不解的了。”
　　她伸手要去探轻尘的脉，那只手稍稍一移，却是躲开了。轻尘摇摇晃晃地强自站起了身子，用手托了托前额想驱去几分晕眩，拒绝道：“不用看了。”他身上原本就有一种毒，不在乎多上一种。脉搏是无法作伪的东西，给桩素把了脉，无疑是揭穿了自己的身份。
　　“走吧。”他的语调清清淡淡，对桩素咬牙切齿的神色故作不觉。步伐虚浮地向前走去，袭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眩晕感，他猛地摇了摇头，感到体内有种莫名异样的躁动，伴着血液滚滚涌上。身上的衣衫略有狼狈，但他感到怪异的热意。
　　桩素看他走地一步三摇，终于看不过去，上前想要搀他。
　　“站那里别动。”轻尘的声音忽然一重。
　　桩素被他的语调弄地一愣，讷讷道：“怎么了？”
　　“你……自己走。”轻尘的步伐此时一停，一只手扶住一旁的树才勉强撑住自己的身自，他的头垂着，发带不知何时已经散开，翩曳的青丝散在风间，随之摇动。他的声音有些略略变了调子，喘息间似乎有几分的——妩媚。
　　是极度狼狈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叫你别过来！”桩素感到他的异样，下意识地要走近，不料轻尘一声闷吼。
　　轻尘的面色不自然地泛红，喘息声越来越沉重，他的力量仿佛都落在了支着树的手上，强忍住才一动不动，声音几乎是从牙间挤出来的：“你要走就……乘现在，那毒里……含了□……不想让我上了你，就走！”
　　桩素感到脑海中“嗡——”了一声。她不是刚到一叶盟的桩素了，不是不知道中了□是什么概念。但是……如果她走了，□无处发泄的话，这人会死么？她的脚立在那仿佛有千斤重，迈不开一步。
　　轻尘的思绪已经开始涣散，原本的痛觉加上翻涌而上的欲望，从体内深处暗暗涌起的热意让他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全身的神经紧绷，渐渐一丝细微的触觉都会引起隐约叫人羞耻的兴奋感。
　　他的嘴角却不由落上一抹冷笑。“孟婆红”么？天下无解的□。朝廷那边可真看得起他。
　　树上的叶经风一吹，悄无声息地落下，在他的肌肤上漫不经心地擦过，轻尘全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娇声一吟。他的身体柔软无力，眼神间的淡漠被一抹无止境的黑取代，强撑的最后一抹理智让他没有随意地去找一件东西缠上。桩素远远地站在那，他感到体内的血液在过强抗拒的意志间有些倒流，硬是别开眼不再看她，却是猛地吐出了一口血，鲜红，映在唇边格外妖异。
　　桩素狠下心正转身要走，眼中落入他这样的神态时一时恍惚，有着似曾相识的错觉，此时那袭白衣广袖霍然一垂，从袖口间落出一支箫。玉制。晶莹剔透。
　　桩素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她认得这是轻尘的玉箫。眼前的人已神智涣散，面具下的眼中有着浓烈的雾气。桩素唯独感到胸前一片沉闷，压抑在那隐约心灰。如果不是亲眼见，她从不会将“酒使”同轻尘联系在一起。两人差距太大，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她竟然没有认出来。
　　如果“酒使”就是轻尘。那么沉简之所以会为了她入银堂，一切都是这个人的局吗？或许，连她也不过是一个棋子？
　　这人就是轻尘的话……以前待她的好或许只是镜花水月间的一场戏。突然的发现，让她的心顿时一片寒意。
　　是这样吗，真是这样么……
　　桩素很想问问轻尘，可是现在却是这般情形。
　　如果这样下去，是否轻尘会死？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跳仿佛霍然一停。
　　桩素感到身边依旧留有方才轻尘抱着她滚下山崖时残留的余温，她看着眼前的人一点点深长的呼吸，看着他染透的白衣，看着他已经要药性下尽失理智而一片无神的双眸，她的十指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罢，罢，罢……现在“救”他，权当还他五年养育的债。至于那些事的原委，至少要在她的毒解了之后……
　　桩素一步步地走近轻尘，眼里的神色却霍然很安静。她在他的身边蹲下，衣襟一解，露出玉石般剔透的肌肤，风挂在身上有冰凉的寒意，她轻轻地抱住那个已经神智模糊的人，感到一个力量将她揽去，男人的气息突然浓烈。桩素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恐惧，努力让自己镇定。
　　她是在救人。她是在还债……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
　　轻尘灼热的身体席卷过来，将她牢牢地拥在怀里，耳边他的喘息霍然急促，她感到自己在他面前无地自容。灼热的吐息游离过她的身子，他的唇慢慢吻过她每一寸的肌肤，每一处都落上烙印。他嘴角残留的血色衬红了周围的天色，带着她的吐息也一点点地开始急促。意乱情迷。她被一个妖媚的男子抱在怀中，他的手抚过她如脂的背脊，冰凉的触感在每每碰上的刹那散开，留下一片缠绵的余味。
　　欲生欲死。也不过如此。
　　她轻轻一声呻吟，原本轻散的尘土间，微微几点落红。触目惊心的红。
　　疼痛间让她的眉心蹙起，恍惚间感到那人在她的额前温和一吻。他的唇有些干，摩擦间有着粗糙的触感，她看到那双眼底落尽了雾气，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他的喜怒。修长的眼睫深邃狭长，每每吻她时总是触上她的肌肤，细微的，痒痒的，无痕地一点。
　　桩素想起当年笙箫谷时的那一次暧昧，她曾想忘，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周围是一片意乱情迷的氛围，桩素朦胧间感到轻尘的手托起了她的脸，舌尖轻轻地舔走冰凉的液体。她的眼微微一触，已被那人一把牢牢抱住，他的肆意他的放荡仿佛都只是一场梦，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落了泪。
　　桩素的嘴角略略一苦，贴着轻尘呼吸深长的胸膛，深深地闭上了眼去。
　　那人的胸前染出血，也是一片刺眼的红，落在周围，她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只有那一眼的魅惑。那人下颌有着蛊惑俊秀的弧度，依旧销魂。
　　然而，这时尚且留有理智的只有她一人，这人醒来后，谁也不知还会记得几分……

　　第十六章 深山医者踪（上）

　　天色渐渐暗下，又隐约间亮起。桩素朦胧间醒来时发觉自己贴在轻尘的胸肌上，微微支了身子看去，轻尘面上异样的红已经褪去，不似初时满身的燥热，但是呼吸依旧显得深沉，面上有细微的虚汗。依旧在昏迷。
　　桩素起身时感到身子微微有些凉，对这种倔强地不愿散去的毒感到诧异。她将散在周围的衣服穿好，因为昨天的肆意，这些衣服穿上后依旧显得有些狼狈。桩素不认得这里的路，勉强地搀起不省人事的轻尘，摸索着寻找出口。
　　周围的树木茂密而葱郁。不时几片鸟雀飞过，落下隐约的嘈杂声。
　　斑驳的影子落在身上，或明或暗，显得萧条。
　　隐隐约间听到水声，桩素心下一喜，强作精神撑着已经酸楚的全身，一步一摇地“拖”着轻尘寻着方向走去。（和尚语：轻尘体高，素素身矮，这是必然……）
　　前方不远处是一处碧潭，遥遥望去先看到的是从九天上倾泻而下的瀑布，飞流直下，千尺银河。桩素感到嗓间生涩，在潭边地将轻尘放下，用手作盆，舀了些水喂他。轻尘干裂的唇稍稍润了些，含了点水意。
　　桩素嘴角微微一扬，在潭边自己也是一阵牛饮，顿觉舒畅。水上的波纹淡淡地一圈圈荡开，散着些微凉。听到旁边一声叮咚，桩素抬眼看去，这时才发觉不远处的潭边落有小小一处木制的码头，一老者头戴蓑笠坐在码头边，悠悠然垂钓。本已入冬，不适垂钓，不料刚才那一声响，竟然是一条肥硕的鱼上了钩。桩素看着，顿觉神奇。
　　深山野林间偶遇活人，难免有种“他乡遇知音”的感怀。
　　“老人家。”桩素走近了招呼，不料那老者只是顾自将鱼放进鱼篓，并不作理会。打开盖的瞬间，桩素看到满满当的鲜鱼，一面诧异此人垂钓的功夫，倒也不恼，又温声道：“老人家，您是生活在山中吗？我想……问个路。”话还没说完，肚子却发出了一声“咕”的声响，想起自己也将近一天没吃饭，她的面上一时窘地有些微红。
　　老者这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对她这副邋遢的样子波澜不惊地却也不见惊奇：“问路？告诉你怎么出去可有好处？”
　　桩素见他神色冷淡地说了这话，不免哑然。她现在身上除了一个药囊里还有几味毒药，根本没带什么银两在身上，一时声若蚊吟：“我……没钱。”
　　“没钱？”老者眼睛一眯，笑呵呵地扬了扬手，问，“那就拿这个当问路费吧。”
　　桩素看他手上拿着的玉佩，神色霍然一变，慌忙将自己全身给摸了个遍，果然不见沉简赠的那块玉，顿时心急地伸手去抢：“快还我！”
　　老者退后几步躲过桩素的手，笑道：“怎么，走不出去就是性命攸关的事，你还稀罕这么一块破玉。”
　　“这是别人的东西，我答应过要好好保管的！”桩素气急，飞身扑上去要抢，不料那老者足下一动偏身一闪。
　　他的背后恰好就是碧潭，桩素收不住势，“啊”地一声险些就要跌入水中，衣服的后领子却被什么给勾住了。她转头看到那老者一只手指轻轻然地拎着她的衣领，有些叹惋地摇头道：“小小年纪的，不要这么性急。怎么就想不开呢，钱财乃身外之物，这样重视可不好。你可要想清楚，这么一个玉佩，换的可是命啊。”他举着玉佩在桩素面前晃了晃。
　　桩素站稳了身子，想都不想，一把将玉佩扯过：“不用考虑了，答应过就是答应过，绝对不给你。”
　　老者手上一空，不怒反笑，将桩素给上下一番打量，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她腰上的药囊上。桩素留意到他的神色，慌忙将药囊一堵，神色警惕：“这个也不行。”没了这个东西，她就不能帮轻尘处理伤口上的毒。
　　老者的视线透过她的身子往后掠去，淡淡瞟过不远处滩上躺着的轻尘，眼里难得闪过一分诧异：“丫头，这人的毒是你给‘解”的？”
　　桩素没想他竟然一眼看透，脸上顿时羞地一片通红，咬牙道：“是又怎么样！不肯指路就不指，我自己找。”她转身就要落荒而逃，却听那老者轻轻一声叹息：“虽然暂时度过了难关，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不出三天就会性命不保。”桩素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停住了步子转身看着这个白须翩翩的老人，双眼微微睁大：“老人家，你能救他？”
　　老者抚了抚长须，将鱼篓一提，转身要走：“这世上没有我塞华佗治不好的病，不过我没情趣帮人。”
　　塞华佗？桩素听到他的名号顿时一愣。三十年前从江湖中突然消失的神医，姓塞名华佗，又人称“赛华佗”，传闻他有通天的医术，没有任何疑难杂症一旦遇到了他便会药到病除。以前桩素一直对此人很是敬重，但乍听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竟然自称是当年消声觅迹的神医，确是不好接受。
　　桩素一愣之下回神，慌忙追上去将他拦住，道：“您不是要报酬吗？只要救了他，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你能答应我什么？”塞华佗蔑视地用余光扫了她一样，“嘁”了一声，“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说完，绕过桩素又继续走去。
　　桩素身上冰凉，心知自己遇到了一个难伺候的主，但这里除了寻求此人也别无他法了。三天，她能否出去还是个问题。心里暗暗打了主意，桩素将心一横，返身费力地将轻尘的身子支起，匆匆地跟上塞华佗的身后。
　　身体有点虚，桩素感到眼前略略有些眩晕的感觉。轻尘全身的重力压在她的身上，她没习过武，背地很是吃力，步履蹒跚。而眼前的老者却是步伐悠哉，仿佛丝毫不见她的辛苦。桩素自知心诚则灵的道理，没有丝毫抱怨，紧紧地跟着他走去，由于塞华佗走地本不快，她咬牙支持，倒也没落后。
　　穿过几片林子，渐渐看到了一条山道，沿着山道走去，隐约间便看到山坡上落着的一处茅屋。一路去时桩素看到周围遍布了各种奇花异草，皆是入药制毒的极品，眼花缭乱间倒是又有了几分精神。
　　这个地段正好在陡峭的山谷之中，两边高峰林立，巍巍雄浑。
　　塞华佗提着肥鱼进了屋，将门一关。桩素费力地将轻尘放在一边，感觉到他的呼吸已越发的沉重，心下担心，将屋门敲地“嘭嘭”直响，却只听里面磨刀霍霍偏偏就没人来开门。
　　桩素感到又饥又寒，看轻尘显得单薄的衣服，靠上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依偎着缩在门前。轻尘的身子冰凉，刚抱上时她不由地一哆嗦，但咬着牙努力给他取暖。风呼啸，丝毫不留情。桩素蜷缩在那思维略略有些迷糊，屋子里隐隐传出烤鱼的香味，惹得她垂涎三尺，肚子仿佛叫地更盛了。
　　天色渐渐暗下。温度也仿佛降地更低了。轻尘的身子冰地吓人，桩素从旁边找了些茅草给他盖住，瞥眼看了看关地严实的茅屋，吸了吸鼻子缩在轻尘的身边。她实则有些委屈，对自己的没用，对塞华佗的绝情，但只是鼻子有些酸，始终还是没有哭出来。
　　周围只剩了一片黑，桩素睡意朦胧间感觉到自己身边仿佛渐渐有些热意，一惊之下回神，才发觉轻尘周身不再冰凉，反而热地似火烧，但却又和第一次不同。他的面具早已落下，桩素借着屋内透出的昏暗的烛光，看到他修长的眉心微微地锁着，似乎很不舒适。他的唇叫很干，干地仿若就要咧开，面上周围却是不断涌出的虚汗。
　　桩素心下一惊，被他的模样弄地心疼，轻轻地替他擦去如注的汗液，心乱不已：“怎么了。父亲，怎么了？难受吗？”她一次次地问，一时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到轻尘的呼吸很是浑浊，全身酥软地躺在那里。她握上了他的手，感觉他仿佛抓到什么救命稻草，反手将她牢牢抓住。她终于知道他真的很难受，他的手是抓地这样紧，几乎牢牢地要嵌入她的身子，但是始终只是拧着眉心，没有哼出一声。
　　竟然是原本蛰伏在他体内的毒发作了。
　　桩素感到嘴角极苦，轻尘这种久居体内的毒发作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的痛苦或许在他看来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她第一次这样近地感受着他的磨难，心下始终无法平静。恍惚间，她竟看到不远处放了一晚汤药。
　　莫不是……桩素的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茅屋，那门始终紧闭。她咬了咬唇用另一只手将汤药端过来，放在鼻间嗅了嗅，神色间终于闪过一丝喜意：“谢谢……”她唇角微微一扬，猛一口将汤药含入了口中，转身，触上了轻尘的唇。
　　干裂的一处一时间得以温润。桩素探出舌尖轻轻地撬开他紧闭的唇齿，将药缓缓地度了过去，过分的难受让他无意紧咬下了她的嘴，桩素感到口中略有些血味，一痛下眉心稍稍一蹙，转身含了一口药，却又慢慢喂去……

　　第十六章 深山医者踪（下）

　　轻尘体内翻涌的异样感觉视乎稍稍缓和，许久，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呼吸也顺畅了几分，桩素终于松了口气，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着取暖。心下有几分不安也只能暂且压着，一心只期望能打动塞华佗。
　　迷迷糊糊地想着，也就渐渐睡了过去。待再醒来时不知是几时，朦胧间桩素只看到眼前似乎站了个人影，渐渐看清了才发觉是塞华佗背着鱼篓站在面前，地上丢着几截烤熟了的玉米。她琢磨了下塞华佗的神态，看着玉米不由地咽了下口水。
　　“拿去吃，跟我来。”塞华佗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桩素慌忙用稻草盖好昏迷着的轻尘，一捡玉米几步跟了上去。几天没吃东西早已饿地发晕，拿了玉米一番狼吞虎咽她才终于多了几分底气，再抬头居然发现又被带到了那个湖边。这时眼界已经清明不少，她看着面前的瀑布也觉得巍然大气。
　　“拿上，钓鱼。”塞华佗丢过来一根鱼竿，自己却躺到一旁悠哉地晒着太阳。
　　桩素默然，看着鱼竿稍一发呆，听话地拿了起来。在码头旁盘膝而坐，她提着鱼竿学着塞华佗先前的样子钓了起来。时间过地很慢，风也缓和，一直寂静，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耐性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剥去的，桩素不由蹙了蹙眉，却听身后塞华佗喃喃道：“注意吐息，不可心躁，让自己融入水流的氛围里，不然是骗不过那些贼鱼的‘法眼’的。”
　　或许她应该一鱼竿将这人砸死。桩素咬牙切齿，偏偏只能强压下焦躁努力按照他所说的做。
　　“心中杂念不可太多，会影响吐息。”
　　“一静就是一动，动静本无界，让你心静不是让你身不动。”
　　“不要一心想着要鱼上钩，这样反会成了鱼的饵，要切记，你才是‘鱼饵’。”
　　……
　　不时的一句提点，一点点修正的姿态。桩素昏昏欲睡之时只觉得鱼竿一沉，心下一喜慌忙将杆一提，只见那鱼钩上果然咬了一条肥硕的的大鱼，活蹦乱跳极是招人。“钓到了钓到了！”心下欢喜，桩素这时才不由显出了小女孩的姿态。
　　塞华佗将一只眼稍稍睁开一瞥，“嘁”了声道：“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条鱼是我钓的，是我的，大不了到时还你个鱼饵。”桩素心知自己需要解决的始终是那温饱问题，喜滋滋地讨价还价。
　　“哦？”塞华佗闻言一愣，这才将双眼皆睁开，满是琢磨地将她上下一番打量。虽然是素净的面容，不过此是的微笑露出，衬着那双明亮的眼，有种说不出的神韵。他的眼微微一眯，忽然笑道：“丫头，你是不是想要我救人？”
　　桩素正为食物的着落而高兴，闻言动作霍然一顿，好在反应快，不然险些让那条肥鱼又溜回水去。她见塞华佗的神色间不似玩笑，眨了眨眼，问：“你肯为父……呃，轻尘解毒了？”
　　“他叫轻尘？”塞华佗略一琢磨，轻一击掌，了然道，“看他身体的情况，果然也符合。”他笑眯眯地看了桩素：“救是可以，不过条件有三。”
　　桩素忙问：“哪三条？”
　　塞华佗银丝轻笼的面上满是精明：“其一，我只治那‘孟婆红’的毒，其他的不管。其二，你不可以透露我的名号，我不想他日被人扰了清闲。”说到这他稍稍顿了下，见桩素点头应“好”，才悠悠地继续说道：“这第三么……我要你——留下来陪我这把老骨头。”
　　桩素顿时愣神。陪他，便代表要留在这山中不可以出去。但也只是一时的迟疑，转而就释然了。既然已经想好或许自不量力地去找沉简反而会成为他的包袱，也知道了轻尘是这样伟大的一个人物不需要她来操心，虽然担心流苏，却也希望轻尘自会妥善处理，一切，都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似乎，已没需要她去掺和的必要了。
　　其实她害怕和轻尘摊牌，感觉有点残酷。很不希望轻尘对她这么多年的好只是泡影，或许她本身是真的很喜欢这个“父亲”。离开了笙箫谷，虽然不说，但怎真的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呢？
　　或许，离开一切也是好的。安静地过日子，这样也不错。
　　桩素看着周围格外清幽的环境，眼中似乎也朦上了潋滟的水气。她只身在一片自然之中，却显得格外协调。忽然一阵风过，她的话语一时有些疏散：“那我也有一个要求。”她转身看向塞华佗，微微一笑：“轻尘醒后，由我跟他交代。”
　　这样的一笑，竟然有几分倾城。塞华佗再凝眸，却依旧是看到一张素净无华的脸，依旧是那并不出挑的容貌。他诧异于桩素口中肯定的语调，强调道：“你可想清楚？一旦留下，可就不容你从我身边离开。”
　　“是。想清楚了。真罗索。”桩素冲他一吐舌头，转眼已往回蹦了几远，回头招呼道，“救人如救火，老神医你就快点吧。”
　　她心急的样子倒是叫塞华佗不由莞尔，摇了摇头站起身，他也一步步往回走去。
　　看着眼前那个似是毫无心事的背影，塞华佗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对这个女孩来说，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是可以动摇她心智的，总感觉她有一种别样的气息，似乎比较迟钝，缺乏一些必要的常识，但是，又独有一种叫人叹服的倔强。总之，很有意思。
　　虽然不晓得这个轻尘和她是什么关系，虽然不知道一叶盟跟她有什么关系，但是——似乎这些也同他无关。
　　塞华佗感到一时心情大好。他在这深山隐居已有将近二十年，其间也不乏有人误落深山，但都是叫他爱理不理的人物。而来找他救人的人，一听他的要求也往往都吓地调头就走，像眼前这个屁大的丫头这样一口应下的人，暂时她还是头一个。
　　嘴角抿了一笑，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地只有他自己听到：“丫头啊……不会要你留太久的，最多也就五年了。”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长须，塞华佗却也不恼，眼里始终笑眯眯地显得很是愉悦。其实，他本也该考虑收一个关门弟子了……

　　第十七章 人比黄花瘦（上）

　　塞华佗治疗时不喜人旁观，桩素便蹲在门外的草垛子上，取了根稻草一下一下地划着圈，心下忐忑。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她慌忙看去，塞华佗正走出来，见她神色轻地一声嗤笑：“得了，你进去吧，过一会他就会醒了。”
　　桩素一喜，道了声谢后慌忙跑进了屋子。
　　屋里有些昏暗，到处都散着难闻的药味，隐约还有点血的气息。轻尘身上残碎的衣服已经换下，露出的依旧有些苍白的面容。
　　桩素安静地坐在床头，视线空空地落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感到那个人的手微微地颤了下，慌忙看去，正好见轻尘缓缓睁开的眼。似乎思绪还未清晰，他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蒙。
　　“醒了么，父亲？”桩素按下心中的欣喜，语调淡淡地问。
　　一声“父亲”，轻尘的四肢一僵，眼中一时清明。他感到面上空空落落的无甚遮掩，有些凉。嘴角微微一扬，他的语调吊了吊：“素素。”
　　桩素替他掖了掖被角，曼声道：“父亲睡了很久呢，现在感觉舒服了么？”
　　轻尘想起先前的情形，顿时运气在体内转了一圈，神色稍暗：“素素，我身上的毒……”
　　“□么？解了。”桩素说地轻描淡写，感到手上一痛，是轻尘一把抓住了她。不解地抬头，却是看到一双深邃至极的眸子。一望无底。她一时有些恍惚，这人着的是轻尘么，又或者是——一叶盟的酒使。或许这么多年，她果然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她神色稍稍黯然，垂眸掩过，问：“父亲，怎么了？”
　　轻尘看着她一片泰然的神色，心中莫名有几分薄怒，但是唇角一抿，手上的力道稍松了些：“素素，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应该有很多需要问他的吧，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有武功的事实，关于他在一叶盟隐姓埋名的生活，关于他——到底将她当作了什么……
　　轻尘感到身体内部有某处略略微寒。
　　桩素的眼睫轻轻一挑，声音淡淡的：“我只想知道，这么多年父亲对我的好，是不是都是假的？”她留意到轻尘渐渐握紧的手，唇角也不由咬起。
　　十指紧握。显得有些疼。轻尘被桩素的视线落上，却也不躲，只是脸色又似乎苍白了几分，有些单薄。
　　“是的。”许久许久，他这样说，嘴角轻轻一扬，勾起的弧度衬上桃花眼中的笑，有些妖媚邪佞，“我从来，从来，没有……重视过你。”
　　从来，从来，没有……吗？
　　但是，他的心又为何突然会这样地疼？
　　轻尘唇角的红显得格外残酷，残酷地令人窒息。抬头时他看到桩素眼里的一抹伤，下意识地想伸手，但微微一触，强忍下才又重重按回床榻上。
　　桩素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很清晰：“这样就好……我原本就恨你拿了我的贞操，既然这样……就……不用我再强颜欢笑地叫你父亲，轻尘，这样很好……”或许她正在强烈地压制自己语调中的颤抖，但正因为这种刻意的压制，让整句话显得有些零碎，显得，似乎隐约有些眼泪的味道。
　　“看来，这么多年的‘养育’是白教导了啊——”轻尘瞥开眼轻轻地笑道，转身拾起旁边沾满血渍的衣服套上，话语轻浮，“不过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这个就当那一次交欢的报酬吧。”他丢下一块牌子，落在床上时恰好反射上外面透入的阳光，刺地眼睛一疼。
　　桩素看清是一叶盟的令牌，同流苏那块不同，是全银制成的,是代表盟中最高权力的令牌。她伸手颤颤地拿起，感觉——好冰。
　　轻尘转身走去，一身破碎的轻衣，衬地他的身格外修长。到门口时忽然一顿，他背对着她，阳光似乎笼罩在他的周身，桩素抬眼看上时感到迷离而苍白，不知道那张绝世的面容上是怎样的神情。
　　“那么，从此我们就两清了，素素。”轻尘的语调依旧没变，带着浅浅的轻笑，就如同他平日说“我最喜欢素素了”那时的调子。
　　真是残酷啊……桩素好不容易才扯了扯嘴角，用很平静的语调应道：“是。”
　　那个身影仿佛一时轻轻一颤，却几步跨去，消失在了门边。一时间，周围一片沉静。渐渐的，有细碎的声音，若不细听，无法留意到一滴滴液体落地时扩开的一片晕。
　　“哟，现在知道哭了？”塞华佗的声音在门口飘忽地响起，抬眼看去，只见那个少女紧紧地握着那块令牌，将唇紧咬不出一声，却是满脸狼狈的泪痕。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终究没有再去触碰那一片绝望，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轻尘消失的方向，幽幽地一声叹息：“作孽啊……”
　　桩素在出神间却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好难受，从未有过的难受。这时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眷恋那个玩世不恭的男子，喜欢听他叫她“素素”时候的神情，喜欢她捏着自己的脸嬉笑的样子。
　　虽然她本就是故意要切断两人的关系，但为何真的听他那么回答了，竟然是这样的——不甘心。
　　风将她的发线吹地有些散乱。其实，她真的是一个极少落泪的人……
　　遥遥望去，那片山道上已经没有了人影，一片荒芜。只有隐约的脚印，然而往远处延去，但经过风一吹，又渐渐地不见踪影。
　　轻尘的足迹。其实他一路走去，本就步伐飘无。
　　他轻轻地几声咳嗽，嗓子间涌起一股腥味，一口吐出，涌上的血气落在草木之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这一口血，他一直忍着，直到这里远了才敢任其涌上。轻尘的气息有些絮乱，他靠上一棵树，渐渐地平复下情绪。
　　孟婆红的毒已经解去，但之前对身体极大的损害依旧留了余力。
　　轻尘的手盖上他的眼，身影间忽然有些沧桑。
　　“怎么会是素素……”喃喃间，完全不是方才嬉笑不屑的态度，他的神态有些冰凉，感到全身在风中有些瑟瑟。他感到冰凉的指尖仿佛触上的是自己的心。
　　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会是她……
　　轻尘遥遥地回头往去，已不见那处茅庐，只有森林间一片鸟兽的气息。他缓缓地撑起身子，猛地往身后的树上一掌拍去。毫无保留的一掌，如同发泄，硕大的粗木微微一晃，顷刻间颓然坠下。轻尘的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晃，强忍下又要涌上的血气，转身就走。
　　“留在这里，才是安全的。恨我吧，素素……”他深敛的眸里翻涌着万千思绪，渐渐地沉静下来时，却只有无波的无奈和感伤，“果然，我的身边永远不该让人接近”一声轻笑仿佛自嘲，他现在想做的只有回去好好地醉上一场。
　　那一场梦，或许因为那个少女曾经醒过，但如今看来，或许永远都不曾醒来。
　　他重视她吗？他为她不过只是因为青鸢吧……但是，第一次为了青鸢以外的女人心烦意乱了。最难以原谅的或许只是——他不该动了她！
　　轻尘迈着虚乏的步子，忍体内万般不适，只是垂头走着。他知道自己该早点回一叶盟了，既然让桩素离开了身边，那么他也没有任何可以顾虑的了。朝廷。若想动上她的主意，恐怕就打错了算盘。因为——他已经决定与天下为敌。
　　谁说轻尘胸怀苍生？若将他逼急了，千夫所指又算什么？
　　他知道一直以来慕容诗同燕北都在想着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放手一叶盟独自逍遥，他知道他们苦苦支撑才让一叶盟在朝廷的威逼之下强撑不倒。这次他的出现让朝廷有了举动，或许真的不该是沉默的时候了。
　　只会让朝廷的那些人后悔他们不该想去知道一些不应该去碰的秘密……
　　轻尘一路回去一叶盟，再也不曾回望一眼。
　　独自行了几日，临近笙箫谷的时候天上又陆陆续续地下起了雪，飘渺斑驳。走在地上时轻轻地踏出了一个个足印，从山脚下一直蔓延上去。笙箫谷的门口隐约有个人影，正要走进，遥遥地看到他后突然一顿，然后慌忙跑了过来。
　　轻尘看清来人后嘴角霍尔一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恰好被李九扶了住。他感到李九身上传来的体温，有些暖，取笑道：“阿九你莫非每天都在门口守着我回来的么？我们笙箫谷里什么时候那么闲了？”
　　一路回来的几天，他有意地没有吃什么东西，这时显得话语也有些漂浮了。李九看着他明显憔悴的面容，虽然依旧有一种异样的神韵，却感到心酸，语调间不免有些恨声：“谷主，为了一个不想干的人，你干嘛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轻尘反手拍上了他的头，从他身上离开，眉梢轻轻挑起：“什么相干不相干的，我像是会把别人放心上的人吗？好了我也累了，还不快回去准备好热水给我洗漱，别忘了把窖里的好酒也给我拿个十坛。”这时他忽然想清静，有些不喜欢那种灼热的体温。
　　十坛……李九心下一颤，抬眼见轻尘的神色，反驳的话语却又说不出来了。一面送轻尘回屋后吩咐了下人，一面他慌忙派人给燕北和慕容诗送了信。待两人闻讯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只见房间的门窗大开，原本应该温和的地方此时却漏入一片寒风，那人偏似不见那漫天飘入的飞雪，独自一人抱了坛酒靠在床边，眼神迷离，显然已有醉意。

　　第十七章 人比黄花瘦（下）

　　慕容诗的视线落在轻尘身上微微一颤，转身轻描淡写地将门窗一关，取笑道：“怎么，出门一趟就不畏寒了？”
　　轻尘仰头灌上一口，感到酒意在体内一阵翻涌，抬眼来睨了她一笑：“慕容啊，可是想我了？”
　　“去。”慕容诗娇嗤一声，走近了随意地将他手上的酒坛拿过，放在嘴边抿了口，瞥眼看他，“你不是去找素素，怎一个人回来了？”
　　轻尘手上落了空，靠着床檐咳了几声，扬了扬眉梢：“素素啊……”他的语调有些悠长，落在最后轻飘飘地，见周围人都聚过视线，他唇角一扬：“素素知道我是酒使了，于是，我这个父亲被讨厌了呗。”
　　谁也不会想到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燕北蹙眉：“那她……”
　　“她不回来了。”
　　周围霍然一静。李九本该庆幸桩素离开，但看到轻尘的样子，忽然间竟然感到有些窒息。他转身走出，带上门的一瞬漏入外面的飘雪，纷纷扬扬，白地有些惨烈。
　　慕容诗见李九出去，暗暗打量着轻尘一如往常的神色，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轻尘，你怎么可以放素素一个人在外面？她一直在笙箫谷长大，怎么能适应外面的环境？你……”
　　“她是青鸢的女儿。”慕容诗话未说完，却被轻尘淡淡的话打断了，诧异地看去，却见他的神色有几分悠长。他说：“她是师姐的女儿，谁也绑不住她。”话语荡起，却显得有些遥远。慕容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果然，还是出事了么？她留意到轻尘眼角一抹不易觉察的深邃，忽然想。抬头看向燕北，正好见他也是同样的神色。
　　“前两天不知谁发出消息，说一叶盟的酒使出现在扬州，如今已经传地沸沸扬扬。”燕北看着轻尘，声色低沉。
　　“哦？”轻尘的嘴角略带玩味，“陌离渊现在恐怕也很苦恼吧，朝廷做事似乎都未先同他通气？”乍听“陌离渊”这个名字，燕北和慕容诗的神色间都有几分异样。轻尘也不知是否留意到，懒懒地往床上一躺，笑眯眯道：“人家可是堂堂流云山庄的庄主，自然要过地比一叶盟的小小管事来得舒坦。”
　　燕北神色一敛：“陌离渊还同朝廷有联系么？”
　　轻尘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你说呢？”
　　慕容诗幽幽地接话：“我们一叶盟已经忍了朝廷许久，如果我们对朝廷动手，那么那个人……”
　　“不一定。”轻尘淡淡一答。
　　有点无由的回答，但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不一定……就这三个字，就是天与地的差距。朝廷的势力或许一叶盟并不畏惧，但如果再涉及一个财力雄厚的流云山庄作砥柱，恐怕就有待商榷了。两人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向轻尘，只见他嘴角悠悠地扬着，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摆弄着青丝，神色有些玩味。
　　“动手吧。让朝廷知道一叶盟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惧怕了他们。”轻尘的笑几分邪佞，衬着他微白的肌肤，莫名叫人周身发寒，“要是让流昆知道青鸢还有子嗣留在世上，恐怕就不好了。”
　　或许等这一日已等太久，当听到他这样突然地说出，一时间竟叫人难以回神。慕容诗一愣间终于回味过了话中的含义，顿时一喜，但转念间又不免担心：“但让素素独自一人在外面没关系吗？她毕竟是前盟主的女儿。”
　　轻尘视线淡淡掠过天际的飘雪，一身素净的白衣将他衬地有些单薄：“不用担心，扬州至少还是陌离渊的地盘。你以为那个人让朝廷在他那里放肆过一次，还会给他们第二次放肆的机会吗？在素素这件事上，至少他同我们是一个阵线。”
　　燕北沉声道：“你准备怎么做？”
　　“首先，是不是该让他们知道一叶盟的实力呢……”轻尘的话在两人的恍惚出神间，渐渐落入了飘无的空中。
　　一个月后，一叶盟东西两房旗下的当铺、赌坊、酒肆以诡异的速度迅速在楚国境内蔓延，原本低调的态度霍然大变，隐约有成为除了流云山庄之外各行翘楚的趋势。原本楚国官僚私下拥有的产业被接二连三的打压，滚滚商业风波之间，因为流云山庄观望的态度，一切战争都在潜规则下无声地进行着。
　　一叶令霍然间成了各行通行的必要通令，自从前盟主人称“叶青”的青鸢在芙蓉山事件中失踪后，一直陷入沉默的一叶盟突然间似乎回复了原本的霸气。每年一次举行的江湖盟会再次开启，天下人无一不以得到请帖为至高荣耀。对青鸢之后继任盟主的“叶尘”虽然知道他本名的人并不多，但对这个人物大家却本不陌生，但在这么多年的消声觅迹中，不乏有人揣测其是否已经早已不在人世，这次盟会的再次举办，无疑如一颗炸弹落下，引起轩然□。
　　曾经见过轻尘的人始终记得那个站在青鸢身边的少年，一袭白衣，举手投足间浅笑自若，云淡风轻。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一叶盟的恩惠，而这些恩惠，往往都同这个少年有关。那时的轻尘，也不过才舞勺之年，但已贤名天下。青鸢在众人眼中如神一般的存在，而那少年，却是站在“神”的身边，毫不逊色。
　　原本天下人皆以为，他同青鸢是绝代天成。
　　直到那年青鸢同邵羽年相恋，不惜抛却自己身份同天下人为敌。邵羽年身为杀手，身上染过不知多少人的血。青鸢抛弃一叶盟之后，盟主之位便自然而然落在了那个依旧年少的少年身上。以他的才华，却也当得起。
　　但是自从青鸢死后，他回归一叶盟，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沧沧寂静的天下，仿若一石落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激起千番巨浪。而在众人揣测纷纭的时候，笙箫谷寂静的竹林之间，只不过落了一个散漫醉卧的身影，玉箫落在身边的一侧，长衣错乱，留给人一个单薄的侧影，似乎渐渐显得越发消瘦。他咽下涌上嘴边的一口血意，轻轻抿唇一笑：“楚王啊楚王，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肯服软呢——只可惜，我都已经为你找好驾崩后继位的最佳人选了……”
　　话语漂漂散散地落入空中，风间一阵飘散，渐渐南去，消尽的是汉国的方向。
　　汉国的国境之内，关于一叶盟忽然兴起的举动，也同样传地臆测纷纷。汉国军营之中，一个老将抚着自己的长须，眯着眼豪迈地笑道：“看来这一叶盟的关系同楚国已经闹僵了啊……不知道楚王那个老糊涂是否正在为惹恼了一叶盟而头疼。现在举兵进攻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啊……”他举杯一口饮尽，对着旁边沉寂不语的少将“嘿嘿”一笑：“话说回来，你才新上任不久，这次真要和汉国开战可不是什么几个月就能了结的事了啊，怕是不怕？”
　　少将本是顾自饮酒，闻言轻轻一嗤，应道：“有什么好怕的。”
　　老将军闻言大喜，连道几声“好”，仰头又是直接灌下一壶烈酒，旁人见他如此豪爽顿时叫好声不绝，一时酒肉间觥筹交错声一片，好不热闹。那少将独自坐在角落喝了会酒，和这片热闹的氛围几分格格不入，并无人留意间，静静地走出了军帐。
　　此时是夜间，外面的月色有些冰凉。
　　他沉默地抬头看着，露出的面容映上了月光的痕迹，有些虚无。沉简回想，来到汉国不觉已过了几月有余。现在他是汉国大将杜靖手下的一员少将，这里是汉国同楚国相临的边塞，迎面而来的，皆是楚国的风。
　　“素素……”他一声轻轻地叹息。一叶盟的举措显然很是怪异，他不知道桩素现在如何了，不免有些担心。但是，现在身处楚国军营的他如今需要想的，也只有——如何达成来此的目的。
　　身后营帐内是刚刚赢了战事的士兵们欢畅庆功的放荡，篝火熊熊，仿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沉简的神色略略深邃。楚国同汉国两国相邻的边境一直并不安稳，大小纷争不断，虽然临走时酒使同他说不日汉王便会下令让杜靖班师回朝，他却依然有怀疑。如今两国皆对对方疆土虎视眈眈的情形下，即使汉王再过昏庸，也不可能会放弱这边境的军力才对。
　　徐徐的风，吹地他的发线有些凌乱。沉简眼中的深邃渐渐凝聚成了一抹无形的杀气。
　　汉国。这个地方有他永远抹不去的耻辱和恨。这里有一个他永远无法原谅的男人，那个玷污了他的母亲还将她活活折磨至死的男人，那个用最残酷的手法凌 辱他想方设法让他生不如死的男人。
　　或许在得知自己进入一叶盟之后，他为是否入银堂也曾经动摇过。因为他知道，一叶盟若要他的效忠，就必定会先给他报仇的机会……他真的只是为了桩素而舍弃了自己的信念么？或许，那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一时凛冽的风，沉简立在风间，略显斑驳的铠甲上映衬着几分清冷的光色。
　　风生水起的一叶盟，仓皇无措的楚国朝廷，冷眼旁观的流云山庄，始终不作声息的黑道，蠢蠢欲动的汉国权势……历史间某个残忍的转折点，恰在默无声息间渐渐连贯成线，悄然打开……

　　第十八章 白驹过隙间（上）

　　暮春时节，扬州城中的枝叶上陆续有了绽开的花，风一吹，泛起一片纷纷扬扬的落英。酒楼茶肆的旗帜飘曳在空中，远远地在城门处就可以看见那些荡在空中的大字，随着水墨色字痕映入眼底，空气中也隐约有着一些浓郁的酒味茶香。
　　一片和乐升平的景象。
　　酒肆中人影往来，几个人落一座，觥筹交错间，皆有几分畅谈的兴致。
　　“听说了吗，今年这次的盟会一叶盟居然连丞相都没下帖子，看来是同朝廷的关系更僵了啊。”
　　“谁知道呢，这五年间，自从叶尘重新现身后，一叶盟和朝廷的关系就一直这么僵着了。但朝廷又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一叶盟在江湖上的地位，可是一动引万动的啊。”
　　“不是说那次在华山的时候叶尘当众昏倒了么？这次盟会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场。”
　　“你就傻吧你，有人说叶尘只是做戏给朝廷看的，他现在从众人的关注中隐身到了背后，谁知道一叶盟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好了好了，乱猜什么，今年的盟会就要展开了，到时看看会有什么动静不就是了。说起来去年的那场盟会可是相当的热闹。”
　　“哈哈，那是，只可惜我们这样的人拿不到入场卷，不然啊……”
　　从外面微微荡入一阵风，吹动了悬在门上的竹帘，发出隐约细碎的声响。
　　“呐，姑娘，这是您要酒。拿好勒。”掌柜的笑吟吟递过盛好酒的水囊。一只纤细的手从他手中接过，注意却依稀还留在楼中几人的谈论中，显得隐约好奇。掌柜见女子这样神色，笑意又盛了几分，问：“姑娘也是对盟会感兴趣么？说起来，最近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临近了的盟会呢。”
　　女子被他一语惊醒，歉意地笑笑：“只是到处都听人说，所以有些诧异。”
　　“那倒也是。说起来啊，自从五年前一叶盟盟主突然再次现世，似乎这个天下啊又突然热闹了起来，我总觉得……哎？”掌柜本正顾自沉浸在滔滔不绝中，眼前的女子却微微一笑径自转身走了。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扫兴，目送着女子离开，一时竟有些恍惚。直到小二在旁边大声地喊了他几声才霍然回神，骂骂咧咧地又开始忙碌。
　　一身翩翩的素衣，女子一头飘曳的青丝被一条纤白的发带挽在了身后，走了几步又不由驻足回眸看了眼酒肆飘曳的旗布，神色淡淡地一笑。融身入人流之间，渐渐就被掩埋了身影。
　　桩素下山时总是听到有人提起一叶盟，一年、两年、三年……不觉间已过了将近五年。她下山的次数本不多，但每次下来总听人津津乐道，也是她在这深山间居住的一大乐事。踏上山道时足下轻轻扬起几分淡薄的尘土，她一步步沿着山道走上，却也不徐不缓。
　　渐渐可以听到瀑布的水流声，然后一路去依旧是显得有些破旧的茅屋。桩素抬眼看去，遥遥看到崖边坐着一个人，手里提着酒壶，正乐悠悠地喝着。她眉心一拧，将打来的酒在身后藏了，蹑手蹑脚地走近。
　　塞华佗并未感觉有人来，只顾自得其乐，霍然间背后女声道了句“臭老头”，他被唬了一跳，一呛之下差点将手中的酒袋给丢了。他手忙脚乱地将险要坠地的酒袋保护在了手中，回头见桩素神色淡淡地睨了他，原本一脸盛怒的表情顷刻转作一片讨好：“呀，素素你怎么回来地这么早？”
　　桩素瞥过他手上的酒袋，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挑眉道：“是谁说酒喝完了让我去买的？每月不是规定好了只许喝三两的份吗，那这些又是哪来的，恩？”她的声音温温的，乍听去不知道喜怒，塞华佗偷眼看去，心里却按捏了一把冷汗。
　　桩素手一“滑”，那还有半壶酒的酒袋在空中轻轻坠下，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万丈深渊之中。一片寂静，没有回声。
　　塞华佗虽然本就有心理准备，但眼睁睁地看了，却依旧心酸。好不容易平复下情绪，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素素啊……”
　　“恩？”桩素的视线轻轻划过足下的万丈深渊，散落的青丝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闻言抬眸看向塞华佗，以为他还在做什么“挣扎”。
　　“素素，我要——出趟门。”塞华佗对上桩素的视线，笑了笑。
　　“出门？”桩素回想这五年，着实想不出这人还能有什么事，不由蹙眉，“那我呢？”
　　“你？随便。”塞华佗“呵呵”地笑道，轻抚了抚自己的白须，意味深长，“我该教你的可都已经教了，现在我去应一老朋友的旧约，至于你么——爱干嘛就去干嘛吧。”
　　桩素一时愣住。什么叫“爱干嘛就去干嘛”？当年她就已做好了一辈子深居山林的准备，现在突然跟她说上这么一句，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久久地看着塞华佗，她的唇微微一颤：“臭老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塞华佗挑了挑眼角，笑意间却有份叫人难以琢磨的深邃，“我本来就只是想找个传人，不想正好遇到了你。那会说的‘一辈子’只不过是试试你有几分心思罢了，不过这几年来——你表现得很好。”表现地很让他满足，因此他这次去赴约才可以放心。塞华佗打量着眼前这个跟了他五年的人，微微眯长的眼，神色有些疏远。
　　五年的时间，他亲眼看着桩素从曾经懵懂的少女渐渐长成如今素净纤细的女子。如出水芙蓉的面容，洁净宛然不染一丝杂尘，并不是让人惊叹的美，只是别有一番耐人琢磨的韵味。此时她身穿一件廉价的轻衣，虽然简朴，或许第一眼看并不会留意，但在万千人之间，似乎一眼望去，总会叫人最先看到她。塞华佗对如今的桩素很是满意，知道这些年月来她吃的苦，笑了笑也不多言语。其实，如果这五年间她曾经想对他不利而摆脱这片深山，她恐怕就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桩素不知道塞华佗的心思，这时眉心微微蹙了，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舍。半晌，才道：“什么时候走？”
　　“现在。”塞华佗悠悠一笑，瞥见桩素眼里的诧异，知她留恋，站起来轻笑着拍了拍的肩，说：“走之前还有件东西要送给你。”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了的书函递给桩素，显然早有准备。
　　桩素接过，不明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什么？”
　　“一味偏方。”塞华佗虽然笑着，不过眼里却有几分担忧，“五年前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他瞥见桩素忽然一僵的身影，顿了顿方继续道：“那人身上原本就中了一种毒，是一种很难解的毒。我不确定这里的方法是否可以替他将毒完全解了，原本让他康复已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或许你能做到。”
　　“这是……给轻尘的解药？”桩素握着书函的手不由一紧，落下有些细碎的折痕，正要去拆，却被塞华佗一把按住。她对他的举动不解，问：“怎么了？”
　　“先不要拆开，在你决心救他之前。”塞华佗别开了眼，转身拎起一直坐在身下的布包，晃悠悠地走了，声音荡来，也是渐行渐远，“但如果不是那人到了生死边缘，也不许你私自去用这书函里的方法……素素，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他的话语有些飘忽，桩素隐约觉察到其间的玄妙，顿时感到手中的书函似乎重了几分。这时才留意到塞华佗竟然乘打发她去山下采办的时候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回想五年的相处，这人居然走得这样利落……桩素感到心里有几分空落，站在那遥遥地看了会，也转身默默回了屋子。
　　住了五年，对这里的一切也已熟悉。平日里私下种点农粮，还有塞华佗每日无事钓上的一些鱼类，拿去卖了些，渐渐也已经有了一些私蓄。其实要她一个人住下去也并不是难事……桩素看着那些散碎的银两微微出神，但一咬呀，还是转身走向了角落处的那个医箱。
　　医箱有些破旧，但被擦拭地很干净。她几年来没事在扬州附近行走，有时会替穷人看上一些病。扬州郊外的一些贫民村里的百姓看不起大夫，时常找来这里请她帮忙，塞华佗本身不替人看病但也不阻拦她行医，这样一来二往，渐渐地在附近一代也薄有了名气，不乏会有人慕名而来。
　　医者父母心……桩素抿唇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她才没那么好心，只是方才扬州城里听到的谈话让她不由想起了一些故人。五年的如水生活，如果真有什么让她无法心静的，恐怕就是那么几个人了吧……既然塞华佗走地那么利落，那么她也不妨出门走动走动，知道他们的情况后再回来就是。反正她现在可以以行医谋生，倒不至于会饿死。
　　桩素打好主意，收拾起医箱正作着行走江湖的打算，这时门外一阵马蹄嘶哑，她诧异地抬头看去，却见门外一个锦衣男子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背着阳光，隐约只看到身影的轮廓。高大、修长、英姿勃发，似乎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可以感觉到他通明的视线，灼灼地落在她的身上。
　　“是桩素姑娘吗？”声音沉沉的，很有磁性。
　　桩素留意到他身后紧随而来的马车，不知这人的来意，清明的眼里勾起一抹静静的浅笑，问：“是我，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事？”看那身锦绣绸缎制成的外衣，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她一时摸不清来人的意图，只能耐着性子暗暗留意着。

　　第十八章 白驹过隙间（下）

　　“在下姓陌。不知姑娘能否和我走上一趟？”男子从马上翻身下来，走近了，渐渐把阳光隔在了背后。桩素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第一眼只看到那浓密的眉目间微微蹙着的眉，衬着一双深邃的瞳。桩素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对他有些孟浪的要求觉得诧异：“我同陌公子认识吗？”
　　“府上有几个病人，想请姑娘前去看看。”男子举止谦谦，言语间虽然有些自我，但叫人讨厌不起。桩素看了眼他身后的马车，雕阑红木，一眼就看出很是名贵。她有些诧异眼前这个人分明不是那种请不起大夫的人，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她这里。稍一迟疑，她也有些好奇，点了点头，就带上医箱上了马车。
　　“驾——”车夫一扬缰绳，马车辘辘绝尘驶去。桩素将医箱放在身边，余光落过在风间微扬起的帘幕，眸色空灵。隐约看到男子一身锦衣，在阳光下显得几次刺眼。他驰马行在前面，神色间似乎有些焦急。
　　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病人……桩素看着他的神情默默揣测，只见马车没有驶入扬州城，反而遥遥地行向郊外。周围渐渐有了些泥土的气息，混着草叶的味道，和山林间却又不尽相同。层层叠叠的树影，渐渐深入，不料这里竟然落有一座院子。
　　桩素从马车上走下时留意到这里似乎颇有一些年月，墙上的漆有些退了，显得隐约斑驳，但从花纹讲究的雕瓦处看出主人不菲的身份。她跟着陌公子走入，也不多问什么。里面的院子很宽敞，但这时却是零星地躺着不少伤员，衬着原本古雅的格调隐约古怪。
　　桩素一路走来，本以为是要为这些伤员处理伤口，不料陌公子一言不发，带着她直接往院子深处走去。这时才感到这家别院颇大，曲折蜿蜒的游廊间不知走了多久，陌公子终于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推门走入。
　　里面的人见他进来，都纷纷让到一边，桩素走进去时闻到淡淡的茶香，不由舒适地多吸了几口气，然后留意到屋内的床上躺着一人。里面有几个丫鬟，那人之前应该都是由她们照看着的。从门口看去并不见那人的样貌，只是隐约觉察是一个女人。桩素抬头瞥了眼陌公子的神色，一时几分了然。这个人之所以这样焦急，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女子。
　　痴痴地在床边看了半晌，陌公子这才移回视线，对桩素勉起了一抹笑：“桩素姑娘，在下的一位故友受了重伤，还请姑娘救治。”
　　看这里的情形，桩素已经知道这些人恐怕来历不妥。她并不是声名遐尔的名医，而这个陌姓公子也绝非是什么请不起大夫的穷人，这样大规模的伤员可不是常见的事。她的眉心微微一蹙，有些犹豫。
　　陌公子留意到她的神色，又道：“如果姑娘是担心诊金问题……”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在桌上一摆。
　　桩素的神色淡淡瞥过，依稀看到上面昂贵的数额。这是全国通用的票据，她过几天如果真要出门走动，似乎的确需要这样一笔钱财。但她的眉心又不由拧地更紧了。其实她刚才根本不是在犹豫这个问题，抬头看一眼男子，他的眼里隐约有几分嘲讽。
　　桩素的眉心霍然疏下，走近桌子取起那叠银两，放在手里随意地几下摆弄，转身见候在旁边的丫鬟，走去将银票塞进她们手里，声色淡淡：“你们找个人拿这些钱去买点上好的补品，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吧，外面那些个人都是需要的。”
　　“啊，这……”那丫鬟手里霍然多了那么多钱，心下踟躇，偷眼瞥着她身后那人的神色。
　　陌公子不料桩素这样举动，接话道：“如果姑娘要药材，在下这要多少有多少，不需要再去采购。这钱是请姑娘……”
　　“那就当我向公子买了吧。”桩素淡淡地一笑，轻轻掸了几下衣袖，似是想散走方才沾染的一些铜臭。她陌公子的视线落在身上，却并不见他再有什么言语，唇角不由一抿。
　　桩素从陌公子身边擦身而过，步到床边。原本是想看看那名女子的情形，不料一眼之下自己竟然愣住。陌公子本凝眸看着她的举止诺有所思，见她忽然停顿的动作，不由问：“怎么了？”
　　“……”桩素的眼睫稍稍一垂，须臾的沉默后，才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中不见喜怒，“陌公子，既然要我救人，你可否先出去下？这位姑娘的伤口有点深，需要处理一下。我不喜欢被人看着。”
　　陌公子闻言，抬手一摆。几个丫鬟在他的示意下默声退了出去，他深深地看了眼桩素，虽然有些担心，但也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桩素轻轻地解开了女子被做过小处理的伤口，看到她胸前那道狰狞的刀痕，感到眼里似乎被刺了一下。打开药箱，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女子的身上因伤口而引发的热度让她的全身包裹着一种烫意，桩素看着她受这样的重伤不免心疼，蹙着眉极轻地替她处理着伤口，一时也说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
　　因她弄地细心，因此原本简单的过程此时显得格外繁琐。因前期伤口的处理妥当，叫原本颇重的伤势此时并未恶化几分，桩素将特制的伤药替她上了，看那人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却也没什么性命之忧，心下也是安定。
　　待将女子的伤势一切处理妥当，桩素坐在床头看着她的面容发呆，一时也没动静。
　　如果将这里的事同一叶盟联系起来，那么一切也自然是说得通的。眼前是脑海中依稀熟悉的面容，却让她感到有些恍惚。乍眼见这苍白的面容时，她感到心上霍然一紧，但说不好是因为这人的伤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人的出现。
　　桩素有些叹惋，总觉得见到了她之后，五年前的种种突然就被拉近了很多。她一直没有去刻意探听一叶盟的事，或许是不愿去探听。有时人似乎就是这样，一直故意告诉着自己是潇洒的，因此将一切都表现地云淡风轻，然而只是刻意蒙蔽着眼，待某时某刻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片段，记忆便会瞬间翻涌而出，将人吞没……
　　桩素的嘴角落了一声低低的叹息。似乎，一叶盟中当真出了什么事；又似乎——她想回去看看那些认识的人了……但桩素感到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白衣翩然的人，每次想起时总会不禁猜测他成了什么样子，可是又告诫自己不该去想起他。
　　“早点醒吧，我有很多的事——想问你……”桩素的声音落起，空空地，有些飘渺，在静谧的房间中虚无地漂浮着。

