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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事件簿》

作者：灵犀阁主

穿越·小姐

　　唔……头疼。
　　没想到这次感冒竟然这么严重，所谓“头痛欲裂”就是如此吧？……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要强撑，去医院来上一针，这会儿也不用受这罪了……嗳，疼，疼……不是吃了药了吗，怎么一点儿事都不顶呢……
　　唔……等等，好像……我好像忘了吃了……天哪！我那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液化气上还烧着开水呐！我怎么给睡着了呢！这还不得一氧化碳中毒了嘛！
　　我攸地睁开眼，四五张盘旋在头顶的脸齐齐放大了瞳孔，而后又齐齐一声欢呼：“醒了！小姐醒了！”
　　小姐？那几张脸是谁？我这间租来的小破屋子一向很少有人光临的，当然，除了追着我屁股后面要房租的房东同志。
　　不行……先别管那些人是谁，我得……赶紧把液化气关了去……
　　头晕眼花地坐起身来，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女孩子的声音在我的耳边道：“小姐，你先躺着，绿水去端药给您吃。”
　　这个……难道是我幻听？我这破房子里连电扇都不称（chen），更别说电视了，那……这熟悉的台词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脸们只剩了一张，眼睛里充满关切地望着我，轻声说道：“小姐……您感觉还好么？”
　　唔……我真想把这一幕当成是幻觉，可真实的头痛告诉我这是现实，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梳着古代丫环头，口口声声叫我“小姐”。
　　转动一下干涩的眼珠儿，发现头顶上不是我那掉了不少墙皮的天花板，而是吊着鹅黄纱帐的一张古典式架子床。呵呵……这下稀罕大了……丫环，架子床……呵呵……谁鼓捣的？……呵、呵呵……
　　——不是吧？！
　　“这是哪儿？”我佯装毫无察觉异状地、平静的问向丫环头。
　　“小姐……这是您的闺房啊……您……头还很痛吗？”丫环头有点惊慌，“要不要叫郎中来再给您看看伤？”
　　“伤？我受伤了吗？”我也有点惊慌，不会伤到了某根大脑神经，所以才会出现这不着边际的幻觉了吧？
　　“您的头……”丫环头眼眶里泪珠儿打转。
　　头？我伸手摸摸头部最疼的额角，触手处是厚厚的绷带。这个……没听说重感冒了要把脑袋勒起来的……除非在我昏睡时被人暗算了……呵呵，谁啊，我这么老实，从来不与人结仇，谁能恨我恨到这种程度？……房东同志？不至于的吧，不是都答应他三天以后开了工资就交房租了嘛！
　　唉……自欺欺人无用……我还是老实承认了吧……我好像，好像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我……不在原来那个世界了呐……记得我是因为重感冒请假在家，开了液化气烧水准备吃药，谁知一个没撑住就睡了过去，以我那租来的小破屋门庭冷落的程度来看……没等别人及时发现，我就已经一氧化碳中毒小命呜呼了……
　　于是乎，现在看起来，我大概好像约摸也许可能疑似差不多……是灵魂穿越了。
　　唉……穿还穿得这么俗，轰轰烈烈的撞个车了跳个楼了坠个崖了，让雷劈了让水淹了让火焚了，哪一个不比这蔫不嘟嘟的穿越方式来得爽快？好歹也得为我那并不算幸福的前半生画上个漂亮的惊叹号结尾吧？
　　罢了，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穿多无趣……在哪里不是活？在哪里也不缺一个没人疼没人爱、顿顿萝卜和青菜的我。……那就这样吧，老爸，老妈，虽然你们离婚后又各自组建了幸福的小家庭，使我这个原装女儿在谁那儿住着都感觉像是多余之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你们善良的女儿就算穿了，也会时时向上苍为你们祈福的……爸，祝你的那位新女儿越长越胖，越胖越傻……我可没有忘记她故意把我新买的裤子用剪刀剪坏了裆的事……还有，妈，祝你的那位新儿子越长越帅，越帅越白……他曾笑话我的胸平，并且送了件男用背心给我，我祝福他被猛男相中，做一辈子小受……就这样吧，我心怀感激，无怨无恨，平静祥和的告别你们……请善待我那边的尸体，骨灰盒不必买得太贵，有玉石质地的吗？实在不行檀香木的也可以，我不挑，生生死死都是朴实无华……
　　“小姐，药来了。”丫环头的声音打断了我对那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点回忆。
　　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我这个“上家”还是位小姐，虽然听说穿越女大部份都穿到床上，中部份都穿成小姐，小部分都穿成带伤带病的，我这穿得虽然一俗再俗，总好过穿到猪身上，太个性的东西还是不大适合我这类低调人群的。
　　这个丫环头，刚才好像自称绿水的吧？她一手端着碗，一手将我扶起来，我接过碗，一气儿将药喝下，然后递回给她。又一个丫环头冒出来，用丝帕替我擦了擦嘴，轻声道：“小姐，小婢已经派人去府衙请老爷了，您再躺会儿吧？”
　　府衙？老爷？唔……由此可知，这“小姐”的父亲是位当官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大概不会愁吃愁穿愁钱花呢。
　　我忍着头痛坐起身来，丫环绿水连忙扯过枕头垫在我的身后，好让我半靠在床栏上。仔细打量这间古代房间，衣柜，书架，桌椅，矮几，同电视上演的大体相像，再看身边两位丫环的装扮，敞领窄袖，短襦长裙，略似汉唐的风格。唔，对了，这是哪个时代？眯着眼往墙上挂着的画轴的落款处看去，见是“天龙雷烨十二年，某某草迹”。
　　“天龙”是国号，“雷烨”是帝号，就如“清乾隆十二年”，或者也有不写国号的，直接乾隆十二年也可。——注：以上是我的猜测，反正没人听见，理直气壮一些没有关系。（-_-!!）(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至少可以由此得知，我真的很幸运的架了回空，原本历史学得就不好，况我一向只对野史感兴趣，这次自己也野了一回，撞了个好彩头。
　　两个丫环立在床边望着我，担心和欣喜写在脸上，虽然她们这样的忠诚也许只是出于职业道德，但是在那个世界一向少人关爱的我还是很感激，便轻声开口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除了头还有一点疼之外，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绿水大约是见我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欣喜地双手合什道：“小姐福大命大，真是老夫人在天有灵！”
　　唔……这么说，这位小姐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看来从这两个小丫环的口中还能打探出不少事来，我得尽快进入角色才是，新生活从此时开始。
　　“绿水，扶我下床。”我掀开被子，看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嗯，好腿，俗话说：美不美，看大腿……总之令我这个身体的第二主人比较满意。
　　“小姐，您三天没吃东西，先莫下床了……”绿水和另外那名丫环忙上来搀扶我。
　　“那就弄点东西来吃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挪动着步子，“躺了三天，怎么也得活动活动。那两个丫头呢？怎么不见了？”醒来时记得头上悬着四张脸来着，新生活的第一步：理清人际关系。
　　“红鲤和白桥给您弄吃的去了，”绿水忙答道，“大夫说，小姐您三天没有进食，醒过来后只能喝些细粥，以免伤了胃。”
　　“嗯，”我在屋当中圆桌旁的绣墩上坐下来，皱着眉缓缓道：“这次伤了头，好些事情都记不起来了。绿水，把府里头的花名册拿来，我要看看，或许有助于恢复记忆。”
　　“是，小姐。”绿水答应着，快步走出房间。
　　剩下那名丫头则道：“小姐，青烟替你梳梳头罢，也清爽些。”
　　喔，白桥，绿水，红鲤，青烟，四个女孩儿就是一幅画呢，蛮有意境。看来这位原小姐是个诗情画意的女子，可惜，可惜了，红颜美人多薄命（顺带脚的夸自己呢吧？）……
　　青烟将铜镜捧了过来放在桌上，我慢慢转过头望上去……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是嘴歪眼斜短鼻暴牙哈……哦……嗯……还可以，清水脸，挺乖巧，眼睛蛮大，皮肤很白，整体有些清冷，虽然不大符合我灵魂的气质，好歹也比那个世界的我上档次多了。
　　青烟熟练地抄起象牙梳替我梳理头发，趁她不注意，我冲着镜子做了几个高难度的鬼脸，以确保我的灵魂百分百跟这具肉体契合了，别回头本来我是想哭的，结果脸皮却在诡异的发笑，那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头也梳好了，花名册也拿来了。我翻开来细看，前半部份是府里下人的个人资料，包括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入府时间，以及一些需要注明的的事项；后半部份是这些人各自在府中的职责分工。但见管家一名，姓岳名峰，统管府内一应大小事务。嬷嬷三十几名，丫环四十几名，家丁五十几名，有伺候老爷的，大约就是“我”的那位当官的爹了；有伺候少爷的，也就是说，这个家里除了一家之主的爹，还有另外一位不知是兄是弟的男性；有伺候小姐我的，就是紫青红白四个丫头。除此以外，还有专管洗衣做饭的，有专管打扫庭院的，有专管出门随唤的，也有专管看家护院的。总体下来整个府中约有人口一百五十人左右，规模还真是不小。
　　我正想着如果再要绿水去把祖谱拿来以便我查询“爹”、“哥哥”或“弟弟”，以及“我”的名字会不会令人起疑时，便听得门外有人道：“老爷回来了！”
　　老爷吗……我那素昧谋面的爹。
　　门开了，进来一位身着大红官袍的清癯男子，高高个子，脊背笔直，面相不怒自威，步履有力沉稳，额间少许皱纹，颌下几缕青髯，看去耿直刚正，观之亲切可敬，不由得令我好感顿生。
　　“爹，您回来了。”我叫得有些生硬，晃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行礼。
　　“爹”大步迈过来一把扶住我，满是心疼地道：“灵歌，快坐下。身体可好些了？头还疼不疼？”
　　“灵歌”，我的新名字。还好不是什么莺莺燕燕的，叫起来蛮清口。
　　“爹不必担心，灵歌已经没事了。”我轻声道，抬眼仔细看着面前这位陌生而亲切的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爹伸出大手抚抚我的后脑勺，“爹这几日公事繁重，一直难以脱身来看你，你自己要好生修养，切莫心急啊！”
　　“爹放心，女儿已无大碍，您就专注公事罢，千万别为我这边挂心，自己也要保重身体。”我大着胆子去握了握他的大手，温暖而有力，心中不禁也是一暖。
　　“爹”的眼神中有一霎的错愕，转而便被微微笑意取代，握住我的手道：“既如此，你好生歇着罢，为父还要回府衙，今晚仍旧不能回来陪你兄妹俩吃饭了，你且早些休息，不要坐得太久。”
　　唔……“兄妹”，又是一条信息。
　　送走“爹”，丫环红鲤端来熬好的小米粥，我这肉身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尽管饿得我前心贴后背，终究也不敢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是以只慢慢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四个丫环手脚很是利索，由于“我”在床上昏了三天，被褥上都是药味儿，几个人很快地将床铺收拾了，换上一套干净的重新铺好，白桥便去伙房要开水以供我洗脸，红鲤则收了粥碗，说是再替我去熬碗人参燕窝粥来补补气血，剩下绿水和青烟两个留在屋内随时听唤。
　　我轻抚了额头皱着眉，道：“我这头上伤得不清，竟有好些事都不记得了……究竟这伤，是怎么一回事？”
　　绿水满是心疼地道：“难怪小姐不记得了，那日我们陪同小姐上街，行至一处酒楼下，楼上两个人打架，将个酒坛子从窗口扔了下来，正砸在小姐的头上，小姐当场便不醒人世……真是老天保佑！让小姐您昏迷了三天之后醒了过来，原本给您看病的郎中说……说小姐您三天若不醒，就……就……”
　　嗳……这怎么说呢……你们的小姐确实再也没有醒过来……虽说这样的死法儿有点无厘头，但总没我感冒睡死来得冤枉吧？！
　　整理一下脑中已经有的“资料”：这是一个官宦家庭，由当官的父亲，目前情况不明的哥哥，和“我”组成。父亲公务缠身，由举止气度来看，当属清官一类，令人欣慰。哥哥略过不提。“我”呢，虽然已经无从了解，但由这贴身的四名丫环的行为和态度来看，那位灵歌小姐应该是个性格不错的女孩子，起码不会吓唬下人（吓唬……），从她房内摆设的品味来看，也不会是什么庸脂俗粉，起码风格还是挺温馨淡雅的，比较对我的胃口。
　　一个吃穿不愁的家庭，一位可亲可敬的父亲，一个尚属未知数的哥哥，以及老实贴心的下人，似乎无一不在昭示着我在古代的新生活比在现代时有着质的提升。穿越，没有什么大不了，除了运气，机遇，还要靠那么一点点的福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穿则已，穿，就要穿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否则好端端地从现代穿过来，没两天儿就饿死在大马路上，岂不是要笑掉所有看穿越文的人的大门牙？
　　所以，为了不给后世留下笑柄，我决定从今日起，好好生活，尽情享受，穿绫罗，吃燕窝，嫁到豪门做老婆（-_-！！）。
　　那么，再见了，过去。我来了，未来！
　　
(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茶楼·脚腕

　　许是因为身体尚虚，我欢实了没一会儿又有些困倦了，重新躺回床上茫茫然坠入梦中，梦里似是身处现代又似身处古代，一阵矛盾挣扎，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这架空的年代，现代世界已无我所留恋之事，父母各自生活得很好，无需我养老尽孝，除此之外，再无牵挂。留下吧……衣食无忧地终此一生，是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事呢……
　　混乱的一觉终于睡醒，睁眼看时天已大亮。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如今第一步我已经达到，第二步看来也为时不远矣（白日做梦……）。
　　“小姐，今日身体感觉可好些了？”绿水似是一直守在床边，见我醒来忙轻声问。
　　“唔，好多了。”我翻身坐起，仍然头晕眼花。
　　“昨晚少爷来看过小姐了，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叫醒你，坐了片刻就走了，”绿水一边去桌旁端药一边道，“方才郎中也来过了。替小姐看了伤，又开了新方子，这是才熬好的，小姐先喝了药再吃饭罢？”
　　我点点头，接过药慢慢啜着。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少爷说他今日还过来么？”
　　绿水道：“少爷今日一早便去了衙门，听长乐说，近日城里头有人犯了大案子，满衙门的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怕少爷也要到晚间方能回来了。”
　　长乐这名字我在花名册上见过，是伺候少爷的小厮。至于这少爷……也是衙门中人？父子两个都是官，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忙吧，忙吧，没空在家才不会看出我这猛鬼附身之人的破绽。
　　少量地吃了些粥，梳洗更衣后我在绿水青烟的搀扶下出了房间，房外是一道抄手游廊，环院而建，地面铺了形状不一却干净平整的青石砖，游廊外是假山与矮矮的院墙，爬满了青萝紫藤，墙根处种着白紫相间的蝴蝶兰和深紫色的鸢尾，东西两侧的墙角是两株大大的西府海棠，亮粉色的花瓣晓天明霞一般地映了满园，使这略显幽谧的深闺不至太过冷清。
　　吸着花香，心情舒畅，我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院门，决定趁府中另外两个主人不在的机会熟悉一下地形。一上午逛下来大致也看明白了几分，这座府院跟印像中的中国古典庭院相差无几，亭台楼榭俱全，湖山花鸟不缺，搁现代就是一旅游景点，在古代那也是朱门绣户。父子三人住在这样的宅子里还真是享受，身边百十来号人伺候着，想要什么做什么动动嘴皮子就能实现，这样的幸福生活还能到哪里去找？
　　——老天哥哥，妹妹我再次谢你了！
　　逛园子赏风景，走走歇歇，一天就这么晃过去了。晚饭仍然是我自己吃，那一父一子的工作量简直可以媲美国家总理，始终都没能露上一面。幸好我一个人住惯了，也不觉得冷清，吃过饭后就靠在临窗软榻上和四个丫环聊天，从她们的小嘴儿中套套话，挖掘挖掘关于本府的可靠小道消息。
　　也不知道是我的灵魂比较小强还是这位灵歌小姐的肉身比较小强，总之两强相遇……那是强上加强，所以我这具病体在红白青绿四名丫环的悉心照顾下，一周后终于可以活生生的站在大家的面前了。
　　这期间我始终都没能再见到我的“爹”，以及那位形态不明的兄弟，据绿水透露，每每两个人都是半夜才回来，只在我的房门前向几个丫头打问一下我的身体状况便各自回房，次日一早天不亮便又都出门办公去了。
　　也好，也好，这种情形保持到我找个古代富翁嫁掉时最好，免得被那父子俩发现我的“质变”。虽说绿水等四个丫头也是天天伺候灵歌小姐的，终归年纪还小，就算觉出性格习性哪里与以往有所出入，至多也只会认为是成长中的改变而已。
　　所以一切都在融合中发展，我信心倍增。
　　养伤的这段时间我也没有闲着，通过四下打问多方探听，至少弄清楚了本府主人的姓氏——岳。“我”叫岳灵歌，我的爹叫岳不群——呐哈，开个玩笑……爹叫岳明皎，官拜天龙朝刑部中大夫一职，正四品下，专值各类刑事要案的提审裁定。我的哥哥，岳清音，虽然也每日出入衙门，但他既不与“爹”共事，更无一官半职，具体他是做什么的……说起来这个职业有点凉冰冰：仵作。所谓仵作就是古代的法医，专门负责检验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并将详细死因上报给衙门。但是据说仵作在古代是一种比较低贱的职业，正史上的仵作的儿子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当然，这是天龙朝，一个架空的王朝，也许像现代一样比较尊重法医这一行业也说不定。
　　不晓得岳明皎是出于怎样一个考虑而同意让自己的儿子天天跟死尸打交道的，总之岳清音做仵作似乎做得还蛮顺手，天天到本城府衙去上班，工作得浑然忘我。
　　一想到这个天天闷在死尸堆里的哥哥每天半夜回来立在我的门外阴寒着脸打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就从脚心儿往头顶上冒寒气。如果与他见面，说什么也得站在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免得染上什么尸毒之类的怪病。
　　话说这日身健体康，新岳大小姐我准备上街逛逛。所喜这天龙朝民风还算开放，我一说要上街，几个丫环二话没多说，梳头的梳头，更衣的更衣，迅速将我打理成一名游手好闲的富家千金貌，唤上绿水青烟，主仆三个袅袅娜娜的出门了。
　　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名唤太平城，是天龙朝的国都。布局有点像唐时的长安，皇帝的宫城位于全城的正中，贯穿东西和南北的两条近三十米宽的主干道天造、地设将整个四方形的都城分为四个大区，为句芒区、祝融区、蓐收区、玄冥区。再兼东西南北又各十八街，将这四大区分为数个小区，也通用了唐时的“坊”字，整齐有序，泾渭分明。
　　太平城的建筑多以黑红二色为主，庄严沉静又不失热烈霸气。天造大街与地设大街两侧均只许设商铺门店，店门前一律挂大红灯笼，是以一到夜间，站在街上一溜望过去，直如两条火龙贯穿全城，令人惊艳。
　　天龙朝民风开放，是以国都太平城内汇聚了南北客商、异邦族类，日日车水马龙，夜夜锦瑟笙歌，正是一派和平繁华之景。加上城大地广，人口已逾百万，置身其中仿佛体验了一把正史上的大唐盛世。
　　一早从岳府所在的玄冥区出来，至天造大街上时已经过了半个上午，我的腿肚子有些转筋，便带了绿水青烟挑了家名唤碧螺小筑的茶楼进去喝茶歇腿儿。选了临街靠窗的位子，叫了一壶龙井、几样点心，我托着腮向窗外望，时值春末，街两侧的苍梧撑着嫩嫩的叶子，绿意映眸，很是惬意。
　　偶尔会有那么一队衙役佩着刀从街边行过，盘查一下看上去不怎么检点的人，想是在例行公事，做一些治安检查。由此可见这国都在管理方面还是相当严谨的，起码可以最低程度降低偷盗抢夺的行为发生率，多少令我放了些心。
　　看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古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尽管穿来已经一周，我还是不怎么适应现在这个环境，看来看去都像在现场看电视剧，听他们拿腔拿调的说着古话，唱戏般做着姿势，忍不住……忍不住就是想笑，呵呵。
　　“小姐在笑什么？”绿水好奇地问。
　　“没什么，心情不错。”我拈起一块桃花酥，慢慢张口，整个吞入。
　　青烟看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倒是绿水勉强镇定，结巴着道：“小、小姐自从伤好之后，开朗了许多呢！”
　　“哦？以前我很忧郁么？”我感兴趣地问道。
　　绿水和青烟对视一眼，不敢回答，我笑着道：“但说无妨，我又不吞了你们裹腹。”
　　绿水哧地一笑，大着胆子道：“小姐以往是有些……忧郁，就是上街散心也难以开怀，所以小婢看到小姐现在这个样子，着实打心眼儿里高兴！”
　　“唔……”我搔搔头，“我自小就那个样子么？”
　　绿水低眉道：“是……小姐一直都不怎么爱笑呢。”
　　“喔！”我点点头，看来这灵歌小姐是个内向型的呢，幸好，幸好我也不怎么外向，差异应该不算太大，只需要行事谨慎一点，渐渐让绿水等人适应真正的我就好。
　　慢慢张口，才要活吞下第二枚桃花酥，便听得邻桌那人忽然煞有介事地对自己的同伴道：“哎，听说了没？昨儿晚上已经是第三个了！”
　　那同伴低声惊呼：“真的？是谁？哪家的小姐？”
　　“就是计都坊张员外家的二小姐！才十六岁！你说说，这可怎么是好！一辈子就这么给毁了！”那人摇头咂嘴，满脸遗憾。
　　嘿嘿，茶坊酒肆，历来是闲话传播的最佳地点，而传闲话又是自古至今人们的一大劣根性，俗话说：哪个背后没人说，哪个背后不说人？这张小姐才十六岁，就被这偌大的太平城一隅某间茶馆的路人甲乙传播了小道消息，当真可怜！
　　听得那甲又道：“要说这采花大盗还真有本事，敢在京都作案！自从出了第一件案子，那季知府就已经派人日夜加强了巡逻，谁想那小子竟然还可连续犯案！再这么下去，只怕全城的姑娘都要成为他的□之物喽！”
　　采花？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行当！才十六岁的姑娘……还是未成年人哩……可耻，龌龊，流氓，变态，鸟人，ET！桃花酥啊桃花酥，就让我把你当做那采花贼一口吞下吧……（-_-!还吃呢……）(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边吃边又听那乙道：“可不是嘛！听说这事儿都惊动了上头了！颁下命令来，要求季知府务必七日内破案，否则便革了他的职呢！如今已经过了三天，别说他了，我都捏着一把汗！”
　　唔……季知府，是我那哥哥岳清音的顶头上司吧……可怜的人儿呐。好在就算知府被革了职也不会影响到仵作的工作，不必跟着下岗，否则让他在家待业，岂不是要弄得全府都是尸寒之气？
　　一边喝茶一边听着身边这些人八卦，渐渐楼内的人多了起来，有些闷热，我起身掸掸衣衫，道：“绿水，青烟，咱们走吧。”
　　付了小二茶钱，慢慢向外走，忽听得不知从哪一桌上传来嗷唠一嗓子，紧接着又是扑嗵一声，便循着声音望过去，却见满屋子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住了那声源，不断地发出惊噫之声。
　　要说……这古人和现代人还真是有不少相像之处啊……都这么爱看热闹。既然古人同志们都打了先锋，那我这个今人也不能落后不是？当下悄悄掩过去，踮着脚立在人堆儿外面往里瞅……啥也瞅不见，拜托，这位大哥，来，让让，……你不让是吧？记得我出来时带着簪子的……嗯，就它了，扎一下，不会很痛的。
　　“嗷！谁扎我？”那人捂着屁股扭过头来怒目寻找罪犯，目光扫过装没事儿人的我，落在了我身后的谁的身上，大概后面那人的面相确实不怎么检点，于是被扎了屁股的这人二话不说老拳便挥了上去。
　　借机扒开这厮打的二人，挤进人堆儿，却见一名男子双眼圆睁口吐白沫的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不断抽搐。乖乖隆滴咚！莫不是心脏病突发？我不假思索的连忙道：“快打120！……嗯，快去找大夫！”果见有那么一两个围观的人忙忙跑了出去。
　　既然是得了急症，那我是帮不上忙了，热闹看完，收工回家。转身才要挤出重围，突觉脚腕一紧，伴着周围人的一声惊呼，我低头看去，见是犯病的这人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病（-_-!!）……竟然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我的脚腕子，两只眼睁得几乎要将眼珠儿暴出来，向上翻着瞪着我……那个，大哥，我没有要看你笑话的意思……再说了，这么多人都在看你，你揪着我一人儿也太不公平了……我不是还让人帮你叫大夫了么……
　　“哎呀！他好像……好像死啦！”人群中有人惊叫。
　　这个……大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要死也先放开我再死啊……我用力往外抽着脚腕，无奈这尚不知究竟是死是活的人的手像钳子一样钳着我，无论怎样使劲都难以脱出。
　　“小姐！”绿水和青烟总算挤进了人堆儿，一左一右地扶住我，绿水惊慌道：“小姐！这、这怎生是好？”
　　“你看看他还活着没？”我是不敢看死人脸的，所以将这光荣的任务交给绿水。
　　“小、小姐……小婢不敢……不敢看……”绿水吓得缩到我的身后。
　　嗳！关键时刻掉链子，养你们何用？我微微低下头，垂着眼皮儿看向那人的脸，他的面部因痛苦而扭曲得几乎有些变形，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扩散。
　　嗯，确实是死了。
　　……
　　——啊！老天哪！谁来帮帮我！这死人还攥着我的脚呐！呜呜……我还真是撞了狗屎运了，第一次出门就能遇上这样古怪的事！
　　我和颜悦色地打量了在场众人一圈，道：“哪位大哥能帮我将这位大哥的手拿开？小女子感激不尽！”
　　女人的力量就是伟大，立刻便有两三个人自告奋勇站出来帮我往外拽脚腕子。无奈人死体僵，这可怜的死鬼就这样像一个镙母般顽强地箍在了我这个可怜的镙丝钉上。看着这三位好心人急得满头大汗，我也不禁一阵唏嘘——是哪个他妈的借机吃我豆腐摸我小腿肚子？！
　　“实在不行……能不能把这人的手掰断？”青烟同学护主心切，咬着牙恶狠狠地道。
　　“这个……只怕不行吧！”旁边一位老者插嘴道，“这可是对死者不敬啊！”
　　大爷，您老在这儿看人家死者和一个大闺女的热闹难道就敬了？
　　正难解难分，便听得人堆儿外有人高喝：“闪开！快闪开！”
　　大家循声望去，见是一队衙役闻讯赶来，拨开围观众人，将事发现场围了起来。为首的一个蹲身查看了一下地上的死者，而后起身道：“方才谁与他同桌饮茶？”
　　人堆儿中战战兢兢地走出三个人来，哆嗦着道：“我……我们。”
　　衙役头一挥手，向手下道：“连同茶楼掌柜和伙计，全部带回去问话，桌上茶水和点心也一并拿走！”众衙役齐声应是，有抓人的有拿物的，还有几个上来抬尸体的，见我在那儿戳着，不禁都抬起头来望向衙役头。衙役头瞪向我道：“这位小姐，事关命案，请莫在此妨碍我等公事！劳烦站开一些！”
　　我眨巴眨巴眼，脚下用力，那死鬼还在箍着我，难以抽动分毫。
　　衙役头终于察觉了古怪，顺着我的裙子一路看下去，发现了死者伸入我裙下的罪恶的手。“这是怎么回事？”他略带惊讶地问我。
　　未待我答言，围观群众已经七嘴八舌地将刚才发生之事告诉了他，那几名等着抬尸的衙役便问他道：“头儿，怎么办？验尸之前不能损害尸体啊！”
　　衙役头倒是个有决断的，当下手又是一挥，道：“找两副担架来，一副抬尸体，一副抬这位小姐，一齐先带回衙门再说！”
　　这个……不太好吧……一副坐着我，一副躺着他，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脚腕，走在街上还不得让人以为我对这具尸体做了什么非正常的事么……
　　“差爷，”我道，“担架就罢了，一来不方便，二来几位差役哥哥抬着也累。依小女子的建议，不妨找个牛车，我们坐上去，再找块油布给这位死者盖上，既不会引起围观，哥哥们也省力。可好？”
　　不知是不是几声哥哥叫得这几位心里舒坦，总之这项提议立刻获得通过，牛车也很是好找，就是将尸体搬运下楼的时候遇到点困难。由于我的脚腕还被他攥着，无法移动步子，既不能单腿跳着下楼，又不能让个男人将我抱着下去，最后只好将我和尸体放在两张桌子上，由几个衙役抬着下了楼，然后一行人赶着牛车向太平府衙行去。
　　