　　第十九章 暗涌微波澜（上）

　　陌公子派人来问，桩素告诉他们情况安好，让他们放了心。渐渐到了傍晚，丫鬟送了晚膳到房里，搁在了桌子上又退了出去。桩素隐约看到房外落在门上的身影，来回地几次徘徊，也不推门进来，在外面来去地几番番踟躇，然后又走了开去。
　　桩素靠着床檐，一时没什么心思吃饭。出神间不由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女子，不料恰好见她缓缓地睁开了眼。桩素一愣，却见女子隐约眼种一片恍惚，清了清之后呆呆地看了她半晌，然后又霍然将眼闭上。
　　桩素哑然，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之后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地啧道：“小乔，你不是在做梦。”
　　桩素隔了被子感觉到苏乔的身子略略一僵，便又见她睁开了眼来。她初醒的神色间显得有些迷离，痴痴地看了她，眼里的神色间微微亮着，各种情绪聚在一处，煞是缤纷。
　　桩素伸手轻轻地探了探她额前的热度，笑道：“看来烧是退了不少。”她要收回手时却被苏乔一把抓住，看着她这副神色，桩素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瞅着她。
　　苏乔的手有些微微地颤抖，唇角稍一颤，依旧有些不敢置信：“素素？”
　　“恩。是我。”桩素温声应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五年来你上哪去了？”苏乔的面色间还有些苍白，她原本应该已经是冷清的性情，但几年来一直失踪不见的桩素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莫名也难耐了激动。
　　“你是不是应该一件一件地问？”桩素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取笑，替她掖了掖被角，“不过说我之前我倒要先问你了，你和外面的那些人怎么会弄成了这个样子？”说到这，她的眉心也不由微蹙。
　　苏乔的视线在她身上一番逡巡，有些不甘地先咽下了满口的话，道：“前几天，我本是接到慕容姑娘的书函让我带着人马前往漳州的盟会的，但不想路上竟然遭到了袭击。”
　　“袭击？”桩素的眉心一挑，“什么人会袭击你们？”
　　“什么人？”苏乔冷冷一哼，“除了楚国这样伟大的朝廷，现在还有哪方的势力敢对一叶盟下手？只是不知道朝廷到底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看来得告诉姑娘他们要万事小心了。”
　　桩素留意到她的神色，微微垂了垂眼睫，抿唇不语。现在的苏乔让人感到冰冷，果然，多年不见了，会叫人改变很多。但她知道这是进入银堂后必然的结果，也便不多说什么。不想再过多涉入一叶盟的事，她勉起一抹笑，问：“说起来……那个陌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苏乔被她一问，冷清的神色一散，转作诧异：“什么‘陌公子’？”她一时不解，霍然想起来，神色变得几分古怪。桩素在她上下打量的注视下渐渐觉得不自然，却听苏乔语气怪异地道：“素素……你是说陌念吗？”
　　“陌念？陌……念……”桩素对这个名字一番咀嚼，霍然醒悟，“大师兄？”
　　苏乔对这个后知后觉的人感到无力：“你不知道？难道，你都没见过他的么？”
　　还真是没见过。桩素干声笑笑，有些歉然。不过——“陌”这个姓倒真让她感到有些在意。她不由想起另一个男人，扬州是那人的势力范围，不知道苏乔一行来了这里是不是也在他的眼界之中。
　　“小乔，他似乎也不认识我，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的身份？”桩素一番斟酌后如是说，对苏乔不解的视线恍若未视。她也大约猜想到了。陌念或许同她一样，对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妹”也并无太大的印象。以前在笙箫谷的时候大家都直称她“素素”，恐怕这个人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全名吧……
　　苏乔稍稍动了动身子，感到牵扯到伤口时一真剧烈的疼，但也只是皱了下眉，问：“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桩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五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才会离开了一叶盟，一直留在扬州。这次被找来，也是看到你后才明白是和一叶盟有关的事，我们姐妹一场所以不好袖手旁观，但是……我不希望让其他人知道我的下落。”
　　“怎么，你不是和沉简在一起的吗？”苏乔不由脱口而出。她这一说，桩素的眼不由微微张大：“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和他在一起？难道他一直都没有回一叶盟？”她手上不由一紧，衣襟在她的掌心拽出几条皱痕。
　　“他同你一样，五年间我再没有在银堂见过他。”苏乔担心地看着桩素的神色，安抚道，“不过，酒使说了他只是在执行任务，不会有事。你就放心吧。”
　　曾经有人跟她说，说他那次一旦离开，再回来不知是何时的事……桩素感到心间一片空空落落，而苏乔话中的一声“酒使”又让她的心一沉，眼前似乎飘过一个白衣的身影，如此清晰，却又遥远。她强让自己静下，正要说什么，只听门外有人叩门。
　　“进来吧。”苏乔泠泠地道了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陌念走进时见苏乔微微红润的面色，神色间显然松了口气。桩素估摸着他在外面徘徊是否要进来，已是犹豫了将近几个时辰，不由意味调侃地打量着两人。
　　苏乔知她心思，暗中掐了她一把，装作不知地对陌念道：“我已经没事了，你让他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起程去漳州吧。”
　　“明天一早？”陌念的眉心蹙起，“你伤才刚得到治疗，这么急着去做什么？”
　　苏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盟会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这次遭到埋伏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得快点回去告诉姑娘。”
　　这里尚有一个“外人”。陌念看了眼桩素，不解苏乔怎会这样“口无遮拦”。这时桩素却没有留意到他的探究，听苏乔这样说，眉心也是一拧：“以你现在的身子，怎么撑得了长途跋涉？”
　　苏乔微微笑了眨了眨眼，似乎一直就在等着她这么一句话：“那么就有劳桩素姑娘随我一同去漳州走上一趟了。”她的声色腻腻的，虽然面上依旧落有病容，但举手投足之间道不出的风清万种。
　　一时间，桩素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慕容诗的影子。不由默默叹气。这时苏乔将她往身边拉了拉，压着声轻轻道：“你不是担心沉简么？还有，我这一直压了一个关于你二师兄的疑问，并没同任何人说过。你如果想知道，就跟我去趟漳州吧，届时到了城外再各自分散就是，不会要你被发现的。”
　　沉简，流苏……桩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瞥见苏乔眼中微微亮了的笑意，偏是拿她没有办法。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拿什么威胁她才是最有效的。

　　第十九章 暗涌微波澜（下)

　　桩素随着苏乔一行前往漳州，一路上马车颠簸，她许久没有出门，竟然有些不适应。辘辘的尘土扬起，散上衣襟，在马车里她同苏乔坐在一处，掀起车帘子，遥遥可以看到陌念驰马走在前面，落下满眼的锦衣。
　　苏乔拉过桩素的手，就似小时的感觉。桩素恍惚间感到她的指尖有些冰凉，听她道：“沉简那边的事我不清楚，等到了漳州就替你打探看看。但是，我想知道流苏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师兄？”自从苏乔提起流苏，桩素就对此有些介意，又听她说，才眉心微微一蹙，问，“二师兄没有回笙箫谷吗？”
　　“回笙箫谷？”苏乔轻轻一嗤，“我两年前倒是见过他一次，是在丞相府邸中。我本是领了任务去探听消息，走过院子时不经意瞥见他。那时我还以为自己或许是看错，但后来打探过后才知道，丞相果真有个二公子名叫‘流苏’。”
　　二师兄他是——丞相公子？桩素的眉梢微微一扬，小小诧异。她自知如果这个身份作真，那么流苏在笙箫谷的那么多年，恐怕目的就要不一般了。她的唇角微微一抿，却是问：“小乔，这事你同别人说过吗？”
　　苏乔淡淡看了她一眼，撇嘴道：“我本是准备说的，但知道你肯定不想，就……”
　　“谢谢你，小乔。”桩素由衷地说道，微微一笑，转眸看向车外，眼里却显得有些空灵。心里有些难过，似乎有点被背叛的感觉。她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满心担忧地和轻尘一同去接流苏时候的情形，落难后依旧担心他的下落，但如果他是丞相公子，那么似乎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一个局了。
　　只是小小的难过，但却并不恨她。
　　“小乔，身边的人对你的温柔，是很难装得出来的吧？”桩素忽然问，声音轻轻的。苏乔一时间愣然，但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只是抿唇不答。
　　风依旧微微地荡漾，桩素的视线落在一浮一沉的衣角之上，有些渺无。经过几天的路程到了漳州，正好赶上了盟会的前一日。她在城外下了车，同苏乔他们别过。苏乔想要让她一起进城，桩素虽然也是不舍，但也狠心辞过了。
　　分了两路，桩素目送他们一点点地离去，踏着尘道独自一人进了漳州。
　　漳州没有扬州的繁华，但也热闹。桩素神色淡淡地随意看了几家店面，便上一家客栈订了房。客栈并不大，但生意颇好，因为一叶盟盟会的关系，各色的人都有，也显得有些混杂。桩素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于是叫了饭菜让小二送到了房里。
　　用过饭后她也无事做，就靠着窗随意得翻看着带来的书卷，神色散散。只是虽然翻看着，心思却似乎并不落在这上面。时不时地看向窗外，落入一眼的绿意，偶然微微叹息。
　　这个时候会感到独自一人会显得有些寒冷，虽然现在已是入春的时候。
　　想起这个漳州城中还有着另一个人，就让她有些心神微荡。轻轻地吐了吐气，强让自己平息下了情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后悔没随苏乔一同过去。
　　其实她也该去看看慕容姑娘他们的，还有，那个人……桩素想着，眼睫微微一颤，霍然闭上了眼：“乱想什么，不是早已和一叶盟没有关系了么。那里的事，又干我何事？”她拿起书卷轻轻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定下心神安静地看着。
　　不知不觉入了夜，油灯明晃晃地散着光色，外面透入的空气已经有些寒意了。桩素起身将窗关上，风声一断，隐约听到隔壁有人细碎的说话声。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这客栈的隔音效果似是差了些，转而正要熄灯，耳中却落了几个词，让她的动作一顿。
　　桩素的眉心微微一蹙，放轻了步子贴到墙边，屏息听着。
　　“那些兵马真的都准备妥当了吗？明天就是盟会了，不要到时候出了岔子。”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不需要担心。”这个声音相较温柔不少。
　　“那就好，明天你带着人去，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按照制定的计划行事，一叶盟的人经过先前干扰应该已经伤亡惨重，乘他们还未觉察，必须要在一日之中一网打尽。”
　　“知道。”
　　“你——应该不会手下留情的吧？”
　　“不会。”
　　“那就好。”男子沧桑的声音里含了点深长的意味，“好了，我休息了，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诺。”
　　隐约的关门声，然后周围一片沉静。桩素感到有些冰冷，仿佛阴谋初起时的味道。周围渐渐静下，她感到自己的十指有些冰凉。她没想到自己单单住一个客栈也会同一叶盟扯上关系，就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有人要灭了一叶盟，乘着盟会举办的时候。而苏乔他们遭到埋伏也并不是意外，听那两人的话，似乎一叶盟其他组织也受到了袭击。
　　伤亡惨重。
　　这四个字感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遏住了咽喉，让呼吸显得有些深长而困难。
　　苏乔他们安全到了漳州，那其他人怎么样了？桩素定了定心神，周围仿佛瞬间凉了下来。一时间睡意全消，她坐在椅子边愣愣地发呆，心绪难耐地等着天渐渐亮起。
　　桩素自认为自己已经对一叶盟没了过深的情义，但现在一看，才知道自己竟不曾放下。脑海中慢慢浮现起鲜血淋漓的虚拟情形，全身是一片让人心惊的凉。第一反应是必须去通知他们，然而既而静下，却又有些犹豫了。毕竟，现在她没有立场去介入一叶盟的事，这次又要以什么身份呢……如果她去了，他们会信她吗？而且，她并没有邀请函，又该怎样才能进去？
　　她眉心微微一蹙，忽然眉梢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光色。
　　她转身打开行囊，里面有一块黄色的巾绢。她伸手拿起，里面的东西透过一丝冰凉，传到了掌上。她想起当初那个人将这个东西留下时的神色，眼里的眸色不由微微一黯。
　　这是将他们的关系彻底撇清的东西，她实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留到了现在……

　　第二十章 草木何处兵（上）

　　桩素一早匆匆赶去城西的佩庄，遥遥可以看到有人从四方络绎赶来。一叶盟的盟会本是天下盛事，得到请帖的人皆感到自身光彩，看去时都是一副喜上眉梢的神色。桩素却无法耐下性子，素丽的面上不含多少欣喜，反而微微蹙了眉，在一行人中反显得不同。
　　前门张灯结彩一片旖旎，带着请帖的人叫帖子递交了门丁，对照过后才一一放行。有时也有几个人想混入，结果不论怎样狡辩，都是被一顿干净利落的轰打，直接扫地出门。桩素站在一株树下，不由皱眉。如果一直这样，她自知自己是进不去的。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摸索着到了一个偏门。那里自然也是有人看管的。桩素走近时面前霍然多了几根粗晃晃的棍子将她拦住，其中一个门丁打量了她一翻，话语倒很恭敬：“这位姑娘，如果是来参加盟会的请走正门。”
　　“我不是来参加盟会的。”桩素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裹在巾绢，递上，神色间一片泰然，“请劳烦将这个转交给苏乔苏姑娘。”
　　门丁接过后神色有些犹豫，但抬头看桩素这样自若的神色，想了下也转身进去了。原本不乏有想混入盟会的人，不过大多是提些声名显赫的人的名号，苏乔对外出面的次数极少，一叶盟以外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才想是否真的是个故人。
　　桩素等了许久，心下正焦急，遥遥隐约听到一番热闹的声响，天间爆开几只爆竹，似乎是盟会已经开始了。她眉心蹙起，心想莫非是苏乔在忙别的事那门丁并没找到人？这时遥遥看到院子里人影一闪，是那门丁领了一人过来。轻衣翩翩的一人，步履轻盈，远远一眼看来瞥见她却也不惊，只是眉梢间轻轻一挑，“哟”了声道：“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叫人牵肠挂肚的桩素姑娘吗？”
　　慕容霜飞的言谈间完全是轻浮调戏的语调。桩素听他这样叫她，就已经知道苏乔到达这里后应该同他通过了气，心下也稍稍安定，还以平静的一笑道：“我只是来找苏乔姑娘的，不想竟然劳烦到了慕容公子。”
　　慕容霜飞折扇一摆，语意调侃：“桩素姑娘这么说似乎就不对了，好歹是故交一场，你开口闭口都是苏乔的，让我好是伤心。”轻一掩泪，却是垂泪状。桩素睨着他的模样，就知那装腔作势的毛病又犯了，正暗暗叹气，果然听他语调垂垂落泪般戚戚艾艾道：“要不是苏乔同姑娘在前堂忙盟会的事，我又怎知道桩素姑娘竟然来访问故人了。”
　　原来是苏乔忙碌所以才门丁才一直找不着她人。终于听到重点，桩素轻吁了口气，面上微微露了点笑：“其实这事跟慕容公子说也是一样的，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容霜飞眉目含笑，走近了在桩素身上一靠，神色散散地睨了她一眼：“那就请姑娘和我进庄里说吧，毕竟来者是客，丢下客人在外面是不应该的。”
　　桩素本想在外面私下提醒完就走人，慕容霜飞的话一出，稍稍有些犹豫。但旁边门丁都视线灼灼地看着他们“亲昵”的举动，面上隐约有些玩味的神色，加上慕容霜飞这个罪魁祸首神色间显然不怀好意，怎样也知道了他是故意的。暗暗瞪了他一眼，桩素偷偷往他脚上一踩，神色依旧谦和：“那就有劳慕容公子带路了。”
　　这一踩用的是巧劲，也亏得慕容霜飞只是神色一僵，却没有大声呼喊而败坏了自己的形象。
　　桩素强忍了笑意走在前头，不久听背后响起深邃的步声，就已知道那人在故作镇定。待进了一间屋后将房门一关，回头时只见慕容霜飞在椅子上坐了拼命揉着自己被摧残了的玉足。
　　“哟，慕容公子这是怎么了？”桩素的语调间顿时带上了一抹笑意。
　　慕容霜飞哀怨地看着她，有些忿忿：“真是的，素素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都没变？亏小乔还跟我说你变得持重了，我怎一点都看不出来？”
　　桩素“噗哧”一声笑处，啧道：“你还不是一样没变，只晓得说我。”
　　慕容霜飞无奈地摇了摇折扇，恨铁不成钢：“你啊……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在你面前却不懂得怜惜，找小乔到底是什么事？是你的那个父亲大人给的东西吧？竟然还用上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往桌上一丢：“如果这次拦下的不是我而是别人，你准备好了自曝身份么？”
　　一掷的冲力，让原本包的黄巾中的东西隐约翻露出来，透过光色可以看到银银的一角。一叶盟的一叶令分有好几种，而这块银色的令牌，在一叶盟中是无上权利的象征，相传整个凭这个足以调动整个盟的势力，放眼天下，也不过只有三块。
　　桩素的视线淡淡瞥过，声色清冷道：“霜飞，这次的盟会，恐怕会有人要暗下杀手。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她随手拿起令牌，又丢回了慕容霜飞的手上：“这个你藏着，必要的时候应该可以用上，我要了也没有用。”
　　刚丢出去的一瞬仿佛感觉被带走了几分余热，其实轻尘将这个给她的时候她就并不曾想要。
　　慕容霜飞眉心微微一挑，言笑间眸色却已经深下：“有人要对一叶盟不利，这恐怕不大妙啊。这次各路人马聚来盟会的时候都纷纷受了创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打算盘的话……”
　　“说服盟主他们先撤退吧。”桩素蹙眉，双唇不由抿紧，“乘早偷偷离开的话，提早有了防备应该脱身并不难。”
　　“我知道了。”慕容霜飞打了个响指，忽然转向桩素腻腻笑道，“其实有件事你应该会很有兴趣的，你那个父亲轻尘其实是……”
　　“不用和我说。”桩素淡声将他的话打断，莫名显得有些清冷，“他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他的一切都同我无关。”
　　慕容霜飞闻言，视线不由在她身上一番逡巡，唇角微微动了动，终于咽下了原本在嘴边的话，摇头道：“不要听就不要听，我这就去同他们商量，那你？”
　　“告诉小乔我一切安好就行，其他人……不需要告诉他们。你快去吧。”桩素摆了摆手。
　　慕容霜飞留意到她轻摆的指间透出的几分苍白，神色间霍然平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本就不知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那抹神色之下，终究没有告诉她更多的事。其实他原本想说，那个无所事事自称笙箫谷谷主的轻尘，其实就是——盟主“叶尘”……一袭青衣，他的身影最终落在了虚无的草木之间，只留一片绿到心痛的碧色。
　　桩素的视线透过半开的门落处，满眼冷清，隐约感到“父亲”这个词带起的余波让她原本安宁的心霍然有些……无法静下。但是，那个人已经只是“轻尘”，不再是她的“父亲大人”……
　　桩素站在屋中，听着远远传来的喧嚣，一心只希望慕容霜飞可以将事情处理妥当。
　　其实每年的盟会都是一叶盟最为谨慎的日子，但慕容诗乍听慕容霜飞的传话，眉目间也不免有些惊讶的神色。毕竟这种天下皆知的盛会，从没有哪方的势力敢来造次，莫非是朝廷真被逼急了准备狗急跳墙？她的眉心落上了一道锁，问：“霜飞，这消息是哪来的，可靠吗？”
　　慕容霜飞瞥了眼苏乔，笑眯眯地答道：“消息来源就不方便告诉师傅了，不过，徒弟我能来传达的话，可能不可靠吗？”这时他的笑里也含着几分深意。
　　苏乔见他神色，隐约也感到几分不寻常。
　　“盟主，你看……”慕容诗有些担忧地看向厅堂椅间坐着的那人。
　　一袭白衣，衬着一张绝世的脸。他原本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修长迷离的桃花眼轻轻一眯，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朝廷果然沉不住气了么？不过，看来他们同流云山庄决裂的时候也近了。”
　　慕容诗明白他的意思。轻尘所谓的大徒弟陌念，其实是流云山庄陌离渊的养子，只不过朝廷并不知道。这次在陌念依旧也在佩庄之内的情况下，朝廷如果还是筹备了这次行动，似乎——又是一次瞒着流云山庄私自定下的举动。
　　但即使这样，现在也似乎并不是调侃的时候。慕容诗责备地看了那人一眼：“盟主，现在你究竟是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继续。哪有盟会举行到一半就撤走的道理？”轻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笑得叫人生寒，“朝廷想要动一叶盟，除非不顾边境将压力将军队都调配过来围剿，不然——恐怕还没那份量。”
　　慕容诗心下霍然一跳：“和他们硬碰硬恐怕不妥吧？”
　　“你带上部分伤员先暗中撤离，其他人，一切照旧。”淡淡的语调，不容反驳。
　　“但是你也是伤员！”慕容诗被他这样的语调一激，顾不得依旧在场的慕容霜飞和苏乔，下意识语调不由一高。
　　“带上伤员撤，其他人留下。”轻尘若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声色依旧淡淡，“我不想说第三次。”他指间一松，手中的杯盏落在地上顷刻碎作万千，一片残酷中，他依旧是漠然的视线：“慕容，我没权利命令你吗？”
　　慕容诗全身一颤，在周围霍然扬上的冷意间一咬牙转身走了。背后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极轻，极飘渺，也极是……无情。

　　第二十章 草木何处兵（下）

　　“你们也出去。”轻尘看着慕容诗离开，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慕容霜飞和苏乔忽视一眼，也顺从地退出。一时间屋中空落下来，周围的风显得有些萧瑟。
　　轻尘这时才轻轻地咳了两声，扯动身体周围包扎着的绷带一阵紧锁，刺激起全身一片剧烈的疼。他的眉心微微一蹙，却是一笑置之，懒懒地靠在了椅子上，半酥着身子，感觉深邃的伤口有着撕裂着身体的滋味。依旧是混不在意的神色。
　　半月前在华山的时候，他的确曾经当众晕倒，原因就是身上的伤。
　　朝廷……一叶盟虽然有隶属于旗下的北楼，而朝廷自然也有自己的暗线。五年。他想起当初自己下同整个国家为敌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日后注定要步步惊心的生活已抱了准备。这是刀尖添血的日子，或许只要一不留意，这条命就会有如这个身子一样，在敌人莫名来袭的时候被霍然划开一道口子，触目狰狞。
　　那次的伤口太深，而他又日日奔波，当然到现在也好不了。
　　轻尘的唇角微微抿起。其实人生也不过如此，伤太深的时候偏偏不甘让自己静下，然而越是静，却越是感到伤口的疼痛，因此想方设法地让自己不去看那伤口，可是一经牵扯，或许只会让那道伤势愈演愈烈。他知道，自己便是如此……
　　轻尘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但此时如果舍弃了盟会离开，一叶盟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他的视线落在外边轻轻漂浮的云上，若有若无地一点。
　　轻尘知道现在自己需要做的是什么。
　　让朝廷的人先动手，只有他们先动手后才可以撤离。虽然有风险，但是唯独让天下人看到盟会的混乱，才会有人去查，比如——陌离渊。
　　“闹吧，闹地越大越好……”轻尘纤长的指尖缓缓地敲击在桌上，轻击的声音散落在周围，显得坑长而虚浮。
　　他眼里的一丝悠远，不知是否想起了什么人。
　　盟会依旧热热闹闹地进行着，轻尘以身体不适为由，不需要没有出面，此时显得格外清闲。
　　刚才慕容霜飞的话只是带来小小的警戒，原本待命在佩庄中的盟中成员都各自受命开始部署。轻尘看到院落的四处不时闪过的人影，是燕北在暗处落实调配，隐约间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意味。
　　外边的人并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盟会的氛围依旧浓烈。每年来到盟会的无一不是各界翘楚，集聚在一起几个一聚，各自探讨，周围是浓烈的学术氛围。
　　酒宴的摆设很奢侈。正在旖旎灯红之间，佩庄外的尘道上霍然扬起了纷纷的尘土。原本空无一人的车道之间，凭空出现了一队兵马，配备齐全队容庄素，一个个看过去都是满脸无活人之色，仿如死物。
　　无形中出现的人马将佩庄周围原本开阔的地段笼上了一层低暗的灰。
　　慕容诗刚从后门调配好伤员离开，乍眼见这样的情形，面色微微一变，慌忙转身前往轻尘所在的别院。
　　遥遥的，山坡之上，有两人凝视着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佩庄，眼里都是深邃的神色。
　　“看来他们已经察觉了啊……”男子穿了一件青色短衫，眉目之间显得有些冰凉，独有几分霸气，正是深沉低邃的神色。他身旁的另一名男子温和的声音悠悠荡过，只是摇头：“没道理的，消息不可能泄漏。”
　　青衫男子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冰冷地扬起：“你当真没有暗中通风报信过吗——流苏？”
　　单薄的长衫，衬托着修长的身形。一张略显女气的脸，依旧是柔和顺直的弧线。流苏在那种注视下唇角只是微微一抿，淡声答道：“我已经说过没有。怎么，你不相信我吗，大哥？”
　　流夜的气质因常年在战场上戎马的生涯而显得有些冰冷，收回落在流苏身上的视线，嘱咐道：“这是父亲第一次交托你重要任务，莫要让他失望。你应该知道越大的期望越不容许你失败，不然，需要承担代价。”说着，他将手中的令牌递去：“做好准备，即刻攻入佩庄。既然他们已有了准备就应当快刀斩乱麻。”
　　“是。”流苏接过，淡淡了应了声是，转身一甩缰绳，驰马入了阵营之中。
　　流夜的眼里除了苍凉始终没有更多的情绪，目送他远去，视线一转又是居高临下地落在了佩庄之上。这个时候佩庄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将人困死的容器，而一叶盟的人，也只是垂死挣扎的蝼蚁。
　　随着几声箭矢的呼啸，有人几声惊呼喊，划破了佩庄热闹祥和的气氛。突如其来的血气使得不断有人尖叫着下意识地挣扎求生，但是自佩庄外如雨般射入的监密密麻麻地聚集，将所有想往外逃生的人都送上了黄泉。
　　燕北调遣的北楼死士从周围仿佛凭空涌出，瞬间同来袭的人缠斗到了一处。
　　燕北沉着脸色立在前往后院的拱门门口，不时一扬手，狠绝毒辣地将零星突破后冲来的人马随手杀去，冰冷的眼里看不出一丝感情。依旧是快、准、狠，并且毫无虚招的动作，只是时不时有视线向身后掠出，透出点点的不安。
　　后院慕容诗走到的时候只见轻尘已立在门口，视线遥遥地落在天边，也不知是否在看那里隐约被血染红的云霞。她心下焦急，也不顾轻尘此时的身份，不由分说拉起他往外走：“朝廷的人来了，外面已经开了杀戒，我们需要快点离开。”
　　“慕容，你还是一样的心急。”轻尘却是调侃地笑笑，这次倒是没有反抗，任她拉了去。
　　慕容诗被他的态度气的够呛，但依旧拿他没有办法，只是语调不善：“你若肯听我的话，还需要我这样心急吗？你想让朝廷的立场更为难堪，我知道，可是何必每次拿自己作诱饵！”
　　轻尘狭长的桃花眼里霍然雾气一沉，却是在她的耳边笑开：“没有我这个‘诱饵’在，那‘渔夫’还肯下这么大的血本放这样大的赌局吗……”
　　淡淡的语调滑过耳边，让慕容诗的眼睫不由一触。此时两人已到了佩庄隐秘的后门，外面已准备好了马匹。遥遥的可以听到前方交织错乱的兵刃声，伴着杀红了眼的嘶喊。
　　轻尘淡淡地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跨上了马匹，留下了嘴角意味深长的余味。心里掂量着，隐约几分嗤笑。朝廷。这次只要消息一经渲染地传开，等于是对天下宣告了同一叶盟关系破裂。那么，原本因为有一叶盟扶持才协助他们的各方势力，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他忽然对此很感兴趣。
　　一直以来即使外界猜测纷纷，朝廷也不曾公开表示过和一叶盟之间的尴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看到如今楚国朝廷不惜血本的大规模举动，似乎——汉国那边的行动已经初见了成效……
　　遥遥的后山山坡上，还未及转移的人员在那里待命，井然有序地撤离着。可以看到前方处陌念指挥疏导着的身影，慕容霜飞和苏乔也正忙着落实，遥遥见轻尘和慕容诗两人一前一后地到来，神色间都不由一舒，暗松了口气。
　　遥遥看去，不知谁在佩庄里放了火，天际间一片浑重的红，浓烟滚滚，浑厚而沉重。
　　慕容霜飞看着涌起的浓烟，本是淡淡一瞥，然而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慌忙回头望去间，神色间霍然一僵。他刚才一直忙着一叶盟的疏散，竟然忘记留心桩素的去向。通知过他后，她是否已经离开了？
　　旁边的苏乔瞥眼他的脸色，不由问：“霜飞，怎么了？”
　　“小乔，素素她……可能还在佩庄？”
　　“素！……素素？”苏乔险些大声呼出，慌忙压低语调，“她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霜飞苦恼：“正是她来通知，我才知道今天会被偷袭的事。不过也可能已经走了，未必会被困在那。”话是这样说，却也只是自我安慰，眉目间难得没了笑意，带上几分担忧。
　　苏乔的面色略有微白，霍然转身正要翻身上马，慕容霜飞反身一把将她拉住：“小乔你干嘛，疯了吗！”
　　苏乔扯了几下却依旧没有摆脱他的禁锢，回头愤愤地看他：“你竟然能将素素忘记？素素她不会武功，你让她怎么逃出来！放开我！我要去救她！”
　　“救？你凭什么救？送死吗？”慕容霜飞死死将她抓住，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苏乔紧咬双唇，狠色在眼中一闪，扬手一掌向他拍去。
　　这一掌毫不留情，慕容霜飞堪堪一闪才躲了过去，掌风刮过的时候从他的怀中落出一块黄绢，坠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在地上随之翻了几个卷儿，曝露在了地上。
　　慕容霜飞暗叹不好，正慌忙要去拾回，面前忽然一阵风过。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已轻轻地将那令牌拾起，轻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个——是从哪来的？”
　　慕容霜飞感觉这样轻描淡写地一问间，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霍然凝固。抬头时，他看到的是轻尘依旧神色散散的眸子，但那深邃之余，是黯然的瞳孔之下埋藏着的铺天盖地翻涌而上的黑意，在那处深渊之中盘旋呼啸。
　　“素素她……可能还在佩庄里。”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到嗓子间一片干涩。
　　苏乔眼前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面前的马匹霍然离开了视野。回神间，已是如闪电般奔驰直去。
　　“轻尘，你要去哪！”慕容诗惊恐的声音扬起，然而声音落下的时候，只留下那一袭白衣飘曳远去，尘土间直冲佩庄。
　　他面前的背景是一片浓烈的火光。满目萧瑟，带着浓烈的杀气。

　　第二一章 素手乱沉浮（上）

　　桩素在房中举足徘徊，听到外面的嘈杂后也知道担心的事始终是发生了。推门而出，就见满目苍茫的火光滔天。她奔出庭院，遥遥看到一叶盟的人同外面袭来的人马交战在了一处，盟会上乱作一团，除了满眼的红色和滚滚的浓烟，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影像。
　　混乱中慌忙逃命的人流窜在周围，匆匆之间没有谁关心别人的动向。
　　桩素的视线在人群中慌忙地逡巡，不见一身白衣的男子，也就渐渐放下了心。迎面而来一片逃窜的人流，几下碰撞间一阵踉跄，桩素好不容易站稳，却见冲过来几个举着刀的男人已经杀红了眼，敌友不明地见人一阵胡乱砍杀。
　　这个时候的盟会已经只剩下血的气息。桩素被人流挤地有些混乱，随波逐流间也渐渐不清楚了方向。后面有人大喊一声，溅开了几点血在她的裙摆之上，她回头看去，是已经有人追上，落在后面的人被一刀砍倒在地，顷刻间没了声息。
　　桩素提起裙角，一咬牙也是慌忙逃命。其实她心里有些抱怨，真不明白为何每次牵扯到一叶盟，她身边永远都会发生上这样的事。
　　后面的喊杀声愈发此起彼伏，桩素听着压在深处的心跳，感觉突兀地仿佛贴近耳边。这时脑海里念头一闪，心知跟着人流迟早会被悉数剿灭，于是边跑边留心着周围的环境，找准时机往旁边的小道一闪，独自一人奔离开去。
　　桩素听到步伐声渐渐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佩庄她本就不曾来过，只能一面留心着周围，一面琢磨着退路。这个地方一时间并没有什么人来，桩素正左顾右盼，忽然听到外边传来阵阵步声。她心下一惊，留意到旁边的房间没有上锁，一侧身慌忙躲了进去。藏身到衣柜之后，强让自己静了心。
　　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听到有人混杂的对话，匆匆碌碌间，渐渐扬起了阵阵的火光。
　　桩素心下霍然一顿，不想他们竟然放了火。
　　外面依旧是繁复的人影来去，周围渐渐笼起了热意，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失控地往外冲，而是默默地等外面的人退出。她知道一旦出去肯定成为众矢之的，只有等那些人离开了才反而有生还的可能。
　　贴着衣柜的背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火光越来越浓烈，汗涔涔间已是一片透湿，映衬着她素丽的脸隐约微红的色泽。
　　时间渐渐过去，外面的声音终于一点点地沉静下来。桩素瞥了眼周围浓烈的火光，头上的屋梁眼见已经摇摇欲坠，她慌忙抬步往外逃去。背后一片轰然坠地的声音，她回头时看到自己方才站立的地方被一快巨大的木板压下，整个衣柜被剧烈的冲击凿出了巨大的口子。
　　桩素心里默念“阿弥陀佛”，感念自己算是死里逃生了一回，转身继续要往屋外跑去，却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罩上了她的身子。抬头时，是迎面压下的房梁。她足下正好一个踉跄，眼见要此命休矣，心惊之间下意识闭上眼去。
　　感觉有一股力量将她猛然拉去，向前一冲的身子落入了一个宽广的怀中，顿时是十分遥远却又熟悉的气息。耳边又是一片天翻地覆的撞击声，近在咫尺，但她并没有感到身体被压碎的痛觉。
　　桩素感到将自己抱住的那个怀似乎又揽地紧了紧，她的身子也不由一僵，缓缓地睁开了眼。
　　一双桃花眼，狭长的眸间是深邃无底的瞳，她望去的时候，他也正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绵长缱绻。于是那一眼望去，她感到自己仿佛镶入了他的眼中。桩素的心跳突然莫名地几分加速，她愣愣地看着他，跌坐在地上，靠在他的怀中，久久没有回神。
　　或许一直想要忘记才让她对这个人记得那样深刻，以至于突然又再次相见，竟然让她有如梦如幻的感觉。熊熊烈火染起的燥热，让她终于神智一清，但是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这个人瘦了。皮肤上虽然映上了火光，但是依旧显得有些透明的白。宽大的白衣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只是宽松地罩上，风一吹就微微荡起，因此将他的身形衬地更加修长。
　　眼睛更加深邃，眼角里镶嵌上了几分长年累月积攒的疲惫，嘴唇有些干涩，下巴似乎更加尖俏了几分，将气度衬地愈发地不容亵渎……桩素一分一毫地打量着、比较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看地这样清楚。
　　然而她不说话，轻尘也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任她的视线肆意地落在他的身上，却也一直什么都没说。只是刚才那一幕的千钧一发，让他落在她身上的力不由又大了几分。方才眼见着横梁落下的一瞬，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突然停滞的呼吸。可能太过惊恐，以至于他感到自己的指尖一直到现在依旧是一片通凉。
　　“好了没事了，走吧。”终于，他轻轻吐了口气，道。
　　桩素这才回神，留意到他身上的尘迹，不由问：“你怎么还没走？霜飞没有去通知你们吗？”
　　“他们已经撤去后山了，我们也去会合。”轻尘也不多解释，直接拉上她就走。桩素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心下一时万般感触，却也只是抿了抿唇。
　　轻尘一声轻哨，不远处一匹马应声奔来，他将桩素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坐上。
　　紧贴上的两个身体，隔了五年，心境莫名有了微妙的变化。桩素感到面上燥热，也不知是否因为周围浓烈的火光，感觉到他的吐息落在脖间，粗粗地擦过阵阵暖意，也不敢回头去看。正因为太久不见，所以感觉到有些生疏，千次万次在脑海中想起这个人，也及不上这样突如其来的一面来得惊天动地。
　　有人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已经纷纷赶来。领头的人看清了他们，大声喊了一声，后面顿时更加一片混乱，令传下后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涌来人马，前后左右四面聚集过来。
　　桩素看在眼中，面色不由一白。下意识地挺直身子要说什么，只听后面传来轻尘淡淡的话语：“抓牢了，不要掉下去。”她闻言下意识地稳住了身子，霍然马身一阵颠簸，轻尘长鞭一挥猛然加速，直对着迎面而来的人群冲去。
　　马匹载着两人呼啸而去，轻尘长鞭在手，随意一扬，每起一阵痛呼声就已倒下一片。
　　迎面而来风刺地她的眼微微生疼，心跳地迅速，恍惚间她感觉到背后的人似乎微微向她靠了靠。是很简单的姿势，但是把她护地更紧了些，轻轻地抵住了她的背，让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他的存在，一瞬间似乎叫人安心不少。
　　桩素的眼睫稍稍一垂，心神间一片沉寂，面上没有什么神色也叫人不知道此时她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远远看到的部署落入了她的眼中，瞳孔才微微一张，双唇不由咬紧。
　　迎面密密麻麻地对准了他们的，正是一排军容庄肃的弓箭队。
　　“闭上眼睛，抓住马身。有我在，没事的。”虽然分明感觉到他微微挺起的身躯，但轻尘依旧这样对她说。
　　桩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也将双眼一闭，服从地似乎不需要任何条件。
　　轻尘的嘴角抿起一抹笑意，长鞭一扬，仿佛不见那些尖锐刺眼的箭尖，向门口直冲而去。他踩着马鞍的脚下暗暗地蓄起了力，漫不经心的神色间却是盯紧了弓箭队的动向，一旦箭矢发出，他已做好了跳马的准备。拼尽全力，他有信心让桩素随着马匹安然离开。
　　渐渐临近，轻尘淡然的眉目之间是一片骇人的锐色，忽然无意中瞥见一个人，他的视线落在那人的身上，眼中霍然有了笑意。
　　也许这次，不见得如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密集的弓箭队之后，一身长衫的秀丽男子，依稀间也感觉到了那缕意味深长的视线。流苏的眉心微微蹙起。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轻尘还会留意到他的存在。
　　“二公子，请随时发令。”纳言轻衣简装立在他的身边，见流苏出神，不由提醒。
　　流苏默默地点了点头，眼见着轻尘越来越近，落入了射程范围。他的手缓缓扬起，这是云淡风轻的一瞥间，动作却猛然一顿。
　　他看清了坐在轻尘马上的那个女子，举起的手下意识地微微一颤，却久久没有落下。
　　“二公子，请快下令！”纳言看着轻尘奔来，不由急切。然而，身边的流苏手上的令牌却久久没有落下。纳言不明白他何以这样犹豫不决，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令牌，正欲抛下。
　　“不许射！”流苏一直温和着的声音此时霍然一锐，震地众人心神皆不由为之一荡，声色清晰，“谁都不许射箭！”
　　纳言手中的令牌一顿后没有落下，但眼见轻尘要脱离了阻击的范围，他心下一狠，下令道：“射击！”
　　纷纷离弦而出的箭矢在空中呼啸而去，声音响起在耳畔的同时，纳言感到手上霍然一痛。流苏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因为太紧而有些摩擦的痛。纳言看着流苏隐约漫有怒意的神色，面色间却是凄凄一笑：“二公子，这次如果你完不成任务，回去恐怕是要……”
　　流苏的手下一颤，力道微微地松了些，却是慌忙往门口看去。纳言的令始终下地不够早，纷纷投去的流箭落在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之后，显得有些斑驳。流苏知道自己将人放走之后需要面对的处境，但看到轻尘离开，神色间却是莫名松了口气。
　　一开始隔地远，直到近了他才看到，那个轻尘保护着的女子，竟然是——桩素。
　　她果然没有死，是不是……流苏下意识地想笑，却发现全身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或许是欣喜过度，因此让他竟然一时没了丝毫力气。他想起五年前被告之素素死讯时的情形，到现在仿佛依旧心有余悸。
　　“纳言，我们回去吧。”流苏说话时才感觉到自己嗓子中的干涩，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去，也不看背后纳言满是担心的视线。
　　他不怕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今天是他五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他知道了那个人并没有死……
　　风呼啸间带着火的气息，流苏的衣袂轻飘间，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身形，远远的是依旧滔天泛起的喊杀声。只是，似乎已经一切与他无关。

　　第二一章 素手乱沉浮（下）

　　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马蹄下溅起了滚滚胡尘。身后的箭声伴着砍杀的呼喊已一点点地被丢在了背后。
　　桩素缓缓地睁开了眼，回头看去，入眼的是一片阵阵后退的树木。她下意识地打量轻尘的周身，见并没有太严重的伤才松了口气。视线落上他被流箭擦伤的手臂，只是隐约的红染开，但没有中毒迹象。虽然有些零碎的伤口，但都只是小伤。
　　桩素轻嘘了口气，抬头，轻尘的视线落在前方，不知为何面色有些深邃的苍白。她的眉心一拧间诧异着他不寻常的虚汗，这时轻尘留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来时正好一眼间都看到了彼此。他狭长的眼间霍然带上了一丝笑意，唇角微微扬起，说：“没事了，素素。”因为疲惫，让他的声腺干干的，有点低沉，但却好听。
　　桩素一时间感触莫名，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同记忆中那个漠然告诉她，说她只是一个工具的男人无法契合在一起。几年来不时依旧会梦见那一个背影决绝的景象，但现在她为自己的怀疑感到羞耻。自己或许是错怪了这个人，至少他会为了她的安危独自一人再赶回佩庄来救她，而不是同五年前他说的那样浑不在意。
　　这样想着，桩素感到心下略略温暖，下意识地又在他的庇护下缩了缩。轻尘感受到桩素的举动，身体略略一僵，又一将缰绳一扬。
　　遥遥看去，远处的山路之央站了一个翩衣女子，立在那里桃目远盼，遥遥地看到两人，眉目之间才稍稍展开。桩素下了马，因被人看了两人的亲昵而略感羞涩，正待同她招呼，却见慕容诗一声轻呼，转眼翩衣擦过她的身边，已扶住了她身后落下马来的轻尘。
　　桩素慌忙跑近，却见轻尘由慕容诗搀着站稳了身子，依旧苍白了面色神色间却不在意地笑道：“没事，是前阵子落下的伤了。”
　　桩素看到慕容诗责备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身子依旧是不重视，眉心微微蹙起，走到他的身边也将他搀住，温声道：“我扶你吧。”
　　轻尘的神色这一瞬仿佛一滞，低头看了眼，却只见桩素一脸淡漠的神色。他深邃的眼浅浅瞟过，散散地笑起说：“好啊。”
　　三个人到了一叶盟临时安顿的庄园中，这个地方离佩庄不远，但却很是隐蔽。轻尘被送入房中后便陷入了昏迷，慕容诗正要去找大夫，却被桩素拦了住。
　　“我来吧。”桩素对她微微一笑，讨了些需用的药材工具后，小心翼翼地替轻尘查看，但越是往下探，她的眉心就皱地越紧。轻尘身体的状况，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差，她瞥了眼在床上昏睡的人，不由神色深邃。
　　心里默默愤然这个人莫非都不知道修养的么？一面写了张方子叫人去熬了，自己依旧留在房中，看着轻尘愣愣发呆。一时的激荡过后静下，反而一切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桩素听到门口“吱呀”一声响。慕容诗走进屋来，冲她微微一笑，语调中含几分责备：“素素，幸好这次是有惊无险。你来了怎么居然也不跟我们支会一声，还怂恿霜飞替你瞒着，难道一叶盟就这么不待见么？”
　　桩素也是略有歉意，却是转开了话题：“慕容姑娘，刚才我给轻尘探了下脉，你们莫非不知道他该当多休息的吗？”
　　慕容诗闻言苦笑：“那也该他有时间闲下来修养才行，这几年来他连好好睡觉的日子恐怕都没有几天，身子会好才是怪事了。”
　　桩素蹙眉：“一叶盟的银堂就有这么多事要处理吗？以前怎也不见得他有多忙。”
　　以前是他不想，现在却是他为了某人而不得不为……慕容是深深地看了桩素一眼，道：“素素，恐怕也只有你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了。轻尘就是‘叶尘’，一叶盟的盟主。”
　　那个翻云覆雨的一叶盟盟主，很多年前传闻为了一个前盟主青鸢而冒天下之大不为的“叶尘”？桩素感到心中有某处霍然一震，轻咬唇角，想起那人独醉竹林的情景，才知道这个人竟然是因为太过痴，所以才——自伤。知道之后，却反而叫她心中莫名压抑。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悠扬的话，隐约含笑：“怎么了素素，知道了我是‘叶尘’之后，被吓到了么？”轻尘不知何时转醒，支了身子靠在床檐上，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他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地垂落着，依稀露出袒露的胸膛，可以看到厚重的绷带，有点诱惑。
　　这时门外来了个丫鬟送上煎好的药，放在桌上后又退出了。慕容诗的视线轻轻地擦过两人，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屋内只留下了互视着的两人，一时静谧。
　　桩素在沉默中叹了口气，端起药递去，道：“这方子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喝了吧。”
　　她端着碗走近床边，递去却是没有人接。轻尘一直神色淡淡地看着她，此时嘴角一扬，从怀中取出一物掷在床上，曼声问：“我送你的东西，是你可以随便送人的吗？你真是叫人伤心啊素素……”被丢出的，正是那时桩素给了慕容霜飞的一叶令牌。
　　桩素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轻声道：“这东西于我又没什么用处，我不需要。”她感到下颌一紧，纤细的双指透过肌肤微微用力，托起她的脸，迫着她又强靠近了那人的身子，对上了一双狭长含笑的桃眸。
　　轻尘的笑腻腻的：“没用也要收下，除了你没有人配拿得起这个。”这样的语调却是莫名地不容人抗拒。
　　轻轻贴近的身体让桩素莫名面上一热，偏偏咫尺的那双笑眼又一瞬不瞬地睨着她，叫她无处遁形。桩素从轻尘手中挣出，窘迫间却依旧是那句话：“快喝药，不然就要凉了。”举手递去，偏偏依旧没人接，她终于不免要瞪他。
　　轻尘躺在那老神在在地看着桩素一瞬几变的神色，眼中分明是含了几分笑意：“素素啊，还记得当年在笙箫谷的约定不？”
　　约定？想起遥远的事，桩素不解这人为何又突然提起。
　　“你说过永远叫我‘父亲’的，但现在似乎没有遵循，那么——我也没有义务去遵守那会吃药的了约定了吧？”这番话也亏得轻尘可以说地云淡风轻。他看着桩素的神色忽然几分促狭，语调微微拉长：“不过……如果你肯喂我喝的话，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桩素一时搞不明白这个人喝药究竟是为了谁。她转身将碗往桌子上一搁，便径直要出门离开，但走了几步到门口后又在那驻足站了一会，咬牙间又反身把药端起走回床边。
　　轻尘见她分明心不甘情不愿的神色，眼中的笑意不免又深了几分，笑吟吟地张口含上她送来的勺子。药很苦，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仿佛浑不在意。他的唇擦过乳白色的瓷勺，隐约透着点暧昧。
　　桩素感到轻尘咫尺的吐息，又被盯了看，极不自然地将药喂完，撇开视线道：“这当是你救了我的答谢，我们两清了。”
　　轻尘的神色忽然一淡，问：“你又要走？”
　　桩素极缓地点了点头。她本就不准备再牵扯入一叶盟的事。忽地，她感到轻尘的身体靠了过来，慌忙间伸手去推，却正好触到了他身上的绷带，怕又碰到他的伤口，一惊下就又缩了手。轻尘却对伤口处袭上的一片疼浑然不觉，在她身边轻轻私语道：“素素，这次你既然回来了，我可就不能再放你走了。这是——命令。”
　　桩素眉心一蹙：“为什么不让我走？一叶盟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不关是你酒使还是盟主，又凭什么命令我？”
　　“没我的同意，你也走不了。安心留下吧素素，听话。”轻尘懒懒地垂下了眸，看着桩素走到门边，貌似不经心地道，“而且——沉简也快回来了，你就不想留下来见见他？”
　　桩素闻言在门口站住，推开门时看到依旧站在门口的慕容诗。旁边的一个丫鬟恭敬地候在那，准备着领她去西院的厢房，桩素感到脑海中浮满了轻尘的最后那句话，思酌了半晌，最终还是随着那个丫鬟去了。
　　看着桩素的背影渐渐远去，轻尘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最后留下面上无波无痕的淡漠。此时听到慕容诗问：“为什么不告诉她让她留下是为了她的安全？”
　　轻尘瞥了她一眼，道：“没有让她知道的必要。”
　　“你这样的性子永远不会叫人知道你有多在意她。”慕容诗蹙眉，“你即使不想让她知道你五年的奔波都是为了她，至少也该让她不要再一直误会你。我知道，她现在如果离开恐怕很快就会落入朝廷的手中吧，所以你才会……”
　　“慕容。你说得太多了。”轻尘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漫声道，“我不需要谁的理解，现在的这些只是我唯一可以为青鸢做的。”
　　“轻尘，这几年来，你的心中果真依旧只有一个青鸢吗？”慕容诗的声音一时绵长，再不看轻尘，转身离去。
　　因为唯恐朝廷会追查到她的身世，因而干脆打破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的局面；因为不想她被日后的波折牵连，因此宁可被痛恨，再万般不舍也要狠心“赶”她走；明明最厌恶的是“叶尘”这个身份，却又自甘站上这个位置，导致无暇让自己这个残缺的身子有一丝修养的时机；五年，甚至日后不知的漫长年月的疲惫，也不过是为了确保那人日后生活的安宁无忧……
　　即使这样，轻尘，到现在为止你的心中还仅仅只有一个青鸢的影子吗……
　　慕容诗的余光擦过门柱，轻轻一掠，再也不回眸一眼。隔断视线，笑意间也不由无奈。这个人，其实--根本不懂得自己的心。
　　轻尘神色淡漠地看着窗外，眸间一片琉璃般的透明，一声轻轻的呓语呢喃：“以现在的情况看，那个人也该回来了，一切都不再需要太久……素素是我的，谁都别想动她。”
　　眸色落下的方向，是南面。那里正战乱纷繁。朝廷内部一直不敢对一叶盟动太大的手脚，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在于南面汉国的牵制。因流夜的调离，南面边境处已经隐隐有吃不消的趋势，不再需要多久，汉国想来也是会做上一些手脚。
　　微微一笑间，桃目中尽是深邃一处。楚国的尽头，想是也快要到了。

　　第二二章 惦楚惊紫陌（上）

　　汉国国都上京。
　　街道上人影匆匆，攒动间都是朝着同一方向。城北空阔的刑场周围早已围满了观刑的百姓，纷纷还有继续聚集而来的人，仿似赶集。
　　今天是武阳侯常恭抄家处死的日子，临近午时，烈日焦灼地落在尘沙堆积的地上，风一吹，扬起阵阵黄土。
　　沉简来汉国五年期间，几乎一直驻守边关，几月前才接到诏令班师回朝。几年来连胜的战绩，汉国百姓称之为“飞骑将军”，此次正是由他监斩。很多人依旧记得他刚入京的那天，细雨朦朦，那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雨水顺着银光微闪的盔甲缓缓滑落，唯叫人看到一双清俊冷漠的眼。是一个容易叫人心动的男人。
　　沉简是近两年在汉国朝中涌起的新贵，极受汉王器重。但因老将杜靖的阵亡，沉简一直驻守在边关，直到近日才回了上京。自他回来后将军府一度门庭若市，武阳侯常恭也属于出入极频繁的几人之一。但不久朝廷有人上表弹劾，却依旧落了个处死的下场，而沉简也一直不曾替他求情过半句。
　　刑场不远处有座屋子，沉简坐在椅子上随意地翻了几下堆在库房旁边的册子，取了茶缓缓地喝了口。旁边的官兵挺立地站在那里，显得分外庄严。这些兵都是沉简在军营时一同出生入死的，别有几分威严，候在一旁的太监立在角落里显得汗液涔涔，手足无措。
　　沉简抬眼瞥了他一眼，问：“常恭是在对面的屋子吗？”
　　太监正禁不住这份威慑，霍尔但到漠然的视线擦过自己身上，仿若过了一阵刀割，慌忙答道：“是的，武阳侯被关压在那等候处斩。”
　　“哦。”沉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眼已走到了门口。那太监正屁颠颠地准备跟上，沉简又忽然转过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不要跟来。”话落的时候一边的士兵上前替他关上了房门，留下隔离灯光后的一片寂静。太监感到站在那里，不由间竟然已经全身冰凉。
　　沉简走进了对面的屋子，将门关上。
　　屋里有些暗，因为是关押囚犯的地方，所以显得阴气沉沉，他的视线落过屋中央被粗麻绳捆绑了的人，却不说话。
　　那人感到有人进来，转身时看到是沉简，神色间霍然闪过一丝华光。因为被捆绑着，行动并不方便，他双膝跪地几下爬到沉简身边，扭着身子靠近了，恳求道：“少将军，少将军请救我，只要少将军求情，皇上他一定会从轻发落的。少将军，我冤枉！”
　　常恭抓上沉简宽大的衣袖，声音中一点点染上凄楚，跪在那人面前显得有点蝼蚁的卑微，一心只想以情动人，心下本是慌乱间也挤出了几点清泪。这时抬头，正好对上沉简的视线，淡淡的，漠然的，深沉地吸纳着一切间又仿佛翻涌着异样的恨意。他的手一哆嗦，动作一僵下愣愣在那竟也一时噤了声。
　　沉简的手轻轻一摆，也不见怎么用力，他的衣袖已经从常恭指间划出，唇齿间轻轻一启，声音颇沉：“乌姬……”他的吐息绵长，仿佛飘在空中，淡淡擦过，轻转几个卷儿，然后一点点地落下，却仿佛无形的压力落在常恭的肩上，让他感觉心上霍然一沉。诧异地抬头看去，眼睛里已经是充满了惊恐：“你……”
　　沉简漠然地看着他，似乎只是看着一具尸体。
　　乌姬。在汉国，已经是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当年汉王看上楚王爱妃，特命使臣特地以五座城池为代价，只换了乌姬一人。乌姬那时已有怀了三皇子惦楚，到汉国之后变在汉王后宫住下，诞下惦楚后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在异国他乡生存，直到那日后宫大火，母子二人双双死在活中，导致楚汉两国关系一度紧张。
　　传闻中的乌姬是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女子，但更多的版本中，楚汉两国的交恶之过大多是被推在了她的身上，以狐媚惑主形容之。随后是两国日渐纷繁的战事，也叫人渐渐遗忘了这个女子的存在。
　　她只是一个乱起展开的小小引子，至于她的过往，没有人会有兴趣去细细探听，包括后宫那重突如其来的火灾……
　　然而，现在他面前这个手握重权的少年将军，竟然神色漠然地说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常恭看着沉简，那张面容仿佛在哪曾经见过，面上渐渐扬起了一抹扭曲的惶恐：“你……你你……是你！是你！”他伸手指着沉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有些尖锐：“怎么可能，十年前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不可能！不可能！”他跌坐在地上连连向后爬了几步，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沉简始终漠然地看着他，神色居高临下间，深邃的眼中是席卷翻涌的情绪：“武阳侯，想起来了？”他冷眼看着常恭，言语里漠然地没有丝毫情感：“腰斩似乎过轻，昨日我已经向奏请了皇上，将刑改成了凌迟。”
　　语调过分平缓，似乎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腰斩只是用重斧从腰部将犯人砍作两截，而凌迟却是在处死人时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使受刑人忍受过每一刀后痛苦地慢慢死去。
　　“不！”常恭闻言，脸上的表情因为扭曲已经狰狞了，他连滚带爬地奔到门边想夺门而出，但是因为被上了锁，手被捆绑了，他拼命地撞向门，企图逃脱。沉简冷眼看着他的举动，外面有士兵被动静扰到，跑来一探究竟，在门外问道：“少将军，可有什么不妥？”
　　“救——！”常恭企图大声呼喊，身后忽然落了一只手将他的嘴死死捂住。沉简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这里没事，你们都下去，不用多管。”
　　“是！”外面简短有力地应了声，随后是一致地远去的步声。
　　常恭几下挣扎未能脱出，听着他们离开，眼里渐渐笼上了一抹死意。沉简瞥见他的神色，轻地嗤笑：“你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的笑很冰，导致他的全身似乎也没有一处不是冰凉。
　　他松开了捂着常恭的手，常恭得了空，却也不叫了。也知自己死是必然，反而看着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啊，乌姬的孽种，居然还活在这世上……哈……哈哈……看来汉国也不会安生了……哈哈……哈哈哈……”常恭只顾笑，也不知在笑什么，沉简一直未插嘴，只待他笑好抬起头，嘴角是带点疯状的怪异弧度：“沉简？还是该叫你惦楚？乌姬就是一个骚货，你是来报仇的？没错，我是上过她，不过……她最后可不是死在我的手里……呵，如果真要杀，你杀得过来吗？当年跟她睡过的男人不知道有过多少……哈哈……哈……咳……”
　　他的话因突然被扼住的咽喉而顿时断下，沉简的眼里因为愤怒而遍布了狂涌的波澜，落在他喉间的手上力道不由重起。这一握，沉如千斤。
　　即使他回了楚国，即使他在一叶盟银堂的年月中杀了那么多人，但他最想杀的，或许只有汉国这些叫他母亲生不如死的男人。他很清楚当年乌姬之所以会忍辱偷生，只是为了他。每次看到自己亲生母亲在别的男人的身下娇吟承欢，却要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她当真喜欢那些有权有势却拿她当玩物的男人吗？那些人来每次都从不知避讳，几次他亲眼看到他们残暴地撕裂她身上仅存的衣衫，然后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耻辱的伤口。
　　乌姬只是不知道有几次他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着。他只是要清楚地记下他们每个人丑陋的脸。
　　而那场夺走很多人生命的大火也并非偶然，沉简一直知道。
　　在他的眼中，或许身为楚国国君的父亲，同那些男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在他们的眼中，他和他的娘亲不过是玩物，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看着常恭一点点薄弱的呼吸，沉简手上的力渐渐松下，一缓间，常恭跌在地上深长地喘息着。沉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哂笑道：“你以为，我会就这样让你死？”
　　常恭不料故意将他激怒竟然还免不了凌迟的刑罚，一面喘着气，一面恐惧地看着沉简。这个男人太过漠然，漠然到让人的毛孔都不由地透出一股惧意。他的下颌被抬起，一痛下将嘴一张，感觉被灌入了什么东西。他的瞳孔顿时一阵收缩，下意识地想将其吐出但也已满，只能用手死死地遏住自己的咽喉，感觉到剧烈的麻意扭曲地泛上自己的颈椎。
　　常恭在剧烈的痛楚下躺倒在地，身体紧紧地缩作了团，牢牢扯住衣衫，用力过大，牢固的囚服一声“嘶”响，被他生生扯了开。然他已经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双手掐着自己的喉，越掐越紧，指尖仿佛要生生嵌入，隐约已经有了深长的血痕。
　　“你以为我会放过其他人吗？”沉简一眼都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常恭蜷缩着，眼睁睁看着门关上，夹断最后一丝光，伸了伸手试图抓住什么，最终也只是徒然落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居然哑了。
　　感觉到最后的希望破灭，常恭眼里朦上一层深邃的灰，最后一丝生气也终于褪去。
　　午时，几个士兵一脚踢开房门，将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拖上刑场。
　　一道令牌飞下，行刑开始。武阳侯原本就臭名昭著，凌迟的场面叫血色渐渐笼起，虽然拍手称快，但许多人忍受不住血腥的场面，跑到街道一边俯身呕起。
　　监邢台之上坐了一人，视线遥遥地落上了那个渐渐血肉模糊的身形，满眼的红，却是淡漠而不见一丝快意。过分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工艺品。
　　“少将军，尸首怎么处理？”跑来一个士兵，如是问。
　　沉简终于缓缓地受回了视线，淡道：“丢出城外。”
　　“是。”那人得令退下。
　　沉简随意地瞥了眼常恭被裹进白布的尸体，转眸望向身后。他的背后，是浩大的汉国宫城。
　　这一眼中，似乎饱含了难以理解的深远含义……
　　恰好一阵风过，他赭红色的宽袖长衣翩飞在风间，是血意遍布的刑场上又一抹绚丽的朱色。他转身走开，再不回望一眼。
　　再过几日，就是飞骑将军以使臣的身份亲临楚国的日子。

　　第二二章 惦楚惊紫陌（下）

　　汉国军队一路浩浩荡荡行军而出，在楚国边境驻扎。飞骑军精锐三十随沉简前往楚国边塞城市定业，在距离不远处停下。最前方，银甲一身的将帅持缰而立，马蹄几下践踏，大风一起间黄尘四散飞扬。
　　远远的，城门上有士兵看到，慌忙转身入城通报，不多会护城河的索桥缓缓放下。城内有人独自驰马而出，也在城门不远处停下。两人遥遥相望间，周围一片肃静。
　　沉简淡淡地看着流夜，神色间无波无澜。流夜此时一身戎甲，也是一顺不顺地看着他。几年来两人大小交战不下数十次，对彼此已是再熟悉不过，但每一次都是在腥风血雨之中，不曾这样仔细地打量过。
　　流夜冷峻的脸上扬起了一抹似笑的神色，道：“汉国的飞骑将军亲临，楚王已交代让我接您入境。”他神色淡然地瞥了眼沉简身后的一干亲兵，对肃杀的氛围恍若不觉。
　　沉简一抱拳，道：“有劳流将军了。”他的态度也是客气。对于这个战场上的对手，几年交战下来也知这人确是个军事奇才，惺惺相惜也是难免。
　　“飞骑将军请。”流夜唇角一扬，转身缓缓走在前方领路。
　　沉简缓缓地驰马随他入城，在城门之外时缓缓一滞，抬头时看到城楼上“定业”两个石刻大字浑重磅礴，神色一时悠远间又堪堪收回，继续向城内走去。
　　楚国。时隔五年他终于又回来了。前阵子流夜被调离边境，才叫他有机会完完整整地胜上一场。沉简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人的身上，有赞许，却也有杀意。留这个人在楚国始终是一个后患，虽然欣赏他的兴兵用计，但这反而是不得不灭了他的原因。
　　天间一片厚重的浓云，是某场杀机渐渐笼上的预示。
　　流夜同沉简一路北上，抵达楚国洛阳是几日后的事。城门口大开，街道一早便由楚国官兵打点干净，两边分别有几队人马费力地拦着依旧不断赶来的洛阳百姓。一干楚国官员在洛阳门口早已列队而立，为首的正是楚国丞相流昆，随后依次站着的是按照品级而立的朝廷重臣。这样的排场极大，一套套官服透着沉重的色泽，不免让氛围间充上了几抹压抑。
　　终于，遥遥一行人马落入了翘首以盼的众人眼中。沉简命了飞骑军在洛阳城外驻扎，下了马独自一人随流夜进城。流昆见状忙是迎上，神色间摆了抹谦和的笑：“能见到传闻中的飞骑将军实属荣幸，我王已下令让本相全权负责同贵国的商谈，请将军暂且移驾鄙舍。”
　　“恩，带路吧。”沉简淡淡的应了声，对于流昆亲自的迎接不显丝毫受宠若惊的神色。
　　流昆也不恼，一面让流夜入宫向楚王上报，一面将沉简领到了丞相府。一路去，流昆暗下留意沉简的神色，却见他对周围百姓的躁动好奇丝毫不作反应，对所作的安排也是来者不拒，看不出滴点的心思。流昆面上温和地笑着迎合，心里却隐隐沉下。这个年轻将军，似乎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棘手的多。
　　沉简入了丞相府，府中北面的院落已经整个空出，供给他在楚国期间居住。一路来沉简都是神色平淡，随着前面领路的丫鬟走去，经过一个院落时，他的视线无意中往旁边一擦，不易觉察地顿了顿。
　　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到屋里那人的身影。原本他是取了一本书随意地翻看着，在沉简投去视线是也恰好抬头，然后微微愣了愣。沉简的视线一落即收，神色间泰然，仿佛似并不曾见他。
　　看着那个人渐渐远去，流苏温和的视线间不免落了一丝的琢磨。这时纳言推门而入，看到他视线落去的方向，捕捉到沉简最后一缕衣衫擦过眼底，不由笑道：“二公子，老爷不是说过，飞骑将军在楚期间会暂居我们相府的吗？”
　　流苏微一抿唇，眉心蹙起：“他是飞骑将军？”
　　纳言不解道：“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什么。”流苏淡淡地收回了视线，温声问，“纳言，我要的墨要到了吗？”
　　“二公子……”纳言闻言神色一苦，递上一包东西，无奈道，“要瞒过别人我实在能力有限，只弄到了这些。”
　　流苏接过打开，见是最劣质的墨块，也不恼：“没事，有这个已经够了。”
　　“二公子，苦了你了。”纳言眼睫微垂，声音略微一荡，带了点涩意，“老爷虽是一心系着家族，但是对你也不免是苛求了点。”
　　流苏闻言一愣，见纳言神色，反而安慰道：“我没事，只是被关几天禁闭而已。”
　　纳言虽然听他这样说，但看着流苏微有憔悴的面色，也再说不出什么。他知道流苏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天禁闭”并非这样简单，那天流昆将他丢入了刑部的牢中以“办事不力”的罪让他受了整整三日的刑罚，如今又是下令将他囚禁在房中，不许沾一滴食水。
　　虽然流苏总对他说着没事，但纳言看着他无意中透出的虚弱，不免担心。他左右一阵顾盼，见没人经过，慌忙从怀中取出了几个馒头，塞进了流苏的手里。流苏被他忽然的举动弄地一愣，待看清自己手上的东西，不觉莞尔道：“纳言，你这样偷偷拿吃的给我，就不怕父亲知道后怪罪下来？”
　　“叫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纳言鲜少有这种冲的态度，这一刻急切间竟然也没了上下之间身份的顾虑。流苏听他这样的语调，不由讷讷地看着他，一时间的恍惚，仿佛感觉面前的依旧是六岁那年那个将他抱在怀中悉心呵护的少年。
　　纳言被他看地面上微窘，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二公子你还不快吃，等会被人发现，惨的可是我。”
　　流苏微微一笑，将馒头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开始咬。馒头并不新鲜，因而显得有些干干的，擦过喉间的时候会感到细微的摩擦，但是莫名会酿开一种甜味。
　　纳言眉目间终于有了一抹笑意，转身走出屋子。
　　“谢谢。”
　　正要关上门时听到这样一句淡淡的话语，纳言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去时流苏只是依旧在看着手上的书卷，并未看他。唇角不觉一扬，也不多说什么，沉默地将门关上。
　　最后的一阵风，阻断在了那一瞬，周围也随之霍然静下。

　　第二三章 相府一叶事（上）

　　替飞骑将军的洗尘宴中满是楚国各界的名流，觥筹交错间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各自酣酌，偶尔也有人提起盟会时的事，沉简一面独自喝着酒，一面听到只言片语，淡漠的神色间也叫人不知他的心思。
　　晚宴结束后他起身回屋，经过流昆身边，擦肩而过时留下无波的语调：“看来，楚国同一叶盟的关系已经是水火不容了罢……”
　　流昆闻言只感到心间一跳，霍然抬头时沉简已经穿过大门走出，隔断了背影。他的神色霍然一凛，眉目间一片肃穆：“来人。”旁边待命的人应了声“诺”，只听他吩咐道：“去同大公子说，让他领了虎符去调遣随时待命。”
　　流昆暗中揣摩沉简的态度，这时自然已对他起了地方。沉简原本踱步走回厢房，忽然足下步子一停。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丫鬟们一时没反应，慌忙也随他站住时，显得步伐不免有些凌乱。沉简回身瞥了眼从厅堂中慌忙奔出的侍从，漠然的眸间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走去，也就不再回头看一眼。
　　为迎接来使，厢房的安排也极是考究。独立的院落，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打扰。
　　夜色已沉下，沉简吹灭了烛火，宽衣上床。周围笼上夜间的寂静，风吹帘围，周围隐约是树木的潇潇。
　　夜深人定初。窗外在月光的映衬下隐约显出一个人的影子，单薄地落在窗纸之上，来的时候显然很是小心，垫着脚尖走来时没有落下丝毫的步声。
　　“怎么样？”
　　“噓——他睡熟了。”
　　“睡了就好，我们也好回去交差了。”
　　“走吧走吧，也不知道丞相在担心什么，汉国会来使不就是有和解的意思么？”
　　“呸呸呸，嚼什么舌根，小心被丞相知道了你小命不宝。”
　　“呼……当我没说……”
　　隐约细碎的私语声浅浅落在一片寂静中，渐渐远去。周围又隐约静下。
　　床上的人此时却缓缓地睁开了眼，一双深眸中没有丝毫酒气的醉，也没有分毫醉意。随意地翻开被褥，身上穿的却是一件夜行医。
　　沉简的身影落入深夜之间，仿佛只是一道影子。木叶稀疏，映着一片黑影如风般在院子间落过，最后在一间屋子门前停下。
　　屋里的人还未睡下，透过门缝隐约露出幽幽的烛光，落在沉简的黑衣上时被悉数吸尽。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门便应声打开了，屋里的人转过头看来，温温的视线对上时好脾气地一笑，却对他的到来并不在意。
　　沉简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关上。
　　流苏将手上的书卷放在桌子上，随手示意道：“坐吧。不用客气。”
　　沉简坐下，瞥了眼这个纤细隽美的男人，道：“你知道我要来。”
　　流苏轻轻一笑：“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猜了猜，可能会来。”
　　沉简默然不语，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就相府而言，整间屋子的格调显得有些寒酸。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只放了一个书架，一张床，然后就是空空落落摆在正当中的圆桌。不过因为主人的性情，虽然寒碜，但打点地很干净，纤尘不染。他的眉心微微一蹙：“丞相家的二公子？”
　　流苏知道现在自己的待遇分毫不像相爷公子，也已习惯了别人的诧异，只是笑道：“是我没错。汉国的飞骑将军？”
　　沉简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由打量眼前的人。
　　他依稀记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是去笙箫谷找桩素，而当时那个少年却是意味深长地提起了“已故”的楚国三皇子。眼前的流苏依旧是初时那种纤细的模样，翩翩书生，儒雅生香，坐在那里时长衫落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似乎常年受着疲惫，因此即使是昏黄的烛光，让他的面色也有略略生白。
　　“你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吧？”沉简一直缄默，此时忽而这样道。
　　流苏谦谦的神态间浮上了一抹笑，也是供认不讳：“是的。惦楚皇子。”他故意凝了沉简的神色看，并不见他眉目间有什么慌张的神色，嘴角的弧度不由又是一扩：“那是当年在笙箫谷的时候无意中发觉的，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沉简问：“为何不说？”
　　“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必要。”流苏的眉目间始终平和，话语徐而不缓，“父亲只让我留意一叶盟的动静，并没有让我回报其他的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这个身份是无关紧要的事？沉简眉梢轻轻一抬：“那么，你也不准备告诉丞相我是一叶盟的人？”
　　“这个……我在考虑。”流苏微微笑了看他，言语间的内容仿佛始终没有影响他的心绪，“如果是一叶盟的人混入了汉国朝廷，然后又以重使的身份来到楚国。想来任哪个人知道，都会觉得心惊的吧？”这样说着，偏偏他的神色间分明没有担忧的神色。
　　沉简始终凝着他的神色，唇间微微一启：“愿意和我合作么？”
　　淡然的话语一出，散在周围显得有些轻薄，风一吹，渐渐地散开成一抹虚无。
　　流苏闻言才抬眼看他，并不见惶恐，只是谦谦一笑，问：“你如何认为我就会帮你？楚国丞相是我父亲，算下来，我也当是楚国朝廷的人。”
　　沉简哂笑：“你真的对朝廷一片忠心吗？明明对一切都这样的漠然，何必继续委身他人屋檐之下？”
　　流苏面上反而笑意一闪：“你这算是在挑唆吗？我可是流家的后人。”
　　沉简平静地看着他：“那么，流家给过你什么吗？姓氏算什么，被人冠以族性就该当认了这命么？如果要将这个归于‘使命’的说法，那么我就偏要逆天而行。”他见流苏沉默，神色也渐渐冷清了下来：“楚国江山易位是迟早的事，至于你最后是什么选择，只看你自己。”
　　流苏抬头看他，如雾般的眼里已没了笑意。听到那句“我就偏要逆天而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传闻。据说，三皇子惦楚其实曾经逃回过楚国，但楚王为了挑唆两国的关系，非但不认他，反而找人暗中将其杀害，并且将这个消息压制了下来。
　　流苏默然。没错，他的确并非对朝廷忠诚，甚至——也没有对流家抱有多大的忠心。
　　他的母亲原本只是一介女伶，当年年轻的流昆一夜风流才让母亲怀上了他。但因为流家香火稀薄，虽然他的母亲终究没有被带入府中立上名分，却将他接进来抚养。
　　他知道流昆内心或许从未认过他这个儿子，因此从小不论做任何事，他都表现地较流夜逊色，不同他这个长子争分毫。他所做的，只是流昆让他做的事，除此之外，即使遇到什么也从不曾再多插手管过。也正因此，流夜习武的时候他反而是在书房里安然地读些经卷，从不去碰什么刀枪一类的东西。
　　他想同流夜区别开，流夜是流夜，而他只是他——流苏。
　　因此，十多年不觉已过去，流夜已是楚国首屈一指的骁将，而他在一叶盟隐性埋名多年，几乎没有人知道丞相原来还有一个二公子，自然更没有人知道的是——大公子流夜习的是征战天下的行军打仗之策，而他流苏心中藏着的，则是齐家治国之道……
　　流苏迎上沉简平静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儒雅的面容间落上一抹微微的笑意。其实，他原本是想淡眼旁观这个乱世的一切，甘心在相府一生平庸、碌碌无为的……他朱红细薄的唇微微一启，笑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准备杀了我吗？”
　　沉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会。只要这是你的选择。”说完，他只是转身离开，竟然没有半分留恋。
　　门大开时落入外边的风，显得有些寒意，风吹地门微微摇晃，屋里转眼已只留下了流苏一人。他的视线落在空空落落的门槛上，忽而温婉笑起：“三皇子惦楚——沉简吗？很有意思。”
　　他起身走去关门，临近时抬头恰好看到天际的月影，有些朦胧。愣愣地注视了一会，他抬手将门关上，却也没心思再看书，直接熄了等。身上的伤口依旧落着疼痛，他一如既往故意地将此忽略，慢慢地铺好了被褥。
　　夜此时也已然静下，所有的人终于随着这一缕烛光的熄灭而都落入了梦中。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在相府中的一间陋屋中，已然发生了一件或许会对日后局势造成混乱动荡的片段……
　　次日的相府依旧是一片平和的景象，沉简一早起来是门外已经候了一片人。他也没有找流昆的打算，反而向侍从要了一匹马，然后只身一人驰马出了洛阳的西门。原本有人想要跟着他，但一匹普通的马在沉简驰来速如破弦，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什么？飞骑将军独自一人离开了洛阳！”听到通报时，流昆一掌拍上桌几，震地上面杯盏也随之霍然颠簸。
　　下面传话的门丁已经汗如雨下：“是的……飞骑将军说，他今日想要去会会一叶盟的人……”他的话语越来越轻，感觉面前的那个人俨然是想将他碎尸万段。
　　“一……叶……盟？”流昆的嘴角挤出三个字，面上的神色已是深邃地极不好看。向来同楚国交好的一叶盟，身为汉国来使的沉简竟然堂而皇之地独自去见。面前仿佛浮现出他们接触之后的情景，流昆长袖一甩：“摆轿，我要进宫！”
　　丞相府门口一顶轿子匆匆赶往楚国皇宫，洛阳仿佛陷入一片沉寂。而此时的一叶盟中，却偏偏是截然不同的融洽氛围。

　　第二三章 相府一叶事（下）

　　飞骑将军来到楚国的消息早已天下皆知，传入一叶盟也已经是几天前的事。
　　笙箫谷的屋中，桩素坐在窗边，愣愣地看着外面发呆。自从回到谷中，就让她有一种莫名亲切的感觉。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果然，自己还是比较念旧的一个人。她想起之前从李九那借的书，于是拿起去还。路过院子的时候她不由视线一落，看到院子里懒靠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桩素的眉心很明显地——稍稍拧了起来。
　　“怎么又喝酒了。”桩素一把夺过轻尘手里的酒壶，语调略一扬，“谁许你喝的？”
　　轻尘狭长的眼轻轻一抬，看到她乌眸明齿，神态间却显然不满，不由惬惬地笑开了：“素素啊，只喝一点不碍事的。”
　　“一点也不许。”桩素的言语间完全没商量的余地，抬手就是把所有的酒壶都给没收。
　　“素素，商量一下？”轻尘唇角微微一扬，起身从背后伸过手去。
　　桩素条件反射下躲过他突如其来的一探，正窃喜间，却感到轻尘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面上霍然扬起一股热意。背后那个人紧紧贴着她的背，感觉落在她耳边的都是腻味的吐息。桩素大囧，正一愣之下，手里护了的酒壶又落回了那人的手中。
　　轻尘微微笑的神色之间似乎有几分得逞的意味，把酒壶手中摇了摇，听着里面隐约晃荡的水声，分明是得意：“素素啊，都和你说了商量一下的嘛……”他的声音微微拉长，惹得桩素面色绯红，却是咬唇忿道：“爱喝就去喝吧，反正也是你的身子。”
　　她准备返身走人，结果有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拉住。桩素感到身子往后一倒，竟然是落入了那个人的怀里。顿时周围席卷上来的是几分熟悉的气息。桩素顿时很是窘迫，但是跌坐的姿势虽然暧昧，但是那个人偏偏死皮赖脸地直接把他给抱了住。
　　“素素，生气了？”轻尘似笑非笑的语调传来，生生擦过耳畔。
　　这时远远地走来两个人影，但隔了太远，桩素并没有留意。此时被轻尘这样一搅和，心跳一时急促，慌忙从这个轻柔的怀抱里挣出，咬唇道：“没有。”
　　轻尘懒懒地睨着她，唇角一扬，却是不由地咳了两声。
　　“看吧，叫你伤势未好还喝酒。”桩素蹙眉指责了两声，伸手替他顺了顺气，却是被轻尘轻轻地推开了。他桃眸穿过桩素的身子往后轻轻一掠，散散道：“沉简。你终于回来了。”
　　桩素被他推开的手此时霍然一僵硬，感觉到背后似乎落上一道清清的视线，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慕容诗身边站着的那人，一身赭红色的轻衣，衬着消瘦清俊的面容。依旧是一双深邃无痕的眸，这时看去才感到似乎年月并不曾过去。
　　“沉……简？”桩素下意识地叫了声，忽然想起刚才和轻尘亲昵的举动，想来是叫这人看了去，不由暗暗瞪了眼轻尘，也不知他是否故意的。
　　轻尘笑眯眯地受了这一瞪的责备，依旧老神在在，将酒壶随意地搁到了桌上，淡笑道：“素素，你和沉简也有好久没见了吧，想来是有很多话要说？”
　　桩素瞥了眼轻尘的神色，抬头看着沉简，却是感觉原本当有的满肚子的话，此时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沉简的视线始终锁在桩素的身上，许久，才慢慢地转看向轻尘，道：“原来谷主就是酒使。”他的语调因为常年的磨练而有了一份独有的持重，此时道来，隐约没有过多的尊卑之分。
　　轻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道：“知道你有很多话要禀报，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他的余光擦过慕容诗，慕容诗知道他是担心桩素在一旁听了去，于是接口道：“轻尘，你在外面也已经吹久了风，是否要先回房？”
　　轻尘点了点头，从躺椅上立起了身，忽然伸手在桩素面前晃了晃。桩素经他动作才从沉简身上收回视线，问：“怎么了？”轻尘腻腻地咬了下她的耳角，浅笑道：“你送我回去吧。”说着，他的手已经落上了她的肩。
　　桩素感到肩膀上霍然一沉，不想轻尘居然当众做了这样亲昵的举动，感觉脸上似蹿过一团火。以前轻尘也不时有这种偏似“无赖”的动作，可从没有当众表现出来过。何以她忽然感觉他似乎是故意的……
　　桩素眉心狐疑地一蹙，只好任了他胡闹去，抬眼对沉简道：“你是住在哪个厢房？一会我来找你。”
　　“东厢。”沉简简短地应了声。
　　桩素冲他点了点头，以“扛”着的姿势带轻尘回房。轻尘转身的一瞬，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唇角闪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沉简，笑眯眯地由着桩素去了。
　　沉简留意到他最后一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感觉有些冰冷。遥遥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不觉间握着剑的掌心感觉有些寒意，直到再也看不到人，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慕容诗在一旁顺着他的注视看去，语调淡淡的，“你也回去休息吧。”
　　“是。”沉简收回视线，也不看慕容诗，转身就走。
　　慕容诗看他走地这样利落，眉目间淡淡的，也隐约含了就分担心。沉简对于一叶盟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棋子，但是，相对的，可能一叶盟在他的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棋子。有时权益和威胁是相互的，而这个人，又会是哪种？
　　然而沉简没有再留意慕容诗的探究，只是走去了给他安排好的住处。他眉心的淡漠之间也是一片清冷。
　　不管在外面他是什么样的身份，一旦入了一叶盟，他也不过只是银堂之中的一员。在酒使面前，自己也只有“沉简”这样一个名字。一叶盟中没有什么楚国三皇子，也没有什么汉国的飞骑将军。他只是银堂中一个叫“沉简”的杀手。
　　沉简。沉简……
　　这只是一个代号，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方才终于见到了桩素，沉简感觉心下此是踏实很多。至少，知道她依旧好好的。只是看到轻尘对她亲昵的举动时，方才心里似乎有点……不舒服。那个男人看他的那一眼神色间，他明显看到了“挑唆”。
　　那一眼似乎在对他说——素素是他的。
　　他不喜欢这种神色。然，此时他还需要依靠一叶盟的力量。飞骑将军说到底只是一个虚名，汉王一声令下，可以让他顷刻丧失大半兵权。
　　因此，此时他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韬光养晦。

　　第二四章 悄然落花声（上）

　　轻尘到了房中，却又问桩素要这要那偏是不让她得闲。桩素本急了想去见沉简，耐着性子半天，终于也是忍不住将盛好茶的杯盏往他手中不客气地一塞，眉目间神色不善：“你还有完没完？”
　　此时轻尘已经笑眯眯地躺在了床上，一只收握着茶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老神在在又颇是诚实地道：“早好了。”
　　桩素本就知道这人自有一张副死人不偿命的厚皮囊，这一呛之下依旧不由话语一顿，好不容易顺了气，才没好气道：“那我去见沉简了，你有事再叫我。”
　　“嗯。”轻尘淡淡地应了声。
　　桩素转身的动作霍然一滞，隐约感到这人轻声间似乎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的意味。她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背后依旧还落了一道视线。
　　“李九。”待人走了，轻尘才悠悠地招呼道。
　　话音刚落，李九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看他神色，似乎对自己行踪的暴露颇是尴尬，道：“主人，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轻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为何我感觉你最近很闲？”他语调微微拉长，一笑道：“你似乎的确是很‘闲’的吧……嗯？”
　　这一笑笑地李九顿时感到背脊生凉，咳了声以作掩饰，道：“谷中最近……要忙的事当真很多。”
　　然而轻尘却似未听到他说的一般，笑眯眯道：“既然那么闲，就去厨房端一份桂花糕给素素他们送去吧。好歹沉简也是位‘客人’。”
　　李九莫名感到轻尘话语的重音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客人”这个字眼上，闻言，嘴角明显地一下抽搐。眼前的人笑地桃眼细眯，他却感到看去仿若一只狐狸。沉简是“外人”，那么言下之意是——桩素就是“内人”了吗？要说起来，那两人显然是不会有心思去吃糕点的，叫他送去恐怕也只是……
　　李九哭笑不得，却在轻尘这种貌似不经意实则威胁重重的注视下无奈道：“我将糕点送去后，会回来禀报他们对点心的评价的……”李九留意到周围没人经过才敢用这样好笑的暗语来回答轻尘，他是宁死也不想让别人听到这种傻得冒泡的说词。可是看轻尘的模样，显然又是很想知道那边究竟发生点什么事……李九感到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轻尘眉目间的笑意更盛，摆手道：“老李呐。你办事，我放心。”
　　李九对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终于只剩心中的一声哀叹，转身出了屋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在心中几欲捶胸顿足。最近一叶盟暗中大幅度的动作一环接一环，他是真的——忙地想要自残解脱。此时他感到自己此生至今，最大的污点就是不该对这个主人的私下产生了过分的好奇，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正当李九悔不当初的时候，桩素已经到了东厢。轻轻地抠了抠门，听到里面轻轻的步声，然后门就打开了。
　　“沉简。”她留意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伸手将颊边的青丝挽到耳后，唤了声。
　　“来了？”沉简只是这样一问，若非一直停在她身上的视线，恐是丝毫看不出眷恋。他侧身让让了，叫桩素进了屋。
　　这间屋子本来是供给客人居住的，因此布置摆设也都简洁干净。桩素取了张椅子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却也只泠泠地道了句：“沉简，这几年来过得好吗？”
　　沉简看着她的神色有些复杂，唇齿间微微一颤，一个“好”字道出时却仿佛辗转千肠。
　　这几年来过得好吗？因为一直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因此，他也从未去想过。一路来在沙场上叱诧纵横，在朝堂上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节节高升，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惊羡畏惧的视线。纵使如此，从没有谁会问他一句过得好不好，而他自己也从未去想过。
　　他只是在走一条当初入了一叶盟就已经谋划好了的道路罢了。
　　早在十几年前的那一天，当他站在酒使面前许诺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有朝一日他注定不再平凡。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有些仇恨，他不会听母亲的话当真放下的。或许他原本曾经想过放下，甘愿平凡一生，然，却让他遇见了桩素，遇见了一叶盟，遇见了一跳再次踏入至高无上地狱的道路。
　　那年的选择是否真的是为了保护桩素，他早已经不记得了。一直清楚地明白着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以前他从不渴求取回的一些东西，一叶盟可以帮他。如此而已。
　　所以五年前，虽然知道此行凶险万分或许就会一去不返，他却依然还是决绝地踏上了。
　　这五年来，他一心只为了达到目的，得到汉国这个极大的助力，并且，让昔日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个不得好死。这样的五年，现在回首间感觉自己仿佛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他一心只需要想着报仇就好。
　　他得到了很多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样来说，或许，他过地应该算是“好”的吧……
　　沉简略略出神，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桩素轻衣素容的身影，也没再说什么。五年间来，恐怕唯一叫他记挂的也就只有这个女子了……她已经长成，出落地别有一分淡丽的姿容，不艳丽，却让人感觉有种浅浅的气息，叫人与她接触时很容易静下。
　　沉简莫名想到了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莲。很淡然。
　　桩素被他这样看了，不由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往窗外眺去，恰好看到满庭院的落英，浅浅一笑：“你没事就好，我还怕是轻尘叫你去杀什么棘手的人物，叫你当初说得这样玄乎。”
　　沉简留意到她的称呼已从当年的“父亲”转为了“轻尘”，自己也没留意到已经微拧的眉心，只是道：“的确是杀了很多人，但是，并没什么大碍。”他见桩素诧异地投来的视线，顿了顿，接口道：“你知道飞骑将军吗？”
　　“汉国的飞骑将军？”桩素轻一眨眼，道，“据说楚汉两国虽然交锋连连，却是谁都不曾让步，无非是两国各又一员大将——楚国的‘流影’，还有汉国的‘飞骑’。特别是飞骑将军更是常常叫楚国吃尽苦头，这样大的名号我当然是听过的。”她话语中的“流影”，自然是指丞相大公子流夜。
　　沉简似乎稍有迟疑，看了她许久，才缓声道：“我就是如今以汉国使者的身份来到楚国的‘飞骑’。”说完，他淡淡地凝着桩素，留意着她的神态变化。
　　然而，他却只见她淡淡地“哦”了一声，说：“原来飞骑将军就是沉简啊，难怪这样厉害。”她笑了笑，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浅声道：“我终于知道你这几年是在做什么了。”
　　原本已经准备好回答她提出的任何问题，桩素这样的反应，却叫沉简也不由愣住。
　　李九端着桂花糕已在门外站了许久，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并未出声，到此时也是身子一哆嗦，手上的糕点险些端不平稳，手忙脚乱间才没有让它撒了。李九感到今日自己的心脏似乎是格外地受考验，但见桩素这样的性子，他不由也替轻尘几分默哀：“主人啊主人，你喜欢何人不好，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温吞的丫头，以后恐怕注定有的是罪让你受了……”一时想着，竟然有些同情。
　　李九在外心中暗暗念叨的时候，桩素已经站起了身，踱步到了沉简的面前。
　　五年来，他已经长得很是高挑了。桩素留意着他的眉目，看到英挺俊俏的弧线，唇角不由一抿。果然，沉简已经出落成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男子模样。她想起第一次初见时的那个叫人难以接近的少年，感到面前的人周身散着的微微清冷的气息，语调间不由一缓：“沉简，这五年，你果然是过地不好的吧……”
　　最后的一个字落下，似乎是一声飘渺的叹息。
　　沉简的身形似乎一滞，最终，只是轻声地“嗯”了声。
　　或许他的确是过得不好，只是从不想叫人知道。不过是眼前的这个人……也就……算了吧……沉简眼中深沉的色泽似乎微微散去。此时听到桩素略略无奈地说：“我不知道轻尘为什么会要你去汉国混入朝廷，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可能天下真的会大乱，但那些我不想管。沉简，我知道即使我去求轻尘，也改变不了他所决定的事，没办法要求他不让你去泛险。别的人我不论他们会变得怎么样，我只要你答应我，你会好好地回来。”
　　她已经知道自己不日又要离开了……沉简闻言不由出神，稍稍低头可以看到桩素向来淡然的视线间夹杂了一抹倔强，下意识地，竟然伸手轻轻地将她揽了过来。
　　桩素被他的举动弄地一愣，随即面上一热。感受到沉简的身子有些凉意，也不知是否习惯了沙场的气息的缘故。小时两人同榻而居都是常事，但如今各自都已长大，也渐渐明白了男女世俗的观念，她不由有些窘迫。心跳霍然加快，她暗暗地啧了自己一口，心里默念：“这有什么的啊，抱一下而已，以前还一起睡过呢！”
　　沉简自然不知道她心下这番活动，只是觉得怀里的那个身躯小小的、温温的，让他感到很安心。虽然一时也有诧异自己出神间的举动，此时却也不想放手了，只是轻轻地抱着她，感觉她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胸前，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开始一点点地加速，却不知道是否也落入了她的耳中。
　　噗通……噗通……
　　周围的气息显得有些近。许久许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尽量。”
　　尽量吗……桩素心里琢磨着这个词的“意味”，虽然不满意，却也只能默默地吞进了心里。是呵，“尽量”……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庭院外面的落英一点点地翩落，李九不知何时已经走远，留下那两人相处时的一片安谧。他步下匆匆地又是回轻尘那里，心里却是郁闷着不知该如何禀报才好……
　　他一路思酌着到了轻尘的房外，不想竟然听到对话声，不由停下了叩门的动作，心下疑惑。这时，照理是没有人会来的才对。

　　第二四章 悄然落花声（下）

　　然而李九还没听到什么，只听轻尘的声音透过房门悠悠传来：“老李啊，回来了？快来招呼下客人。”
　　李九推门而入，看清房间里的人，面色顿时颇沉。
　　“李九，好久不见。”男子青衣束发，坐在圆桌旁，手里依旧把玩着杯子。瓷制的杯盏在他的指尖游刃有余，恍惚间残影落入眼中时也只是一闪。
　　“是。好久不见。陌庄主。”李九抱了抱拳，声色间却显然不善。
　　陌离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讥诮地一扬：“李管家，这似乎不是对待客人应尽的态度吧……”他冷眸微抬，倒也不见动气。
　　“老李，你去把慕容叫来。”轻尘貌似不经心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眉目间的神色叫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李九应了声就又出了门，也不多看陌离渊一眼。
　　陌离渊看着他离开，哂道：“从以前他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没想到过那么多年，依旧是这样的态度。”
　　轻尘不由抿唇笑道：“就现在流云山庄跟一叶盟的关系，你还指望他对你谦恭有佳？我叫你是客人也只是对你客气。”
　　“那可真当要多谢你了。”陌离渊随意地喝了口茶，眉心不由蹙起，“什么时候你的屋里换成茶室了？”
　　“咳……”轻尘想起前阵子桩素对自己房间的“扫荡”，眼里不由多了几分笑意，却是道，“这你管不着。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也估摸着你该是时候来找我了，但没想到来得还真是快。”
　　陌离渊看了他一眼，道：“这么说来你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轻尘淡淡地应了声，倒也亏他可以答地这样气定神闲。陌离渊本也习惯了他的性子，冷言冷语道：“我那个笨蛋养子被你们一个苏乔给勾了魂，本来丢他在一叶盟我也没什么意见，但居然会差点丢了命……”他的话语一顿，眼里渐渐地扬起了一抹冷意：“朝廷虽然做地过分了些，但我却是想要你这给一个交代。为什么朝廷会突然出动兵力对一叶盟下手，而且甚至连我这个同盟都没有通知？别说他们真的只是因为耐不住性子，我不会信。”
　　轻尘看着他的神色，指尖轻轻地敲着床檐，似笑非笑：“你以为呢？”
　　“你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轻尘？”
　　轻尘双手一摊，作了个苦脸状：“庄主大人，你这次是真的冤枉了我。我很乖，什么事都没做。”
　　“真的没做吗？”陌离渊轻哼道，“那为何会有汉国朝廷的秘函传到楚国？那个‘飞骑’，如今不正是在你笙箫谷里么？”
　　轻尘闻言眉目间的笑意微微一搁，声色也似乎霍尔远了几分：“你是说这件事和汉国朝廷有关？”
　　陌离渊冷笑：“你还装吗？汉国朝廷特地派人送的密函，说只要能一举铲除一叶盟，他们愿意同楚国达成同盟五十年。”
　　五十年同盟么……轻尘的眼里漫上了笑意：“看来汉国朝廷还真是看得起我们一叶盟啊。”他是在笑，眼里却透着冷：“看来陌庄主是追着飞骑来的？那么，你又认为我能做什么？”
　　陌离渊身边霍然寒风一起，转眼已经逼近了轻尘身边，手紧紧地禁着他的喉，危险的气息咫尺地擦过他的肌肤。眼微微一眯，满是胁迫：“汉国的意思，就是飞骑的意思。飞骑既然是一叶盟安插的人，你说——我担心的会有什么？”
　　沉简的确是一叶盟的棋子，但这次却是这个棋子脱离棋手的私自行动。然，轻尘此时却并不未沉简背后的动作而不悦，喉间有几分窒息，他却笑意悠悠，仿佛对自己的“命悬一线”丝毫不以为动：“是我安排的，又如何呢？”
　　陌离渊的眼里涌上几分杀意，手上的力道稍稍紧了几分：“我以为你之前的几年隐世江湖，应该已经懂得知足了。没想到啊，你的野心竟然不止于一个一叶盟？当年你不惜对青鸢下手，如今呢？你为了坐拥天下，又准备利用素素了么？”
　　困难至极的呼吸让轻尘的面色微白，当提到青鸢时，他眼里闪过的几分无奈恰被极好地掩下，并不辩解。然而最后的一句话，却叫他始终散漫的神色微微一变，眉心微蹙：“咳……什么叫……又准备利用素素？”
　　陌离渊本满腔怒气，看着轻尘的神色，却也不似是在作伪，诧异间手上的力道稍稍疏了些。轻尘的气息终于顺了些，反而一把扯过陌离渊，问道：“这事又同素素有了什么关系？”他一急之下，又是不由咳了几声。
　　“关于素素的身份，不是由你透露给黑道的吗？”陌离渊声色冰冷。
　　轻尘同时，也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突然一僵，一字一字地重复道：“素素的……身份，黑道……已经……知道了？”恍惚之下，陌离渊的衣襟在他稍稍松开的手间轻地擦过，残落下一片空旷的余痕。
　　陌离渊蹙眉：“真的不是你？”
　　轻尘摇了摇头，却是依旧静默。
　　桩素的父亲邵羽，曾经是黑道中翻云覆雨的人物，“魂羽门”，虽不似一叶盟这般实力雄厚，却是连一叶盟也不敢多作干扰的组织。黑道中人是白道的人士不屑交结的，相对的，黑道也素来不同白道有过多的交集，因此一直以来相安无事。一直以来最大的惊涛骇浪，无疑就是当年白道之首的一叶盟盟主青鸢，同黑道之首的魂羽门主邵羽不容于事的情事。
　　一时间青鸢千夫所指，邵羽也为黑道驱逐追杀。
　　随着那两人的死，一切本已经尘封于世了，如今……却是让黑道知道了桩素存活的消息？
　　轻尘沉默半晌，声色反而霍然一静：“离渊，查处是什么人做的。”这时他没有再称“陌庄主”，也没有掩藏自己的情绪。周身是一片冷，连陌离渊也感到遍脊生凉。这样的轻尘，让他一时间有种回到当初在一叶盟之时的错觉。这样的语调已是命令，就如很久以前他们相处时候的那般，轻尘一旦决定的事，总会以这种陈述的语调叫他去做。
　　此时，陌离渊并没有为轻尘唐突的言语而生怒，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终于说了个“好”。
　　他不是准备帮一叶盟，而是不许再有人对青鸢的骨肉不利。
　　“不用猜测了，你们要找的人或许已经来了。”慕容诗此时站在门口，语调显得低沉至极。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柳荫之下立了一个黑衣女子，青丝如黛，对于忽然聚集过来的视线却是转向慕容诗言语轻佻：“慕容，好久不见了呀。”
　　“的确是好久。”慕容诗看着她的眼中隐约有几分的狠意，“柳如疏。你居然还敢回一叶盟？”
　　“我本来就是这里出去的，为什么不能回来？”柳如疏散散地走到慕容诗身边，凑到她的周围轻轻打量，笑了开来，“慕容啊，多年不见，你依旧是这样漂亮。”
　　慕容诗冷眼看着她，却是冲房里二人说道：“要知道素素的事是怎样传到黑道那边的，不如问她最好。”
　　“疏儿？”轻尘眉目间神色淡淡，轻启的唇角间却是冰寒一片。或许是今日的不速之客本就多，便也对柳如疏的突然到来并不为怪，只是曼声问：“是你告之黑道的么？”他眼睫轻轻一抬，似笑非笑间仿佛只是问她今天喝茶了没。
　　正因为是这样的态度，反而让柳如疏心中暗凛，故作镇定地一笑：“怎么，你也有怕的时候么？”她看到他们暗下的神情，哂笑道：“一个两个都是为了青鸢，都不觉得可笑么？如今这样正好，你们可以选择依旧守着这个不实际的梦，还是——等着让自己身败名裂。”
　　她浅笑间抬眼瞥过轻尘，语调间意味深长：“轻尘，很多年前你为了不跟黑道势力摩擦，已经做过一次将青鸢逐出一叶盟的决定。如今这次，恐怕也是会……唔……”话未落，陌离渊的手已经掐上了柳如疏的咽喉，她感到一阵窒息，迎面而来的是满含怒意的一双眼。
　　“柳如疏，这么多年我一直保着你，并不是让你可以为所欲为的。”陌离渊的指间已经锢紧，只需要稍稍一用力，便可以取了柳如疏的那条命。然而柳如疏却是抿唇一笑，声色间虽然有些虚浮，却也清晰：“我……就是想让……你们受折磨，那又……如何。这么多年来……你们谁又曾关心过我？呵……我不怕死，死也不会让你们过地舒坦……”
　　“所以，当初将素素放走，也是你暗中做的吗？”轻尘的话语，在此时竟然依旧是出人意料的平和，他的眉目间轻启了一抹笑，淡淡的，没有丝毫怒气，“我不会再做和当年一样的决定。”
　　淡淡的一句，慕容诗霍然一惊，望见轻尘浅笑依旧的神色，眉目间已尽是惶恐。如果真的要和黑道针锋相对，纵使是一叶盟，在朝廷那边也形式堪忧的情况之下，恐怕也是会力不从心。
　　然而轻尘却是很泰然的态度。或许他只是想起以前，想起那次自以为正确的决定，却是最终害死了青鸢。
　　他怎么样，其实都无所谓。但是——他不准素素有事。黑道的人又如何，他是轻尘，他从未惧怕过任何一个人……
　　轻尘心里此时不曾有任何困惑，然正欲再说什么，听到耳边响起一人的话语，千年未改的笑意间也霍然略略僵持。
　　“柳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在做什么？”廊道那里落了两个人影，一个短衣男子身边立着一个轻衣素丽的身影，此时看着一翻怪异的情形，眉目间落入的是疑惑，转眼已经走到陌离渊身边将柳如疏从他的禁锢下保出，看着陌离渊的眉目间隐约不悦：“陌庄主，多年不见，你依旧是这样气势凌人啊。”
　　本没想过桩素会在此时出现，陌离渊微愣间，一旁的慕容诗眉目也微微一紧。

　　第二五章 两世爱憎颠（上）

　　桩素的出现，让柳如疏眉目间的笑不由几分癫狂，轻咳了几下顺了口气，她声色间显然满是笑意：“素素，好久不见，你过得可好？”
　　的确是好久不见，桩素此时感触莫名。眼前的女人依旧是记忆里那副美丽的面容，仿若未曾改变多少，所以才叫她可以一眼认出来。柳如疏的突然到来本就让桩素欣喜莫名，但一想方才的情形，她狐疑地看了眼陌离渊，问：“柳姨，你怎么会来笙箫谷？又是哪里得罪了陌庄主了吗？”
　　“不，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柳如疏留意到几人冰寒冷冽的视线，唇角的笑意间带上了几分讥诮，“素素，我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告诉你，可是——似乎有人不愿意让我同你说。”
　　“什么事？”桩素不由困惑。
　　“柳、如、疏！”此时轻尘的声音霍然响起，因为极少有的怒意，惹得桩素不由回头看去。却见一张略显微白的脸，深如瀚渊的眼眸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惶恐。她莫名感到……这个人，似乎是在害怕。
　　害怕？桩素心里有一处似乎“咯噔”了一下，再看向柳如疏，险些想说“我不想知道”。然而话到嘴边，咬一咬唇角，始终没有说出。
　　七岁之前，她从未见过娘亲，是柳姨将她一手带大的。柳姨是不会害她的。她一直是这样认为。
　　桩素清清的视线落上，那样干净的神色，让柳如疏的心里也不由一触。此时她才发觉以后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子已经长得这样大了，她和青鸢长得一点都不像，给人是这样淡的感觉，却是淡然地叫人无法遗忘。那一瞬，柳如疏似乎想起了以前的情形，恍惚间出神，却在想起轻尘的神色时，眼里闪过一丝恨意：“素素，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关于你爹娘的事吗？”
　　她低沉的语调带过间，仿佛将周围的空气也笼地一滞。
　　关于她的爹娘？桩素的眼瞳微微舒开，下意识地张了张口：“柳姨，你不是一直说，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吗？”
　　也不知该说她是迟钝，还该说她是没脾气，总之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在柳如疏面前的时候，从来不会拒绝一句，一直到现在，依旧是如此。柳如疏哂笑道：“那时的确是不需要你知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素素，你跟杀害你双亲的仇人同居一地，我是真的再看不下去了……”她的声音腻腻的，冷冷的，此时又仿佛霍然一沉。
　　杀害她双亲的仇人？桩素想起刚才的情形，面上的神色一肃，转身看向陌离渊。
　　陌离渊见她望过来，本就已经低沉到底的神色更是一暗，语调不善道：“不是我。”
　　那三个字带过时，桩素感到身体里仿佛一空。
　　这里所在的人，除了她、柳如疏、沉简之外，如果不是陌离渊，恐怕也落不了慕容诗身上……她缓缓地转过身去，对上那人的视线，仿佛注定的对视却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唐突错觉。桩素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停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惧的感觉，她也不知道。只觉得那人眼里的悲哀仿佛席卷到了她的身上，感到到全身冰凉，似乎一只网罩上了她的身体，当她在内心深处想要歇斯底里地呐喊时，却感到嗓子中仿佛压了一块什么东西，厚重地让她这样难受。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对不对？”这样惨白惶恐的声音，几乎连桩素都要开始怀疑是否出自她自己的口中。她求助般地看向陌离渊，然后望向慕容诗，最后在两人不自然地瞥开的视线间，仿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望向柳如疏。
　　桩素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或许是一切都来地太突然，前一步她还在听沉简讲着那么多年来惊心动魄的故事，正准备来找轻尘，此时却是被告之——这个男人是她的仇人。
　　他是叶尘啊……他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叶尘……这样的男人她如此一个小角色，又怎么配得上当他的仇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对不对，一定是……
　　桩素的视线中显得有些迷离，她看着柳如疏，已经是最后一分希寄。
　　告诉她，她的猜想是错的；告诉她，那话语中所谓的杀害父母的仇人并不是轻尘；告诉她，好不好……
　　桩素眼见柳如疏满含深意地瞥了眼轻尘，眼见她的唇角间落了抹冰冷不屑的笑，听到她说：“没有弄错，素素。你的母亲，就是一叶盟的前盟主，人称叶青的——青鸢。”柳如疏的笑显得有些快意，但是她的眼底却是这样的伤，只可惜此时的桩素感到脑海中一片空白，也已经留意不到。
　　桩素感到轻尘的视线似乎落在她的身上，很重，很沉，但是她的心也是很乱，很乱……仿佛有一颗石子落入一片静谧的湖中，霍然荡开涟漪。一阵一阵地泛开，使得原本宁静的表象再也无法平息。
　　是轻尘，不……为什么会是轻尘……而她，又怎么可能是青鸢的女儿……怎么，可能……
　　桩素感到全身的气力仿佛一松，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踉跄下感到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她。她抬头看去，是一双清冷的眼，然而此时她却感到自己对沉简笑不出来了。
　　青鸢的事，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很多，一直以来，这个女人对她而言都只是个传说。很多很多人仰望着，津津乐道着她同邵羽轰动天下的婚事，这一切原本进入她耳中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故事。她依稀记得，很多版本中是说，叶尘为了夺得一叶盟盟主的位置，不惜对青鸢下了“千里追杀令”。黑道与白道的恩怨，就是在两人的死讯遍布江湖之后才渐渐平息的。
　　然而，此时却是有人跟她说，她是青鸢的女儿，那个传说中的青鸢。
　　桩素浅浅地笑了笑。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啊，真的是很平凡的一个人，她不漂亮，也不聪明，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轻尘为何非要让她叫他“父亲”。叶尘对叶青的眷恋，实则是众人皆知的不是吗……
　　她再抬头时，眼里含着笑，却很苦。仿佛是一种浅浅散发的气息，是很悲离的。这个时候感受到背后牢牢地支着她的沉简，桩素心里是感激的。如果没有沉简，她此时或许已是站不住了。
　　桩素已经隐约知道了为什么柳如疏一直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世，可是当稍稍静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她并不是才来到笙箫谷，也并不是这个时候才被那人留在身边。抬头看去，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温婉的柳姨，她从那双眼中看到的尽是鄙夷和仇恨。心，仿佛又刺痛了一下。
　　她恍惚间感到自己全身仿佛被掏空，跌跌撞撞之间，转身奔出了众人的视线。
　　她需要安静。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静一下。什么身世，什么青鸢，什么邵羽，什么一叶盟……这些都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她，很普通的一个人。如今只是觉得好笑，当一切都揭露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自己一直活在别人替她编造的谎言之中。对她好，并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她是桩素。
　　似乎不论是谁都一样，伪戴着一张面具，一个个在她身边扮演着形形□的角色，在她是主角的戏台之上演着戏码。然而，唯独身为主角的她却并不知情……一些都让她隐约有些作呕的感觉。
　　或许自从被绑架的那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棋局之中。依稀还记得自己叫那人“父亲”时的感觉，唇齿轻启，透着些许的温存。但是也正是因为过分清晰，她才忽然感到不可原谅。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宠物”？原来他透过自己的身上看到的一直是另外一个女人？原来他一直的一直对她都只是利用……
　　桩素足下飞奔，莫名间感到眼角一凉，此时才察觉原来自己是落了泪。她浑浑噩噩之间只想离开这里，跑出笙箫谷，然后往着一片林木之间毫无方向地跑去。
　　那么多年以来她都是淡淡的性子，唯独此时感觉没办法汇聚起丝毫的理智。明明告诉自己是需要好好地理清思绪，但是越是想要去想，却越是感到——头痛欲裂。仿佛一直的平淡只是伪装，她其实只是一个弱女子，当一台庞大华丽的剧目被清晰地展现在面前，她霍然无所适从。
　　从哪来，该往哪去，又有谁可以告诉她的呢……
　　桩素感到奔跑之下的足踝生痛，也不管尘沙是不是溅上了她的衣襟，只是一味地跑，所有的痛因为心脏窒息的感觉而显得麻木。身后似乎也有着奔跑的步声，忽然手上一疼，被人紧紧握住随后一把扯了过去。
　　“唔——”突如其来的一吻让桩素原本混乱的脑海霍然一白，诧异地舒张开的瞳孔间是一双貌似平静实则深邃地埋下惊涛骇浪的眼。她没想到沉简会追上来，更没想到他会这样吻了她，只是一眼看去依旧是他微微锁起的眉，本以为停止的心跳一瞬间又霍然跳动了起来。
　　桩素甚至忘记了挣脱，只是感到自己的泪缓缓淌下时落在了他的脸上，也晕开了点滴的湿意。许久的许久，他才放开她。
　　“你喜欢轻尘。”沉简有些干涩的声腺，说出的，却是这样漠然的话语。
　　桩素低垂的眼睫在闻言的一瞬，单薄地微微一颤。
　　沉简用的语调里没有丝毫疑问，而是一种陈述……