知府·哥哥

　　三声鼓响，老爷升堂。
　　在茶楼与死者同桌的那三人早已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另还有茶楼的掌柜和伙计。死者本应先送去殓尸房接受仵作检查的，因他的手上还连着我，所以只好一并先送到大堂上来了。
　　众衙役“威——武——”一声吼，吓得地上跪的那几人齐齐把头低了下去，我才犹豫着要不要也委屈一下自己的膝盖先跟冷硬的花岗岩地面接触一下，便听得堂上有人尖着嗓子叫道：“大胆民妇！为何立而不跪？！”
　　抬眼望去，见知府大人尚未到堂，正案旁一张小桌后立着位身穿皂色衣衫的人，三十左右的年纪，唇上两撇八字胡，典型的师爷角色。方才那声鬼叫想是他发出来的，有师爷如此，这知府定也强不到哪里去。我低下头，充耳不闻，数着身旁死尸脸上的麻子（你又不怕了？）。
　　“咄！大胆！竟敢藐视公堂！”那师爷一拍桌子，尖声叫道：“无知民妇！你可知你现在已触犯了何罪？”
　　我抬头笑道：“民妇确是无知，因此……敢问大人官居何职？位列几品？”
　　那师爷愣了一愣，冷声道：“本人乃季大人之幕僚，为大人打理堂上堂下一切繁杂琐事！你这民妇难道不懂得公堂规矩？
　　“喔……原来是师爷……”我点点头，“既然是师爷自然无官无品，既然无官无品自然是庶民一名，既然你我皆是庶民，小女子我又为何需听师爷你的命令？”
　　“你……你这刁妇！”师爷气结，又是一拍桌子，正要继续尖叫，忽听得堂后一声笑，一个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道：“谁家姑娘生得如此伶俐之口？”
　　循声望去，便见一位身着大红官袍之人施施然上得堂来，师爷连忙垂首恭迎，想是那位季大人无疑了。我低了头，毕竟此人是“我”哥哥的上司，总不好得罪，才想着要不要依制下跪之时，却听得他道：“李佑，死者何人？”
　　唔？这么快就进入状况了？他倒是没提让我下跪的事，也不知是出于尊重妇女还是无视妇女。
　　李佑就是那位衙役头，出列禀道：“回大人的话，死者姓张名子文，年二十有四，京都人氏，乃本城鸿鹄书院就读学生。”
　　“喔，其他人呢？”那季大人又问。
　　李佑禀道：“这三个亦是鸿鹄书院的学生：李至善，陈广浩，张九金，他三人与死者在碧螺小筑茶楼一同饮茶，案发时皆在现场。这一个是茶楼掌柜王立仁，那一个是小二刘成。”
　　“喔……那这一个呢？”季大人又问，不必抬头也知道，他一定是在指我。
　　“这位姑娘……”李佑看看我，道：“这位姑娘始终也不肯告诉属下她的名字。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张子文毒发后倒地，这位姑娘恰巧经过，被他抓住了脚腕，张子文死后尸体僵硬，是以这位姑娘无法脱身，属下等为了不在验尸前损害尸体，便将这位姑娘也一并带了回来。”
　　嗯，他说的属实。堂堂刑部中大夫的女儿被一具尸体抓住了脚腕子，然后坐牛车到了府衙大堂——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万一使我一炮走红成了名人，那岂不是大大的麻烦（想什么呢你！）？所以，做人还是要低调一些的好，姓名乃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喔，是这么回事儿。”那季大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道：“看来这位姑娘是无辜之人，既如此只好先委屈姑娘在堂内等上片刻，待本官解决了此案再将姑娘从死者掌中解救出来。可好？”
　　“但凭大人吩咐。”我低着头，尽量不使他看到我的样貌，万一这位季大人认得岳灵歌那就比较烦了。
　　听得季大人道：“李佑，请仵作上堂为死者验尸。”
　　呃……我把这一环给忘了，由于我和死者“连”在一起，仵作只能上堂来验尸了。没想到第一次和我那位哥哥见面竟然是在此情此景之下，不晓得他见到我之后会是怎样的一个表情。
　　李佑应着下堂去了，趁这个功夫季大人询问了那三名当事人事发前后的情形，据说死者张子文从早上一直到进入茶楼时都好好的，并无异样，茶饮至一半时突然大叫一声，倒地猝死。此前也并未听说他有什么隐疾。
　　这厢刚交待完，便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李佑道：“回大人，岳公子来了。”
　　紧接着一个低而清的声音在我身后方道：“大人。”
　　我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转转眼珠子，只看见一片雪白的衣角，听季大人道：“清音，你且看看堂下死者究竟是何死因。”
　　岳清音，果然是他。
　　“是，大人。”岳清音应着，走到我的身边，我看到他的双脚立住，然后低低地道了声：“灵歌？”
　　嗳，终于还是认出我了。我转过身面向他抬头笑道：“哥……哥。”
　　唔……这位哥哥……眉如羽，眸似星，身形秀挺，气质冰清，完全不似我想像中的那种鬼眉妖眼魔口怪脸（可怕的想像力……）。
　　此时这位哥哥正挑着眉看我，似是在问你丫怎么跑到公堂上来了。我眨巴眨巴眼，略略提起自己的裙子指给他看：喏，你的客户非要拽着我一起来，实在没办法，咱就是有这种亲和力。（-_-!）
　　岳清音又是一挑眉，没有多说，蹲下身去检查尸体，顺带不动声色地将我提起的裙子拽下去，遮住被我露出来的一截小腿。只见他几根修长手指毫不避讳地在死尸身上东捏捏西摸摸，翻翻眼皮，抠抠嘴巴，按按胸口，若不是我的脚腕还被这死鬼箍着，我早就跳到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去了。
　　片刻功夫检查完毕，岳清音起身道：“大人，死者系身中剧毒乌头而亡。”(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乌头？中者有何症状？”季大人问。
　　岳清音答道：“身中乌头剧毒者，会有呕吐、呼吸瘫痪、全身剧烈疼痛、心脏麻痹、体温急剧下降、血液如冰的症状，食入量大者顷刻毙命。一般人死亡在两柱香后尸体方才变得僵硬，而这位死者由于体温下降，几乎在死亡的同时便已经全身僵硬，是以才会出现握住人脚腕后难以得脱的情景。由此可以得知，此死者乃被人当场毒杀而亡。”
　　喔……原来如此，果然厉害。……那个，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松手么？同个中了剧毒的死人一直这么亲密接触着，我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罢？暗暗动了动腿，发现这死鬼仍然不依不饶地死死抓着，只好作罢。
　　听得季大人道：“既是当场被毒杀，那么嫌疑人便是堂下这五人了。死者死亡之前同李、陈、张三人一起喝茶，因此此三人的嫌疑最重。李佑，他们喝的茶水和用的茶壶、茶杯可曾检验过了？”
　　李佑答道：“回大人，已经检验过了，均不含毒。除茶水之外，这几人还点了三样点心，分别为：桂花糕、合意饼、合欢卷，亦皆未含毒。”
　　季大人停顿了半晌，似是在思索，随后道：“先将这三人带下堂去待唤。“
　　待衙役将死者的三个同学带下堂去后，那季大人才继续道：“王立仁，你们茶楼内所供应的点心每种可有定量？其原料分别为何？上桌时各摆成何种形状？你与本府细细讲来。”
　　茶楼掌柜王立仁答道：“是，大人！每种点心皆有定量。桂花糕一式六枚，下五上一摆成五瓣花状，其原料为白糖、提糖、糯米粉和蜜桂花；合意饼一式五枚，亦呈花瓣状摆放，其原料分别为荞麦、薏米、大麦、蚕豆、黑芝麻；合欢卷一式六枚，由下至上分别为三、二、一枚摆成梯状，其原料乃合欢花、豆沙、糯米粉。”
　　唔……这个季大人问得好详细，看样子不似我想像中的和那个鬼师爷是一路货色呐……搞得我又想吃点心了（哪儿跟哪儿啊！）。
　　听得那季大人道：“李佑，立刻着人去鸿鹄书院，找到与死者张子文交好的学生，查明其素日的饮食习性及生活习惯，并且将那李陈张三人与死者之关系一并调查清楚！”
　　“是！”李佑领了命，立刻带了几名衙役出得堂去。
　　季大人紧接着又吩咐将那几人吃剩下的三样点心呈上堂来，端过我身旁时我随意扫了一眼，见桂花糕只剩下了两个半，合意饼剩了三个，合欢卷剩了两个。
　　听得季大人道：“小二刘成，你可还记得这三样点心是那几人当中谁点的？”
　　刘成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大人，小的记得是那个圆脸儿的书生点的，因他坐在主位，小的猜测……许是他做东……”
　　季大人接着问道：“你可记得当时这几人的座位是怎样坐的？”
　　刘成想了想，道：“当时……死的这一个背对着窗户，圆脸儿的在他右手边，方脸儿的在他左手边，长脸儿的坐在他的对面。”
　　季大人又道：“这几人落座时或落座后可曾换过座位？”
　　刘成再次想了想，道：“不曾换过……小的记得是那圆脸儿的领头上了二楼，长脸儿的和方脸儿的跟在后头，正执着手说笑，死者走在最后，直到事发也未曾换过座位。”
　　季大人停顿了片刻，道：“你二人先退下罢，随时听唤。”便有衙役过来将这两人带下了堂去。
　　唔……下面是不是该解决一下我和这位死鬼先生的问题了？我的脚都被他握得有些麻了，他的手越来越冰冷，再这么下去我准会连做一年的恶梦的。
　　耳听得那位季大人从几案后走下堂来，至我身边，由于我一直很低调的低着头，是以只看到了他一角红袍和脚上皂靴，那袍子半新不旧，袍尾几道褶子昭示着其主人不怎么讲究的私人生活。
　　季大人的声音在我身旁响道：“清音，方才检查这死者后，你可有什么发现？”
　　清音……唔，刚才他这么叫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岳清音只是个仵作，他一个当上司的怎么会叫得如此亲密呢？出于尊重？出于家世？出于爱慕（腐女……）？
　　听得岳清音道：“死者最后吃进腹中的是黑芝麻馅儿的合意饼，在他的齿缝间仍有残存的黑芝麻，以他中毒的症状来看，应当是毒物入腹即发作，因此可以推断，毒是下在合意饼之中的。”
　　季大人走至死尸身旁，蹲下身去亲自查看，乌纱帽的帽翅像蛾子扑扇着翅膀似的上下晃动。见他扳着死尸的脸看了看，道：“好一脸麻子，敢是小时候起天花落下的么？”说着又捏开死尸的嘴瞅了瞅，接着道：“若如你所说毒是下在合意饼之中的，为何剩下的合意饼内并未含毒？若毒只下在黑芝麻馅儿的合意饼之中，凶手又如何保证有毒的饼能正巧被死者吃到？还是说……凶手并不介意另外三人谁会吃到此饼，毒死谁算谁？”
　　岳清音淡淡道：“毒下在黑芝麻馅儿的合意饼内乃毫无疑问之事，你的这些问题最好是建立在此前提上考虑。”
　　唔……好牛气的哥哥，竟然称呼这位季知府为“你”， 出于不尊重？出于家世？出于爱慕（又来了……）？
　　季大人似乎早习惯了这称呼，拎起死尸的另一只手边看边道：“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毒一入腹即刻发作，为何剩下的合意饼是整整三个呢？照理死者在吃到一半的时候毒便应当发作了，那么现场合该还有他剩下的那半个饼，然而据李佑之前报与我的，他已经仔细检查过现场，没有任何遗留物。这又做何解释呢？”
　　“说不定被那凶手趁乱藏了！”久未发一言的师爷总算逮着了机会，也走下堂来道。
　　“当时围观之人众多，早将他三个围在了场中，是以凶手若藏了也只能藏在自己身上，然而李佑已经搜过他三人全身，并无剩下的半个合意饼。”季大人说着，又开始检查死者的衣服，也不晓得他错按到了死者的哪根筋，竟带得他攥着我脚腕的那只胳膊动了一动，险些吓得我当场尿了裙子，直恨不得把这姓季的一脚飞至堂外去。
　　为了阻止这变态厮继续对死尸动手动脚，我谨慎开口，低声道：“或许……死的这位哥哥喜欢将点心整个吞入口中……也说不定。”我深情地望着脚下这位死尸兄台，有种得见知己的感动。
　　季大人攸地抬起头来望向我，吓了我一跳，正和他看了个脸对脸。竟然是修眉俊目，天生一副笑颜，年纪甚轻，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实在和我已在脑中替他勾勒的形象相差甚远。见他眉头一展，露出一口健康牙齿冲我笑道：“对了……方才你管清音叫‘哥哥’来着？清音，怎么你有位如此标致的妹妹却从来未对我提起过呢？”说着便瞪向我身旁的岳清音。
　　标致？谢谢啊。
　　岳清音挑挑眉毛，将他的问话PASS了。
　　这位季大人大概被无视惯了，丝毫不介意，笑眯眯地起身，一双桃花眼望在我的脸上，道：“如果正像令妹所说的那样，死者喜欢将点心整个吞入口中咀嚼然后咽下，那么在现场就不会留下含毒的点心了。凶手熟知死者这一习惯，所以才大胆将毒下在点心之内而不是茶水里，以此来掩盖物证。然而仍然有诸多疑点难以说通，如果凶手的目标就是死者，那么毒是如何下在点心内的呢？茶楼的后厨外人是不许进入的，依小二刘成所见，这四个人一起上得茶楼二楼，中途未有人离开过座位，因此可以排除凶手潜入后厨下毒的可能。如果毒是当场下的，凶手又是用什么方法在其他三人的注目之下将毒下在点心上的呢？还有就是——凶手是怎么能保证有毒的这一枚点心能够恰好被死者吃到。以上这两点尤为重要，是此案的关键。清音，你可有何高见？”
　　噢？堂堂一位知府竟然与区区一个仵作讨论案情……有内容啊（真三八！）。我望向岳清音，见他也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所在意的是，事发后围观之人众多，死者为何单单只抓住了灵歌的脚腕。”
　　唔……是呵，为什么呢？难不成他想在阎罗殿里做个色鬼？
　　“唔……灵歌？好名字。”姓季的这家伙非但盗用了我的口头语，而且还捏着下巴望着我很没格调的笑。
　　“季大人，小女子是否可以把脚抽出来了？”我含笑问道。
　　“喔，恐怕还须稍等片刻，”季大人扫了眼死尸伸入我裙下的手，想想大概觉得这事有点好笑，眯着眼睛道：“本府已派人通知死者家属前来公堂认尸，在此之前，按我朝律令，尸体不能遭受人为损坏。所以还请灵歌小姐稍安勿躁，待尸体身份确认无误后，本府再令人帮小姐将玉足解脱出来。可好？”
　　当然不好。我已经站了好半天了，不像你们还可以四处走动活络筋骨，总不能让我脚下拖个死人满公堂溜达吧？至少也得给我个小马扎坐下歇歇腿吧。
　　“但凭大人作主。”我颔首道。
　　季大人笑着望着我，道：“灵歌小姐可认得这位死者？”
　　“回大人的话，不认得。”我恭恭敬敬地答道。
　　“事发当时灵歌小姐也在现场，可曾听到死者毒发之前说过什么么？”季大人又问。
　　“唔……当时茶楼里有很多人，小女子只顾着听邻桌的两个人说话，不曾注意死者那一桌。”我老实答道。
　　“哦？邻桌那两人在说什么，能让灵歌小姐如此专注？”季大人眨眨眼，颇感兴趣地问道。
　　“好像在说……再有五天季大人就会被革职的事情。”我也眨眨眼，认真地望着他。
　　“呃……这样啊。”季大人摸摸鼻子，掩住唇角囧笑。
　　“灵歌，不得无礼。”岳清音不疼不痒地来了一句，“哪个丫头同你出门的？”
　　“绿水青烟。”我轻声道，“衙役哥哥们不许她二人上公堂，现在偏厅等候。”
　　岳清音微一点头，不再作声。没待那季大人继续说话，忽听得有衙役上堂禀报道：“启禀大人：属下前往死者张子文家中传唤其亲属到堂认尸，谁知其家中并无一人，由邻居处打听得，其父母及胞弟昨日已启程前往江南探亲，约摸半月后方能回来。”
　　那个……你是说……我得同这死尸相知相守半个月才能得以解脱？
　　那谁，来，一刀结果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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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推理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我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场十分狂躁，季大人转头冲我笑道：“灵歌小姐不必担心，即便死者家属短期内无法前来认尸，尸僵状况一般于三日后便可缓解，届时小姐玉足便可自行挣脱了。”
　　哦……啊？三天也不行啊，难道我还要陪这死鬼过两夜不成？老天哥哥啊，可不可以先让我穿回去，三天后再穿过来（你当这是串门哪？）？
　　还算姓季的有眼色，命人拿了把椅子过来让我坐下，笑着安慰道：“灵歌小姐莫急，因此种情况我朝并无先例，待本府稍后修书一封发往刑部，看是否可以于亲属认尸之前先将死者手骨折断，将灵歌小姐解救出来。”
　　莫急？我不急才怪。要写信就快写，罗里八嗦的让人讨厌。
　　“多谢大人关照，小女子不急。”我含笑行礼，而后乖巧地坐到椅上（这口是心非的女人……）。
　　季大人一甩红袍，转身往堂上走，口中道：“清音，既然令妹在此，你且不必先退去，不妨站过一旁，听一听为兄审案。如何？”
　　“为兄”？唔……听口气这两人私交不错的样子，不是断臂，还真是可惜（-_-!）。
　　“是，大人。”岳清音始终淡淡的，闻言退至一旁。
　　季大人已经坐回案后椅上，吩咐堂下衙役道：“将那圆脸儿的李至善带上堂来。”
　　圆脸儿的李至善，就是据小二刘成所说，应是做东请喝茶的那一个。
　　李至善带到，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听得季大人道：“李至善，今日尔等前往茶楼饮茶，是你发起的么？”
　　李至善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大人的话，是、是学生发起的，但、但是学生绝对没有杀害张子文的意图啊！请大人明鉴哪！”
　　季大人似笑非笑地道：“你与死者张子文的关系并不亲近，无缘无故请他喝茶，难道不可疑么？”
　　咦？这姓季的又怎么知道这圆脸儿和死者的关系不近呢？就算是诈，也得诈得有点儿根据吧？
　　谁想这季大人的话音一落，李至善竟然哆嗦得更厉害了，磕头如捣蒜地道：“大、大人明鉴！学生、学生虽然和张子文并不亲近，但、但也没有仇哇！学、学生请他喝茶，是因为，是因为……想、想从他那里、打听打听三日后书院晋级考试的考题……”
　　季大人道：“书院考试的考题只有先生们才有，张子文又从何处得来？”
　　李至善哆嗦道：“张子文花钱买通了某位先生，那先生将考题透露了给他……因为晋级考试关系着我们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在书院里读书，学生一向……一向学业不精，所以……所以才会厚着脸皮，想要藉着请他喝茶的机会……套套他的口风……”
　　李至善这厢说着，那厢季大人翻阅着手中的案卷资料，头也不抬地道：“张子文父亲是个木匠，母亲靠给人做绣活儿赚取微薄收入，还有个胞弟年龄尚小，正上学堂。这样一个清贫人家，能有多少余钱用来贿赂先生？鸿鹄书院乃京都第一大书院，能入院为师者其薪酬已相当于一个六品官员，贿银若少了只怕那先生还看不上眼，张子文又从何处弄来巨款行贿？”
　　李至善惨白着脸道：“学、学生也、也不知道，学生只是听别人这么说，所以才、才动了这个念头……”
　　“别人？别人是谁？”季大人从案卷上抬起眼皮望向李至善。
　　“书、书院里好多人都这么说……”李至善道。
　　“那么，就你所知，都有谁问过张子文关于考题之事？”季大人继续问道。
　　李至善道：“好、好多人都问过，但、但是，据说张子文谁也没有告诉，学生、学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这才、这才想请他至碧螺小筑喝茶，原想着哪怕问不出题目来，就是、就是套套口风也好……”
　　“那么，你套出来了么？”季大人似笑非笑地问。
　　李至善用袖子擦擦额上冷汗，道：“没、没有，张子文只推说不知，还说那是谣言……一、一点儿口风也没露。”
　　“除此之外，你们还聊了些什么？”季大人问道。
　　“都、都是些无稽之谈……”李至善有点窘迫，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说。”季大人简短直接地命令道。
　　“是，是……”李至善耳根子都红了，让我想起了酱猪耳朵……好饿，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吧……我午饭还没吃呢，早知这样刚才就多吃几个桃花酥了……唔，让我找找……牙缝里应该还残留着点桃花酥的渣儿吧……咽下去充饥（请无视这粗俗的女人吧……）。
　　李至善嗫嚅着道：“我们……我们在、在聊这位小姐……”说着伸出胖手冲我指了一指。
　　聊我？……也是，古往今来，男人们凑在一起除了聊事业聊女人还能聊什么。我当时正坐在窗前，位置较为明亮，所以被这几个家伙发现并品头论足一番也是很正常的事。
　　“哦？都聊了些什么？”季大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比我还感兴趣，果然也是三八男人一个。
　　“说……说这位小姐长得漂亮，不知谁能有幸娶她为妻……”李至善的脖子也红了，亏他还知道羞耻，“于是我们几个耸恿张子文上去同这位小姐搭讪……结、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去……就、就死了……”
　　唔……难怪这死鬼临死前瞅见了我，遗愿未了，所以才一把握住我的脚腕子……嗳，难得有个倾慕者，还被人毒死了，我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季大人点点头，略一挥手，向堂下衙役道：“把李至善先带下去吧。”衙役应是，上前将已经吓得半瘫的李至善拖下了堂去。
　　季大人从几案后站起身来，负着手慢慢踱至堂下，道：“张子文毒发之时，这三个人吓怔在一旁，设若关系亲近，必定会上前查看，由此可见他三人与死者并不亲厚。将死者约出来套考试题目，只怕也是凶手打出来的幌子，以此为借口将死者引至茶楼，用事先想好的下毒手法将死者杀害才是最终目的。因而可推断出，凶手之前必曾去碧螺小筑饮过茶，由那时想到了杀害死者的方法。之所以要在茶楼动手，一是因为他与死者关系并不亲厚，而且素有仇怨，无缘无故送点心给他只会惹其怀疑，而如果叫上另外两人大家一起去茶楼喝茶便显得名正言顺了；二是为了让另外两人给自己做无罪证明，以掩盖自己的杀人手段。——清音，你认为以上推断可还有纰漏？”
　　唔……这个姓季的虽然长得不怎么正经，但是头脑还是蛮过得去的，只是……他为什么会如此看重一个仵作呢？是因为岳清音是刑部中大夫的儿子么？嗯嗯，看来姓季的也是个懂得官场春秋的圆滑之人呢。
　　听得岳清音道：“有一点似乎不通。死者接到喝茶邀请之时想必就已猜到这几人很可能是为了求考试题才请他，如你所说，若他们之间关系并不亲厚，死者完全可以不必答应同去。依李至善证词，死者之前曾因试题一事回绝了许多问讯之人，对于与他并不亲厚、甚至素有仇怨之人的邀请只怕更是不屑一顾，又怎会前来应约呢？”
　　“说得没错！”季大人一拍手，立在岳清音面前，笑眯眯地道：“——所以，死者定有非来不可的理由，或者……是凶手私下约了他，用一个不容推拒的借口。若我所料不错，应该与贿赂先生之事相关，贿赂先生所用银子的来源则是重点。”
　　岳清音点头，没有再提出新的疑问。季大人便又回至座位，令衙役将第二个当事人张九金带上堂来问询。张九金出身书香门第，家境殷实，祖上四代都中过举人，他的学习成绩听说也相当不错，因而家中对他的仕途抱有极大期望，据说本次乡试极有可能取中前三，再次延续他们家族中举的光荣历史。
　　照理说像他这样优秀的学生应该用不着来打探什么书院考试的题目的，对此张九金的解释是，书院考试关系着学生们的前途，成绩合格的学生可以继续留下攻读，成绩不合格的学生则将被强行退学。正是由于鸿鹄书院这一制度的残酷性，所以多一份保障会让自己心里更踏实一些。
　　也难怪，学习好的学生往往承受的压力更重，我也是从那样的状态下过来的，虽然不是什么优等生，但也深明这些待考生的心理。
　　季大人后面的提问基本上同问李至善的一样，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相似。于是又将张九金带下堂去，换最后一个叫陈广浩的上堂受审。
　　陈广浩家境贫寒，父亲东借西凑地为他攒了高昂的学费供他到鸿鹄书院念书，全指望他能够学业有成出人头地，因此他更有理由跟着李至善到茶楼来向张子文打探关于考题的消息。
　　陈广浩比李至善更为胆小，跪在那儿不住地哆嗦，本来人就瘦得可以，这么一哆嗦直让我担心他的骨头突然散架瘫在那儿。而那位不着调的季大人竟然还故意吓唬人家，“啪”地一拍惊堂木，吓得陈广浩一个激凌歪身坐在了地上，而后又忙正过身子跪好，听季大人沉喝道：“陈广浩！本府知你家境清贫，你父亲含辛茹苦供你读书，你却不求上进，意欲投机取巧，眼看秋闱在即，不说在家刻苦攻读，反而跑到茶楼去看人家大姑娘！你羞是不羞？！”
　　我说，人家爱看大姑娘关你知府甚事？难得有人懂得欣赏本姑娘美貌，你就不要横加阻拦了好伐（美貌也不是你本人的呀！）？
　　陈广浩吓得摇头兼摇手地道：“冤枉啊大人！学生、学生并不是为了看姑娘才去茶楼的呀！是李至善找到学生说张子文得了考题，要学生帮着一起套套他的口风，原本李至善是想请我们几个去酒楼的，后、后来张九金说，眼看就要考试了，去酒楼喝酒若被先生知道只怕要挨骂的，不如去茶楼，既风雅又不失体统，这、这才去了碧螺小筑。学生并未一心想通过张子文得到考题，只、只不过是想若是能得到最好，得不到也、也无妨——学、学生就是抱着这个心理去的，绝不是为了看姑娘啊，大人！”
　　季大人沉着脸道：“既然不为看姑娘，为何尔等要怂恿张子文去同这位小姐搭讪？这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学子当做的事么？”
　　陈广浩吓得几乎趴在地上，泪花都泛起来了，哆嗦道：“冤、冤枉啊大人……学生本没有注意到这位小、小姐，是张九金说、说这位小姐吃点心的样子，跟、跟张子文一样……都、都是整个放进嘴里然后再嚼……所、所以学生几个才一起看过去，才、才怂恿张子文上去同这位小姐搭讪……”
　　这个这个，作死的，这种事竟然当了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真该让姓季的一声沉喝吓死你。
　　姓季的挑起那两道不检点的眉毛好笑地望向我，似乎不大相信长成如此文静相貌的女人能有那般恐怖的吃相。我若无其事地回望他，仿佛他们口中的小姐指的是别人。
　　季大人不出声地轻笑一下，复又沉下脸去问向陈广浩道：“之后呢？”
　　“之后……之后张子文就、就死了……”陈广浩大概又想起了张子文死时的惨状，身上又是一个激凌。
　　“是立刻就死了，还是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后才死？”季大人追问道。
　　陈广浩低着头想了想，才哆嗦着道：“不、不是立刻就死的……张子文笑着向我们学了一次他吃点心的样子，还问我们这位小姐是不是就这样吃的……然、然后突然惨叫了一声，就，就死了。”
　　“他是怎么学的？”季大人毫不放松地继续追问道。
　　“就、就是拿起一块合意饼，然后整个放进嘴里，嚼、嚼咽了。”陈广浩边回忆边答道。
　　“合意饼……”季大人喃喃自语了一句，而后挥挥手，示意衙役们将陈广浩带下堂去。
　　“陈广浩的供词倒是印证了灵歌小姐的猜测，”季大人再度起身踱下堂来，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我的面前，“死者也是喜欢将点心整个放入口中后再嚼咽了，因此可以断定，凶手正是熟知死者这一饮食习惯才想出了将毒下在点心内的杀人手法，以销毁物证并扰乱衙门的推理方向。死者这一习惯并不隐蔽，只要同他一起吃过点心的人都会注意到，因此又可以推断，凶手在此之前一定同死者到茶楼或什么地方吃过一次点心，由那时得知了死者的习惯并以此制定了杀人手法。然而难点仍未解决——究竟凶手是靠什么笃定张子文必会取合意饼吃呢？难道他不怕另两人拿了有毒的饼么？或者，万一张子文没有拿合意饼，而是拿了桂花糕，他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么？”说着毫不避讳地直直望向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嗯……的确是难题。但是你看着我做什么？吃点心的习惯相似不代表一切行为都相似，想从我身上找到张子文的影子我看你还是算了吧。我也抬眼望着他，在与人眼神PK的战役中我向来没有输过，不介意再多一名手下败将。
　　……
　　嗯……
　　……哎。这个家伙还真是讨厌。这样赤果果地瞪着人家大姑娘，真不知羞（你不也在瞪着人家么？）！
　　……讨厌。
　　……真过份。
　　……算了，做人要低调……好女不同男斗……
　　我垂下眼皮儿，挡住姓季的灼灼的目光，听得他发自胸腔的一声轻笑。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误杀了张子文呢？”那师爷又跟下堂来道。
　　“那么凶手的真正目标是谁呢？”季大人笑，“无论凶手想杀谁，如何让目标吃到有毒的合意饼都是问题的关键。清音，你有什么看法？”
　　岳清音慢慢道：“方才你推断凶手在此之前曾和死者去过茶楼吃过一次点心，由此才制定出杀人手法，若是如此，至少有一个人可以排除在嫌疑之外。”
　　季大人道：“哦？是谁？”
　　岳清音道：“据我所知，太平城内所有制作合意饼的作坊或茶楼，除了碧螺小筑一家，饼身全都是掌心大，只有碧螺小筑的合意饼才如此小巧，能够让人一口吞入。然而碧螺小筑的东西价格较高，贫寒家庭一般去不起，这么一来就可以将陈广浩排除在外。陈广浩家境贫寒，在没有起杀心之前应该不会奢侈到请张子文去可以提供点心的高档茶楼饮茶的。”
　　没待季大人答话，那师爷先哧笑了一声，道：“你又怎知凶手第一次请死者吃点心去的就是碧螺小筑？或者说，第一次吃的就是合意饼？小巧的点心多得是，哪里都有卖，无论吃哪一种，凶手都可以注意到死者的习惯！因此你的推理根本不成立！”
　　岳清音不紧不慢地道：“凶手既然想在点心上做手脚，必然要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他不会选另外的点心来下毒，定是选死者曾经吃过的点心。”
　　话音方落便见那衙役头李佑上得堂来复命，向季大人道：“大人，属下去鸿鹄书院探查过了：据书院学生所言，这死者张子文平时为人略显奸滑，是以没有什么交好的朋友，读书成绩亦很一般。一个月之前，他忽然变得阔绰起来，买了上好布料的衣衫，午饭也几乎顿顿带荤，就连书院内部进行考试的成绩也都有了明显的提升。此次关于他贿赂先生得到试题的消息书院内的学生多有耳闻，但谁也没有确凿证据，属下亦问过书院内所有的教书先生，一律矢口否认有透题之说。”
　　“一个月之前……”季大人摸着自己的下巴来回踱着步子，突然停下，向李佑道：“你立刻派人兵分两路，分别前往李至善和张九金家，打探一下一个月之前这两人可有不同于往常行为之处，速速回来报与本府！”
　　“是！”李佑领了命退下堂去。
　　季大人继续来回踱着步子沉思，思着思着那张不正经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笑意，转脸向岳清音道：“为兄似乎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清音，说说你的判断。”
　　岳清音淡淡地道：“能使张子文有银子花、学习成绩明显提升的，只有一人。”
　　季大人笑道：“凶手既已锁定，下一步便是究其动机，揭穿他的杀人手法，以及找到证据。动机不难想象，张子文为人奸滑，能够令凶手为其提供银两并代答试卷的原因……恐怕是凶手有什么把柄落在张子文的手里，于是一个月以来张子文便以此为要挟不断向凶手提出苛刻要求，再与鸿鹄书院将要举行的优胜劣汰的考试联系起来，很有可能张子文再次要求凶手代他答卷，而据我所知，鸿鹄书院一年一度的淘汰考试是相当严格的，一旦发现作弊或帮人作弊，当事人一律解除学藉，终生不得再入鸿鹄书院读书。可以说，张子文所提出的要求是有相当大的风险的，凶手不愿意因为此事而自毁前途，于是张子文便以把柄相要挟，最终迫使凶手走上杀人一途。——以上虽为揣测，但估摸着也八九不离十。接下来就是杀人手法了，这一点始终令我郁结，究竟凶手是依据什么而笃定张子文必会去吃那合意饼呢？”
　　唔……头疼，头疼，我恨思考。要命的是，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竟然一次厕所还没去，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我可怜的**，已经接近临界点了，再不让我解决一下，我，我……话说回来，就是能解决，也总不能让我拖着一个死男人去茅厕吧……
　　佛啊，上帝啊，真主啊，难道您哥儿仨都在等着看一个女人被尿憋死的华丽景象？
　　姓季的，你还在那儿出什么神儿？赶快审案哪，管他合意饼还是桂花糕还是合欢卷，人家爱吃什么当然就会吃什么，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唔……对了……原来是这样……
　　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的杀人依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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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花瓶

　　“大人，”我伸手轻轻抻了抻站在身旁的季大人的衣角，他偏下头来眼底带笑地望向我，我抬眼看他，轻声道：“可不可以……将死去的这位公子的脸找块布掩上？”
　　“喔……是本府疏忽了，”季大人道，“怎能让姑娘家对着死尸的脸如此长时间呢？！来人，找块布来给死者盖上。”
　　我垂着眼皮儿轻声道：“小女子倒也不是因为害怕，只是……看着这位死去公子脸上的麻子，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在街上看到的一个人，起了满脸的疹子，大概是对什么食物过敏……让人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呵，那样的脸的确让人看着不怎么舒服……”季大人笑道，忽然停住了，我看到他的袍子一抖，“食物过敏么……”
　　嗯嗯，没错。
　　季大人突然冲我作了个九十度的揖，笑道：“多谢灵歌小姐，一语惊醒梦中人！”
　　“嗯？”我抬眼眨巴着望向他，做出一脸懵懂。
　　季大人阳光灿烂地笑着道：“本案之关键，正在这‘食物过敏’四个字上！凶手之所以要将毒下在合意饼之中，是因为他很清楚死者必定会取食合意饼而决不会去取桂花糕和合欢卷，而他敢如此笃定的依据，就是因他十分清楚死者的饮食癖好。桂花糕，合意饼，合欢卷，这三样点心中，桂花糕和合欢卷都是甜食，只有合意饼是咸食，如果死者一向不喜欢吃甜食的话，一般情况下只会选择合意饼——但这样的选择并非绝对，万一死者突然想尝尝鲜而改为取食甜品，那凶手的计划便不能做到天衣无缝了。所以，必定还有一个原因是死者绝对不会取另两样点心而只能吃合意饼的先决条件！”
　　说至此处，他的一双桃花眼直直望向我，我连忙配合着做出好奇的表情刺激他继续说下去，他冲我略带暖昧地一笑，道：“桂花糕和合欢卷除了都是甜的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相似之处，那就是——它们都是用花为原料制成的。如果只是甜，一般不会有人特别忌讳，但若是花制成的，却的确有不能食用它之人的存在。如同有人吃螃蟹或吃鱼虾就会过敏一样，有些人对花也会过敏，过敏的症状也因情况各有不同，最常见的就是全身起疹，甚至浑身浮肿、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等等。张子文脸上有不少麻子坑，连手背上都有，可见他小时很有可能出过天花，但若联系上他不吃花制的点心这一点来看的话，他这麻子多半是小时候因吃花制品过敏起过类似疹子的东西，疹子下去后就成了麻子坑。综上种种，死者绝不会吃桂花糕和合欢卷的条件是可以成立的。凶手深知此点，因此才敢笃定死者无论何种情况下绝不会选用另两种食物而只会选择合意饼。”
　　那师爷一伸大拇指，尖声道：“高哇！大人！如此一来便全都能说通了！也就是说，真凶就是那点了这三样点心的李至善无疑了！”
　　扑哧——求你了师爷同志，您老是走后门进来的吧？险些让我笑得尿出来（注意文明！）。
　　季大人淡淡一笑，没理会师爷，继续道：“照我们方才所推理的——凶手在此之前已经请死者喝过一回茶了，也正是那一次凶手才发现了死者不吃花制品这一习性，而且想必死者也告诉了他其中原因。所以，这一次请死者喝茶，如果凶手还点花制品的话势必会引起死者的不满或怀疑，很可能就此拂袖而去也说不定。但是为了进行杀人计划，凶手可以利用他人来点花制品，这么一来死者就只能挑合意饼吃，从而正中凶手圈套。因此……本府断定：真正的凶手不是李至善，而是那位家世好、学习好、压力大的——张九金。”
　　那位师爷的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儿，讪讪地低头整理笔录以饰尴尬。
　　好在没人理会他，季大人边大步迈向几案后的座位边道：“左右，将李至善带上来！”
　　李至善再次上堂，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季大人问向他道：“李至善，那三样点心可是你点的？”
　　李至善吓得不住磕头道：“回、回大人的话，是、是学生点的，可学生绝没有下毒啊！请大人明鉴哪！”
　　“这三样点心，是你随意点的还是有意点的？”季大人追问道。
　　“是学生随意点的……”李至善苦着脸道，突然小眼儿圆睁，像是想起了什么，“不，不是随意点的，是昨儿个，昨儿个学生去找张九金商量今日要在何处与张子文见面套口风，学生的原意是、是去酒楼，张九金说怕被先生撞见不好，不如去茶楼，既风雅又不失体统，学生便问他哪家茶楼好，他说碧螺小筑不错，那儿的桂花糕、合意饼和合欢卷相当有名……所以学生、学生为了、为了讨好张子文，便请他去了碧螺小筑，然、然后才点了那三样点心……”
　　嗯嗯，通了。果不其然，这张九金的确是个有心计的，没有直接让李至善点那三样东西，而是用了一种心理暗示，急于知道考题的李至善便轻易上了钩。
　　季大人命衙役将李至善带下堂去，又命将小二刘成带上堂来，问他道：“你可见过那三位书生中有谁近日还曾去过你们碧螺小筑？”
　　刘成歪着头想了想，道：“回大人，我们茶楼每日迎来送往之客众多，小的实在记不得了。”
　　“那么，昨日可有客人单单只买了合意饼，也并未坐下喝茶便走了的？”季大人继续问道。
　　刘成这次答得倒快，道：“有，有。昨儿下午有个客人，带着斗笠看不清相貌，只买了几块合意饼便走了。”
　　季大人随即向堂下衙役道：“立刻去张九金家，找一找有没有那只斗笠！另再去他家附近的药店打听打听，有没有戴斗笠之人去买过乌头一类的药。”
　　衙役们领命而去，刘二也被带下堂去。
　　季大人笑道：“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疑问，张九金既是提前买了合意饼，并将毒药掺入其中，那么今日他是如何在那三人众目睽睽之下将有毒的饼混入无毒的饼中的呢？合意饼一共五枚，现在剩下了三枚，除去死者吃下的那一枚有毒的之外，之前应当还被人吃了一枚，如果无缘无故多出一枚来，只怕很容易被发现，况且这合意饼的饼皮极薄，内部是什么馅儿的一眼便能看出来，若凶手将含毒的黑芝麻馅的饼放入盘中，势必还需将无毒的黑芝麻馅儿的饼处理掉，那么被替换掉的那枚合意饼又去了哪里呢？”
　　嗳嗳，这男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问题呢……好痛苦……好难捱……我快憋不住了……这该死的合意饼，什么有毒了没毒了，什么多一个了少一个了，来来回回不就是让人吃了么！
　　“被替换掉的那一枚许是被凶手自己吞掉了罢。”岳清音忽然道，“凶手受张子文的启发，一口将那一枚整个放入口中，只要闭着嘴不说话便不会被人发现，待张子文毒发后再趁乱嚼了咽下，如此一来这手法便天衣无缝了，另两人便成了他的人证，而剩下的三枚合意饼便是他的物证。”
　　“那么，凶手又是何时用有毒的饼替换掉无毒的饼的呢？”季大人笑着追问。
　　何时……天晓得，大概张九金练过魔术，或是乾坤大挪移九阴白骨爪什么的，你干巴巴地在这儿问有什么用，你去问他啊，去问他啊，我讨厌死你了。
　　“大概是在他们几个看向坐在窗前位置上的灵歌的时候吧。”岳清音道，“这几人的座位想必也是张九金精心策划好的，李至善做东，位子自然是面向楼梯口进门处，据小二刘成所说，这几人上楼时张九金拉着陈广浩说笑，显然是以此将背向窗子的位子留给张子文，而他自己则坐在张子文的对面。灵歌的出现实属偶然，无论窗前坐的是什么人，张九金都会找借口让这三人齐齐向窗前看过去，李至善和陈文浩的证词也可证明此点——张九金因面向窗户，意外地发现灵歌同张子文有着相同的饮食习惯，便挑起话题，令李陈二人怂恿张子文去同灵歌搭讪，而他则趁这当口将袖着的有毒的点心放入盛合意饼的盘中，再顺势将无毒的合意饼取出藏入袖中，待张子文毒发后他便可装作吃惊掩口，将无毒的那一枚合意饼吃下，如此一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了。”
　　季大人抚掌笑道：“清音言之有理，不过……这些都属猜测，我们还缺最确凿的证据，即使找到了斗笠，也不能做为主要证据以确立张九金之罪。”
　　“让那三人漱漱口好了，”我实在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小声地道，“若张九金最后吃的是黑芝麻馅的合意饼，他的齿缝间肯定还有残渣。”
　　“哎呀！好主意！”季大人猛地一拍手，吓得我险些失禁，抬眼看他，见他正露着一口白牙冲我笑，“灵歌小姐真是聪颖过人！本府佩服之至！”
　　你就别卖弄风骚了，赶快着吧，本姑娘已经危在旦夕了，若真被尿憋死了，你就是罪魁祸首！
　　季大人道：“来呀，将那三名书生一起带上堂来，另备三碗清水，三口白瓷盆，一并取来！”
　　众衙役齐声应是，带人的带人，取物的取物，顷刻全部备齐，季大人便命那李至善、张九金和陈广浩每人端了水漱口，而后将漱口水吐到白瓷盆内，吐完后再呈与他过目，我歪着头一瞅——呵呵，张九金，看你还要装傻到何时？！
　　果见张九金的那口盆内正有几粒黑芝麻，在白色盆底儿的映衬下份外醒目。五枚合意饼的馅儿各不相同，黑芝麻馅的只有一个，如果被死者吃了的话，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口中，唯一的解释就是一共有两枚黑芝麻的，一枚有毒，一枚无毒。事情发生得很巧，张九金才将黑芝麻的换过，张子文便拿去吃了，这期间若另两人想要吃的话，只怕张九金必定会想个借口阻止，以避免这两人打乱他的计划。
　　这厢季大人还没有开口说话，那厢派出去的衙役们纷纷回来汇报打探的情况了。据李佑从张九金那些尚不知情的家人处得来的消息：近一个月来张九金的花销很是惊人，问他只说是全用来买了参考书目，因极为难得，所以贵得很，家人本对他的仕途抱有极大期望，听他如此说非但不曾怀疑，反而全力支持。
　　又有第二批去的衙役由张九金家搜出了一顶斗笠，已经由刘二辨认过，确定是昨日前去买合意饼之人所戴；另有张九金家附近药铺老板亦提供证词说昨日有个戴斗笠之人买了几两乌头，有账本为证。
　　——人证物证俱已齐备，一并摆在张九金面前，张九金便像霜打茄子似的蔫儿在了地上。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单纯，张九金不慎打碎了先生钟爱的古董花瓶，据说那花瓶是硕果仅存的汝窑鱼子纹细口瓶，价值万金，一时着了慌，趁四下无人，原想着将碎片藏起来装作不知，谁想却被张子文无意中撞见，张子文当时替张九金想了个主意，从外面逮了只野猫放进先生的屋里，做成花瓶被猫打碎的假象，由于先生的屋子挨着书院的后花园，后花园外面又有几所庄户院，房间的窗子又时常开着，跑进野猫来也并非不可能，是以将此事瞒过。从此张子文便以此为要挟不断向张九金提出过份要求，或要银子花，或让其代他做“作业”，甚至有几次书院内举行的小型考试都是让坐在他前面位子的张九金替他答的试卷。
　　张九金原想着先忍气吞声熬过秋闱，一旦自己考中前三名便可以离开鸿鹄书院转而进阶更高等级的书院进修，谁想张子文却提出了更为非份的要求，要张九金在书院即将进行的淘汰考试中替他答题。且不说题量大、规定时间内能否完成一份答卷还是个问题，倘若被先生发现，只怕他两人都要被开除学藉，甚至取消秋闱资格。张九金的家人对他所抱期望甚高，若当真因此事被取消资格，只怕他在家人亲属面前难以交待。
　　张九金请张子文到茶楼喝茶，想请他通融这一回，无奈张子文坚决不肯，又以花瓶之事相要挟，张九金被逼无奈，便想出了这点心杀人的手法，并且在学院内放出风去，说张子文用银子贿赂了先生，而后用言语暗示怂恿李至善和陈广浩将张子文约出来，以便实施杀人计划。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好端端一位优秀学子的前途便在一念之差下尽毁，所以，人不怕做错事，怕的是错上加错的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因小失大，毁掉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甚至可能还有生命。
　　唔……事情既然水落石出了……是不是可以让张子文同学松开他的手了？再多耽搁一会儿我只怕就修炼成忍者了……
　　季大人的判决下得倒是蛮利索，张九金押入大牢秋后问斩，虽然可惜，但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之事，不容置疑。判决既下，此案已结，幸运的是衙役们找来了张子文的亲戚，在亲戚的同意下，衙役们掰断了张子文的手指，将我可怜的脚腕子解脱了出来，绿水青烟被准许上堂，含着泪跑上来一左一右地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我，颤着声道：“小姐……你受苦了……都是奴婢们不好……”
　　嗳，这些丫头们，此事与你们有何干系？……赶快扶我上厕所，我已经憋得直不起身子了……
　　我一步一蹭地才走至堂门口，便听得身后那季大人道：“灵歌小姐请留步！”
　　一时间我连吃他的心都有了，微笑着扭过头来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姓季的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双手抱拳行了个九十度的礼，道：“多亏灵歌小姐多次提点本案才得以侦破，不知小姐今日可得空？本府欲请令兄同小姐吃个饭，以表谢意……”
　　嗬……果然是个不正经的家伙……可惜姑娘我对穿官袍之人不感兴趣，免了。
　　“大人谬奖了，小女子粗鄙，何来提点之说？今日有些累了，先行告辞。”我慢慢行了礼，转身往堂外走，听得身后那姓季的一声轻笑，道：“茅厕在堂外西南角，小姐慢走。”
　　——这，这个家伙……太可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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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试探