　　第二五章 两世爱憎颠（下）

　　桩素原本沉默流下的泪放如霍然崩塌，汩汩流出。
　　“我……喜欢轻尘？”桩素流着泪，神色间有几分迷茫，下意识地重复着。方才那一吻的灼热还留有余温，她始终不明白何以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情感这个人却可以说地这样肯定。
　　原来她竟然是喜欢了轻尘吗……那个曾经被她称作“父亲”的男人？因为喜欢，所以才会为他哭过不止一次；所以五年前，听到他那样决绝的话会这样难过；所以现在会因为发觉自己只是个替代品而悲伤……
　　桩素下意识地拽紧了沉简的衣袖，垂着眼睫，声间有些颤音：“沉简，我该怎么办？我喜欢轻尘，可是他却是我的仇人，我怎么可以喜欢他……呵，我在他的心中，或许什么都不是吧……”
　　虽然心里早已了然，但当亲耳听到桩素自己说出，沉简感到心口忽然被揪地一紧。然而看着桩素的恍惚无助，他的声色间莫名也有了点无奈：“不要喜欢他，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也不要对我说你喜欢他，因为——我喜欢你……”
　　话落的时候，桩素感到身上一暖，是沉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然她垂着头，始终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沉简本也猜到她会如此反应，只是淡淡自嘲地一哂，道：“不准备回一叶盟了吧？”
　　“嗯。”桩素应道。与她是否想回去无关，而是已经“回不去”了……如今的她没办法再继续让自己“寄人篱下”。
　　沉简留意着她的神色，问：“准备去哪？”
　　桩素摇头：“不知道。”
　　“呆在这里替我看好衣服，我去拿下东西，就回来。”
　　“什么？”桩素对沉简莫名的话弄地一愣，还未回神，沉简已经转身走开了。
　　桩素呆呆得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张了张口，终于没有再叫住他。她抓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衣，靠着大树蜷起身子缩在一处。外套上还落着沉简的气息，让她感到略略安心，很熟悉。回想起刚才沉简的话，此时她的面上才略略有了点热意。
　　沉简喜欢她……是第一次有男人对她说喜欢。
　　或许是应为习惯了他对自己的好，或许是自己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总之她刚听到那番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太多心惊的感觉。但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已经惊慌地够多，此时再也没有心力去诧异其他的事了。
　　桩素感到自己并没有羞涩的心情，反而是古怪和矛盾的滋味。果然自己总是给别人添麻烦的啊……桩素无奈地笑了笑，微微仰头，却感到唇角的弧度分外僵硬，于是缩在那满脑胡思乱想，出神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疾步而去的沉简，步下匆匆，待到了笙箫谷，已经再也不见其他人的影子。
　　轻尘坐在桌旁，姿态闲闲散散。桌旁椅下，却是满地瓷制杯盏的碎片残骸。轻尘并没有抬头看他，眼睫轻轻垂着，只是淡淡道：“追上她了？”
　　“是。”沉简面色平静地应道，余光扫过轻尘被衣袖半遮住的手，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开去。
　　轻尘纤细修长的指上还悬有血痕，一点点地凝到指尖，渐渐地厚重，最后一滴滴坠落到了地上。原本几净的地面此时酿开了一片刺眼的腥红，而他则是满手触目惊心的血色。
　　如果单看那人的神色，或许会以为他是真的分毫不上心的，然而看留意到细处，才会知道这满地杯盏的残骸却都是由他生生捏碎的。
　　莫非这个人对桩素是真的有情？沉简面色略沉。
　　此时轻尘浅看了他一眼，道：“你将素素带走吧。”
　　沉简没想他会这样轻易松手，但微愣也只是转瞬，嘴角留了几分讥诮，问：“条件呢？”
　　轻尘眉梢散然一挑：“我要你达成当年你我的约定，拿下楚国。两年之内。”
　　“两年？”沉简蹙眉，“为何突然这么赶？”
　　“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轻尘似笑非笑，“素素的身世你既然已经知道，那么应该了解黑道中人得知消息后会有的反应。你不是想要保护她吗？”顿了顿，他的语调间含上了几分深长的意味，话有所指：“况且，你引了汉国授意楚国，让楚国对一叶盟动手，不正是等不及了吗……”
　　沉简在这种淡漠的视线下也不心惊，嘴角微微一扬：“没错，如果这样就会被铲除，一叶盟也不过如此，之前的传闻恐怕都只是浪得虚名。”
　　“如果我盟真是‘不过如此’的存在，那么也就不值得你利用了，对么？”轻尘霍然笑眯眯道，“那么现在呢，你是否已经决意与我们合作了呢，惦楚皇子，我未来的楚王？”
　　沉简看着轻尘的神色，却感到他身边散开的一层若有若无的压力。迎面席卷而来，叫人无从揣摩他的心思。沉简一时默而不语，许久，他才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轻尘倒也不急：“说。”
　　“以后，你不许再对素素做什么纠缠。”沉简口中落处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落在周围的空阔中，恍惚间仿佛荡起几点回声，然后，一切又在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霎时静下。
　　轻尘却是面上含笑，睨了睨沉简，随意地应道：“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再找她。以前待她好是因为她是青鸢的女儿，而且很听话，作为玩具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不同了。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日后就脱离了我的掌控，对我而言已经是——没用的东西了……”
　　平静无波的语调。残忍地令人窒息的话语。
　　沉简感到眼前的这个人无情到令人心生寒意，却更加地难以琢磨。莫非桩素同这人相处的十来年间，她在他的心中当真只是一个玩物罢了吗？若真是这样，这人又何必要以两年之约来保住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轻尘似是看透他的心思，随口接道：“你不用怀疑我的用意，我要做的一切始终只是为了青鸢。想为以前做错的事做个补偿罢了。”他缓缓地抬头，眼中难得地不含玩笑的意味，声色泠泠：“黑道那边，我最多可以撑两年。你……明白我的意思？”
　　沉简一瞬不瞬地留意着他的神色，凝视许久，方应道：“好……我答应。”
　　轻尘摆了摆手，已是下了逐客令。
　　沉简抱拳离开，渐渐走远时耳边隐约传来朦胧呜咽的箫声。他不由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见轻尘也已从房中走出，独自一人站在了空旷的院子中央。遥遥看他，却是一层翩曳的白衣，风一来，落英纷纷坠下，仿佛天地间降了一片花语，而那人，只身伶俜，在纷飞的花落之间安静地站着。
　　隔了远了，沉简看不清轻尘的神色，只感到呜咽的箫声如一片沉浮天际的阴云，拨动着人的心弦，仿佛要酿出最为滂沱的泪雨。
　　这样的轻尘，只有在单薄的身影落入眼中的一瞬，就已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虽然似乎依旧是平时的那个他，然而却叫人感到太伤，太忧，太过压抑。轻尘的身边这样看去时似落了光，叫人不敢近身亵渎。他始终在一片协调的美景间仿佛格格不入，不容于世，却有种随时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沉简的眉目间隐约深邃，不再看，转身离去。耳边抚摩着一点点溢入的箫声，呜咽绵长，似是心间的哭殇。
　　曲由心生，这个人当真是冷而无情的吗？只是为了青鸢，为了一个已死的人？虽然一约两年，但恐怕任谁也无法保证面对黑白两道同时展开的压迫，一叶盟当真能立而不倒。一旦得罪黑道且不容白道，身为盟主的他除非颠覆整个世界，不然无疑会千夫所指，这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丧命的赌局……
　　沉简走出笙箫谷，匆匆又赶回那片林子。遥遥看到远处桩素的身影，他眼中的神色也是一沉。
　　不论如何，他都要取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这些都是楚国欠他的。即使无法取回，至少，他也要拥有足以保护这个女子的能力……

　　第二六章 相府水长东（上）

　　沉简带着桩素来到丞相府的时候，府内府外都已经站满了人。浩浩荡荡的都是严正以待的官兵，远看去的时候颇有排场。沉简先翻身下了车，桩素抬头时看到相府庄严的匾额，迎在头上曳曳生辉，此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她抿唇一笑，也就扶着沉简的手下了马。
　　桩素可以感觉到周围聚集而来的视线，却也不以为意，只见沉简仿佛未留意周围那些人频频行来的注目一般，神色自若地带将桩素领了进去。
　　丞相的府邸并不是平常百姓可以随便来的，然而桩素却并不感兴趣，对她而言，不论是哪，她也只不过是求一个安身的地方罢了。只是到了这里，桩素不由想起了一个人，她左顾右盼地一路走去，眉目间带着几分希冀。
　　沉简走在她的身边，留意到她的神色，也隐约知道了她的心事，压低了声道：“你想见你的那个二师兄吗？”
　　桩素不料沉简竟然会知道此时，但一想他如今的身份，却也释然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呐，你就先住我的屋子吧，回头我会跟丞相说说。”沉简这样说着，却是两人已经到了房前。桩素闻言却是面上一窘，微愣：“我们……住一起吗？”
　　沉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只有这样才最安全。不然，我要以什么身份把你带在身边呢？”
　　桩素哑然，细下一想，也的确是没有更好的身份可以安排给她。“飞骑将军的女人”，恐怕这个称号已是最为妥当的。她心下尴尬，面上却也只是应下了。
　　“好好呆着。”沉简拍了拍她的头，就转身去找流昆了。
　　桩素感到头上他的掌轻轻一抚间仿佛留下了点热意，微微有些出神，下意识地也自己伸手抚了抚。果然，男人的手掌比她的要大上好多……桩素愣愣间这样想，立身站在门口，感觉心口始终空空落落的，不由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时，遥遥地有音乐声隐约落入了了耳中，桩素绵长的神色霍然一清，下意识地四下寻觅着曲子飘来的方向。这样的曲律她自然是记得的，是当初尚在一叶盟的时候，小乔用她赠送的词句谱写的曲子。然而这首曲子并未对外流传，因此知道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
　　不多会，果然依稀听到有个温和婉转的声音，轻轻地唱起了歌。
　　是很好听的声音，很温和，却微微透点沧桑的感觉。
　　桩素不由加下了寻觅的步幅，一路寻去，路上有时遇到一些下人丫鬟，却也没有人赶阻拦他。沉简此时已经去找流昆，而她又是被这位飞骑将军亲自带入府第的，在这规矩森严的相府，自然是没人敢对她有分毫不敬的态度。桩素这时才体会过来沉简的苦心，一面寻找着歌声的来源，步履匆匆间不觉走入了一处园子。
　　遥遥可以看到宫门上面写着的园名，但因为悠久的年代，一切都已经被风蚀地有些斑驳的余痕。似乎是很久没有人来的园子，因此有些杂草，透点萧瑟荒芜的感觉。但园子的另一处却是一座很大的屋邸，看构造颇是别致，虽然也已经布上了些许的灰尘，但是不难看出当年主人曾经拥有它时的富丽堂皇。
　　但是这个园子是在相府的一角，并不显眼，仿佛是有人有意将它隐蔽起来，因此周围也是没有什么人影，冷冷清清的氛围，给颓废的花木间也添了点滴的昏沉。
　　桩素踩上时，依稀可以听到脚下木枝被踩碎的声音。然后往里面走点，她看到了一个人影，足下的步子不由又加快了些。
　　屋中的人一身朴素简单的长衣，松松垮垮地拖曳着。面前的台子上留着袅袅浮上空中的香色，烟雾间依稀朦胧。流苏背对着门抚琴，面朝厅堂的正面，迎面的桌子上有一块灵牌，是粗朔的木制而成的牌子，显得有些粗简，然而，上面甚至还没有写上任何人的名字。
　　流苏的视线落上时，就如落入一片空洞的湖中一样淡淡的。琴弦在他的指下错乱地翻飞，荡出的曲律绵延而悠长，浮在空中，仿佛依附上了满屋的烟色。他轻轻地唱着，神色有些悠长，那一时有些出神，也就没有留意周围的景象。
　　其实刚才他已经感到外边的躁动，然而这一切实则同他完全没有关系。对于这个相府的很多事，他并不在乎。
　　他的声色微颤间从嗓间浮出温和曼韵的歌声，很纯，很静，也似乎含着很浓厚的思念。
　　“二师兄。”
　　流苏的歌声最后落在这样短促的三个字上，他手下一颤，忽然的一用力惹得琴弦霍然断裂。他的指尖划开了狭长的伤口，然而却顾不着，只是慌忙转身。那一瞬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影，因为背对着光，屋子里黯淡的光线因为隔离的阳光而衬亮不了她的面容，只有那一层阳光镀在来人的身边，浮现出很沉很深重的轮廓。
　　因为太过恍惚，所以显得有些不真实。
　　呵，莫非是他又做梦了么？流苏抿唇一笑间有几分自嘲，不觉又回头看向屋内，那个灵牌也在偷偷落入的光线投射下泛起淡淡的光。这是他母亲的牌位，流苏微微启唇，不由落处一声浅浅的叹息。
　　“二师兄，你不认得我了吗？”桩素不想流苏明明看到了她竟然丝毫不为动容，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并不觉得有多大的异样，终于又不由这样问。
　　流苏的身形终于颤了颤，这时回头看来时，眼中的朦胧已经转为了一种不置信的神色。许久无言，他愣愣地张了张口，问：“素……素？”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味道，落在桩素眼里有些百感千肠的感觉。
　　“二师兄，你清减了。”桩素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询问他的身份，而是这样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流苏却是沉默地看着他，一开始惊喜诧异的神色已是静下，此时依旧是温文尔雅地立在那里，眉目间压下对久别重逢的欣喜，却是微微蹙起，问：“素素，你不是回一叶盟了吗？”
　　“是。”桩素眼睫一垂，接口道，“我是和沉简来的。”既然沉简知道流苏的存在，向来他的身份也便不是什么秘密，桩素也不隐瞒，只是勉起一抹笑道：“二师兄，好久不见，想你了。”话说出口时她留意到流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也知自己是唐突了，不由也是略感羞涩。
　　“沉简亲自带你进来的？”流苏此时隐约也猜到了方才外面躁动的来源，温温笑道，“看来你已经是府上的贵宾了。”忽然想起什么，他深深地看了桩素一眼，道：“素素，如果有人问起，你最好不要再用本名。”
　　桩素闻言哑然：“二师兄，你当我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呀？”
　　她的言语间有些不满，流苏留意到，只是温温一笑：“素素，还能见到你……真好。”他仿佛没有留意到桩素不自然移开的视线，只是浅笑，带着几分满足的意味。
　　能再见，真好……真的。
　　他深深地看着桩素，缓缓地想伸手，却最终安静地垂下了。衣襟下手渐渐握成了拳，他依旧好看的面容间落上几分眷恋，埋藏在深深的无奈之下，移了移视线不再看她。其实自从那天在佩庄看到桩素，他本以为此生的心愿已经了了。曾经以为这个人已死，曾经以为再也看不到她，但是那天终于让他一直坚信的事成了事实。他相信桩素没有死，虽然只是他潜意识里的希冀，却是一直相信着。他忽然感到，其实只要这个人没事，一切都是好的。
　　五年前，他原本不想配合父亲设下那个瓮中捉鳖的局。他知道一旦局落了，如果酒使真的接回了桩素，定会危及到她。但是，最后他的选择是妥协。这个妥协曾经叫他悔恨了五年，整整五年……
　　原本答应他不会伤害两人性命的允诺，最后带来的只是两人的死讯。回想起刚听说这个消息时的情形，他依旧可以感到那时自己全身冰凉的感觉。
　　流苏微微出神，忽见桩素也取了一支香点上，在灵位上淡淡地献了一支。待他投去视线的时候，却见桩素冲他淡淡一笑，道：“这位想必是二师兄很重视的人吧……”
　　流苏唇间终于也落了几分温存，应道：“是我母亲的牌位。”
　　桩素不想流苏的母亲竟已过世，不由愧疚道：“抱歉，请节哀。”
　　“没事，我对娘的了解并不了。”流苏轻轻笑道，视线落上灵牌时有些飘无，“母亲死的时候我还小，而且，不多久就被送去了一叶盟。”
　　桩素一直避重就轻，不想去触及这个话题，不想流苏竟然自己提起，一时间也是愕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第二六章 相府水长东（下）

　　桩素心里此时不知为何，竟然是一片淡静。“不恨。”她缓缓地说出这两个字，语调略显悠长，却并位有多少的迟疑。流苏凝在她身上的视线又是一顿，反见她冲他盈盈笑起，说：“二师兄应该有自己的决定，每个人本就有自己的路，我何必恨别人……”
　　或许桩素不知道，不论她笑地多少轻巧，眼中始终带了几分的黯淡。
　　流苏不忍，也只能移开视线。他知道桩素很多时候只不过是故作坚强，并非不在乎，而是不愿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在乎的。于是，此时的他感到自己也不知可以说什么。
　　“二公子，你在吗？”外边来了一个人，行色匆匆间已经奔进了园子，本是来找流苏，瞥眼却见了他身边站着的桩素，不由一愣。
　　“纳言。”流苏唤了一句，留意到他的神色，不由问，“怎么了？”
　　纳言的视线在桩素的身上一番逡巡，问：“这位该不会是桩儿姑娘吧？”
　　“桩儿姑娘？”流苏诧异。相府一直以来并不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号人物啊……他转眸，正好遇到桩素看来的视线，相视之下，两人都不由一笑。桩素、桩素，可不正是桩儿吗？
　　桩素对上纳言的视线也不避讳，微微笑道：“是我，这位公子，不知是出什么事了么？”
　　纳言闻言，颇是担忧地看了眼扶苏，却也不方便明说，只能公事状道：“方才飞骑将军去找了丞相，返身时不见了桩儿姑娘，如今丞相正命令众人各自来找呢。”
　　流苏的眉心闻言一蹙，正待说什么，却听见外面纷纷踏踏的步声。他霍然抬头看去，正好看到流昆从园外走入，身边的一人正是沉简。纳言的脸色略白，流苏却是不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向来的两人施了一礼。
　　流昆对他视若不见，视线一番逡巡，反是落在了桩素的身上，笑道：“这位就是桩儿姑娘了？”桩素闻言点了点头，只感到这个即使是笑着的，却丝毫无法琢磨那份心思。她瞥眼见沉简，只见他一脸的漠然，也是叫人无从揣摩的神色。
　　“流苏。”流昆的语调此时忽然扬了扬，霍然有些凉，“今日许你出房门半日，桩儿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你们先前认识吗？”
　　流苏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却是恭敬道：“回父亲，桩儿姑娘和我今日才是第一次相见，以前并不识得。”
　　“哦？”流昆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又将视线落在了桩素的身上。桩素感到全身似乎冰凉，却是勉起笑一抹，道：“方才二公子弹奏了一曲曲子，我是被那动听的歌声给引得过来了，不想让丞相劳师动众地这样搜寻，也是很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流昆笑眯眯地应了声，转而淡声道，“苏儿，你的禁闭时日还未到，也该是时候回去了。今天既然是无心之失，也就不多追究你，记得要好好闭门思过。”
　　“是。”流苏唇齿干涩地应道，转身欲走。
　　“哎等等。”桩素留意到两父子间不寻常的态度，心下有了思虑，慌忙叫住流苏，转而道，“桩儿本对曲律也有几分研究，对流苏公子的造诣很是佩服，想私下讨教讨教，不知丞相可否准许？”她说着话，视线却是落在沉简身上。
　　流昆顾虑的，本也就是一个沉简。他心下并不愿意，正揣摩着如何拒绝，只听沉简在一边不轻不重地应了声，道：“既然桩儿有这个心思，不知道丞相大人可否准许？”
　　既然是飞骑将军开了口，流昆也不好不卖个面子，只能勉强应道：“既然桩儿姑娘有这意思，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如此甚好。”沉简轻声地笑笑，转而走到桩素的身边替她将披肩盖上，双手护着她走出了园子，也不再回头看。
　　流昆目送着两人离开，最后视线收回时，冰冰地落在了流苏的身上，冷声道：“苏儿，想不到啊，你和你娘一样，都是懂得勾搭人的。”他言语间说地毫不客气，流苏的背脊微微一挺，也并没有反抗半句。流昆愤愤地哼了声，道：“你最好不要再搅了我的局，上次的失利已经让皇上很不满意，如果再一次的行动失败，你莫非是想毁了流家吗？”
　　流苏低着头，低声应道：“苏儿不敢。”
　　“不敢？”流昆的眼微微眯起，“既然那个叫桩儿的姑娘看你颇是上眼，最近你也就多去陪陪她，顺带看着点飞骑是否有点什么举动没有。他去一叶盟的事可是叫国主很是不安啊，那个姑娘又是他从一叶盟回来的时候带来的，恐怕身份也不一般。你确定以前没见过她？”
　　“是的，没见过。”流苏淡淡的声色，答地很是平静。
　　流昆细细地打量他，也没有找出什么破绽，只是摆手道：“过几天国主会宣飞骑进宫，这一次的行动是不准许再次失败的。你大哥已经开始部署了，并不需要你做什么事，如今只需要陪好这两位‘贵宾’就可以了。”说着，他顿了顿，看向纳言，吩咐道：“至于城外的那些飞骑军，纳言，回头我会给你一队人马，你切记要见机行事。”
　　纳言领命道：“诺。”
　　流昆最后深深地瞥了眼流苏，声色间似乎有几分的厌恶：“苏儿，好歹我将你养地那么大，虽然本就不奢求你能有什么建树，但好歹也不要枉费为父的一番苦心。诗词曲赋虽然是雅事，但始终只是闲情罢了，你娘本就是一介伶人，莫非你还真想再走上她的路子吗？作为流家的后代，不求你同你大哥一样的建树，但至少也让我省点心。”他转身离开，也不再多看一眼，只是道：“既然桩儿姑娘那里要你去，这几天的禁闭就暂且解了，这是你唯一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最好上心着点。”
　　语调中含有重重的威胁。
　　纳言遥遥地看着流昆走远，眉心才微微蹙起，几分不悦地对流苏道：“二公子，今天既是夫人的忌日，你安心拜祭也就罢了，何以还招惹了那个桩儿姑娘？你可知道飞骑将军对这个姑娘有多看重，莫非还嫌在府里的处境还不够艰难不成？”
　　“纳言。”流苏温温地打断了他的话，问，“是已经准备下手了吗？”
　　纳言不解他何以突然移开话题，方才明明是对他说利弊，无奈这个当事者竟然毫不领情，他不由气结，没好气道：“本来朝廷就没有安心欢迎来使的意思，这次设下鸿门宴不是早的备好的局么，还需要问？”
　　“那……父亲现在有否派人去查那个桩儿姑娘的底细？”
　　“自然是有。”纳言的眉心不由蹙起，不明白流苏何以突然变得“愚笨”，接口道，“来历不明的女人，丞相自然是需要多上心的。”
　　流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一时的迟疑，最终，嘴角落上了几分无奈的意味：“纳言，如果要你选择，你是会选择效忠父亲，还是——效忠我呢……”最后的话语落在一片宁静之中，周围荒芜的草叶也显得稀疏。
　　纳言对他今日古怪的言行很是不解，再看去，却见流苏是深邃的眸，唇角却落着明晰的笑意。
　　恍惚间，他仿佛明白了过来。或许，楚国和汉国，还有这个乱世，都要变天了……
　　几日之后就是飞骑将军入宫设宴的日子，而最后局促的准备，也不过只有这么短短的几天了。
　　风一吹，掀起几分草木翩飞的背影。流苏的身影依稀单薄，他遥遥地抬头望去，整片的天色映入他的眼中，仿佛要掀起他满目的无奈。当做下一个决定之后，很多事，并不是看他是否愿意的了。
　　他轻轻地抚上桌上的灵位，眼里有些迷离。他或许始终无法做到像母亲那样，逆来顺受……
　　“我选择效忠二公子。”纳言的话从身后平静地传来，流苏回眸看去时，只见他是一种很闲淡的神色，没有分毫的踌躇和犹豫。虽然本就知道自己的那位父亲大人不得人心，见纳言答地这样利落，流苏的唇角也不由多了分温存的笑意：“那么纳言，你就听我的安排吧……”
　　他的笑温温的，带着点对日后局势的洞悉，很是睿智。
　　纳言一时间感到流苏似极一个深山居士，深藏不露。想起方才流昆的言语，心下不由苦笑。是谁说二公子一无是处，恐怕只是他过分懂得韬光养晦罢了……他抬头抱了抱拳，应道：“是。”
　　浅浅的一个字却掷地有声，然而一场足以引动日后历史发展的策划却是开始推进，几日后，一个布局在悄无声息地展开。一场鸿门宴。

　　第二七章 楚汉鸿门宴（上）

　　桩素在相府住下，和沉简同房而居。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但以前始终是年纪尚小的时候，如今孤男寡女的，也叫她一时间有些羞涩。桩素抱了枕头面朝墙壁，感觉到被后同榻的沉简的呼吸静静的，窘迫至极下竟然丝毫没有睡意，
　　其实方才沉简本想睡在地上，正是被桩素自己阻止的，不想现在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夜间很静，很沉。相府的人应该都已睡下了，因此外面没有白天里的嘈杂，一片静谧。
　　忽然听到外边似乎有细碎的步声，桩素诧异间转身想要一看究竟，沉简却暗暗伸手来将她按了住。桩素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就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外边的人照例探听了一会，不见里面有动静，不多久变也走了。
　　桩素的眉心却是微微蹙起，只听耳边沉简咫尺的声音落上，问：“怎么还没睡？”
　　桩素这时才感到两人离地这样近，沉简的手又放在她的肩上，她背对着他，然后感觉到他的吐息轻轻擦过自己的颈间，抚过时仿佛有一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背脊一点点地透遍了全身，让她感到格外的敏感。
　　这一夜的氛围是暧昧的，沉简的声音里有些低沉的沙哑。桩素暗暗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同样也压低了，闷闷道：“睡不着。”
　　“又想什么。”
　　“没什么……”桩素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身子。这时却是听到沉简说：“还在想轻尘吗？”桩素感到全身在话落时一僵，微微咬了咬唇，却发觉自己反驳不了。这么几天来，她依旧感到心一直压了某些东西，她想去找柳姨，或许柳姨可以告诉她十多年前发生过的一切。但是现在一面又似乎在惧怕着什么。沉默许久，她才叹了口气，问：“沉简，我是不是很没用？”
　　背后的人没有声息，呼吸很轻，轻地几乎留意不到。桩素许久不听沉简反应，以为他已经睡了，不料身后伸来一只手，将她轻轻地抱入了怀里。桩素一惊之下，下意识差点要惊呼，强按奈住才没有出声。这时沉简淡淡的声音从背后落下，虽然很近，但又觉得很远。他说：“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沉简将桩素抱在怀里，却也再没更多的什么动作。桩素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在一片夜色间，仿佛是最沉重的杂音。她感到沉简的额抵在她的背上，恍惚间出神，才想起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原本那个少年了。现在的沉简有着愈发内敛的心，让她看不透，但是，依旧叫她感到他似乎背负了很多……
　　从刚来一叶盟时的种种联想，桩素一直知道沉简并不只是同她一道被诱拐来这样的简单。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是青鸢的女儿，那么——这个人呢？
　　沉简没有说话，但桩素有一种错觉。他是疲惫的。这样的一句话只是在她心间轻轻擦过，却是留下了深厚的浓痕。沉简如今是汉国的飞骑将军，而现在他们身处的地方却是在为敌的楚国，随时随地都会有盯着她们的眼睛。桩素默默地探了口气，也握上了沉简从背后揽上的手。她感觉到那人在一瞬似乎也是一僵，但也没人说话。
　　这种情形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两个孩子窝在草垛里互相取暖时的样子。在未知、陌生的地方，相互依靠着。桩素知道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中，沉简身边或许一直没有一个可以供他“依靠”的人，于是此时心下的某一处也似乎微微地动了下。
　　渐渐悠缓的呼吸，两个人不觉间也都睡去。
　　第一日难免不适，又过了几日，两人便也都慢慢习惯了。毕竟本就是熟悉信任的人，对外做着“飞骑将军迷恋女色”的幌子，对内却始终相安无事。
　　又一日的清晨，醒来的时候桩素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沉简已然没了踪影。她穿戴完毕，刚推开门，便看到外面候着几个丫鬟，各自端着梳洗的器具。桩素叫了她们进来，一边打理着，一边问：“飞骑将军呢？”
　　其中一个丫鬟答道：“回姑娘话，将军一早就起了，如今应该是在同丞相商讨事情。因为姑娘还没醒，将军特吩咐奴婢们不要惊扰了姑娘。”
　　“哦，是这样。”桩素应了声，淡淡道，“那就不打扰他了。”
　　丫鬟本想应什么，瞥眼见旁边走来的人，不由“咦”了声，道：“二公子。”
　　桩素留意到丫鬟的语调间只是惊疑，并没有多少敬重的意味，似乎是对流苏的到来感到诧异。她抬头看去，只见流苏依旧是一副轻衣书生的模样，不由取笑道：“二公子可真是没相爷公子的架子。”
　　流苏笑笑，目送丫鬟们端着东西离开，眉目温和：“怎么，桩儿姑娘不欢迎我入内一坐吗？”
　　桩素知道他是担心周围有人监视，也就不取笑他的见外，应道：“二公子大驾光临，自然是我的荣幸。”
　　流苏温温一笑，漫步走进了屋子，貌似不经意地将门合了上。门一关，外边的光线就被浅浅隔离了。这几日流苏不时来找桩素已仿佛是惯例，两人“畅谈曲律”，外边原本的监视已经渐渐松懈了下来。
　　流苏将门一关，桩素眉目间顿时涌起了几分笑意，开口便是取笑：“二师兄，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装模作样的功夫居然这样高超。”
　　流苏被她调侃，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道：“今天找你是有要事。”
　　“要事？怎么了？”桩素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笑意此时一清，唯一可以想到的也只一人，不由问，“是同沉简有关吗？”
　　流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今日是飞骑入宫见楚王的日子。”
　　桩素不解：“他国来使自然是要见楚王的，有什么不妥吗？”她的话刚出口，似是猜到什么，面上一现惊色，追问道：“莫非楚国敢对汉国的使者不利？两军即使交战也是不杀来使，难道楚王连这个也不懂的吗？”
　　流苏想起当今的那个圣上，也是头疼至极：“国主他任性也非一次两次的事了，如今他憎恨前阵子铲除一叶盟的行动失败，将这次的过错怪罪到了汉国头上。如今刚接到飞骑来使的消息，早就准备了要摆下这个鸿门宴。以国主的性子，如果会在乎后世的名声，那才叫了奇怪。”
　　对于楚王的言行，桩素本也略有耳闻一二，然而，流苏却是极少露出这样苦恼的神色的。她心下不由担心，问：“那沉简会不会有事？”
　　“恐怕……不妙。”流苏抬眼看着桩素，柔和的语调里也带上了几分无奈。他见桩素起身欲追，慌忙一把将她拉住，道：“沉简已经随我父亲出门了，你是追不上的。况且，父亲早已安排好了精兵，你即使追上了，也根本见不着他的面，不要白费力气了。”
　　桩素的步下一顿，回头追问：“那是如何是好？”
　　流苏轻轻叹了口气，道：“沉简既然敢只身来楚国，想来也是有所准备的，应该不需要过分担心。”
　　桩素的眉心拧起。她不明白流苏为何到现在才告诉她这些。虽然以他的立场的确不该“通敌”，但既然选择不说，到现在沉简离开后突然来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显得过分奇怪了吗？正思酌间，桩素却听流苏道：“素素，可能……父亲他也准备对你动手。”
　　桩素终于明白过来。她被留在了丞相府，那么以她和沉简的那份“关系”，自然是对飞骑最大的要挟。如果沉简没有就擒，还可以拿她来做个诱饵，虽然以女人作为威胁一个男人的筹码显得有些可笑，但若真到了那一步，对于流昆来说，多一物不如少一物。
　　桩素的视线落在流苏身上，眉梢微微一蹙。原来他现在来告诉她这些，是不想让她陷入险境。只是让桩素不解的是，如今她被困相府，如何才能离开呢？
　　“二公子。”这时有人敲门，在外面唤道。
　　流苏仿佛一直等着这一时，起身开门时顺手牵过了桩素，问门外的纳言道：“都准备妥当了吗？”
　　“恐怕……不那么容易。”纳言方才清理了周围窥探的眼线，这时也不怕有人察觉，视线在桩素身上一番逡巡，话却是对流苏说的，“丞相一早似已做好了准备，外边没办法安排护送离开的马车，二公子你最好拿个办法，方才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有一队人马正往这里过来。”
　　他仿佛并没看到流苏牵上桩素的手，神色间恭恭敬敬，唯独落在桩素身上的时候，似乎有种莫名的笑意。第一次见流苏这个女人在流苏身边出现的时候他并不在意，但当知道这人就是“素素姑娘”之后，他心思间的玩味顿时盛了几分。有时他感觉，在这个素素姑娘身边的二公子，才少点隐者的气息，多点人间烟火的味道。
　　流苏看纳言的神色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但这时却又没时间容他斥责，只能敛了笑道：“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有。府中现在有一批要去宴上表演的舞娘正欲入宫，只要混进去，应该就能安然通过了。”纳言留意到风间隐约带过有人马踱来的步声，将手上的包裹匆匆递到桩素手上，催促道，“如果要走就要快，丞相的人马就要来了。”
　　桩素愣愣地接过，此时才知道自己之后的行踪已经被几个人安排妥当了。但是看着手中纤薄轻透的舞衣，她心中隐约无奈。这可是舞袍啊……而且单刚才随意瞥的一眼，她已经可以觉察出款式的□大胆了，恐怕较之南院的莺莺燕燕，更加叫人垂涎。
　　一时间，她对楚王传闻中的好色之盛，又有了一层新的理解……

　　第二七章 楚汉鸿门宴（下）

　　桩素换好舞衣出来，流苏乍眼看下，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桩素反倒比他要来得宽心很多，只是窃窃地笑了笑，提醒道：“不是该去‘逃命’了么。”
　　流苏点了点头，道：“纳言。”
　　纳言领命，对桩素作了个“请”的动作。他留意到远处渐渐逼近的人声，带走桩素时不由担忧地看了眼流苏，却见那个人只是对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由心下叹息，纳言也就带着桩素朝着后院赶去。
　　纳言知道流苏留下不免又是一番责难，但是如果他不在那里挡着，桩素恐怕就无法安然离开了。他带着桩素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栏，遥遥看去依稀可以见一群窈窕女子几个聚作一群，相互间闲谈细语着。
　　“素素姑娘，就是那里。”纳言指了指前方，示意道，“至于怎样混入，就看你的了。”
　　桩素点了点头，手下一提裙角，匆匆走了过去。纳言瞥了眼她的背影，心里担心流苏，又是慌忙原路返回。远远地，他看到院子里站着一群卫兵，团团绕在流苏身边，整片天里都浮着压抑的气息。
　　此时流苏的余光中落入纳言的身影，知道他已将桩素带到，那双温和的眼里不觉又多了几分笑意。神色一收，因心事已定，他的神态间愈发有几分的自若，笑道：“刘统领，桩儿姑娘现在在房中休憩，真的不便待见。”
　　虽然流苏在相府中并不得势，但总归是相爷的二公子，领队的不得不卖他几分面子，然而一方面流昆下的令又死，叫他此时听了流苏的话不免脸色铁青，道：“二公子，这是丞相的命令，还请你不要为难在下。”
　　“为难？”流苏几分苦恼地蹙眉，“桩儿姑娘一介女流，又跑不到哪里去，你这样冒然冲进人家的房里，不是毁了女儿家的声誉吗？”他的语调顿了顿，浅浅一笑：“况且刘统领家里的那位，似乎是听不得半分不净的风声吧……”
　　刘统领不想流苏会突然提起他家中的那位悍妻，见身后众人虽然并未出声，但眉目间显然有了几分笑意，不由面色也微微困顿。此时听流苏道：“其实刘统领不如派人将这个院子守住，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父亲应该并没有说要你把人给捆了吧？”
　　刘统领一听这话也觉几分道理，神色稍稍缓了些，一摆手，命了众人在四面部署，可谓滴水不漏。
　　流苏看着他们忙碌，抿唇一笑，状似不经意地走过纳言所在的门边，压低了声问：“怎么样了？”
　　纳言答道：“已经将人带到了，之后需要看素素姑娘的急智了。”
　　流苏微微蹙眉：“相府向来门径森严，素素那边会否有问题？可惜我现在没办法抽身过去……”
　　纳言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神色间有些取笑：“二公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流苏不解，只听纳言语调微微一扬：“像一只死命保护着小鸡的老母鸡。”流苏闻言，取了手上的折扇在纳言的头上一敲，微微摇了摇头，倒也是不恼。他向后院的地方看了一眼，神色深深，有几分的担忧。
　　那一处望去，是深邃的草木。
　　其实流苏的担忧并不需要，桩素还未走近，已经忽然有一人挽起了她的手，在她耳边笑吟吟道：“桩儿，你怎么才来？”语调间格外亲昵，桩素留意到别的女子头来的视线，诧异下看到苏乔满是嬉笑的神色，恍然间竟有几分不知身在何处。
　　苏乔刚才遥遥就已见桩素过来，她本在一旁打盹小憩，转眼已是在别人询问之前早早地迎了上来。桩素的诧异叫她心下生笑，腻腻地赖上了桩素的身子，苏乔的指不安分地挑弄着她耳边的青丝，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盟主让我来接你。”
　　声音擦过耳边的时候，桩素感觉心下莫名一紧。苏乔是不知情的，所以可以笑得这样肆意，然而她不是。桩素留意到周围女子时而好奇地投来的视线，苦笑不语。苏乔会以首席舞娘的身份混入相府，她可不会认为真当是轻尘为了救她安然离开。现在沉简进了宫，如今又加上苏乔，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一叶盟的人……
　　风微微地吹动她的发梢，遥遥地抬头看去时桩素留意到满天都是沉重的浓云，虽然洁净，却始终是过分地压抑。
　　不多会有人来催促，于是方才零散的女子们一个个都谨慎了言行，各各排成两行，步履款款地前往楚王宫。桩素一路低着头，尽量不叫人看去了自己的脸。因为苏乔走在她的面前，并且着了一件不同于其他人的浓艳舞裙，正好替她档去了很多视线。当最后一步迈出相府时，桩素的身上仿佛霍然一轻，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匾额上“相府”两个大字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桩素想起流苏，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的离开是否会又将他给拖累了，然而此时她也是自身难保，更何况去保护别人了。
　　一行人入了楚国王宫，被带到了又一个院子里。因为苏乔是首席舞娘，因此特别又安排了一个雅间。乘人不注意的时候，苏乔将桩素带进了屋了，然后嘱咐了她不要叫人发现。桩素淡声应下，就见苏乔经人传唤，被叫去了宴会上献艺。
　　桩素自然不会傻到自己也去搀和，于是躲在屋子里，耐下性子等着。
　　如果按照流苏的说法，这会是一场鸿门宴。桩素一想起这时，就不免担心。奈何以她如今的处境，再过担心也是没有用的。她呆坐在桌边，凝神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忽然间，她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几个兵队从小院旁边匆匆地跑过去了，亢长的步声把周围的平静猛然打破，然后又渐渐远去。
　　桩素心下突兀一跳，不详的预感霍然腾起。她慌忙跑出院子，只看到外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楚国卫队。各人都行色匆匆，随后又有几队人马从后面跑来。“快让开”卫兵匆忙见一把将桩素推到一边，也不多看她一眼。桩素此时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再怎样也可以猜测到发生的事了。
　　有几个太监宫女们神色慌张地迎面跑来，桩素慌忙一把抓住一人，问：“这位公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飞骑将军在朝堂上大开杀戒了。”那太监早已被吓破了胆，应付般地回了几句，一把甩开桩素的手，又顾自逃命去。
　　桩素手下落了空一时也不觉察，只感到脑子里“嗡——”了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这时舞娘们也都已经纷纷奔了回来，苏乔遥遥看到桩素立在空阔的道路中央，眉心一蹙一把抓起她拉进了院子，入了房中。
　　桩素的手有些冰凉，被苏乔一握，却感到女子掌心的温暖也透不入她的手中。刚进屋，待门一关，桩素不由急切地问：“小乔，到底怎么回事？”
　　苏乔好看的眉心也是拧着，眸色深邃：“不妙啊，这次楚王似乎是势在必行，显然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部署。沉简方才斩杀了几个领队的，但也没有再做反抗，想来他也清楚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沉简……被抓了？”桩素感到此时嗓子干地厉害。
　　“是。”苏乔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等盟中派人支援恐怕还需要几日，姑娘让我混进来也是为了到时候好有个照应。本是赌一次沉简入宫楚王未必会真敢动手，不过似乎还是赌错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赌……？你们拿这个赌？”桩素心下沉重，只能下意识地重复了几句。话语咀嚼在嘴边，微微有一种苦意酿了开去。她问：“小乔，一叶盟那边……最快需要几天？”
　　“十天。”
　　十天……桩素的十指微微嵌入掌心，微微一疼，唇齿间落下淡淡的话：“你能接近楚王吗？”
　　苏乔不明白桩素话语中的含义，稍一寻思，道：“方才那一舞，楚王似乎对我确是有几分意思……素素，你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楚王召见，我希望你能想办法让他喝下这个……”桩素的指尖落了一包细粉，她的话淡淡道出，唇齿间却是一片清冷，“或许……我有办法拖上十天。”
　　苏乔从她手中将那包药品接过，视线落在桩素的脸上，欲言又止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之后的几日是难熬的等待。一天，两天过去……待到第三天，终于有个太监来敲了苏乔的门，声色尖锐道：“国主有请苏乔姑娘去后花园一同赏花。”
　　来了……苏乔同桩素相互望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便随着太监去了。桩素心中暗捏一把汗，目送苏乔被同来的侍卫一路领去，见那太监正要走，忽然出言叫他叫住，道：“公公，我们几个姐妹来宫里也有住了几日了，很是好奇，不知道可否去周围看看的？”
　　那太监闻言，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番逡巡，想起方才苏乔同她颇是亲密，态度也算不错，笑呵呵道：“姑娘想看便去看吧，我们国主比较随性，后宫也没那么多的规矩，就是只要不去西宫就好。”
　　“西宫？”桩素抓到话语中的关键，微微眯了眯眼。
　　太监道：“那里可是个恐怖的地儿，姑娘你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也是不喜欢去那种血腥的地方的。除了西宫啊，这皇宫的各处都随便逛，只要见到主子记得打个招呼就是。”
　　“知道了，谢谢公公了。”桩素面上笑意一扬。
　　“不谢，不懈。那我走了。”太监笑吟吟地冲桩素施了一礼转身追上前面走远的对仗，心里却是想道：“你们只要日后记得有我这号人物，受宠后多照应着就是。”
　　桩素理了理思绪，为免引人注目，换上一件相对素淡不少的衣服后施施然走出了院子。既然那太监说了，她也就堂而皇之地走出了舞娘住的小院，苏乔那边她自然不需要担心，如今桩素一心只担心沉简的下落。
　　西宫。桩素的心下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路寻寻觅觅，去向则是显而易见的。
　　唯一另桩素意外的是，这个传闻中的“西宫”，竟然反倒没什么人把守。原本走在道上身边还有来来往往的侍卫，然而越是临近了，反倒人烟稀少。正因为来往的人少了，因此氛围才显得有些诡异。
　　桩素立在拱门之前，看着石牌上龙飞凤舞的“西宫”二字，感觉每一笔酿开的都是一片挣扎扭曲。即使站在门口，也让她感到背脊生凉。桩素藏觅住身形往里面探出视线，粗粗略过，里面不见一人。她放轻了脚步走进去，一地是细石铺成的甬道，蜿蜿蜒蜒地通往中央的屋邸。
　　门是从外边反锁的，锁链很粗，因为悠久的年代，上面落了斑驳嶙峋的锈迹，透着幽森的绿。临近正门的地方是一块空旷的平地，碎石道延伸到这里戛然而止，感觉被一个无形的大口顿时吞灭。
　　桩素暗暗地咽下一口口水，拾级而上，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往里面看去。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看入时隐约可以看到满屋子狼藉堆砌的刑拘。桩素终于明白过来宫里人畏惧这里的原因了，乍眼看去时只见金属器物幽幽泛着的寒光，显然是用过不知多少次的东西，上面依稀残留了之前受刑之人斑驳留下的血痕，因为已经旧了，这些血色都已干，最后落成一中暗地透黑的颜色，攀附在上面久久没有褪去。金属的气息，混上血的味道，落入鼻间是很刺的感觉，顿时让人背脊生凉，仿佛有种恐惧从骨子深处浑然冒上，
　　桩素强压下拔腿就走的冲动，视线一点点地扫过屋中，忽然余光里落入了一个身影，迫使她的视线霍然顿住。太暗，因此只有依稀的一个轮廓，因为那人似乎没有什么声息，因此混在一堆死物之中叫人一时没有觉察，只有当看见时才会感觉触目惊心。
　　桩素的心冷了。

　　第二八章 仓惶彼时声（上）

　　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前的肌肤，然而远远看去，只见一层粘稠的液色。点滴渲染在那里，把他的肌肤和衣衫互相沾合在一处。低垂着头，额前的发线已是散开，几缕伶俜地垂落。呼吸显得有些单薄。
　　桩素下意识地上一紧，触上了门外的锁链，在一片空旷中“咯嚓”一声显得很是突兀。里面的人似乎收到惊扰，垂头的姿势下一时动了动，也不知道他是本就没有入睡，还是已经习惯了随时被扰醒的方式。他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一声哂笑：“又来了么？”声音因为他此时有些薄弱的体力而同样的带着虚浮。
　　“沉……简……”桩素张了张口，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这时那人的全身才霍然一震，那一瞬便已抬起了头。桩素这时才看清他的样子，感觉心里一堵，眼角因心疼而略略泛酸。这时却是沉简先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桩素看到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眼里似翻涌着什么。
　　桩素知道自己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也知道沉简的担心，但是此时却是有些不甘。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总是自己被别人这样担心着，明明那些人本该担心的是他们自己，比如——现在的沉简。
　　斑驳破碎的衣衫，让桩素不由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替她挨了那顿鞭子后的情形，不由垂下了眼睫，声音里透着冷清：“沉简……你忍忍，七天，再过七天就好了。”
　　沉简闻言一愣，也已明白过来，但是声音依旧有些干涩：“素素，你好好地呆着，别再来这里……不要……轻举妄动。”他的话语很简洁，没有过多的成分。他听到桩素应了声，才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小小的一动，却已让他全身腾上撕心裂肺的疼。沉简强忍下呼之欲出的闷哼，牙关一咬，语气却依旧平静：“你快回去吧，这里随时都会有人来。”然而桩素却立在那里一动未动。沉简身上遍布着伤，锁着他四肢的铁链深深地嵌下，也隐约陷入了他的伤口里。三天没有进食分毫，已经让他没有了更多的力气。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见门口桩素忽然转过了身子。
　　桩素背对着屋子，却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沉简看不到门外她死死握紧的拳，落入眼中的只有一个背影的轮廓。然后，桩素清清的声音隐约浮了起来。她说：“沉简，我等你出来。”说完，也不再管他是否应声，步下一紧，就匆匆离开了。她的背后是一串深长的注视。
　　桩素走地很快，抿唇不语，渐渐地，在她疾速走去的身影周围，落下了晶莹的泪。她没有放声大哭，而只是任眼泪点点地坠下，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桩素的眼眸很亮，一眼看去，谁也想不透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沉简的视线因为狭长被锁的门而被隔断，只能听到步声一点点地远去，最后悄无声息。他感到全身的力气一松，整个身子的重力压在捆住的锁链上，一时又是一阵猛烈的疼。然而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嘴角因为缺乏湿润而流下了一片干涩。
　　“流苏……你到底都安排成了什么样子……”他咬了咬牙，声腺在此时颤了颤。原本他放心地进宫，是因为知道相府的桩素自然会有流苏照应，不想流苏怎地不好安排，竟然让桩素也进了这个皇宫。沉简感到眼前发昏，神智微微涣散，一时间看去时面前也只剩了一片无止境的黑暗。
　　接连几天的大刑，即使是他，也已经感到自己的这个身子已经渐渐不堪重负。剧烈的疼痛，从全身每一个细微处无止境地涌上，因为一直的疼，却也隐约已经麻木。
　　沉简的吐息轻轻的，感到自己随时都可能昏去。
　　周围又是一片静，静地一如一块埋藏死人的坟墓。
　　沉简昏昏沉沉之间，也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忽然门外一阵嶙峋的声响，锁链一阵摩擦，发出金属撞击产生的刺耳的声音。沉简恍惚间一时没有反应，猛然回神间霍然抬头，那一瞬的眸子是清亮的，待看清了来人，方才他眼底呼之欲出的担忧的神采又瞬间熄灭了下去，最后落成了一缕淡漠。
　　来的人是惦雍，楚国当今的国主。他似乎喝地醉醺醺的，也并没有留意那一瞬间沉简的失态，将手上的钥匙一掂之下收回了囊中，语调慵懒：“在这里待着的感觉怎么样？”言谈间他有打了个饱嗝，顿时散开一片酒气。
　　惦雍来这里并没有带任何人，只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然后，随手拍了拍沉简的脸。虽然沉简对他是冷着的一副神色，他却依旧笑地随意：“楚儿啊……好歹我是你的父王，你这副态度，恐怕不妥吧？”
　　沉简闻言，原本已是低暗的神色霍然更是一沉。从第一天被抓开始，惦雍就已经揭穿了他的那个身份。沉简的神色间略略迷茫，不明白何以自己隐瞒了那么久的身份，竟然会被这样一个成天花天酒地的昏君随手就给揭了出来。
　　惦雍捏着沉简的脸一番端详，因为靠地近，他鼻息间浓厚的酒意都落在了沉简的面上。原本就是勉撑着意识才没有昏厥过去，沉简被这一熏，又似是迎面而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然而他紧紧地一咬牙，声色低沉：“你想怎么样？”
　　“呵，怎么样？”惦雍醉醺醺地往后退了几步，扶住一旁的架子才让自己稳了身子，斜着眼腻腻地打量他，摇头道，“楚儿啊楚儿，你说……你本来好好地死在汉国该有多好。”顿了顿，他随手取了一快铁片丢入灼烧着的炭炉里，声色似笑非笑：“就你们母子两个，能够换三座城池已经是让我们楚国占了天大的便宜了，你说你们在汉国安分地呆着也就是了，好歹人家不高兴的时候，也只需要哄上两句。你看看，你看看……最后偏偏要得罪那些权贵，最后惹得个火烧后宫的下场。”
　　铁片在一堆通红的煤矿中渐渐被同样染红，“噼啪——噼啪——”，不时溅开的细屑不安分地撒开，沉简在这样的话语中沉沉地闭上了眼。
　　“楚儿，身为楚国皇室的后裔，你跟你娘死在那场火中好歹也是为国捐躯，叫我们对汉国开战提供了多好的借口啊……当初你回来的时候，父皇不是早就同你说过，你应该‘死’了才对，不记得了吗？可是为什么……你偏偏是这样冥顽不灵呢？”惦雍叹了口气，仿佛面前是个炉子不可教的朽木。
　　沉简闭着眼一动未动，这时在他眼底藏下的，是深深的绝望。他一直记得那年自己千辛万苦逃亡回到楚国时候的情形，自然也一直记得这个人一面喜笑颜颜说着他应当死，一面从背后抽搐长剑时的情形。事隔多年，他本来以为或许在自己行动的时候可以好歹顾念一下父子之情，如今看来，似乎他这一种观念依旧是格外可笑的……
　　在楚国的皇室中，根本没有血缘亲情可以谈。
　　忽然身上落上一阵钻心的痛，沉简死死地咬住唇，才没有让自己一声喊出来。灼热的烙铁，经过炭火的灼烤这时红地通透，被触上的那层衣料已经灼地一片煤黑，再往内，是映地通红的肌肤，似乎有几分焦灼的气味。
　　沉简的唇已被咬地破了血，然而始终不发一言。他感到惦雍将铁片从他的身上移了开去，一瞬间周围的空气扑上，透来一震灼骨的凉意，同时袭来的又是一阵剧痛。沉简生生地睁开眼，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隐约已经布上了通红的血丝。
　　“啧啧啧，还真是像你那个不要脸的娘……”惦雍似乎对他的愤怒很是满意，随手把铁钳丢回一边，散散地往门外走去，“过几天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隆重的处死仪式的，今天就到这里吧，汉国的——飞骑将军。”最后几个字显得有些浮飘，是格外公事化的语调，最后只剩下门外上锁的声音。
　　屋内，只留下沉简深长地喘息着。
　　“咳，咳咳……”方才一直忍着，直到惦雍离开了，沉简才一口喷出了积郁在胸腔的血，咳作一片。他的胸膛沉重地起伏着，却因为没有多少力气，而只剩下深深呼吸的声音。他无力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细碎的门缝透出，只能看到悉数的草木。
　　沉简眼中的血丝仿佛渐渐积郁，在他胸前猛烈的起伏下，显得格外的狠绝。
　　看来他不需要再顾念什么了。沉简想起桩素的话，已然极度虚弱的身子，此时他的嘴角却落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深深地闭上了眼……不出七天么……这个人既然那么喜欢看到有人死，那就——如他所愿。
　　楚国的西宫一如既往的了无生机，只有一片冷意。这个时候飞骑将军大闹楚国宫廷因而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汉国国内对此争议激烈，然而楚国国门一闭，拒绝任何来使，只是对外宣称，五日之后要将飞骑在祭台之上——公开施以刖刑之刑。
　　所谓刖刑，即是将受刑之人的膝盖骨削除，被施以此刑的人，往往连站都无法站立。表面上是敬畏汉国朝廷，并未直接处死，然而刖刑对于一个武将而言，恐怕是更加的生不如死。
　　就在天下对此事议论纷纷的时候，楚国宫廷里却反是一片歌舞升平。据说丞相送入宫中的一个舞者甚得楚王的喜爱，不知不觉间流连后宫，竟然已是接连几日没有上朝了。这样几天过去，不知不觉间，对飞骑处刑的那天也已到了。

　　第二八章 仓惶彼时声（下）

　　桩素站在院落中，周围是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她轻轻地伸手，恰好就有一片落英降在了她的手上。这个时候已经远离皇宫，处在洛阳南面的一处别院里。是一叶盟的地方。桩素站在门口遥遥地往远处望去，感觉到一片木叶悉数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气。
　　今日是飞骑公开处刑的日子，站在山腰上看去时，洛阳城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唯独有一处似乎格外拥挤，整座城的吵嚷都汇聚在了那里。桩素的十指一直紧紧地握着，她有点担心沉简，却是只能待在这里焦急地盼望着。
　　苏乔带来过轻尘的传话，转告她说，沉简不会有事的。
　　“这个男人的话……还应该去相信吗……”桩素轻轻地吐了口气，眼神之间似乎迷起一层雾气。最后一声吐息空空落落地降下，有一阵风过，落起几阵尘土。洛阳城中的街道上，此时也是黄尘飞飞。隐约萧瑟。
　　在刑场之前围绕着成群的百姓，大多是对飞骑将军好奇的人。匆匆碌碌地往里面挤着，不时总有人相互踩到彼此，然后就是一阵骂骂咧咧的吵嚷，叫原本肃穆的刑场显得有些像闹市。
　　摇摇的高台上落了一把龙椅，是为惦雍准备的。这时已经临近午时，然而这个一国之主却是姗姗来迟。另一边站了几行达官显贵，而其中有几个服色不同的人，面上显然露怒意，正是汉国派来楚国的官员。
　　然而这些使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连飞骑这样的角色楚王都敢下手，更何况是默默无名的他们？两国的协议已此已属于完全破裂了，此时只等着看楚王是否真的准备做上杀鸡儆猴的事，给这针锋相对的局面火上浇油。
　　这时只见一阵极奢华的排场，惦雍坐在一架腾龙祥舆上，被十六个人抬着行来。这一队列显得浩浩荡荡，开头有人击打着铜锣驱驰着前方的百姓，随后跟着的却是一辆囚车，车里被镣铐所铐的是个男子，虽然形态狼狈，却不见有畏惧的样子。
　　传说中用兵如神的飞骑将军。很多人已经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了。
　　沉简被压到了邢台中央，刑手对着他的膝盖狠狠一踢，他本就无力，一个踉跄之下只得跪下。轻轻的喘息落在周围，他垂落的发线掩盖了他的神色，只有背脊挺得很直，直地如一把刀，生生刺入众人的眼里。
　　几日来未上朝的惦雍下了轿，坐上龙椅后就懒懒地靠在那里打着呵欠，这种模样落入别人的眼中又不免是一番嘀咕。流昆神色间便是不悦，问一旁的老太监道：“邓公公，皇上最近不都是流连后宫而已么？怎么感觉这样没有精神？”
　　那被叫作“邓公公”的老太监狭长的眼一眯，也压低了声细声细气地抱怨说：“是啊，皇上自从迷上了那个舞娘后就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还会出外走走，前几日就干脆连康德宫的门都不踏出去了啊……”
　　“难道没有调查吗？这……”流昆感到各种蹊跷，正欲问，只听一边鼓声骤起。
　　此时已到了行刑的时候，这一番鼓点下来，周围本来嘈杂一片，这一时间霍然静下。旁边上来了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人拎起沉简的一只手，把他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一把甩上架台，用两根粗铁链将他捆在了架子上。
　　旁边有一个人取了一只厚重的铁锤，放在熊熊的炭火之上烤着。在场的人隐约间仿佛嗅到了浓烈残忍的味道。
　　然而沉简只是淡淡地瞥了眼大汉手上的刑拘，神色依旧。他略略仰头时看到了眼前一望无际的天，一时间微微眯了眯眼。
　　接连几日，他都是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西宫里，也不曾想到会在行刑那天看到这一望无际的一片。
　　沉简感到身上似乎笼了一层什么无形的压力。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行刑过后，他就会成为一个废人。一叶盟通知的时间是十日，然而刑罚却是提早了几天。他轻轻地吐了口气，却也并不抱怨。如果这些是无可避免的，那他也只得——受了。
　　沉重地闭上眼去，他不再多看一眼。
　　台下的众人都一直暗暗端详着沉简的神色，看他一副泰然的神色，都暗暗地窃窃私语。惦雍靠在龙椅上一直似笑非笑，而旁边来自汉国的官员，面色却是越发地深沉了。
　　刑手将烧地通红的锤子从炭火中取出，冲它吹了口气，顿时一片“嘶嘶”的作响声。他举起锤子往一旁放着的大石上猛然一砸，粗厚的石盘顿时碎作万千。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刑手唇角抿了一抹满意的冷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沉简面前。
　　这个时候需要的，只是扬手的一锤，就可以叫他的膝盖骨破裂，叫纵横沙场、叱咤风云的飞骑将军连站都无法站起。对于很多刑手而言，能亲手对有名望的人士处刑，无疑是一件极有荣耀的事。
　　他在所有人瞩目之下，将手中沉重的锤子又举了起来。手上力道霍然一重，猛然砸下。
　　那一瞬，有很多人下意识地捂上了自己的眼，不忍见一时的血腥。然而没有碎裂的声音，落在一片空旷的刑场上的，是铁器狰然落地的声音。因为周围过分安静，所以这一声显得格外突兀。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去留意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再次睁开眼时只看到周围一时围上的一片黑压压的人。
　　这些人之前也不知是藏在哪里，这一时间仿佛凭空出现。
　　“不想死的人，速度离开。”冷冷漠漠的一句话，冰凉无情感。然而也就这么一句，让很多人背脊生寒，下意识地已经开始纷纷逃窜。
　　遥遥的一座酒楼之上，一个人手持弓箭凌风而立。方才就是他一箭射杀了刑手，而那句冰冷无情的话也是出自他的口中。而他背后的酒宴之旁，则坐着一个举止散漫的白衣男子，带着一副面具，只留有他嘴角私有似无的笑，淡声道：“老北啊，你若一直这样阴沉，会让人以为我们一叶盟很冷酷无情的哦……”
　　这一笑似是责备，但是细下一听却满是调侃的意味。他明明没有说地多么大声，极浅极淡的一句，偏偏每个字落入别人耳中时，叫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直看着一切发生的惦雍原本嬉笑的神色此时一沉，本在周围应变的皇军顿时也在刑场周围布上了一层严实厚重的军防，将一干身份显赫的人都围在了中央以便保护。此时百姓们都已疏散，只留下了两面的兵马遥遥相对，形势一触即发。
　　“快，去通知大公子！”流昆急促地一声嘱咐，慌忙派人去联系早已驻扎城外的流夜。有人匆匆点燃一枚讯号弹，在空中瞬间破开万千火光。流昆再抬头时，恰见惦雍面脸冷笑地从皇位上走下。
　　惦雍神色傲慢，对着酒楼上的人遥声道：“怎么，一叶盟难道也准备干涉两国的事吗？”
　　燕北见身后的人闻言并不作声，神色依旧清冷，简短地答道：“今日只是做个了断。”
　　一听“了断”一词，很多人便已知道一叶盟此行是不会善罢甘休，面色皆是一沉。惦雍的脸色更是不佳，他已走到邢台中央，语调间满是盛气凌人：“朕是楚王，是楚国的正统，难道一叶盟区区一个江湖帮派，还意图造反不成！”最后几个字落在周围，已是铿锵有声。
　　这个世上很多人都很重视“正统”这个词。然而当这个词落入轻尘的耳中时，他面具下的神色间却反而有了几分的笑意。
　　“正统……吗……”纤长的指尖把玩着手中剔透的杯盏，他原本如脂的肌肤被衬地愈发地剔透。面具下朱红的唇角似有几分玩味，轻轻一启，笑道：“只要招惹了一叶盟，正统与否，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最后一声轻轻的呢喃，他手中的杯盏霍然坠下，落地的一瞬绽开万千细屑，也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人马忽然攒动，开始拼打在了一处。
　　顿时四面只剩下一片的刀光剑影。
　　惦雍色厉内荏的面上终于也抹上了一缕惨白，在一片霍然涌起的杀机中一时有几分惶恐，返身一把捏住沉简的下颌，紧地仿佛要将十指都镶嵌进去。他的眼里透着几分暴谑，声色尖锐：“为什么给你行刑一叶盟的人会出现？你什么时候同一叶盟也扯上了关系？”
　　沉简在笼上的疼痛间不由一声闷哼，缓缓地睁开眼看着他，却是一种格外平静的神色，平静间，甚至带着几分的——怜悯。
　　惦雍在视线落上身体的一瞬感到了出离的愤怒。
　　“国主，行势紧急，请速速离开。”流昆一面端详着周围愈演愈烈的局面，一面慌忙地奔上邢台，匆匆说道。然而他却看到惦雍忽然转身，从那个已死的刑手手中抽出了铁锤。铁锤很沉，上面依稀还落有浓烈的热度。惦雍的神情落入流昆的严重，感觉似是失去了理智的一种癫狂。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惦雍的嘴角落上一抹冷笑，扬手间，狠狠地一锤子，猛然砸上沉简的膝盖。
　　“咯擦——”这样细碎的破裂声，在周围交错的兵戎声之间，似乎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沉简在剧烈的疼痛间沉沉地闷哼了一声，感觉右肢上席卷而来的剧痛一瞬间满上脑间，一瞬间的窒息，心跳霍然一顿，然而还未来得及承受，又一只腿骨被接连的一锤狠狠地砸上。
　　“啊——”骨骼碎裂的感觉，让他强压下的呼喊终于没再忍住，几天来不曾吭过一声，唯一让此时这一声喊出，显尽了他嗓间的干哑。
　　这样撕心裂肺的痛喊，让听到的人的动作皆不由一顿。
　　沉简的腿就这样霍然垂落，腿骨上是触目惊心的血色，湿答答地一点点悬落着。惦雍满脸残暴的笑意，笑得很是惶恐，却是畅快。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在沉简的痛喊之后响起在四周，显得格外癫狂。
　　“丞……丞相……”匆匆地跑来一个小兵叫了一声流昆，他才回过神。转身时看到从街巷里纷纷涌出的精兵，边抵挡着攻势，一边边来到他身边的，正是纳言。流昆从惦雍疯狂的举止中终于暂时藏下了那份颤栗，看清周围的形式后一喜，道：“纳言你来的正好，还不快将国主护送回皇宫，速度要……快……”
　　流昆在纳言举剑抵上他喉间的时候，声音不由一缓，惊诧地瞪去，怒道：“纳言，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要造反不成？”
　　“或许，真的是造反哦……父亲大人。”温温和和的一句话语荡起，落在一片肃杀的氛围里未免格格不入。
　　流昆霍然抬头看去，见来人时才恍然明白，顿时怒极反笑：“好好好……本以为是个逆来顺受的朽木，没想到我一直是杨父为患。”
　　本在数日之前同“桩儿”姑娘一起消失在相府的流苏，此时却是莫名出现在了这里。流昆寻思之下自然已经猜到几分，然而此时也只能暗恨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这个儿子。
　　流苏一身轻衣，在精兵的包围之下缓缓行来，唇角一抹温存的笑：“父亲大人，得罪了。”他浅浅地一句话，转眸看向邢台中央时，如水的眸间也不由因为蹙起的眉心而涌上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这时惦雍已被制住，被几个士兵堪堪地用剑抵在了地上。他手上的铁锤已然落了地，只留下地上斑驳溅开的血色。流苏心下一震，不想自己依旧是来迟了一步，视线不由缓缓移向了邢架上吊着的那人。
　　沉简的衣衫上绽开了一片浓郁的血色，一点点侵染而去，透过他的膝骨疯狂地向周围蔓延着。他周围的地面上漾开着一摊厚重的朱红，依旧有血顺着他的腿滑下，凝在鞋尖一点，最后一滴滴坠落到地面上，越积越广……
　　流苏慌忙令人将沉简从邢架上放下。因为沉简足膝过分严重的伤，士兵们替他松绑时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这时他已经因疼痛而陷入了昏厥，他膝盖上的那一处过分地血肉模糊，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精兵也不忍多看几眼，虽然这人已没了直觉，但也尽可能小心地不要触上他的伤口。
　　流苏不忍多看，遥遥地将视线投降周围，只见楚兵已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人，几处混战都已经渐渐平息，因惦雍和流昆已被他们困在了手中，最后些许誓死反抗的楚兵们也都陆续弃兵投降。
　　一切战局已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流苏轻轻地吐了口气，眉目间却是担忧。如今最大的忧虑，或许该是沉简的伤……

　　第二九章 幽谷空寂寥（上）

　　桩素怎也想不到再一次看到沉简会只这幅模样。乍眼看去，还以为这个人是浸在血里。她看着几个人将沉简抬进院子，颤悠悠地靠在柱子上才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流苏随后走入，看到桩素的神色，张了张口，终于只剩一声深长的叹息，欲言又止。
　　桩素的余光中落入一个白衣翩翩的人影，然而她并没有小别重逢的欣喜，而是感到嗓间干燥地厉害。莫名有些悲哀。一时间感觉，似乎这个人给她的任何承诺都不曾兑现过。虽然……她一直是很想相信他。
　　“沉简怎么会成这个样子？”轻尘刚走进时，听到桩素颤着声音这样问。他狭长的眸微微抬起，有一抹异样的光色闪过眼底，然而最后只剩下嘴角玩味漠然的弧度：“我似乎只说了会将他带回来。”
　　一声话语过的时候，桩素感到自己的全身豁然一冷。
　　“流苏，跟我来下。”轻尘留下淡淡的语调，径自从桩素身边走过，并没有再多看一眼。似乎，她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身后的燕北看着那人漠然决绝的背影，竟然也感到莫名地心上一堵，却也只是深深地看了眼桩素，跟了上去。
　　“素素，不要太担心，不会有事。”流苏最终还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轻轻地拍了拍桩素的肩，却感到她的全身竟然在微微地颤动。流苏的眉目间有几分不忍的神色，然而此时却听到桩素说：“二师兄，我没事的，你去吧。”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奇异的低音。
　　流苏的手落在空中一顿，渐渐地又抽了回去。
　　桩素感到他的步声渐渐远去，在幽静的空中落下一个个深重的回音。她咬了咬唇角，忽然感到满心荒凉。果然，当她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男人口中的“闺女”，那个男人也再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两人除去青鸢以外的关系，始终只是——陌生人。
　　但是，明明已经想地明白，为何她还会感到这样的——悲哀？
　　其实悲哀是世间最让人难过的一次词。桩素伸手掩了掩眼，觉得这一天的阳光显得有些刺耳了。洛阳城里里外外都是纷纷忙碌的人马，楚国上下已经被豁然出现的一叶盟一举攻下，飞骑军驻扎在洛阳之外，遥遥地监视着城内的一切。
　　众人匆匆碌碌。天际落上了一抹异样的云霞，似乎是什么大事的昭示。
　　这时天上翱过了几阵飞鸿，映衬着遥遥忙碌的情景。楚国宫城内部已经在肆意的掠夺中只剩下了哀号，流昆和惦雍已被囚禁，几乎再没有人反抗的情形，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地整顿着。
　　楚国要变天了。桩素很清楚。她没想到的是，轻尘竟然是想要下这片天下。原来自己和沉简到最终，也都不过是他随意可以舍弃的棋子……（和尚狂汗，素素啊，这你是真的怨望尘童鞋啦……）
　　在这片忙碌的情形之中，唯独叫她担心的，是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如今她的医术早已略有小成，所以刚才那匆匆的一瞥，才叫她的心豁然沉了底。桩素知道沉简的伤势很严重，但是无能为力。他的膝盖骨显然已是破碎，恐怕，日后再也没办法正常地行走了……
　　桩素豁然转身走进了院内，纵使不忍，但如今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心地照顾。
　　自从刑场回来，沉简就一直昏迷不醒。几日来一直疲惫不堪的身子经过这一番折磨终于崩溃，一直高烧不退。桩素让其他的丫鬟都退了下，整日衣不解带地在他身边照顾着。因为沉简昏迷时服不下药，她只得开了几道消炎的方子吩咐下人煎了几副膏药，来处理他膝盖处伤口。
　　接连几天，桩素照顾着沉简，没有再见过轻尘。轻尘没来找她，她自己也不会自己去找的。桩素知道自己貌似淡薄的外表下其实藏着的是颇为倔强的性子。替沉简上好药，她深深地看了眼呼吸绵长的人，踱步到门口，遥遥抬头望去。
　　依稀间，空气间浮着的是若有若无的箫声。也不知道这个吟箫的人是用什么样的情感吹奏的这个曲子，桩素只感到听起来，心里有某一处被死死地纠在了一处。
　　好疼……
　　可是她却清楚地明白以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桩素不喜欢那个梦。梦里有个男子待她千般万般的好，叫她深深地沦陷沉溺，然而梦醒的一刻却要清晰地叫她知道，这个人透过她的身子所看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她的母亲。
　　轻尘是杀了她父母的人。是她的仇人。桩素暗暗地拒绝着这样的几句话，轻垂的眼里浮上一抹黯淡。她知道，他们果然注定是不可能一起的。他这样的高高在上，而她却是卑微。说到底，或许她甚至该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以替自己的父母报仇……
　　桩素的手渐渐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布料在她的用力下微微皱起。她同时也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手。所以她只能假装漠然，假装漫不经心，然后轻描淡写地转身，决绝地离开他的身边。
　　至少，她不想再被当作一个玩物被饲主供养着……
　　桩素的神色一时恍惚，周围依旧是呜咽幽婉的箫声，她反手将门一关，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离在了屋外。她想要静一静，一切都与她无关。
　　桩素走到床边坐下，靠着床檐闭目养神。接连几日她都似乎这样过的，桌上还放着中午送来的餐点，然而却是一口未动。沉简一直没有醒，她也没有胃口吃东西，这个时候只剩下满心的不安。
　　依稀间，桩素忽然感到手上一暖，似乎腾上了一股灼热的火。迷糊间桩素的眉心微微蹙了蹙，起初并没怎么在意，随后忽然思维一滞，猛然张开了眼。沉简隐约间似乎感到不适，深深地紧锁了眉，昏睡间很是不安稳。他抓上了桩素的手，灼热的体温便透过肌肤传了过来。
　　“沉简？沉简，怎么了，哪不舒服吗？”桩素感到他抓地很紧，一时间也便不去挣脱，慌忙靠近了去端详他的境况。刚靠近时，她看到那人的眼缓缓地睁开了。视线初初对上时，感到心上猛然一跳。
　　沉简刚转醒时，思绪还有些迷蒙，眼中的神色涣散，一时间有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只感到全身的每一寸都是钻骨的疼。待他渐渐回过了神来，只看到眼前一双满是关心的乌黑的眼，很深邃，他依稀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素……素？”沉简轻轻地一念，似乎有些不确定。
　　“是。是我。”沉简的苏醒让桩素一时欣喜不已，感到心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慌忙应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简在桩素急切的追问下反而唇角略略勾了勾，似是一个可被称作笑的表情，话语安抚：“我没事。”他的身上已上了药，又有着桩素在，想起昏迷之前的情形，他已知道这一次的行动是一叶盟成功了。他深深地闭了闭眼。
　　忽然，似是想起什么，他的眼又豁然张开，似乎欲支起身子，然而几下勉力之后，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下肢是格外麻木的疼，除了疼以外，不论他如何用力，都是毫无知觉。
　　桩素感到沉简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一紧，正要抽走，她却在手面上覆入凉意的一瞬将他一把抓住。沉简恍惚间一愣，抬头只见桩素勉着一抹笑，问他：“沉简，昏迷了那么多天，饿不饿？”
　　沉简此时全身微热，隐隐漫上几分昏昏沉沉的感觉，听着桩素的话也是几分模糊。然而实在没有胃口，他疲惫地启了启嘴角，道：“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桩素仿佛猜到他想说什么，一句话堵了回去，转身端过桌上未动过分好的饭菜，道，“我喂你吃。”
　　沉简轻轻地咳了两声，问：“你吃了么。”
　　桩素不想他这时还记得关心她，道：“还没。”
　　“一起吃吧。”声音落在周围，因为虚弱而有些漂浮。
　　“恩……”桩素温和地应了声，“你把半碗吃了，还有半碗我吃。”说着，因为沉简才刚醒，她只舀了比较清淡的汤，拌上少些饭，送到他的嘴边。沉简也配合地张口吃下，感到一股润意经过喉间，让原本干燥欲裂的嗓子稍稍舒缓了些。
　　桩素一口一口地喂着，垂下的眸似是并未留意，却实则把沉简的神态悉数观察在了眼中。他虽然顺从地进食着，但是眼里始终有一片死灰，是很冷寂的神色，显得少了活人的几分生气。桩素感到沉简的心里，似乎有着些许的死意……她并不曾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感到心里死死地压着一层东西。
　　一直以来盼望着沉简醒来，然而真当他醒了，却又害怕看到他清醒之后的样子。沉简的武功废了，甚至没办法像平常人这样正常行走。她一时间有些无法适从。然而她没办法去帮他承担任何东西，甚至知道自己根本不该跟他提及。只要轻轻地一碰，那个众人皆知的窗纸就会被捅开，然后沉简会更加的遍体鳞伤……
　　这个人，此时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
　　桩素喂了沉简吃完，替他掖了掖被角，淡声道：“你还在发烧，先好好休息。既然醒了，我去开几副药叫他们熬下，一会好拿来给你喝。”
　　“恩……”沉简的一声应地很轻。
　　桩素心疼他，却忽然有种很无力的感觉。她端上碗筷走出了门，轻轻合上。门关上的一瞬，桩素留意到沉简的神色，仿佛很是苍白。她将碗筷送回了厨房，却也没心思吃下什么。写好药方吩咐几声，她又回到屋前，只是没有推门进去。
　　靠在屋外的柱子上，桩素感到有骨冰凉从她的背脊透了上来，似乎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环手将自己抱住。依旧没有温暖的感觉。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变……”轻轻地一声呢喃，桩素此时才觉察自己一直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话。
　　屋子里面没有声息，依稀可以想像那个人躺在床上神色空洞的样子。心，很痛……
　　桩素遥遥地望着天，隐约出神。其实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怨恨这个总喜欢作弄人的老天，但再细细一想，又感觉怨不了任何人。她不知道那天在刑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是唯一的感觉只有——她想叫那个伤了沉简的人死。不……或许是生不如死！
　　桩素此时真正地感到自己心底涌上了一骨恨意。即使当初听柳姨告诉她父母的仇恨，她也不曾恨过任何人。毕竟，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双亲，从来没有……然而这次不一样，被伤害的人是沉简，偏偏要是沉简！桩素的手渐渐地捏紧，原本想来宁静的神色间，隐约是杀意。
　　其实她……从来不适什么宽宏大量的圣人。
　　这时屋内忽然一阵嘈杂，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桩素心下猛然一跳，慌忙转身推门奔入。门一开，她只看到沉简从床上跌在了地上，被褥纷乱。他的发线微微垂落，低着头不知是什么心思，忽然猛然一拳垂到了地上。
　　“沉简，你做什么！”桩素心下一跳，慌忙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拳头。他方才的那一拳打地很重，手上的皮已经破裂，隐约可以看到斑驳的血丝。桩素感到沉简想要将手抽回，心下一痛间一时握地更紧了：“沉简，不要这样好不好？当我求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一时间她心情极乱，因此也有些口不择言，语调间不觉有了几分的哭强。
　　她感到那人的身子仿佛微微地一颤。

　　第二九章 幽谷空寂寥（下）

　　“先别管我。”沉简的声音低沉地透来。
　　“不。”桩素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做不到在这个时候丢下沉简不管，此时她知道自己可以做的事，也只剩了安静地陪着他。
　　桩素从背后缓缓地将沉简抱住，双手紧紧地揽着他，前额抵着他的背脊，声色沉沉地道：“除非你把我踢开，不然我死也不放手。”
　　沉简霍而沉默，只有似乎似略微沉重。
　　他怎么可能推开她？
　　桩素的抱里也有着几分淡淡的香气，有点素雅，却温和。沉简感到下肢虽然冰凉，却不似方才那样冷。其实他很清晰地记得自己之前的绝望，虽然现下心间绝望依旧，却知道自己不想叫桩素担心。
　　“没事了……”淡淡的一声，宛似叹息。
　　桩素张口本还想说什么，恰被远远突然浮起的箫声打断了。呜咽低沉的箫声，伴着由远而近的步子一下一下沉闷地落在了桩素的耳里。她感到自己的姿势略略一僵。
　　也不知轻尘是否故意要走地步步有声，只见他走到房门时往房里淡淡一眺，眉梢上落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他将嘴边的玉箫放下，语调调侃地微微勾起唇角，道：“哟，这是上演的哪出？”
　　沉简的神色此时一沉，桩素本并没有什么举动，却是被他给轻轻地推开了。他冷冷地看了眼轻尘，此时透出的表情间只留几分淡淡的疏远和威慑。他问：“盟主，安排地如何了？”他对轻尘的态度已有微妙的转变，沉简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只是银堂的一个区区杀手。再软弱，在别人的面前，此时他唯一需要维护的便是至高无上的威严。
　　“有流苏在布置，不需要担心。”轻尘淡声答着沉简的话，视线却是散散地落在桩素身上。顿了顿，他曼声道：“你只需要等着登基就好。”
　　桩素原本不自然地躲着轻尘的注视，闻言不由诧异地霍然回头。这样的举动恰好叫两人的目光触上，桩素看到了轻尘眼神中透出的几分戏谑，才知道这个人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素素，我的真实身份是……楚国的三皇子——‘惦楚’。”沉简虽然知道这件事叫桩素知道是迟早，却也没想到轻尘会这样突然出现然后随口揭出。沉简的声音有些沙哑，微微抬头看着轻尘，目光是低沉的。
　　然而轻尘却是散散地扬起了一抹笑，举起手来，轻轻地招了招：“素素，你来一下。”他纤长的指尖在空中滑了几个虚无的弧度，轻举的宽袖随意地一扬，感觉格外的魅惑。这样招呼的动作很自然，但也因为过分自然，而叫人感到疏远。桩素本想在其间咀嚼出以前两人之间亲昵的感觉，偏偏任她如何回味，总觉得似乎已经有些变味。隐约有种错觉，感觉轻尘是故意将自己的周围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实则是对所有人的残忍，不论是谁，都无法接近他。
　　轻尘不待她回神，就已经笑眯眯地把玩了几下玉箫，转身走了。玉箫在空中几下卷儿，空空地沉下了几点弧度。
　　桩素愣愣地发了会呆，待反应过来，忙起身去扶沉简，却不想那人并不配合，而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桩素不由诧异，问：“怎么了？”
　　“没什么想说的吗？”沉简的眉目间透着古怪，语调却依旧清冷。
　　桩素却笑：“我本来就觉得沉简不是普通人，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而已。”她顿了顿，头轻轻地一垂：“看来以后连沉简也要高高在上了呢……”
　　她虽然是在笑，却叫沉简莫名感到落寞。他的眸色一沉，道：“不论我处在什么位置，对你都不会变。”不知为何，那个“也”字叫他感到几分不悦。
　　他知道，桩素又想起了轻尘。
　　桩素闻言抿唇一笑，却也不答。她将沉简扶到床上，侍他躺下后故作严厉地拧眉瞪了一眼道：“我去去就回，你不许再乱来。”
　　沉简点头。
　　桩素此时才展颜一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地将门合上。
　　关上门的那一瞬，桩素的笑戛然收住。外边的院落里的木叶几分萧瑟。她沉沉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自然些。这几天来得知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与其说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不如说已经是麻木了。强颜欢笑。是一个如今格外适合她的词。
　　一叶盟的酒使、盟主，楚国丞相的二公子，如今，又加上一个“死而复生”的皇室三皇子……桩素深深地吐了口气，终于感到有些沉重。身边一个个人的非比寻常，让她越来越感到自己的“一无是处”。往后院走去，遥遥地抬头，桩素看到院子的中央落了一个白衣的背影。她的心下又是无由一紧。
　　轻尘又在吹箫。他最近似乎格外地喜欢吹箫……
　　“盟主，有什么事吗？”话说出口时，连桩素也被自己言语间的淡漠给吓了一跳。
　　轻尘的箫声停了下来，返身看向她。此时他的瞳中没有丝毫方才的笑意，下场的桃花眼里尽是深邃。
　　“‘盟主’……吗？”轻尘脸上是一抹满是玩味的神色，似是一番咀嚼，随后笑道，“还真是个好称呼啊……”
　　他表现地似是很喜欢，但桩素却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喜悦的意味。她不由不自然地瞥开眼去，问：“盟主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轻尘对她的话答非所问，淡声道：“来，坐会吧。”他随意地坐到了石台上，随手拍了拍身边。桩素小小地一犹豫，也走了过去。一时临近的是那人身上一直残留着的酒香，有点醉人。
　　两人实则对这种安逸独处的感觉都有些怀恋，却是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沙沙沙……风每过一阵，就有几片残叶落下，纷纷扬扬的柳絮翩落，莫名是一种荒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人心荒芜。
　　桩素恍惚间出神，并未留意到翩翩撒撒的几片落叶坠到了她的发间。她眼前光线一暗，回神时只见一袭素白的衣袖轻轻地擦过他的面，一片柔和之间，轻尘纤长的指尖轻轻掇起了她发梢上的的残叶，落入她眼中的只有那举手投足间的暧昧。
　　轻轻地替她揽去青丝上不协调的一处，轻尘将指尖细长的枝叶伸到唇边，缓缓地一顿间，叫人看清了他下一个动作。他极浅地一吻吻下，仿佛嗅过上面残留下一瞬的，桩素独含的浅浅气息。轻尘的这一举动，在他微扬的唇间间落了几分妖媚的蛊惑，落在桩素的眼里时，心跳霍然迅猛，叫她的面上霍然腾起了一股热意。
　　轻尘看到桩素微微红连连，此时两人近在咫尺，随意地深深一吐息都会落在彼此的脸上。他在刚才昧味的举动过后却也不移开身子，深深地一眼之后，反而在这种凝视下渐渐深邃了神色。
　　轻尘向桩素的身子微微靠近，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叫桩素一时间措手不及。只感到呼吸一窒，她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去，然而后面却是无路。她背靠上粗大的树干，随着轻尘一点点地逼近，感到心跳仿佛就要从嗓间堪堪跳出。此时桩素的唇上霍然一软，轻尘的吻便已经落上了，顿时的意乱情迷。
　　桩素这一瞬间只感到脑海中是空白一片。
　　很深，很沉的一吻。仿佛要将她的整个灵魂都生生吞噬。桩素的思维已是空了，她缓缓地闭上了眼，对着咫尺的那双眼不敢再看。
　　轻尘此时的眼底已不再似往常的平静，而是翻涌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似乎依旧理智，却又似是不再是平时那个不论面对什么事都可谈笑风生的人。
　　桩素不想再陷入对他的揣测，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点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轻尘才松开了她。他的吻顺着她的唇，开始一点点蔓上如脂的颈……一点点地开始侵略。
　　“轻尘……”桩素感到自己仿佛不止身在何处，只知道一时间的恍惚，叫她不由轻轻地呢喃，“轻尘……我……喜欢你……”她感到自己已经不再理智，就在这个男人一吻落下的一瞬间开始，她就已经注定沉沦。压抑过久的情感突然被席卷而出，她下意识地已将称呼由“盟主”改成了“轻尘”，随后的一句话说出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嗡”得一声，顿时愣住。
　　或许，不论这个人是否杀害她父母的仇人，在她的眼中，始终是养育过她的人……
　　桩素深深地闭上了眼，感到轻尘的动作似乎也是一顿，随后她的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素素，我也喜欢你……”
　　因为太轻，所以有点飘忽。但那一瞬间，桩素感到轻尘似乎是真的开心的，因为即使她没有看他，也仿佛可以察觉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她的心跳在那一瞬，似乎开始愈来愈深重。桩素有种很复杂的感觉，隐约觉得自己也似乎是在欣喜。
　　轻尘的手轻轻地解开了她的衣衫。那是成熟男人的手，很修长的指，格外好看。他一面解着，一边依旧轻轻地吻着她的肌肤，一点一点地落下。最后的一层衣衫眼看就要解开，桩素怀着揣测已经暗暗咬紧了牙，然而感到那人的动作似乎霍然一顿。
　　耳边似乎感到轻尘的呼吸声依旧有些深长，叫刚才的意乱情迷并不似是错觉。然而，这样深长的呼吸，却莫名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轻尘的身子依旧近在咫尺，这样支着身子的姿势，离她只有咫尺，却因为刚才这样的一停顿叫之前的痴缠迷离显得似是错觉。
　　桩素闭着眼，因此看不到轻尘渐渐握紧的十指，透出关节处隐隐用力而隐约的剔透。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往昔一样平静深邃的眸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素素，我也喜欢你……你——认为我会这样说吗？”他的语调微微上扬，然而此时的笑意间却只剩残忍。
　　桩素的衣衫微微敞开，在他的话语间忽然感到袭来的风叫全身霍然冰凉。她缓缓地睁开眼，感觉眼前那人的笑似是一把刀子，生生地割裂着她的肌肤。她此时的狼狈莫非只为了满足这人一时的嬉笑？桩素紧咬的唇间似乎痛地欲要滴血。
　　她一点一点地梳理自己的衣衫，不想再看那人含笑看着她的神色。那种神色叫她感到耻辱。
　　的确，自己凭什么爱他？这个人高高在上，以前待她的好，也只是将她当作一枚棋子罢了……
　　“过几日新楚王登基，我会送你入宫。”
　　当这句话传入桩素耳中的时候，她的面色终于霍然苍白。她终于抬头直视他的眼，却是不怒，反是唇角抿起了一抹笑：“送我入宫？把我送给沉简吗？盟主大人，你认为我凭什么还需要听你的安排？我和你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轻尘此时的神色是冰凉的，抬头看了眼天际，微微笑道：“你难道不是想要去陪着他的吗？”
　　桩素一时语滞。没错，现在这个样子的沉简，的确需要她在身边陪伴。可是……她觉得自己不甘心到这个时候还被他这样随意地“支配”。桩素的手渐渐握作了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笑意间也透了几分的凄凉，却是决绝：“轻尘，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和沉简一同入宫。但是有一句话你必须记住——我同你，再、无、瓜、葛！”
　　她并不再看，话落的一瞬只是转身离开。
　　桩素感到心死。
　　她没有回头，只隐约感到那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送着她渐渐远去。
　　轻尘的身影在这一瞬显得格外沧桑。他原本挺立的姿势霍然微微一颤，向后退了几步后恍惚间坐桑了石台。上面还落有方才微热的余味。
　　“我这是怎么了……”他霍然无力地躺下，十指深深地盖住了自己的眼。指缝间漏入天空的余色，隐约却入不了他的眼。
　　或许刚才只是他一时失控，然后轻尘唯一庆幸的只是，最终，他依旧还是理智的。只有楚国皇宫才能保她的安全。
　　“既然如此……恨我吧，素素……”轻尘微微一笑，唇角间却是干涩的苦。有时或许笑才是最最无奈的，他感到疲惫。虽然是有意无意的觉察，他却依稀感觉到，桩素对他而言，似乎不再只是“青鸢的女儿”这样简单……
　　此时他可以做的，只有——推开她。
　　远远的一片孤鸿，鸣叫间，给苍茫的天穹仿佛也披上几分失魂落魄的余味。

　　第三十章 悄然天地换（上）

　　洛阳城中依旧是一片悄然无声的景象，很多洛阳百姓对当日刑场的惊变也都心有余悸，暗暗里窃窃私语不断，对一叶盟和朝廷如今的局势也揣测纷纷。然而就在表面上风平浪静而实则暗潮汹涌的时候，洛阳东门处突然来了一队官兵，在许久告示栏上挂起了醒目的宣召。
　　告示栏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留下几个官兵维持秩序，其他的队马就又浩浩荡荡地移回了楚王宫，不少人都闻讯赶来，对着那一纸公告指指点点，各自议论纷纷。
　　这是一卷诏告楚国全国的文书，文书的右下角落了鲜红醒目的相印，是由丞相亲自拟定的，并不似作伪。诏书上宣布了几日后即将公开举行的祭天活动，届时楚王亲临，为楚国祈福。这卷公告本是很普通的事，然而有心之人也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暗暗的，在百姓中，有两个头戴草笠的男子悄悄将草帽又向下拉了拉，遮过自己的面容，悄无声息地又从围绕着公告栏的人群中退了出去。匆匆地离开洛阳城，并没有叫人留意。
　　他们出城的时候，由城外驰入了一辆外观粗陋的马车，车轮滚滚，一路朝着的方向，却是普通。擦身而过，谁也没有留意到谁。只是刚进城的时候车帘微微地摞起，里面的人被门口的那片嘈杂给惊扰了，不由诧异地往外看了看。
　　马车渐渐驰去，桩素看到了告示栏处的情形，不由几分惊叹：“沉简，这楚国的百姓原来是这样热诚的啊。”她自然知道这副情景跟前阵子的事情有关，所以语调间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沉简闻言，目光也淡淡往车外一落，“恩”了一声就不再多话。
　　桩素将帘子放下，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地靠上了车壁。“咕噜噜——咕噜噜——”车轮滚动的声音让氛围显得有些沉闷。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沉简身上，暗暗打量。感觉上，这段时日的调养，让沉简的身子已经渐渐转好了，不再似刚被送来时那样的面色憔悴。此时唯一叫她叹气的只有沉简的双脚，然而他的膝盖骨已被打碎，纵使是她医术滔天，也是回天乏术。
　　桩素暗暗琢磨，不知道自己那个不老不正经的师傅上了哪去，以他的医术，或许还有最后一丝的希望。可是塞华佗自从那天离开后就恍若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桩素正琢磨着，只听到“吁——”地一声。这时她才察觉原来已经到了楚宫门口。
　　里面来了几个宫人领路，显然是一早就做好安排的。只是稍稍一停，马车就又直直往楚宫深处行去了。入宫的一瞬，桩素不由回头看去，只看到几个人推着沉重的宫门一点点地将其关上，最后合上时发出了一个沉闷的重音，砸在心里隐约感到不舒服。
　　无意中回头时桩素留意到沉简直视着前方显得有些悠长的视线，便随手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见沉简回头来看她，便是冲他微微一笑。桩素感到其实自己不该有多紧张的，因为眼前这个人显然应该比她要紧张上好多。
　　楚国的洛阳，很多东西都在暗暗地部署着，悄无声息地进行，权力的铺盖面在无声地转移着。
　　到祭天的那日，楚王惦雍已在正德宫内被软禁了一月有余。
　　正德宫自从刑场惊变之后，便一直被重重叠叠的守卫给包围着，即使是一只小小飞虫也无法飞入。往来这里的只有每日例行来送饭菜的小太监，将膳食送入后也是立刻慌忙离去，不作过多的停留。这个地方显得格外安静，静地有几分死味。而那一日却在突然落上了一队人马错乱的步声，将正德宫的死寂给生生打破。
　　本来呆坐在凳子上的惦雍的神色陡然一清，慌忙向门口看去。这时正好外边一阵嘈杂，大门打开，一时间刺眼的光线叫他几分不适，待看清那人之后他的面上不由一喜：“流丞相？你终于来接我了？怎么样，一叶盟的那帮乌合之众终于束手就擒了？”
　　流昆却是只笑不答，半晌，才文不对题地道：“皇上，微臣已经向国内告之了今天会有祭天。为了安抚百姓情绪，不知皇上认为……”
　　惦雍看到流昆的一瞬早已松懈全无，闻言点头笑道：“流丞相布置的，自然是有丞相的道理。”
　　“皇上请。”流昆恭敬地行以臣礼，旁边来了两个士兵，在前方为惦雍带路。惦庸此时心情舒畅，面上皆是笑意，大摇大摆地随着士兵领去，并未见到背后流昆似笑非笑的神色。
　　外边的林木间忽然嘈杂，有几只鸟雀霍然飞出。
　　祭天仪式落在楚宫南面的祭坛举行，时已临近，远远近近已经围满了楚国的百姓。祭台周围守卫森严，百姓皆被隔在了远处，中央一圈是空旷的广场，正中硕大的石桌上琳琅满目堆满了丰盛奢华的祭品，中央立了一枚粗大弄香，已点上，烟色袅袅地升上空中。
　　随着一阵鼓点的落下，惦雍在侍卫的护送下站到了中央的高台上。他的视线落下，所有的百姓都落在眼低，面上不由几分傲慢。
　　“皇上，这是微臣拟的诏书，请皇上按此宣读。”流昆站在惦雍右后方，将诏书承上。
　　惦雍点头接过，因为原本一直以来都是流昆替他拟的诏书，因此也不多开，悠悠地拉长声音宣读道：“因南面战乱纷纷，祸及苍生，朕特于今日拜天祭祖，以求福泽。几年来久旱不消，祸事连连，今日以祭天为名，特此诏告天下。朕恐上天怨念，因决意传位……三皇子？”读到此时惦雍面色顿时一僵，才反应过来却已晚了。字字落入下边的百姓耳中，一时恍若扬起轩然□，原本下面依旧有人窃窃私语，这时霍然一静，整个祭场中针落有声。
　　“皇上，请您继续宣读。”流昆轻轻地在背后说道，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利刃，抵在了惦雍的背上。他们站在高台之上，下面的人隔地远，没有人看见他的动作，只有惦雍感到匕首的冰凉透过背脊隐隐传上。
　　“流昆，你莫非准备投敌吗？”惦雍不敢多动，只能沉声呵道，“你别忘了流家代代相传的祖训，你敢背叛我？”
　　“流家的祖训只是说了效忠皇室。”流昆的声色有些沙哑，却是清透，他的唇角无奈地一扬，道，“既然惦楚皇子依旧在世，他也本是皇家之后，我效忠的是哪个皇帝，都是一样的。皇上，如今是大势所趋，你就——认了吧。”
　　惦雍的神色霍然一暗，然而下面的视线皆落在他的身上，背后又抵着匕首，他只能僵硬地站在众人的仰望之中。
　　“怎么了，父皇，有哪里不舒服吗？”沉简清清冷冷的话语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祭台上。因为腿脚不便，他坐着轮椅，桩素推着他到了两人身边，沉简抬头看了眼流昆，再望下惦雍的时候，唇角几分讥诮：“父皇，如今大家都看着您呢，这是什么神色？你应该笑。要笑才是……”
　　惦雍闻言下意识地往台下看去，是一片炽热注视着的视线，每个人都仿佛很留心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惦雍困难地扯了扯嘴角，才扬起了一抹似乎是“笑”的表情，太过僵持，因此很是诡异，然而远处的人并看不清。他胸口闷着一股压抑的气，如果不是不想叫人看了笑话，或许已经颓然跌坐在地上了。
　　“父皇，继续读吧。”沉简的话显得很冰凉。
　　惦雍全身一顿，又颤悠悠地举起了手上的诏书。
　　“三皇子惦楚自小在汉为质，早年有幸逃离汉国未死，然为楚国帝业故意将‘已死’的消息传达天下，自己隐姓埋名冒死混迹汉国。惦楚以‘飞骑’为名，为国忍辱负重，如今羽翼已丰，而朕自感年纪老迈……无心……为政，特在今日……诏告天下，由三皇子接任帝位……实乃——天命所归……”
　　亢长的诏书宣读完毕，会场的沉寂依旧。不知谁忽然呐喊了一声，才叫所有人都霍然回神，全场顿时沸腾了起来。
　　汉国的飞骑将军竟然是三皇子惦楚，如今楚国的皇位竟然在这样毫无预示的情况下江山易主。虽然很多人依旧摸不清头绪，但是下意识已开始欢呼雀跃。惦雍本就不得民心，百姓们只知飞骑将军是个格外厉害的角色，虽然遥遥看去只看到祭台上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模糊的轮廓，但却感觉他比一旁立着的惦雍不知高大多少。
　　“父皇。谢了。”沉简瞥了眼台下的情形，唇角才微微一抿，只是这笑也并不含多少的感激。
　　仪式匆匆碌碌地举行过后，流昆命了人将惦雍“护送回宫”。沉简伸手支了支额，似乎有些疲惫道：“素素，我们回去吧。”
　　“恩。”桩素温顺地应了声，轻轻地一用力，推动了沉简的轮椅。转身的一瞬间她遥遥地望了一眼，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遥遥地看不清谁是谁，只是如一的粗陋衣衫，都是楚国的百姓。
　　这些就是沉简日后的臣民吗……桩素一时有些微微出神，感到胸口似乎压上了一块什么。她知道自己不喜欢权利的感觉，但是此时的她却已经“遵从”了轻尘的安排，随着沉简进入了楚国的皇宫。
　　桩素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莫名其妙地落入的这个境地……
　　她轻轻地一声叹息，便也再不多看，再不多想。既来之则安之，她一直都是随遇则安的。

　　第三十章 悄然天地换（下）

　　楚国江山换位，次日，沉简便在朝廷上做了极大的改革。早朝上，当诏书宣读出来的时候，很多官员顿时面色稍霁。总体而言，沉简并没有对以前的老臣子们做多少的变动，最后众人的视线只能有些怜悯地落在了流昆的身上。
　　“流丞相，你可有意见？”沉简的声音浮在空旷的殿堂之上，显得有些沉闷。
　　流昆立在一边，袖笼低垂，叫人不辨神色。几分沉默，他回答的声音间竟也是平淡的态度：“微臣领旨，谢皇上许臣告老还乡。”他并没有看自己身边的那个男子，这个本是一直在自己掌控之下的人。
　　流苏一身墨黛色长衣，衬地他的肌肤越发的白皙剔透。沉简一纸文书下来，便是撤了流昆的职而命流苏取代了他的位置。对于楚国的官僚而言，以流苏这样的年纪就位居相位的，可谓是第一遭。
　　表面上来看，流家依旧备受重用，然而有心之人也知道，流家内部也并非这样单纯。很多人暗中窥探的时候，流苏的眼睫轻轻地一垂，却也只是跟着流昆淡淡地道了句“谢主隆恩”。不卑不亢的态度之间，反倒叫人多了几分议论的成分。沉简不会因他的淡漠而恼怒，反倒只是径自散了朝。
　　几个朝官陆陆续续地退去，只留下一座空空落落的宫殿，来叫人慢慢适应这场变故。
　　流昆随着人流往外走去时，周围已再无以往跟他谄媚的人，显得格外宁静。然而此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句“爹”，闻言转过头去。
　　流苏的神色间依旧温温的，但此时手上拖着一顶官帽，隐约间也有几分气质。流昆奈着神色看了他一会，见流苏自己并不先开口，于是他便接道：“怎么了，苏儿。你如今已是位居百官之首，还有什么问题么？”
　　流苏闻言眼眸间有什么略略一沉，应道：“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向父亲大人请教。”
　　“是吗？”流昆一哂，道，“我觉得你已经比我做得好很多了。以前一直以为你是真的愚钝，对很多东西一窍不通。不想只是在故作样子而已。现在看起来，你比那个被远远发配到边疆的大哥要厉害得多了。”
　　流苏被封为丞相，而流夜则被派遣驻扎边关抵御汉国。其实流夜的坐镇随着“飞骑将军”真实身份的揭露已是不必要的事，因此“发配”这个词用得也并非没有道理。流苏对他话语间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只是浅浅一笑：“父亲，关于娘亲的灵位置放入灵堂的事，我已经有所布置了。”
　　“你安排就是。”流昆看了他许久，才道。他深深地看了眼流苏，转身便走。他的言语间并没有太多的敬意，流苏目送着他离开，神色间渐渐透出几分疏远。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正面看我……”流苏的轻地如雾，落在流昆的背影上，并没有落入他的耳中。这时看去，流苏感到这个人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偻，这样短短的几天，就仿佛更加苍老了许多。
　　流苏微微有些感怀，最后轻轻地吐了口气，神色落寞。
　　其实他始终不该以为这个人会为他而改变多少。流昆的处世中永远只有“流家”二字，如今同意让娘亲的灵位落入祠堂，也不过是因为他终于得以“建功立业”。
　　楚国宫因为这样一场暗中悄无声息地卷起轩然□的变动，而隐约显得清冷。
　　沉简由宫人送到殿门口的时候，遥遥看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取了本医术，无聊地赖在窗边看着书。那时她恰好抬头，看到沉简，不由微微一笑：“下朝了？”原本护送沉简的宫女自觉地退让到了一边，让桩素接过了轮椅的饼。
　　“累不累？”桩素替沉简掖了掖腿上的摊子，问。
　　沉简面上神色稍稍一暖，道：“不累。”
　　桩素抬头瞥了眼他的面容，也便不揭穿他，只道：“现在想去干嘛？”
　　“一叶盟盟主来了，你要一起去见吗？”光听沉简的语调，平地叫人不知道他的情绪。
　　桩素手上的动作霍然一顿。说起轻尘，来楚宫已有一些时日，自从离开相府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虽然隐约有听闻过他在外面雷厉风行的一些手段，但是桩素一直以来是告诉自己，同这个人——她已再无关系了。
　　这样小小的一顿显得不着痕迹，桩素淡淡地一笑，道：“故人来的，当然去，不然总有点失了礼数。”其实究竟是自己隐约仍有几分在意，还是真的出于礼数，桩素自己也分不清了，只是这时她感到自己的笑很自然，让她满意。
　　沉简对此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两人来到庭院的时候，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正在喝酒。周围一片柳暗花明，层层叠叠的树影将视线隔地有些断，然而他的轮廓却依旧分明。
　　桩素推着沉简一点点靠近，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渐渐看清了。
　　第一眼的印象，比当初告别之时，这个人又清减了许多。其实桩素不需要询问就可以猜测到这个人又一定是骄奢淫逸的生活，不自觉地别开视线不去看他。此时轻尘的眸俏然抬起，视线在桩素身上若有若无地一落，然后看着沉简，眉梢轻轻挑了挑：“皇上，你来了。”
　　他的话里虽然称呼着皇上，但是叫人从中听不出丝毫的敬意。沉简也留意到了，却也不怒，只是道：“不知道盟主对日后的事有没有什么安排。”
　　“这个么……”轻尘浅笑着饮了口酒，余光擦过桩素的身上，意有所指且只笑不语。
　　桩素一愣间也明白过了他的意思，心中顿时感觉古怪，却是道：“沉简，既然你和盟主有要事要谈，我就先告辞了。”她转身离开，落在身后是目送她走的视线，却不是桩素想去再在意的了。
　　轻尘又抿了一口酒，眉心不由一蹙。刚才明明香醇的酒中，却莫名似乎添上了一股苦味。刚才桩素的话里，一个是直称“沉简”，一个却是一句生疏的“盟主”。真是叫人不舒服的话。他散漫的神色间渐渐收住了笑，语调舒缓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迎素素进后宫？”
　　虽然之前也听他提过，不过听轻尘这样轻描淡写地提出，沉简眉心也不由蹙起：“为什么那么急？”
　　“你应该知道素素的身份。”轻尘的视线落在稀疏的树影上，不见神色，“黑道应该还不敢和朝廷为敌。但是，对一叶盟虽然或许顾虑，但依旧会有所行动。”
　　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
　　“好。”沉简的一声话，在许久之后才在周围浮起。话落的那一瞬，他看到轻尘又取了一壶酒猛然地几口，有残汁顺着他的喉间淌下，衬着肌肤间一份有些透明的微白。沉简本还想什么，忽然外边落入了一阵急促的步声，他的眉心一蹙，正好见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回……回皇上。刚刚听到桩素姑娘的房间里似乎有嘈杂声，于是前去查看，却发现……”
　　“发现什么？”沉简已觉察事态不对，追问道。
　　“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什么也没有。”太监诺诺答道。
　　沉简心下一沉，回头看一眼轻尘，他的神色也已经霍然暗下。手上的酒瓶随即往地上一掷，在酒盏转瞬碎作细屑的一瞬，轻尘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衣袂下的步伐几分匆匆。
　　“带我过去看看。”沉简的一声吩咐，太监闻言，慌忙推着他也赶了去。
　　桩素的房间门口站着几个宫女，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此时只见一个男子从她们身边擦肩走入，一时未回神，待看清后竟然面色微微一红，也有几分忘记去恐慌了。
　　轻尘在屋里四下看了看，然后留意到了梳妆台处的一片狼藉。他稍稍作了观察，也已经清楚了应该是有人潜入了这里，将桩素给掳了去。然而如今会做出这样事的，无非也只有黑道了……
　　他看了眼微微敞开的窗户，眉目间有点凉。
　　“怎么回事？”此时沉简也已抵达，在门口一见里面情形，蹙眉问。
　　“恐怕是我担心的是已经发生了……”轻尘低淡的声音浮在空中，有一种别样的沉韵，然而他转过头来时，却是微微扬了扬唇角，道，“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他转身径自走出了房，扬长而去，并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沉简眉目间的神色有些低邃，回头看了眼房里，此时门微微敞开，他隐约闻到了一股不易觉察的香味。很淡，很浅，从鼻尖处轻轻地擦过。
　　这是黑道惯用的“心香”。