　　难得出去逛逛京都，谁想却被一桩命案打乱了计划，还险些造成泌尿神经紊乱，可怜的我在绿水青烟的陪同下回到岳府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白白浪费了一日的春光。
　　为了补偿自己今天所遭受的生理及心理的损失，我特意在自己晚饭的菜谱上加了道红焖肘子。那对儿父子大人俨然又有公事未了，谁也没有回来，于是我自己美美吃了晚饭洗了澡，心情已是大好，吩咐丫环们沏一壶铁观音，弄一碟栗子糕，放在府内后花园的小石桌上，而后遣散众人，自己坐在秋千架上赏月色。
　　这样舒适惬意的小资生活可是在现代时的我梦寐以求的啊！老天待我不薄，见我在那个时空实在混得不成样子，索性大掌一甩，让我回到了古代，也不知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好运像狗屎一样的被我踩到了（-_-!）。
　　搜肠刮肚的想吟一首对景的咏月诗，可脑袋里除了“床前明月光”就再也想不出别的诗句来，只好满怀深情的对着空中明月吟了一句：“月光光啊……照大床！”
　　“扑哧！”
　　这……怎么会有笑声？
　　正要四下里寻找声源，却见草地上映着月光现出一道人影，抬眼望去，墙头上站了个人，因背着光，看不清究竟是人是妖还是人妖，总之身材很修长，上宽下窄，不是棺材就是男人。
　　“站那么高，你不怕么？”我问。
　　黑影顿了一下，才道：“还好，习惯了。”声音像黑巧克力，浓浓淳淳，还夹着一点笑意。
　　唔……是男人。由音质上分析，还是个发育得很充分的男人（怎么分析的？）。
　　“喔，夜间行路，注意安全，当心脚滑，慢走不送。”我礼貌且亲切地冲他挥手，准备目送他离开。
　　黑影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我直觉他是在打量我，这实在有失公平，因我面向着月光，只怕他连我唇角的点心渣儿都能数得清，可我却只看得见他一张戒灵般的黑面孔。于是我向他的头顶上方一指，道：“你瞧！UFO！”那人下意识的抬头向上看，身后月光擦过来，露出他挺直的鼻尖和半边微微翘起的唇角。……还好，五官俱备，不是妖。
　　“看清了么？”他问我。
　　诚实地摇摇头，我道：“可以确定不是牛头马面，但不敢保证不是青面獠牙。”
　　黑影歪着头，双手环上胸前，不知是在想还是在笑，顿了一顿，道：“是岳小姐？”
　　“嗯，月下的小姐。”我起身准备往回走，不想再跟这人多话，大晚上站在人家的墙头上跟未婚少女搭讪，非奸即盗（你才想起来啊？！）。
　　还没有走出几步去，忽觉双手肘弯被两只大手轻轻捏住，后背上的汗毛刷地竖起，娇羞地齐齐喊着“主子你身后贴了个男人！”那巧克力般的声音果然响在耳畔，轻声带着笑意道：“岳小姐真是与众不同，不知明晚是否还能在此相见？”
　　唔……花前月下春衫薄，儿女心思两不知。我若含羞将他应，必被他人笑花痴。——出来了！好诗！（啥时候了……）
　　淡淡的男性气息拂在我的颈际，大手的温热透衣而入，我心中一跳，面上一红，耳侧一热，脚下一软，娇羞无力地向后踉跄了半步，准确无误地踩在身后男人的脚上，轻声道：“明儿我不在家，可去府衙大牢内等我，我请狱卒替你留个向阳的牢房。”
　　男人轻笑：“定不负小姐深情厚意……”说着竟然低头在我的脖颈上轻轻吹了口气，惹得我微微一阵颤栗，他又是一声轻笑，双手握住我的腰，将已经石化为塑像的我搬起来，从他的脚面上移开。
　　这……这男人……竟然想将口水喷在我的身上？！我慢慢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肉身，转身望去，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唯见墙边嫩嫩的梧桐在月下摇着一树紫香紫香的花。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花香，我的双腿有些虚软，慢慢蹲身躺在草皮上，放松筋骨，伸展双臂，望向顶上夜空。……来无影，去无踪，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老天，您还是让我回去罢，刀光剑影非我所欲，吃喝玩乐乃我所求啊！
　　“好吗好吗？让我回去吧，老天哥哥！老天大爷！老天太祖爷！老天猿人？”我双手合什，情真真意切切地盯着上方，听得一个声音问道：“你要回哪里？”
　　唔，这个声音……“哥哥？”我坐起身转头望向身后，见岳清音负着手，偏下头来望着我。“哥哥何时回来的？可用了晚饭？”其实看得出来，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一阵子了，而且洗过了澡，因他的发丝还有些潮湿，且从发丝的潮湿程度来看，他应当是在洗过澡后吃了饭才到后花园来的。
　　当然，话还是要问的，以分散他对我躺在草地上这一不符合大家闺秀行为的注意力。
　　“听说……你今晚吃的是红焖肘子？”岳清音似笑非笑地不答反问。
　　嗳？这年头连吃什么饭都有人八卦。
　　“嗯，今天……有些累。”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轻轻掸掸身上的草叶子，而后抬头望向岳清音：“哥哥你每日在衙门做事定然劳顿，千万多注意身体，早些歇息，妹妹先回房了……”说着转身便要开溜，忽觉手腕处一暖，竟被他的大手握住，回头看他，见他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地道：“灵歌你……不是从不吃荤么？”
　　嗳嗳？这猪头老天，怎么可以让我穿在一个从不吃肉之人的身上？！
　　“唔……妹妹也甚觉奇怪，好像……自从头被那酒坛子砸伤之后，身体就变得与以往不大相同了……”我轻轻揉揉额角，将罪过推给酒坛子。
　　岳清音松开我的手腕，却又一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皮儿看着我。
　　这……天龙朝的民风已经开放到这个程度了么？兄妹间也可以动手动脚？
　　我睁大眼睛做天真烂漫貌望向这位行为古怪的哥哥，他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想法，略显冰凉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一时间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具尸体，被这位职业验尸官仔细检查着死因。
　　岳清音终于拿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而后侧身仰起头望向天上明月，道：“明天是娘的忌日，爹公务繁忙，只怕不能去给娘烧纸了。你早点睡，一早我们就出城。”
　　咦……忌日么……
　　我轻声道：“哥哥，你怎么同妹妹开这样的玩笑？莫非近日哥哥劳累过度，因而记错了娘的忌日？”
　　岳清音作恍然状地轻轻一拍自己额头，转过脸来对我似笑非笑地道：“为兄糊涂了，竟将娘的忌日都记错了，真是该打。”
　　我淡淡笑道：“哥哥是过于劳累了，早些歇息吧，妹妹也要回房了。”说着我行了礼，转身离了后花园。
　　直到走出园门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竟然全是汗——这个岳清音！他在试探我，他，他竟然看出了“我”已非原身……幸好我多转了一下心思，若明天是老夫人的忌日的话，绿水青烟她们又怎么会只字未提？他方才用手摸我的脸颊，想必是在检查我是否带了人皮面具吧……想至此我不禁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好可怕的人！
　　岳清音既然已对我起疑，我往后须小心谨慎了。好不容易穿到这么优越的一个家庭，若被赶了出去我岂不是得饿死？虽然我的肉身确是岳灵歌无疑，不过古人都信鬼神，万一把我当成什么鬼狐精怪附体，再找个什么法海老和尚把我一钵打死，那我不是白穿了吗？
　　所以，今后得避着这个岳清音了，说啥也得熬到把自己找个有钱人嫁掉为止！
　　快步回至我的小跨院，让丫头们铺好床，大家熄灯睡下，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洗漱梳妆，在院子里伸了伸胳膊拽了拽腿，算是运动了。原想到院外走走，呼吸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但是一想到岳清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浑身就有些发寒，为了避免撞见他，只好暂时先闷在自个儿院里。
　　回至房中，几个丫头正做打扫，我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找些消遣消磨时光。走到窗前的书架旁大略扫了一眼，见那位原主儿灵歌小姐看的都是些三从四德女经孝经之类的东西，难怪据说天天没个笑脸，这些破玩意儿把人都看忧郁了，危害匪浅。
　　“白桥，把这些书拿去伙房烧了。”我一指书架子。
　　“小姐，好端端的……烧书做什么？”白桥诧异地望着我。
　　“从今儿起，大家都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旧书旧思想统统要抛弃！”我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下负手而立，光芒四射，圣歌响起，白鸽振翅，鲜花撒地，我就是拯救世人的圣母玛莉娅……“红鲤，把窗前那鹦鹉笼子移到廊上去，它把便便甩我肩膀上了。”……
　　换过衣衫，我指派绿水道：“去问问看门的小三子，少爷是否已经出了门。”
　　绿水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报曰：“少爷一早便去衙门了。”
　　嗯，甚好，老虎总有离洞的时候，趁此机会……“青烟，你去把祖谱拿来，今儿个无事，我想闲翻来看看。”趁可怕人物不在家，我得恶补恶补与岳府相关的东西，免得再露马脚。
　　小丫环不疑有它，很快便从老爷书房将祖谱取了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岳家祖辈各成员的姓名生卒，见岳明皎的名字旁小小的缀了个岳方氏——就是岳灵歌与岳清音的娘，女人们在祖谱里是没有名字的，充其量只有个姓氏，卒于三年前九月初三。
　　除此之外我还暗暗记下了岳家父子及岳灵歌的生辰：岳灵歌今年十七岁，岳清音二十岁——古代人果然早熟，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如此心计，险些将我这个被现代复杂环境熏染了N年的【哔——】岁女青年都拉下马来。
　　仔细翻看了一遍祖谱，而后让青烟将其放回原处。看看窗外日已高升，满园繁花尽映眼底，郁郁清香随风入鼻，正是一派好春光。在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娱乐设施的古代，这些大家闺秀们究竟是怎么熬过日复一日单调无聊的日子的？虽说古代的空气好，风景比较原生态，但是没有火车飞机轮船，我也不能出远门去各地旅游，何况古代治安到底比不上现代，我一介青春靓丽的美少女（呕——），出门在外难免不会惹祸上身。
　　嗳……穷人有穷人的苦，富人有富人的忧，穷人女孩儿一辈子辛劳，富人女孩儿一辈子无聊。
　　正想着要不要叫上绿青红白四个丫头凑一桌搓搓麻将的时候，便见白桥踏进门来，身后还带了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道：“小姐，赵婶子来给您送做好的裙子了。”
　　唔？嗯……是了，有钱人家小姐一般很少在那些成衣店里现买衣服，多半是找手工好的裁缝量身订做。估摸着灵歌小姐死之前曾订过一套来着，如今做好了便由这位赵婶子送了来。
　　“多谢赵婶，让您费心了。”我行礼相迎，“白桥，看茶。”
　　“小姐……不必张罗了，”赵婶子颤微微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且看看这裙子可有不合适之处？”
　　我暗暗盯了这位赵婶子两眼：她的年岁应该说并不算老，可头发竟已花白，发丝略显凌乱，脸色也很苍白，双目浮肿，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竟带有悲戚之色。
　　我一向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各人有各人的苦恼忧愁，总要经历，总要过去，都是劫数，都是因果。人生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能将它一步步走完。倘若每个人的忧苦我都要一一过问，那我还是转职做观音菩萨好了。
　　于是装作没有察觉，接过白桥递过来的新裙子，展开了大致看了看，颜色还好，湖水绿，正适合春天穿，柔软轻爽，大约是“罗”一类的质料。式样依然是敞领广袖大裙摆，收腰处还有一根装饰用的绦子，是用金缕线搓成的细绳，打了个朴实干净的方结。可以说整件衣服的亮点就在这根绳子上，既无丝绸腰带的华丽亦无金玉腰带的厚重，清新自然，别有风格。
　　看看觉得不错，我转身走至床边准备换上试试尺寸合不合适，才把身上衣服脱了，忽听得“嗵”的一声，紧接着就是白桥几人的惊呼：“赵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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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裙·悬梁

　　扭头看去，见那赵婶子不明所以的倒在了地上，几个丫环正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小姐……这可……这可如何是好？”白桥六神无主地望着我。
　　我身着小肚兜，甩着膀子走过去，一把捏在赵婶子的人中上，令绿水去端碗温水过来，赵婶子悠悠醒转，绿水喂她喝了几口水，这才显得清醒了些。
　　事到如今，不问原因便显得不近人情了，我让白桥几个把赵婶子扶在椅子上坐了，趁她顺气儿的功夫我把自己衣服穿好，那件新衣也顾不上试了，坐到赵婶子对面，轻声问道：“赵婶，家里出事了么？”
　　赵婶子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哑着嗓子道：“小姐……我那闺女她……她昨儿……上吊自尽了……”
　　这……我心中既惊且叹，生命如此脆弱，由生至此，竟比一朵花凋谢的过程还要令人措手不及。
　　“明芳姑娘她……”几个丫环乍闻此讯皆惊得以手掩口，绿水难以置信地道：“……她前段时间还来找我们小姐玩儿，一切都好好儿的，怎么就……”说着也跟着掉下泪来。
　　赵婶子更是泣不成声地道：“前儿她还说要回娘家来住两日，谁知好端端的……我那苦命的孩子……”
　　鼻子不禁也跟着发酸，我轻声道：“赵婶，今日该给明芳治丧的，您怎么还跑来给我送衣服呢！”
　　赵婶子擦擦泪，道：“我那老头子说，答应了客人何时交货，就必须何时交货，这是谢家衣坊一直以来定下的规矩，因而打发老妇将小姐的衣服送来了。……老妇不便久留，这就……这就回去了……”说着起身便要告辞。
　　我连忙拦住，道：“婶子且慢行一步，我与明芳姐姐相交一场，如今她……我必得前去她灵前上柱香才是！白桥，去让人备轿，我和赵婶一同回去。”
　　白桥领命而去，我换了套素色衣衫，带上绿水青烟陪同赵婶子出门上了轿。从丫环们和赵婶子的口中已经得知，这位谢明芳姑娘生前同岳灵歌关系应当不错，她爹是裁缝，而且手艺很好，从这两个女孩儿的相熟度来看，岳灵歌想必时常从他家订做衣服。而以谢明芳一介布衣之女能同官家小姐成为朋友加上谢家衣坊的诚信准则，可以推知这衣坊的规模应该不小，再看赵婶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式样朴素，料子却都是上品，因此又可以揣测，谢家衣坊在上流社会中当是有些名声，除了岳灵歌之外，估计还有别的官家或富户子女从他那里订做衣衫。
　　再由方才赵婶子说的话能够得知，这位谢明芳姑娘已经嫁作人妇，年岁该比我略长，是以需称呼她一声姐姐。既已嫁了人，毫无前兆地上吊死了，八成跟婚姻有关系，两口子闹别扭吵架，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也是有的。叹只叹古代女子命苦，倘若能出去看看世界，开阔一下心胸，必不能为了一时负气而枉费了性命。
　　灵堂设在谢家，莫非谢明芳的老公是入赘的？府门外已经挂了白色灯笼，门口站了几个腰缠麻绳、头扎白巾的小厮，迎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跨进门去，前方吊着白花白幡的正堂传来隐隐的哭声，堂门口立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麻衣，神情悲戚，抬眼乍见我和赵婶子好像吓了一大跳，连忙迎上前来，道：“竟劳驾岳小姐前来为拙荆吊唁，真是惶恐之至！”
　　唔，他就是谢明芳的丈夫。我正待仔细打量他一番，却见他垂下头去，躬身将我让进正堂。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想是因为这谢明芳是上吊而死，传出去影响不好，是以谢家只通知了自家亲属，就连我，若是不问赵婶子，只怕她也不想主动告诉我的。
　　上了香，强挤了数滴眼泪——不是我冷血，从小独立惯了，一向极少哭，何况我与谢明芳本就素不相识，心中只是唏嘘，却做不到感从心发、泪如泉涌。
　　吊唁毕，被负责待客的丫环引至后厅喝茶。因怕遇见岳灵歌的熟人露出马脚，我借口要看看谢明芳生前所住房间以追忆故友，让丫环引路将我带离了后厅。
　　谢明芳的卧房在后园，一边往那边走我一边问引路的丫环：“你们姑娘……昨天是何时没的？”
　　丫环抽泣着道：“昨天下午。昨儿姑娘还说去探望岳小姐您，后来说是您未在府中，便回来了……谁想，谁想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姑娘就……呜呜呜……”
　　昨儿……昨儿我被死人缠住，一整天都没在府中。怎么在家留守的白桥和红鲤谁也没跟我说及此事？……哦，是了，谢明芳想是问了守门的家丁，知道我不在便没进府，直接回家了。
　　……她找我有事么？难道是想向我做最后的道别？这……我忽感自责，要是我昨天在府中的话，一定会好好开导她，悲剧就不会发生……
　　叹口气，我又问那丫环：“你可知……明芳姐姐究竟是为了何事想不开？”
　　丫环先向左右张望了张望，才低声道：“听姑爷说，姑娘是因为与他成亲两年皆未产下一儿半女，心中郁结。为此事姑爷也曾劝过姑娘几回，可是……可是姑娘偏偏想不开……”
　　嗳嗳！封建思想害死人啊！
　　一行说一行就到了谢明芳的卧房前，房门紧闭，一个小丫环正坐在门前台矶上抹眼泪，抬眼见了我，连忙起身行礼道：“岳小姐，您来了……”
　　见这情形估摸着她是谢明芳的贴身小丫头，因此对我比较熟悉。我点点头，轻声道：“节哀顺便。……可否，将明芳姐姐的房门打开，我想进去……看看。”
　　小丫环明白我的心思，转身将门开了，忽然不知为什么又悲从中来，掩面而泣。我拍拍她的小肩膀，迈进门去，那么一抬眼，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便见谢明芳上吊用的那根绳子竟然未收，仍然在房梁上挂着，下面摆着垫腿用的凳子，自杀现场豁然在目，不由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些……怎么不收拾了？”我问向那小丫环。
　　小丫环哭道：“姑娘去的突然，府中上下皆忙着给姑娘治办丧事，没人顾得上这些……小袖儿一看见这屋子，就、就想起姑娘死时的样子来……心里头难过的要死，这才关上门守着……呜呜……”
　　小丫头原来叫小袖儿，被她哭得我心里也是一阵的堵，便暖声安慰道：“小袖儿莫哭，你对你们姑娘的情份上天可鉴。你们姑娘水样的人儿，此番一去定是上了天庭做花仙了。去，洗把脸去，别让你们姑娘在上头看见了笑话你。”
　　小袖儿抽抽答答着去洗脸了，我叹口气，再度仰脸看了看那根吊过死人的绳子，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港片，说的是一个人上吊死了，他的魂就附在了上吊用的绳子上，一旦烧了绳子，他的魂也就不复存在了。不晓得谢明芳的魂是不是在这绳上，好端端的一条生命便折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上，真是让人搞不清人命究竟是贵是践。
　　这绳子总在这儿挂着到底别扭，我向门外望了望，府中的家丁们都派去应付丧中大小事了，身边只有一个引路丫头和我的绿水青烟。让她们去解下那吊过死人的绳子实在不太好意思开口……罢了，就当我替岳灵歌尽一尽与谢明芳的友谊之情……本姑娘亲自动手好了。
　　当下我掀起裙摆，小心翼翼踏上凳子，绿水青烟惊叫：“小姐——你？”
　　我道：“不必担心，我将这绳子解下，来日找个高僧替明芳超度超度。”说着我直起身，那绳圈正垂在头顶，不知哪儿吹来那么一阵怪风，使得绳子微微摆动，倒真像是被什么附上了一般。
　　唔……莫非……是天意？
　　我望了那绳子片刻，弯腰迈下凳来，绿水青烟忙扶住我，道：“小姐，虽说您与谢姑娘交情好，但……那绳子毕竟吊过死……还是莫沾身的好……”
　　我点点头，偏身瞥见洗过脸的小袖儿进门，便向她道：“小袖儿，把你们姑娘平日爱穿的衣服取一套给我，我带回去也好有个念想儿。”
　　小袖儿眼泪又下来了，道：“岳小姐……您对我家姑娘真好……姑娘原本昨儿还说带着小婢去探望小姐，还说……还说要跟小姐说上一宿的体己话儿……谁想就……”说着哽咽不已，快步走至衣柜旁，从里面找了套杏黄衣裙，用包袱包了交到青烟手上。
　　“小袖儿，你们姑爷今晚是否要在灵堂守夜？”我问。
　　“是的，姑娘后天出殡，姑爷要一直守着……”小袖儿眼泪汪汪地道。
　　“那好，”我拉她至身边，低声道：“你去找把锁，将这门锁上，钥匙你拿着，谁也不许进，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怕老夫人触景生情，待姑娘出殡后再做打扫。可记得了？”
　　小袖儿一脸疑惑地望着我点点头，我拍拍她肩膀，道：“我与你家姑娘一向交好，方才在这屋里，我总觉得……总觉得她芳魂未走，想是心中尚有未完之事，不愿就此离去，倘若这房中进进出出的人多，只怕要惊走了她，所以，小袖儿你定要看好这屋子，好么？”
　　这回小袖儿坚决且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小姐放心，姑娘若有未了之事，定会回来托梦，小袖儿必会看好这屋子，不使人打扰！”
　　“嗯，既如此，我们也不多做打搅了，今日先且这样，我过些时候再来。”说罢，我叫上绿水青烟出得房去，由引路丫环带着回至正堂，辞了赵婶子，径直出了谢府。
　　乘上轿子，我吩咐抬轿小厮前去谢家衣坊，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我掀帘下轿，令绿水青烟等在轿旁，自己则独自迈进坊去。率先入眼的是挂了满墙的男女衣衫，柜台后坐着位老者，正打着算盘核对账本上的账目，见我进来忙起身道：“这位小姐，很是抱歉，今日东家家中有事，暂不能接生意，还请恕罪！请您过几日再来罢！”
　　我笑笑，道：“等几日也无妨，我且先看看你们这里衣服的款式……你们这些衣服，都是工人做的么？”
　　那掌柜的笑道：“小姐想是之前不曾听说过我谢家衣坊，我家的衣服全都是老东家和少东家亲手缝制的，因此价钱不低，衣样儿却是极好，墙上这些都是新品，您先看看哪件儿比较合心？”
　　“你们少东家高姓大名？我有几个交好的姐妹时常提起本城有名的裁缝师傅，我看看可是他。”我含笑问道。
　　“呵呵，我们少东家姓李，单名一个盼字。”掌柜的答道。
　　“咦……你们不是谢家衣坊么？怎么东家反而姓李？”我问。
　　“啊，是这样的，少东家原是跟着我们老东家做学徒，后来同老东家的姑娘结为连理，入赘了来，是以我们称他为少东家。”掌柜的笑道。
　　“喔……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指着墙上一款衣裙道：“这类款式的衣服从你们这里订做的可多？”
　　掌柜的抬头看了看，笑道：“小姐好眼光，这款衣裙出的最多，虽说已是去年的式样，至今已经做出去了五百多件呢！”
　　呃……这岳灵歌小姐看样子不怎么爱追流行，去年的款式如今才叫人做来，看来那套新衣我得用来压箱底儿了。
　　“既然你们东家家中有事，我便过几日再来罢。”说罢，我便告辞出了门。
　　回至岳府家中，我将小袖儿给我的谢明芳的衣服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而后叫青烟叠起收好。又叫来绿水，道：“你去谢府将小袖儿找来，就说我想念她家姑娘，让她来陪我说说话。”
　　绿水领命而去，约摸半个多小时的功夫便将小袖儿带了过来，我让几个丫头退出房外，单留了小袖儿，低声对她道：“小袖儿，将你请来不为别的，只因从你们府上回来后，我略觉得乏了，倚在榻上小憩，谁知……你家姑娘竟然当真托了个梦给我……”
　　“当、当真？”小袖儿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皱着眉点点头，道：“只是这梦……过于不切实际，不知算不算数……”
　　小袖儿颤着声音道：“岳小姐……可、可否将梦中情景讲与小袖儿听？”
　　“当真要我讲么？”我问。
　　小袖儿用力点头。
　　“我若讲了……你可相信确是你们姑娘托梦？”我又问。
　　“相信！只要是与我家姑娘相关的事，小袖儿全都信！”小袖儿语气坚决地道。
　　好丫头！你家姑娘到底还算有些福气，能同你主仆一场！
　　我极其严肃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姑娘在梦中告诉我，她，并非自尽而亡，而是——被人杀害的。”
　　小袖儿一下子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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蹊跷·鸣冤

　　我望着小袖儿惊愕的脸，皱着眉叹道：“所以我说这梦过于不切实际了，然而……明芳必然不会同我开这样的玩笑，究竟这梦有何预示呢？她昨日还想同我彻夜长谈，缘何一回府上就悬了梁了呢？小袖儿你伺候你们家姑娘，可有察觉她有想不开的地方？”
　　小袖儿怔怔地道：“姑娘她……一向都好好儿的，除了一直怀不上孩子的事令她忧心之外……上次小姐您不是同我家姑娘一起去郎中那儿瞧过了么？郎中说姑娘身体没问题，迟早能怀上……从那之后姑娘便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那么……”我试探性地问道：“近段时间，你们姑娘跟姑爷可曾闹过什么别扭么？”
　　小袖儿皱着眉想了想，苦涩地摇了摇头，道：“姑娘近来话有些少，心事也不大对小袖儿说了，姑娘说我的年龄也渐大，不好总让我进房伺候他们夫妻，是以她同姑爷之间的事，小袖儿也不甚清楚。只是……只是小袖儿总觉得……姑爷在人前人后对待姑娘似是两个样子，人前亲密，人后冷淡……小袖儿自小伺候姑娘，姑娘的心小袖儿最明白……她，她心中其实……其实是苦的，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姑娘……却不希望姑爷纳妾……这话姑娘说不出口，可小袖儿能看出来，姑爷虽未提过纳妾之事，但总无子嗣令他对姑娘的情……也淡了……”
　　嗯……这小丫头岁数虽不大，却一心一意扑在自个儿主子身上，本应是天真懵懂的年纪，为了主子却早早通了情、明了爱，无怪人总说女人都是为爱而生的，一点不错。
　　听口风，谢明芳果然是因情而死，然而……
　　“你们姑娘昨儿回房时你可跟着？”我问。
　　小袖儿摇摇头：“姑娘近几日肝火重，昨儿从您这儿回去后就觉得口渴，让小袖儿先去厨房熬酸梅汤，她就自个儿回房了……”
　　“你熬汤用了多长时间？”我又问。
　　“约、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小袖儿开始抽泣，“待我端了汤去姑娘的房间时……便看到……呜呜……”
　　“当时周围可还有别人？”我继续追问。
　　“我……我当时慌得脚软，想喊人也喊不出声来……后来，恰巧小纨路过，见了这情景方才直着嗓子叫起人来……当时……除了我二人外，便无其他人了……”小袖儿边哭边回想。
　　唔……这些可都是重要信息。
　　“小袖儿，你不觉得怪么？”我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若是你们姑娘早有寻死的念头，还在乎口渴不口渴么？若她一心寻死，又何必来找我想说一宿的体己话儿？倘若她只是一时想不开，从她回至府中还想喝酸梅汤来看，那时她还未想寻死，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便改变主意了么？她既然想来找我说话儿，必定心中有所犹豫，想听听我的看法，既然心中犹豫，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下了寻死的决心？”
　　小袖儿总算不笨，听了我的话后不禁目瞪口呆，颤声道：“岳小姐……您是说……我家姑娘……的的确确是……被人杀害的？”
　　“小袖儿，”我握住她的肩沉声道：“我与明芳情同姐妹，既然她托梦于我，事实又有诸多疑点，我就宁愿相信这其中必有蹊跷。她与你主仆义重，你也不愿让你家姑娘就这么含冤而去罢？”
　　小袖儿忽然嗵地一声跪下了，哭道：“岳小姐！您要替我家姑娘申冤哪！小袖儿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我连忙扶她起来，替她擦去脸上泪珠儿，轻声道：“能为你家姑娘申冤的不是我，我也不过是一介女子，哪有那番能耐？袖儿，我且问你：你当真为了你家姑娘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不怕么？”
　　小袖儿用力地点点头。
　　“那好，”我盯住她，慢慢地道：“你现在便去府衙大堂击鼓鸣冤，咬定你家姑娘是被人害死的，务求让府尹派衙役前往明芳房中查看——房间钥匙在你手上罢？只要现场未被人动过，有经验的衙役必能看出破绽来！……只是……倘若官府最终仍认定明芳乃自尽身亡的话……只怕你……要被定罪判刑的，——你可有这胆量？”
　　小袖儿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目光坚定地道：“我家姑娘待我恩重如山，小袖儿为了替姑娘洗冤甘愿豁出这条贱命来！岳小姐，小袖儿这就去了！”
　　我心中一阵感动，忍不住将她揽在怀里，拍拍她瘦弱的后背，道：“袖儿记着：倘若前去查看现场的衙役看不出什么来，你便哭，哭着说要随你家姑娘一起去，然后站上那凳子，做出要悬梁的样子来……相信到那时，再笨的衙役也能看出蹊跷来了。”
　　小袖儿点点头，行了礼，义无反顾地转身出门去了。
　　目送小袖儿离去，我长长地吁了口气。虽然本质的我与那谢明芳毫无瓜葛，但是既然岳灵歌的肉身使我得以续命，我便该替她尽一尽朋友之义，为冤死的谢明芳讨个公道。机缘巧合让我发现了这事件的漏洞，合该由我揭露这真相，揪出那真凶，权当祭奠谢姑娘的芳魂罢。
　　……当然，义气归义气，行事却不能鲁莽，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将小袖儿推至前台的目的。岳灵歌的为人怎样我并不清楚，目前仅能知道的是她的性格比较内向，内心较为忧郁，这样的女子若强行出头替好友申冤，别人先不说，单那岳清音第一个就会怀疑——何况他已经起疑了。所以为了我衣食无忧的后半生着想……我还是不要为个已经死了的人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好了……就站在暗处，稍稍的助把力，事情究竟能否成功，只看老天大哥他肯不肯睁眼了。
　　折腾了一上午，我的肚子早已嗷嗷叫屈，连忙令绿水去厨房催饭，不多时两荤一素便摆上桌来，见是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和玉笋蕨菜，不禁食欲大开，才加了一筷子鱼条，突然被我想到……这个这个，如果岳灵歌从来不吃荤，为何我昨天加了那道红焖肘子后绿水青烟几个谁也未曾感到惊讶？且这顿午饭我事先也并没有嘱咐厨房要他们做荤菜，缘何他们就敢自作主张地替我开了荤？
　　难难难难道说……这又是诈！……好个岳清音！让我躲过其一未躲过其二，岳灵歌不是素食主义者，岳清音必定是暗暗问过厨房我在养伤那段时间的饮食——因为昏迷了三天，不宜大鱼大肉，是以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是遵医嘱吃素食的——岳清音察觉出岳灵歌在受伤前后的变化，在确定了养伤期间一直食用素食之后，他便大胆地用“不吃荤食”来试探我……上当了，呜呜！
　　这么一想，那岳清音必定已对我的怀疑更深，他现在之所以没有什么举动，只怕就是在找决定性的证据以证明我非原身。虽然我不惧他验身（这话别扭……），但难保他不会又想出许多讨厌的问题来试探我，到时我若回答的正确率不高，他就是再不相信神鬼之谈也得认定我不是岳灵歌了。
　　唔……看来我得早做打算，给自己先铺好后路，免得到时被扫地出门，流浪街头。
　　“绿水，你去把我所有的首饰取出来放我床上。”我边吃边吩咐道。
　　吃罢饭，找个借口将几个小丫头打发到房外，我仔细查看床上那几件首饰，一支翡翠簪，一支羊脂白玉簪，一根攒珠金步摇，两枚珍珠制的头花，几对或玉或珠的耳坠子，一副玉钏儿，一对琥珀镯子，一对青玉镯子，一条伽南香木手串，还有一块燕子玉佩。
　　嗳……不得不说，做为一名官家小姐，岳灵歌同学已经简朴得快要让我这个下家发火了。
　　将这些首饰统统装在首饰盒里放好，才想着四下里搜寻搜寻那位岳灵歌小姐有没有藏着私房钱，便见绿水匆匆跑进来，面带惊慌地道：“小、小姐……门、门外有、有几名差爷……要见您！”
　　这个……定是为了那谢明芳的事，小袖儿那笨丫头！我就知道她不能委以重任，到头来还是被人追问到了我的身上！唉……低调做人何其难啊！
　　“请他们到前厅，我随后过去。”我道，绿水答应着跑走了。我脱下身上衣服，换上今日赵婶子给我送来的那套新衣，慢慢悠悠地往前厅走。
　　还没进门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衙役头李佑正当屋站着，见我走来忙跨出门，行礼道：“见过岳小姐，不诚想今日又打搅您了！还望恕罪！”
　　我还礼，轻声道：“李哥哥不必客气。请问叫小女子来所为何事？”
　　李佑道：“方才有个小姑娘到府衙击鼓鸣冤，说是她家小姐被人害死了，我家大人升堂后便问她来龙去脉，她说她家小姐昨日下午上吊自尽，今日已经入殓。她觉得小姐死得不寻常，疑心是被人杀害，非要我等前往她府上探查。我家大人便问她：既觉得不寻常，缘何昨日不来报官？那小姑娘只说昨日太过伤悲，未曾多想。大人又问她：既觉不寻常，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寻常？那小姑娘开始只说让大人派人去她府上一查便知，几经追问之下便答不出了。大人正欲依法治她个扰乱公堂、谎报案情之罪，谁想她竟然说……说岳小姐你知道所有事情。是以我家大人才令我等前来请岳小姐前往府衙问讯。如此……岳小姐，请随同我等即刻前去罢！”
　　……那作死的姓季的！派人去谢府探查一趟又要不了你的命！好端端地将我拉下水，真是讨厌至极！
　　生气归生气，到底不能和警察叔叔对着干。令绿水青烟备了小轿，跟了李佑一同行往太平府衙。
　　一入公堂便见小袖儿正跪在地上抹眼泪，那姓季的狗官则坐在几案后眯着眼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我低着头走上前去，道：“小女子岳灵歌叩见大人。”说着便作势欲跪，季狗官忙起身笑道：“岳小姐且莫多礼，立着说话便是。”
　　“多谢大人。”我不冷不热地道。
　　“请岳小姐来的原因想必李佑已经说明了，”季狗官笑笑，重新坐下道：“堂下这位姑娘不知岳小姐可认得？”
　　“回大人的话，认得。她是谢府小姐的贴身丫环，叫小袖儿。”我如实答道。
　　“小袖儿说，她家小姐死得冤，并非自尽，而乃他杀。不知岳小姐作何想法？”季狗官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身旁的小袖儿也仰起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儿向我望来，眼中尽是希翼。嗳……天造孽犹可恕，自造孽不可活啊……我是造了哪门子的孽，揽这档子闲事做什么？好好儿的做我的米虫小姐不是挺好的吗？！嗳嗳！沉不住气，修为尚浅、修为尚浅哪！
　　我抬眼迎上季狗官的眼睛，轻声道：“小女子与谢姑娘一向交好，从未察觉她有过什么轻生的念头。昨日谢姑娘本欲前往敝府与小女子彻夜长谈，因小女子不在府中便折返家中，不一刻便悬梁自尽……小女子思来想去，始终无法相信谢姑娘会因一时想不开而自寻短见。还望……大人能够前往谢府一查，莫使谢姑娘含冤九泉。”
　　季狗官笑道：“岳小姐，你可知没有一定的证据便搜查百姓居所，倘若最终查证谢姑娘确为自尽而死，你可是要背负上诬告及骚扰民宅的罪名的，轻则坐监，重则流放……本府劝岳小姐再仔细考虑考虑。”
　　这个这个……那我……再考虑考虑？
　　“岳小姐！我家姑娘的冤屈全要靠您了！”小袖儿在旁哭道。
　　唉……罢了罢了，谁叫我自讨苦吃挑起了这个线头呢，如今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
　　“大人，小女子考虑好了，”我轻声道，“倘若谢姑娘确为自尽而死，小女子甘愿领罪。”——怎么说岳明皎也是个刑部中大夫，走走后门应该可以给我找个干净向阳的牢房吧？
　　“唔……”季狗官摸着自个儿下巴想了想，笑道：“既然岳小姐这么说，那本府便受理此案。看岳小姐如此笃定此事必有蹊跷，本府不禁也有些好奇了呢……是以本府决定亲自前往那谢府一查究竟，以令岳小姐安心。”说着便令左右备轿，从几案后走下堂来，先令小袖儿起身，而后行至我的面前，低声笑道：“还需劳烦岳小姐同本府往谢家走一趟了。”
　　这狗官……好端端地又拉上我……不晓得那些尚蒙在鼓里的谢家人心里头要怎么骂我多事呢……
　　“旦凭大人吩咐。”我恭顺地行个礼，轻移碎步地跟着他迈出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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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漏洞

　　还算那季狗官有些眼色，让衙役也替我准备了一顶小轿，不多时便行至谢府门外。谢家衣坊的谢东家及其妻赵婶子，连同谢明芳的丈夫李盼先得了消息，齐齐在府外候着，见了季狗官忙跪下行礼，谢东家惶惑道：“小民等不知知府大人驾临，未曾准备，望请恕罪！”
　　季狗官一抬手，示意下跪众人起身，而后道：“本府来意想必先行衙役已经通知谢东家你了，如此，劳烦谢东家为本府带路罢。”
　　要说这季狗官唯一不令我那么讨厌的地方也就是这点了，处理事情单刀直入，进入状态很快，勉强使他在我心中的形象维持在陌生人一栏里，若不是这一点，他早就被我拉进黑名单那栏了。
　　谢东家是个老实人，自己本就没做什么坏事，不晓得为啥就吓得哆里哆嗦的，被李盼扶着在前面替我们引路，我看见赵婶子用惊愕的目光望着我和我身后的小袖儿，便装着未曾发觉，仍迈着小碎步跟在狗官身后进门去了。
　　一路直奔谢明芳的卧房，门前拴了把锁，小袖儿紧跑两步上前将锁打开，好在屋内一切都原封未动，仍保持着谢明芳悬梁的现场。
　　季狗官迈进屋中，先是四下打量了打量，然后才抬起狗头去瞅梁上拴着的那根绳子，瞅着瞅着忽然“哦”了一声，一掀大红袍摆，迈腿就要往那凳子上踩，慌得谢家人及众衙役齐齐叫着“大人！”一拥而上想要扶那狗官，被狗官一摆狗爪制止，狗腿儿一捣腾就蹿了上去，那绳儿正垂在他脖间，静静地昭示着昨日此时曾发生在它身上的悲戚事件。
　　季狗官穿过绳圈儿居高临下的望向我，道：“谢姑娘身量有多高？”
　　算你狗眼精明。我仰脸儿答道：“同小女子差不多。”虽然我没有见过谢明芳，但比过她那套衣服后，可以推测出她的身高当与我相差无几。
　　狗官点点头，忽然挑起他那两道不检点的眉毛，望着我笑了起来，我直觉地认为他这笑似乎与本案没什么关系，正待细究，却见他摸摸鼻子将那笑容掩饰过去，恢复了那张假正经的狗脸，目光扫向其余众人，最终望定谢家岳婿三人，淡淡道：“你们哪一位能告诉本府，谢姑娘她是如何将自己的脖子套进这个悬于她头顶之上的绳圈内的？”说着从凳子上下来，立在了我的身边。
　　不得不承认这位狗官同学发育得确实不错，高高个子，虽不是虎背熊腰却也身板儿结实，即便我努力让自己亭亭玉立一些，也只勉强能与他的肩头等高。经此一对比，满屋子的人顿时了悟，齐齐一震——嗯，没错，绳子垂在狗官脖子的位置，也就相当于垂在与我身高差不多的谢明芳的头顶的位置，设身处地的假设一下，如果要上吊的人是自己，通常都是把绳圈系在靠近脖子的位置，这样的话上起吊来才省事便捷（-_-!），那谢明芳姑娘又不是心理不正常，没理由上个吊也给自己找麻烦，把绳圈系那么高，想将脖子套进去还得先来个引体向上——玩儿心够大的。
　　所以……谢明芳并非自尽，而是他杀！同时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将她杀害之人必是个男子，因此慌乱间才忽视了谢明芳的身高，而是以他本人的身高将绳子拴好，再将谢明芳的尸体吊在绳上，造成悬梁自尽的假像。如此一来……在场之人中最有嫌疑的似乎就是……李盼。只有他的身高和狗官的差不多，虽然不能排除府中家丁作案的可能，但是……我却握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可以说，凶手，就是李盼。
　　谢家人齐齐白了脸色，赵婶子哭了一声：“我苦命的明芳啊……”就昏了过去，丫环们连忙将她扶了，搀到房内床上躺下，揉胸口的揉胸口，喂水的喂水，忙成一团。
　　这厢谢东家和李盼嗵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道：“请大人为小女（亡妻）申冤！”
　　季狗官并不理会他二人，只偏了头下来笑眯眯地问向我道：“本府逾矩……敢问岳小姐身上这套衣服是从哪里买的？”
　　由于与狗官的狗脸近在咫尺，我甚至可以闻到他唇齿间菊花茶的味道，下意识地偏开半步，答道：“回大人的话，小女子的衣服正是在谢家衣坊订做的。”
　　“哦。”季狗官点点头，转而问向谢东家道：“谢东家，你们谢家衣坊的衣服都是由工人缝制的么？”
　　谢东家颤声答道：“回、回大人的话，草民坊里的衣服皆是由草民及草民的女婿两人亲手缝制，不曾雇有工人。”
　　“喔……那么，岳小姐身上这类样式的衣裙通常是由你二人谁来缝制呢？”狗官又问。
　　李盼白着脸答道：“回大人……的话，是……是小民做的。”
　　季狗官忽而笑笑，道：“谢东家，你去取一套半成品来，本府想看看它最后的制作工序。”
　　谢东家尽管疑惑却不敢有所怠慢，连忙起身小跑着出得房去，很快便取来一套几近完成的衣裙，季狗官令他放在屋内桌上，而后命李盼亲手将它做完。
　　一屋子人都不明白这季狗官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齐齐眼睁睁地看着李盼，李盼哆嗦着接过丫环递过的针线篓，立至桌前开始对衣服进行最后的加工。掐摺，钎线，锁边儿，最后是……收腰，取过金缕线搓成的绳带，于腰际灵活的系了个方结……
　　李盼如遭电噬般定在了当场，脸色霎白，冷汗直流。
　　季狗官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地道：“李盼，你可知罪？”
　　李盼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翕动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谢东家及屋内众人怔怔地望着季狗官和李盼，一时间不明所以，季狗官便指指桌上那件新衣的绳带，又让众人抬头去看梁上那根绳子，道：“此款式的衣服一直是由李盼缝制，绳带也是由李盼所系，出于无意识的习惯……李盼将梁上那根绳子也系成了与这衣上绳带相同的结，不仅如此，以李盼的好手艺，梁上那结系得就如同这衣上绳带结一般整齐漂亮，两端留出来的绳尾竟是一样的长短！试问，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在结绳之际又哪里有心情去注意那绳结是否打得对称漂亮呢？只有做久了裁缝的人才能习惯性地顺手将绳结打得如此整齐干净！李盼，你可还有话说？”
　　众人恍然大悟，谢东家嘶声冲着李盼道：“你——你为何——”急怒攻心之下一句话没说上来就厥了过去，下人们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的抢救。
　　我见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了，多留无益，便向季狗官道：“大人，若是无事，小女子便先行告退了。”
　　季狗官眯眼一笑，道：“疑凶既已锁定，本府也要回衙门审案了，岳小姐一时只怕还不能回府，做为证人尚需随堂待唤。”
　　呐？这这这，这还没完没了了？姑娘我这是犯了什么霉星了，连着两天都跟官司纠缠不清！不，不是跟官司，是跟这姓季的，我和这家伙一定是八字犯冲，难怪从一开始我打内心里就对他没甚好感，这样的霉神从今往后还是不要再见面的为好。
　　我这厢心中暗恼，狗官那厢已回过头向众衙役吩咐道：“将疑凶李盼押回衙门，府中相关人等一律带回去随时待唤。”说着回身向我笑道：“岳小姐，请！”
　　心中火大，懒得跟他客气，我低着头先一脚迈出门去，冷不防正撞在谁的身上，抬头看时竟是岳清音，吓得我脚一缩又退回了门内，轻声道：“哥哥……”
　　岳清音没搭我的茬儿，只淡淡向那季狗官道：“我已验过谢明芳尸首，虽是窒息而死却并非上吊所致，应是被人捂住口鼻杀害，并且……在她的指甲缝内有脂粉和血丝，却不是她本人的。”
　　唔……这么说，凶手除了李盼之外还有一个人，且还是个女人。
　　“唔，这么说，凶手除了李盼之外还有一个人，且还是个女人。”季狗官竟然跟我想到了一起，虽然大多数人都会得出这个结论，但是你这家伙没必要跟我想的连一个字都不差吧！害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狗官摸着下巴继续说道：“看样子此案十有八九是情杀，谢明芳从回房至被人发现尸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被害现场正是在这间房内，凶手共有两名：李盼和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推测：谢明芳昨日原想着在岳小姐那里住上一晚，谁想岳小姐因昨日的案件并未在府内，是以谢明芳便回转家中，而李盼本以为她当日不会再回府，便叫了那女人在房内厮混，正被谢明芳撞了个正着，情急之下两人便欲杀人灭口——或者是因为谢明芳因愤怒当场与凶手二人发生了言语和肢体上的冲突，所以她的指甲缝里才会有那个女人身上的脂粉和血丝——李盼在冲突中失手将谢明芳杀死，两人急中生智，想出了用上吊自尽来伪装他杀的手段，然而毕竟时间紧迫，凶手便在忙乱之中留下了诸多漏洞。如今李盼已经被揪出，相信那个女人也将无所遁形。”
　　嗯，没错，只要查一查哪个女人的身上——确切的说是脸上或有可能涂到脂粉的部位有没有被指甲划伤的新痕就可以断定谁是凶手了。
　　屋里的人已经被衙役们带着去了衙门，只剩下我们三个。出于对岳清音莫明的畏惧，我下意识地避在季狗官的身后，听得季狗官对他道：“既已验过尸首，此间当已无事，你且先回衙门将验尸结论整理出来，顺便请几位嬷嬷对谢府所有女眷验身，看看其中可有我们要找的人。”
　　岳清音应着去了，我心下这才轻吁一口气，季狗官偏回头来轻笑着道：“岳小姐似乎对令兄很是畏惧呢……怎么，他平日对你很凶的么？”
　　不得不佩服这个家伙敏锐的观察力，尽管我已尽力做到面上不露声色，却仍被他看出了端倪。我轻声道：“女训有云：女子在家从父，无父则从兄。家父公务繁忙，一向少在府中，家兄便是一家之主，小女子理当从之，不是畏惧，而是恭顺。”
　　季狗官忽然哈哈一笑，探下身来挑着不检点的眉毛望住我，道：“岳小姐果然知书达礼、秀外慧中！今日这案件若是没有岳小姐的帮助，只怕本府便放任了两名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了！”
　　“大人说笑了，小女子什么事都未曾做，何谈‘帮助’二字？”我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望向他，这种事死也不能承认，否则必会引人注目，招来无谓的麻烦。
　　季狗官眯起笑眼，目光在我的身上一溜，道：“若不是岳小姐你特意穿上这套由李盼亲手做的衣服来暗示本府，本府又如何能想到那绳结上的玄妙呢？”
　　我掩口而笑，道：“大人误会了，这套衣服不过是小女子今日凑巧穿着罢了，何来什么暗示之说呢！”
　　季狗官笑意更浓，向我面前凑了凑，淡淡的菊花茶味儿又从他唇间飘出，道：“岳小姐既与谢明芳姑娘交好，得知其死讯后必会来谢府吊唁，既来吊唁必当素衣素面，然而岳小姐身上这件衣服颜色过于明朗，以小姐这般的知书达礼，又怎会犯此忌讳？且这衣服裙摆处并无半个褶皱，布料平坦垂直，显见是刚做出来的新衣才上身不久，甚至还未曾浆洗过——岳小姐你如此迫不及待地将新衣穿上来见本府，难道仅仅是为了验证那句古话么？”
　　“……什么古话？”我心中满是被人看穿的恼火，一时对他的话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女为悦己者容。”季狗官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满眼的坏笑。
　　那一刻我真想让自己的小粉拳跟他的鼻梁亲密接触一下子，丹田吐纳，气运任督，调息了几个小周天之后总算强行压住了心中怒火，为了我低调而小康的穿越人生，我忍。
　　“大人您说笑了！”我低着头往门外走，以免因功力不够而泻露出狰狞的表情来。
　　季狗官轻声笑着，跟在我身后出了门。还没老老实实的走上几步，听得他在身后忽又道：“岳小姐……似乎并不像所说的那样同那谢姑娘交情深厚呢……”
　　这……这个人果然不能低估。细一回想，我的确由始至终没有显露出怎样的丧友之痛，自然逃不过他那对看似不正经实则很精明的桃花眼。
　　面对聪明人，一切无谓的解释都只能显得欲盖弥彰，然而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前几天穿越附身来的，原本并不认识谢明芳。所以……只好装聋作哑，直管扎着头捣着小碎步往府外走。
　　谁想这个家伙竟然死缠烂打地一抖大红袍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越过我并且跨到了我前面，害我险些一头扎进他的怀中，我停下步子佯做惊讶地望向他，却见他嘴角噙笑地盯着我，道：“请问岳小姐与谢姑娘是何时认识的？”
　　丢你个老母！我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骂出了穿至古代后的处女骂，虽然有失我的淑女身份，但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强压心中怒火，我疑惑地问他道：“大人，这个问题与本案有关么？”
　　季狗官笑道：“本案案情虽已明朗，真凶也基本确定，然而若要依律将凶手问斩，必得将其杀人之动机、手法、过程调查个一清二楚，制成详细案卷，递交至刑部，由刑部审批后方能真正定罪量刑。是以本府不得不将与本案相关诸事问个明白，还请岳小姐体谅。”
　　这套话说得冠冕堂皇，纵然我心中气恼却也没有办法，这问题我要是答得不对，狗官他回了府衙一问谢府其他人，我的身份便会令他起疑，到时不晓得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我强自镇定地答道：“小女子的衣物多由谢家衣坊订做，自然因此而结识了谢姑娘，我二人年龄相仿，话又投机，成为好友不足为奇，只不知大人问这个能对案情有何帮助？真凶现已找出，大人不尽快回衙门审案，反而追着小女子问个不休，莫非大人是在怀疑小女子是另一个凶手么？”
　　季狗官见我似有微怒，不禁笑着低下头来，看上去像是要赔礼道歉，谁想那对儿桃花眼却直勾勾地盯住我，道：“岳小姐虽不是另一个凶手，却也与本案有着密切的关系。就本府观察，那李盼似是对小姐你有着几许惧意，亦或是……敌意。所以本府想问问岳小姐，可知道其中原因？你与谢姑娘是相识于她婚前还是婚后？可与李盼熟稔？这期间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被这狗官一提醒我才猛然想起，我同那赵婶子进府的时候，李盼一看见我直如见鬼，吓了一大跳的样子，而后一直低着头不肯看我。莫非……这李盼和岳灵歌之间……
　　老天……您可千万手下留情，别给我整个狗血剧般的烂摊子让我收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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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兄妹

　　狗官的观察力细致入微，虽然我的脸上并未表露出什么，仍被他看出“有内容”来，那对儿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丝毫不放松的盯着我看，我估摸着他几乎已经可以数清我脸上的毛细血管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却又教我如何作答呢？真正的岳灵歌带着一桩命案的诸多解答关键香销玉殒了，而这些关键却又关系着她与凶手李盼之间究竟曾发生过什么。我低下头，瞪住面前狗官腰上围的玉带，陷入冥思中。
　　若说这岳灵歌与谢明芳是何时认识的……以岳灵歌内向的性格，应当不会主动抛头露面的去谢家衣坊量身订做衣服，必是请谢家衣坊的人来替她量尺寸，而且来者必是女眷，也就是赵婶子和谢明芳这二人之一。谢明芳若是待字闺中，其家人肯定不会让她四处登门照顾生意，只有结了婚开了脸儿，女人们才好不用顾忌地走出家门。因此可以推定，岳灵歌与谢明芳相识的时间应该是在谢明芳婚后，通过谢明芳替岳灵歌上门量尺寸、送成衣，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混得熟了，加之性情相投，三不五常的凑在一起聊聊天，便成了好友。
　　唔……等等了。昨天谢明芳既然想找我聊通宵，为何到了府门外听得我不在便回家了呢？她大可以先进我府中等着，又不是没来过，又不是不熟，况她已打定主意要住一宿，为何轻易便改变主意了呢？难道要同我聊一宿只是她对外打出的幌子？为了……为了要迷惑李盼？——唔！貌似正是如此！谢明芳对李盼谎称来找我，一宿不归，为了就是引蛇出洞，再来个回马枪，将李盼同他的姘子来个捉奸在床——如此说来，谢明芳是早便察觉了李盼包二奶来的，而且说不定也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闺蜜岳灵歌。
　　李盼大概也猜到岳灵歌知道他那点子龌龊事，所以乍见岳灵歌前去吊唁，不禁心虚害怕也是很正常的。
　　我仰起脸对上季狗官的目光，用自己的猜测结合从小袖儿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平心静气地回答他道：“小女子与明芳姑娘相识于她婚后，由于平时无话不谈……是以也约略知道一点点她夫妻之间的事。谢姑娘成亲两年未能怀胎，心中忧戚，偶尔对小女子说起那李盼对她日渐冷淡。前些日子小女子曾陪同谢姑娘去看了朗中，朗中说她身体无恙，定能怀上子嗣，她这才算有几分释然。照小女子看来，此事她回去后定然告诉了李盼，李盼也当高兴才是，实在不明白为何还要与其他女人有染，难道他不想尽早让谢姑娘怀上他的孩子么？”
　　季狗官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忽而慢慢冲我笑道：“岳小姐是否在提示本府，那谢姑娘之所以两年未孕，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是因为……那李盼原就不想令她受孕？”
　　我佯作害羞地低下头，轻声道：“这些夫妻间的事，小女子又如何知道？况且听说女子不孕乃家门丑事，谢姑娘过了两年方才鼓起勇气让小女子陪同她一起去看朗中，想必也是瞒着谢伯父和谢伯母的……”
　　季狗官笑道：“岳小姐是否又在提示本府，谢姑娘不孕并非身体原因之事，只有你与她夫妻二人知晓？……唔！”
　　我仍要推脱，却见他笑容一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向我道：“从朗中处回来之后的几天内，岳小姐可再见过李盼？”
　　这个……这个我可推测不出来了，又不好胡说，只得摇摇头道：“那几日的事我不大记得了，前些日子我被砸伤了头，好些事情都有些模糊……”
　　“砸伤了头？”季狗官的桃花眼在我的额头上一溜，显然没溜着什么，因为我把那道伤疤用留海遮住了，听他继续问道：“是如何被砸伤的？”
　　咦？这件事有什么可问的，无关紧要嘛……等等，看狗官的意思，难道……岳灵歌被砸与那李盼有关系？
　　慢着慢着，待我细细想来：如今可以推知的是，李盼本就不想令谢明芳怀孕，也就是说，李盼从一开始压根儿就不爱谢明芳，之所以入赘谢家，很可能是图谢家的这份家业。既然不想令谢明芳怀孕，很可能他就是想以此为借口将自己的姘子理直气壮的收了房。女人不孕是家丑，谢明芳不想让李盼纳妾，所以肯定也不能让她的父母知道自己不孕之事，估摸着她一直以暂不想生子为借口掩饰，私底下她份外焦急，只将此事告诉了闺中蜜友岳灵歌，两个女孩子商量着悄悄去看了朗中，经朗中一说，谢明芳方才放下心来，欣喜之下告诉了李盼，李盼唯恐谢明芳随后对一直不孕之事起疑，便动了杀心……
　　动了杀心……作为除了他夫妻二人之外唯一知道这一秘密的岳灵歌，只怕也是他要除去的目标吧……所以他想办法将岳灵歌引至某酒楼，至于是什么办法已不得而知，而后佯作与人打架，将酒坛子扔在经过楼下的岳灵歌的头上，他本以为如此一来可以造成意外死亡的假像，谁知竟看到我出现在谢府给谢明芳吊唁，因此才吓了一大跳。
　　如此一来便全能说通了，虽然只是猜测，但只需问一问岳灵歌是在哪家酒楼下被砸的，再查一下当日打架将酒坛子扔到楼下的人是谁，如果是李盼，那就确凿无疑了。
　　我正想着再要如何将自己推测的暗示给季狗官，便听他笑道：“岳姑娘既然想不起那几日的事，便由本府来查明好了。说不定那害你被酒坛子砸到之人正是你所认识的呢！”
　　他指的自然是李盼，看来不用我暗示他也已经想到了。既然有他出头，我自不必着忙，好歹他还不算个昏官，多少也能令人抱些希望。
　　回至府衙，我做为证人被请至偏堂等候传唤，事实上还没等我被唤到上堂作证，这案子就已经结了。李盼确认为凶手无疑，而他那位姘子，在特邀嬷嬷的帮助验身下，很快便露了相，听说是那个叫小纨的丫头，两个人早有害死谢明芳的打算，先将小纨收了房，谢明芳死后便扶正，坚持个几年，等谢家夫妇死了，这谢家衣坊便是他二人的囊中物了。如意算盘打得倒精！
　　另外，经季狗官查证，那日在酒楼上打架将酒坛子扔下楼砸到岳灵歌的，正是李盼花钱雇的两个闲汉。
　　一案两命，皆是如花似玉正值青春的女孩子。岳灵歌何其无辜，竟因为帮朋友而落得香销玉殒；谢明芳何其薄命，嫁了头中山狼而惨遭毒手一命呜呼。
　　总算案情得以大白，虽说经此一事后那岳清音与季狗官必定对我各有所疑，好歹便当作是我这借了岳灵歌肉体得以重生之人对她二位薄命红颜的祭奠罢，愿芳魂有知，来世转生于幸福人家，终日无忧。
　　当我回到岳府时，早已浑身乏力饥肠辘辘，幸好四个小丫头懂事贴心，洗澡水也备下了，饭菜正上灶热炒，浴罢更衣，那套李盼亲手做的衣服我是不打算再穿了，让绿水洗好送给自家亲戚了事。
　　府中三餐一般均在前厅进行，我趿着绣花鞋，沐着晚风，穿庭过院分花拂柳地往前厅而去，顺口问着绿水晚餐有什么菜，才走至厅门口，忽由窗格子中瞥见厅内坐了个人，不禁放慢脚步细细一瞧……哦，是岳清音，他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不停脚地转个身立刻往回走，还没来得及迈下台阶，便听得厅内岳清音淡淡地道：“外面可是灵歌？”
　　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姐们儿，硬着头皮上吧。
　　我慢慢转身推门进去，见饭菜已经摆好，岳清音只在桌边坐着，尚未动筷，似是专门在等我来后一起用餐，一个半大小子立在他身后，大约就是那个叫长乐的贴身小厮。
　　“哥哥今天回来得早，衙门不忙么？”我慢慢走至桌边，坐在岳清音的对面。
　　“还好，”岳清音神色仍是淡淡的，令人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拿起筷子瞥了我一眼，道：“吃饭吧。”
　　“是，哥哥。”我扫视桌面，心头起火：那些个端菜丫头们！把肉菜全都放在岳清音面前了！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否则……
　　“怎么，不想吃？”岳清音抬眼望向我。
　　呜呜呜……人家费心费力地劳累了一天，就盼着晚上能吃上几口香喷喷的肉菜，谁知命运如此不公，真是天要亡我啊（没那么严重吧？！）……
　　尽管心中委屈，面上自是不能表露。人这一辈子不与天争与谁争？不与命抗与谁抗？我坚定了排除万难必要吃到肉的信心，微笑着伸出筷子夹向岳清音面前的酸笋鸡片，放进他的碗内，轻声道：“哥哥近来辛苦劳累，千万多注意身体。”随后便装作顺手的样子又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碗内，如此，搞定。
　　岳清音淡淡地道：“灵歌这两日来也辛苦了。听说……今日这案子，你助了季大人不少力？”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这个家伙今天提早回家准没好事，那季狗官还真是有够三八，怎么什么事都要向岳清音叨咕？
　　我低头笑笑，道：“季大人想是在说玩笑话，妹妹一介无知女子，怎会有那般能耐能够帮到他的忙？不过就是季大人问什么妹妹便答什么罢了。”
　　岳清音慢慢吃了几口菜，不经意似地道：“前些日子你说替为兄打的络子，可打好了？”
　　唔……打络子我倒是略知道一些，古人常常喜欢用丝线编成各式的类丝网兜的套子，用来装东西，譬如《红楼梦》里提到过的什么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只不知这岳清音同学有什么需要用络子络上的，难不成他也有块儿刻了字的玉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再说……天知道这岳灵歌小姐香销玉殒之前有没有将那络子打完，若打完了还好，若没打完，难不成还得让我这接班人继续革命事业？这小半辈子我除了系鞋带就再没有用绳子搞出过更复杂的花样。
　　说来说去，面前这个男人还是在试探我的真身，时不时来上这么一下子，我的神经再坚韧也受不了。看来还是得依我今午所想，早铺后路，早做打算，细察岳清音对我的试探之心，识破我这赝品是迟早的事，与其勇敢的迎接危险，不如趁危险没有来临之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_-!）。眼前之计只有拖得一时是一时，毕竟我这肉身还是岳灵歌的，岳清音不会太快做出对我不利的举动。
　　但是……要怎么回答岳清音的话呢……究竟那络子可打好了？万一又是他诈我，岳灵歌压根儿没给他打什么络子，那我岂不正中圈套？
　　岳清音望着我，时间不容我多做考虑，当下笑笑，起身道：“哥哥稍等，妹妹去去就来。”说着便离了席，强作镇定地出得厅来。
　　见他没有出声叫住我，我方才轻吁一口气，刚刚我那句话答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正面回答他是否打完了络子，也没有向他确认到底是不是答应了要替他打络子，总之……算是个语言花招罢了。
　　离了前厅有一段距离后，我这才问向跟在身后的绿水：“许是我被那酒坛子砸得记性不好了……你可记得我说过要替少爷打络子么？”
　　绿水道：“小姐您说过的，要帮少爷日常带在身上的那只小药瓶打个络子，不是已经打了一半了么？”
　　唔……嗳？打了一半？这个岳灵歌同学也太不厚道了，要打就打完嘛，干嘛还留一半！工作都没有完成就挟魂潜逃，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这下子我可怎么交差呢？说了“去去就来”，结果拿回来半个络子，我是给岳清音还是不给？罢了，“绿水，你去把那络子取来，我在这儿等你。”我懒懒地倚在旁边一棵丁香树上吩咐道。
　　绿水答应着，小跑着往我住的那院子的方向去了。我心下轻叹：多好的丫头，多好的庭院，多好的生活，偏偏世事总不能如人意，原以为或可终此一生，谁料此地仍不是我之归宿。
　　仰首望天，天上明月初升，忽觉天大地大，竟无我容身之地；众生芸芸，更无一能令我与之倾心相交，不觉有些孤寂，偏身抱了丁香树，权当个暂时的依靠，悄悄将内心深处滋生的那一点点脆弱心绪交由这只懂听不懂说的草木抚慰。
　　想是绿水那丫头也不晓得岳灵歌将打了一半的络子收在了何处，许久不见过来，估摸着正在满屋里翻找。我站得累了，转身想找个石椅或石墩儿什么的坐下，蓦地瞥见远处树影里飞快地闪过一坨乌漆麻黑的物事，越过花墙而去了。
　　这……是鸟？是人？是鸟人？
　　我忽而想起昨晚在后花园遇见的那个立在墙头上的男人，记得他约我今晚还在后园相见来着，想是一句玩笑话，当不得真的。若说昨晚他许是碰巧经过我的后花园，那方才那个似鸟似人的东西莫非又是他碰巧经过？
　　管他作甚，夜路走多易撞鬼，遥祝其今夜平安。
　　待绿水取了络子来，我便回转前厅，却见岳清音正从厅内走出来，我迎上前去，将络子拿给他看，道：“妹妹已打了一半，不知这花式和颜色哥哥可中意？”
　　岳清音只淡淡瞥了一眼，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么？”
　　呃……失算了。我一时尴尬，只好很LOLI的对着他笑，轻声道：“妹妹忘记了。”
　　岳清音垂着他那薄薄的眼皮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良久方才沉声缓缓地道：“是忘记了……还是从来不曾知道过？”
　　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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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竹管

　　事情到了这一步，如同两人间只剩了一层窗户纸，到底要不要捅破它就看岳清音这一指头了。我心中惴惴，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他虽然心中起疑，可却没有确凿的证据，我的肉身是如假包换的岳灵歌，仅此一点就足以令他困惑不解一阵子了，我若是他，定然不会这么早便将事情挑明，我会观察观察再观察，试探试探再试探，围追堵截，左扑右挡，直到将对方逼入绝路，令其自行暴露真身……那谁，岳哥哥，你可千万别这么对付我哈。
　　料定岳清音不会在此时揭穿我，我也不慌了，将那半个络子收进腰间的荷包中，微笑道：“妹妹最近记性不大好，想是被那酒坛子砸得伤了脑子，哥哥切勿见怪。难得今日回来得早，哥哥要好生休息，妹妹不多扰了。”说着浅行一礼，做出要目送他离开的样子。
　　岳清音收回望在我脸上的目光，转而望向身旁幽谧的夜色，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半晌忽而伸手入怀，摸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托在掌上递向我，我定睛望去，见竟是一枚制成猫儿外形的鎏银铃铛，那猫儿做得惟妙惟肖，伸出一只小爪冲人招手，倒有些像招财猫。铃身不过葡萄大小，精致可爱，我忍不住伸手过去将它拈起，拿至眼前仔细玩赏。
　　这个小东西……是要送给我的么？我眨巴着眼仰脸望向岳清音。
　　岳清音沉声道：“这铃铛，你不是早便想要了么？”
　　唔……看不出这个脸上一向缺乏表情的哥哥还是蛮会心疼他妹妹的呢……但是，他既然已经怀疑我了，为何还？
　　“收起来罢，好好珍惜。”岳清音淡淡说着，从我身旁离去了。
　　这话一语双关……让我珍惜什么？珍惜岳灵歌的身体？珍惜岳灵歌的心爱之物？还是珍惜他岳清音肯给我的这个机会？
　　再这样过上几个月，我肯定得未老先衰，天天都提心吊胆，时时得揣测心机，哟哟……瞧，现在就有些眩晕，须尽快补充些营养。我大步走上台阶，推开前厅的门，坐拥满盘鱼肉，笑看桌上风云。
　　吃罢回房，我将那猫儿铃找了根绦子穿好，放在枕边。由于今日白天四处奔走，身感疲乏，跟绿水她们几个随便聊了几句便倒头睡下，很快便进入梦乡。
　　许是晚饭肉吃得多了，半夜里我竟然被渴醒了。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在窗边几案上摸到茶壶倒了杯凉茶，因还迷糊着，有些站不稳，便就势坐到案边椅子上慢吞吞地小口啜着。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格子投在屋内地上，遍生静谧。我正楞楞地盯着地上月光缓神儿，忽见凭空多出来一坨黑影，连顶上发髻的形状都能辨得清楚，竟是个男人！
　　我一个激凌清醒过来——窗外有人！有个男人！谁？是谁？蓦地想起昨日在茶楼上听来的八卦消息……难道是采花贼？不会这么好运吧？！万分之一的机率竟然也能让我中了？怎么以前买彩票就没这时气呢？
　　心头怦怦跳得厉害，由于我正坐在窗根儿下，那贼人仅与我隔了一层窗纸，他贴在窗上一动不动，似是在倾听屋内动静。我大气儿不敢出，眼珠子拚命乱转，寻找屋内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无奈除了桌椅枕头，似乎没有什么器材可用。
　　心中正慌着，忽听得耳边“扑”地一声，小心翼翼偏头望去，见位于我脸侧的窗纸竟被那贼人给轻轻捅破了，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从外面慢慢伸进来，一个念头闪入我脑中——迷香！
　　果然是采花贼来的！想他便是用这种方法接连□了数位少女，干得神不知鬼不觉，难怪总能全身而退，至今未被追捕归案。
　　季狗官你是干什么吃的？这样的祸害竟然让他逍遥至今！亏你堂堂一介知府、百姓的父母官，你你你，业务水平糟糕透了！姑娘我今儿要是栽这贼人手里，终身大事就得由你负责！
　　千般思绪只在一瞬间，这迷香要是让那贼用竹管吹进来，我只怕难逃一劫，当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香进来。说时迟那时快，顾不得多想，我深吸一口气，张嘴凑向竹管，力运丹田，劲鼓两腮，猛地衔住竹管向外吹出气去，但听得窗外那人一声闷咳，转身飞快地逃掉了。
　　吁……好悬！幸好我起来喝茶，幸好我正坐在窗边，幸好那竹管恰从我脸旁捅了进来，否则后果着实不堪设想……趁那家伙没逃远，我得赶快喊家丁去追，若能追上也算为太平城除了一害……来人啊……那个……嗳呀……我好像……还是沾到了一点迷……香……完了……我要……摔地上……了……疼……
　　迷迷糊糊不知睡到了何时，我翻个身，忽觉光亮刺眼，勉强睁开眼睛看去，却见天色早已大亮，阳光由窗外洒进来，正披在坐于床前之人的身上。
　　岳清音？我迷茫地眨眨眼，四下望望……确实是我自己的床，枕边还放着那猫儿铃，绿水几个丫头站在离床不远处焦急地望着我，见我睁眼醒了，这才齐齐低呼一声：“小姐，您醒了！”
　　我想起昨晚的事来，心中一惊，连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着了中衣，盖着锦被，并无异样。
　　“哥哥……”我叫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略带了颤，毕竟是险遭祸害，心中到底后怕。
　　岳清音向绿水等人道：“你们几个先出去罢。”绿水她们便答应着退出房去。岳清音这才转而望着我，沉声道：“昨夜发生了何事？”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对他如实相告。迷香这玩意儿在现代虽难以见到实物，但基本上大家都从电视武侠剧中对此有所了解。然而岳灵歌是个大家闺秀，又哪里见过什么迷香这种下三烂的东西呢。所以若是告诉岳清音我是因将竹管内的迷香反吹回去才不小心被迷倒的，那岂不是成了不打自招？以岳清音仵作的身份，我身中迷香他自然清楚，窗纸上的破洞仍在，任谁一想也大概能猜到此事与那采花贼有关，我不妨含混其辞唬弄过去，免得自曝身份。
　　主意打定，我坐起身，倚在床栏上微皱眉头，佯作思考，而后轻声道：“妹妹只记得昨夜口渴，起床至窗下喝水，略在椅子上坐了一坐，后面的事便不知晓了……哥哥，究竟发生了何事？是否与妹妹头上的伤有关？”
　　暗暗佩服自己装傻充楞的本事高明，一脸懵懂地望着岳清音。岳清音面容略显冷峻，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而后才沉声道：“这几日不许外出，在府内亦不准单独走动，我已着人将客房打扫了一间出来，你且搬过去住一段时日。每天吃毕晚饭即刻回房，不得在屋外逗留。以上可记清了？”
　　嗳？这……简直是在住监狱啊。虽然动机是好的，可难道那采花贼一天不被抓住，我就一天不能自由么？心中虽恼火，面上只得乖乖应道：“是，哥哥。哥哥今日怎么未去衙门？”
　　岳清音瞥我一眼，起身向外走，道：“今日暂不去了。你身体若无碍的话便起来搬过去罢。”说着便出门去了。
　　绿水几个这才敢进房来，围至床前道：“小姐！您没事罢？可吓死我们了！幸好青烟半夜起来如厕，听见您房里咚的一声，跑进来时看您倒在窗前地上……少爷闻讯赶来，一直守着您至方才……”
　　唔……真的么？还真是让我乱感动一把的，虽然人家岳清音关心的只是自己真正的妹妹。
　　我掀被下床，更衣洗漱用早饭。绿水几个早得了岳清音的指示，即刻便动手搬家。其实也就是将衣服被子梳妆洗漱等日常用品转移过去，东西倒也不多。我原想也动手帮忙来着，无奈绿水她们说什么也不让我跟着掺和，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窗前椅上看着几个丫头忙活。
　　想起昨晚也是坐在这里发现了窗外的采花贼，我不禁下意识扭头望向窗纸上的破洞，不望还好，一望之下竟然看见正有一只眼睛从那洞里向内窥视！登时吓得我险些惊呼出声——这光天化日下的，那采花贼子也忒个大胆！
　　一时间我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并起食中二指，狠狠对着窗纸洞向那贼人眼睛戳去，那贼反应倒是不慢，虽然堪堪避过眼珠，却也被我戳在了眉骨上，发出“唔……”的一声轻呼。
　　“丫头们，抄家伙，屋外有……”我起身正待招呼绿水几个出去将贼群欧之，却见门开处走进两个人来，一个是去而复返的岳清音，另一个则一身大红袍，头顶乌纱帽，左手还揉着眉骨，正是那狗官季……季什么的。
　　“哥哥？季大人？”我有些怔，暗暗后悔刚才不该莽撞出手。
　　“唔……岳小姐这一招还当真泼辣呢，险些破了本府的相……”季狗官揉着痛处好笑地用桃花眼瞟着我，“要知道……本府可尚未娶亲呢……”
　　就你这副不着调的样子，不破相也没人嫁你。
　　我无视他的话，行礼恭声道：“不知季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季狗官笑道：“岳小姐不必多礼。本府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昨晚之事，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岳小姐，不知岳小姐现在可方便？”
　　这狗官消息得的还挺快，难怪穿着工作服就来了。我垂首轻声道：“大人请问，小女子定当知无不言。”
　　岳清音请狗官在屋内桌旁坐下，早有红鲤奉上茶来，狗官也不客气，接过茶喝了一口，而后才笑向我道：“适才本府已听令兄说了，岳小姐昨夜是因为口渴下床喝水，而后莫明其妙昏倒在地。不知小姐可记得当时大概是什么时辰？”
　　时辰……我不会看古人的时辰，就算会看，当时睡得五迷三道的，又哪里知道是几时几刻。我轻声答道：“小女子虽不记得是什么时辰，不过我家丫头青烟当时听见小女子倒在地上的声音，大人或可问问她。”
　　狗官便问哪个是青烟，青烟上前回道：“回青天大老爷，昨夜小姐昏倒约是子时三刻，奴婢当时起床还特意看了眼架子上的漏钟。”
　　狗官点头，转向我道：“不知岳小姐昏倒之前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或是可曾看到窗外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偷偷瞟了眼立在他身旁的岳清音，答道：“回大人的话，小女子不曾听到动静，也没有看到什么奇怪东西。”
　　“哦……”季狗官似笑非笑地盯了我片刻，忽而道：“清音，我忽然想起今儿一早有人抬了具尸体去衙门，说是不晓得吃了哪家不干净的肉包子后致死的，你且先去看看，待我问明岳小姐昨夜之事便随后回去审那案子。”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便应声离去了，狗官复又端起茶来喝了几口，起身在房内转了两转，向其他人道：“你们先且退下，本府有话要单独问岳小姐。”一众人从命退出房去，还将门给关上了。
　　这狗头狗脑的家伙不晓得怀了什么鬼胎，支走了岳清音又摒退了众人，我不禁提高警惕，垂首立着，静待其变。听得他轻笑一声，道：“岳小姐……昨夜当真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么？”
　　咦……他这么问的意思是……我抬眼看他，见他正立在那破了洞的窗前背身对着我，大红官袍的袍摆处仍旧布着几道不检点的褶子，果然是单身汉没人爱的证明。
　　不管他猜到了什么，猜到了多少，我还是决定要装傻到底，“傻”与“疯”有时是人性最好的保护色。我轻声道：“回大人，小女子确不曾听到或看到什么不对的东西。不知道大人所指究竟为何？”
　　季狗官回过身来，唇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就势坐在窗根下我昨夜曾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道：“小姐昨夜起身喝茶，据说昏倒在本府现在所坐的这个位置，而旁边几案上设有茶壶，可见小姐昨夜正是立于此处。窗上这洞约有手指大小，小姐如何会毫无察觉？”
　　我眨眨眼，微笑道：“昨夜小女子起身时睡意正浓，几乎连眼都睁不开，是以并不曾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况这窗上的洞或许是在小女子昏倒之后才出现的也未为可知。”
　　狗官脸上笑意渐浓，点头道：“岳小姐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当时未曾留意到窗上破洞，想必就更不会注意这个东西了……”说着将手伸出来，摊开手掌，见掌心赫然托着一支手指粗细、长约10厘米左右的竹管，竟是昨夜那采花贼所用的道具！
　　“这是什么？”我天真烂漫地问向狗官。
　　“这是用来将迷香从屋外吹送至屋内的竹管。”狗官笑着望着我。
　　“哦。”我做恍然状。
　　狗官直直望了我半晌，见我没了下文，便又是轻声一笑，起身向我走来，至我面前停下，将那竹管托给我看，道：“这竹管中被一片竹节隔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盛放迷香，竹节上凿有数个小孔，使用时将嘴凑于没有盛放迷香的这一端，用气吹送，竹节上的小孔用以通气，并且可以防止迷香倒灌，以避免使用者反遭其害。”
　　“哦，甚是巧妙。”我赞道。
　　狗官拈起竹管让我看，道：“然而怪的是，这根竹管的两端都有迷香，一端较多，一端较少。由香的发散痕迹来看，竟像是被人由盛有迷香的一端吹到了没有盛迷香的一端。”说到这里，他笑着偏下头来望住我，低声道：“这根竹管……正是在小姐的窗下捡到的，而且……盛有迷香的这一端竟还沾着小小的一根茉莉花蕊……若本府所料不错的话，小姐昨夜喝的茶……当是茉莉花茶罢？”
　　这这这……百密一疏，我精心伪装的闺姐形象竟就此毁在这狗官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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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询·责罚