　　第三一章 如面念相知（上）

　　桩素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头微微的钻痛。她伸手在耳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了揉，渐渐回神时也知道自己是中了毒。她隐约记起，自己回房后对着镜子微微发呆，恍惚间突然看到铜镜上显出一个人影，待回头时就突然陷入了昏迷……
　　“醒了？”冷不丁一句淡漠无神的话，桩素这时才发觉屋子里原来还有其他人，霍然惊坐起来。
　　那人穿了意见墨蓝色的长衣，神色间透着一种威慑，因为格外清晰俊秀的眉目，因此叫人一时看不出来他的年龄。虽然轻尘也是叫人不便年纪的人，但是轻尘是因那绝色的容貌，而这人却是隐约间透出的叫人梳离的气息，感觉他似乎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桩素不想自己为什么又莫名想起了轻尘，不由蹙了蹙眉心，问：“这里是哪里？”
　　“卧龙坡。”那人淡淡地应了声，嘴角始终落了疏远的余味，“我们绑了你。”
　　这个人说“绑”这个粗俗的词时，却依旧叫人感觉高高在上，似乎并不是什么不耻的词句。桩素心下却是一顿，渐渐也知道了是怎样的情况。她的父亲是邵羽，黑道中的邵羽。而卧龙坡，则是魂羽盟的落点。
　　魂羽门当初，也是对邵羽千里追杀。桩素沉眸看着那人，似乎有些猜到了他的身份。魂羽门中有着一个据说是“长生不老”的男子，自从创派开始他就存在于门中，直到现在已是十一代门主，这个人依旧是当年的那副模样。
　　衡文。虽然一直以来不曾接管门主职位，但是对于黑道中人而言，他的地位高于门主，甚至高于当今的国主。
　　是个迷一样的男人。
　　桩素为见到传闻中的人感到惊诧，然而却更加摸不透这个人的心思。此时却见衡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声问：“黑道中有人下了五千万两黄金的悬赏金来买你，你说，我是卖，还是不卖？”
　　桩素眉心一拧：“如果我说不卖，你就不卖了？”
　　“或许——是的。”衡文空灵的眉目之间，隐约含起了几分笑意。
　　桩素莫名感到他似乎是在取笑她，干脆沉声不语。衡文浅浅地看着她，视线在她的身上一番逡巡：“当年青青好歹也是个有趣的人，可以消遣取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人的遗传基因果然是个很深奥的问题……”
　　“遗传基因？”桩素愣然。
　　“是很深奥的东西，说了你也不会懂。”衡文长长的袖子微微摆了摆，缓缓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往外走去，“好了，不跟你磨叽了。其实卖都不卖一个样，那些人都自己找上门来了。郁闷。”
　　桩素留意到他缓步走出时，脚下的尘土没有散开分毫，似乎他只是虚浮在空中没有重力一般。她张了张口，始终没说什么，只隐约知道，自己或许注定要死在这里了。奇异的，她居然对“死”这个字没有丝毫的感觉。
　　衡文走出房，门“嘭”地一声应声关上。他瞥眼看到门一旁站着的那人，不由问道：“你不想进去看看？我记得青青当初就是把她交托的你吧？”
　　柳如疏轻轻地一声嗤笑，道：“是又如何？你也知道我当初选择跟随青鸢只是为了如今的报复。”
　　“哦？”衡文挑眉，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脸上细长的伤口，取笑道，“是报复青青还是报复你自己啊？看看，这张俏脸都被陌离渊那个不解风清的男人给伤成了这样。”
　　柳如疏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手，依稀感觉到那人指尖的冰凉依旧留着，有几分不似活人。她面色微微一沉：“为什么要去流云山庄将我救出？我似乎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因为没了你就不好玩了呀。”衡文居然答地自然至极，“难得天下大乱，怎么可以少了你这么个捣乱的人呢。”
　　柳如疏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这个人就是在她带着桩素逃离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他救了她和尚在襁褓中的桩素，让她们得以开始隐姓埋名的生活。衡文似乎永远有着叫人看不透的神秘感，不论做什么都可翻云覆雨，然而任何事到他口中，判断标准却只留了是否“好玩”。听闻他已经活了千万年，然而眼前的男子怎都是风华绝代，柳如疏虽然不相信，却依旧不免猜测，是不是因为存在于这个世上太久，太过寂寞，所以他才格外热衷于这些恩怨重重的布局……
　　这时院外突然惊起一群鸟雀，衡文眉目间落了笑意：“看来，杀戮要来了。”他的笑极浅，仿佛只是说今日的天气不错，可是话语间的内容却是血的气息。
　　柳如疏闻言已是面色一冷，衡文却不在乎，瞥了她一眼道：“好歹我救了你，也容给我一些喘息的机会吧？如果没了我，你可是依旧没陌离渊关在水牢中生不如死呢……其实我不喜欢打架，可是你叫黑道把魂羽门当作了众矢之的，让我情何以堪啊……”他的话末留下了一句叹息，却是叫柳如疏一时遍体生凉。
　　衡文却只是摇了摇头，以一种类似“漂浮”的感觉走出了院子。
　　柳如疏心下是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她有些怀疑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否真的会如期进行。她私下传报的内容，传报的对象，不可能会叫任何人知道……然而，衡文却是在轻描淡写间，说地滴水不漏。
　　这叫她不由想起一个传闻。有人说过，衡文或许是……神。
　　但是不论他究竟是或不是，虽然柳如疏并不认为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扭转天下的局势，但是她莫名有种错觉，似乎如果衡文真的插手，一切恐怕就不妙了。她不由微微咬唇，感觉唇角处微疼。
　　然而衡文却仿佛突然失踪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几日后，卧龙山庄门口来了一人，拜声帖子给门丁后，就被迎入了院中。
　　桩素住处一直没有人打扰，因那人的到来，第二次有人找她，这次的人却不是衡文，而是此时第十一任的魂羽门门主凰天。
　　“你跟我来，门主有请。”丫鬟恭声道。
　　桩素不明白何人竟然会惊动魂羽门门主的架，诧异间跟他走去，待到了会堂之中，面色微微一白：“轻尘？”她下意识地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轻地颤了颤唇：“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来，还是为了其他？桩素留意到轻尘并没有带来任何人手，不由心下一沉。以白道之首的身份竟然还敢只身来到黑道的地面？这个人……莫不是疯了么？
　　轻尘看到桩素时只是视线淡淡地一落，闻言反笑，仿佛不见她眼底的责备：“我自然有我的事，想来就来了而已。”
　　桩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凰天冷冷一哼：“叶尘，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是我为了什么，还是你们为了什么呢？”轻尘眉梢一挑，曼声道：“十年前的事既然已经了结，贵门如今的举动，莫非还准备旧事重提吗？”
　　“邵羽是门中的耻辱，既然他有孽种留在世上，我们自然是需要处置的。”
　　“哦？”轻尘笑意尤甚，挠有兴趣地追又问道，“不知道当初是什么人允诺说，那件时就此结束的？”
　　桩素听他的语调就已知他是动怒了，然而此时百感莫名。心下复杂之间，忽然听到周围几缕脆声，凰天背后的几人都纷纷亮出了刀子。凰天冷笑：“你还有脸说。当初一叶盟是如何交代的？如今这个孽种又是怎么回事？”
　　“孽种？”轻尘却似不见那些刀光，稍稍咀嚼了下这个词，谈笑间手中忽然有什么飞出。
　　凰天扬起手中的剑一挡，顿时“铮——”地一声。
　　轻尘手中掠出的只是一片绿叶，凰天感到虎口处微麻，顿时脸色愈发低沉：“叶——尘——！你是准备让魂羽门同一叶盟为敌吗？”
　　“你说呢？”轻尘的嘴角掠掠一扬，对他的话语丝毫不以为意。
　　厅堂外一阵急促的步声，已有一群人将这里团团围住。屋内一片沉静，是一触即发的氛围。桩素唇角有些干，让她说出的话语有些嘶哑，但是落在周围却很清晰：“盟主，你走吧。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不需要代我母亲照顾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轻尘转过身看她，只见她素净的面上是一片平静，笑起时叫人看不出情绪。轻尘眼中的神色微微一暗，声色却已经平缓：“皇上担心你。我需要同他交代。”
　　“那就让沉简自己来救我。”桩素的话中毫无平仄，显得绝情而怪异，“宁可死，我也不希望被你救。你以为这样就能讨沉简的欢心了么？你让我觉得恶心。”
　　“你……”轻尘的眉心蹙起。
　　“滚吧。我说过，我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你的工具。”桩素霍然转身背对着他沉沉地拂袖，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却没叫他看到自己沉重闭上的眼。
　　许久许久，没有声息。周围仿佛静地只有一种压抑的时候，她听到身后落来了一句淡漠的话：“既然如此，我知道了。”
　　有步声渐渐远去，一触即发的局面一时间烟消云散，剑拔弩张的众人纷纷给轻尘让出了一条道，让那个白衣的人影慢慢地离去了。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虽然依旧是衣袂翩翩的样子。
　　“来人，把这孽种带回房间看好。”凰天愤愤地哼了一声，命令道。
　　桩素顺从地被带回了屋子，身后门被关上的一瞬，她脚下一个踉跄，慌忙扶住桌子才没有跌倒。面上感到略略有些冰凉，她感到无力。
　　“现在既然会那么难过，居然刚才还能狠地下心？”
　　桩素没想到屋里竟然有人，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叫她慌忙抬头看去，不想见窗前有个人付手而立，恰好也转身看她，略略摇头道：“不过你刚才这么做也是对的。放心，他也明白你的苦心的，不然也不会就这样走了。”
　　桩素垂眸，对衡文的话并不接口。一连失踪几天的衡文突然出现在她的房中，桩素却连好奇的心思都没有了。
　　衡文凝眸看了她半晌，才道：“过几天黑道会来卧龙坡齐集，商讨对你最后的处置。轻尘知道了，所以才会在此之前赶来一趟。他不是蠢人，若不是短时间内难以召集人手，也不会贸然一个人来。”
　　桩素此时眼里的泪才稍稍一滞，霍然抬头：“你是说……”
　　衡文耸肩道：“住过我的预料没错的话，恐怕到时不热闹也难咯。”他的神色似笑非笑，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这之后的事已经是你如轮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了，就放宽心安静地等着吧。”
　　衡文丢下一句话，在窗口纵身一跃，就又没了去向。
　　桩素在桌边坐下，支着身子，感觉心乱如麻。几日后，轻尘会来吗？到时整个黑帮势力都会齐聚这里，他如果来了，真的能全身而退吗？相传当年为了两道的安全，他亲手杀死了青鸢。这样的一个轻尘，真会为了她这个附属品而冒天下之大不违吗？
　　一方面希望他会出现，一方面却又是这样害怕……
　　如果他不出现，那就表示他真的对她没有任何留恋了。但如果他真的出现了，她却又怕他会受伤，怕他会被天下群起而攻之。
　　桩素咬了咬唇，暗暗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囊。随身而带的药品间，其实除了行医救人的药物，还有很多的剧毒……
　　如果真的有那个必要，她或许会选择——自己杀了自己。外面的风忽然呼啸，而桩素面上的神色却显得有些苍白。她不怕死，只是不希望……他死。
　　她，永远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包袱。她有自己的选择。

　　第三一章 如面念相知（下）

　　几日的清闲后，桩素始终还是等到了那天。她由着侍从领着去，面上不见慌张，也没有迟疑一步。徐徐缓缓地走去，她的裙角拖过后面的尘，沾染上了一些黯淡。桩素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死竟然毫无感觉，见到凰天的时候，她坦然地对上了他的视线，抿唇一笑，微微扬了扬下颌，从他的身边背脊挺直地走了过去。桩素知道自己的姿态里显得有些傲慢，也很是满意。
　　来了几个人带着粗朔的铁链将她绑在了，捆在架子上面。桩素一痛下眉心稍稍蹙了蹙，抬头看去时，只见两边各自特意安排了几个独立的座位，上满坐了几个人，而下面站着的是一干帮众，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是有多少的人数。
　　桩素感到心里压抑，暗暗吐了口气。莫非这就是黑道的势力吗？果然是——不容小觑的……这时，她心下更不希望轻尘会出现。
　　这时下面一这鼓点，“咚、咚、咚、咚”地似乎落在各人的心上。周围在鼓槌击打上鼓面的震动间渐渐停下了声息，然后下面凰天便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遥遥扬了扬手以示噤声，随后高声道：“承蒙众位同道光临我们魂羽门，这里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想来大家也已听说了，当初叶青跟邵羽那对狗男女虽然已被处决，但是没想到竟然还有野种苟活于世。这里我们魂羽门应众同道要求，已将此女捉拿关押，这里请众位前来，只是为了商量一下对她的处置。”
　　“有劳魂羽门了。”一旁有个老者手中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腻了眼绑在中央的桩素，散散道，“其实也无需多问我们什么，当初邵羽对我们黑道的很多人都欠了一些交代，如今既然他还有女儿，那么自然该让她女儿来替他还一还‘债’了。”他虽然是笑着，但是叫人的感觉颇冷。
　　桩素感到这人的视线只是在她身上轻轻一刮，就已经叫她感到冰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偏生有种感觉是这人对她恨之入骨。不……或许这个人恨的应该是她的那个父亲邵羽。桩素略略头疼，隐约明白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因为当年的那段感情有违黑白两道的信义，而只是因为这两人同为那么多人的眼中钉，只为了一举铲除他们而后快。然而，此时杀她，也只是因为害怕她这个“后患”总有一日会来寻仇报复。
　　下面的议论已经纷纷扬扬地染开了，嘈杂之间，桩素因为隔地远，也听不清那些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昏昏欲睡地闭上眼，虽然知道那些是主栽她生杀大权的人，偏偏是真的提不起一丝兴趣。仿佛这些人谈论的只是最普通的话题，这里只是一个茶馆，而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过客。
　　“既然如此，那便将她公开处死吧。”凰天的声音微微高扬，落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兀。
　　桩素眼睫微微一颤，这句话也是一分不落地落入了她的耳中。抬头时，她恰好看到凰天走到她的面前，冷冷地腻了她，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桩素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漠然，摇头道：“没有。”凰天这样问她只是走个过场，桩素不认为自己的“提议”真的会被接受，自然也不想再多白费唇舌。她的话音刚落，却听到一人豪爽地几声轻笑，这笑声格外熟悉，她慌忙抬头看去时不由咋舌：“师傅？”
　　屈指可数地落了座的几人中，那个提着酒壶正喝的不正是她那消失多月的师傅么。
　　塞华佗似乎对桩素诧异的神色显得很满意，悠悠笑道：“怎么了丫头，见到为师难道不高兴？”
　　桩素本就没想到塞华佗竟然也是黑道众人，更何况是以现在这样的处境再见，闻言一时也地不上话。心下慢慢静下，才道：“臭老头，我快死了，能否最后答应我一件事？”
　　塞华佗听到她说“死”这个字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道：“什么事？”
　　“帮我……治一个人。”桩素想起了沉简。想不到自己苦苦寻觅许久的人，竟然反而在自己将死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杯了。
　　“不帮。”不想塞华佗却答地这样干脆，见桩素沉下的神色，他斜眼瞥了她一眼，嗤笑道，“谁说你就要死了？”
　　桩素闻言一愣。
　　“塞华佗，你莫非想要保住她？难道雪医山庄准备反抗整个黑道了么？”冷冷如死物的声音此时冷不丁响起。声音是从帮众之中传来的，话一出，那里的人一惊，顿时慌忙让开了一条道。
　　说话的人黑衣一身，束发的发呆也是黑的，鹰钩鼻，剑眉，一双阴沉的眼里显着几分阴谑的戾气，低沉地似乎没有活人的气息。他自是有身份的人，旁边的众人一留意到这人的出现，慌忙纷纷后腿几步，恭敬地施以一礼。
　　那人冷眼看着塞华佗，塞华佗却笑颜依旧：“罗刹，怎么十几年了，你依旧是这副鬼样子？”
　　罗刹神色阴沉地遥遥抬头看去，望着桩素，面上无分毫神色：“这个人，必须死。”
　　桩素感到这人视线落在身上的时候仿佛一把利刃，直接插入她的心脏，让她莫名有种窒息的感觉。她回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全身竟然禁不住地在微微颤抖，是种被猎人盯上的猎物的感觉，逃也逃不开。
　　叫人感觉，是一种血海深仇。桩素留意到罗刹的右衣袖，宽大的一片黑影之下，却是空空落落的虚浮。这个人，没有右手。
　　罗刹的话让会场的气氛顿时降到了极点。
　　凰天面上也是略略煞白，责备般地看了眼塞华佗，调和道：“罗刹，这件事，我们定会处理的。”
　　“哦？”罗刹冷笑，“最好是这样，不然我叫你们魂羽门再次遭到屠门。”他的话叫人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次惨剧，顿时周围众人的面色都不好看。罗刹哂笑间走上高台，在正中央一直空落着的高椅上傲然坐下。
　　衣袂一扬之间，在他落座的时候，周围似乎顿时笼上了几分压抑的氛围。
　　桩素感到窒息，然而此时也才知道，这个人竟然就是位居黑道之首的男人。如今的黑道第一杀手。原来这个人的名字叫罗刹。桩素突然想起一件事，面色顿时几分不好看。如果罗刹就是这样的身份，她依稀记得以前曾经听人说过，据说当初邵羽声望极高，本是当之无愧的盟主人选，不料同青鸢的事一发，顿时受到整个黑道的群起而攻之，当时领导那些人的，正是罗刹。然而罗刹的那只手，似乎是在黑白两道决战落山之颠的时候，毁在轻尘手中的。
　　这个人不仅仅恨着邵羽，更是恨着轻尘……
　　桩素紧紧腰了唇，暗暗藏在袖中的药囊不由又握紧了几分。不论她今日会不会被处死，不论是否真的会有人救她，她都——必须死在这里。
　　她不希望轻尘真的来，他也不能来！
　　此时桩素出神间似乎看到罗刹遥遥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中，她看到了几分算计的冷漠。她的心下无来由一跳，突然听到外面一时间四处扬起的兵刃交加的声音。她的心沉了下去。
　　罗刹嘴角漠然地一扬，眼里是一片杀意：“看来，他来了。”
　　他说的话明明是这样的淡，却叫桩素一字一句清晰地听到了耳中。她慌忙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还没有什么人影，只隐约听到外面纷繁的打斗，她死死地盯着，感到打斗的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有一个人影横飞过门外，落在地上时只见胸口插了一把深长的刀子，血汩汩地淌出，头一侧就已再没了呼吸。桩素没有心思去多看，此时只见眼底落入了一个白衣的人影，心仿佛一棵落入无底深渊的石子，无止境地堕下，沉不见底，同时又感到隐约的凉意间竟然有一些——荡漾开的涟漪……
　　里面那么多黑压压的人，顿时纷纷拔出了武器。轻尘背后也是一干一叶盟的人，见了这样的阵仗，他却只是微微一笑，看着罗刹语调似是调侃：“哟，这不是罗刹吗，好久不见了啊。我说为什么黑道偏偏要追这样的紧，原来是你啊……”
　　轻尘的言谈间似是旧识相见，罗刹也是似笑非笑：“的确是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你一来，竟然是为了送死。”
　　轻尘挑眉：“这话就不对了，我是来救人，又怎会是送死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么？”罗刹讥道，“来了，就别想轻易走。”
　　“哦，不就是一个柳如疏吗？”轻尘云淡风轻地揭开最后一层窗纸，低垂的眼睫盖下深长的神色，“青鸢始终有女儿活在世上的事，你应该比我知道地更清楚吧。”
　　罗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唇角一扬：“没错。当初就是我安排的柳如疏，那又如何，你不是始终落入了我的手里。”
　　轻尘闻言不答，只是遥遥抬头看去。桩素恰好也是望过来，两人的视线一触之下，相顾无言，万般话语，谁也不曾开口。轻尘有些无奈。即便知道那个人只是别人用来对付他的一个棋子，他却已经没办法再走出这场局了……
　　他要保护她。不惜任何代价。
　　轻尘的唇间霍然落起上了一抹绝代风华的笑，过分的美，美地销魂，叫那么多一眼看去时都不由一时神滞。然而他足下一动之间，手间突然扬出了几缕纤长的丝，在空中结开网，诡异地突然扬起了漫天的血色。
　　罗刹的脸色顿时愈发低沉。他记得这些天蚕雪丝，当初此人就是用了这个，将他的右手给生生切下的。他神色低邃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也凌空跃起。
　　“铮——”利剑触上丝线时，霍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桩素遥遥地看着惊变，只见会场人影错乱之间顿时一片混杂，远远只依稀可以看到在血雨中穿行的那袭白衣，看得她心惊，看得她不安至极。
　　“素素姑娘，我马上替你松绑。”
　　桩素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却见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纳言，一愣下也是知道了是沉简担心她，才会派纳言也来跑上了这一趟。然而她却没有心思再去顾虑，只慌忙道：“你们怎么可以来这里？难道都疯了吗？快带轻尘走！黑道那么多人，你们想死在这里不成？”
　　纳言解锁的动作闻言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桩素，声色间竟是无奈：“素素姑娘，你觉得如果我能说得动他们不要胡来，我还会在这里吗？现在除非你平安地跟我们回去，不然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纳言说完也不再说，只留下桩素感到全身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觉得有些累，有些难过。
　　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吗？一个是要黑白两道彻底反目，一个却是要以朝廷的身份同黑道做对闹地天下不宁吗？或许这只是她自己高估了自己，但是，即便只有丁点的可能都是不允许存在的。
　　桩素知道自己并不美，没有资格也无法允许自己去当那个祸水。
　　手脚被松开的时候仿佛一时间撇开了所有的羁绊，桩素感到身体霍然一轻，风似乎有些凉薄。
　　“素素姑娘，快跟我走。”纳言为桩素松绑后慌忙催促，却见她立在那里不懂，一时焦急，“快走啊，不然来不及了。”
　　“纳言，你真以为，你们能安全带我离开这里吗……”桩素的声音有些空灵，她的视线遥遥落下的方向，是院外被血光染开了的一片天。外面是叫人无法猜测人数的敌人，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傻，即使知道恐怕是死路一条，偏偏还要过来。她看到纳言在她的询问下沉默了，嘴角霍然落上了一抹微微酸楚的笑。
　　“纳言，回去告诉沉简，若想治疗腿伤，不妨上雪医山庄摆放神医塞华佗，到时只要说，是我的‘遗愿’就好……还有，你放心，一会轻尘不会再过分开了杀戮，你只要记得先保住自己全身离开，然后回去让沉简来——救他。不论是否能逃地……出去，黑道都不会这样轻易就……杀了他的……”
　　纳言听她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莫名有几分不详的预感，诧异地看向桩素。却见她的唇角落上了一抹不寻常的血色，面色微白，渐渐单薄的声息间却是几分解脱的笑：“纳言，其实……并不是带我离开才是唯一的路的……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我死……纳言，答应我，要让他没事……”
　　是的，她死。她死了他们就可以毫无包袱地离开了，不需要再冒险，不需要再冒天下之大不违。
　　她全身的力气渐渐被抽离，微微地一仰头，感觉体内的毒已经散开，意识迷失之时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
　　“素素姑娘！”纳言的一声喊响在天际，遥遥的，白衣的身影在这样呐喊间霍然一顿，此时他身后的剑直直从他的背后刺穿胸前，他却似乎不曾留意。那一瞬，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远处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是那样的遥远，将他灵魂的每一瞬都死死地拉扯了出去……
　　却是麻木的感觉。他竟然，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胸前染开的是一片汩汩流出的血，流地这样多，却是苍白的。旁边似乎扬起了罗刹的笑，冰凉的，凉地让他的心跳也似乎停止了。
　　她死了吗？他不信！
　　一柄剑架上了他的脖子，罗刹的声音冷冷地扬起在耳边：“一叶盟的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周围一静，然后响起兵器掷地的声音，然而轻尘此时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视线只是落在台子上那个纤细的女子身上，遥遥看到纳言似乎投来悲哀的视线，然而他不愿去相信。
　　“叶尘，你果然……还是毁在了这个女人的手里啊——”罗刹的话低低地在身边响起，残忍至极。
　　轻尘沉沉地闭上了眼。胸前的血一直流。痛吗？或许不……会死吗？这也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陆陆续续地被压遣离开，会场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残碎的尸骸。
　　一片死寂间，有双足缓缓地踏了进来，慢慢都走到了那个素衣女子的身边，深深地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显得很低，再风过时，又是一片悄无声息。
　　次日来收拾尸体的人中，虽然有人诧异死在台上的女人竟然没了去向，但也没人愿意深究，似乎一切都渐渐平静了下来，留给天下的只有一个叫人惊叹的消息——身为一叶盟盟主的叶尘，如今落在了黑道的手中。

　　第三二章 往昔芜灰烬（上）

　　暮色落下的洛阳城楚宫，几日前有几个人马一路骑乘匆匆忙忙地奔入，随即一片沉寂。
　　宫廷的曲殿回廊之间，一个男子身着相服，轻轻地叩了叩门。“咚咚”。几下沉声，屋里的人却没有反应。一旁的纳言见状，声色间有几分无奈：“丞相大人，没用的，皇上他……几天来一直是这样。你也几日没有进食了，是不是要先回去歇息？”
　　流苏的面色有些微白，唇角间也没多少的血色，闻言有些苍白地笑了笑，道：“不论如何，都还是得劝着点的。”
　　纳言看他的模样也几分担心：“丞相大人，你也要放宽心。素素小姐她……”
　　“素素不会有事的。”流苏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他的背影落在纳言的眼中显得有几分稀疏萧瑟，纳言的手不由微微地握紧了几分，回头看了眼身后紧关的屋门，他的眉目间有些不甘。
　　当初如果他早一点发觉，素素小姐也不会有事……纳言有些懊恼，然而此时眉目间却有几分的希冀。之后他其实曾经回去过，不过却没有找到桩素的尸体。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在心中留了最后的一分希望。如果桩素无恙，那是最好的，但如果这个幻想并不成立，并不需要再让他们失望一次。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流苏一直没有回头，缓缓走去的步子微微显得有些虚浮。忽然足下一下踉跄，险险扶住一旁的柱子才让他站住。周围的侍卫见状正要上前扶他，却被流苏微微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微微地揉了揉太阳穴，压下了隐约泛起的晕眩。
　　流苏的面色有些微白，一方面是因为没日没夜地查看各地的上奏，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存心不让自己有太多空闲的时间。
　　素素没有死的，对吧……
　　流苏隐约有些恍惚。曾经在几年之前，有人告之过他这个人的死讯，他不信，最后果然叫他等到。那么……现在呢？他不愿相信桩素已经死了，不愿相信，自然也——不会去相信。
　　身后，是微微扬起的风，乱了他的衣衫。
　　流苏想起桩素叫纳言最后带回的话，眉心间微微一蹙，依旧是浓重的疲惫感，然而他转身匆匆赶回丞相府。几天来沉简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道他屋子里的情形，以他对朝事不闻不问的情形来看，自然也不会有心思多管黑白两道的事的。
　　但是，那是素素的要求，他却不得不做。流苏闭了闭眼，强压下了疲惫的感觉，此时迎面走来几个宫女，他在她们对他施礼时还以了一个谦谦的笑，依旧温文尔雅。
　　宫女们在他的一笑下顿时都纷纷红了脸，各自取了东西低着头忙不迭步伐匆匆地离开。她们没有留意到那个人的清瘦，只是感到这位丞相永远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叫人怎也看不腻味。
　　流苏的背影最后落在门边，被拱门轻描淡写地隔断。
　　当夜，丞相府邸中悄悄闪出几个人影，各自领了兵符直奔各处兵营。一场惊变又在暗中悄无声息地酝酿，而此时的雪医山庄，却是落入了一片怪异的沉静之中。
　　塞华佗那日莫名带回的女子，看到的人并不多。但那几个目击者透露，似乎是一个生命垂危的女子，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顿时议论纷纷。黑道中何人不知道，塞华佗向来性情古怪，虽然接管了雪医山庄，偏偏要一连失踪了数十年，更何况是收徒。任他的医术再出神入化，也叫人不免揣测这些医学是否哪日会随着他的死而常埋地下。
　　塞华佗的屋中有一股隐约散开的药味，不浓，但也不淡，吸入鼻息间是一种古怪的气息。周围的书架上玲琅满目地堆满了古书，有些上面沉了层厚厚的灰，随便轻轻一吹都可以顿时尘土飞扬。
　　床上的女子已经昏迷了许久，隐约间睁开眼时，神色间依旧有些迷离，似乎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死了吗……
　　桩素感到嗓子间干涩地难受，仿佛扬着一团火，辣辣地让她觉得身体的每一处也似乎被灼了起来。她的目色有些无神，却是感到有些轻松。或许她是死了。或许，死了也好……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遥遥地觉得屋顶有些疏远，全身无力。
　　“怎么，就这么想死？”
　　一个老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桩素一惊下抬头看去，却见坐在一边的塞华佗，虽然依旧是笑着的模样，但是叫人感觉他的眉目间没有分毫的喜意。桩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只听到了几声粗糙难听的“啊”声。她一愣，心下的猜测扬起，莫名有些心凉。
　　“不怕死，却怕哑巴了？”塞华佗冷冷地哼了声，“你保住一条命也不错了，如果你不是那个青鸢的女儿，你怎也活不下来。”
　　桩素的眼色渐渐沉下，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没有更多其他的反应。她淡淡地看着塞华佗，知道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她那天服下的是“仓鬼散”，是昔日学毒的时候她配置的天下无解的毒药，即使是塞华佗也不可能让她死而复活。然而，现在她却没有死……
　　桩素知道这又同他口中的“青鸢”脱不了干系，只能一时静默。
　　塞华佗也料到了她会是这样的态度，只能沉沉地吐了口气，道：“‘无毒之血’，你听过么。”他只留下这样的一句，转身踱到了门边，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你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可以来问我。如果你不想再知道更多的事，那么，世上再没有一个‘桩素’，只有雪医山庄的一个哑女。”
　　门关上的一瞬，和上的声音沉下了一声重音，似乎正好撞在她的胸腔上。
　　桩素始终毫无神色的面上，忽然唇角渐渐地微微一扬，最后勾勒出一个苍白的弧度，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渐渐落下，擦过脸上是有些冰凉，最后落在枕间，一点点漾开微微的水痕。
　　无毒之血。传说中很多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血脉。只能代代相传，传女不传男。
　　当初青鸢百毒不侵，如今看来，也是因为她体内这样的血液吧……所有的毒遇之便会渐渐被消和，慢慢解去。
　　桩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可以生还了，却感到老天似乎在给她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何以让她在想死的时候却不让她死……仓鬼散始终是过分霸道的毒药，因此在她体内的毒被中和之时，已经毁了她的嗓子。桩素一时间并不感到悲哀，却有几分感觉，认为没了那副嗓音，也是不错的。或许她是活了下来。但是，她却也是“死”了……
　　桩素沉重地闭了闭眼。
　　好累。当那个青鸢的女儿，真的好累……
　　她依稀间想到轻尘，唇角微微一抿，有些苦。没有了她，他或许可以更好地对他自己吧。毕竟青鸢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已经真地没有了，他也不需要再苦苦为了那个女子而固执地守住与她有关的所有。包括她。
　　桩素死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叫“桩素”的女子。就让一切和这个女子有关的东西都埋藏在卧龙坡的一战之中吧。她不会再成为任何人挑起纠纷的理由，她只是她，她原本就一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雪医山庄的一个哑巴。
　　默默流过的气息，最后沉降在一声轻轻的吐息之间。桩素沉沉地闭上了眼，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之间，她似乎看到沉简，看到流苏，看到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张了张口正想叫，却霍然想起自己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恍恍惚惚间脚下隐约一急，欲追上他们的时候，面前却忽然落入了一个白衣翩翩的人影。她的心似乎在看清他憔悴的模样时霍然一痛，然后她慌忙转身想要逃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他抓得这样重，这样沉，桩素慌乱地想要从中挣扎，却是越挣越紧……
　　“唔——唔——！”桩素猛然坐起身子，深深地喘息间，才发觉只是一个虚无的梦境。此时全身汗湿，半开的被褥之间透入冰凉的寒意。她的呼吸由原先的急促渐渐沉下，却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姑娘醒了？”此时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人看到桩素的模样，将手上的水盆往桌上搁了，拧了把毛巾后笑眯眯地地上，道：“是掌门叫我来看看的，说如果姑娘醒了不妨去下后堂。”
　　桩素伸手接过，依旧感到心跳在胸前沉沉地跳动着，闻言不解，抬眸看她。
　　少女见桩素这样神色，也猜到她的心思，一笑道：“似乎是掌门想要收姑娘入门。姑娘若是想知道地清楚些，还是得自己去看看。”
　　桩素轻轻地擦去了面上的汗，点了点头。将毛巾递去时，霍然抓住了那少女的手，在她的惊诧下，用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书写了两个字。少女识得她写的是“谢谢”，不由摆手道：“姑娘客气了，若有事请随时吩咐，我先告辞了。”
　　桩素目送着她离开屋子，遥遥地神色间有几分空灵，却又渐渐静下了。她留意到一边早已有备好的衣物，稍稍一迟疑，也起身换上了。这是雪医山庄的衣物，她这样一经穿在了身上，也知道以前的那个自己是真的再不存在了……
　　风萧瑟，鸟雀的鸣叫声，却似乎别有深意。

　　第三二章 往昔芜灰烬（下）

　　桩素在塞华佗的引荐之下，正式地成了雪医山庄的一份子。她平日里在面上戴了个遮挡住眼的面具，一面是不想叫人看到自己的样貌，一面也的确是怕叫当初去过卧龙坡的人给认了去。因为大家知道她说不得话，也总是会耐着性子由着她一笔一划在掌心写着字，因为桩素莫名给人分外温和的感觉，也叫所有的人都很喜欢她。
　　桩素除了看看医书，也会在庭院里做一些打扫。这时是叶落的季节，风一吹，总是有几分纷纷扬扬的叶片落下。桩素持着扫把漫不经心地扫着，每扫过一处，另一面总是会有新落下的叶子，然而她也不恼，只是一门心思安静地清扫着。或许有几分归隐山林的淡漠，桩素虽然很好奇为何雪医山庄这样的帮派竟然会归属到黑道之下，却也从不多过问分毫。有点事情她是再也没了兴趣，只是依稀间想做好如今这个平淡的自己，不需要再去过多地理会一些什么。
　　这时院子外有些步声，桩素抬头，恰见第十三代弟子中的林语从外面走进来，遥遥就看着她直笑。桩素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书卷，隐约间也是猜到了他的来意，唇角间抿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温和。
　　林语也不多客套，走近了便开门见山道：“离音，我听说‘聋耳症’在民间有过一些治疗的房子，记得似乎在这本书上有过记载，可是现在翻了翻却没有找到，你可知道是在哪里有？”
　　离音。就是她现在的名字。无发出言，也便远离了嘈杂的凡音。
　　桩素随手接过他递上的书卷，放在掌心随意地翻了翻，然后又递了回去。林语在翻开的那页里看到了自己想找的配方，不禁喜上眉梢，夸口连连道：“离音，难怪掌门那么器重你，这世上还有你没有读过的医书么？”
　　桩素闻言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拾过林语的手，在摊开的掌心上缓缓地写道：“不要再取笑我，小心叫掌门听到。”
　　林语却是毫不在意，在书页上做了个记号后收好，笑着神秘地向周围瞥了瞥，见无人，才笑吟吟地压低了声音道：“离音，我想过了，如今的那几个大师兄大师姐们都不足以担当重任，既然掌门说了你已经随他学习医术多年，显然是已经把你当作了继承人的。其实你当继承人想来是没有谁会不服气的，毕竟这些个师兄妹里面就数你的脾气最好，也压地住气，你说……”
　　“你就那么想让我退位？”
　　冷不丁一句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语闻言感到背脊一僵，顿时转身恭敬连连道：“掌门好，那个……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林语抬头时瞥见桩素的笑意里也有几分忍俊不禁，却也没时间懊恼，慌忙一溜烟蹿出了院子。
　　桩素见林语逃地比兔子还快，不禁莞尔，然此时不知塞华佗来这里的用意，只能静着神色安静地看着他。
　　塞华佗也不急，目送林语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地从眼中消失，他才轻轻一抚几分斑白的长须，道：“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桩素微微摇了摇头。
　　塞华佗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叫我打听那个人的下落吗？”
　　话一出口的时候，桩素的身影忽然有些伶俜，她的眸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荡，似乎想说什么。这样的神色被带华佗尽收眼里，他摆了摆手，长成地一声吐息道：“今日收到总舵黑风寨送来的消息了，那人自从被盟主带走后似乎情形一直不好。然而盟主又不想让他就这样死了，方才派来的人才通知了我，让我收拾些东西即日前往总舵。我去黑风寨会带几个人一起前去，你……”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中的神色间难得地显了几分担忧：“你……要一起去吗，离音？”
　　他最后念出了那个叫如今的她熟悉，却叫曾经的她无比陌生的名字。桩素知道塞华佗在担心什么，然而刚才那几句却已经仿佛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里。不论她之前的选择到底是真的还是错的，至少，那个人果然是没有死对吗……只要没有死，只要等纳言带回去的消息传达给沉简和流苏，只要朝廷有了足够的时间来调配兵力……一切，就都可以挽回。
　　塞华佗担心的，不过是她的那份坚持。不管她之前是否真的曾经决绝过，但一旦见了那个人，或许一切都会变了。他并不知道是她，或许可以平淡很多，然而当她戴着一副面具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她却是眼睁睁地看清了他的模样，而无法想认。
　　一旦想认，以前的一切就都白费。然而如果不相认，那么一切都过分地残忍。
　　桩素微微地咬了咬唇，感到塞华佗的视线一寸寸落在她的肌肤上，脑海中是迟疑，然而下意识地却深深地点下了头。或许正是因为不自觉地流露，所以才叫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想法。
　　塞华佗本也料想到了她的选择，此时见了，又不免暗暗叹气：“既然这样，你就速度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就要出发了。”
　　桩素点头，将手中的扫把放到了角落，转身走向西厢。一路匆匆，周围的雕栏围檐都不曾入她的眼，只隐约感觉风间似乎夹杂了心跳。桩素其实有点害怕看到轻尘的模样，既然已经严重到要派人来雪医山庄找塞华佗亲自前往，那么想必已是恶劣到极致的情形。但是她得去，她想看看他，她想要确定他依旧好好地活着，叫别人去——始终不放心。
　　桩素知道自己的医术自然是不及塞华佗的，然而对待那个人，或许这个世上如今只有她最清楚他的古怪脾气和那份莫名的倔强。然而她却也是不懂他，因为当初那样狠绝漠然的人，让她一度心死的人，如今却成了为了她的“死”而一时失魂落魄，落入敌人手里的人。要知道，以轻尘的功夫，独自一人本是不可能无法逃脱的。
　　桩素心里乱乱的，随意地收拾了一点衣物，转身走到门口时，外边已经落了一辆马车。塞华佗随手接过她的包裹，然后接了她一把搀上马车。桩素上车后，车夫高高地一扬马鞭，马车就辘辘地开始往山脚下行去。
　　塞华佗的视线本是若有若无地落在桩素的身上，然而桩素只是靠着车壁，昏昏沉沉地睡了去。她没必要紧张，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离音，一个相貌“丑陋”地无法见人的哑女，一个难以讨得任何人喜欢的雪医山庄寻常弟子。
　　桩素一路没和塞华佗搭话，塞华佗竟然也始终没再说什么。待到了黑风寨，外面有几个人将马车给拦了下去。一颠之下桩素霍然间惊醒，下意识地捋开车帘，只见支持高大的木檐建筑，遥遥地再往里面才是攒动的人影，从木门到房屋间留了一大片空白广阔的空地，黄土满地，有些萧瑟。
　　塞华佗递上了拜访的名帖，门侍瞥了他一眼，便带着帖子进去匆匆通报了。不多会，那人又一路小跑地跑了出来，对着其他人交代了几句，大门才有八个人各推一边缓缓地推开了。
　　马车车轮滚滚地开始向里面行去，桩素下意识地往回望了一眼，只见那寨门又慢慢地合上，第一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的守卫竟然并不低皇宫逊色。
　　塞华佗一行被安排在了接待客人的厢房，桩素也分到了自己的一个房间。她将东西摆放好后，因为塞华佗已被召去谈话，剩下的几个随行师兄妹她本也不熟，便也没有多叨唠什么，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望着窗外微微发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里是关押轻尘的地方，她心里感觉似乎堵了一些什么，然而细细感觉之下，却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依稀间，桩素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盼到了外面隐约的步声。桩素心下一跳，慌忙奔去将门打开，恰好见塞华佗正走进院子，便提着裙角疾步走了过去。走近了，她才发觉塞华佗身边竟然还有着几个随行的汉子，于是看着他神色询问。
　　塞华佗的长须微微一抖，道：“离音，你去准备下药箱，我们需要开始工作了。”
　　桩素感到这句话沉沉地落在了心里，点了点头，便回头将药箱取了出来。塞华佗转身即走，她也慌忙跟上。
　　前面有个汉子引路，却也依旧是九曲十八弯。桩素感到面前错乱纷杂的羊肠小道似乎渐渐地迷糊了眼睛，但是强打着精神要记下每一条路的轨迹。只可惜这里的布设始终太过复杂，桩素渐渐也感觉思绪里有些混乱了。最终停在一处院子前，汉子在门口示意，让两人独自进去。
　　桩素随了塞华佗走入，才发觉里面竟然也各处布满了守卫。她依稀知道这里已是关押轻尘的地方，心跳霍然突兀，感觉一下一下地分外清晰。
　　屋外的看守见两人来，取出钥匙开锁。
　　桩素留意到那是一把格外粗朔的锁链，连钥匙的形状也格外的哦错综复杂。质地似乎并非一般的金属，隐隐泛着寒光，随意地一反射阳光，就将眼睛刺地一片生疼。钥匙塞入时因为斑驳的锈痕而发出了金属摩擦出的刺耳的声音，桩素感到耳朵一痛，不由蹙了蹙眉，却见锁打开后链条霍然垂落在了地上，敲击上的一瞬似极一阵闷哼。
　　“进去吧。”塞华佗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过去的情绪。表面上似乎是掌门人对小弟子的一声吩咐，但桩素知道他话语中含着的更多深邃含义，沉沉闭了闭眼，也随了他往里面踏入了沉重的一步。
　　桩素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一眼看去时，她霍然觉得心跳似乎一顿，随后连呼吸也苍白的哦有些无力。桩素的面色一时显得有几分白，而这抹白又因为周围的血味透着几分荒芜。
　　轻尘那身白衣，已经斑驳地有些零碎了。但是他的外面又批着一块细薄的白布，似乎是为了遮挡下面难掩的狰狞，但是依旧有血色隐隐透过白布渗出，叫这片白之间带出了血的残酷气息。叫人一看去，依稀可以看到下面藏住的体无完肤的残忍。
　　桩素本就知道黑道对轻尘这个身为白道之首的憎恨，却不想那些人竟然会做地残忍至此。
　　轻尘的吐息此时很是薄弱，桩素一度怀疑他是否睡去了，然而却没有入眠时的那份安稳和绵长。她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忽然手上一紧，回头时看到塞华佗紧蹙的眉，他暗暗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桩素感到背后的有几缕仿若装作不经意却分明落上的视线，背上因此莫名冰凉，但是她并没有再往前走了，而是扮演着一个极好的药童角色，安生地站在塞华佗的背后。
　　桩素对面上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是在滴血。
　　在那一瞬，在看到轻尘模样的那一瞬，仅仅这样的一眼，让她对自己的选择竟然是这样的怀疑。
　　她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轻尘，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他叫她不禁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轻尘，又或者只是上天的一次玩笑，也许她依旧在梦里，第千百次地梦见罢了，只是这一次的梦太过真实，真实地叫她害怕……
　　塞华佗走到了轻尘身边，虽然已有料想到会是这副模样，但是当看到那隐约淋漓的鲜血时，面色也有几分不佳。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却俨然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人都成了这个样子了，还想叫他不死？真当我是天王老子了不成，想叫谁活就叫谁活，想叫谁死就叫谁死的？再继续这样折磨下去，老子是如来佛祖都没有办法，要想老子保了他一命，以后都统统听好老子差遣！”
　　旁边有个管事的本来一直在门外偷偷地打量着里面的情形，闻言，忙不迭几步跑到塞华佗身边，诺诺道：“盟主的意思是不要让这个人死，这样死了是便宜他了。如果塞老认为短时间内不宜动他，我们定是暂时不会再做什么了。只要塞老先确保这个人不死，日后才能想如何折磨便如何折磨。”
　　他那话说地云淡风轻，处处透着讨好，本说得正自我感觉良好，无意间却瞥见一旁的药童虽然并未看着他，但显然面色一片煞白，眼里隐约是深邃的神色。他以为只是因为这样的场面叫她怕了去，也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赔笑道：“至于药材之类的，只要塞老一句话，我们定会全部安排妥当。”
　　“哦？”塞华佗唇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那么，日后的膳食就让——离音负责吧。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叫其他人进来接触了他。我可不希望治疗期间，会有谁来做了干扰，除了茬子我可不管。”他抬手指了指桩素，管事的闻言不禁将她一番打量，他心下也知道这样一来凡是出了什么事都不会再落在他头上而是让雪医山庄顶了缸，自然是何乐不为，慌忙应道：“这个好办。”
　　“那么，离音……你先把他的膳食调养好吧。这副模样，先来也不知道进食是怎样的味了，没有体力，我也下不得什么猛药，怕适得其反。”
　　桩素闻言才微微回神，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塞老，这个人啊，自从来了这里后就几乎是滴水不沾，难得地几口食物，都还是我们硬扳开他的嘴巴给塞进去的。之后他却又死不下咽，你看……你一个小徒弟能搞得定吗？”管事在一旁，似乎也有几分担忧。要知道轻尘对于黑风寨而言是个极度重要的角色，既然盟主吩咐了下来不许他死，他们自然是宁可牺牲自己性命也不敢叫这人去见阎王了的。然而偏偏盟主一方面又将这人往死里地虐，这叫他们有苦难言。
　　“这点你只管放心。”塞华佗打断了他的话，打了个手势示意管事的跟上，转身走出房，吩咐道，“离音，在我来下方子之前，这里的前部工序就交给你了。”
　　桩素听到身后的步声越来越远，屋里剩了她一个人，看着眼前的人终于略略有些不忍心，瞥开了眼去。她俯身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些伤药。里面的药品有些繁碎，因为她心下微乱，因此取的时候药瓶间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桩素感到在这个屋子里仿佛一直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叫她也似乎有肌肤撕裂隐约流血的感觉。
　　因为伤口过深容易感染，更何况是这样这样布满灰尘的刑室。因此，第一步自然是先替这个人处理伤口。

　　第三三章 曾住何处梦（上）

　　轻尘身上的伤口显得有些零碎，像细小的虫子一般歪歪扭扭地布在身上。罗刹对待仇人的手段果然不是一般残忍，桩素取下那层白布时，上面因为凝固的血块有小小的黏着，她一时不忍心用力扯开，只是一点点地缓缓掀起。
　　轻尘的眉心微微蹙了蹙，恍惚间稍稍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桩素身上的时候叫她的动作缓缓一顿，也抬头看去时，对上的视线里只从他的眼里毒到了一片迷离的神色。桩素自知轻尘认不出她，但是在这一眼看上去的时候也不免忐忑。这样的眼神只在她身上轻轻一擦，极淡地，又飘了开去。
　　轻尘那样的一眼看去，似乎她只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东西。
　　桩素小心地解开了他的衣，转身取了药正要上，却听耳边那人吐气如丝道：“不用治我。”桩素的动作一顿，不由回头责备地瞪他。这样的伤都不用治？难道他想找死不成？
　　轻尘却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的话，只是安然地闭上了眼去，似是随时都会昏去。
　　桩素暗骂这人几久，心里冷冷一哼，也不管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依旧顾自开始上药。药膏涂上的时候有股舒适的冰凉透过肌肤蔓上，轻尘感到周身仿佛一疏软，却是蹙起了眉，声音已有些低沉：“我说了，不要治我，你没听到吗？”
　　桩素留意到他看向她，却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漫不经心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跟你说话，你听不到么？你是哑巴还是聋子？”虽然很是虚弱，但是轻尘的话语间声色低沉，门口的几个侍卫听了也不由感到一凉，偷偷往屋里看，只见那个雪医山庄的小弟子似乎浑然不觉。
　　桩素先为他的部分伤口处上了药，闻言才缓缓地后退了几步，安静地抬眼看着他。然后，取了一根木棍，一笔一划地在地上缓缓写道：“我是个哑巴。”
　　轻尘看清了上面的字，霍然沉默了。
　　桩素见他不再有反应，耐着心疼小心翼翼地替他粗粗地把伤口小处理了一遍，合上药箱便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将门外的沙地铺地稍稍平了些，写了写字。守门的也读过些书，看了，给她指了指路道：“厨房吗，往这边一路直走就到了。”
　　桩素款款欠了欠身以表示道谢，便顺着那人的指示寻到了厨房的处所。里面的人似乎是已由塞华佗打好了招呼，因此见她来，看她一身雪医山庄的衣着，也就没有谁多责问什么，反而送上了一些食材供给她挑选。
　　桩素选了几样，烧起火后用心地做上了几道菜，然后又回到了刑室。这时她留意到门口的人已经换了班，不过倒没人拦她。桩素轻轻地端起羹递上，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轻尘的嘴边。然而轻尘抬眸只是视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言道：“我不吃。拿走吧。”
　　桩素被他的态度弄得也有几分恼火，抿唇不语，蹙了眉硬是要将羹肴往他的嘴边送。偏偏轻尘却又要躲开，偏头躲开她的喂食，淡漠的神色间始终是几分不以为意。他本以为这人也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渐渐总会没了耐心，不想偏偏眼前的这个哑女格外固执，似乎有种他不进食她便“誓不为人”的感觉。轻尘不由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一时间诧异自己为何似乎对她，并不似对起先的那么多人那般排挤。
　　然而此时桩素俨然已是毫无脾气了，说到底，轻尘会落地这般同她又怎能说是一分关系都没有呢？她有些内疚，此时一心便只是想让这个人吃点东西下去，然而忽然间感到手中的碗一震，没握紧间，一碗羹在空中几下翻旋之后，“啪”地一声坠在了地上，顷刻间连碗一并碎作万千向周围一片渲染。
　　一声过后，屋里一片寂静。
　　轻尘瞥开眼并不看她，隐约只听到她几分急促的呼吸，莫名竟然有几分不忍的感觉，然而也没心思再多说什么。须臾之后，只听有一片步声渐渐远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边投入的光线也略略隔了隔。
　　轻尘以为她走了，轻轻地吐了口气，垂下了眸，神色间之中才隐约透出几分无助和苍白。他此时才知道，原来离开了那个女子之后的他，竟然会脆弱至此。他甚至不想离开这个黑风寨，害怕一旦离开了，就会得到那个人的死讯。
　　连他都感到自己已不想原本的他……
　　轻尘感到全身的痛觉让思绪渐渐陷入了混沌，只感到风有些轻浮，不知不觉间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隐约间似又要昏去，却莫名听到门外又一阵开锁的声音，朦胧间，竟然又有一个纤长的身影落入了他的眼中。待他看清她手上的食盒，终于才知道她并没有走，而是又上厨房去弄了东西。
　　轻尘为这个人的固执感到奇怪，张了张口，依旧回绝道：“我不想吃。”
　　桩素从食盒中取着饭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却又仿佛未听见一般，丝毫不作搭理。这时守门的人却是靠着墙笑嘻嘻地调侃道：“这位姑娘，既然人家都说了不想吃了，你也不必要勉强了吧。”
　　桩素闻言，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间有些漠然，也只看了一眼，闻若不闻。
　　那人有些被拂了面子，脸上一时没有挂住，顿时骂骂咧咧道：“你是雪医山庄来的吧？到了黑风寨，就得听我们的。那个人本就是迟早要死的东西，过来，把酒菜给爷拿来。”
　　想要轻尘继续活着，本就只是罗刹一时心血来潮的主意，现在这批的看守是刚调换的，没有看过先前管事的对塞华佗的那分态度，自然也不知道桩素如今实行的事正是“上头”的命令。罗刹手下的人随他横行霸道惯了，本就骄横跋扈，除了黑风寨，向来不把其他门派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个人只是临时被调来看守，平日里在弟兄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遇到桩素这样对他正眼都不看一眼的“小弟子”，顿时心下腾起了一团火，开始撒泼。
　　桩素眉心一拧，自然是不可能再将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食物给个外人送上的，不搭理他，取起碗筷便又要给轻尘送去。那个守卫被她“不屑”的态度弄得怒火中烧，几步冲进了屋子，干脆直接去夺她手里的碗。桩素不肯，死死地硬是要把这些食物给护好，争执之下，守卫忽然手一扬，一巴掌死死地挥了下来。
　　“啪——！”地一声格外清脆，桩素的左脸顿时红了一片，然而她依旧紧紧地握着饭菜不放。守卫的见她这副模样，干脆猛然一用力，将她所有的饭菜都翻倒在了地上，随后又冲着食盒踢了几脚，惹得周围一片狼藉。
　　桩素看到自己辛苦许久的成果顿时又付诸东水，心下顿时一凉。
　　守卫看她的神色，不屑地瞥了眼轻尘，对她道：“他只是一个囚犯，你以为是叫人当天王老子照看的吗？我看得起你的手艺是几千年修来的服气，别给我得了脸还不要脸。去，要喂他是吗？那点馊水来。”
　　轻尘，你这样算是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么？桩素闻言不怒反笑，唇角不由讥诮地扬了扬。
　　这样的神色落在了守卫的眼里，他眼中暴谑的神色一扬，伸手捏住了桩素的下颌，冷哼道：“你是雪医山庄的人吧？现在这是什么神色？是笑话我么？信不信我在这里把你上了，你们掌门都不会多说半句屁话？”
　　这样的言语落在耳中，桩素的神色顿时略略一白。此时男人不安分的手已经落到了她的肩上，竟真的想把她的衣物一点点褪去。桩素心下陡然不安，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推开，然而那个人落在她身上的力量却越来越大。
　　心间的惶恐顿时腾了起来，桩素下意识地往轻尘那看去，本渴望他能救她，然而望去时轻尘却是垂着眸淡漠地看着两人的举动，却仿佛屋子里的一些嘈杂根本就不存在，神色间只剩一片漠不关心。
　　桩素想呼救命，然而却已是发不出声音。门外另外守着的人看到里面的情形，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窃窃地一笑，似乎对这样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衣服经一下撕扯已经露出了她白皙的肌肤，桩素感到眼角已经干地没有泪了，只能一直地挣扎，试图从中逃脱。如果叫这样的男人动了她，她宁愿去死！
　　一只粗鲁的手开始摸上她的身子，叫她感到反胃。桩素的心渐渐沉下，本已绝望，忽然只听到一声显然怒意的声音沉沉响起：“难道这就是黑风寨的待客之道吗？”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回头时看清来人是塞华佗，一时间面色陡变，然而却也是强作镇定道：“塞掌门，小的只是看上了贵帮的一个小弟子，本想事后向塞掌门讨了去的。”
　　原本这种“小恩小贿”在黑道中极是常见，那守卫本以为雪医山庄的人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弟子而跟黑风寨闹不愉快，自然会顺水推舟做的人情。不想这次却是打错了算盘，这话一出，塞华佗的面色顿时更是深邃：“陈管事，这也是你的意思么？”
　　他的语调中有难以掩盖的努力，听他这样说，守卫才往他身后看了去，只见陈管事也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时才真正地惶恐至极，慌忙跪地。
　　陈管事本也知道下人们仗势欺人屡见不鲜，不料此时这个蠢人竟然敢得罪塞华佗，显然这个弟子并非普通角色，是叫这个老顽固很是重视的人。他本也想过杀鸡儆猴，便干脆借了此事。他向后面的人丢了个眼色，后面的人会意，顿时几人进屋将那人给一番五花大绑，直直拖了出去。随后连连向塞华佗道歉，亲自押遣了这个不争气的下人去处置。
　　“离音，你没有事吧？”塞华佗见一行人走远，慌忙上去搀起桩素，取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隐约感到外套下的那个身子瑟瑟发抖。
　　桩素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但是心有余悸之间，感到全身依旧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往轻尘那边看去，只见他也抬头看她，只是依旧是陌生的神色，让她觉得疏远。桩素咬了咬唇，转身往门外走去。
　　“塞前辈，素素她真的……”
　　桩素走到门口时，听到轻尘飘飘忽忽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中，让她原本冰凉的身间似乎同时感到心里一冷，刚跨出门的步子顿时停住了。
　　塞华佗的话显得有些残忍：“她死了。”
　　她。死。了。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桩素不敢再回头去看那人的神色，足下的步子一动，顿时疾步地走开了。
　　是的，她死了。再没有以前的桩素了。她已经死了……那么，以前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些人，都请先忘记她吧。轻尘的那句话里似乎还有几分希冀，然而只三个字就将它给打碎了。
　　桩素觉得残忍，却无力反驳。她始终没办法转身冲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告诉她自己其实没死。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就必须走到底。
　　桩素换了身衣服，再次回到刑室的时候，已经不见塞华佗的身影了。然而经过方才的那一闹，显然门外黑风寨的人也不敢再对她如何了，态度显得恭敬不少。她踏入屋子的时候，隐约已经觉察到了压抑的气息。
　　桩素取了饭菜递上时，直到临了那么近，轻尘才仿佛回过神，空洞的眼在她的身上落了，许久许久，才疲惫悠长地落了一声：“你叫离音吗？”他原本是真的以为她应该不会再来了，然而不想这个哑人儿竟然又端着上好的饭菜来到了他的面前，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只是个错觉。
　　地上还有散落的饭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然而轻尘此时感到冷，莫名有些无助。此时凝着这个雪医山庄的小弟子，透过面具看到她的眼，感到在她的注视下，慌乱无着的心仿佛有一时的宁静。不论之前他如何对待她，她却似乎一直固执地不曾走开。
　　桩素在他的一问下缓缓地点了点头，又将勺子送近了几分。
　　轻尘一时迟疑，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口饭送入的时候，桩素感到心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仿佛顿时开明不少，唇角间不禁有了几分的笑意。她正抬头，却见轻尘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心下不由一顿。莫非他是认出她了吗？她不由地下头躲过他的视线，依旧慢慢地喂着饭。
　　然而轻尘始终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他的视线有些悠长，轻薄的呼吸，让他的神色间透上了一抹绝望的哀伤。他似想起了一些什么，眼里有悔恨，有懊丧，更多的是不舍，是依恋，是哀恸……
　　“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人，我明明爱她，却不敢——告诉她……”这样的话语，桩素感到袭进心中时，叫她莫名好痛。她霍然抬头，只见轻尘虽然看着她，却是这样遥远的神色。
　　桩素的心乱了。
　　曾经那个人残忍地拒绝过她，让她为自己卑贱地贴上的姿态感到羞耻。因此她曾经希望自己可以恨他，恨这个一直利用她，将她当作替代品的男人。然而此时，在她“死了”之后，那个男人却在她的面前告诉她，他其实是爱她的……
　　桩素的眼眸渐渐地垂下，不知道该以如何的心情去面对了。她知道这个时候的轻尘只是需要一个人倾述，她是个哑巴，而且固执而倔强，他没有其他更好的人可以诉说，因此不知不觉竟然在她面前淡淡吐露了。
　　轻尘不知道他这样的一句话对她而言是多么的残忍。
　　桩素咬了咬唇，才微微退了几步，在地上的杀层上缓缓写着：“如果真爱她，就好好地活着。”
　　轻尘看入眼底，苍白的面色间落上了憔悴的笑：“如果是她，也会这样跟我说的，我知道。”他的笑从不曾如此刻显得这样的牵强，仿佛觉得无尽的疲惫，他微微仰头，沉沉地闭上了眼：“谢谢。”
　　桩素的指尖轻轻一松，树枝便落在了地上。她也有隐约无力的感觉，只能借转身收拾食盒为掩护，没有叫她看到面具下那双眼中涌起的濡湿。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感谢的，一直只是她在叫他伤心，是她在叫他受伤。
　　桩素离开刑室的动作仿佛开逃，一路疾疾奔去，不敢再回看一眼。