　　证据确凿，狡辩无用。我垂下眼皮儿盯着自己的鞋尖，狗官便静静在我面前立着。对峙了一段时间，我的腿有些酸了，抬起头问他：“一支竹管能说明什么？”
　　狗官眯着眼笑：“本府想知道，岳小姐你是否看到了对方的面容。”
　　“隔了窗纸，小女子又如何能看得到？”既然已无法掩饰，我索性也不隐瞒了，大大方方地回答他的话。
　　“那么……对方的身高、胖瘦，小姐可能说个大概？”狗官不放松地继续追问。
　　“唔……”我慢慢走向窗户，坐在昨夜那把椅子上，然后扭回头去细想了下当时情景，抬手在窗纸上一比，道：“大约这么高，胖瘦么……同大人你差不多。”
　　狗官点点头，看了看我，忽而笑道：“昨夜想必岳小姐正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喝茶，因而才及时发现了那人罢？……之后呢？那人是怎样离开的？”
　　“嗯……动作很快，转身便不见了。”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立在后花园墙上的那人来，莫非昨夜是他？若他当真是采花贼，为何前天晚上在后花园与我单独遇见时没有动手呢？难道当时他已经预约了别人了？……说到预约，前晚他不是说过要与我昨夜相见么？……还真的是他不成？
　　狗官目光闪闪地笑问我道：“岳小姐好像想到了什么，可否说与本府听听？”
　　我微皱眉头，怕怕地向他道：“大人，深更半夜有贼偷入我府，企图用迷香将人迷倒，小女子越想越是胆颤心惊，还望大人为民作主，早日将那贼人捉拿归案！”我似乎记得有人说过，朝廷限这狗官数日内将那采花贼捕获，眼看期限将至，这家伙狗头上的乌纱即将不保，需我好心提醒提醒他。
　　狗官摸着自己下巴想了想，向我笑道：“这名贼人在京都内犯案已有数起，受害者皆为待字闺中的美貌少女，作案手段同出一辙，皆是先由窗外将迷香吹入受害少女房中，而后再进入房内行事。只不过每位受害者事先都被迷昏在床，令本府一直不能确定贼人习惯犯案的时间，多亏岳小姐机敏异常，提供了这一线索，对破案极有帮助。”
　　我佯作惊异掩口道：“这贼人好大的胆子，为何屡屡犯案屡屡得手？”言外之意自是指这狗官办事不利，让那采花贼至今逍遥法外，不断残害良家妇女。
　　狗官摸摸自己鼻子，干笑两声，道：“少女失贞乃家门丑事，多半不肯张扬，宁愿将事情瞒下。本府的捕头们登门取证，往往都吃了闭门羹，着实给衙门破案增添了不小的难度。是以本府此次前来拜访岳小姐，正是希望小姐你能尽量多的为本府提供关于那贼人的线索，好令此案早日侦破，免于更多无辜少女再遭毒手。”
　　嗯……虽然身为女人理当对这类事件义不容辞施加援手……但是，我的诸多思想和行为在狗官眼中已经略显特异，断不能再曝露更多，否则这深闺小姐的身份迟早惹人怀疑，何况家中还有一个难以捉摸的哥哥岳清音，可谓腹背受敌。所以我那美好幸福的后半生决不可因一时心软而断送殆尽。
　　提供线索当然可以，然而我所能提供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尽管对这个连环□少女案件我在心里存在着不少疑问，但是为了避免引起狗官注意，我最终还是强行忍住没有问出口，只对他道：“协助大人办案是我等百姓当做之事，小女子定当全力配合。只是……小女子能为大人提供的，仅有这些而已，其他的便无能为力了，还望大人见谅。”
　　狗官似是早已料到我会如此说，笑着把头一点，道：“既如此，本府便不再为难岳小姐了，就此告辞。”说着一甩袍摆便往门外走，正要开门，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我低笑道：“小姐放心，方才你我二人所说的话，本府不会告诉令兄的。”说罢便开门出去了。
　　这个……狗官。
　　我暗暗恨得磨了一阵子牙，而后才将绿水那四个丫头叫进来继续搬东西，中午吃饭之前总算收拾妥当。客房所处环境自然比不得我原来住的院子，房前屋后皆是大株的梧桐，既无花草亦无山石，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石砖子，简单乏味得很。
　　午休过后便已无事可做。岳大少爷既发了话不许我外出，我又岂敢不顾死活地去摸老虎屁股。呆坐在窗前几案旁，一手支了下巴望向桐花间的天空胡乱想着心事。想着想着便想到了那采花贼的身上，正有几处疑问不得其解。
　　其一，这采花贼是如何盯上我的？若排除墙头上那人就是该贼的可能性，那么这贼是怎么知道岳府里有个我的？
　　其二，此贼已经犯下多案，这么多受害者所身处的房间位置他又是怎么摸准的？包括我的房间。若是平民百姓家倒还罢了，像岳府这样的深院绣户，要想找到一位小姐所睡的房间又岂是轻易之事？
　　其三，据那狗官说，被害少女皆是未出阁的处女，那采花贼又是如何确定目标必是处女呢？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索性抛在脑后，真是，好好的生活不享受，偏偏又干起费脑子的蠢事来（-_-!）。想起荷包里那半个络子，掏出来仔细看了看，见是用宝蓝色的丝线打的梅花的样式，倒是十分精巧。既然原主灵歌小姐答应了她哥哥，我这继任者总得把她的历史遗留问题解决。
　　认真研究了一下手上这个络子的打法，从柜子抽屉里翻出几根废线学着打，小半个下午下来手上便多出个歪歪扭扭的线疙瘩，实在有碍观瞻，只好趁丫头们不注意时走至房外，拴上块石子用力一丢，将这残次品扔上房顶，来个眼不见为净。
　　百无聊赖回至房中继续托腮发呆，衣食无忧虽好，然而人生若没了追求，又与行尸走肉有何两样？穿来之前的追求就是挣钱养活自己，现在不必辛苦打拼求生存了，生活反而没了意义。
　　唉……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等待我这种富家小姐的终将是如此槁枯的后半生啊！倘若我当初附身于男子，纵然以我这样懒散的性情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好歹还可以遍游四海，尽览大川，赏历人间美景，听阅红尘奇事，做个逍遥自在的化外之人，那是何等乐事？！
　　作此一想，不禁更觉身在屋中拘得慌，于是起身往门外走，口中道：“绿水青烟，陪我出府。”
　　绿水青烟闻言连忙跑上来，慌道：“小姐……少爷今早不是吩咐过了么……不许小姐您出府的……万一被少爷知道了，小婢几个定逃不脱责罚，还请小姐忍耐这几天罢！”
　　少爷？你们的少爷已经对我起疑，眼下不过是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岳灵歌罢了，一旦他确信我乃旁人，只怕到时我想不出府都不行了。思及此处，不觉更加坚定了我要及早铺设后路的决心。于是向面前这两个满脸担心的小丫头笑道：“你们可记得今日上午那季大人与我单独在房中说了半晌的话？”
　　绿水青烟点点头，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之所以要与我单独说话，是因为季大人已经有了捉拿贼人的方法，这方法暂时不能透露，否则就不灵验了。季大人托我替他办些事，他身为官家，行动便有人知，自是极不方便，因而才请我帮他，不易引人注目。我们身为太平城百姓，理当为太平城的父母官出力，所以……我现在就要出府去替季大人将事情办了，耽误不得。”
　　“可是……少爷他……”两个丫头仍自犹豫不决。
　　“哥哥是季大人的下属，自是听季大人的，无需担心。”我含笑替俩丫头宽心，许是见我神色自若不似有它，俩丫头终于点头相信了。
　　轻而易举地欺骗了两位纯真善良的妹妹，丝毫不觉愧疚的我理直气壮地走在太平城的大街上。按照我的计划，一旦岳清音认定我并非原来的岳灵歌，重则将我当成鬼狐附体囚禁起来，轻则永远逐出岳府自生自灭。前者似乎不太可能，身为仵作应该比常人更不相信鬼神之说，何况我的肉身是正正经经的岳灵歌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人对肉身的重视程度仅从丧葬方式便可见一斑。
　　是以后者的可能性极大，若我真被赶出岳府，凭这一介弱女子的形体又要如何谋生？是以现在便需着手准备后路，无外乎一处栖身之所、一些活命之资。
　　我穿过来的时日尚不长，且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还是在岳府内养伤，对于这个天龙朝的人文环境、生活水平等等完全不了解，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待我深入基层走访民情了，这两天在街上走来走去，好歹能看出这天龙朝国都内百姓的生活还是蛮富足的，虽不是个个身裹绫罗，却也都是衣着光鲜，很有一种太平盛世的祥和心态。
　　沿街逛了数家首饰店，我带着绿水青烟由商业区出来步入居住区，专捡些平民百姓的集居地穿行，一番下来已将近日落，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便不多做盘桓，招呼两个丫头打道回府。
　　还没走近新搬到的那间客房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红鲤和白桥两人垂首立在门外，见我远远儿的过来了也不像往常那样迎上前来，我纳闷地走至二人面前拍拍她们的小肩膀，问道：“怎么了俩丫头？为何不进房去？”
　　红鲤抬眼迅速看了我一眼，小嘴儿嚅动了半天，最终只叫出一声：“小姐……”
　　咦咦，这个这个……有情况。难道……啊。
　　我立刻转身往外走，才迈出两步就听得房内传出一个声音：“灵歌回来了么？”
　　我僵了一僵，轻声道：“是我，哥哥。”
　　硬着头皮推门进屋，绿水和青烟没敢跟进来，并且还十分不厚道地把门关上，任由我一人深陷虎穴。
　　岳清音坐在窗前几案旁，端了茶杯正喝茶。我慢慢走过去，瞟了瞟他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道：“哥哥今日回来得早，妹妹让下头备晚饭罢？”
　　岳清音放下手中杯子，淡淡地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道：“今早为兄是如何对你说的？灵歌的记性不致坏到如此地步罢？”
　　嗳……谁能想到你今日这么早便回府了呢？枉费我出门前还特意嘱咐了看门的家丁不要将我出府的事透露出去，人算不如天算啊。
　　“哥哥，灵歌的水粉用完了，只是想出去买一些回来，何况天色正亮，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哥哥不必多虑。”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挎囊里取出用来以防万一当幌子使的胭脂水粉，放到梳妆台上，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你的水粉不是向来都由丫头们去买的么？”岳清音状似随意地道。
　　“妹妹听说近来彩钿居出了几款新胭脂，是以想亲自去挑几种自己喜欢的。”我不慌不忙地应答如流，这一下午的街可不是白逛的。
　　“你可知道昨夜你为何无故昏倒在地？”岳清音突然转了话题。
　　“妹妹不知。”我知道言多必失，力求简短作答。
　　“近日城中有采花贼屡屡作案，昨夜他潜入咱们府中，由窗外向你的房内吹送迷香，你正是由于中了迷香才会昏倒在地。”岳清音望着我道。
　　“采花贼？”我佯作吃惊地掩口低呼，“那么，我……”
　　“所幸你身上无恙，”岳清音起身负手慢慢踱至我的面前，“那采花贼不明原因中途离去，因他是惯犯，且从未有过失手，因此不得不防他贼心不死二次登门。为兄今早的话你若还记得便最好照办，莫再发生今日下午之事。”
　　从他话中可以听出来那狗官果然没有对他说起我俩所知之事，倒让我略略放下些心来，因而乖乖答道：“是，哥哥。”
　　“既如此，预备用饭罢。”岳清音说着便往门外走，我正稀罕他竟然面对我“抗旨不尊”的行为能如此心平气和，忽见他开了门停住脚，也不回头地道：“绿青红白四个丫头没有依令照顾好小姐，今日起去洗衣房洗衣一个月，以示惩戒。”
　　“是，少爷！”四个丫头齐声应着，兼着扑嗵跪地的声音。
　　我一时有些发怔，没料到岳清音竟然会来这么一手，不惩罚我反而惩罚我的丫头，这，这让我于心何忍？！
　　我快步走至门口，见岳清音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四个丫头仍然低着头在地上跪着，身前地面上滴着泪珠的痕迹。
　　“你们四个起来。”我低声道，顾不得将她们一一拉起，我小跑着追上前面的岳清音，不得不佩服这男人的手段，知道罚我不如罚下人，罚我的话，终究起不到震慑的作用，罚下人的话反而倒令我心生内疚，不敢再犯。
　　“哥哥，灵歌知错了，请你收回成命，莫要怪罪那四个丫头罢！”我拦住岳清音去路，硬着头皮求他道。
　　岳清音停住脚步，望着我道：“这是府中规矩，她们四个从进府那日起便已心知肚明了的，此乃明知故犯，焉能不罚？”
　　“哥哥，此事因我而起，是我执意要出府去，四个丫头既为下人，又岂敢违逆主子意愿？这在她们来说是左右为难之事，情有可原，还望哥哥能够放过她们这一遭！”我活到这么大虽然没什么可自傲的资本，却也从未这样求过人，不禁心中哀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岳清音不急不徐地道：“我若放过她们，以后何以服众？”
　　这……话虽不错，可若真罚了她们四个，岂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了么？
　　岳清音见我语塞，迈开步子接着要走，我心中一急，一把便扯住了他的胳膊，作楚楚可怜状地道：“哥哥，她们四个是随身伺候我的，若被罚去洗衣房洗衣，我身边岂不是无人照应了么？”
　　岳清音垂眸看了看我抓着他胳膊的手，而后望向我道：“我可以从别处调四个丫头来临时服侍你。”
　　“妹妹让那四个丫头服侍惯了，临时换了别人只怕会不称心！”我不肯放松地道。
　　“不过一个月而已，权且先凑合着罢。”岳清音毫不动摇，举步又要走。
　　“哥……”我双臂箍住他胳膊将他拽住，“你若罚……就连灵歌一起罚罢。”
　　唉，自作孽不可活，到头来把我自个儿也得赔进去，谁教我心不够硬呢，终究还是未能做到心如止水。
　　岳清音偏头望了我半晌，缓缓道：“四个丫头的罚可以分散开，在洗衣房做够三十天即可。这已是最大宽限，不必再多说了。”
　　换言之，绿水她们不用一次性集体去洗衣房劳动三十天，只要不定期的抽用一天时间去，抽够三十天即可。——的确已是最大宽限，看来这个无表情男也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心下轻吁一口气，我忍不住展颜冲岳清音一笑，放开他的胳膊，道：“谢谢哥哥。”
　　岳清音反而眯起眼，眉头蹙了一蹙，转身走了。
　　这样一个微小的表情并未逃过此时神经较为敏感的我的眼睛，一个人再谨慎再有自制力也不可能完完全全的装成另一个人，莫说我从来未见过真正的岳灵歌，就是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伙伴之间也不可能相互模仿得毫无破绽。
　　可以看出岳清音的疑心正在加重，这已非我所能阻止之事，眼下只能按已拟定的计划，尽快铺好后路，及早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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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侄儿

　　回至房中，我将四个丫头叫至面前，见她们几人肩挨肩垂头立着，时不时的还在抽泣，心下不禁一叹，先不说她们小小年纪就被卖进府来做伺候人的活儿，单是在这府中的仆人世界里也是有诸多的难言之处。仆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伺候主子的算得上是一等仆，负责跑腿传话的等级便稍微低一些，负责清扫的、洗衣的、做饭的、看门的，那等级就更低了。仆人的世界与主子的世界并无两样，甚至更为险恶，嫉贤妒能的，小人得志的，溜须拍马的，调拨进谗的，无非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爬不上来也见不得别人在高处。我这四个丫头是一等仆，难保平日不被府内的其他仆人眼红嫉妒，倘若当真被罚去洗衣房洗衣，少不得要遭人耻笑欺负。仆人之间的排挤争斗仅从《红楼梦》一书中便可知其残酷，这四个丫头年纪小小，皆是天真懵懂，如何能承受如此的压力？
　　我心内一阵不忍，暗暗咬了咬牙，柔声道：“今日之事错皆在我，与你们几人无关。方才我已经求了少爷，他同意免去对你们几人的责罚……所以，都别哭了，去洗把脸，我妆台上那些新买来的脂粉是送给你们的，拿去，洗了脸补补粉，免得一个个的像红眼兔子似的跟在我身后，人家还以为我是老兔子精呢！”
　　听到我最后一句话，几个丫头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跪下便要谢恩，我连忙一伸手拦住，佯作冷脸道：“从今儿起咱们这屋里头要新颁布个规矩：谁也不许动不动便下跪，你们几个谁若忘了，跪一次便给我去洗衣房洗一天的衣服！可记下了？”
　　丫头们既感动又惶恐，少不得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被我轰出去集体洗脸去了。我自个儿在房里琢磨着此事若被岳清音知道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忽见有个负责传话的小丫环进得门来，行了礼恭声道：“小姐，老爷回来了，吩咐先不必前去请安，晚饭时直接去前厅即可。”
　　“好，知道了。”我点头，那小丫环退了出去。
　　唔……这岳爸爸已是好久没有露头了，今天总算现了身，一个小岳就很难搞了，如今又添了个老岳……不过依我推断，这老岳如此忙于公事当不止一两年了，同自己女儿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像岳清音那么多，加上女大十八变，这变指的不仅仅是生理，且包含着心理，就算我与岳灵歌往日有所不同，这位忙碌的老爸应该也不会太注意。如此一来我的压力便稍感小了些，届时只管多听少说，总不会有错。
　　拿定主意，待那几个丫头重新梳洗回来，留下青烟红鲤白桥三人自在房中吃饭，我则带了绿水慢慢往前厅而去。甫一进厅门便见那岳明皎身着家常便衣坐在餐桌正位上同坐于左手边的岳清音说话，我上前行礼道：“爹，哥哥。”
　　岳明皎虽长相严肃，见了自己女儿却是一派慈爱，含笑招手道：“灵歌，快来坐下。近几日过得可好？身体已无碍了罢？”
　　我走过去在他右手边坐下，做出乖巧的样子笑道：“女儿很好，爹爹近日公事繁忙，才要多注意身体呢！”
　　岳明皎捻须道：“近来为父确实公事繁多，不能多在家陪陪灵歌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笑道：“爹放心，灵歌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盼能为爹您分忧解难，岂能还让爹分心替女儿担忧？”
　　岳明皎呵呵笑道：“灵歌确已不是小孩子了！只叹你娘去得早，为父又整日公事缠身……灵歌啊，得空须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这个……说得也是，虽然以岳灵歌现在的年龄谈婚论嫁在我的观念中有些早，但若不趁着自己还保有岳府大小姐的身份时嫁个门当户对的有钱郎，到时万一被人揭穿真身赶出府去，我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心中虽然乐意，表面上却得做出一副少女的矜持与害羞来，我抖着一身鸡皮疙瘩娇羞地道：“爹，女儿不嫁！女儿要一辈子陪着爹……”
　　岳明皎哈哈笑道：“尽说些傻话！爹知道你是害羞，可惜你娘……唉，家里只有为父和你哥哥两个男人，若不替你多操着些心，将来怎么向你娘交待？！明儿我便向我那些个同僚打听打听，看谁家的公子到了适婚的年龄，请到家中来，让灵歌你亲自挑选，如何？”
　　唔，那当然是好了，这岳爸爸倒是个开明的家长，没给我来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起码能让我挑个顺眼的，虽说自从穿过来之后我就已经对婚姻不再抱有少女的幻想，唯求不愁吃穿，好歹对方的长相也得下得了眼，免得半夜醒来被他吓死。
　　“爹……”我继续抖着鸡皮疙瘩作戏，垂下头玩弄自己的衣角。
　　“好，不说了，吃饭，吃饭。”岳明皎笑着拿起筷子，招呼岳清音和我一起开动。
　　倘若我能赶在岳清音将我彻底识破之前嫁出去，就不必再费劲铺什么后路了，只要脱离了岳府，谁还会怀疑我不是岳灵歌？我本身对这天龙朝既不了解又无亲无友，要想活下去除了嫁人一途别无他法。至于所谓的感情之事……呵呵，人不可太贪心，既然老天已经格外开恩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已没有了选择感情的余地，碰上谁算谁，好赖不过就是一辈子罢了，也没准儿我运气好，恰被我遇见一个既多金又英俊的有情郎也说不定呢！（所谓白日做梦……）
　　我这厢边吃边打着如意算盘，那厢忽闻有下人来报，道：“老爷，府外季大人求见。”
　　季大人？这鸟地方怎忒个多的姓季的？该不会还是那狗官吧？他又来做什么？
　　“有请。”岳明皎放下筷子，起身整了整衣衫，我也连忙跟着站起来，随在这父子俩身后迎出厅去。
　　须臾便见得那身乍眼的大红官袍由远及近地窜过来，高高身量，眉眼弯弯，可不正是那狗官季某人？！我心下暗恼，这厮若是将这几日与我相关之事不小心说了出来，岂不是引得岳明皎也要对我起疑了么？好容易我光明的未来向我伸出了手，他这危险份子却又冒出来捣蛋！简直……太可恶了！
　　季狗官大步行至厅前，鞠躬作揖道：“下官拜见岳大人！”
　　岳明皎呵呵笑道：“在我府中贤侄就不要客气了，来，进厅说话。”说着便拉了狗官迈进厅来。
　　贤侄？这称呼很可疑，一般的上下属之间哪怕是私下里也不会用如此亲密的称谓，再看岳明皎对狗官亲热的态度，结合岳清音在他面前常常很牛X的举动，他们之间的关系是……
　　狗官由我身边经过时竟然还冲我眨了下眼，令我更加坚定了其在我心目中非好感第一名的位置不可动摇。
　　岳明皎将狗官请入席中，早有丫环添了一副碗筷上来，席分宾主，狗官既坐了宾位，我只得移至岳清音身旁坐下。还未坐稳便听得岳明皎道：“贤侄才调入京都供职不久，又赶上老夫连月公事繁忙，竟未能得空请贤侄至家中好好叙上一叙！清音在你手下办事自不必多说，这一位是小女灵歌，贤侄却是未曾见过。”
　　岳清皎自是不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因此忙替我与狗官做引见。我起身行礼，轻声道：“季大人好。”
　　狗官也起身笑着回礼道：“灵歌小姐好。”
　　岳明皎对狗官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灵歌既是清音的妹妹也便是你的妹妹，叫小姐可就见外了！”
　　“是，”狗官笑着应了，转而又向我道：“灵歌妹妹好。”
　　这个……真希望我从来不曾听见，真够恶寒一把的！
　　“灵歌，这位是为父结义兄长季英堂之独子季燕然，你当称一声兄长才是。”岳明皎又对我道。
　　原来是结义兄弟家的儿子，难怪如此亲热。……季燕然？莫不是为了合李白的那首《长相思》中的句子——“愿随春风寄燕然”？简直想把我笑死，这狗官浑身上下哪有一点诗情画意的影子？白瞎了一个好名字，白瞎了一首好诗！
　　还有那个……让我称他为兄长？瞧瞧他这张脸，由眉梢至唇角，可有一点点兄长的样子？倘若不是他身着官服，扔大街上那就是一纯度百分百的痞子无赖，更莫说这几日以来他对我的智商的……羞辱，叫他哥哥岂不得让我活活沤死？！
　　“……燕然哥哥。”我低着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逼着自己叫了一声。唉……人生之路如此坎坷，苦其心志，沤其肺腑，雷其神经，寒其体肤……我还真是命苦。
　　就算没有抬头，我也可以想像得到此时的季狗官必定是一脸欠人锤的笑。
　　复又落座，听得岳明皎道：“贤侄连官服都未及换下，想是由府衙直接过来的，如此辛苦可是为了那采花贼一案？”
　　季狗官笑道：“正为此事。适才宫里传下旨意，令侄儿主办此案，伯父您负责督办，因此侄儿特来请示此案下一步需如何进行？”
　　岳明皎捻须道：“老夫早些时候亦接到了同样旨意，原说明日前往府衙找你商议，既然来了，你我便趁此于书房详谈一番，现在先且用饭。”
　　唔……原来如此，刑部正是负责重大案件的审理和复核机构，在天龙朝这个朝代想必也兼着监督与督促下属各级衙门的案件侦破职能。凡被列入大案要案的案件，刑部必须参与其中，指导和帮助承案府衙侦破案件。也就是说，岳明皎和季狗官现在成了暂时的上下属关系，即意味着一旦此案未在朝廷规定的时限内侦破，丢掉乌纱帽的就不止狗官一个人了，连岳明皎都有可能……老天！
　　不要哇，说什么也得等我嫁出去以后再……岳爸爸，您老可一定得坚持住！我后半生吃香喝辣的幸福可全指着您老人家这份地位哪（无良女现形了……）！呜呜呜。
　　一时间我也没了吃饭的兴致，那采花贼一天不捉住，我幸福美好的生活就要少一天，四天过后这生活就将彻底离我而去，富婆梦醒无尽凄凉，枉自嗟呀愁断肠……
　　究竟这采花贼是何方神圣？怎就如此难捉？从他入室偷香窃玉如履平地的身手来看，必是传说中的江湖人士，虽说有功夫，但官府的衙役们也不是摆设啊，电视上将人家刻画得那么笨，完全是艺术夸张，现实中若是那个样子，岂不全天下都要坏人当道了吗！
　　难只难在敌暗我明，谁也不知道这采花贼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偌大个太平城，未婚少女成千上万，真是防不胜防。总不能贴个榜文出来要所有家有处女者夜夜小心戒备，搞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吧？
　　眼下的形势是采花贼完全占据着主动，官府是被动的一方，若想有所进展，只能想办法扭转局面，变被动为主动，方能创造出机会。
　　唔……
　　“灵歌！”岳清音的声音打散了我脑中的思路，我蓦然回过神来，连忙望向他，见他盯了我一眼，道：“爹在跟你说话。”
　　嗳呀……刚才想得太专注了，完全没听见这几人在说什么。我望向岳明皎，懦懦地道：“爹……”
　　岳明皎摇头笑向季狗官道：“你这妹妹自小便如此，性格极是内向，见了不熟的人也不大敢说话，”说着又望向我道：“为父与你燕然哥哥的父亲情同手足，自是希望两家子女亦能如我们一般。灵歌，燕然与他人不同，你二人既是初次见面，理当由你这个做妹妹的为兄长斟酒一杯，今日未及准备，权且以茶代酒，待改日再好好招待燕然，将这礼节补上。”
　　“是，爹爹。”我起身接过丫环递来的茶壶，绕至那季狗官的身旁，替他往茶杯里倒茶，他笑着起身让了一让，道：“有劳灵歌妹妹了，为兄实不敢当。”
　　为兄、为兄，你还胸围呢，真真沤死我了，每每看到他那笑容我便觉得他是若有所指，仿佛早已将我看穿，仿佛乐得见我作戏，仿佛笃定我瞒谁也瞒不过他去，恨得我牙痒。
　　“燕然哥哥慢用。”我垂着眼皮儿不屑看他，将茶壶递回给身后丫环，重新回至座位坐下。
　　由于饭菜简单，众人很快用毕。目送岳明皎和狗官出了厅一路往书房而去后，我这才同岳清音前后脚地出得厅来，正待回房，却被岳清音叫住，淡淡道：“昨夜之事爹今晚便会知道，你最好莫再四处走动，免得他担心。”
　　“是，哥哥。”我恭声应着，行礼告退。
　　回至房中兴致索然，采花贼一事如梗在喉令人郁结。究竟那岳老爹和季狗官能否想出对策？只有四天的时间，倘若那贼偏偏躲起来不再露头，岂不是无法如期破案了么？！需想个办法引蛇出洞才是……
　　我背着手在屋内转了几十圈，眼看夜色渐深，绿水进来道：“小姐，洗洗睡罢？”
　　“绿水，你且去老爷书房外打探打探，看看那季大人可走了。”我吩咐道。
　　绿水答应着去了，不一刻回来道：“小姐，季大人还未走，仍在老爷书房内谈话。”
　　嗳……看这情形恐怕是未能想出上策来呢，真教人心急。我又转了几圈，向绿水道：“你且先去外间和她们仨说会儿话去，我要看书，没我吩咐不要进来。”
　　“是，小姐。您莫要熬得太晚，注意身体。”绿水应着退出房去，将门仔细关了。
　　我待了片刻，确定那几个丫头都在外间说笑，再由窗户向外瞅了瞅，四下无人，正是好时机。当下掀起裙摆，由椅子上至几案上，一探头一猫腰，轻轻跳出窗子，蹑手蹑脚地藉着梧桐的掩护向着岳明皎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俨然那一老一少仍在密谈。我躲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静待，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到我险些抱着树干睡着，才听得一阵门响，连忙掩好身形悄悄望去，见岳明皎和季狗官正从房里出来，狗官抱拳行礼道：“伯父留步，小侄自行出府便可。”
　　岳明皎仍旧将他送了一段，方道：“明日我自会去你府衙接着商议，你我时间不多，容不得闪失啊！”
　　“是，小侄明日在府衙恭候伯父。”狗官作辞，转身向府门方向行去。
　　我见机不可失，忙忙地在暗影中跟着他，回头瞥见岳明皎已回了书房，狗官身前只一名负责送客的小厮，不容多想，我弯身捡起一粒石子，轻轻丢在狗官背上，狗官回过头来，一眼望见我，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后便浮上一脸的笑意，转回头去对那小厮道：“小哥儿且不必送我了，伯父这园中景色甚佳，我正想慢慢走一路过去赏赏月色。小哥儿回去休息罢。”
　　那小厮听他如此说倒也乐得清闲，行了礼便往别的方向去了。待他走远后狗官方才转身向我走来，及至面前低声笑道：“灵歌妹妹可有事找我？”
　　强行忍住对于这个称呼的不适感，我低着头轻声道：“灵歌想问问季……大人，那采花贼一事，可有眉目了？”
　　季狗官轻笑道：“怎么，莫不是灵歌妹妹又想起什么线索来了？”
　　这讨厌的笑，莫不是又在表明你已看穿了我？！你又在兴致勃勃地等着看我如何作戏是么？该死的。
　　……罢了，事关我的未来，总要分个轻重缓急，眼下已顾不得藏匿本性，先解决首要的问题才是。
　　我咬咬牙，豁出去地道：“灵歌想了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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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饵·老爸

　　季狗官闻言，颇感兴趣地探下身来望住我，低笑道：“愿闻其详。”
　　我垂下眼皮儿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只盯了他那沾了片草叶子的靴子，轻声道：“朝廷给大人你规定了破案期限之事街头巷尾已是人尽皆知，那采花贼接连作案想必意在挑衅，由此可以推知，该贼心性狂傲，不易服输，正可以利用此点将其诱出一举抓获。”
　　狗官笑问道：“但不知怎么个‘诱’法儿？”
　　我勉强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据闻这贼自作案以来从未有过失手，想必他心中正以此而自鸣得意，他的目的恐怕就是想在百姓当中制造出官府无能、无法阻止他犯案的论调。然而昨夜……他未能得手，大人不妨将此信息对外广为散布，声称官府已挫败了采花贼的一次犯案，将其拿住为时不远，请全城百姓不必再忧心，该贼已如惊弓之鸟，短时间内不会再度作案——那贼若得闻此讯必定激起好胜之心，很快便会再度作案以令官府自取其辱。而其作案的目标……”
　　狗官眯起眼，盯着我笑道：“目标自然是令他唯一一次无功而返的灵歌妹妹你。——莫不是……灵歌妹妹想以自己作饵将那贼引入罗网？”
　　……我抽了吗？用自己作饵？万一你这狗官办事不力，我岂不是把自己也给赔进去？！虽说我不希望岳明皎因此事而被摘去乌纱从而致使我由官家小姐跌为平民女儿，可我也没彪悍到拿着自己的贞操逗采花贼玩儿的地步。未待我推脱，那狗官已接着道：“不妥，此计不妥。为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灵歌妹妹你置身如此险境……”
　　还算你这家伙有良心，姑且忽略你这话中“为兄”二字。我轻声假作正义凛然地道：“若能替百姓除了这一害，灵歌就是牺牲自己也是无妨，只是……家兄对灵歌管教甚严，只怕不肯同意。何况那贼并未见过灵歌相貌，即便换作他人想必也不会有问题……”
　　狗官闻言笑起来，随即又正儿八经地道：“只怕那贼早已识得了灵歌妹妹的相貌了。他之所以能登堂入室准确地找到少女闺房并非误打误撞，而是日常在街上混迹于人群中寻找目标，一旦确定便随即尾随，跟踪至目标家中，待夜间潜入探察地形，辨明闺房位置，了解府内一概人等作息习惯，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方才动手作案。若我所料不错，此贼每次作案当日必定于一入夜便潜于事先找好的避身之处暗中观察，若有变化便改日再作案，若无变化即可大胆行事。——倘若他发现那闺房中人并非目标人选，只怕会心中起疑，不肯现身。”
　　听狗官如此一说，我之前心中相关的疑问这才得以解开，原想着随便找个谁代替我窝在原来那房中引贼上钩，这么一说……看来此计不可行，只得作罢，枉费我跳窗出来私会狗官（-_-!）。
　　“既如此，看来是灵歌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果然灵歌还是过于蠢笨，让大人见笑了。”我立刻装傻充楞，以求挽回自己辛苦建立的深闺纯真女的形象，“夜已深沉，大人快回府歇息去罢，灵歌告退……”
　　说罢转身往回走，听得狗官在身后笑道：“多谢灵歌妹妹特来相助，为兄定不负所望……”
　　说得好听，你倒是把贼抓住给我看看哪！让岳老爸保住乌纱才是真的不负我所望，其它一概免论！
　　真是，没想到我自以为完美的瓮中捉鳖之计竟然丝毫派不上用场，着实令我倍受打击，莫不是近来闲散惯了，脑筋已有所退化？怎么竟连个小小采花贼都想不出法儿来治住呢！若照我方才推测，这贼迟早还得找上门来，那我……那我岂不是时时都有失身之险？狗官既然说那贼动手之前必定会潜入府中暗中观察，那我就算换了住处又有何用？这……这，危险哪！我怎么竟然还一个人在这夜里四处乱跑？！
　　想至此处心中不禁一凛，才要撒开丫子一路奔回去，忽见不远处树影里窜过去一坨乌漆麻黑的东西……是鸟？是人？是鸟人？
　　等等，这台词有些耳熟……貌似昨晚有过类似情形来着。难道那坨东西……是那贼心不死的采花恶徒？照狗官方才所说，这混蛋今晚莫不是前来踩点儿的？或者……就是来动手的？
　　好大的色胆！昨晚才失了手，今晚竟然卷土重来，难道他就不怕官府专门在此设下埋伏等着抓他？不过话说回来，以一般人的惯性思维来想，这贼昨夜既然失手，今夜恐受害方加强警惕，因此必不会再来，然而此贼反其道而行亦不是没有可能。
　　顾不得分析该贼的心理状态，我拎起裙子一路小跑，在梧桐树干的掩护下奔向卧房。眼看前面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便是了，我正欲来个最后冲刺，忽听得一个声音传自身旁：“你去了何处？”
　　我停下步子向后退了几步侧身一望，但见岳清音双手抱胸正倚着一株梧桐立着，穿过树梢打下来的月光正洒在他的脸上，似乎并未动怒，淡淡地望着我。
　　“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休息？”我装傻反问。
　　“为防那贼今夜再度登门，我带了家丁值夜。”岳清音平静作答。
　　我扭脸张望了张望，却未见着任何一名家丁，正待相问，岳清音便已先道：“若都守在此处，岂不暴露了你的住处？家丁们皆守在你原来的那间院子，这里只有我一人。”
　　只……他一人？要在这更深露重之下守上一夜么？……岳灵歌，你有个何其疼你的哥哥啊！
　　“哥哥不必如此……那贼既然昨夜未曾得手，今夜只怕再没胆量上门了……”我一派天真地道，心说若当真上门的话你一个富家公子哥儿也挡不住人家能飞檐走壁的江湖人啊。
　　“相比起那贼来……灵歌你的行动倒更令人难防呢。”岳清音淡淡地道，一双眸子直视过来，“方才去了何处？”
　　……岳灵歌，你有个何其可怕的哥哥啊！
　　“妹妹……有些担心爹他接下的这案子，方才去了他的书房，见季大人尚未离去，不便打扰，因而又回来了。”我轻声道，这话半真半假，任他岳清音再聪明也看不出破绽。
　　“大人之事无需你操心，只要管好自己莫给家中添乱便是了。”岳清音身子离了树干，慢慢向我走过来。
　　我汗，原来他一直把我当孩子看，怪不得弄个猫儿铃来给我……该说是给岳灵歌玩儿。
　　岳清音至我面前站定，偏头望望我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沉声道：“你那四个丫头竟由得你一个人出来么？”
　　我赶紧道：“她们……她们不知道我从屋里出来……”说到这儿我连忙收口，然而已是晚了。
　　岳清音望住我，语气虽轻，却有着强大的压迫感地问向我：“那么，你是如何由屋内出来的？”
　　“唔……”我低下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掰谎。
　　岳清音再度偏头向屋子的方向望了望，慢慢地道：“窗子敞着……你竟然越窗出来？何时学了这等本事？想去书房见爹，还需瞒着丫头们自己出来么？”
　　这……嗳呀，我是难以自圆其说了，漏屋又逢连夜雨，岳老爹随时可能被罢官，我的身份也随时可能被揭穿，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谁想竟是南柯一梦……
　　岳清音毫不放松地望着我，似是非要得到我的答案。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不、不瞒哥哥……灵歌……灵歌其实是……是去见季大人的。”我吞吞吐吐地低声道。
　　“哦？去见季大人做什么？即便是见他，有必要瞒着丫头们么？”岳清音继续追问。
　　嗳、嗳呀……不管了，为求自保，我豁出去了！“哥哥……你，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扭捏地哼着，欲言又止，欲语还羞，至于话中之意……让岳清音自己猜去吧，反正我啥也没说。
　　岳清音半晌没有说话，我心中有鬼自也不敢抬头看他，又僵立了片刻，方听得他淡淡道：“还不回房睡去？”
　　——如逢大赦，用狗官做幌子果然忒个好使！不敢多留，我行了礼低声道了句：“妹妹回房了。”转身捣着小碎步逃回了卧房。
　　由于在岳清音远远的注视下不能再由窗外翻回自己房间，所以只得由正门敲门进去，很费了一番口舌向绿水几人解释为什么本该在屋内看书的我突然会从外头回来。小半夜折腾下来我是心神俱疲，吩咐丫头们仔细关好门窗，我又将岳清音给我的猫儿铃系在窗棱子上，半夜若有人翻窗进来，势必会惊动铃铛。
　　布置妥当，合衣上床，不一刻便沉沉睡去，梦里与那周公聊家常去了。
　　次日醒来，梳洗完毕，吃罢早饭正欲出房去透透气，却见岳老爸满脸严肃地正往这边走，后面跟着岳清音。
　　这个……出了什么事？难不成岳清音听了我昨晚模棱两可的话后当真以为我暗恋那狗官，是以向岳老爸打了小报告，如今这父子俩跑来准备对我进行失足少女心理再教育了？
　　岳家父子很快来至面前，我一一见礼，将二人迎入屋中，岳老爸一进门便拉住我的手，沉声道：“灵歌，前夜发生之事为父已听燕然和清音说了，你且莫怕，那贼很快便可落网！”
　　吁……原来是为这事，虚惊一场。我低声道：“爹爹不必为女儿担心，想那贼一次未能得手，下次必不敢再来了。”
　　岳老爸忽然满含深意地望了我一眼，将我拉至他身边坐下，慢慢沉声道：“灵歌，你可知那贼做过何等坏事？”
　　“听哥哥说，那贼……专做欺凌少女的勾当。”我小心翼翼地答道。
　　“正是，”岳老爸一手抚须，仍旧望着我，道：“那贼人害了无数像灵歌你这样正值青春年华的良家女子，丧尽天良，若灵歌你是为父，你会怎样做？”
　　“自然是要将此贼绳之以法，为民除害。”我正义凛然地道，心说老爹你还真把我当孩子教育呢？
　　岳老爹点点头，复又沉声道：“倘若欲抓此贼，必得灵歌你的帮忙……你可愿意？”
　　这……什么意思？这岳老头想干什么？难道他……
　　“爹爹的意思是？”我心怀警惕地问道。
　　“为父昨夜思来想去，若想抓住此贼，只有一个法子，”岳老爹说着将一双深邃眸子望在我的脸上。
　　什、什么法子？老爹你可不许吓唬人家啊，人家好怕怕……
　　“此贼前夜原想向灵歌你下手，却不知因何原因未能得手。该贼自作案以来次次得逞，心中想必甚为得意，这一次失了手心中定是不甘，是以为父推测，此贼近日定会再度登门意图加害于你……”岳老爹慢慢说道。
　　嗯……分析得不错，同我想到了一处，但是……你把大人的事说给我这个孩子听的用意是（装什么嫩？！）……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正可趁此将该贼一举抓获。然而……若想成功将贼诱入埋伏，必得灵歌你……来做诱饵。”岳老爹一字一句沉声道。
　　嗷……天理何在啊！老爹呀！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啊！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女儿往虎口里送呢！呜呜呜……
　　未待我想出借口拒绝，忽听得岳清音道：“爹，此事似有不妥。那贼登堂入室如履平地，必是江湖中旁门左道，花招伎俩防不胜防，稍一大意，灵歌性命堪忧。”
　　——哥哥啊！好哥哥！之前是我错怪了你！原只道你是那冷心冷面冷罗刹，却原来、你更似慈眉善目俏郎君……
　　“清音，”岳老爹沉声道，“朝廷是百姓的朝廷，衙门是百姓的衙门，官是百姓的官。为官者若不能为百姓谋福做主，还有何颜面在那公堂之上头顶红日背倚青天？你与灵歌既生为官家子女，便当时刻心怀为百姓献身的觉悟，方不辱我岳家三世为官之浩然正气啊！”
　　“是，爹。”岳清音见自己老爸都这么慷慨激昂的说了，自是无话，闭口站过一旁。
　　可怜我这穿越而来的弱女子哇……作了什么孽竟投身于这样的人家哇……原以为此计只有我才想得到，谁料这老岳同志竟也做此想法哇……虎毒不食子哇……好狠的心哇……
　　“灵歌，你可愿助为父替百姓除这一害？”岳老爹深深望住我。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绕来绕去终究这苦差事还是落到了我这可怜小女子的头上。
　　“爹，灵歌……愿意。”我低声道。
　　“好！不愧是我岳明皎的女儿！”岳老爹拍拍我的手，起身向岳清音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清音你立即前往太平府衙，就此计与燕然仔细制定一套方案出来。因朝廷将此案交与为父督办乃是密旨，是以为父目前不便至太平府衙走动，以免惊动贼人。”
　　岳清音领命而去，岳老爹又拍了拍我的手，表扬了几句，嘱咐了几句，鼓励了几句，随即也离开了。
　　不得不承认岳明皎是个好官，为了替百姓除害，竟让自己的女儿冲锋陷阵，正应了那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姑娘我只得自认倒霉，反正若能抓住那采花贼保住岳明皎的乌纱对我也有好处，说不得这次得赌上一把，且先看看那狗官能做出怎样一个周全的捕贼计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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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镯子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修改了本章~
　　抓捕罪犯，揭穿其犯罪手法固然重要，摸透罪犯的心理状态、性格特征、行为规律则更是破案的关键。
　　就目前所知，连续在太平城内作案数起的采花贼已具备如下特征：
　　一、会功夫，虽不知在江湖中属于几流身手，至少轻功还不错，且作案时还辅以迷香，更是如鱼得水；
　　二、个性张狂，明知官府在四处通缉他反而一犯再犯，故意挑衅；
　　三、行事谨慎，依季狗官的推断，该贼每次作案之前必定会接连数天潜入被害者家中将四周环境摸个一清二楚，确保无虞后方才大胆行事，因此从未失手。
　　根据以上特征可以预知的是：如果依照我的计策，由官府在城内放出风去，在百姓中制造“采花贼失手，近期有望擒获”的舆论，势必会激起该贼的好胜之心，因他个性张狂，一向以犯案为手段来戏耍官府作乐，被官府如此一挑衅，定然不肯示弱，反而宁愿冒更大的风险再度犯案，以令官府蒙羞。
　　鉴于其唯一一次的失手是在我的身上，所以“冒更大的风险”显然莫过于将我“搞定”，既能弥补他的“遗憾”，又可以借此让官府自扇耳光，徒留笑柄。
　　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采花贼会再度光临岳府实施犯罪。而让我做诱饵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将其尽快地引出来，以在朝廷规定的期限之内抓捕归案。
　　季狗官计划的第一部份果然采纳了我的建议，着人满城放风，不出一上午，百姓皆知那采花贼已是秋后的蚂蚱，蹦嗒不了几天了。
　　考虑到该贼已将岳府内的格局布置及作息习惯摸了清楚，因此若要引敌入彀，怎样设埋伏便成了重点。抓贼现场仍设在我以前住的那间小跨院儿，院内没有大的遮避物，藏不了众多的衙役，只得排除屋外设伏的方案。
　　采花贼既会轻功，若在开阔处实施抓捕显然成功率不会很高，而将其引入屋内后再动手便可十拿九稳，所以最终决定，将埋伏设在屋内，务必把此贼引入，而后一举擒之。
　　为防采花贼察觉，所有担任抓贼的衙役都是被装在岳府用来采买柴米油盐的马车上悄悄运进府的，一共八名，房梁上藏三名，床底下藏三名，衣柜里藏两名，再多就藏不下了。
　　想到那贼擅使迷香，据说季狗官还特意拿了那支残留着迷香的竹管去请教了郎中，郎中说那只不过是普通的迷香，唤作“鸡鸣五更香”，中者即会熟睡，至五更鸡鸣时方醒，或者以凉水浇头，即浇即醒。因此衙役们只需备上一条用冷水沾湿的巾子系于口鼻间便可防止中香昏迷，安全起见还可以在口中含上一块薄荷膏提神醒脑。
　　八名衙役藏身于屋内，只等采花贼进屋且远离窗口处后便可动手。为防动静过大引起采花贼注意，季狗官介时只能率领大批衙役们等在衙门，一旦岳府内动上了手，便以烟花为讯，见到讯号后再飞速赶来施加援手。好在太平府衙离岳府并不算远，急速飞奔的话三五分钟内便可抵达。
　　官府这厢已布置妥当，岳府中人也各有安排。岳明皎协办采花贼一案本为朝廷密旨，是以外界并不知晓，为了不令那贼心生警惕，岳明皎便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到刑部办公，且不再与季狗官见面，一切如常；岳清音亦是照样天天去衙门，只不过“下班”时间比以往略早——自己妹妹险些出了事，若一家人都还同往常一般若无其事，反到显得不正常了。
　　至于这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岳大小姐我，主要的任务就是逛街。要逛到那采花贼能看见我，逛到他确信我们已放松了戒备，逛到他心痒难耐急欲“证明”自己给官府和老百姓看……唉，越想越是辛酸，我悲哀的诱饵生涯！
　　每日逛街回来还需回至房内作秀，轩窗半启，好令那有可能隐身于某个犄角旮旯内偷窥的采花贼看到我的真身。破了的窗纸早已换了新的，白天我出门逛街的时候就把门窗都严严地关上，好让衙役们从藏身的角落里走出来放松放松筋骨，上上厕所吃吃饭。而到了晚上，我就不得不在这间十面埋伏下的屋子里假唱独角戏，众目睽睽，一举一动都十分别扭，还要提防自己别不小心打个嗝或放个屁什么的，那可就一“鸣”惊人了。
　　我的那四名丫环由于年龄尚小，恐告诉她们实情而显得不自然露出破绽，所以便将她们瞒了，行动自然反而是最好的掩护。我的卧室分为内外间，我睡内间，丫头们睡外间，而采花贼又是直接从内间窗户进屋的，所以按计划，我在内间作完秀，吹熄蜡烛假意就寝后，就悄悄地从内间出来，将门关上。因为门坎是在里间屋那一边的，从外间无法插门，岳清音便令人悄悄地在外间这一边也加了门坎，介时我只需将门坎插住，那贼便不能由此门逃脱了。
　　一切安排妥当，只差请君入瓮。
　　接连三天，那采花贼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别人尚还好，只是苦了我这薄命的穿越女，由于无法预料那采花贼哪一夜会来，于是夜夜都不可疏于防范，时时都不敢掉以轻心。藏身屋中的那衙役哥儿几个晚上值班白天还可以躲在屋中休息休息，而可怜的我，晚上窝在外间的椅子上既不敢睡也不敢惊动那四个丫头以免凭添麻烦，白天还要奉命逛街，连日下来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呆滞，表情彻底木讷，大脑彻底堵塞，险些还练就了边走边睡的独门绝技。
　　眼看今日已是朝廷限定期限的最后一天，莫不是那采花贼已看穿了我们的计谋不肯上当？困倦缠身的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担心岳老爹丢掉乌纱后对我吃香喝辣的人生会有怎样灾难性的后果了，浑浑噩噩地完成了最后一白天的逛街工作，回房洗了把脸之后便跟了绿水前往前厅用晚饭。
　　岳明皎照常“因公事繁忙”而未回府，岳清音则已等在桌旁，我行了礼，游魂一般坐到他的对面，然后呆呆地望着他，等他发话说“用饭吧”。
　　岳清音道：“长乐，你且先同绿水至厅外候着。”小厮长乐会意，同绿水退出厅去，立在门外守着。而后岳清音方望住我，沉声道：“灵歌，今夜甚是关键，万不可入睡。贼人失手在先，此次若出现亦必是有备而来，一旦其发现身入陷阱，难保不会情急拚命，届时你极可能处于最危险的境地……灵歌？”
　　“嗳？”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眨眨干涩的眼睛望向岳清音。
　　岳清音抿着唇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我强扯了个微笑，用自己已经变得虚无飘渺的声音道：“哥哥放心……有衙役们在……妹妹定会无事的……呵……欠……”一个没忍住，我掩口打了个呵欠，眼角立时浮起几朵晶莹透亮的小泪花，连忙用手背揩了。
　　岳清音偏头向厅外望了望天色，见尚未擦黑，起身道：“为兄先回房了，你用完饭也回房休息罢。”没等我起身相送，他已经大步跨出厅去了。
　　难得有个可以无所顾忌大吃特吃的机会，无奈由于几天来没有休息好导致肠胃功能失调，面对着满桌色香味俱佳的美食，我偏偏半点食欲也无，勉强夹了几筷子肉，才一入嘴就觉得油腻，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倘若这次事件害我成了素食主义者，那我还不如找个人把自己勒死算了。
　　胡乱吃了几口菜，喝了小半碗粥，我恍恍惚惚地迈出厅门，一路飘着回至卧房。继续按计划行事，开了半扇窗，装模作样地在窗前几案旁捧了书看，眼皮儿不住地打架。
　　好容易熬到差不多该睡觉的时候，绿水进来伺候我洗了脸卸了钗环，青烟将被褥铺好，顺手将窗户关了。嘱咐她们几个在外面房间早些就寝后，我将房门关上。用呆滞的目光慢慢扫视了一遍房间，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成败就在今晚，那贼来与不来，明天都将是与众不同的一天。
　　也许是因为困意浓重导致身体各个机能反应迟钝，我竟然丝毫没有紧张感，又磨蹭了那么一小会儿，木木地吹熄了几案上的蜡烛，房内顿时一片漆黑。待眼睛慢慢适应了明暗之后，我摸着黑由衣柜内取出一套衣裙兼中衣，先将中衣在床旁的衣架子上搭了，而后躲进床上帐内将身上穿着的这件裙子脱掉，换上刚从衣柜中取出来的裙子，而后再将脱掉的裙子搭在衣架子上，由此做出床上人已经把自己扒了个差不多的假像。
　　重新掩好帐子，我在房内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外间丫头们差不多该睡熟了，便起身悄悄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溜出来，再将门关上坎住，轻轻走至外间靠窗的桌旁椅子上坐下，静静等着那采花贼现身。
　　辛苦熬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按计划我本该在出来之后躲入丫头们的床下，然而此刻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了极限，只怕身体一放平就会立即睡死过去，雷打不动了。为防止意外发生，我决定还是撑到子时三刻左右——那采花贼惯常犯案的时间时再躲入床下。
　　我一手支在桌上架着昏沉沉的脑袋打了无数个盹儿，突然一下子惊醒，睁眼看看屋内架子上的钟漏已经是子时过半。无声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才要端起桌上茶杯解解渴，忽听得耳边“扑”地一声响——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瞪大眼偏过脸去，却见身旁的窗纸正被一截手指粗细的竹管捅了个窟窿——采、采花贼竟然、竟然改变了路线！他这回想要从外间进来！恐怕也是为了防范内间屋中有圈套而采取的保险手段。
　　这这这，不妙，大大的不妙！眼看那竹管中冒出了缕缕青烟，我连忙憋住一口气，将杯中茶水倒在袖子上，而后用袖子掩住口鼻，不顾多想，一猫腰来了个懒驴打滚钻入了离我最近那张床的床下，一动也不敢动。
　　虽说当初也曾想过在外间屋内埋伏下衙役，但若那样便不得不将实情告诉我那些丫环们，她们年龄还小，这种情况很难做到不动声色，捉贼事大，稍一露破绽便有可能前功尽弃。又总不能将丫环们集体撤离，反而成了不打自招，因此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不在外间设伏，毕竟采花贼的终极目标是我，就算他从外间进屋，最终还是要进到内间里去的。
　　过了片刻功夫，那贼估摸着迷香已熏得差不多了，便悄悄将窗扇打开一跃而入，落地时只发出了极轻的声音，果然轻功了得。
　　采花贼在原地站了一站，想是在打量床上那几个丫头是否确中了迷香，以及人数够不够。而后才移了步子走向内间房门，轻轻将门坎挑开，推开一道门缝，由门缝向房内窥视了一阵，想是未曾发现什么不妥，便探手入怀，又掏出一根竹管来，对准门缝缓缓将迷香吹入，大概他自己也含了薄荷膏一类的东西或是用湿巾覆了面，因此才不畏惧迷香。
　　吹送完毕，他倒不急于进屋，估计是在等迷香彻底发挥药效。他在门前立着，我的心怦怦跳如擂鼓，眼看距事成仅一步之遥，我这才紧张得浑身僵硬呼吸急促。
　　那贼站在那儿等迷香散开，忽然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往我藏身的这张床边走了过来，吓得我大气也不敢出。照理说他应该发现不了我才对，那他这是……
　　却见他双脚停在了床边，半晌未动。……是了，这下流的东西一定是发现了床上的丫头姿色不错，借机过来吃吃豆腐。我心下一阵惊慌，这王八蛋可千万别突发奇想地临时转移目标把我的丫头给怎么着啊！拜托拜托！采花大哥！您老赶紧进里屋去吧！床上有个更妙滴花姑娘，大大滴，等着你滴，米西米西！千万要坚定信念啊！千万……
　　老天开眼！这贼终于转身移动步子，看样子是准备进里屋去了。我才在心中轻吁一口气，忽然听得“叮”地一声，那贼竟然不小心将丫头放在枕边的一只金属质地的镯子带得掉到了地上，而那镯子竟好死不死地径直滚进了床底。
　　你个瞎了眼的老天哇！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故意的哇！我登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是好，那贼则一动不动站了片刻，想是怕惊动他人而在观察动静，我一时只盼着里屋内的衙役们能够尽快冲出来抓贼，否则姑娘我就惨了……
　　命运果然在向着能使我最惨的方向发展，采花贼仔细倾听了片刻见没什么状况，便俯下身来想看看方才究竟掉下了什么，低头向床下一望，一下子就望着了被困入绝境正怨愤地望着他的我，大眼小眼对在了一处，两人都是一惊。
　　此刻本该在里屋床上躺着的正主儿躲到了外屋的床下，这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目标早有准备，屋内有伏！采花贼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狞笑着一伸恶爪向我抓来，计划既已败露，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向那贼的身上招呼。
　　不是所有的计划都能万无一失，计划赶不上变化，采花贼由外间屋进入房中已属意料之外但还能掩饰过去了事，然而谁也决计想不到他竟会临时起意去占床上丫头的便宜，更想不到他竟然还会一时大意把丫头放在枕边的镯子给掉在地上从而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
　　被采花贼一把抓住手腕拽出床底的那一刻，我在心中诚挚地问向上苍：为什么？为什么我总会是所有人中最易“中彩”的那一个？
　　(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人质·擒贼

　　狼狈地被采花贼从床底下拽出来，我几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一把扼住了脖子，里屋衙役听到我的尖叫后知道情况有变，迅速从屋内冲至外间，采花贼狞笑一声，向衙役们道：“都给我站住！谁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捏碎这女人的喉咙！”说着手上一紧，掐得我直翻白眼儿。
　　衙役们果然不敢再动，持刀与采花贼对峙，采花贼掐着我脖子的手略略松了松，我这才勉强喘上气来。有我这名人质在手，采花贼自然有恃无恐，再度向众衙役道：“现在你们都给老子退出屋去！将门窗关上！若有人敢越雷池一步，老子就立刻杀死这女人！”
　　衙役们对视一眼，一时无策，只得慢慢退出屋去，并且依言将门窗关了，如此一来屋外之人便无法得知屋内是怎样的情形，不敢擅自动手了。
　　采花贼见自己的威胁见效，不禁得意起来，掐着我脖子的手转而摸上了我的脸，在我耳边猥琐笑道：“岳小姐，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莫以为官差在外面守着老子就不敢动你，老子今儿偏偏就要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把你给办了！让全太平城的人都看看，老子与那些官差究竟谁更技高一筹！”
　　我被他的手摸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中是又恨又怕，脑袋里尚残留的一线理智告诉自己：狗官很快便能率大批人马赶来，务必要想办法拖延时间！
　　没等我想出拖延时间的办法，采花贼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往床上拉了，然而床上还躺着被迷香迷昏过去的丫环们，这贼便一转念，扯着我向里屋走去。
　　进得里屋后，采花贼一边掐着我的脖子做掩护一边掀起帐子看了眼床上有无藏人，而后又瞅了瞅床下、梁上和衣柜，确认再无埋伏后方才放下心来，回身将房门坎了，一把扯掉蒙在脸上的湿巾子，挂了满面的猥 琐冲我嘿嘿猛乐：“岳小姐，春宵一刻值千金哪……让哥哥我好好疼一疼你……”
　　一时间我真想把前天的饭从胃里翻出来喷到他的脸上，强烈的恶心感冲淡了一部份害怕情绪，我怯怯地道：“这位哥哥……小女子自知今日再难逃脱……只好认命。只希望哥哥你能……对小女子温柔一些……只要能让小女子活命，你想要怎样……都、都可以……”
　　采花贼闻言，笑得口水都从牙缝里滋出来了，一把兜住我下巴，淫声荡气地道：“想不到岳小姐竟是如此乖巧贴心的人儿！放心……哥哥一定会极尽温柔的……嘎嘎嘎……”一边说着一边就想伸爪袭胸。
　　我连忙一把握住他的手，扭捏作态道：“哥哥……小女子虽然深居幽闺，闲暇时却也曾偷偷看过几本……男 欢 女 爱之书，对那书上写的甚感好奇，譬如那书上说，凡是经过男女之事的人，鼻尖处的软骨都是分了叉的，心中觉得神奇，既然今日遇见哥哥，便想借机求证一番，不知哥哥能否让小女子摸一摸鼻尖？”
　　这采花贼的采花生涯一直都处于跟昏迷中的女人进行单方面“交流”的状态，几时曾见过像我这么主动跟他进行沟通的？！因此大脑一下子就朦胧了，涎着脸凑过来道：“摸！摸！管教岳小姐你摸个够！”
　　我伸出食指点在他的鼻尖上，轻轻揉了揉，道：“咦……莫非书上是骗人的？哥哥你这鼻骨并未开叉嘛！我却不信……哥哥你伸开胳膊，让我数数你的肋骨，那书上还说了，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变的，我倒要看看哥哥你是否真的少一根肋骨！”
　　不知道上帝听见了会不会从大洋彼岸甩过一道雷来劈我，总之我现在已是身处悬崖边上，抓住哪棵草就算哪棵草了，拖得一时是一时。
　　那采花贼是头一回见着我这样“热情主动”的，脑子一时缓不过味儿来，兼之他心中笃定我不会功夫，已是待宰羔羊，不觉放松了警惕，伸开胳膊任由我上下其手，口中淫 笑道：“姝妹你直管数，待你数完，哥哥也来数数你的……嘎嘎嘎……”
　　额头带着大把黑线和汗珠，我慢慢数着这猥 琐男的猪排，心中暗骂着那狗官为何还未赶来，这几根排骨数完后姑娘我就再没办法忽悠这贼了，到时倘若当真失身于他，我看你狗官如何向我交待！
　　危机关头我是心念电闪：不若趁这混蛋不注意提膝猛磕他要害，待他吃痛弯身时借机逃向门外！我与他所立身之处距门约五六步的距离，跑过去拨开门拴闪至外屋，再回身将门从外面坎上……不知能否来得及，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孤注一掷！
　　主意打定时肋骨也已数完，我暗暗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来，采花贼淫 笑道：“如何？可数清了？”
　　“唔……一共是……”我抬抬眼皮儿，突然向房梁上一指：“拉登！”
　　趁该贼条件反射地仰头去看时，我用尽全力提起膝盖照准这厮胯 下要害狠狠磕去，但听得“嗷——”地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可怜的家伙弯下腰去手捂痛处几欲昏厥。说时迟那时快，我撒开丫子就往门的方向冲了过去，谁知还没冲出两步，突然头皮一疼，身体便被一股力量拉得向后一仰——这混蛋竟然在剧痛之下还能反应如此迅速，反手一把就揪住了我长及腰部的头发！
　　我是又恨又气又惊又怕，当下也顾不得淑女形象了，扭脸扯过那混蛋拽着我头发的手，一口就咬了上去，并且拿出了啃猪蹄的架势，小牙猛锉，玩儿命往下扯那贼手上的肉，那贼疼得一声厉吼：“贱人找死——”
　　你爷爷个棒槌的！竟敢如此称呼我？那也莫怪姑娘我在古代第一次爆粗口了！
　　由于怕这混蛋痛劲儿一过便对我下煞手，我狠命地咬他踢他想迫使他松开我的头发，正僵持间忽听得“嘭”地一声响，房间窗扇被撞得四分五裂，两名持刀衙役由窗外跃了进来，采花贼见状顾不得身上巨痛，从自己靴筒里飞快抽出一柄匕首来，一把将我拽至身前，刀尖抵住喉咙，厉吼道：“谁都不许动！否则我就杀了她！”
　　两名衙役只好止步，但仍不肯放松地与贼持刀相向。我看到窗外早已站满了官兵弓箭手，甚至连院墙上都是，黑漆漆地并未点起火把，想是那狗官得知我被采花贼捉住躲在门窗紧闭的房内，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是以悄无声息地将官兵们调入院内，伺机出手。谁想我突然在房内给采花贼来了那么一下子，贼的惨呼和痛骂声令外头的人不明究竟，因怕我出意外，狗官不得不令人强行破窗而入进行营救。
　　此次突袭既然未果，双方便也不能再你遮我藏，院外官兵燃起了火把，照得屋内屋外一片通红。狗官季燕然正面向着窗口立着，大红官袍在火光的映衬下就像一坨辣酱，微眯的双眼望进窗来，正与我的目光对上。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心说你今儿要是不能将我活着救出去，我下回就穿到你身上。
　　未待狗官用眼神给我回复信息，我身后的采花贼便十分不道德地插入了我们的私聊，狞笑着道：“季大人，看样子今天你又要无功而返了！明儿乌纱不保，可莫要怪在下没给你机会哟！——赶快让他们都退出去！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女人！”说着那刀子又向我的喉咙逼近了寸许，几乎就要点上我的喉管。
　　季狗官沉声道：“你与本官听仔细了：眼下你已身陷重重包围，伤了她对你没有丝毫好处！本官可以答应你将所有官差撤出院去，你只需将岳小姐放了便可全身而退。愿与不愿，本官等你回话！”
　　算你个狗官有良心，没有为了保住乌纱而执着于将这采花贼抓住，姑娘我权且将你在我心中的非好感度减少一格罢。但听得这采花贼哈哈一阵狂笑，震得我耳鼓生疼，竟还有唾沫星子溅到了我的脸上，直令我忍不住想扭头也吐他一脸唾沫。听他说道：“你们这些官狗的话最不可信！说不定在哪里暗暗设下了埋伏，一旦我将这女人放了，只怕立刻便中了你的招！”
　　未待狗官答话，便听另一人道：“那么依你又当如何？”循声望去，见是岳明皎，阴沉着脸挥退了要跟上来保护他的几名官差，大步走上前来。
　　采花贼吼道：“给我站住！谁也不许再上前一步！让这两个人立刻退出房去！否则我就划烂她的脸！”一边吼着一边将刀尖对准了我的脸颊，我一时这个慌啊，女人的脸比命还重要，何况我还指着这张脸钓个金龟婿呢，岂能让人将之毁坏？！
　　方才进入屋内的那两名衙役闻言偏脸望向窗外，等着季狗官示下，见季狗官点头，只得又从窗口跃出房去，慢慢退至他与岳明皎身后。岳明皎眉头紧锁，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我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这位正直的老爹不会想牺牲自己的女儿以将这残害过无数少女的恶棍绳之以法吧？不会吧不会吧？呜呜，爹啊，您老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动这样的念头哇！偶虽然不是你原装滴女儿，好歹也十分诚恳地生活在她滴身体里哇！将来我若能嫁入豪门，一定会代你女儿为你养老滴哇！
　　胸中幽怨无人懂，心内悲鸣有谁听？这世上果然除了自己人人皆不可靠，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不该答应要做这什么诱饵，到头来富贵如梦转头空，黄土埋身尽凄凉……
　　我这厢满腔血泪无处控诉，那厢岳明皎已沉沉开了口，但听说道：“你且将小女放了，老夫愿留下做你人质，有老夫在你手上，你当不怕我方设埋伏了罢？！”
　　……爹？
　　“大人！”众官差齐齐发声意欲阻拦，被岳明皎挥手制止。
　　虽然……虽然在那个世界我也有个爹，可如此的骨肉亲情已是我极小的时候的记忆了，自从父母离异后，亲情这东西就已经渐渐尘封，随着岁月模糊了……眼前这个爹虽然疼的只是他的女儿灵歌，与我毫无瓜葛，然而已成为灵歌一部分的我也不免被唤醒了内心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悸动……这个爹，我认了。
　　我睁大眼睛望向岳明皎身旁未作声的季狗官，他的目光也正望住我。我看看他，又看看岳明皎，而后再看看他，他便几乎难以察觉地冲我点了一下头。
　　立于我身后一直将我当挡箭牌使的采花贼自然没有发现我与狗官之间的眉来眼去，仍自冲着岳明皎狞笑，道：“岳老儿，还算你识相！不过……你固然得留下来，你的女儿老子也不会放！这个小贱人险些害得老子从此后不能人道，老子今儿非得办了她不可！哈哈哈！岳老儿！现在你可还愿留下来做人质吗？”
　　喂喂，害你差点不能人道又不是什么值得你炫耀的事，你穷咋呼个什么劲儿！万一被这些人知道了因由，我岂不是更要遭人怀疑身份？！
　　我连忙做出一脸茫然状以表示我根本不知道这白痴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好在岳明皎的注意力并未放在此句上，而是放在了后面的那一句要办了我什么的狗屁话上，沉声怒斥道：“你这贼子！已残害了多少无辜少女！难道你就没有姐妹么？受害的若换作是她们，你又作何感想？”
　　采花贼又是一声狂笑，厉声道：“正因为我有姐妹！一年前我同胞亲姐遭歹人强 暴，诉之衙门，那狗官收了歹人贿赂，硬是判了无罪，当晚我姐姐便关起门来悬了梁！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当官的狗只认金银不分善恶！活该被摘去乌纱！活该姐妹女儿被人糟蹋！既然那强 暴了我姐姐的歹徒无罪，那老子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又何罪之有？！”
　　唔……原来是这么一个起因，他所谓的狗官……应当不是姓季的这家伙，记得岳明皎说过姓季的才调到京城任职没多久，那应该是他的前任。这贼也忒想不开，与其作为愤世嫉俗的手段去残害无辜少女，还不如干脆一刀宰了那贪赃枉法的前任（请无视此女目无法纪的幼稚思想……），反正是个死，成为人民的祸害与除去人民的祸害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啊！真是一念之差遗恨千古！
　　岳明皎皱眉略一沉思，道：“此案老夫尚有印象，当时主审官正是前任太平府尹，因他收受罪犯贿赂，后遭刑部督查司查出，数月前已被撤官查办。赃官既已伏法，你又为何仍以此为藉口连续作案害人？”
　　采花贼厉声笑道：“纵是伏法又能怎样？能换回我姐姐的命么？！你们这些人说得倒轻松！不亲历此事，你们永远也不会明白受害人的心情！老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体会体会老子曾经的痛苦！要让你们都知道家人被辱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儿！”
　　这个家伙一边吼着一边情绪变得亢奋起来，我能感觉到身后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这样一种状态最为危险，人已经失去了理智，行动根本不会计较后果，说不定会突然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我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刺激到身后这个几近疯狂的家伙。我忍不住瞪向院中的季狗官，见他已经趁着方才岳明皎与这家伙对话的功夫悄悄退至了后排持弓箭的官差身旁，低声说了那么几句，此时见我望着他，便将垂在身侧的狗爪轻轻向下按了按，我心说这是让我稍安勿躁呢还是随时准备英勇就义呢？
　　未等我捉摸透狗官爪中含义，这采花贼已是按捺不得了，怪笑着拖着我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床边，而后冲着外面狞笑道：“岳老儿！今儿个老子就让你尝尝自己女儿被当众□的痛苦滋味儿！”说着一手用刀架着我的脖子，一手就往下扯我的裙带。
　　“住手！”岳明皎急怒攻心，当即就想冲过来。
　　“莫再往前一步！”采花贼吼道，“动一步我就杀了她！”
　　岳明皎只好站住，咬碎钢牙地道：“你放了她，要怎样老夫都答应你！”
　　采花贼哈哈一阵狂笑，道：“要老子放了她也可以，不过得等老子爽完了再说！”说着不肯再耽搁，继续动手扯我的裙带。
　　我几乎连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刀子就在喉边，稍有轻举妄动只怕就要血溅当场。正当我垂着眼皮儿死盯着颈前明晃晃的刀子、生怕这贼不小心给我放了血的时候，忽然不知为什么从身后蓦地多出一只手来，一把就握住了刀刃，将刀子硬是向外掰了开去！
　　说时迟那时快，我顾不得多想，迅速地向下一个蹲身——那狗官向下按狗爪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管他的！是死是活就在这一蹲了！才蹲下身去便听得嗖嗖地破空之声由窗外传来，紧接着便是那采花贼的惨叫声，我蹲在地上扭头望去，但见那贼已是身中数箭，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也扭着头向身后望……
　　身后是岳清音，立在床上，一只手仍攥着那贼手中匕首的刀刃，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皮儿望着他，淡淡地道了一声：“你可已想好了如何向令姐交待？”
　　怎么交待那就是他姐弟俩在九泉下自己的事儿了，我怔怔地看着采花贼的身体颓然倒地，然后又怔怔地望向从床上迈下冲我走过来的岳清音……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床上的？
　　我飞快地向床帐内瞥了一眼，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这帐子靠墙的那一边竟然是双层的！岳清音就一直躲在这两层帐子之间，难怪他没有吃晚饭便走了，就是想赶在天黑采花贼未潜入府之前藏身于帐中，也怪不得这贼进屋后检查了一遍床内并未发现他，屋中既未点灯，黑乎乎的更不易察觉。
　　话说回来，他一介不通功夫的富家少爷埋伏在这帐中又能帮到什么忙？……想是吃晚饭时见我状态不好，担心出事才临时决定藏身屋中见机行事的。也正因他不会功夫，所以才一直迟迟未曾现身，否则就算能攻采花贼一个出其不意，也毕竟打不过一个会功夫的人，何况采花贼始终用刀子挟持着我，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我被杀害。直到这贼鬼使神差地退到了床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防范屋外官差和解我裙带之上，这才给了岳清音以可乘之机，悄悄由帐内出来，为了避免我被贼人匕首误伤，索性一把握在刀刃上将刀硬是掰开，令我得以蹲身逃脱。
　　庆幸的是那季狗官预置下的这一招术果然可行，其手下的弓箭手们反应也很迅速，箭法也很准确，否则当那采花贼反过味儿来有所动作时，难免不会误伤床上的岳清音。
　　总而言之……这一劫就这么玄之又玄地过去了。
　　我望着向我走来的岳清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方才我在屋内对那采花贼说的什么鼻子呀肋骨呀以及为求自保而不得不说的那些没节操的话……岂不是全被他听到了？！甚至我以大无畏的精神勇磕歹徒要害、力啃歹徒手腕的情形他也全都看到了？！
　　这这这这这……怎么办？
　　一想至此，我腿儿一软，身子一歪，一屁股就瘫在了地上，岳清音至我面前蹲身下来，淡淡地问了一句：“身上可受伤了？”
　　身上……身上，原来他关心的只是我的这具肉体，这具失去了原有灵魂的岳灵歌的身体。也就是说……他已经基本可以认定眼前的这个岳灵歌除了身体之外……已非原装了。
　　不妙，不妙，大大的不妙。
　　未待我答话，屋内呼啦啦地涌进来一群人，岳明皎大步跨过来亦蹲身在我面前，关切地道：“灵歌，可伤到了没有？莫怕，一切都过去了！”
　　我强扯个笑容摇了摇头：“爹，灵歌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一时……一时腿软，难以起身……”
　　岳明皎立刻向岳清音道：“清音，你且先将灵歌背回客房，找郎中来替她看上一看，开几副宁神静气的药。为父先将此事处理了，一早上朝好向圣上复旨。”
　　岳清音应了，却也不转过身去背我，而是径直打横将我抱起，大步出得房去。我低头缩在他怀中不敢吱声，直至到了客房他将我放在床上，我才轻声道：“哥哥不必管我，赶紧将手上的血止了罢。”
　　岳清音望着我，半晌方淡淡地道：“好好珍惜这身子。”
　　哼……又是一语双关么？
　　“是，哥哥。只要灵歌活着一天，就会珍惜一天。”我也话中有话地回敬道。
　　岳清音又望了我片刻，而后转身准备离去，却见门口红影一闪，大步迈进个人来，正是季大狗官。
　　“灵歌妹妹无碍罢？”狗官笑着走近前来打量我。
　　“托大人的福，灵歌没什么大碍。”我微笑，心说你这家伙若率兵早赶来几分钟，姑娘我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罪。
　　狗官竟像是会读心术似的，笑着道：“原本为兄早已带人赶了来，因听说那贼人将妹妹你挟持在房内，且门窗紧闭，便未敢轻举妄动，而是重新制定了拿贼的计划。岂料才要实施时便听得房内那贼不知何故惨叫出声，且还兼着怒骂，为兄怕妹妹你遭受不测，只得又将计划放弃，令人硬闯进去搭救，谁想倒让妹妹你吃苦了，实是为兄的不是……”
　　切，说得好听，左一套计划右一套计划的，若不是姑娘我给了那小子要害一下，只怕早就被他摧残了，哪里还能撑到你来救援？！
　　我睁大眼佯作好奇地问道：“不知季大人当机立断拟了什么计划？”
　　季狗官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管，眯着眼笑道：“当时那房间门窗紧闭，未点灯烛，且据说那贼仍对妹妹你意图不轨，是以，必会扯去面上湿巾……”说至此处他坏笑着干咳了一声。
　　我自然知道为什么意图不轨就得扯去湿巾，幸好脸皮够厚，假装不明白继续听他说道：“于是为兄便令两名衙役悄悄掩至里间屋的窗外，将这竹管内的迷香吹进房去……如此虽然妹妹你亦将被迷昏过去，但那贼人没了湿巾也难抵御迷香，这么一来要把此贼捉住便不费吹灰之力了，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头摔地上磕死算了。
　　原本如此简单便可将贼拿下，偏偏我临时突发什么奇想欲借伤人要害之机逃出生天，从而导致了后面乱七八糟险象环生还差点被当众扒光的惨况发生……真是……真是……白忙活一晚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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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诗谜