　　第三三章 曾住何处梦（下）

　　几日来桩素日日前往刑室照料，轻尘的身体也在塞华佗的治疗之下，稍稍有了好转。虽然依旧是虚弱的，但至少没有了什么生命危险。轻尘的内虚，是在日积月累间慢慢叠加而成的，即便是塞华佗，也不可能在短期内保证他的恢复。
　　桩素每日必来为他上药，轻尘也唯独对她才不显多少的抗拒。她纤长的指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在他的背上，温温地揉着，落过一处狰狞的伤口时，动作不由稍稍一顿。每次上药的时候桩素看到这个箭伤都不免心下难以平静，这是当年在扬州的时候，这个人为了保护她而落下的伤口，如今已经结了疤，怎也抹不去。
　　轻尘自然看不到他背后那人的神色，只是感到她的动作顿了顿，唇角不由微微一扬：“怎么了离音，我背上的伤再丑陋，总也不至于每次都让你觉得怕了吧？”他的语调稍向上扬着，是这几日来每次强颜欢笑时惯用的语气。
　　桩素将思绪一收，只笑不语。
　　轻尘感到背上的痛仿佛在她的温柔之下一点点被抚去，一时也不说话，只是觉得表面上的痛仿佛已经麻木。只是不论如何想要强装无事，也总是在心底留了一片抹不去的冰凉。
　　他每天都觉得很冷。
　　这时门外有着嘈杂，随即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桩素看清来人，慌忙恭敬地低着头退到了一边。罗刹倒似是对她没分毫兴趣，只是视线在轻尘身上一番逡巡，冷笑道：“看来，你是死不了了。”
　　轻尘笑答：“那是自然。”
　　他这种谈笑风声的神色叫罗刹很不受用。面色一沉，罗刹一个箭步到了轻尘面前，双手死死地捏住了轻尘的下颌，语调冰凉道：“你似乎很想再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
　　“不，我不想。”轻尘狭长的桃眸在这一瞬反而显出一抹笑，“相反的，我很想让你尝尝。”
　　“哦？”罗刹的眼危险地微微一眯，一瞬间反而笑得张狂，“那个女人死了，你恨我吗？”
　　轻尘虽然笑着，但是眼底的神色却是一沉。
　　罗刹留意到了这一霎的区别，顿时笑得愈发得意，手也渐渐松开了轻尘的面，讥诮道：“轻尘啊轻尘，我一直很怀疑青鸢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可以叫你这样死心塌地的？当年也是为了那个臭女人，你居然断我一条手？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回敬你一点什么？”
　　这样冰凉的话语，轻尘面上毫无动容，一旁的桩素却是微微白了脸。她知道黑道的人多是心狠手辣，此时看到罗刹变脸，终于忍不住几步冲到轻尘面前，张开手将二人给拦了开。她对着罗刹连连摇头，此时格外忿恨自己竟然说不出话。她其实是想说——轻尘现在的情况不宜用刑，然而嗓子已哑，她只能将心一横，将蠢蠢欲动的罗刹死死拦住。
　　桩素的身后落来了一抹探究的视线，然而她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罗刹这时才发觉到她的存在，看着这身衣着也隐约猜测到了她的身份，反笑道：“雪医山庄的人？”
　　桩素点头。
　　罗刹的视线穿过桩素在轻尘身上微微一掠，几分讥诮：“叶尘啊叶尘，我是否该说你是个红颜祸水？怎么，才几日的功夫，竟然叫人家小姑娘也对你上心了？”
　　他语调调侃，听在桩素的耳里却愈发的不是滋味。她微微感到窘迫，也只是咬唇不语。
　　“不好了！盟主，不好了！”罗刹若有所思间本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有人慌张地跑了进来。罗刹眉心一拧，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回事？”
　　“外边……外边来了好多官兵，把黑风寨给……给包围了！”那人跑地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将话说了清楚。
　　罗刹面色顿时一沉，神色低邃地瞥了眼轻尘，衣袖一甩，忙是跟了那人去一看究竟。
　　门沉重地一关，外面看守的人依旧分毫不敢松懈。桩素的心思却留在通报那人的那句“官兵”上面，心下暗暗一喜。莫非是沉简那边终于派人来营救了？她面上愉悦，下意识转身时却正好对上轻尘探究的眼，面色才稍稍一僵。
　　轻尘的唇角有些干涩，看着这个女人一瞬三变的神色，饶有兴趣地一启唇角，道：“你似乎很希望我逃走？为什么呢？”
　　桩素垂眸不语。
　　轻尘凝眸看着她，许久许久，见她始终躲着自己的注视，只能轻轻地一声叹息，道：“我不确定外边是不是朝廷的兵，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我不能自己借着这场混乱逃脱，他们也是不会强行攻进来将我救出的。”
　　桩素闻言略有疑惑，不由蹙眉看去。
　　轻尘知道她的不解，微微笑了曼声解释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前朝朝廷当时同一叶盟势如水火的情形，可知道为什么前朝要将我们视为眼中钉？那是因为一叶盟太过强大，强大到让朝廷也要忌惮，自然也是一个心腹大患。”
　　桩素隐约间也有几分明了，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前朝是前朝，如今的皇上是沉简，莫非一叶盟帮了他登基，还是不能消除两边的隔阂不成？
　　“如今的国主，并不是个傻子。自然也明白江山帝位，不该允许存在任何不安定因素。”轻尘浅浅的语调，此时传来显得格外残忍。
　　桩素心里感到压抑，然而此时微微地一吐息，她转身在地上写道：“那是不是只要你自己安然逃脱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轻尘不料她会这样说，摇头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逃地走？”
　　桩素的视线落过捆绑在他手上粗硕的铁链，眉心间反而有了几分的笑意。她从怀中掏出药囊，不知拿了什么先在轻尘的手上抹了，随后又取出一瓶药液，微微一倾，缓缓地倒在了那些链子上。
　　也不知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铁链触碰上的一瞬竟然沾之即融，慢慢地软化殆尽。而轻尘的手因为先前涂抹的药物，丝毫无损。不需要钥匙，一切只是如此简单，饶是轻尘，眼里也不由闪过几分惊诧。
　　“一会我迷晕外面的守卫，乘着现在外面混乱，你快逃吧。”桩素又在沙层上这样写道，遥遥听到外面几分纷乱，一咬牙转身欲去，忽而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了住。桩素诧异地回头时恰好对上轻尘的注视，心下莫名一跳，已被他拉入了怀中。轻尘的怀有些冰凉，此时触上，觉得这个人有些单薄。
　　“你跟我一起走吧。”轻尘的声音落在她的头上，极轻，嗓音间却微有磁性，“你放了我走，他们不会放过你。”
　　桩素摇了摇头，挣扎着从那怀中脱出，红着脸又继续写道：“我自然会有办法，带上我反而是个累赘，你想办法自己走就行。”
　　轻尘看着她一笔笔固执地落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桩素转身，不再看他，一咬牙间霍然推门而出。外边的守卫被她的突然走出吓了一跳，然而还未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鼻息间落入了什么余味，有些淡淡的香。思绪在这样的一瞬被抽离，随即便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桩素回头，看到轻尘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慌忙摆手示意他快走。然而轻尘一时只是站在那里，沉沉地看着她。桩素遥遥听到远处兵戎交接的声音，心下焦急间不免去拉他，轻尘由她拉着走，步伐却是极慢的。桩素渐渐有几分薄怒，正欲发作，忽然感到项上霍然一疼，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轻尘下了重手，顺势便将她给揽在了怀里，眉目间有几分无奈：“你若就这样回去，那些人会放过你才怪了，傻丫头……”他随意地一用力，便轻轻松松地将桩素抱在了怀里。这一抱才叫他感到这个人原是这样的瘦弱。
　　瘦弱……这个词闪过脑海时轻尘莫名想到一个人。每每想起，总是记得这个人竟然已不在了，心里总是会很痛。轻尘迫使自己不再多想，留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足下一动，一袭白影闪过便是霍然消隐在了林木深处。
　　远远近近都是喊杀的声音，似乎打斗地很是激烈，却一直只是围在外围，而并没有深入。
　　轻尘一路疾去，留意到周围的情形，面上是了然的神色。他唯一可以猜到的是这次朝廷是受了他人所托，然而能“请”地动那些人的，也只有桩素一人。
　　素素……到死，她依旧是在为他着想的吗？
　　那么，他更加不能死……至少，他该为她报仇才是。
　　轻尘的眉目间有几分的清冷，白影如魅，迎风闪去，并不曾惊动任何人。
　　朝廷的干涉，白道之首的一叶盟盟主由黑道手中逃脱。历史上因此埋下了沉重的一笔，而白道同黑道的仇因此也深深结下，从此之后，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正式展开……


第三四章 猜疑心比心（上）

　　“没想到他真的可以自己逃出来。”朝殿之上，长衫翩翩的年轻丞相此时看着殿堂之上的一国之主，眉目温和，却是不见喜怒，“皇上，你怎么认为？”
　　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了一人，闻言眉目间微微一哂，有几分疲惫道：“活着出来，是他命大。不过……”顿了顿，沉简深深闭了闭眼：“也算是完成了素素的遗愿。”
　　“遗愿”两个字落在周围的时候，可以听出显得有几分微颤。
　　流苏自然也不喜欢这个词，然而心下一痛，却是反驳不得半句，只能掩下神色间的苍白，询问道：“对于一叶盟的限制，皇上准备怎么处理？”
　　沉简的视线淡淡一落，冷声道：“斩——草——除——根。”
　　“诺。”流苏淡声应下，恭敬地施了一礼，缓身退出。原本这种处置方式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因此眉目间温和的神色依旧，并不似刚听到了一道杀令。虽然一叶盟的确是帮主了沉简登上皇位，然“功高盖主”的角色在历史上从未有过好结果。轻尘也注定如此。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如今的是一个国家，一片江山……
　　鸟雀轻啼间霍尔穿出林木向外飞掠而去，腾起一阵嘈杂。朝廷的廊道中来回逡巡着巡逻的士兵，以此显示着皇家的威严，然在洛阳千里之外的笙箫谷中，隐隐的杀机并未透到，只是当桩素醒来是看到熟悉的一切，不由霍然一惊。
　　桩素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脸上的面具，一碰之下感到金属的凉意，心里终于稍稍安心。然后她留意到身边似笑非笑的视线，一抬头，恰好看到轻尘倚着阑干，正凝眸看着她。
　　桩素压下心间的惶恐，瞥眼时看到床边的一张小桌上竟然搁了笔墨，显然是为她准备的。她不由偷偷看了眼轻尘，咬了咬唇，还是取过笔墨来写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轻尘的视线淡淡略过，唇角是似是而非的弧度：“怕留下你会有危险，就把你带来了。”
　　桩素闻言，继续写道：“黑风寨现在是什么情况？”
　　轻尘自然知道她问的实则只是塞华佗一人，便随意地往窗前散散一靠：“那日朝廷并没有真的攻打进去，那些烟雾只是虚张声势，你不用担心雪医山庄的那些人。”
　　桩素点了点头，这样的回答也叫她放下了心，便没有再写什么。
　　轻尘却是转眼间到了她的面前，纤长的指轻轻地托起了她的下颌，眼里的笑意一闪：“你为什么那么怕被人看到你的脸呢？”
　　桩素心下一骇，挣了几下想从他的手中脱出，但却始终不得。轻尘的唇角微微一抿，伸手作势要去取她的面具，桩素慌忙间挣得更是厉害，但依旧只看着那只手一点点地靠近了过来。她认命般地闭上了眼，但是周围却忽然一静，再没什么动静。
　　渐渐地，她感到捏着她下颌的那只手上隐隐传来微颤，缓缓地将眼睁开，她却是看到轻尘是在笑。
　　轻尘似笑地格外开心，过分自然的笑意，叫他的容貌在一时间显得愈发的魅惑。一双桃眸微微地勾着，笑得急了，伴着几声轻轻的咳嗽。
　　桩素明白了过来，自己竟是又遭到了戏弄。
　　她微微咬唇有些不满，然看到轻尘这样的笑又有些恍惚。隐约觉得，他在她的面前时，竟然从未有过这样不作掩饰的笑。因为如今的“离音”不是“桩素”，所以才能叫他平常地对待吗？
　　桩素看着他轻咳，于是提了笔又写道：“盟主需要调养。”
　　轻尘却仿佛不见她写的话，只是稍稍顺了气，道：“你救了我，你说我该用什么报答你呢？”
　　桩素自然知道他是故意视若不见，于是也不恼，反是心平气和地写道：“我是一个医生，如果盟主真想报答，不若让自己成为我的病人。”
　　轻尘似乎也觉察到了桩素对此的固执，唇角玩味地一扬：“你想要我怎么做一个病人呢？”
　　桩素瞥了他一眼，依旧云淡风轻：“每日我都会开个方子叫人熬药，盟主既然并不厌恶药味，也请将这些药都给服了。”
　　轻尘看到这样的语句，不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离音，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厌恶药味呢？”
　　桩素闻言方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补充道：“药是小孩子才会厌恶的东西，盟主已是大人，莫非还会耍那小孩子脾气不成？”
　　轻尘不由笑道：“好一个离音，虽然口不能言，但还是这样的伶牙俐齿啊。好吧，你开的药我都喝，这样可好？”
　　桩素不想他竟然答应得这样干脆，一时有些诧异。然而探究的视线投去，轻尘却是云淡风轻地一转身，款款地向屋外走去，声色散散地带过：“你先在这里休息吧，如果想去哪里，跟外边的下人们说声，他们会给你带路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桩素目送他离开，心下却是感触莫名。她微微抬头，看着这间布设熟悉的房间，最终是轻轻的一声叹。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以“客人”的身份来带笙箫谷的时候。
　　门外轻尘走远了，一直没有再回头看。走出院子时他的唇齿在微微一启，唤道：“李九。”
　　话音刚落，一旁便闪出了一个人影，恭敬地站在一边，并不说话。
　　轻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最近似乎很喜欢做我的跟屁虫？”
　　李九佯装没有觉察到话语间的讥讽，只是恭敬道：“盟主，这个离音姑娘——毕竟来自黑道。”
　　他话说得含蓄，轻尘却明白期间的含义，摆手道：“我心里自有打算。”
　　李九闻言，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
　　轻尘的视线落上了远处，一片碧影间却有几分深沉：“你派人多看着她一点。如果真的有什么异动，就——杀了她。”
　　“诺。”李九闻言，心间的一颗石头才算落了地。顿了顿，又道：“属下还有一事。”
　　“说。”
　　李九道：“不知盟主准备何时对黑道动手？”
　　轻尘收回视线，略一思索后，声色中渐渐笼上了几分杀意：“我不需要对黑道动手，我只要铲平黑风寨，让罗刹血债血偿。”
　　“可是……属下恐怕朝廷会有所异动。”李九言语迟疑，不难看出他的担心，“盟主，沉简虽然是在我们的助力下当上的皇帝，但是这段时日内他已经渐渐坐稳了江山，属下恐怕……”
　　“他会动手是迟早的事。”轻尘幽幽地一声叹息，却是转身将长袖一摆，散散地踱步走开了，“不过我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的事。”
　　李九被他最后的一番言论弄得哑然。他虽然知道做大事时瞻前顾后的确不妥，但是居安思危始终是需要的。此时轻尘的背影落入他的眼中时叫他感到一阵恍惚，隐约觉得，这个人自从黑风寨回来后，给人的感觉仿佛变了那么多。变得——叫他这个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人，也隐约觉得陌生。
　　然而如果要叫他说轻尘究竟哪里变了，李九却也说不上来。只是有时觉得，虽然咫尺地站在他的面前同他说话，这个人却仿佛离自己格外的远，一若天涯。
　　李九转身打了个响指，自他身后顷刻现出了几个人。他的面色一沉，冷声吩咐道：“看着点这里住着的那个姑娘，如果有什么异样举动，马上来告诉我。”
　　“是。”几人领命，转眼几道影子闪过，又已经无影无踪。
　　李九的视线淡漠地擦过厢房，也转身走了。
　　一时间周围静下，风拂过时几分萧瑟。再没有对话声，只有远远的竹影随风轻轻摇曳着，几分萧疏，瑟瑟间隐约几分荒芜。
　　桩素透过窗口向外看去时，心里只有这种荒芜的感觉。曾经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然而就是在这个地方叫她遇到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此时那些人已经并不在了这里，没有了沉简，没有了流苏，当她回来时带她来的依旧是轻尘，然而除了她和他，就再也见不到其他人了。
　　他们，早已远远留在一眼望不见的洛阳，不会再回到这里。
　　桩素的眼睫微微一落，转身推开门，感觉体内空空的，想去外边随意走走。刚推开门时迎面的风将她的发线吹地一乱，她将青丝挽至耳后，抬步走出，踩上了细石铺成的甬道。
　　她没有去找下人询问，毕竟这里的一切，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熟悉得多。桩素并不在意身后有人跟着，一路走来只是看着周围的布景，不知不觉间，竟然临近了昔日流苏住的那个紫竹小筑。

　　第三四章 猜疑心比心（下）

　　桩素对以前的事有点感怀，因此乍眼看到这样熟悉的地方，一时间有点怀恋。身后的人跟着叫她有些不自在，于是摆了手比划了几下，大致是让他们回去的意思。
　　那些人暗中意味深长地换了个眼色，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恭敬地退下了。桩素遥遥目送他们离开，慢慢地踱着步子，提着裙角一步步走近了小筑。
　　周围依旧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只是因为没有人打点，周围的树木已经显得过分茂密了，隐约间遮挡了廊道，曲曲折折地蔓延进来，有些遮挡视线。
　　流苏素来是个喜欢干净的人，桩素看着这里这副模样不由微微蹙眉，然而在心里泛起的又是一种荒凉的感觉。她自然知道有些事是去了就回不来的，只是偶尔念及时依旧是有些感伤。
　　桩素推门进屋，长久没人居住的地方，因为空旷而已经略略蒙了灰。她轻轻伸手掩面，挡过了铺面而来的灰尘，一抬头，注意则是落在了书架上。上面自然有很多的词曲古谱，都是以前她同流苏在这里钻研的时候最喜欢拿出来探讨的。
　　桩素走过去随意取了几本随意地翻阅，眉目间的深邃才渐渐黯下。这些都是叫她熟悉的曲率，这个时候看起来叫人很是念旧。桩素回身又往书架上翻了翻，然而除了这么一些个古本，却始终不见那本黄木雕边的册子。桩素不由奇怪，原本自己填的所有词都被流苏记录在了一本册子上，不知怎么竟然会不见了。
　　她耐着心正找着，忽然触到什么，忽然书架一阵“咯吱”，莫名又出现了一层先前并未叫人看到过的暗格。桩素不由抬头又看了眼自己方才触上的地方，依稀记得以前自己也这样翻过书，从不曾见过有什么机关。
　　里面的东西是由盒子装着的，桩素不由伸手取来一看，打开时留意到那本小札上“一叶”两个龙飞凤舞的浓墨大字，神色间的诧异顿时更是浓重。
　　相传一叶盟中存在《一叶小札》，上面记录盟中发生的各色大事，是一叶盟内最为真实的历史范本。桩素不能确定自己手中的这本是真是假，然而心下好奇，神色稍稍一顿，不由翻开。
　　小札上记录的各色事件，自一叶盟创派开始，一直向后曲曲折折几百年。如果不是今日看到，桩素一时也无法感知，自己如今深处的地方竟然有了这样悠长的历史。如今看过《一叶小札》，桩素这才知道天下有那么多的事原是这样的以讹传讹。
　　桩素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上面，本是随意地翻看着，忽然有什么掠过眼底，她的动作为之一顿，面上的神情也渐渐肃重了起来。
　　在此之前，关于青鸢的事，她都是听别人说给她听的。
　　《一叶小札》上面关于青鸢的记录洋洋洒洒几十页，然而桩素的注意却只落在了最后。上面记载——“昔日叶青有意传位叶尘，而叶尘不愿。后逢与黑道邵羽相爱，遭黑白两道重重围攻。叶尘为保叶青性命，故意‘篡位’夺其势力，并乘两道行动之前，逐叶青于一叶盟外，以望其躲出众人眼界。然事情败露遭人告密，叶青于青麓山遭人追杀，叶尘不顾身份只身前往以死相保，然而身中剧毒，同叶青双双坠崖。时逾半月，叶尘孤身生返，不见叶青，遂言之已故……”
　　桩素感到一字字落在自己的心间，显得格外深沉。外人都说当年轻尘为夺得这万人仰望的盟主一位煞费苦心，甚至不惜将青鸢驱逐出境，不想竟然是这样的真相。桩素心里压抑，不由有几分不明白，何以这个人宁愿受尽天下人的误会，也始终不肯多吐露半句。到底是说他太痴，还是说他太傻……
　　桩素愣愣地把《一叶小札》放回，瞥眼时留意到旁边还放了一个盒子，眼眸一垂之下，也没有心思再去探究。她是真的有点累了，每每越往里面探究，就越是知道自己不想知道的东西。越陷越深，而她……又明明应该同一叶盟已经毫无关系了才是。
　　桩素将暗格推回，幽幽地叹了口气，满脑子还是方才看到的那些文字，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她木愣地缓缓走出屋子，并未留意到外面的人，险些撞了上去。待桩素抬头的时候，正见轻尘一瞬不瞬地凝着她。或许是因为她也正在想他，因此此时她对上这人的视线也是愣愣的，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为什么不看看另一样东西？”轻尘的声音从头上浮起时，显得有些冰凉，然而他唇角微微抿着，一如平常的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会很感兴趣的才是。”
　　桩素闻言才渐渐反应，看着轻尘的神色也不由暗了几分。他跟踪她。桩素感到心里略不舒适，然而抬头见此人这样的神色，略一垂眸，微微咬了唇也不能反驳什么。
　　没错。她的确“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她也的确不经允许看了一叶盟中私密的《一叶小札》。她如今，的确是——从黑道来的人……
　　桩素再抬头时，眸中的神色已是清清的。对着轻尘冰凉的视线，她的唇角却是微微勾勒，扬起了一抹温温的弧度。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喜欢喝醉了。不是为了醉而醉，相反的，正是为了不醉，所以才会喝得这样酣畅淋漓。她为他觉得悲伤，然而更多的是心疼。
　　是母亲对不起这个男人。她本也不想做这个替代品，然而她渐渐发觉，其实自己也在潜移默化之间变成了那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却是这样的痴傻。
　　桩素依稀记起很久很久以前，慕容诗曾经说过，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离开轻尘。那时，她始终只是个替身。那么如今呢？或许轻尘并不曾察觉，然而当她看过《一叶小札》之后，霍然发现，这个人如今的言行同当时是多么的相似，然而，却又截然不同。
　　当年他可以彻底地将青鸢推开，然而如今的他，却没有办法彻底地对她撒手。一直都是若即若离，一直都是，时而接近时而疏远，最终，依旧没办法彻底地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
　　轻尘爱她吗？她不知。然而从他如今对待黑道的态度可以看出，轻尘始终是——在乎她的。
　　桩素从未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容易满足，或许也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她发觉自己的母亲原来才是对不起他的人。轻尘没有杀害她的父母，原来，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仇。
　　是他自己不愿意对她解释。而她也一直没有给他机会解释。如今偶然的机缘巧合之下，让她把一切都看明白了，桩素反倒有些忏悔。
　　如今轻尘对眼前的这个“离音”不信任，桩素觉得苦，却又认为是她自找的，是活该……
　　桩素缓缓地一低头，坦然地从轻尘的身边绕了过去。她没有再看他，而是微微咬着嘴唇渐渐走远。身后落了那个人的视线，更多的是探究，是深邃，然而她仿若氛围未觉。
　　其实现在的轻尘眉目间始终带着点哀伤，虽然是笑的，却没办法透出以往那样的随性了。他变了，变得对任何事务敏锐，变得对局势的变化格外关注。桩素知道他的改变或许是因为她，又或许，这才该是他本就拥有的姿态。
　　虽然有时会觉得不安，但是桩素依稀觉得，这样的轻尘或许比那个独自醉窝竹林的醉鬼而言，要好很多。虽然这样一来他会更累，会更寂寞……
　　桩素的唇角最终落了一抹略微的苦笑，但也知道自己始终还是不该留在这里，理当回去雪医山庄，继续做她的这个“小弟子”。她不是那种苦苦痴缠的女人，如果各人终究需要拥有自己的生活才能成全别人，她甘之如饴。
　　反正……即使她留在这里，恐怕也只是一个“黑道的卧底”罢了。如今这样的一件事，在轻尘眼中，她的接近照料恐怕也已经成为一种蓄意安排的预谋了。
　　桩素离开的背影落在轻尘眼里时，慢慢咀嚼而来，隐约有几分熟悉的味道。轻尘感到有什么自脑海中一闪而过，待要捕捉时，却又控之不及。
　　遥遥地，李九走近时看到他微出神，开口道：“盟主，她看了《一叶小札》吧？准备如何处置？要杀了她吗？”
　　轻尘回神时闻他这样说，视线一顿，道：“放她回去吧。”
　　李九蹙眉：“可是……”
　　轻尘的视线淡淡落过那本古谱的手写札记，散声道：“上面写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话刚落的时候，他的身影一动，已经遥遥地到了远处。风一吹来，他步伐缓缓，渐渐远去。
　　李九不由回神看了一眼那个暗格。
　　抽屉里的两件东西，除了《一叶小札》之外还有一个盒子。那个盒子其实是空的，但万一方才桩素如果打开了它，那么里面的银针就会射出，顷刻封锁住她所有的脉络，一击毙命。
　　摇了摇头，李九将《一叶小札》收好，便也走了。
　　紫竹小筑里再无人影，周围一静下，又是一片萧疏。

　　第三五章 莫相离复繁（上）

　　次日。桩素筹备好了自己的东西，深吸了口气，便是准备向轻尘请辞。那一晚她并没有睡，而是熬夜写上了好多篇方子，好嘱咐轻尘日后定要暗时服下。其实她也知道恐怕又是自己多此一举，但总归是留一丝希望。
　　桩素来到厅堂的时候，才发觉竟然有人，而这个人却又是自己的一个旧识——如今楚国的丞相，流苏。她在外边一时踟躇，不知是否该当进去。
　　屋内，流苏正将自己带来的东西赠上，言语温和：“盟主，这是皇上对您的一番心意，西南进贡的沉香，还请收下。”
　　箱子打开时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幽香，很是清和。这抹香味擦过桩素的鼻息间时，却让她的瞳孔因诧异而一时深下。这些味道，弄地有些过了。桩素原本该冲进去当即揭穿，然此时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安站在外边。
　　要知道，送来这些东西的“皇上”，正是沉简。
　　桩素心下顿时烦乱。莫非是沉简要对轻尘动手吗？这恐怕是她最不愿看到的情形。桩素眼眸一垂，原本已握在手中的辞别信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这个时候，或许已不容许她走了。
　　既然是沉简送来的毒，那就由她来解毒好了。桩素转身，反是朝着厨房的方向。
　　不多会，有丫鬟端着一壶上好的清茶到了厅堂。
　　轻尘倒了微微抿了一口，随意取笑道：“这茶口味特别，是什么人沏的？”
　　丫鬟回道：“是离音姑娘。”
　　轻尘闻言，动作稍稍一顿，神色未改间，又是小饮了一口。
　　流苏也觉得茶味独特，此时不由诧异：“盟主谷中竟然又请了新的厨娘吗？”
　　“她不是厨娘。”轻尘摇头，“是我的医师。”
　　“医师吗……”流苏唇角落了几分咀嚼，笑地有些意味深长，“我只是替皇上来送东西，既然已经送到了，也便就此告辞了。”
　　“不送。”轻尘的语调淡淡的，视线落在流苏的背影下，待最后的一缕衣衫落过他的眼角，嘴角的笑便渐渐地退了去。他视线深深地擦过手中的杯盏，微微一扬，杯中的茶便倒在了地上。
　　“以后所有的膳食，都需要经过李管家的手中。”
　　“是。”丫鬟领命退下，轻尘从衣间取出银针深入茶壶，看着取出时依旧洁净的针面若有所思。几日来桩素给他的药，实则一口都没有喝过。
　　其实桩素也知道此时两人之间横亘着的猜疑，然而却是苦不能言。乘无人的时候她偷偷地溜入了轻尘的房中，在香炉之中轻轻撒上了一些碎末，随后悄然退出。
　　她回了房，之后依旧是以往一般的作息，并没有再叫人看到她本已收拾好的行囊。
　　渐渐入了夜。外边的星辰有几分繁复。
　　桩素回想起白日所见的，感觉胸前有些憋闷，久久无法入眠。寂静的夜间，风有些徐然。外边很静，本是无丝毫声息的，忽然间，她的耳中似乎传入隐约细碎的声响。
　　有点像门栓被一点点撬开的声音。桩素迷迷糊糊间顿时惊醒，摸索着慌忙起身，手忙脚乱时碰落了自己的面具，然而也没时间去摸索，门已经被打开了。来的人身形很快，将门又悄无声息地一关，一闪身之间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临近有一把荧荧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桩素觉得颈间一凉，此时看清了这个人是黑衣蒙面。临的近，那人自然也看清了她的样子。原本肃杀的氛围，突然间一顿，蒙面之下的眼中，隐隐几分不可置信，却是惊喜。
　　桩素读到了这种情绪，想起今天出现在笙箫谷的那人，对眼前这人的身份忽然间有了猜测。此时那人也将自己的蒙面摘下，露出几分俊俏的面容，正是纳言。
　　桩素一时间百感千回。一时间她发觉原来那么多人都变了，纳言今晚的出现，如果他未发觉是她，或许笙箫谷中就会多上一条亡魂。曾几何时，那个温婉的人也学会了为求目的而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
　　“素素姑娘？真的是素素姑娘？”纳言手中的剑在桩素的注视之下渐渐垂下。
　　桩素却是不答，转身点起了房中的灯，走到桌边取了笔墨默声写了一封信函。将信函折好，她将其递给了纳言。桩素留意到纳言诧异的神色，抿唇温温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嗓间，然后摆了摆手。
　　纳言震惊：“素素姑娘，你的嗓子……？”
　　桩素点了点头，转身又写了几个字，递了过去：“将书函给二师兄，他知道我的意思。”
　　纳言看着上面墨黑的自己，面色略略一深，虽知不可能，却依旧试探地问：“素素姑娘，你难道就不能跟我回去吗？”
　　素素闻言一愣，只是转瞬却也摇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她只想守着那个人，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除非，她的离开对他而言才是好的……
　　纳言默然，遥遥一抱拳，推门而出。
　　桩素看着空落了的屋子一时有些恍惚，她也确定不了自己今日忽然入厨房沏的那碗药茶是否就是为了引来流苏的注意。然而她是真的不希望那两人争斗，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白道盟主，最主要的是——他们都是她重视的人。
　　如同桩素预料的那样，次日，流苏再次摆放了笙箫谷，然而这次却来了几个丫鬟来叫她也一同前去。桩素去了，才知道流苏竟是弄来了很多鲜见的药材，轻尘才叫她这个行家随意来看看。
　　刚刚踏入院子的时候，桩素就注意到流苏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一道痴缠的锁，怎样也无法移开。桩素的心微微一颤，然而假作不觉地走近了，才对在场的人都抿唇一笑。
　　她的笑显得有些牵强而干涩。
　　那一眼看去，她才发觉流苏竟然是这样的憔悴。他的面色并不佳，显然是操劳许久而渐渐累坏了身子，感觉依稀间有几分病态，相较原本的轻尘倒有几分类似了。然而轻尘是习武的人，再累再破败的身子，只要他云淡风清地一笑，依旧是可以给人以仿佛身轻如燕的感觉，然而流苏不行。
　　流苏只是个寻常人，一点点疲惫，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露在了外面，抹也抹不掉。
　　桩素刚临近，却听流苏对轻尘道：“听闻离音姑娘精通医术，恰巧我落脚的客栈处还堆放了不少药材，若是有兴趣，离音姑娘不妨同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轻尘散散地躺在石椅上，闻言懒懒地扬了扬眸，摆手道：“那是离音的自由，她想去就去吧。”他的语调平淡地落过，然后视线浅浅降在了桩素的身上：“离音，你想去吗？”
　　桩素知道这是流苏想同她单独谈谈，便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流苏温温一笑，彬彬有礼地告辞道：“如此，我便带离音姑娘去叨唠叨唠了。”
　　桩素不敢多看轻尘此时的神色，只是匆匆跟着流苏走了。出门后上了马车，车夫缰绳一甩，车才开始辘辘前行，桩素只觉还未坐稳，便是忽然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落入的那个怀抱有些单薄，却是温温的。他忽然将她抱得好紧，桩素莫名有些难过，依稀却是种窒息的感觉。其实她本也想过流苏的消瘦或许同她的“死”有关，此时他这样的举动，反倒叫她分外不忍了。
　　记得曾经有人说，他的歌只唱给她听。那一瞬间的感动，依稀还留在心间的某处。
　　桩素任他抱着，许久许久，直到马车到了客栈门口，外边车夫常常地“驭——”了一声，他却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
　　周围一时间静下，桩素耐不住这种古怪的氛围，伸手推了推，流苏慢慢地这才将她松开，视线却始终死死地锁在她的身上。很是眷恋，很是悠长，仿佛是怕只要一眨眼，她就会再次从此消失。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死……”流苏的声色沉沉地浮上，桩素恍惚间才发觉，这个隐约几分女气的男子，不知何时也有了这样叫人沉溺的沉稳。
　　流苏慢慢伸出手，一点点靠近，想要取下她的面具。
　　桩素一时恍惚，当他的指尖触上时，才慌忙瞥开脸，躲过了他的举动。此时她只是“离音”，或许这是她如今唯一必须记住的。
　　流苏的手落了空，此时稍稍沉淀下的神色间，有几分怪异的情绪。他微微启唇，嘴角淡淡落出几个字：“素素，你跟我回去。”这次却不是商量，而是淡淡的陈述，仿佛不容否决。
　　桩素诧异地抬头，一时间感到他有些陌生。以前的流苏从不会这样同她说话。她忽然想起他如今已经是楚国的丞相，不由一笑。

　　第三五章 莫相离复繁（下）

　　桩素伸手摊开流苏的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地落下，笔笔清晰，是一个“不”字。流苏的手微微一颤，抬头看她唇角淡然平和的温度，正要说什么，桩素却已经一转身走下了车。
　　流苏望着她的背影一时出神，也跟了下去。
　　这间客栈不大，倒也干净。桩素诧异流苏身为丞相，竟然依旧住着这种粗陋的地方。流苏道了句“离音姑娘请”，便径自走了进去。桩素微微一愣，想起现在在外面自然是要做足样子，便也面色泰然地跟上了。
　　进屋后纳言自觉地退出，将门一合，就只剩了两人。桩素留意到桌上已经备好的笔墨，眉梢不由微微地一触。从开始到现在，流苏一直没有追问过她嗓子的事，想来纳言已经同他说了。
　　桩素见流苏不说话，于是先执笔写道：“回去劝说沉简，不要让他对轻尘下手。”
　　“不可能的。”几乎在她笔落的一瞬，流苏已经轻声答了，他对上桩素霍然抬起的眸，摇头道，“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桩素心下一沉，下笔如飞：“你难道忘了，是轻尘帮沉简夺的天下。他如果真有心，当初根本不需要将沉简扶上这个位置，大可当即取而代之。”
　　流苏一声微叹：“素素，那时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缺少一个名分。如今，但凡有一叶盟的存在，皇上的处事总要多一份顾虑，你知道，身为天子是容不得有半分要挟的。你真能确保，哪天如果危及到一叶盟的利益，他不会伸手干扰朝政吗？”
　　“轻尘他不会……”桩素写到这里，笔下忽然一顿。
　　流苏无奈道：“素素，你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保证日后的事。他是‘叶尘’啊，谁又能确定他永远不会做出什么扰乱天下的事来？我知道你不想他跟皇上二人起冲突，但是，只要一叶盟依旧存在，这已经是没办法避免的事了……”
　　桩素紧咬了唇：“如果我偏偏不让你们动手呢？”
　　流苏眼睫下的神色略略一颤：“素素，你不要插手。”
　　“你可以试试。”桩素霍而一笑，唇角是意味深长的冰冷弧度，“二师兄，不管你们是否还会行动，我都会待在他的身边。他活，我活；他死——我死！”
　　流苏的全身仿佛霎时一冰，然而看到桩素面上的淡然，连劝慰的话竟也说不出口了。他也知道，有时桩素的倔强可以让世上最锲而不舍的人也无可奈何。
　　“素素，不要逼我。”轻轻的一句话，吐若游丝，很轻，很飘无。
　　桩素执笔的手微微一颤，面具下的眸子是乌黑的眸色，却是清明。听到这句话时她莫名有些难过，唇角轻轻一扬，却是有些嘲笑的弧度。她是在逼他吗？或许是吧……
　　桩素没有再写什么，因为她觉得没有再多说什么的必要了，只是将笔在文案上一搁，转身去看那一箱箱的药材。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深长的意味，缱绻的缠绵，然而都已经同她没有关系了。既然已经表明了立场，不论流苏之后拿什么去对付她，她都毫无怨言。这只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与流苏为敌，与沉简为敌……
　　桩素感到眼角有些干涩，有些疼。她真的只是一个很寻常的人，如果可以，她希望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永远不落入这样的坎坷波折之中。然而她也只是一个俗人，放不下，因此才会一直纠缠不清。
　　桩素随意讨了一些药材，便要回去。
　　流苏命人备好了车马，一路送她下楼，到了客栈门口。桩素在那里稍稍驻足，流苏看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他只是不知此时还可说什么，却见桩素转身对他含笑谦谦施了一礼以示告别，就转身上了马车。
　　流苏的手此时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去挽留，但一时克制，依旧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车轮滚滚，马车辘辘地驶远了，唯落下客栈门口的两人，依旧遥遥相望着。
　　“丞相，这样好吗？”纳言望着马车的余影，眉心微微蹙起，不由担心道。
　　流苏神色凄然：“或许，让素素亲手杀死轻尘，的确有些残忍。”他感到纳言欲言又止，不禁暗暗地垂下了眸：“纳言，你说，素素会不会恨我？”
　　纳言很想说一句“不会”，然而话到嘴边忽然坚涩，再也说不出口。那些檀香的确有毒，然而解毒必须的那味药却是……纳言一时默然，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他知道，如果让桩素恨了流苏，那才是真的叫这人生不如死。
　　然而，朝廷已是横亘在两边之间的一道墙，注定无法跨越。
　　桩素倚着车壁，感到体内空空落落的，无丝毫的感觉。她似乎漂浮在一片虚空中，遥遥不知身在何处。她实则很想呐喊，然而她的嗓子此说却已发不出声。桩素觉得好是凄凉，满心荒芜。许久许久以前的一切已变，如今她面对的是物是人非的情形，她游走在两个强大势力之间，如此渺小，却依旧不知天高地厚地试图挽回一切。
　　马车在笙箫谷门口停下了，桩素下车时看到李九已带人站在了门口，似是在等他。
　　“离音姑娘，东西太沉，我们帮你拿。”李九向后一示意，已有人上前来替桩素去搬那些沉沉的药材。
　　桩素知道这些东西定会被严密地检查过，却也装作不知，微微笑了向李九一点头，偏身自己径自往屋里走去。
　　“离音姑娘。”李九忽然开口叫住她。
　　桩素不解地回头，神色疑惑。
　　李九道：“最近盟中的事情比较多，如果姑娘听到有什么嘈杂，切勿大惊小怪。”
　　桩素闻言微愣，也不知李九为何这样嘱咐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李九目送她离去，转身时眉目间已落了几分的沉邃，命道：“这些东西都好好地搜搜。”
　　“是。”众人应下，李九才转身，走向轻尘住处。他到时，轻尘早已懒懒地躺在睡椅上，抬了眼轻轻地睨着他。李九神色一肃，恭声道：“这位离音姑娘，似乎真的同流苏关系不浅。”
　　“哦？”轻尘的语调悠悠一吊，眉目含笑，“似乎我带回了一个不简单的人呢，既是黑道中人，却又与当今丞相有所渊源？”
　　“盟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李九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更何况，近几日我们即将对黑道采取行动了。”
　　轻尘懒洋洋地动了动，又换了一个姿势，却是道：“将桌上的药给我递来。”
　　李九闻言才留意到桌上摆放着的碗，他本该很高兴轻尘终于肯用药，然而此时眉心却是锁起：“盟主，这药……”
　　“离音熬的。”轻尘答地漫不经心。
　　李九面色顿沉：“这个女人熬的药，怎么能喝。”
　　“怎么就不能？”轻尘挑了挑眉，桃眸间几分笑意，“她如果真的想要我死，根本不需要废那么多的力气，只要当时将我丢在黑风寨中就是了。既然是别有用意，雪医山庄的医术，你难道还不信任吗？”
　　李九闻言也觉有道理，但一时依旧有些犹豫。此时轻尘的视线看似淡淡地掠过他的面上，李九感到心下霍然一跳，慌忙将药端来递上。
　　轻尘这才微微满意地扬了扬眸，接过，几口便喝了干净。他将空碗给了李九，叫他退下。待门关上，他才渐渐疏了神色，隐隐咳了几声。
　　近几日，他感到很不舒适。其实他隐约间有种感觉，那长年累月积郁在他体内的那份毒，终于开始一点点侵入他身体深处了。他知道这些毒一直久久未曾过分蔓延的原因，然而日积月累的自我毁灭，也当是让一切到爆发的时候了。
　　轻尘的唇角落了一抹笑。其实他依旧不想喝药，然而这副身体，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就会彻底垮下。他不介意去死，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他可以留恋的东西了，但是现在不行。
　　他必须活着，因为——他还要为桩素报仇。他不能死，至少，在他铲平黑风寨之前。
　　轻尘的眸色有些深，一开始轻声地几声咳，渐渐地显得有些繁复。他用手掩着，慢慢按捺□中的不适，隐约有几分喘息。咳嗽平息了，他身上力气一舒，无力地躺在椅上，渐渐深长了呼吸。
　　轻尘微微地闭上了眼，感到有些疲惫。如果可以，他宁可用自己的死，去换回那个人的命。然而此时他已别无选择。
　　外面的风有几分隐约，伴随着细微的咳声，觉得有些亢长而虚无。外边依稀是鸟雀的杂音，然而已经听不分明了。轻尘沉沉地睡了去，几日来，他仿佛有点格外嗜睡。

　　第三六章 故人遥相问（上）

　　桩素将药碗递上，亲眼见轻尘喝了，才不禁眉梢间露出微微的笑意，然而因为面具的遮掩，倒是不叫别人看见。一旁李九等着，她也知他们要商讨事情，就自觉地转身合门走出。
　　外边的风有些寒，里面的人似特意在待她走远，桩素倒是并不在意。遥遥看去时庭院的草木似乎有些萧疏，因而将她的心也衬地格外难耐。桩素轻轻地吐了口气，觉得有些无奈。
　　正此时，她看到有人慌忙从外边跑入，直奔轻尘的屋中。桩素的眉梢不由一抬，微微有些不悦。不管如何，自从黑风寨回来后轻尘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些人却是反而显得格外忙碌了一般，总有那么多的事可以操劳他。
　　这个笙箫谷感觉已同从前显得不复相同了，隐约感到没有当年来时的惬意，而是充满了阴谋算计的气息。
　　她……不喜欢。
　　桩素端着药碗刚到厨房，还不及走入，却留意到里面竟然有一个陌生男子。看他装扮，应当在一叶盟中地位不低，至少该有个不小的职务。男子身边的那个女子面色微红，却显然透着几分欣喜。
　　桩素不由莞尔，也就退到一边，不准备进去打扰了。看这情形，该当是两个有情人忙里偷闲才得空一聚，她自然不好去打扰他们难得的甜蜜。
　　“你们真的要去扫平雪医山庄吗？”
　　桩素刚准备静声退出，却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步子不由一顿。
　　男子答道：“是的，三日后就要动身了，你……你不要担心我。我一定好好回来。”
　　“可是……”女子诺诺，显然依旧并不放心。
　　其后的话桩素不及听，已经步伐匆匆地往回走去。她不觉间回一叶盟也已过了近月，每日感到轻尘似乎暗中布置着什么，一直以来以为只是对黑风寨下手，不想目标竟然会是雪医山庄？桩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塞华佗身为掌门的雪医山庄，从来没对一叶盟造成过多大的威胁。
　　到底是为什么……
　　桩素心乱如麻，疾步赶早轻尘的房外，并未敲门，径自便推门进去了。里面的人原本正谈着，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霍然一静。周围的视线皆落在了她的身上，桩素却没心思多看，径自走到有着纸笔的书桌前，几笔便写道：“为什么要对雪医山庄下手？”
　　她将纸条递到轻尘手中的时候，却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神色。那样的视线在她面上浅浅一掠，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下手的对象？终于肯露出马脚了么？”桩素闻言不由一愣，轻尘却是靠近了，双指轻轻地捏起了她的下颌，眉目间的笑却是残忍：“好了，既然这次是你自己先按捺不住，那么……说吧，你究竟在探听些什么？”
　　桩素恍惚间，慢慢地才消化过他话中的含义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感到下颌微微生疼。
　　轻尘一摆手，将她丢到了书桌边上，浅声道：“不能说话，就用写的。”
　　这一撞不重不轻，让桩素觉得全身一震下有些酥麻。她默默地回头看了眼轻尘，执笔写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对雪医山庄下手。”
　　“为什么？因为……塞华佗那个老头知道太多的事。”轻尘语调淡漠。
　　桩素一咬牙，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是李九。桩素被拦住去路，分毫没办法往门外踏出半步。
　　轻尘的声音自身后淡淡传来：“离音，你要去哪里？”
　　桩素默然，并不回头多看他一眼。
　　“你想回去通风报信吗？”轻尘轻轻一笑，语调的最后微微一扬，“这恐怕——不行哦……”话音落时门外便走入几个门丁，几下便将桩素制在手中。
　　“将她关到囚室。”轻尘的一句话，漠然地没有丝毫感情。
　　桩素诧异地抬头看他，却只见一片冰凉。她稍稍挣了挣，然而也渐渐地不作任何挣扎了。只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轻尘的身上，一直地看着他，一点点地被带地远去。门丁的动作有些粗暴，桩素却是连眉心都没有蹙起过一下。
　　是因为他并不知道是她，所以才会这样对待……桩素在心中默默的想着，可是依稀间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难过。她不想再回到过去的身份，却偏偏又希望能留在他的身边默默陪着，何其的矛盾！
　　桩素此时才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怯弱的一个人，正因为自己的怯弱，才会有如今的局面，无非可说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轻尘那冰凉的话，一瞬间，让她有过窒息的感觉。
　　塞华佗的确知道很多的事，身为掌权者，的确不该有妇人之仁。但为何决意动手的偏偏要是轻尘，偏偏要是这个人……
　　桩素不时地回头看，那片楼廊渐渐远去，那个白衣的身影终于也一点点地自她眼中散去。
　　屋中。不知为何，轻尘在这个哑女被带走时，觉得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竟然叫他莫名不忍。虽然这抹视线中更多的或许是悲伤，他并不知这种悲伤自何而来，险些就要将那些门丁唤住，然最后还是理智叫他没有过多的举动。
　　“李九，叫人看着她一些。”轻尘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压下隐隐泛起的眩晕感。
　　李九留意到他的神色，心下隐约不安，然而却只能一咬牙，恭敬道：“诺。”
　　笙箫谷中没有人敢传医师被关入囚室的事情，表面上一时也是风平浪静。
　　桩素蜷在角落，恍惚间也不隐约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度过几日了。她有些担心外边的情形，然而这里潮湿阴寒，几天呆下，她隐约有几分昏昏沉沉的感觉。桩素知道自己体上的热度略不寻常，该是有发烧。
　　现在回想，在笙箫谷住了那么多年，她竟然一直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叫“囚室”的地方。周围空空旷旷，隐约只有不知何处流出的水声，衬在一片空灵间，反而更显冰凉了。
　　轻轻抿了下干涸微裂的嘴唇，桩素稍稍动了动，换了个相对舒适点的姿势。
　　雪医山庄如何，到底有没有被袭击；轻尘如何，没了她的药，流苏送来的那些毒香可有又损害到他的身体……而她，又是如何，这样尴尬的身份尴尬的处境，她到底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其实是他的素素，该不该告诉他，她并没有死……
　　桩素此时对自己的懦弱恨得几欲自残。
　　外界一片寂静，忽然间有了轻微的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桩素被惊扰下抬头，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间识出了那个人的面容。桩素的眼瞳略略舒张，诧异轻尘为何会突然来到这里。
　　打开了门，外边的风便徐徐地吹入了，很冷。
　　轻尘几步走到桩素面前，浓烈的酒味，然而神色却是清明的，并没有醉。他看了看周围的布置，最后视线淡淡落在了桩素身上，道：“我给后最后一次机会。”
　　他将手上的东西掷到桩素面前，一面丢过的是纸笔，另一面，则是一个焚香用的香盒，翻开时，依稀露出里面细碎斑驳的残骸，还有着微微香的余味。
　　轻尘沉沉地几声咳嗽，渐渐平息了，才声色低缓地问：“你说吧，这个香盒里参进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消解那些毒香的香药，那些毒香是沉简安排的……这样的话叫桩素如何开口，她闻言，只能咬唇不语。
　　轻尘见他这样神态，到她近旁俯首靠近，鼻息吐落在她的面上，笑意间却是漠然：“你如果不说……我随时可以杀了你。”话落的时候他唇角落了一抹笑，参杂着浅浅的酒味，格外的魅惑。
　　桩素感到头痛欲裂，被这样咫尺地看着，下意识地用手去护自己的面具，生怕被识穿。
　　轻尘的眼微微一眯，狭长的桃眸间透几分深长的意味：“你很怕叫人看到你的模样吗？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说着，他伸手就欲去摘她的面具。
　　桩素一惊下霍然往旁边逃去，轻尘的手落了空，返身见她格外紧张的模样，眼里有什么深邃的光一闪而过：“难道，会是我认识的人吗？”
　　话语幽幽地浮在空中，桩素的心跳霍然一顿，感觉到他的视线如一只手将她牢牢抓住，下意识地，她唯一的举动就是夺门而逃。大开的门，此时毫无人把手，她步下如飞，强压下面前隐约恍惚的景象，头痛思绕着她的思绪，几日来的不适笼上的时候，她觉得有晕眩的感觉席卷上了她的周身。
　　桩素的步下有些虚浮，然而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跑去。
　　她还毫无准备，依旧在矛盾着是否要坦白自己身份的她，此时的恍惚只能让她这样地飞奔着。怪只怪一切太过突然，猝不及防之下，弄得她措手不及……
　　轻尘遥遥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奔去，手中提着的酒壶散散地举起有饮了一口，浅浅一笑间掷下，在酒撒地面的时候，步下一动，那个白衣如魅的身影顷刻间便尾随而上了。
　　桩素感到背后的风有些呼啸，面前的路唯一只剩了几个石块铺盖中央的小湖，强清了清自己的神智，稳住身子踏上了石块。起初的几下尚踩得较稳，然而忽然间脑中一下钻痛，桩素觉得面前略一黑，脚下忽然落了空。
　　“扑通”一阵，落水声在一片寂静之间显得格外突兀。桩素本会游泳，然而此时已然眩晕的感觉袭上了全身，她几分不知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在水中扑腾。
　　面上有什么忽然剥落，迎面而来的水席卷上她的周身，遥遥有个人已经落到了湖边，忽然看清了水中那人的相貌，仿佛全身顿时僵持，在风间的衣襟霍然繁复。

　　第三六章 故人遥相问（下）

　　不见是怎样的动作，轻尘已经一跃跳入了湖中。周围霎时是透体的冰凉，轻尘却只是牢牢地将那个落水的人抱入怀中。他的体温也是冰的，贴上时感觉有些温温的热意。
　　紧紧地抱着，如果不是紧贴的肌肤，他几度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醉了。然而唯有此时才是真切的，格外真切，他可以将她牢牢把握在手中。
　　是他心爱的女人，他再也不会将她放开，永不！
　　一时间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释地清，轻尘此生唯独此次感到自己竟然笨成这样。塞华佗会收取重视的徒弟，流苏会格外留心的人，竟然只有他一人一直被蒙在鼓里。
　　轻尘感到桩素的身体有微微的灼热，慌忙将她救上了岸。细看时隐约间，觉得她的唇齿间落了几分煞白。她的体温有些异样，轻尘心下局促，竟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但面前的人是桩素，并不是在他酒醉时时时想起的幻影，而是最真实的。没有经历生死，她的吐息有些徐缓轻薄，却是真的存在的。
　　轻尘将桩素带回了屋，转身就将命人将睡梦中的李九叫醒，吩咐他去找个大夫。
　　“盟主，这大半夜的你让我上哪找大夫，你这是怎么回……”李九的话顿在他看到床上的桩素之时，两眼顿时大睁，下意识地还伸手揉了揉。
　　“还不快去。”轻尘全身透湿，却并没有心思去换衣，轻咳了几声，平缓的语调间却是焦虑。李九见他这样神色慌忙噤声，一转身便溜烟儿地跑远了。
　　轻尘替已经换了干燥衣服的桩素轻轻地擦去发梢间的水痕，见她眉心紧蹙，心下莫名生疼。他手下的动作极轻，仿似怕是将她惊扰。此时轻尘内心有着一份焦灼，她没死，然而——她却哑了。他宁可她安然无恙，即便要让他替她受了这罪过。
　　医生被半夜叫来，然而却不好有半句怨言。在轻尘淡淡却冷峻的注视下汗流浃背地做了诊断，将药方一开，慌慌忙忙地走了。李九深深看了眼轻尘，自然也不好多作打扰，轻轻地合上了门。
　　屋子里一空，只留一片宁静。
　　轻尘靠在床边，望着桩素的面容出神，恍惚间眉目间的神色一时疏远，他缓缓地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地一吻。很久很久之前，他其实便想要这样毫无顾忌地吻她了，即便只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一吻落后，周围的沉静显得有些落寞。
　　桩素似乎被这样轻微的动作惊扰，眉心隐隐蹙了蹙，指尖有些不安分地一触，轻尘的余光瞥到，便伸手轻轻握住了她。这一握有些沉溺，看似平静，却是叫人舒心。
　　桩素只觉得有种莫名平静的感觉，恍惚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修长深邃的桃花眼，温温地看着她。有些熟悉，然而却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神色，桩素也不由一愣。渐渐地有些回神，她下意识地想后退，然而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是被他给握着。
　　桩素的头微微钻痛着，全身依旧有些凉意，然而此时已经发觉自己的面上空空落落，哪还有什么面具的影子。她的全身于是霍然一僵。
　　“素素，就这么不想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吗？”轻尘的唇角微微一扬，然而眼里却尽是落寞。
　　桩素不忍地低下眸，躲开了对视的目光，摇了摇头。
　　轻尘握着她的手稍稍一紧，另一只手忽然伸过，将她揽了过去。桩素一时间感到有一片浓郁的气息迎面而来，整个身子一时间陷入，竟然也是恍惚了。
　　“素素，那天我对‘离音’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轻尘的笑从头顶落下，隐约间似乎可以叫人想象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略有狡黠。
　　他曾说过——他爱她。
　　桩素被他这样一提醒，面上霍然一热。是的，她听到了，而且一直记得格外清晰。然而此时她唯一可做的，却只是在这人的怀里将自己埋地更深了几分，以掩饰自己此时的窘迫。
　　轻尘留意到她的举动，一时感触莫名：“素素，你没死，真好……”话语一时悠长，显得有些渺无，落在最后一个字的语音上则是一种分外沧桑的滋味。他将桩素抱在怀中的动作不由又紧了几分，桩素隐约感觉到他全身微微的颤抖，唇角一时有些干涩。
　　或许，她早该告诉他的，她从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怕失去他。
　　“永远不要再从我身边走开。”轻尘的这一句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称述。
　　桩素埋在他怀中的头缓缓地点下了，几乎并没有迟疑。此时一支手指无声地伸来，将她的下颌轻轻抬起。桩素抬头时只见一双含笑清明的眼，轻尘的一吻就这样盖了下来。桩素感到沉溺，下意识地，竟然没有挣扎一下。
　　她爱他啊……
　　桩素的眼睫深深覆下，暂且不想再去想别的事。不论她的身份依旧留在他身边究竟是对是错，此时已经没有她选择的余地了，既然无从选择，那就——这样算了吧……
　　“对不起。”轻尘一吻过后将她松开，两人的唇依旧淡淡触着，他的眼咫尺地凝着她，淡声说。是的，对不起。他不该没有认出她，他不该对她产生怀疑处处试探，他不该将她囚禁，他不该——让她病了……
　　总之，是他不应该。
　　此时轻尘格外懊悔。
　　桩素唇间渐渐浮上了一抹笑，稍稍同他隔开了一点距离，将他的手取过，摊开掌心，缓缓写道：“我也……对不起。”是的，也是对不起。她不该让他以为自己死了，她不该一直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她不该让他独自一人背负那么多过往，她不该总把上一代的过错归结在一个人的身上而一直逃避……
　　因此，她也是不应该。
　　轻尘的神色复杂，半晌，沉沉地闭了闭眸，掩下了其间的各色思绪。一笑间又是有几分的散散，道：“如今看来塞华佗那老头还是个好人，我就不对雪医山庄下手了。”
　　言下之意，对黑道其他势力，依旧是非动手不可。桩素知道轻尘如今对黑风寨格外愤恨，闻言略略一惊，却是被轻尘捕捉到了神色，又是惩罚般地一把抱住。
　　轻尘语调腻腻地在她身上蹭了蹭，耳语道：“好素素，乖素素，我答应让你时时在身边调养身子还不行吗？你叫我吃药，我绝对不喝水，你叫我喝水，我绝对不喝酒！”
　　这样的话语，叫桩素一时想起很久很久儿时这个人总是“蹂躏”她时的情形，不由莞尔，便也由着他不安分地胡闹。她忽然不想再多考虑什么了，至少叫她感觉，起码这一瞬间是幸福的。
　　“素素，睡吧。”轻尘的话落在耳边，似极沉沉的一个音，“你身体不佳，该好好休息。”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此人说来格外没有说服力。桩素心下暗暗腹谤，稍稍挣了挣，然而那人竟然完全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他不是想叫她就这样睡吧……桩素哑然，再挣了几下，身后那佛爷依旧是不懂若山。隐隐自靠着的身体那传来微颤，轻尘似是暗自在笑。
　　桩素忿忿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人的身体有些冰凉，因为今晚喝了点酒，因此有种叫人沉溺的气息。桩素缓缓地闭上了眼，觉得他的胸膛很宽广，让她有种归宿的感觉。轻尘的鼻息有些轻，极温和地抚过她耳边的发线，有点散了思绪。
　　不知不觉间，桩素竟然也就这样睡了去。
　　如此一夜。
　　次日醒来时桩素一时出神，发觉轻尘竟然依旧是昨晚的姿势由她靠着，不由心跳微快。然轻尘却似已经醒了许久，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便是施施然一笑：“醒了？”
　　桩素窘迫下从他身上支开身，轻尘已经将一旁备好的药递上了，道：“喝了吧。”
　　桩素看着黝黑的药汤眉心一蹙，见那人的神色，也便一咬牙给喝了个通透。
　　轻尘顿时喜笑颜开，此时李九恰从外面走入，却也不看桩素，只是对轻尘道：“盟主，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了。”
　　“知道了。”轻尘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叫他们再耐心待几日。等素素的烧退了，我们再出发。”
　　“这……”李九闻言，深深地瞥了眼桩素，眉心微蹙，“这恐怕不好吧？越晚动身，越容易曝露行踪。”
　　“李九啊……”轻尘唇角微扬，笑意间已有几分意味深长，“这事呢，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恩？”
　　听这样的语调，李九只觉全身寒毛一竖，也不待轻尘再发话，一溜烟已是转身闪出了两人的视野。
　　桩素见这样情形，不由掩面偷笑，然而却依旧不免有些担心日后的局势。
　　轻尘纤长的指尖轻轻地触上了她锁起的眉心，浅笑间语调微微上扬：“你就别给我想太多了，以后，只需要一心想着留我身边就好。”
　　此时风一过，吹得他的话语似乎有些悠扬。
　　“素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相信我。”
　　这样的语调一落，桩素感到心中似乎有种微酸的滋味。是感动，亦或是——难过。她始终不知这人究竟何时才会为自己多做些考虑。以前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轻尘轻轻地握上了她的手，桩素一时犹豫，也伸手盖上了他的手背。
　　其实不论她如何挣扎，或许自从落入一叶盟开始，她就已经无路可逃了。然而她此时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对这个人托付终生罢了……