　　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漫画，不能游泳，不能健身，不能旅游。我以为我能熬得住这单调寂寞的古代生活，可事实证明，习惯了声色犬马纸醉金迷，若想回归本初，难比登天。
　　我终于开始怀念现代的生活了，就算我能做到清心寡欲，却难以捱住寂寞无趣，虽然身边日夜有四名乖巧可爱的丫头相伴，然而古今毕竟不同，她们说的我不感兴趣，我说的她们又听不懂，实在没有共同语言，不由得联想到倘若以后嫁了人，和老公躺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说起梦话来他满口的“之、乎、者、也”，我满口的“雷、晕、倒、汗”——还真是一景儿。
　　其实古代的大家闺秀们也有自己的娱乐项目，什么弹弹筝了，下下棋了，刺刺绣了，作作诗了……可这些我是一样也不会，就是会也耐不住天天做，如此单调的娱乐实在勾不起我这见惯了千变万化现代娱乐手段的人半点兴趣。
　　迄今为止我所发现的唯一一样古今共通的女性娱乐方式就是逛街。幸好这太平城是国都，繁华程度不亚于盛世长安，大街上日日都像赶集市，天南地北的贩夫走卒齐集于此，从来不缺新鲜玩意儿。
　　然而街也不能总逛，喧嚣闹耳惹人心烦，更何况我已身为大家闺秀，不能天天都往府外面蹿，被人传了出去说得好听点是性格活泼，说得难听点就是少女怀春了。
　　所以今天我老老实实的待在了府内，没有动出外乱跑的念头。午后天气正好，有微风拂面，我在自家园子里慢慢闲逛。自采花贼正法之后，岳家父子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规律，也亏得如此，那岳清音始终也没有什么时间来找我“探讨”真身的问题，我也乐得拖一日是一日。
　　园子里的那点风景我早已看得腻了，不过是心不在焉地走一走免得天天这么养着发胖。绿水不愧贴心，看出我情绪不高，不住地东拉西扯找话题以逗我开心。正说到李二奎家的母牛生了头三条腿儿的小牛犊子，忽见她指着高处叫道：“风筝！小姐，有一只风筝！”
　　我抬头望去，果见院角的梧桐树上高高地挂着一只大蝴蝶的风筝，长长的翎尾随着风不住摆动。
　　“谁家的风筝落到咱们府里头了？真是晦气！”绿水顿足道。
　　古人放风筝的目的与今人不同，多是将家中疾病、贫穷、不幸等阴晦之气寄予风筝之上放上天空，待高高的飞起之后便将丝线剪断，意味着将一干不幸抛入九霄，从此合家平安。倘若在未主动剪断丝线之前这线便断了，那可是大大的恶兆，所以火候把握很是重要。又倘若在自家院中捡到别人的风筝，那也是相当晦气的事情，因这风筝上的不幸很可能要降临在这一家中。
　　绿水相当生气，连忙高着嗓子叫了几声：“欢喜儿！欢喜儿！”一个瘦瘦的小厮立刻跑了过来，鞠躬道：“小姐！绿水姑娘！叫小的有何吩咐？”
　　绿水一指那风筝道：“赶紧找个竹竿子来把那风筝弄下来！”
　　小厮欢喜儿应了声是便匆匆跑了，不多时拎了根长竿子回来，三五下将那树上风筝挑落下来，绿水又道：“把它丢到伙房炉子里烧了去罢！烧净那些晦气！”
　　欢喜儿应着便要拿了风筝离去，我把他叫住，道：“且慢，让我看看那风筝。”
　　绿水忙道：“小姐，那种东西最晦气，还是别碰的好。”
　　我笑笑，道：“无妨，爹是朝廷命官，头顶红日背倚青天，浑身上下皆是正气，哪里怕得这么一点点晦气？！”说着接过欢喜儿递过来的风筝，见是一只凤尾蝶，做工考究、颜料细腻、笔画传神，很是精致漂亮。
　　再看其背面似乎用墨写着几行字，翻过来看时见是数行工整小楷，道是：青玉案头巧弄梅，鹊桥仙路数徘徊。雨霖铃处铃空响，乌夜啼声寸寸灰。
　　想当年青春期的时候也曾伤春悲秋过一阵子，捧了唐诗宋词装模作样的读过几天，因此也略通一些常识。细观这四句诗平仄韵脚倒是对的，只是句意却大大的不通。唯一的新颖之处就是每句诗的头三个字都是一个词牌名：《青玉案》、《鹊桥仙》、《雨霖铃》、《乌夜啼》，只不知写诗这人到底是想要表达怎样一个意思，又许是无聊之人胡乱写的，究之无用。
　　我才要把风筝递回给欢喜儿，忽又瞥见蝶尾处亦用小楷写了几行字，见是：以诗为盟，苦候佳音。如期未至，一死明心。
　　这……这我倒是看懂了，意思是以那首诗作为约定，苦苦等着某人来赴约，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那个人没有来，那么写这首诗的人将会以一死来表明自己对那个人的真心。
　　——哦呀！这，这是一道殉情预警啊！为什么会写在风筝上哩？难道写此诗之人还真的天真到以为冥冥中自有神明指引，可以让这风筝落到对方的手里吗？还是说……其实这个写诗的人已经绝望了，知道要等的那个人不会前去赴约，所以才将自己的真心寄于风筝，放与天知？那岂不是说……这人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风筝一定是今天才掉到这里来的，否则不会到现在才被人发现。这几日风和日丽，风筝断了线后不会飞得太远，因此基本可以断定，放风筝之人必在这太平城中或是附近。风筝的做工很是考究，可见此人应不是寒门贫户。
　　接下来就是这四句诗的含义了，从蝶尾上的字面判断，蝶身那四句诗必定意有所指，倘若能解出其中含义，说不定还能找到这写诗之人。
　　不过……他人生死与我何干？人生路是自己走的，我自个儿还时常走着走着摔得连滚带爬的呢，哪有功夫管得别人？！
　　罢了，权当闲来无事解解闷儿，猜猜谜语也累不着姑娘我。
　　“这风筝先留在我这儿，欢喜儿，你上街瞅瞅，看什么地方有卖和这个一模一样风筝的，不必买，回来告诉我就行了。”我吩咐道，欢喜儿领命去了。
　　“小姐，您留着这个风筝有何用？若您喜欢，让欢喜儿买回一个来，咱们自己放不好么？”绿水纳闷儿地问道。
　　“这风筝上有个谜语，我觉得有趣儿，一时尚未想出答案，是以先留下来看看。”我笑道，“绿水你去沏壶茶，放到凉亭子里去，我在那儿歇歇。”
　　绿水应着去了，我自拿着风筝先到了凉亭，将它平放在亭内石桌之上，又细细读了一遍那四句诗。
　　青玉案头巧弄梅，
　　鹊桥仙路数徘徊。
　　雨霖铃处铃空响，
　　乌夜啼声寸寸灰。
　　这四句诗若是凭空想象压根儿无从想起，但如果结合蝶尾那四句话的意思，倒是有一线蛛丝蚂迹可循。既然写诗之人以此诗为约定约了某人，那总该有个赴约的时间和地点吧，然而这四句诗里除了“乌夜啼”中的那个夜字，便没有再点出时间来的字眼了。
　　就算时间定在了夜里，那日期呢？总不能让人每夜都到约定的地点去跑一趟吧？！
　　……唔……
　　想不出来。既然日期难找，不妨先找地点。能代表地点的字眼有两处：“鹊桥仙路”和“雨霖铃处”。从字面意思来看……莫不是在一座桥上或桥边？《雨霖铃》这一词牌的由来记得好像原是唐代教坊的曲名，据说唐玄宗因安禄山之乱迁蜀，当时霖雨连日，栈道中闻铃声，为悼念杨贵妃而作了名为《雨霖铃》的曲子。这个……栈道？好像有点不搭边儿。
　　思来想去，一下午竟然就那么过去了，正要去前厅用晚饭，便见欢喜儿匆匆跑了过来，躬身道：“小姐，小的依您吩咐到街上找了一遍，这一下午……小的只将咱们玄冥区的各条街问了一圈儿，卖风筝的倒是有不少，就是没见着有卖小姐您手上这个式样的。”
　　“唔……你辛苦了，回去喝点儿水歇歇吧，明儿再叫上几个人，分头去另外三个区问问。”我拍拍他的肩，笑道。
　　欢喜儿一时怔在原地，半晌才受宠若惊地连连应着是，躬身退下去了。
　　虽然解不出谜题令我有些心急，但看样子要找着写诗那人也是要花时间、费功夫的事情，只得暂时忍耐。将风筝交给绿水令她拿回房去好好收起，我自个儿则慢慢往前厅而去。
　　意料外的是今天岳清音竟然回来得挺早，已经等在了桌旁，我连忙行礼打了招呼，坐至他的对面，低着头等他宣布开饭。
　　“灵歌今日怎么没去逛街？”岳清音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就是生活于大宅门中的悲哀，主子无论干了什么都有人知道，都有人私底下打小报告！我前几天日日逛街也早有那多嘴多舌的下人们告诉给了岳清音，还真是没有个人隐私权！
　　“街上也没甚趣味儿，还是在家中好。”我小心翼翼地答道，为防止他接着问出什么试探性的问题，我决定抢占提问的主导权，瞥了眼他那尚缠着绷带的右手，道：“哥哥手上的伤好些了么？这几日总不见哥哥，也不知那伤碍不碍事？可还疼？”
　　岳清音闻言挑挑眉，忽然似笑非笑地道：“灵歌这么一说，为兄险些忘了——手上这伤尚未痊愈，做事还有些不便，劳烦灵歌坐过来，替为兄夹夹菜。”
　　嗳？让我坐过去夹菜？天老爷子，就连坐他对面吃饭我还常常手颤呢，更莫说坐到他身边了。
　　我轻声应着，慢慢起身蹭至他的身边坐下，而后小心问道：“不知哥哥想吃哪个菜？”
　　岳清音淡淡笑道：“灵歌就夹为兄平日爱吃的那几样罢。”
　　这……又来了，又来了，无孔不入的试探！简直比刑讯逼供还要恐怖三分！虽然这也意味着岳清音仍不敢最终确定我是赝品，但时时处于这样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我迟早得用脑过度掉光头发。
　　他爱吃的菜……鬼才知道是哪几样！我捏着筷子，端着他的碗，心中拚命敲鼓。而岳清音则极自然地望着我，作出一副完全无害的样子。
　　……管他的，每样给他夹上一筷子！大男人家的，那么挑食干什么！
　　将盛满菜的碗放到岳清音面前，我微笑道：“哥哥身上有伤，连日来又公事繁忙，理应多吃些好生调养，这几样菜荤素搭配，对身体有益，不妨都吃上一些。”
　　岳清音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你也吃罢。”
　　我这才在心里轻吁口气：又混过一关。
　　坐在这恐怖哥哥的身旁吃饭我自然没什么好食欲，很快便饱了，待他也吃完后便起身送他出厅，听他道了一声：“以后几日为兄会回来很晚，不必等我吃晚饭。”说着便回房了。
　　真是个好消息！哥哥你最好全天24小时上班！季大狗官，我支持你玩儿命压榨他！
　　美滋滋地回到自己的闺房，继续在那四句谜诗上抛洒脑细胞，直到大脑严重缺氧，翻着白眼儿轱辘到床上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绿水几个丫头就开始忙活，把所有的被褥都搬到院子里晒在晾衣绳上，我不由得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绿水便答道：“方才李嬷嬷过来说，眼看就是梅雨时节了，趁着这几日太阳还好，先把被褥都拿出来晒晒，免得介时盖起来潮得难受。”
　　喔……还是长辈们想得周到。梅雨时节啊……记得那首词怎么说的来着……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美啊，绝美。梅雨时节最能引人愁思，可惜咱只会背诗不会写诗，否则也可意淫一把深闺少女的浪漫情怀，临窗对雨，轻吟慢唱，拟出个佳词绝句《青玉案》来……
　　唔！等等，我方才想什么来？——《青玉案》！是了，是呵！“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可不正是宋时贺铸的《青玉案》么！
　　青玉案头巧弄梅。
　　以《青玉案》为词牌的词有不少，然而句中既有个“巧弄梅”，那应该就是指贺铸的这一首了。“梅子黄时雨”，岂不就是指的时间么？梅雨时节，根据地理位置的不同有早有晚，一般都是在芒种节气之后，历书上把六月六日定为“入梅”日，即是指梅雨季正式开始。
　　——也就是说，这首诗所定下的约会日，就是六月六！
　　按这样的逻辑推理，后面三句的谜底想必也可很快揭开！我抑不住兴奋地继续推敲，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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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七夕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鹊桥仙》?秦观
　　提起《鹊桥仙》，最有名的大概就是秦观的这一首了。然而又出现了一个难题——这首词亦代表了一个日期：七夕。且诗意本身指的便是男女相会之事，倒更符合作诗人的用意。如果这一句指的才是真正的日期，那么前面那一句指的又是什么？或者……我这样的推理方式完全就是错误的？
　　呜哇哇！要了命了！解不开，解不开！你说作诗的那人累不累哇？既然想约人家，为什么不明着写出时间地点来嘛！还让人家想破头的去猜，万一猜不出来咋办？你岂不是白死啦？！最恨古人的神秘主义！有话不明说，非得整个诗啊词啊的显摆他那点子文采，都是快死的人了，留着点脑细胞到阎王佬子跟前用去！说不定他老人家看得高兴了下辈子让你投生个好人家，不再短命自杀！
　　气死姑娘我了！
　　咕咚咚地灌了几口茶，做了几个深呼吸，总算又冷静了下来。不妨换一个角度来思考一下，如果我是这个作诗人，想要约对方见面，我会在风筝上写些什么？既然需要通过传书的方式来约对方，说明这两个人是不能轻易见面的，那么见面的地点就绝对不会是在其中谁的家里，而应是一个双方都知道的地方，这个地方也一定会写在诗里。
　　如果是我的话，——前提是我大脑抽了才会用风筝传信，——我可能会这么写：某月某日某时，于某某地相会，不见不散。类似这般，简单明了。不过如果是与人秘密约会的话，也可能会用点语言花招，譬如：某月某日某时，老地方见，不见不散。否则若这风筝被那闲得无聊之人捡到了，再纠集大批看热闹的人一起到某某地等着，那就不是二人约会了，成了街头二人转了。
　　当然，所谓的老地方也许并不只有一处，所以在诗内就务必得点明是哪个老地方，如果考虑到怕被别人知道的话，用诗来暗喻的这一方法倒是可以理解。
　　因此只要能找出这诗中所暗指的地点，其他的就好说了。可惜我虽然连逛了几天街，也仅限于在我所居住的玄冥区内转转，对整个太平城的各个地方仍然不熟，要这么凭空去猜实在有如大海捞针，倘若能有一张全城地图来看看，说不定会有启发……唔……全城地图么，岳明皎应该有的。
　　我起身出门径往岳明皎书房的方向行去，据说他的书房平时是不许人进的，不过我是他女儿，应该……没什么忌讳吧？
　　岂料行至书房时却见那门上竟然上了锁，门口还有两名小厮守着。岳明皎是刑部大臣，想必房内有不少重要资料，因此才这般严加看守。无奈只得无功而返，这偌大个太平城，总不能让我坐着小轿儿整个走一圈儿去吧？！
　　唉……嗳？还有一个人，肯定会有太平城的地图！
　　季大狗官。
　　身为太平城的父母官，地图是必须要有的。只是……那个家伙我实在是不想再见到，每见一次就觉得自己被他扒掉一层伪装，说不定啥时候就被他扒得□裸了……相当讨人厌。
　　但是……我又实在很想解出这四句诗谜的答案，人们普遍都有这样的心理，看到谜面就想知道谜底，否则便如芒在背，难受得很。
　　几经矛盾之下，我终于还是因为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决定去见一见那季狗官，借他的地图来看一下。于是带了绿水青烟，出了府门径往太平府衙而去。
　　府衙外两名守门小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见我走上前来连忙行礼笑道：“岳小姐好！”
　　几次三番地来过这公堂，无怪乎衙门的人都认得我了，我也连忙行礼笑道：“哥哥们好。不知……季大人现在可在公堂审案？”
　　其中一名小吏笑道：“我家大人哪能天天审案哪！再说这太平城里也没那么多案子可审。岳小姐是有事找我家大人么？”
　　我点头道：“正是，烦劳哥哥通报一声。”
　　那小吏笑道：“岳小姐且随我来罢。”说着转身往里走，我忙带着丫头跟上去。
　　绕过前院儿公堂，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了后院儿。院内翠榕荫荫，青砖铺地，阴凉处还生了绿苔，倒是一派难得的幽静。小吏带着我在西厢一排房舍前面停了下来，笑道：“岳小姐且稍待，待我进去通报一声。”说着敲门进去，不一刻便听得脚步声由屋内传来，门开处正是狗官的一张笑脸，道：“不知灵歌妹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快请进！”
　　我行礼道了声：“季大人好。”便跟了他进得屋去。因这里是官府办公机构，绿水青烟便不敢擅入，只在门外候着，那传话的小吏泡了壶茶来放在桌上，便也关了门出去了。
　　略略打量了一眼这间屋子，约是书房的外间，分南北各设了一桌两椅，为待客之用，北侧是一架落地屏风，绕过屏风去想必就是书房的内间。
　　“灵歌妹妹请坐。”季狗官狗爪一伸请我坐下，而后坐到我的对面，笑道：“不知妹妹今日来找为兄有何指教？”
　　这、这个家伙！他不问“有何贵干”，而问“有何指教”，分明、分明……哼！
　　我低了头轻声道：“灵歌这次来……是想……想找大人借样东西。”
　　“哦？灵歌妹妹要借的东西一定不是寻常之物，”狗官笑眯眯地道，“敢问是要借什么？”
　　我咬咬牙，道：“灵歌想借大人的太平城总览地图一看。”
　　“唔……”季狗官摸着下巴，颇感兴趣地问向我：“不知灵歌妹妹要地图做何用途？”
　　你……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借地图当然是用来看啊，难道是用它炒肉吃么？！
　　我天真一笑，道：“灵歌只是想了解一下太平城的全貌是个什么样子，长长见识罢了。不知……燕然哥哥能不能借给灵歌呢？”
　　豁出去了！为把地图搞到手，我、我就是忍痛叫他一声哥哥也认了！
　　也不知是因为这声“燕然哥哥”还是别的什么，狗官笑得眼都眯了，道：“灵歌妹妹亲自来借东西，为兄本当双手奉上，只不过……总览地图是相当重要的国务资料，每城只有一份，倘若损毁或是遗失，再绘制一份的话是相当费时费力的，因此朝廷规定，总览地图各地知府唯一持有，妥善保管，概不得外借。是以……”
　　嗯哼……说得也是，古代的地图绘制可不像现代那么方便，全是由人工丈量计算后一点点手绘出来的，何况有了地图就可以知道全城的布局和概貌，倘若落到敌国手中那就不妙了。
　　所以狗官这些话都是事实，是我一时忽略了，又白跑了一趟。看样子还真得让我坐着小轿逛全城了，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只好笑笑道：“既如此，灵歌不能让季大人为难，此事作罢，灵歌不打扰大人办公了，告辞。”说着起身行了礼就要往外走，却又听得狗官笑道：“灵歌妹妹留步。虽然地图不能外借，但是妹妹可以在为兄这里现观，不知妹妹可愿意？”
　　喔？这个嘛……也罢，好歹不用我满城去逛了。
　　我转回身行礼笑道：“如此便谢过季大人了。”
　　季狗官眨眨眼，笑道：“为兄更喜欢听灵歌叫‘燕然哥哥’呢。”
　　美得你。
　　我佯作没听见，低头立着等他给我拿地图。便见他笑着起身道：“灵歌妹妹随为兄来罢。”说着便绕过屏风进入书房内间，但见一张枣木大案横于西窗前，北墙整整一面是垒了满满书册的书架，地上一只大腹瓷瓶，盛了数只卷轴。
　　看不出这狗官还是个饱读诗书之人，我走近前去细细一看，却见书册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竟是许久未曾被人翻过的样子。狗官在旁不由摸着鼻子干笑两声，道：“这些书是前任知府留下来的，为兄调任以来一直忙于公事，尚未及处理……”
　　嘿，我看你是想摆着人家留下来的这些书装装样子吧？！
　　忍不住在鼻子里不动声色地哧笑一声，谁想不小心吹起了书上的灰尘，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连忙揉揉鼻子，听得狗官在旁笑道：“灵歌妹妹保重玉体。”
　　“哈啾！”又一个。
　　狗官蹲身将书架下方锁着的橱门打开，捧出一只同样积了不少灰尘的长长的匣子来，放在地上小心地掀开盖子，取出里面的卷轴，而后至窗前几案上铺开，果见是太平城的总览地图。我凑过去细看，见那上面街区坊巷无一不有，皆用小字标出名称，正方便我寻找那诗中地点。
　　太平城被天造与地设两条大街分为四个区，分别以神话中司职春夏秋冬的四位神使之名命之，即为句芒区、祝融区、蓐收区、玄冥区，每区又被东西、南北各十八街划分为无数小区，与唐时相同，称为“坊”，而每个坊的名字又都是以天上星宿的名字来命名的，诸如文曲坊、武曲坊、紫微坊等等此类。
　　想明白这些名字的玄机之后，我心中已经大概有了些眉目，既是以星名命名，那么就正合了第二句诗的意思，“鹊桥仙路数徘徊”，《鹊桥仙》是由牵牛织女的故事演化来的词牌，而牵牛星与织女星又正是天上的星宿，只要在这地图上找到这两个坊的位置就好说了。
　　我扎着头一阵猛找，无奈这地图绘制得忒详细，连个石牌坊的名字都往上写，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看得我是头晕眼花腰酸背疼大脑抽筋。才直起腰来缓口气，一抬眼发现季狗官竟一直在身边儿笑眯眯地望着我，心道糟糕，刚才太投入了，竟把这家伙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忽视了他那对贼亮亮的狗眼。
　　“大人今日不忙么？”我含笑问他。
　　“今日恰好得闲，”狗官不慌不忙地笑道，“灵歌妹妹似是欲在地图上找些什么，可有为兄能效劳之处么？”
　　果然没逃过他的狗眼。不过为了能省些力气，我就是问问他也无妨。于是笑道：“灵歌在找牵牛坊和织女坊。”
　　“唔……”狗官摸着下巴随手在地图上一指，“这里是牵牛坊，那里是织女坊。”
　　我定睛一看，果然便在他所指之处。……这个家伙，难道他已经把整个太平城的地图都记在了脑子里了吗？且不管他，先看看这牵牛坊和织女坊……唔，一在东来一在西，中间隔着好几里。到底哪一处才是真正的约会地点？
　　鹊桥仙路数徘徊……难道意思是要在这两坊之间不停的走来走去？呜哇！谁来给我一刀，让我死了干脆吧！想不出来想不出来……
　　“灵歌妹妹似是被什么难题所扰呢，能说与为兄听听么？”季狗官笑眯眯地问。
　　这……当然不能。虽然我也很想看看这个家伙能否猜得出来。
　　“大人，若只说‘鹊桥仙’三个字，能令您想到太平城内的什么地方？”我偏头问他。
　　“唔……应该是‘兰夜亭’罢。”狗官说着向地图上一指，便见位于玄冥区西北方近郊处绘着一处小亭，正标着“兰夜亭”三个字，与那牵牛坊织女坊完全不搭边儿。
　　这又是为什么呢？这狗官不会是随口胡诌忽悠我呢吧？
　　狗官看出我眼中疑问，笑着道：“《鹊桥仙》自然会令人想起牵牛织女，而牵牛织女每年相会于七夕，即七月初七夜，七月又称为‘兰月’，故七夕亦被称作‘兰夜’，是以……为兄才会想到这座‘兰夜亭’。”
　　这这这，他他他，简直——简直岂有此理！我苦思了一上午的谜题竟然、竟然被他如此简单就解开了？！从《鹊桥仙》到“兰夜亭”，这中间拐了一万个弯儿！他那脑子是不是畸形？怎么一下子就能想到呢？！
　　呼——呼——冷静、冷静，淡定、淡定。这家伙只不过是因为熟悉太平城的各个地方罢了，并不能由此证明他是天才我是弱智，我，我没必要因此而怀疑自己的智商……对，我，我当然不能甘拜下风。
　　“原来如此，灵歌受教了。”我含笑道，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地图，便向狗官道：“多谢大人将地图借给灵歌一观，灵歌已经看完了，请大人收起罢。若无甚吩咐，灵歌便告辞了。”
　　狗官笑道：“能帮到灵歌妹妹是为兄的荣幸……”才说到这儿，忽听得有人敲门，便道了声：“进来。”
　　门开处迈进个人来，竟是我那位平静如水又可怕如鬼的岳清音哥哥。
　　登时我就吓瞠了，下意识地往立在我身旁的狗官背后掩了掩身形。岳清音慢慢走过来，一挑眉：“灵歌？”
　　“哥哥……”我低了头轻声道。
　　“清音，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灵歌的？”狗官声音里带着好笑地出声替我解围。
　　“我恰由房外经过，看见绿水青烟在门口立着，便进来看看。”岳清音淡淡地道，“灵歌，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个……这个不能说，可又无法解释我为何无缘无故地跑到狗官这里来……
　　正当我在心里拚命地想着借口的时候，听得狗官笑道：“灵歌妹妹是为了前几日那采花贼之事特意来向为兄道谢的。”
　　咦……这狗官……已看出我对岳清音的畏惧了么？竟会好心帮我扯谎？难道他想以此事为把柄将来用来威胁我？（多疑的女人！）
　　岳清音淡淡扫了我一眼，道：“若已无事灵歌你便回去罢，我与季大人有公事要办。”
　　“是，哥哥。”我巴不得撒丫子蹿了，赶紧向狗官和他施了礼，碎步退出房去。
　　如果我对第一句诗的推理没有问题的话，那么现在至少已经可以得出两条线索了：六月六日，兰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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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女儿

　　今天是六月初五，明天即是约定的日子，倘若地点真的是兰夜亭还好，若不是……那作诗之人便死定了。
　　且不管他是生是死，既然已经有了线索，不妨先去看上一看。打定主意，带了绿水青烟，雇了三顶小轿，径往玄冥区西北方的近郊而去。
　　近郊是一片野花繁盛杂草丛生的荒地，地里孤伶伶地立着一座六角凉亭，亭上一块破匾，匾书“兰夜亭”三字。弃轿从步，绿水青烟搀着我，三个人磕磕绊绊地费了半天劲才穿过沟沟坎坎凹凸不平的草地进得亭中。
　　此亭与其它亭并无两样，亭中石桌石椅，桌上阴刻着一副围棋棋盘。青烟便道：“这亭子建在这样的荒地里不知做什么用？谁没事会跑到这里来歇着啊？”
　　绿水答道：“大约是给过往行人歇脚用的，况且这里景色也不错啊，遍地都是野花！你瞧，野杜鹃、半支莲、车轱辘、大花老鸦嘴……”
　　听她说到这儿时我忍不住笑起来，道：“野杜鹃和半支莲我倒是知道，你那车轱辘和大花老鸦嘴又是什么？”
　　绿水不好意思地道：“车轱辘就是车前草，小时候听家里大人这么叫，也就跟着叫了。还有那大花老鸦嘴，就是牵牛花，因它的花瓣像裂开的乌鸦嘴，所以都这么叫它……”
　　咦……等等，所谓乌夜啼直译就是乌鸦于夜色降临前归巢时的啼叫，那么……乌鸦嘴？牵牛花？
　　我直起脖子四下一望，果见距亭子不远处有那么一小片牵牛花开得正盛，便叫了绿水青烟随我一同过去察看。及至跟前，见这花是开在一处小小土丘上的，连藤抓蔓，甚是繁密。
　　如果第四句的“乌夜啼声寸寸灰”中的“乌夜啼”指的是别名为大花老鸦嘴的牵牛花的话，那又喻意着什么呢？
　　我这厢正摸着下巴思索，那厢绿水青烟两个小丫头则蹲在那儿掐那牵牛花往头上戴，正嘻嘻哈哈地闹着，忽地就听见这两人一齐尖声叫了起来，跌坐在地上抱作一团。
　　“怎么了？”我忙问。
　　“小、小姐……这、这不是土丘……是……是……是个坟！”绿水结结巴巴地指向牵牛花下道，“这、这里有、有块、有块碑！”
　　我虽然也心中害怕，但毕竟好奇心大过天，何况此时又是日头正当午，就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会子也不敢冒出来害人。于是壮起胆子蹲下身去，将覆在那石碑上的藤蔓轻轻拨开，见那上面只刻了两句话：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唔……仅是一块石碑罢了，哪里是什么坟，是坟的话怎会连死者姓名生卒都没有。
　　拍拍俩丫头的肩膀让她们不必害怕，两人忙从地上起来一左一右地搀住我道：“小姐……咱们回去罢！这地方……还是莫要多待了……”
　　我立于原地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见再无发现，便颔首同意，打道回府。
　　回至府中时已是中午，才吃了饭正要小睡一会儿，便见小厮欢喜儿匆匆跑来，行礼道：“小姐，小的今日又到街上去找过了，卖那种蝴蝶风筝的在蓐收区有一家，是个摆地摊儿的，摊主姓阮。”
　　唔……只要能找到卖风筝的，买这个风筝的人想必也不远了。这风筝是昨天掉到岳府院子里的，必是才买不久，若仔细问问卖风筝的，说不定可以回忆起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午觉睡醒，精神焕发。见绿水青烟跟我跑了一个上午也都有些累了，我便只带了欢喜儿出得府去，由他领路，直奔蓐收区的风筝摊儿。到得地头，见用竹子搭成的架子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各式风筝，那卖风筝的是位老者，正坐在摊旁专心致至地用细竹做着新的风筝。
　　我一眼就瞥见了紧挨着那老者的架子上挂着一只同我捡到的一模一样的风筝，于是上前问道：“老先生，这一只风筝要多少钱？”
　　老者也不看我，只向那风筝瞥了一眼，道：“这只不卖。”而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活儿。
　　嗳？为什么不卖？不卖你挂出来干什么？！
　　“这……晚辈不明白，老先生既然不卖，为何要张挂出来？”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卖就不能挂出来么？”老者连头也不抬，跩得离谱。
　　好、好、好你个小老头儿！还真是摊儿大欺客啊！呼——呼——为了真相，我，我忍！
　　“那……这些风筝都是不卖的么？”我忍气吞声地继续问道。
　　“就这只不卖！”老头儿依旧跩劲儿十足。
　　嗬……有意思！偏偏只有这一只不卖，果然问题大大滴！
　　“老先生做买卖是因人而异么？是不是晚辈有什么地方入不了老先生的眼，所以才不肯将这只风筝卖给晚辈？”我做出一副极度诚恳和自愧的表情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老头儿终于抬起眼皮儿瞥了我一眼，冷着声音道：“这只风筝谁买我也不卖。”
　　哦？那就有古怪了。
　　“那么……晚辈敢问老先生，您可知道除您之外，还有别人家也卖与这只凤尾蝶一样的风筝的么？晚辈实在很喜欢这个样式的，想买一只回去。”我试探地问道。
　　“不知道！”老头儿十分干脆地回答道。
　　……这个老头儿是谁家的？！太可气了！姑娘我招你惹你了？瞧你那态度！有这么对待可爱少女的吗？！别以为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把姑娘我打发了！手工风筝每家和每家做的都不一样，就算外形都是凤尾蝶，花纹也不可能相同！姑娘早就把捡到的那只风筝的花纹记在脑子里了，跟你这老儿的风筝就是一模一样！少给我装二大爷了（人家本来就是大爷呀！）！看我不逼出你的原形来！
　　“喔……想必是有的，昨儿我还看见有人放这样的风筝来着，蝶尾处用菊黄色作染，绘有半月形痕，宛若铃口……”说到此处时我自己也怔了怔，想起了那诗的第三句：雨霖铃处铃空响。莫非应在此处？
　　正琢磨着，忽觉手腕一紧，却见那老头儿不知何时蹿了起来，一把就攥住了我，俩眼瞪得有如铜铃，急声逼问道：“你在何处见到那风筝的？”
　　哈，现原形了吧！不过……你自己卖出去的风筝你还问我在哪里见到的！我还想问你卖给谁了哩！
　　没待我答话，我身后的欢喜儿不干了，冲上来就扯住那老头儿的袖子，怒声道：“大胆老儿！还不快放开我家小姐！”
　　说得是，这老头儿虽说岁数足可当我爹了，也不能在大街上跟个大姑娘拉拉扯扯的呀。我便也边就势往出拔自己的手腕边佯作惊恐地道：“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卖我风筝便罢了，也不能不让我买别家的风筝啊！”
　　老头儿跟疯了似的，压根儿不理会欢喜儿生猛的威吓，只管瞪住我低吼道：“快说！那风筝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这、这老头儿还敢、还敢吓唬我？哇呀呀的！姑娘我自穿来后一直忍气吞声已经够郁卒的了，现在竟然连大街上随便一个老头子都可以冲我吹胡子瞪眼？！(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心中有气，不觉脸色一冷，淡淡道：“老先生，不瞒你说，那风筝的下落晚辈自是清楚，既然老先生想知道，晚辈也不是不能告诉。然而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交易，老先生要想得到答案，也必须得用答案来交换才行。”
　　老头儿阴着脸瞪了我半晌，方沉声道：“你想要知道什么答案？”
　　我示意欢喜儿先将他袖子放开，而后道：“老先生这样揪着我一介女子不放，难不成还怕我跑了？既是交易，理应平心静气洽谈才是。”
　　老头儿目不转睛地瞪着我，缓缓将手放开，冷声道：“你问罢！”
　　见这老头儿正常了些，我也收回了冷脸，恢复常态地含笑道：“晚辈只是想问问老先生，与这一模一样的凤尾蝶风筝近期可曾卖给过别人？可曾记得那人的体貌特征？”
　　老头儿狠瞪了我一眼，道：“没有！老朽这风筝从来没有出售过！”
　　耶？是我料错了还是这老头儿忽悠我？
　　“现在该你告诉老朽了！这风筝你是在哪里见到的？”老头儿逼问过来。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先生，你这问题与你方才给我的答案很是自相矛盾呢！既然你从不曾出售过这风筝，那这风筝又如何会出现在别人的手上？”
　　“这与你无关！你只须回答我的问题！”老头儿恶声道。
　　我不慌不忙地笑道：“您若是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因为……你我的目的只怕都是一样的，就是想找到那个持有风筝的人。”
　　老头儿浑身一震，半是吃惊半是警惕地沉声问我：“你找那人干什么？”
　　“这似乎也与您无关，”我笑道，“晚辈有个提议，老先生您不妨考虑一下：您将您所知道的情况告诉晚辈，晚辈也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告诉您，找到那人之后你我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如何？”
　　老头儿瞪着我想了一阵儿，终于点了点头，叹口气道：“说罢，你想要知道什么？”
　　我一笑，道：“晚辈想知道，这凤尾蝶风筝您为何不肯出售？既然不肯出售，为何别人的手中会有一只？”
　　老头儿有些颓然，慢慢坐回风筝架子旁边，目光黯淡，低声道：“这凤尾蝶风筝……是老朽那已故的女儿亲手做的……一共只有两只。老朽将这一只天天带出来挂着，就好像……就好像我那女儿仍然还在老朽身边一样……”说至此处时竟然有些哽咽了。
　　我心有不忍，又不好打断他，只得静静听着。见他接着道：“我那傻丫头心眼儿最是单纯，她娘死得早，她自小有什么心事儿都跟我说，从来不瞒着。唉……想是女大不中留啊，什么时候儿她竟然有事瞒起我来，成天魂不守舍的。老朽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那孩子……是有了心上人了，几次追问，她就是不肯说。好几回我都听见她在自个儿房里头偷偷地哭……唉……”老头儿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连忙用手揩了，继续道：“我怕那傻丫头上了哪个臭小子的当，悄悄儿地在她身后跟了几回，谁知那丫头鬼精灵得很，每回都被她给甩脱了……唉……直到那一回……老朽被她甩脱了之后，再见到的……就是她的……就是她的尸身了……”
　　“这……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这样问很不人道，但是仍忍不住想知道真相。
　　老头儿掬了把泪，低声道：“那傻丫头……她啊……她想不开……自尽了……”
　　……为什么？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扔下自己孤苦伶仃的老爹不管跑去自杀？为个男人？为了一个只会让她偷偷躲在屋里哭的男人？为了一个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老爹面前、对她老爹说：我会给你女儿幸福的男人？
　　唉，这女人还真是傻得可以！
　　“所以，您想找到持有另一个风筝的人，因为那个人可能就是害你女儿舍去自己生命的罪魁祸首？”我低声道。
　　老头儿沉浸在失去女儿的悲伤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微微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方才强强抑住，抬头望向我道：“老朽已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姑娘，姑娘也该告诉老朽了罢？究竟是在何处见到了那只风筝？”
　　“那只风筝么……”我咬了咬嘴唇，“掉在了我家的后花园里。”
　　老头儿怔了怔，半晌才喃喃地道：“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那持有风筝的人是谁？”
　　我默默点点头，这是实情，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那个人。
　　老头儿沉默了一阵，低声道：“你走罢，老朽累了。”说着起身开始收拾摊子，看样子像是要回家转。
　　眼见他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的女儿……是在何处……被……被发现的？”
　　老头儿离去的背影一颤，头也不回地道了一声：“兰夜亭。”
　　兰夜亭。果然是兰夜亭。
　　目送老头儿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我将欢喜儿叫至跟前，低声道：“欢喜儿你悄悄跟着那老先生，看看他住在哪里，注意别让他发现。而后再向他邻居打听打听，这老先生的女儿叫做什么，几时去世的，可曾见过她生前同别的男人在一起……千万莫叫人起疑。我在那间茶楼里等你，打探完了便回来找我。”
　　欢喜儿恰是少年心性，此番见我重用于他，正是立功心切，当下应了便走。我自往旁边茶楼里叫了壶茶，坐下来边歇边等。约摸过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便见欢喜儿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脑门上还布了汗。我令他在桌旁坐了，倒了杯茶递给他让他先解解渴，欢喜儿带着满脸的受宠若惊，顾不得喘息，急着汇报道：“小姐，那阮老儿家住何处小的已经摸清了，他女儿叫阮铃儿，会画风筝，父女俩天暖的时候卖风筝，天冷的时候阮老爹给人家编竹筐、阮铃儿给富家小姐们描绣样儿，以此为生。那阮铃儿去年六月六死的，听邻居们说是被个负心汉给抛弃了，悲愤之下触柱身亡——只是谁也没见过那负心汉，做不得准。”
　　青玉案头巧弄梅，
　　鹊桥仙路数徘徊。
　　雨霖铃处铃空响，
　　乌夜啼声寸寸灰。
　　——六月六，兰夜亭，阮铃儿，誓言碑。
　　似乎已经解开了谜题，可为什么……我仍然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呢？
　　