　　第三七章 杜鹃泣血声（上）

　　桩素的烧退后，轻尘才整顿了行装出发。
　　或许这是黑白两道之间第一次正面交锋，就在众人坐观风吹草动的时候，黑风寨外忽然出现了一方势力，将其牢牢围住了。固若金汤的黑风寨，借着地理优势一时并未叫一叶盟占到便宜，然而敌在外我在内，随着围困的日子逐渐增长，罗刹终于也开始按捺不住性子，屡屡想要派人突围。
　　黑道之首被困在其中，其他散落各方的黑道势力唯有魂羽门和雪医山庄两处较大，却不知为何久久没有动静。
　　山间错落的一间帐篷内，轻尘眉目间微微含笑，指尖轻轻搅着桩素耳旁的青丝。桩素有几分不耐，却也只能任他这样摆弄着。此时她已经戴回了面具，所用的也依旧是“离音”这个身份。
　　桩素想起前几天这人叫她写回雪医山庄的信，只能默默叹气。她本也未多作想法，却不想塞华佗竟然真的听了她信中的话，一直采取了按兵不动的态度。桩素不由偷眼瞧轻尘，不知此人是如何叫魂羽门也置身事外的。
　　轻尘留意到她的神色，眉目间轻轻一挑，道：“你也莫这样看我，当初收到衡文的信时，我也不相信。”
　　衡文？桩素不禁想起那个行如浮灵的男子，不禁哑然。若是要说这个人，她本身也从未猜透过此人的想法。于是她对上轻尘的视线，只能无言地摇了摇头。
　　此时轻尘搅动她青丝的动作稍稍一顿，胸前微微起伏，似是想忍，但最终依旧是止不住地几声咳嗽。桩素心下一跳，慌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要替他顺上一些气。然而轻尘却是越咳越烈，仿佛要将体内的什么皆是咳出，叫她好不心疼，然而却也只能待他这样微微颤着身子，许久许久，才稍稍顺下。
　　桩素眉目间有几分担忧。
　　前几日她以自己不喜欢那些香料为名，让轻尘不再焚烧流苏送上的檀香，然而这些却远远不够。她知道流苏定是在轻尘身边安排了人手，不然不会她稍稍不留意就会出现饭菜茶点中落了毒的迹象。她一直见招拆招，每每见毒，总是悄无声息地在轻尘本该喝的药汤中加上解药。这样一来二往，本该是并没有什么大事，然而，却是轻尘体内一直深深埋藏着的毒日益凶猛了起来。
　　桩素的眼睫垂下，不禁有些担心轻尘最近的身体状况。毕竟现在是在同黑风寨交锋的时候，轻尘虽然身处在后方部署，并不用撕杀在前方，却依旧每日都要细细斟酌局势，思虑日盛。用心过多自然操劳，也是容易引起毒发的诱因。
　　轻尘稍稍缓下了喘息，感觉落在他背后的那只手上的动作渐渐轻下，回眸见桩素神色，也是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此时却是有些不正经地调侃到：“又在想些什么呢，有如此美人在我身边照料，也只有这样的身子才可以更享有美在侧的清福的嘛。”
　　桩素闻言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玩味神色，心跳一快，不由猛拍了下他的背：“又不正经。”她近日也有调养自己的嗓子，原本只是因为不想再开口所以一直没有调理，如今不想轻尘有歉疚之心，因此她也每日为自己开上了几味药房。阵子下来虽然声色已是大变，显得有些沙哑难听，但总算是能说上一些简短的话了。只是依旧不能长篇大论，不然会让嗓间生疼。
　　轻尘却只是笑，在她这一拍下又是小声咳了几声，眼底的神色却是温温的。桩素被他看了不好意思，于是默默地低下头去，一面也有些后悔自己不当下手这样重。
　　桩素恍惚间感到有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顿时一愣，耳边已落上了轻尘咫尺的吐息。他道：“放心吧素素，我说过会给你幸福的，在此之前，我死不了……”最后的余音腻腻的，眼前似乎依稀可以浮现出这人唇角微微一扬，勾勒出的几分妩媚的弧度，是无比的淡薄，然而凝重。
　　桩素恍惚间正想说什么，此时门一开，有人走了进来。桩素留意到这人是燕北，窘迫下慌忙手忙脚乱地一把将粘在身上的轻尘给推开。
　　燕北不料进来时看到这样的情形，虽然面上神色未变，却是深深地看了桩素一眼。最近外边传闻说叶尘格外喜欢雪医山庄的一个小弟子，如今看来倒仿佛确有此事。
　　燕北来找轻尘无非是商量正事，桩素偏一偏身，便自觉退了出去。桩素如今的身份是“离音”，轻尘也并未留她，反正二人心知肚明这并非是不信任，于是桩素走得云淡风轻。
　　走出门后不久，屋内隐约传来细碎的话语，桩素回头瞥了眼，也就走开了。周围是漫漫的草叶的气息，有些舒适。桩素随意地走着，不时会有成队的人马从她身边经过，却也都无人拦她。毕竟几日来她在轻尘身边已是公开的秘密，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桩素也并不在意。
　　再走深入一些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重影层层叠叠，有些适然。桩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函。其实两方交战本不该互通信件，所以那天轻尘将这封信交给她的时候，桩素也略略诧异。不过她想起前几日写信给塞华佗时同时附上的关于轻尘病情的询问，隐约也猜测塞华佗的回信或许与之有关。
　　桩素有些急切地将信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地越看越冷。她的十指渐渐握紧，原本平顺的书信被她捏出一片碎皱，有些深邃。
　　流苏，你竟然……
　　桩素心下怅然，霍然感到全身冰凉，隐隐有些颤意自骨头深处微微泛上。她隐约间记起那个温婉的人曾经说，让她不要怪他狠心……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桩素干燥的唇角隐约间，却是浮出了一抹冷笑。流苏，他很好，不愧是如今楚国的丞相。很好……好一招“借刀杀人”。
　　桩素觉得冷，全身都是冰的。如今这样的局面叫她觉得残忍。
　　读了信，她才知道轻尘体内的毒，竟然是“朱弑”。囤积在血液里的剧毒，天下无解。轻尘竟然依旧可以活到如今，这让桩素心有余悸。想起很多年前险些落入朝廷手中的那一次，桩素终于知道何以当初朝廷会选择用了“孟婆红”而不是其他毒药。因为唯有孟婆红中参杂着的一味叫“朱丹”的药，才能在轻尘如未落入他们手中的情况下，勾起他体内“朱弑”毒性的引子。就如最近她每每熬药时需要稍稍参杂进入的朱丹一样。
　　这样的日子中，原来她一直并非在给他解毒，而是在喂毒……
　　桩素的身子微微颤动，强烈压□内的不安和惶恐才没叫自己全身瘫下。毫无毒性的“朱丹”，却是身中“朱弑”的人必须远离的药物。她却是在将他——往死路上一步步送去？
　　桩素想起暗中看到轻尘咳血的情形，心下一片寒意。他在她面前总是忍着尽量不咳出声，在她离开时才将血咳在巾帕上。他以为她不知道，实则她只是在详作不知。
　　此时遥遥的，之见不远驻扎的地方忽然一阵骚乱。桩素心里顿时有股不详的预感，慌忙匆匆跑去。渐渐看到忙碌纷繁的人影，桩素捕捉到从轻尘帐中跑出的李九，几步上去一把将他抓住，口不能言，只能死死地盯着他。
　　李九哪还有心思和她详细解释，只道：“你还不快去看看！盟主他刚才突然开始吐血，怎也止不住！你……”
　　一句话仿佛一声轰雷袭上桩素的心口，李九话音未落，桩素已经一把松开了他，发疯似地直往帐子里跑去。
　　进去后的第一眼，落入桩素脑中的是一片刺眼的血色。脑海中忽然“嗡——”地一声，霎时感觉格外空白。轻尘的榻旁遍地都是血色，然他依旧俯身在那，胸前微微起伏，不时又是喷出一口鲜血。燕北在他身边用尽力气才能将他搀住，轻尘的手牢牢地抓着燕北的衣袖，然而微微颤着抓紧，却又似已经脱尽了力气。
　　“轻尘……”桩素唇角微微一颤，沙哑难听的声音，陌生的，仿佛并非从她口中传出，忽然感觉声音轻地连她自己也听不到了。
　　这就是流苏想要的成效吗？这就是自称要好好照顾轻尘的她给他带来的结果吗？她信誓旦旦要守着他，竟然反而是她将他给害了吗？心间突然窒息，桩素一时间仿似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她是如何想歇斯底里地呐喊，但是有什么积郁在喉间，叫她透体冰凉。
　　“燕楼主，你先出去。”沉沉的一声。
　　燕北听到一个沙哑到过分难听的声音，转身时却见是桩素，一时也有几分诧异这个哑女竟然开口说了话。然而此时轻尘的情形着实不容乐观，这样浅薄的呼吸，隐约间却是有着——生命之忧。
　　燕北有些犹豫，抬头看去时，却留意到那面具之后的视线，有些冰凉，却又是平静地诡异。这样的神色就如她刚才的语调一般，叫人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然而，燕北依旧是将轻尘交到了她的手中，只是一瞬的决定，决定过后，却是叫他也是诧异。他出门时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帷帐已经落下，只是依稀间的风，叫之微微轻摆。
　　帐中，桩素紧紧地抱着依稀间已经疏散了神智的轻尘，觉得全身已经冷到麻木。
　　“没……事……”轻尘微微地抿了抿唇，然而面色过分苍白，终于叫他没再笑出来。他话未玩，胸前又是莫名地一阵起伏。桩素神色无波地看着他，面色间隐约凄凉，她怀中的轻尘此时神色一舒，莫名地渐渐闭上了眼，昏迷过去。
　　桩素在轻尘的穴上暗暗下了针取走他的知觉，现下看着他沉睡的神态，心间似乎压着什么，眼角略略冰凉，似是流了泪，然而她却没有伸手拭去。此时她的视线只是落在那身被血浸透的白衣之上，猜测不到这个人究竟是如何忍住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而对她依旧云淡风轻地谈笑着的。
　　桩素将轻尘扶上榻，转身取出了自己随行的包裹。包中有一封信函，是当初塞华佗交给她的，是为轻尘解毒的方法。那人曾经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开，如今——似乎正是这个时候。
　　桩素小心翼翼地取出书信，读来时只是稍稍顿了顿神色，却再没有丝毫其他的异样。最终，她的唇角落上了一抹若有如无的笑意，笑得有些苍凉。

　　第三七章 杜鹃泣血声（下）

　　桩素的视线瞥过，瞥见中央桌子上原本盛了药汤，此时却空空落落的碗。她神色忽而一淡，转身取过旁边墙上悬着的一把剑。长剑出鞘时，盈盈的光一时闪过眼角，几分刺目。
　　外边的风轻轻地吹动着帷帐，隐隐一掀间，可以偶尔透入视线的余光。燕北并没有在外面等，而是直接走了，唯剩下李九一人守在帐外焦不可耐。终于他按捺不住，一掀帘走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只是女子轻轻揽着轻尘喂药的情形。然而，当视线落上那碗药汤的时候，李九的神色霍然凝重，声音下意识陡地一扬：“你这是做什么？”
　　桩素的动作稍稍一顿，平静地回头看他，唇角微微一抿：“为他解毒啊。”干燥沙哑的声音，配上她隐约苍白的唇，仿佛叫人从骨子里透上一骨寒意。
　　整整一碗盛着的哪是什么汤药，而是略略粘稠的血。
　　李九瞥见桩素脚边地面上的长剑。她长长的袖子松松垮垮地落下，然而他一时却可以猜到其下掩住的深长的伤口。李九沉了脸色，深深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轻尘，最终什么也没说，一甩袖，转身走出了帐子。
　　或许有这个人在，盟主终归是会没事，然而他的心间却仿佛压上了什么，沉沉的，怎也透不过气。背后有一抹若有若无的视线，是桩素的，然而她也只是目送着他离开，怎也没有改变分毫神色。
　　桩素的眸色过于清淡，正是因为这种疏浅的感觉，才让她似是看透生死。
　　其实，她又何尝惧怕过什么呢？她本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桩素喂了轻尘喝下自己的血，唇角微微一扬，却是释然。总归自己可以做一件弥补他的事了，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不死之血”可以抑制朱弑的毒，今日如此汹涌泛上的毒性，叫她不得不先取了自己的血来压制它，然而，如果要解毒却并不仅仅是这样。
　　桩素看着床上面色微白，有几分薄弱呼吸的轻尘，眉目间落了几分落寞，她伸手，轻轻地梳理着他额边的青丝，一寸一寸地替他打理着。
　　要解轻尘的毒，必须以“不死之血”饲养之。第一天一滴足以，第二天两滴，第三天四滴，及至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所需的，却已经是一个寻常人难以承受的量了。
　　因此，为了救他，唯有她死……
　　桩素的眼睫轻轻地一覆，却没有分毫畏惧的神色。
　　轻尘的这次昏迷，整整沉睡了三天。转醒时，他的眸徐徐睁开，依稀间最先落入眼中的是一个女子的轮廓，然后是看到她担忧的弧度。轻尘徐徐地伸手，一时感到全身无力，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颊，调侃道：“素素，担心了吗？”
　　桩素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将旁边早已不知热过几次的药地上，道：“喝了吧。”
　　轻尘没有抗拒她的要求，乖乖地喝下，抬眸间却是有些心疼：“怎都消瘦了？”
　　“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桩素故作平静地抿唇一笑，一旁的李九看她这样神色莫名有些心酸，掩饰般地轻咳了声，故作无事地走出了帐子。
　　轻尘的视线在他的背影下略略一落，不由问：“老李怎么了？”
　　桩素温声笑道：“想来是你昏迷太久终于醒了，因此太过高兴了。”她替轻尘掖了掖被角，耐声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把药碗拿去厨房。现在正燕叔在前方坐镇，你也不需要太劳累了。”说着，她转身欲走，轻尘忽而伸手一把抓住了她。
　　表面上长袖遮住的手臂，实则缠了厚厚的绷带，这一握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叫桩素猛然一痛，险些惊呼出声。她一口咬下才没有叫出，面上微微一白，却是依旧平常的声音：“放心吧，我去去就来。”
　　轻尘只是隐约觉得怪异才恍惚间出的手，闻言，手上的力气也就缓缓落下了。
　　桩素得了空子，慌忙走出了帐子。迎面而来的阳光落上时，只衬出她煞白的面容。
　　“怎么样，还撑得住吧？”
　　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桩素才发觉李九竟然并没有走，而是在门口一直等她。她有些牵强地笑了笑，摇头不语。
　　李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日你本就失血过多，又接连几日没日没夜地照顾盟主，自然会撑不住。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去休息。”
　　桩素对李九这样“关照”的态度，当真有几分受宠若惊，启唇道：“李管家，我想交托你一件事。”
　　李九道：“什么事？”
　　桩素微微咬唇，道：“再过半月，请你暗中安排几个人假扮朝廷中人，将我从这里——‘劫’走。”此时她面色微白，因此叫她的话也显得有些苍凉：“再过半个月，恐怕我无法保证在他面前还能支撑得住。如果你希望他能安心做完这一个月的疗程，就请你——帮我。至少在那之后余下的半个月内，你需要阻止他从朝廷中探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桩素言语间霍然一笑，落入李九眼中，却仿佛有几分不容抗拒：“李管家，你……不会拒绝的吧？”
　　李九默然。
　　是的，他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轻尘的命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然而看着勉强这个面色微白的瘦弱女子，他一时间竟然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压力。她的神色很清明，仿佛将他看穿，那一瞬，他几乎是真的不愿让她死去。毕竟，他已经亲眼见过这人“死”后轻尘有过的改变，不确保如果她再死一次，那个人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然而，李九清楚，桩素也清楚。他们已经毫无退路。
　　“我答应你。”许久许久，李九的话落在周空，显得有些深沉。
　　桩素抿唇一笑，轻描淡写地转身离开。如今她需要做的，只有好好地养自己的血，尽量不在轻尘的面前表现出丝毫异样。
　　一叶盟同黑风寨的交持在轻尘康复之后，又再次落入白热。然而这个盟主的手段却又着实叫人不得不拍手叹服，黑风寨的形式渐渐紧迫，一叶盟驻扎的地方，隐约间却是日渐活跃的气氛。
　　明眼人看得出，多日的交锋下来，黑风寨已经渐渐没了抵御之力。
　　帐中有浅浅的茶香，浓郁地散开。桩素看着轻尘将又一日的药喝下，留意到他眉目间已经从原本的苍白，而微微红晕的神色，面上悬着一抹温和安心的笑。
　　轻尘喝完药后恰好看到她这样的神色，唇角一扬，将她一把揽入了怀中。桩素小小的几下挣扎，在他似笑非笑的神色间，终于微微垂了眸，也就由了他胡闹。
　　轻尘不见她折腾，也隐约觉得无趣，于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她的青丝，笑眯眯道：“素素，再过阵子我就可以为你报仇了，到时候我们回笙箫谷，我用八人大轿把你迎娶过门，好不好？”
　　这样的话让桩素不由面色窘红，心下隐约泛起几分幸福的滋味，然而念及什么，霍然又是黯然。她掩下眼中的荒凉，轻轻笑道：“到时候在看吧，这么早说起来做什么。”
　　轻尘只当她是害羞，将她有稍稍搂得紧了几分。
　　桩素的手压着，有种深重的疼隐约泛上，然而她恍惚出神间却似乎毫无知觉。这个时候那个人以这样简单的姿势抱着她，她可以感觉到背部紧靠着有一种温温的温度微微穿上，很温馨。她有些眷恋这样的感觉，如果——这种幸福的味道是天长地久，而不是仅此一瞬的话。
　　就因为太过短暂，才叫她不敢奢求。所以……她唯独把他推开。
　　桩素轻轻地挣脱了轻尘的怀，道：“我出去一下。”她下地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踉跄只下慌忙几步扶住不远的桌子，才没有摔去。轻尘忙是下床将她搀了搀，眉心蹙起：“素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桩素摇了摇头，摆手将他推开，故作平静地向外走去。面前不时泛起暗黑，让她的视线格外地不清明，然而她强镇定了神智，让自己走起的步子看起来同平常一样。
　　一步，又一步，直到她背后的那道视线轻轻阻断。
　　桩素扶着一旁的树木，双目紧闭，耐着性子等待着这抹眩晕的感觉过去。
　　这几天，她时常如此。果然是失血过多，让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几日她已经在面上打了比以往厚重很多的粉，以掩盖自己苍白的神色。在他面前，她一直强颜欢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几天不露破绽。
　　微微地摞起衣袖，原本肌肤如脂的玉手，此时却是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还依稀透出一些微薄的血迹。每日取血的时候，她总是会在手上割上深深的伤口，几日下来，有是新新旧旧的痕迹，取的血多了，伤口也日渐深邃。
　　李九不知何时会做好安排……桩素的眉心微微一蹙，恍惚间感到身边的风忽然凌厉，从林木之间突然蹿出几个人影。
　　为了不叫人看到，此时她离一叶盟驻扎的地方有了一定距离，因此并未叫任何人觉察。
　　桩素不由诧异，莫非是李九安排的人？但如果真是这样，下手时理当要惊扰到别人方是更好才对。桩素微微蹙眉，正强自让自己清醒神智，忽然有什么蒙上了她的嘴，一瞬间扑鼻而来的异味，让她霍然昏了过去。
　　那一瞬，她也已知道，这些人并非是李九安排。

　　第三八章 奈何谁人渡（上）

　　李九匆匆忙忙跑入屋子的时候，轻尘瞥了他的神色，眉心一蹙：“怎么了？”
　　“素素她……”李九的神色顿时一沉，“素素她被人抓走了。”
　　“什么？”轻尘手上力量一松，杯盖悬空落下，坠在地上瞬间碎作万千。他的眉目间有几分深邃：“是黑道的人？”
　　李九摇头，略略斟酌语句：“不是。恐怕是——朝廷的人。”
　　轻尘一时想起流苏，唇角落了几分私有似无的笑：“莫非是我那位乖徒弟想要叙叙旧？”
　　李九仍未反应，他已经起身径直走向帐外。李九一时恍惚，回神时慌忙追上：“盟主，你要上哪去？”
　　“当然是去追。”轻尘的视线清清地滑过李九的身上，却未停留过半分。
　　李九见他翻身上马，忙是命了一行人驰马跟上。渐渐的，一队人影没入了树林深处。
　　此时另一处，桩素也渐渐转醒。第一眼看去，周围昏暗的光线叫她有些不适应，隐约只听到旁边木柴落入篝火中的声音，“噼啪——噼啪——！”她微微地清了清眸，渐渐看清坐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微微启了启唇：“二……师兄？”
　　流苏原本往篝火里扔着木柴的动作稍稍一顿，见她醒了，忙是走过去将她搀住：“素素，你的声音？”
　　桩素一时心绪复杂。以血喂药的方法，一旦开始是不应当停止的，原本只是让李九做上个假相，不想竟然真的叫朝廷的人给“绑”了来。她一把抓住流苏的衣襟，面色略沉：“你放我回去。下毒一事我不同你追究，只要你不阻碍我。”
　　流苏任她抓着，咫尺地凝了她未出声，许久许久，才淡淡地一声叹息：“素素，皇上他——很想你。”
　　想起沉简，桩素的动作不由略略一顿。那个人，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到了。不知道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流苏留意到桩素的视线，唇角微微一涩，语调却是平静道：“皇上就在不远的那个村子上，即使你想回去，也当随我去跟他见见。”
　　桩素稍一迟疑，最终还是点上了头。她“死”之后，见过了轻尘，见过了流苏，唯独不曾见过沉简。只是轻尘的时占据了她太多的心力，因此叫她一直不曾有时间去探听下这个人的情况。其实，还是有些想念的。
　　桩素的眼睫稍稍一垂，隐隐间有几分虚浮。流苏在她险些要跌倒时将她一把搀住，眉目间有几分担忧：“素素，怎么了？最近病了？”
　　桩素疲惫地摇了摇头，没有力气支太久的身子，也就由他扶了去。力量稍稍得了点依靠，她才叫自己没有瘫倒在地上。沉沉地一闭眸藏去底下漫上的晕眩，她轻轻地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碍。
　　流苏看了她的神色，命人去备了一辆马车，随后一路车轮辘辘，行驶到了不远的一座村庄。桩素疲惫地靠着车壁，微微出神看着外边农耕繁忙的景象，觉得有几分和乐融融。沉简似乎并不想扰民，因此这些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没有多少拘谨的成分。
　　下车时桩素不由回身又深深地看了一眼。
　　“素素，怎么了？”流苏问。
　　桩素摇了摇头，转身随着他一路走到一间民舍门口。这是一家极普通的民居，黄土砌成的墙，门板已经显得破落了，开关时都会有“吱呀”的声响刺痛耳膜。
　　桩素站在门口，一时却是犹豫。
　　严格来说，如今她同沉简，应当算是“敌人”。从她准备留在轻尘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背叛”他了。这样充分敌对的立场下第一次再相会，桩素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当如何表现。
　　流苏深深地凝了她一眼，声音微微扬起：“禀皇上，人已经带来了。”
　　屋内一时一片寂静，许久，才听到那人淡淡地道了一声：“进来。”同记忆中一般清冷的声音，然而不知是否因为错觉，隐隐感觉此时入耳有几分微微的颤动。
　　桩素的指尖触上了门，并未如何用力，门就已经应声而开了。
　　渐渐透入眼中的景象，里面是依旧质朴陈旧的摆设，然屋中央的桌旁却是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正凝眸看着她。桩素的唇角微微颤了颤，最终没有落出半分声息。
　　沉简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不曾移开过半存，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处都深深地凝入脑海中。他落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稍稍一紧，遥遥地向她伸手，示意她过去。
　　桩素的步子微微迈开，下意识地一步一步走向他。近了，她伸手，轻轻触上了他的指。沉简的手仿佛在那一瞬微微一触，忽而反手一把将她抓住，拉入了怀里。
　　桩素感到一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顿时将她溺在了其中，恍惚间抬头，正见沉简沉沉地凝住了她，一直并未言语，只是伸手，极轻、极缓地将她的面具慢慢摘下。
　　沉简的眸底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是桩素读不懂的，只能略有些羞涩地别开了眼。
　　“素素……”沉简轻轻地念了声，手触上她的颊，神色渐渐地又冷清了下来。此时流苏已经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他们二人，这样的氛围有几分的暧昧。沉简一寸一寸打量着她的面容，声色微微疲惫而沙哑：“听流苏说，你的嗓子……”
　　他没说完，桩素却也只他担心，勉起了一抹笑，道：“还能说话，只要再调养阵子就好了。”她的声音粗厚而难听，但是至少吐字是叫人听得清的。
　　沉简这一瞬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称之为“难过”的神色。
　　桩素从未见过沉简露出过这种情绪，心下一顿间，在他的怀里也感觉他清瘦了那么多。她有些自欺欺人地想或许并非为她，于是勉强叫自己平复下了心情，淡声道：“沉简，我……来这里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事。但是，我得回去了……”
　　“回去？”沉简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只见他唇角讥诮地微微一扬，“回哪里去？回一叶盟？还是回轻尘身边？”
　　桩素不敢看他的眼，略略垂眸：“沉简，我必须回去。”她微微地支了身，拖着满身的疲倦正转身要走，身后有股力量忽然将她一把拉过。因为太用力，牵扯到了她手上的伤口，顿时一片彻骨的疼，叫她不经意间一声沉沉的闷哼。
　　沉简手上的力量瞬间一轻，眼见桩素正要昏厥，情急之下飞身扑去，离了轮椅的支撑，他将桩素护在怀中，两人双双跌在了地上。桩素一时的头晕眼花，渐渐回神时留意到了沉简的模样，不由急切问：“沉简，你有没有怎么样？”
　　她要去搀沉简，却是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沉简的眸色有些深邃：“我有没有怎么样？应当是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才是吧？”说着，他的另一只手霍尔伸来，将桩素宽曳的长袖陡然掀起。
　　原本如脂的肌肤，此时却是遍布了紧紧包裹着的绷带。一圈圈地捆绑在纤瘦的手臂上，显得有些突兀。方才一牵扯之下拉开的伤口，让隐隐的血从绷带之内渗出，这些伤口有些已经愈合了，有些却俨然是近几日才产生的。
　　“你在轻尘那边，究竟都在做什么！”虽然依旧是无波的声音，沉简的脸色却已经阴沉至极点。
　　桩素瞥开了眼不再看他，稍稍一用力，从沉简的禁锢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你不需要管。”
　　“是么？”沉简唇角微微一扬，这一笑显得有些残忍，“或许，我也不需要管……”
　　桩素正欲问这句话中的含义，此时忽而听到外面腾起了一阵嘈杂。她慌忙打开门，遥遥只见远处已经有一片人影撕打在了一处。太过远，因而看不清那里的情形，依稀间却是可以辨别出其中几个人正是方才在外边耕种的农夫。
　　如果是沉简要对付的人，那么就只剩了…… 桩素心下霍然一惊，正欲夺门奔出，沉简已然坐回了轮椅之上，在背后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仿佛一道锁，牢牢禁锢住，而叫她无处可逃。
　　桩素挣了几下难以逃离，动作一顿间缓缓回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简，这个人，曾经患难曾经信誓旦旦说过对她永远不会改变的人，此时，却竟然将她作为了引轻尘上钩的诱饵？
　　桩素苍白的脸上，此时霍尔现出了一抹苍白无力的笑，有些凄凉：“沉简，作为一个帝王，你的确做得很好……”
　　握着她手臂的手中此时稍稍一用力，姿势有些僵硬，然而却依旧没有松开。
　　此时，远处的兵刃交接声渐渐少去，最终在一片颓然倒下的人影之间，有一人身着白衣，缓缓地向民舍一步步走来。桩素遥遥地冲他一直摇头，他却仿佛没有看见，只是走近了，唇角依旧是平日里散漫放荡的笑，几分的不正经：“素素，怎么来会老朋友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呢？未免太过见外了吧……”
　　他笑言，视线却是落在沉简的身上，冰凉之间是一片隐隐透起的杀意。风微微吹来，他的发带早已松下，一头长发随意地散着，手上的玉箫却是沾染了血，隐约红地几分剔透。

　　第三八章 奈何谁人渡（下）

　　桩素那片血色刺地眼睛一疼，受制在沉简手中，只能暗暗向轻尘摇头。然而，轻尘却仿似丝毫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微微地偏了偏头，问沉简道：“‘放了她’，如果我这样说，想必皇上是不会卖上这个面子的吧？”
　　沉简眸色深且沉邃，嘴角冰凉地一勾：“近日以这种方式邀盟主前来，只是想商量一件事。”
　　轻尘的视线淡淡一落：“商量什么。”
　　“一叶盟的势力让我们很是头疼。”沉简凝眸看去，声色微微浮起，有些冰凉，“我希望在黑风寨的事情落成之后，你能带着人马，直入京师。只要你们如期赴会，我定放了她。但如果不行……我不介意让她在宫墙之中困顿一生。”
　　桩素闻言，身子霍然一僵。微微睁大的眼瞳在转眸时落入了沉简的影子，他依旧是这样冰凉的神色，依旧是清俊地叫人心动的神色，然而，自小到大，她在这一瞬间才真切感受到这个人的陌生。无故带人闯入洛阳，无疑形同造反。这时有一片亮意落上了她的颈间，是一柄长剑。
　　沉简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桩素垂了垂眸，终于叫眼睫最后只轻轻地覆住了所有的神色。她感到心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格外压抑，然她却不怪他。毕竟如今两人各自有自己的立场，她也无权怪他……
　　轻尘的视线落在那柄长而锋利的剑刃上，唇角微微一扬：“皇上只是要轻尘的命吗？”
　　沉简语调平淡：“我只是要‘叶尘’的命。”
　　“并且……是以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理由？”轻尘曼声接下他的话，眉目几分疏远，“那我又凭什么答应你呢？”
　　“凭什么？就看你是否真的希望她好。”沉简讥诮地一哂，忽而掀开桩素的袖子。桩素在突如其来的举动中一时未回神，缠满绷带的手霍然显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的流苏下意识险些欲上前护她，而门口的李九面色霍然一沉。
　　“这是怎么回事？”轻尘的唇轻轻地一触，却是字字清晰。他直直地视着桩素，桩素耐不住那种视线，瞥开了眼去。
　　她不敢看他。不论她有多少理由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对的，但是真当面对他的质疑时，她一时间却又感到心虚。桩素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紧紧咬着唇，闷声不语。
　　此时，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在许久许久之后霍尔一淡，随即只听到极淡极浅的话语：“只要届时皇上遵守承诺，我必定赴约。”
　　桩素惊惶下抬头，却见轻尘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往屋外走去。“轻尘！”她下意识地出口，却见轻尘在门口驻足，并没有回头。
　　“素素，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有事瞒我。”轻尘浅浅的话浮在风间，一时微微透着几分疲惫，“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任何事，相信我。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桩素张了张嘴，最终最终，看着那个修长苍白的背影，终于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还请盟主先服下什么。”流苏温吞地同一旁走出，递上一个药丸。
　　轻尘问：“这是什么？”
　　“毒。”流苏眉目间淡淡的神色，唇角温和，“只是唯恐盟主爽约，暂请盟主先服下。一月之内如不解毒，就要请盟主好自为之了。”
　　李九面色微白，慌忙将流苏拦下：“盟主，万万不可。”
　　轻尘不言，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毒药，眉目间却仿佛浑不在意。“李九，让开。”他的唇角落了这样清清的一句，李九周身微微颤了颤，轻尘已是随意地从他身边绕过。
　　纤长的指轻轻地拾起流苏送上的毒，他的眉目间始终泰然，看不出一丝的情绪。
　　“不要！”桩素心下一惊，挣扎着想要组织他，却是被沉简一直死死地抓在手中，“轻尘，不要！”她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沙哑，沉沉地吼出时仿佛一把钝锈的锯子，刺耳地划过耳边。
　　轻尘的动作只是稍稍顿了顿，一口将毒服下。他转身离开，外边蓄势待发的众人纷纷让来一条道让他走出，身后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喊他仿佛没有听见，苍白无神的面容之上，在久久离开众人的视线之后，才隐隐落上沉重的伤。
　　“盟主，你不该答应！”李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轻尘驰马伫立在巍峨的崖边，遥遥看着天边的浮云，神色疏远。他的语调轻轻的，然而冰凉：“李九，你一直知道素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吧？”
　　李九在他的询问下微微颤了下身，静默不语。
　　轻尘的视线淡淡的，显得有些凉薄：“十几年前青鸢的事，你还不了解吗？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想要任何人替我牺牲！”
　　李九觉得心下凄然，唇角微微一颤，始终说不出什么。当年的事也只有他一人知道。原本青鸢在轻尘的帮助下于一次追杀中成功逃脱，轻尘也正因此而中的“朱弑”之毒。原本，青鸢也曾经想要用过这个方法替他解毒，然而，却被轻尘发现了……那次是轻尘发觉地太迟，青鸢已因过分虚弱而回天乏术，因而轻尘体内的“朱弑”之毒久久隐而未发，然而当初从崖底生还的，却仅仅只有轻尘一人……
　　外界传闻，是轻尘亲手杀了“叶青”，也正因此，才会叫当年波及黑白两道的风波渐渐平息。
　　如今，李九自然知道这种方法不被轻尘允许，然而为了他的性命，于他而言——宁可牺牲桩素。但此时在这样的注视下，他体内的血仿佛微微停滞，叫他难以消融。
　　“我已是将死的人，李九……你也，不用再花太多的心思。”轻尘的话此时显得格外的轻，偏偏落入耳中只字不漏，“原本一叶盟的存在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方法，让它免去处处受人虎视眈眈的命运。”
　　李九不觉神色一凄：“盟主只是想替素素小姐安排个好的去处。”
　　“的确，说只是为了一叶盟，恐怕是把我看得过分圣人了。”轻尘闻言也不怒，悠远的神色间一片空灵，“青鸢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而我——也不想让素素亲眼看着我死。”他的唇角微微一扬，隐约有些自嘲：“我答应人的事，永远都办不到。”
　　李九不解，然而轻尘只是沉沉的闭了闭眼，霍然一扬马鞭转身驰去，将周围飘浮的风都阻在了身后。他身后李九也慌忙跟上，然而他没有再回头一次。
　　那个村落，离他越来越远。
　　虽然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然而他却强让自己没有调转马头。他需要决绝。
　　轻尘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在喝的药中，竟然会有桩素的血。他自然知道她是聪明的，想必每次放入自己的血时，她总是有着消去血腥味的方法，但是，即使是这样，在他真的知道这件事之后，依旧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好在，这次发觉的时候还早……轻尘隐约间觉得风有些大，让他周身有一种凉薄的惊慌。他没办法想象如果这一次依旧同当年青鸢一事那样的后知后觉，那会怎样……
　　其实，在第一次发现咳血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将死。只是他害怕她担心，一直一直偷偷掩下毒发时的痛罢了。他原本也不知一切该如何收尾，不想，今日沉简竟然以这种方式做了他的一次“助力”。
　　轻尘抿唇一笑，却笑得有些凄然。就让一叶盟同朝廷的恩恩怨怨在他手中彻底消散吧。桩素本该自由，他曾一度怀疑过当初将她带回一叶盟的选择，或许他后悔，然而，此时他唯一可以再做的也只有——还她自由。
　　“素素，在我死之后……忘记我。”轻尘微微地一咬唇，隐隐有些淡淡的血味，然他仿佛恍若未觉。他的体内，有过青鸢的血，如今，又添上了桩素的血。
　　“驾——！”忽而高声的一扬，周围的林木间霍然惊起一片鸟雀，白色的身影穿行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唯落下虚无缥缈的身形，隐隐间却是叫人不敢亵玩的气息。
　　当轻尘回到驻地之后，原本坐观形势的一叶盟，霍而开始对黑风寨杀击连连。
　　不出半月，黑风寨沦陷。
　　消息一经传出，无疑在黑白两道掀起无尽的风波，然而，风波波及之处，偃旗息鼓的一叶盟内，却依旧流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笙箫谷。
　　“盟主，请你小心身体。”李九担心地递上巾帕，轻尘顺手接过捂住嘴，但依旧难以抑制其间沉沉透出的咳声。久，而沉。轻尘看着巾帕上赫然落处的红，微微地抿了抿嘴角。他的唇角依旧落了几点血色，显得有些妖异：“李九，准备清点人数，前往洛阳。”
　　李九眉目间满是忧虑：“盟主，你的身子……”
　　“去——准——备。”是不容抗拒的语调。
　　“……是。”李九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一咬牙，神色凄然地领命退下。
　　轻尘靠着躺椅，视线落在外边的枝叶之上，上面隐隐有些残花，极度荒芜地妖艳着。他似是想起什么，唇角落了一抹幽幽的笑，疲惫地闭上眼去。
　　这几日他格外嗜睡，他也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并不多了……

　　最终章 尘埃终须定（完）

　　巍峨的皇宫之间，隐隐透着几分森严。大殿之中的氛围几分压抑，方才已有侍卫通报，说一叶盟的大队人马整装在宫外，已将皇宫层层围住。
　　在众大臣担忧的神色之中，流苏只是浅浅地施了一礼，道：“皇上，可以下旨了。”
　　沉简微微点头，冷声道：“打开宫门。”
　　“皇上，这可不行。”有人匆匆跑出阻止，不安道，“万一他们……”
　　“周御使过虑了。”沉简的唇角微微一扬，依旧是淡漠的声色，“打开宫门。”
　　一声令下，几个宫人匆匆前往前门通传。宫门慢慢地打开，一叶盟的人马瞬间纷纷袭入。远门浩繁嘈杂的景象在宫门再次关上时被一度隔绝，最终只留下沉闷的一声，周围的一切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叶盟的人进入皇宫之后瞬间毫无声息，直到几日之后，宫中传出了叶尘意图造反反而被捕的消息。
　　当今圣上下旨，在三日之后，将一叶盟盟主处斩于午门。
　　天下当即为之震惊。要知道，短短半月之前，一叶盟才一举攻下黑道之首的黑风寨，却仅仅在几日之后，竟然沦为了朝廷的阶下囚。当真是一叶盟准备造反吗？然而，是与不是也已经不重要了，最主要的是，朝廷终于得到了铲除它的理由……
　　三天的时间，其实一过也只是转瞬。
　　外面纷纷扰扰的时候，楚宫之中，有一处庭院外密密地布满了守卫，似乎连风的透入都显得稀薄。这个院子很静，静地不论外面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也不曾惊扰到里面的一草一木。
　　房间中的女子靠在窗边，神色淡漠地落在外面的天边，身上的每一存都显得有些苍白。桌上搁着丰盛的菜肴，却是一口都没有动过。
　　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她仿佛丝毫未觉，并没有转头看去。
　　隐约间，是轮椅滚动的摩擦声。桩素本来以为又是送饭菜的丫鬟，此时才不由缓缓地转过身。这时沉简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触上，桩素的唇角微微触了触，最终没有说什么。她的嗓子近几日一直干燥地难受，有种灼烧的感觉。
　　“你就这样离不开他吗？”在沉默许久之后，沉简这样问。
　　桩素不自觉躲开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如果他死了，你是不是准备陪他去死？”沉简轻轻一哂，更似是嘲讽。并没人作答，他在沉寂间霍然一甩长袖，桌上的饭菜顿时被掀翻在了地上。一时的杯盘错落，在地面上酿开一片污渍。
　　桩素的眼睫猛然一触，双手在衣袖的掩盖之下，隐隐地握作了拳。
　　“你的那位亲爱的盟主大人……今天就要被处斩了。”
　　冷漠的话语浮在周围，空空落落间，显得有些冰凉。桩素惶恐间霍然扬眸，全身一时僵硬，待回神时下意识地往外跑去。然而并未及几步，经过沉简身边时，已经被他一把抓住。
　　他握得分外紧，不论她如何挣扎都没办法从他的禁锢中逃出。桩素感到隐隐间过分重的力道让她的骨骼隐隐地生痛，她猛然回头怒视他，不想却触到了一抹过分忧伤的神色，沉简的这种神色是她第一次看到，仿佛是剥离了所有伪装之后最后剩下的一片脆弱的真实情感，只需要轻轻地一碰就足以鲜血淋漓。
　　“你的眼中，可曾经看到过我？”沉简深邃的眸里，透上了几分清晰的凄然。
　　桩素不敢看他。
　　“你的眼中，一直都只有一个轻尘……”沉简的话语有些漂无，自嘲般地略略一扬嘴角，尽是苦，“素素，你可恨我？”
　　桩素挣扎的动作一顿，最终咬着唇，慢慢地挤出三个字：“放——我——走。”嗓子的一片疼痛间，让每一个沙哑的字念出时是撕裂般的感觉。
　　恨吗？她不想……不恨吗？但事到如今，又怎可能不恨……
　　桩素感到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松下，她心下一狠，一把将自己从他的禁锢中抽离，飞步往门外走去。门外的阳光一时的刺眼，桩素微微地眯了眯，却还不及看清外面的景致，只感到背后猛然一下重击，面前顿时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流苏在一旁一把扶住了昏过去的女子，转头询问沉简：“皇上，现在如何？”
　　沉简的视线落始终落在自己空空落落的手上，语调显得有些悠远：“现在也差不多当是行刑的时候了。你……送她出宫吧。”
　　“……是。”流苏本还想说什么，但一时又难以开口，最终只是淡声应下。
　　此时的天边有些微白，白得刺眼。
　　楚宫午门的刑场颇大，此时刑场之中只是伶俜地立了一人，遥遥地抬头，漫天的碧色落入他的瞳中，最终依旧只留了一片沉邃的黑。
　　时间已到，外面层层叠叠地围满了人，有小孩拼命地往里拥挤着，却是被身后跟着的大人有把拉到后面，一面骂骂咧咧地责备着，一面用手去遮住了他的眼，不叫他见过分浓重的血腥。
　　有人从后方带上了一座宽大的帘幕，苍白的幕布，在一片空旷之间更加显得有些荒芜。轻尘抿唇一笑，轻描淡写地转身，由着他们步入这个为他独立构设的囚场。
　　唯有尊贵显赫的人才允许在死之前尚且保留风姿的尊严。他倒不想，沉简最终竟然还会给他一个这样的面子。轻尘的笑此时落了几分落寞，他不是不知道告别心爱的人独自存活时的苦，然而他别无选择。这个世界上本就已没有了“桩素”，自此之后再无“轻尘”，或许她的人生终于可以平静许多。
　　帘幕缓缓落下，一片白，渐渐地隔断了面前绚丽的世界。
　　“时辰到。斩——！”令牌一落，手起刀落，伴随着周围的一片惊叫，原本的白幕被溅起的血染地一片透红，红地狰狞刺目。
　　有人呐喊，有人骇然，有人慌忙离开。刑场上微微漫起了血的气息，在此之前，谁也不会想到，一叶盟的盟主竟然会死地这样轻描淡写，不含丝毫戏剧性。
　　然而，随着轻尘的死，一叶盟旗下的组织仿佛如期约好一般，开始各自“执政”。南院、北楼、东西二房……原本赫赫有名的一叶盟，就如黑风寨一般，片刻之间土崩瓦解。只是，对于很多人而言，一叶盟依旧是一个传说。
　　几日后从皇宫中传出消息，皇上下旨，焚毁大量书籍史册。很多人议论纷纷中，依稀间听闻，这些书籍中皆有着关于一个名“素”女子的记录，然而再往深处探究的人个个死于非命，最终也就再无人敢对此事好奇了。
　　依稀间，仿佛一时天下太平。
　　流云山庄之中，院中央立着一个男子，依旧是那样的棋局，依旧是云淡风轻地落着，对旁边立着的云清浅浅一笑：“哦？轻尘死了吗？”
　　“是的，属下那日亲眼看到的行刑。”云清答着，然语调稍稍地顿了顿，“但是……听闻当日在洛阳西郊之外，有人曾经看过一个白衣男人的踪影。”
　　“是么……”陌离渊轻轻一哂，却只是拿自己手中的棋子轻轻地敲了敲棋盘，随意道，“你来同我下。”
　　“是。”云清领命，在他对面坐下，然而看着棋盘上黑白二子的布局，面上不由显出几抹诧异，“庄主，这是？”
　　“这一棋局，名叫‘暗度陈仓’。”陌离渊浅声说着，将手上的黑子随意地又在棋盘上一落，唇角是若有若无的笑。他稍稍扬头，恰见一群孤雁匆匆碌碌飞往天际，眸色间有些悠长。
　　一时间风起云涌的江湖，一时间却又开始悄无声息地淡下。
　　风平浪静的江湖，在一片波澜壮阔之后，又开始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下去。依旧是庸庸碌碌的众人，依旧是平凡无波的生活，黑风寨和一叶盟各自开始沉寂，有人死，有人生，有人消声觅迹，也有人声名赫起……
　　洛阳惊变之后的一年后，在楚国的山水之间忽然出落了两个人的是身影。
　　曾经有人见过，那天在茶馆中念及，不由涛涛不绝，只说那男子面容清瘦，而女子却是一手极好的医术，只觉得奇怪是她如此好的手法，却依旧叫身边的人隐隐带了病容。
　　那人只是在茶馆中随意地说着，旁边就已有人搭上了话，道：“能是什么要惊为天人的角色啊？人家慕容姑娘同燕楼主，那才叫天生一对，看看，过两天就要成亲了。”
　　说起燕北同慕容诗，旁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开始议论。
　　虽然一叶盟已经分解，然而各部之间的联络却依旧甚密，而燕北同慕容诗之间走动颇是频繁，叫人看在眼中，如今传出结婚的消息，也便见怪不怪了。
　　南院被慕容诗交予了慕容霜飞打点，但是虽然不再是一院之主，然有原本的身份，再加上一个燕北，一场婚宴可谓门庭若市、客似云来。
　　外边的门丁为收礼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管事在门口匆匆地写着礼单，见又有人送来一个礼盒，头也未抬，只道：“何人送的，报上名来？”
　　“我……不知道”送来东西的是个小孩，闻言缩了缩脑袋，讷讷答道，“是一个姐姐叫我拿来给你的，说是只要交到新人手上就好了。”说着，只是遥遥地向身后指了指。
　　“姐姐？”管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遥遥只看到转角处衣襟的余角，只是一瞬，就自他的眼中溜了过去。
　　管事揉了揉眼，一时迟疑，最终指了指旁边，道：“就放这吧。”
　　小孩将东西一放，慌忙匆匆地跑开了。
　　这一天的婚礼显得有些繁琐，慕容诗一袭红衣步入殿堂的时候，周围的视线皆纷纷齐集了过来，而她只是浅浅地抿唇一笑，淡然间有几分的疲惫，然而却是面透着几分幸福。她看向燕北，只见燕北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竟是干站在那有几分无措。
　　慕容诗只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于是吩咐了人开始仪式。这时一旁已堆满了宾客送来的礼品，慕容诗微微笑着视过，原本只是淡淡地一瞥，然而不觉间顿住了视线。她霍然转身，几步走去拿起一只毫不起眼的狭长盒子。
　　司仪被她突如其来的行动弄得一愣，一时间念到一半的话语顿时咽下。周围的宾客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燕北微微蹙眉走近了，待看到这个盒子时，面色也是一变。
　　慕容诗深深地同他互视了一眼，暗暗地定了定心，缓缓地打开匣子，里面通透的玉箫有些刺痛她的眼。声色在此时霍然一沉，问：“这是谁送的礼？”仿似平静，然细听之下可以察觉到其下微微的颤音。
　　“小的也不知道是谁。不过那人小的瞥见过一眼，应当……还未走远。”管事的正念叨着，忽然眼前一花，竟然见慕容诗和燕北双双往外奔去。
　　顿时全场诧异，不想在新婚之日，这样的一对新人竟然堂而皇之地丢下满堂的宾客独自跑了。
　　这时河边的码头上靠了一叶扁舟，有两人缓缓步上，男子将几个铜板送到船夫手上，道：“船家，麻烦把我们渡到对岸吧。”
　　船夫抬头，只见是个风姿卓然男子，一身素白的衣，虽然略带了点憔悴的神色，然而却依旧是别样好看的容貌。他不禁看了眼一旁的那个女子，只见她抿唇间嘴角留有几分浅浅的笑意，并不见多少漂亮，然而观之可清，隐约间有几分同世俗格格不入的味道。
　　心里叹着这也是一对金童玉女，他笑眯眯地应下，桅杆一持，轻舟便轻轻地偏离了码头，遥遥往河中央驶去。
　　两人立在船头，男子轻轻地替素衣女子抚顺微微被风吹乱的青丝，问：“你就是有这份心，把我的玉箫也给送人了。”
　　“反正留着你也用不着。”女子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同她的容貌有细微的不协调，然她一笑间却尽是温婉，“既然那人放了你离去，以前的那个身份就同你无关了。”
　　“我本就不稀罕那个身份。”男子闻言一笑，暗下一下巧力，就将她揽入了怀里，依稀间有种温暖的意味，“只是没想到，当初服下的那个毒药竟然成了以毒攻毒的药引子，莫非是上天锤炼我家的素素孤苦，才让我留下的？”
　　“没个正经。”女子终于耐不住瞥了他一眼，眉目略略一垂道，“当初……那人曾经问我恨不恨他。”
　　男子笑道：“是吗？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如果你死了，我——真的没法原谅。我……”话语被断在这一瞬，女子微微张大的瞳孔间，面上不由泛起了一抹红晕。男子一吻落下后，轻轻地舔了舔唇角，笑意间有几分的妖：“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提到其他男人，我会吃醋。”
　　女子一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从岸边悠悠地传来几阵呼声。两人闻声望去，看到远处岸上的两个红影遥遥地挥手向他们示意，不觉间，也高高扬起了自己的手挥了挥。
　　“燕北，他们……没死。”慕容诗欣喜之余，不觉间声音也已有些微微颤动。燕北深长的视线也落过扁舟之上的两人，唇角微微一勾：“是。”
　　风依稀间吹动着他们的衣，一片红纷纷翩曳，燕北轻轻地将她抱住。
　　轻尘和桩素，自此世界上再无他们两人，或许只是多了漂泊江湖的两个游客，同朝廷，同黑道，同一叶盟再无关系……
　　水中飘曳，桩素遥遥望着，终于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他们放心，不想居然扰了他们的婚礼……”
　　轻尘却仿佛早已猜到会是这样情形，一笑间将桩素又揽地紧了紧，轻轻地握上了桩素的手，唇角微微落了笑意，在她耳边私语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桩素闻言，依稀感到他胸中的跳动隐隐起伏，每一下都是令人安心的沉音。
　　她缓缓点了点头。
　　粼粼水边的一叶扁舟，只是江湖落影间的一片单薄的景象，然而水光在风间一时显得潋滟，那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山峦，仿佛落墨山水画间渲染开最沉邃的一点余痕……
　　仿佛是最终的一点尘埃，总归落定。
　　千年万年之后。
　　凡看过楚国国史的人，无一不知道一叶盟的存在。
　　凡在江湖中行走过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一叶盟的势力。
　　然而，在一叶盟内流传下来的《一叶小札》中的“贤之卷”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载：
　　“楚三十六年，有女名素。性淡，容静雅，若姑射出尘之姿。跻身乱世而不惊，终隐于天下，不知其踪。”
　　和尚承一家之言，说一家之词，然此故事至此，终已归结，作揖一谢众看官捧场。唱罢退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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