主仆·情侣

　　回至府中吃罢晚饭，我又将那风筝取出来细看，那四句诗中所含谜题已经解得差不多了，似乎可以就此摞开手，不再追究，然而心中总有一丝疑惑尚存，一时半刻却又抓不准，只得盯着风筝发呆。
　　正呆得欲罢不能，便见绿水和青烟进来铺床落帐，青烟瞥了一眼我手中风筝，道：“小姐，今儿您带了欢喜儿出府去，可让府里头不少人眼红了呢！都说那欢喜儿鬼精油子，不知怎么就投对了小姐所好，一步就蹿上了高枝儿！”
　　几个丫头和我相处久了，许是渐渐发现了“灵歌小姐”变得平易近人没主子架子起来，和我说起话来便也没了诸多顾忌，，且年纪又都不大，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不觉好笑，道：“这些家伙们闲来无事只会嚼舌根儿，见欢喜儿似是受宠了心中便不平起来。你们几个日常也小心着些，指不定背后多少人正眼红着，只等揪住你们的小辫子狠狠往下扯。你们的好只有我清楚，然而这府里又不是只我一人住着，你们毕竟还要同其他人相处，所谓众怒难犯，所以平日里你们几个也莫要太过张扬，多与其他人一处聊聊天，我屋里头的瓜果点心吃不完的带一些给他们——你们几个年纪小，在这样人口众多的府院里若不及早学会人际周旋，将来必定吃亏。”
　　绿水青烟感激地道：“小姐待我们恩重如山，真是我们前生修来的福气……”还要再往下说，被我挥手制止，笑道：“这些话就莫再提了，谁天生也不比谁卑贱，虽说我很不喜欢‘主子’‘下人’的称谓，然而世俗规矩如此，也不得不表面依从。人与人相处贵在相互尊重、将心比心，我从未将你们当过下人，你们照顾我是你们谋生的手段，我支付你们月钱是对你们劳动的报偿。但你们对我好，我对你们好，却是出于本心的，人心都是一样，不分主仆贵贱……所以，以后莫再提什么恩不恩的，众生平等，真诚至上。”
　　一本正经地说完，还未待激动的绿水青烟做出反应，便听得一个声音道：“灵歌还未睡么？”循声望去，见岳清音竟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负着手淡淡地望着我。
　　“哥哥。”我连忙起身行礼，心道白桥红鲤那两个死丫头是怎么看门的，这么大一个家伙走进来都没看见吗！看我不扣她俩三个月的工资！（你才刚说了什么来着？）
　　岳清音随意点了下头，径直走进来，绿水青烟连忙垂着头退出了房去，竟还将门关了，似是唯恐遭受波及。这些丫头真是……越来越狡猾了！没义气！（近墨者黑……）
　　岳清音坐到我方才坐的书案前，案上还放着那只风筝，幸好他只略扫了一眼，并未在意。我忙从壶里倒了茶，双手递给他，轻声道：“不知哥哥这么晚了找灵歌……有何事吩咐？”
　　岳清音将茶接了放在身旁桌上，淡淡地道：“听说你擅自免去了绿水四人的责罚？”
　　呃……东窗事发。那几日忙于投身采花贼事件，这几日又忙于从采花贼事件中脱离出来，忙来忙去竟将此事给忘了，经他一提我这才又紧张起来，低声道：“是……是的。”
　　“府中规矩灵歌你当很清楚才是，有错即罚方是治家之道，一味包庇只会惹人非议。”岳清音的语气并不严厉，事实上他从未严厉的对我说过话，始终如一的平静如水，然而却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令我心生胆怯，不敢揭竿起义。难道是这岳灵歌将对自己哥哥的敬畏残留在了这具肉体上？因而我就不幸地继承了这敬畏，一见他便如老鼠见了猫，四爪僵硬动弹不得？
　　唉……认命罢，谁让我碰巧就是那种不怕不讲理的就怕太有理的人呢。
　　“哥哥，灵歌认为绿水她们并没有错，错皆在灵歌一人。绿水她们做为下人，只能无条件服从主子，主子让她们违反府规，她们也不得不听。所以请哥哥莫再责怪她们了，要怪……要怪就怪灵歌一人好了。”我违心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暗骂自己没事儿装什么我本善良。
　　岳清音定定地望着我，看得我一阵头皮发麻，这家伙不会是正在心里酝酿着要如何折磨我呢吧？呜呜。
　　终于见他缓缓站起身，道：“罢了，这次暂且将责罚免过，下次若再犯，无论是你还是她们，皆须遵从府规，从严惩处。你可记下了？”
　　“是，哥哥。”我低头应着，心说今晚的月亮是不是从南边儿升起来的，这岳哥哥怎么如此轻易就放过我了？
　　“灵歌，”岳清音似是还有话说，我仰脸望向他，见他也正垂了眼皮儿看我，面上毫无表情。
　　嗯……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想干什么？
　　“你还好么？”岳清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他问这话的意思是？
　　我一时摸不着头绪，只得故作天真地笑起来，轻声道：“灵歌很好啊，哥哥。”
　　岳清音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忽然一抬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将留海向后拢去，修长手指轻轻点在了我额角尚未褪去疤痕的那道被酒坛砸中的伤口上，淡淡地道：“所幸……你还活着。”
　　我直觉地认为，或许……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试探我了，因为至少……“我”还活着。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了“找”回原来的岳灵歌的坚持，但我想，以古人现有的认知是绝无法相信灵魂易体这一类怪力乱神之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岳清音在无法想通岳灵歌性格突变的原因之下，只能最低限度的容忍“我”好好的活着，也算得是他妹妹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早些睡罢。”他收回手，转身出得房去。
　　我端起方才替他倒的那杯茶水咕咚咚一气儿喝光，这才轻喘着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来。
　　六月初六，梅雨霏霏。
　　一早醒来我蓦然顿悟：阮铃儿既然是去年今日死的，那，那我手上的这只风筝又怎么会在前日掉入我的院中？倘若放风筝之人知道阮铃儿已死，又为何要在风筝上写什么“静候佳音”？难不成……难不成这个人，根本不知道阮铃儿已经死了？
　　妄猜无用，不若直接去问他本人。六月六，兰夜亭，生死约。
　　携了伞，带了风筝，仍旧叫上欢喜儿，为避开那些多嘴下人们，我俩从偏门出得府去，打了顶小轿，直奔近郊兰夜亭。
　　近郊处一片烟雨凄迷，孤伶伶的兰夜亭愈发显得颓败不堪。亭内空无一人，正主儿还未到，我和欢喜儿便在亭内坐等。等得无聊我就和欢喜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不知不觉一上午便过去了。令欢喜儿去附近买了些简单食物吃了，继续苦等。直到天色擦黑那正主儿也未能现身。
　　我不禁有些疑惑，莫非我判断失误，这风筝本就是去年放出来的？难不成它也穿越了时空、从去年穿到了今年？还是说那阮铃儿冤魂不散，没事儿就整个风筝出来玩玩儿好让世人知道她的一腔幽怨？
　　一想到冤魂我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正听得欢喜儿轻呼：“小姐！有人来了！”
　　但见夜雨迷蒙中，一点灯光缓缓由远及近，至跟前看时见是一名文弱男子，相貌俊美，撑了一柄青油伞，另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制的防雨灯笼。男子乍一见我和欢喜儿坐在亭中有些吃惊，犹豫了一下，仍然进得亭来，蓦地瞥见我放在石桌上的那只风筝，不禁脸色大变，颤了声音问向我道：“敢问这位小姐……桌上这只风筝……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眨眨眼，道：“公子这话问得奇怪，大凡风筝不是自己做的就是街上买的，还能从何处得来？”
　　男子神色有些悲戚，向我拱手道：“不瞒小姐，这只风筝……是在下的，上面有诗为证。”
　　我笑道：“既是你的风筝，又怎会到了我的手上？”
　　男子低了头轻声道：“前几日在下于家中将这风筝放上天去，剪断了丝线……”
　　“你说这风筝上有诗，剪断了丝线又是想给谁看呢？”我不动声色地问。(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给……给一位朋友。”男子脸上悲色渐浓。
　　朋友？好你个没胆的小白脸！至今也不敢把阮铃儿称为恋人么？难怪一副娘娘腔，一点男人的担当都没有！
　　“公子是想让她收到还是不想让她收到？”我故作天真地笑问，语气却有些尖锐。
　　“你……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这小白脸总算有了点思考能力，戒备地望向我。
　　“我代阮铃儿来赴约。”我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何况天更黑了雨更冷了，我还饿着个肚子。
　　“铃儿？铃儿！铃儿她可还好？她为何不肯亲自来见我？”小白脸疯了似的一把抓住我的双肩猛摇。
　　欢喜儿冲上来一把推开他，怒道：“好小子！你讨打！”
　　我制止欢喜儿，着恼地向小白脸道：“你是疯了还是傻了？用风筝传信她能收得着吗？看言情小说看魔怔了吧你！”
　　小白脸根本顾不上我后面那句话有什么古怪，失魂落魄地喃喃着道：“风筝……什么风筝……我是亲口告诉她的啊……六月初六，兰夜亭，肖雨霖，阮铃儿，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若不能共生，但求共死……”
　　原来这小白脸叫肖雨霖，长得倒是白净细嫩，怎么说起话来就颠三倒四的呢。我揉了揉太阳穴，慢慢整理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铃儿……到我家……替我表姐画绣样儿……”肖雨霖沉浸在回忆中。
　　唔，是了，这个阮铃儿会画画儿，不卖风筝时就到有钱人家府里替小姐夫人们画绣样儿，以此为生。估摸着偶然去了肖雨霖家，两人一来二去混得熟了便暗生情愫，常常到这兰夜亭来幽会。
　　“你们两人还真是天真，你自信娶得了她么？她认为能嫁得了你么？从一开始就明摆着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还要放任这感情发展？”我想我大概是因为肚饿的关系，火气莫明其妙的大起来，冷言冷语地道。
　　“铃儿……她知道我无法娶她，她……也并未期望嫁与我……一切……都只怪……怪我误投了胎……”肖雨霖仰起脸望向黝黑的天空，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
　　我叹口气，老俗套了，又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不过，这小子既然明知不能娶阮铃儿，当初为什么还勾搭人家？这才最让人生气。
　　“你们约在这里要做什么？是私奔，还是殉情？”这有胆爱没胆认的小子实在让我看不顺眼，所以根本不管他此刻心情如何，我毫不放松地追问。
　　“是……是要铃儿给我一个答复……”肖雨霖此刻的精神已经完全涣散，问什么答什么，“是……是选择继续同我在一起，还是就此……一刀两断……”
　　“继续同你在一起？你已说了不能娶她，还要她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凉凉地笑。
　　“同我在一起……远走天涯……或……或共赴黄泉。”肖雨霖悲声道。
　　还算你小子有种，敢于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勉强对他有了些好感。其实我倒是支持他们两个私奔，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阮铃儿要选择自杀，这小子怎么看也不像个负心汉，她不至于绝望至此吧？罢了，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我的好奇心也终于得到满足，现在我该去满足满足我可怜的小胃口了。
　　我站起身，掸了掸裙子，道：“我劝你还是莫要苦等了，阮铃儿既然失约，定是说明她不想让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继续下去，你该体谅她这份苦心，及早结束，对你对她都不是坏事。”
　　阮铃儿已死之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免得他想不开殉了情，那就纯属是犯傻了。
　　“请你告诉我！铃儿她现在何处？我……我只想再见她一面，虽死无憾……”肖雨霖见我要走，慌忙一把扯住我哀求道。
　　我突然想起来，阮铃儿应该是死在兰夜亭了，若是去年六月初六的话，为何肖雨霖会不知道呢？他们不是约在那天见面的么？于是问向他道：“去年六月六你在此处等阮铃儿到何时？”
　　“日落时分……”肖雨霖悲声道。
　　日落时分……按说时间还不算晚，难道是他回去了之后阮铃儿才来的，两厢里错过了？这……这可真是命运弄人了。
　　“你为何不多等她一等？”我十分惋惜地道。
　　“你是说……铃儿那天……来赴约了？”肖雨霖用力握着我的肩追问，疼得我直眯眼。
　　“是，她来了。”我实话实说。
　　肖雨霖眉头紧皱，沉默了半晌，突然蹲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这这，一个大男人……这样子哭，丢不丢人？我都有些尴尬起来，拍拍他的肩，道：“得了，她如果真想选择同你在一起，当天没见到你的话，第二天只怕还会来的，既然没来，那就证明她选择同你一刀两断了。你又不能娶她，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最好的结果。”
　　“不错……这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肖雨霖忽然慢慢站起身，虚无飘渺地道：“何况那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倘若她选择一刀两断……便由得她去，而我……将自绝于那块誓言碑之下……静待来生。”
　　嗳？等等！这一对儿苦命鸳鸯怎么都这么死心眼儿呢？爱不成就要死，死了以后还爱个屁！
　　我连忙拉住要往雨里走的肖雨霖，道：“你这会儿死了就得投胎，阮铃儿若是活到七老八十，你岂不是早了她数十年到了下一世？你还怎么等她？我劝你还是好好的活着，若真有缘，阎王定会赐你们两个同月同日死的！”
　　肖雨霖一阵苦笑，道：“我已不想再以这个身体活在这个世上，早死早解脱。我会在奈何桥上等着铃儿，让她抓住我，好让我下一世不会再投错胎……有件事要麻烦小姐，待我死后，请让人将我埋于那石碑下的空坟之内……那坟是我和铃儿挖的……曾经说好了要同生共死，死后共坟……如今我要食言了……”
　　我心中猛然一惊：莫非……那阮铃儿的尸身此时就埋在那誓言碑之下？
　　“另请让人在那石碑后面刻上几字……”肖雨霖悲戚地道，“愿来生……与阮铃儿做一对……真凤实凰！”
　　——嗳？
　　




说服·戒尺

　　这……他……什么意思？
　　见我满眼疑惑，肖雨霖忽然悲凉地笑了起来，道：“事已至此……我，不妨告诉你罢……其实……我是个女儿身。”
　　——呃、啊、诶、嗷、咔……胡、胡说！是女扮男装的话，凭我这双锐利的眼睛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但现在仔细一看……他，他确实没有喉结……可、可胸也是平的呀……当、当然，胸可以束起来，嗓音也有天生就粗的，个子也有高于一米七的，那、那走路姿势、神态动作，明明都很男人化啊……
　　不理我的张口结舌，肖雨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爹是当朝宣节校尉，我娘去得早，膝下只我这一个女儿，爹虽然喜欢男孩儿，却又不忍再为我娶个继母，于是自小便将我当男孩儿来养，以至于……以至于连我自己都把自己当成了男人……情不自禁地爱上了铃儿。直到……去年的六月，爹让我嫁人，对方官高，推却不得。我在那时才终于鼓起勇气向铃儿坦白了我是女儿身的事实……我对她说……我是真心地爱她，不是有意隐瞒，我比谁都恨自己没有生为男儿身……倘若她恨我、不肯原谅我，那我们便就此一刀两断，她自去过她的生活，而我……失去了她生命便毫无意义，不如自绝于碑下，了此一生；倘若她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便为了她舍去亲人家园，与她浪迹天涯，纵然逃不过宿命的追捕，也愿双双共赴黄泉。……我给她三天的时间好好考虑，三天后……六月初六，于兰夜亭见面，告诉我她的选择。……六月六，我的生辰，我原意是要在此处等铃儿一整晚……谁知——我爹他知我不愿嫁人，怕我离家逃婚，硬是着人将我找到，五花大绑地押了回去，自此锁在房内出不得门，直到六月初九婚嫁之日……我被强行嫁往远在边城戍业的夫家……一去便近一年。这其间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事，然而又怕铃儿还在等我，便硬是苟颜残喘活了下来……眼看又是六月初六，我怀抱一线希望，向夫家谎称要回娘家探望，虽昼夜兼程地赶了回来，无奈那男人疑心极重，始终寸步不离地在我身旁，使我不能脱身去找铃儿。无奈之下我只得将铃儿曾赠与我的风筝取出来，放上天去……铃儿自家是卖风筝的，凡买风筝的大多会当场一试，这一试难免要向空中看，若能看到我这风筝，铃儿必然知道是我。一日看不到，我便日日放。附诗于上并不是为了要她看见，只不过是我心怀妄想，盼望上天能垂怜我一片苦心，见到此诗后能将铃儿带来见我……谁知那日才将风筝放上去不久，那男人便走了来，非要我将那风筝扯回来让他细观，我一气之下便咬断了丝线，遗落了铃儿留给我的这唯一的信物……今日为了能偷偷出府，我强颜欢笑陪他喝酒，将他灌得大醉方才跑了出来……谁想又扑了个空……果然铃儿选择了一刀两断，我也算得以解脱，从此再无留恋，只盼来生莫再误投女胎，与铃儿白首偕老……”
　　我一时无语，人道女儿痴情，一个女儿是痴，两个女儿便是痴上加痴。情之一字深不见底、广不着际，草木有情，鸟兽有情，蝶恋花，凤栖梧，不都是超越了伦理却忠实于本性的真情体现么？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又怎能将这样一种可以彼此交付生命的感情抛诸于“情”字之外呢？
　　我不是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却也不是什么卫道士，我只是认为，凡是真心相待的感情，不论性别，不论种族，不论年龄，甚至不论物种……都是纯粹的。
　　阮铃儿选择自尽想必也是为了解脱吧……当她得知肖雨霖是女儿身之后发现这错误的爱情已是覆水难收，既恨她不是男子，又恨自己无法不爱她……这两个人爱的是爱情本身，无关乎性别或欲望。
　　嗳……能怪谁呢？错误的家教方式？错误的爱情观人生观价值观？……谁知道呢，爱情那东西我自己还没窥得一二，哪有什么理论经验去分析别人。
　　眼见肖雨霖死意已决，我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劝住她，只得问道：“你……还爱着阮铃儿的罢？”
　　肖雨霖默然点头。
　　我又问：“爱到何种程度？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肖雨霖眼神中有着决然：“我都可以为她而死，还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呢？”
　　“你这话可当真？”我严肃地望着她。
　　“你很快便能知道是真是假……”肖雨霖哀伤地步出兰夜亭，欲往那牵牛花下的石碑而去。
　　我连忙去扯她，却没能扯住，只得跟着她跑进雨里，赶在她身前拦住，道：“若阮铃儿要你为她活着呢？”
　　肖雨霖顿了顿，道：“除非她亲口告诉我……”
　　“当然是她亲口说的，”我微笑，“你将诗写在风筝上试探天意，天意让这风筝落在我的院子里。——你认为这太平城内能有几人会像我这样留下这代表了晦气的风筝、异想天开地以为这诗句另有含义？又有几人肯费心费力地解开诗中之谜、坐在亭中苦守一整天？可见冥冥之中我受老天指引，特来向你转达阮铃儿的心意——老天之所以选中我，必是因为我同阮铃儿的意思一致——就是希望你能为了她好好活下去。当然，你若当此纯为无稽之谈我也无话可说，但我也会因此而怀疑你向天问情的诚意。”
　　肖雨霖无从反驳，只是喃喃地道：“没有了铃儿，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你死了就有意义了么？”我反问，“活着至少你还有回忆，死了连回忆都没有了。阮铃儿此时无论身在何处，始终都是同你共享着回忆的，而你却想一死了之，扔下她一个人在天涯某处傻傻地为你祈福、祈求上天让你好好的活下去么？你可知铃儿去年此时为何没有赴约？还不是为了能让你死心、而后另觅幸福？因她知道无论是一刀两断还是浪迹天涯，终究是既痛苦又辛苦的事。情之最高境界不是相守，而是尽力让对方幸福。阮铃儿已经尽力去做了，可你却执意要将她的付出化为乌有，你于心何忍？”
　　饿着肚子说了这么多的话，我的腿都有些软了，这小子……嗯，这丫头要是再执迷不悟，我也懒得再管了，要死死去，跟阮铃儿做一对儿傻鬼，黄泉路上放风筝玩儿去！
　　肖雨霖失魂落魄地在雨里站着，欢喜儿早就冲过来替我撑上伞，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倒是让肖雨霖惊得回过神儿来，望着我喃喃地道：“你说……铃儿她……会好好的活下去么？”
　　“当然，”我微笑，“她比你勇敢多了，敢于承受痛苦，敢于当机立断做出选择。你既然希望自己来世转个男人，那就从今生开始学着像个男人一样去担当一切罢。”
　　肖雨霖望了我半晌，终于低声道：“谢谢你。”
　　我心下长出一口气，总算没让我白在这里又冷又饿地耗到现在，于是向她笑道：“不必客气。那风筝你用不到了罢？送与我可好？”
　　肖雨霖勉强笑笑，道：“好，也免我睹物思人，又纠结起来。……既如此，告辞了。”说罢转身，回至亭中取了伞和灯笼，慢慢地走远了。
　　我让欢喜儿扶着我小心翼翼走至那牵牛花下誓言碑旁，由于我俩没带着灯笼，我便让欢喜儿打亮了只火折子，用伞遮着，照向那石碑后面，豁然见那上面刻着：唯愿来生，与卿偕老，莫误相思。(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欢喜儿，去把石桌上那风筝拿来烧了。”我轻声道。
　　欢喜儿依言取来，在这坟前将风筝烧为灰烬。我估摸着这阮铃儿死时是揣着遗书的，要她老爹将她葬于此处，并刻上那几个字。她倒是死的痛快，只苦了她老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苦了我饿着肚子扯了一通谎，还真是不负责任。
　　心中唧唧咕咕埋怨了坟里头的阮铃儿几句，我招呼欢喜儿打道回府。才一转身就险些吓得叫出声来，却见那亭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负手而立的那一个正是、正是岳清音！
　　一时间我连挤进阮铃儿的坟里暂避的心思都有了，踟躇着慢慢走过去，边走边琢磨：这岳清音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难道是昨晚他只瞥了那风筝一眼就记住了上面的诗、并且至少猜出了前两句的意思，因此才能找到此处来？唔……这岳哥哥果然不是等闲之辈，难怪那季狗官审案的时候也要常常问他的意见。照此看来我今后须更小心才是啊……嗯，还是先担心眼前吧。
　　“哥哥……”我怯怯地迈入亭中，低头不敢看他。这一次我是真的理亏了，哪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么晚了还在荒郊野外的瞎逛荡呢？！何况身边还只带了个小厮。
　　跟着岳清音同来的只有小厮长乐，手里打着灯笼，将这小小亭子照在光影里。
　　“回府。”岳清音只说了两个字，转身便向亭外走，长乐连忙撑起伞替他遮雨。我和欢喜儿在后面跟着，一路磕磕绊绊地出得这片野地。天晚人稀，雇不着轿子，我只好饿着一张肚皮紧紧跟在前面那一言不发迈着大步向前走的男人身后，时不时还得小跑几步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好容易回至府中，岳清音径直就奔了正屋大堂，我也只得跟着进去，在当屋垂头立了，岳清音则一屁股坐在正座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屋内尚有几个侍立待唤的丫头嬷嬷和小厮，一见这架势都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各自僵硬地立在原地，仿若一屋子蜡人。
　　身后扑嗵一声响，欢喜儿已经跪在了地上，一副等待发落的样子。我转转眼珠，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今天的行为，又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绿水她们几个丫头，一见我就扑上来问：“小姐！您没事罢？急死奴婢们了……”显然这几个丫头见我如此晚了尚未归府急得掉了魂儿，还没待我出声安慰，忽地也扑嗵扑嗵的跪下了。
　　我心下轻叹，看来自己真不是块当主子的料，任性也好随性也罢，略有行动就会连累得这几个丫头小子跟着担惊受怕遭责罚，还真是苦了他们了。
　　岳清音终于开口了，沉着声音道：“小厮欢喜，即日起罚往柴房砍柴三个月，薪饷减半；绿青红白四名丫头，洗衣房洗衣两个月，薪饷减半……”
　　“哥哥！”我一急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话，一叫完我就后悔了……怎么又强出头了呢……这位老哥明显正处于暴怒状态，虽然脸上没有表现，但光看那眼神儿就可以看得出来嘛……冷得让我连打好几个哆嗦。罢了，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哥哥……今晚之事与他们几人无关，请不要责罚他们……灵歌愿承担所有责任……”
　　“小姐……”几个下人一起低呼。
　　我低声向他们道：“你们莫再多嘴，否则以后就不必伺候我了。”几人听了吓得不敢再吱声。
　　岳清音毫无表情地望着我，良久方慢慢地道：“灵歌，你可还记得为兄昨晚的话？”
　　唔……我可不可以回答不记得了？“记得，哥哥。”我低声道，“有错自然当罚，今晚之事错在灵歌，请哥哥莫要怪罪他人。”
　　“既如此，灵歌你便上前领罚罢。”岳清音依旧面无表情，向身旁立着的一个嬷嬷略一挥手，那嬷嬷会意，转身进入内堂，很快又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戒尺。
　　我的眼睛“溜儿”地就睁圆了——老天！老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家法么？难道它当真是每个古代家庭居家旅行的必备良物？岳哥哥……我可不可以反悔？我要收回刚才的话！呜呜呜……
　　“身为未嫁之身，私自在府外逗留至夜不归，有辱门风，按府规当责四十戒尺。”岳清音波澜不惊地道，示意那嬷嬷对我“行刑”。
　　嗳……嗳……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慢慢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死死瞪住那嬷嬷，心说大娘您老人家不会是姓容吧？！我劝您最好掂量着点力道哟！姑娘我可是有仇必报小女人！招子给我放亮点！（黑话都出来了……）
　　也不知是感受到了我内心强烈的怨念还是畏于我小姐的身份，这嬷嬷犹豫着迟迟不敢动手。岳清音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把戒尺给我罢。”
　　这……你，你这可怕的家伙不会是想亲自动手罢？！
　　我想我这回是真的惹怒他了，也难怪，带着他亲妹子的身体到处跑，人人看见的都是他妹子的这张脸，丢人也是丢他妹子的，万一受了伤害也是他妹子遭罪……大哥！这戒尺打的也是你妹妹的小手啊，你就忍心么？呜呜……
　　岳清音接过戒尺缓缓起身至我面前，我立刻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望着他……可怜可怜我吧大哥……面对如此可爱娇弱的少女，你能忍心下手么……
　　“啪！”岳清音手中戒尺毫不留情地拍下，我的手心立刻一阵火辣辣地疼，苍天啊，大地啊，耶酥啊，玉帝啊，请让我穿回去吧……
　　一声又一声清脆又酷辣的责打声和身后绿水几个小丫头的低声饮泣交织在一起，我举着已经因灼痛而麻痹的双手咬紧牙关硬撑着一声没哼。突然觉得这情形有些好笑，想我一介以养活自己为终生奋斗目标而在现代社会辛苦工作的平凡女人，莫明其妙穿越到了古代变成了米虫小姐不说，竟然还被一个大我上千岁的古人打手板……这也忒滑稽了……噗！
　　“你在笑？”岳清音停下手中戒尺，挑起眉毛望着我。
　　我暗斥自己表情管理不善，连忙皱起脸，低声道：“哥哥听错了……灵歌哪里还笑得出来……请哥哥轻些打……”
　　岳清音望了我半晌，沉声向在场众人道：“今日小姐晚归一事不许传到老爷耳中，否则你们这些人一个不留，全部离府。”众人连忙应是，岳清音便又向跪着的绿水等人道：“扶你们小姐回房。”
　　绿水几个飞快地起身冲过来扶住我，我白着一张脸望向岳清音，轻声道：“让哥哥担心了……对不起。”
　　这通打岂能白捱？！佯作可怜地道个歉，让这哥们儿内疚去吧！姑娘我几时白吃过亏来着？！
　　颤巍巍地被几个丫头扶着回了房间，一双手已经不能动弹了，红得像刚烧出来的猪蹄子。说到猪蹄子……“红鲤，去伙房给我热点吃的来，饿坏了。”
　　红鲤吸着鼻子应声去了，剩下的三个丫头开始帮我换下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用热水洗了脸，重新拢了拢头发，一个个的闷不作声，只管默默掉泪。
　　我不禁笑道：“怎么了？生我的气了么？嗳呀，我已经知错了，下回绝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了，好么？姐儿几个就原谅咱这一回罢……”
　　未待我说完，慌得绿水她们连忙摇头兼摇手作势就想下跪，我立刻道：“谁敢跪我就把谁调走！”
　　几个丫头闻言也不敢跪了，绿水抽泣着道：“都是小婢们不好，害小姐遭此责罚……”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荣光的事儿，都别往自己身上揽了。”我挥挥手，却牵动了痛处，忍不住嘶地一声呲牙咧嘴。
　　忽闻有人敲门，白桥出去看，回来时手里托了一只药瓶，道：“少爷让长乐送棒疮药来了，嘱咐小姐一日三次涂于手上。”
　　唔……那家伙果然内疚了，哼，哼哼。
　　涂了药补了饭，我的头有些昏沉沉，想是今晚着了凉风，便只脱了外衫钻进被窝中去，无奈双手灼痛难当，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未能成眠，直至天将亮时实在因头痛的厉害，这才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更是天眩地转，鼻塞体酸，显然是重伤风了。勉强撑开眼皮，映进瞳孔的是岳清音的一张脸，正坐在床边望着我。
　　“哥……哥。”我发着浓重的鼻腔音轻飘飘地道。
　　“起来吃药。”他低声道。
　　“哦。”我想撑起身子，一时忘了手上的伤，一挨床板疼得皱起眉。
　　岳清音长臂一伸将我扶靠在床栏上，绿水端了药过来坐在床边，拿了勺子就想喂我。我眼珠儿一转，道：“绿水，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对哥哥说。”
　　绿水闻言应是，放下药碗退了出去，我这才望向岳清音，轻声道：“哥哥……可还生灵歌的气么？”
　　岳清音望着我，淡淡地道：“我只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低下头，望着被子上自己肿胀不堪的双手，一阵沉默。终于这次是岳清音先开了口，沉声道：“给你的棒疮药可按时抹了？”
　　“不如就这样疼着，好让灵歌将哥哥的教诲记得更清楚些。”我低声道。
　　岳清音起身至桌边，坐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那棒疮药，抓过我的手去轻轻替我涂着药膏，我将头垂得低低的，以掩饰自己眸中奸计得逞的得意神色，再抬起眼来时已经换上了楚楚可怜状，望着岳清音道：“哥哥……原谅灵歌了么？”
　　岳清音没有回答，专注地继续为我抹药。我想抽回手来，被他捏住腕子，低声道：“莫耍孩子脾气，又要惹我生气么？”
　　“哥哥的意思是……已经不生我气了是么？”我歪着头看他，眼里充满希翼。
　　岳清音垂了垂眼皮儿，似乎是默认了，我一阵欣喜，咬着下唇道：“那……哥哥喂我吃药好么？”
　　我隐约感到岳清音的身子僵了一下，心中放声尖笑：姑娘我早说了有仇必报，岳哥哥你敢打我手板，那就乖乖地伺候我吃药以赎清你昨晚犯下的罪孽罢！姆哈哈哈哈……
　　肉体小强不如灵魂小强，在我强有力地精神力量支持下，岳灵歌同学顺利地征服了感冒克服了手伤，终于又精神焕发地出现在了自家的后花园中，手里扯着一根风筝线。
　　“欢喜儿，你这做风筝的手艺不赖，将来也可以学那阮老汉做风筝卖钱呢。”我仰望着天空飞得只剩下一个小点儿的风筝道。
　　“欢喜儿想一辈子伺候小姐，不想卖风筝。”刚刚被我动用私权由“公用”随唤小厮调为“专用”随唤小厮的欢喜儿红着脸答道。
　　“小姐，您画的是个什么风筝？小婢怎么看不出来呢？”青烟仰了脖儿纳闷儿了半天。
　　“是个笑脸哪，一个圈儿代表脸，两个点儿代表眼睛，下边那个月牙儿形就是微笑着的嘴呀。”我满意地拽拽手中丝线，看着自己亲手画的笑脸飞翔在太平城的上空，仿佛预见到了幸福的未来。
　　“我看您还在上面写了什么来着。”绿水插话道。
　　“唔……是啊，风筝有时并不仅仅只用来承载晦气和不幸，一些心事和秘密也可以托它带上天去，与苍天共享。”我微笑着仰望天空，“嗳？嗳？那是谁家的风筝？呀！呀！缠住了！缠住了！”
　　天空见鬼的又出现了一只风筝，被高空气流卷得与我的风筝缠在了一起，我心一横牙一咬，誓要将那流氓风筝给扯下来。当下小手用力，硬是往回收线，起初倒也见效，两只风筝被拽得低了一些，已经能看清那风筝的相貌，竟然画的是张鬼脸——好个心理阴暗的人！
　　我运力再扯，只听得“嘣”地一声……我可怜的风筝线就这么断了，眼睁睁地看着我那风筝在鬼脸的挟持下涎着一张笑脸跟人私奔了。
　　我有些怔，心中既觉落寞又觉奇异，禁不住猜测那鬼脸的主人倘若看到了我的风筝不知会做何感想——因我在那风筝上写着：我来自千年之后，谁可与我相知相守？
　　




垂钓·克星

　　风筝事件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然而我的心中仍然有些放不下那孤苦伶仃的阮老汉，身体好了之后特意去探望了他几回，许是因为姑娘我乖巧可爱（呕……），又许是因为我亲切善良（再呕……），再许是我……（STOP！）总之阮老汉已经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对我假以声色了，加上我时常开导他，给他说说笑话猜猜谜什么的，几次闲聊下来就把我当做了大侄女儿一样无话不谈了。
　　当然……敬老爱老是传统美德，人尽其用也是生存法则。接近阮老汉并不仅仅是爱心使然，重要的一点是，我看中了阮老汉独居的那所院子。阮老汉和阮铃儿相依为命，现居的那套小合院儿是上一辈儿传下来的，如今阮铃儿死了，她原先睡的那间西厢房就空了下来，现在阮老汉一个人住着，显得十分的空落。
　　我的计划是：倘若岳清音哪天突然翻脸，坚决不肯认我这个雀占鸠巢的妹妹，硬是要将我赶出府去——或者生出其他什么变故，我也好有个退路，先同阮老汉打好关系，将来租住在他家，一来有了落脚之地，二来相互也有照应。前些日子我疯狂逛街的目的也正是为了找套便宜的住处，如今认识了阮老汉倒也省了不少事。
　　至于生活费方面的问题，岳灵歌每月有二两银子的零花钱，幸好她不是爱花钱的主儿，攒下来的大概有二、三十两，再加上她那为数不多的首饰——首饰店我也逛了不少家，相同商品的物价已经了然于胸，若拿去当铺典当成银两，也不至于太吃亏。杂七杂八估算下来大约也能凑个一百来两，以天龙朝的物价标准来说，足够我省吃俭用过个两三年的。
　　虽说现在还没有发现岳家哥哥要赶我出府的苗头，不过未雨绸缪，一切还是先做好万全准备的为妙。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认为是时候向阮老汉提前打好招呼了，于是今日一大早，我既未带丫头也未带小厮，悄悄地从偏门出了府。偏门只有两个守门家丁，以防万一，我走之前微笑着告诉他二人：“我去给哥哥买一些补品，为了给他惊喜，此事要保密，你们两个可莫要说漏嘴了哟！”两个家丁连忙点头应是。
　　一路也不耽搁，直奔阮老汉的住所而去。租住的原因自然不能告诉他，且他一直也不知道我是刑部中大夫岳明皎的女儿，只当是普通的富家小姐，我还忽悠他说我是庶出的，在家常受欺负。——于是只对他说届时我若被正室赶出家门，只怕要先在他这里租住一段时间，阮老汉当即便答应了，反正又不是白住他的，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顺利搞定此事，我心中总算踏实了些，来的时候我是由城内穿街过巷走的最近的路，回去的时候便不急了，因此择路沿了城西的一条大河不慌不忙地边欣赏景色边往回走。
　　此河名唤“虞渊”，而虞渊是传说中日落的地方。河面宽广，衔有远山，堤边青草茵茵，垂柳郁郁，偶有凉风拂面，实是惬意非常。
　　慢慢踏了青草沿河而行，摘两朵雪白小花簪于鬓上，正自得其乐间，忽见前方柳树下躺了一个人，双臂枕于头下，用一只大斗笠盖着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色粗布衫，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裤脚高高地挽在膝头，露出两截修长结实的小腿和一双赤着的大脚丫子，翘起来的那只脚丫子的趾缝间还夹着一根狗尾巴草，随着微风四外摇摆。在他的身旁用戳在地面的树杈架着一杆钓竿，钓线垂入河中，另还有一只鱼篓和两只胡乱丢在那里的木屐子。
　　原来是个垂钓的，见我近前仍旧一动不动，想是已酣然入梦，还真是悠闲呢。
　　我向河里瞅了瞅，并未见到鱼儿咬钩，心说这家伙究竟是来钓鱼的还是来睡觉的，这会子就算是有鱼上钩他也狗屁不知。再转回脸来瞅瞅这人，身上衣衫虽粗简，却是随性自然，两只大脚虽赤着，倒也干净红润，悠哉游哉地仰卧于天地之间，不被红尘而扰，不为凡世所忧，澹泊明志，宁静致远，竟是位逍遥自在人。
　　心中不由对这人有了些好感，因他所拥有的这份随心所欲正是我欲达却达不到的。若说现在的我确实不愁吃穿，然而幽闺深邃，女子慎行，并不能真正的做到畅所欲言、为所欲为，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嫁个有钱人富贵终老，慢慢被这古代世界所同化所束缚，彻底变成一个古人。
　　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束缚是可怕的，封建君主制下的古人没有几人能真正了解自由的含义，因此他们习惯了被各种东西束缚，可我……我能习惯么？想要做富贵米虫，就必得放弃自由，有得必有失，富贵与自由哪一个更适合我这个没有任何自主谋生能力的弱女子在古代生存下去？不要太理想主义，答案是刺耳且凉薄的：富贵。
　　正因为这答案对我来说早就显而易见，所以我此时才更羡慕身边这人拥有着另一个答案。忍不住蹲身轻轻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抱着膝头望住泛着微澜的河面，任轻风拂着发丝和衣袂，仿佛一时间也沾染到了他的悠然惬意，心中竟也轻松愉悦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其实……若嫁了这样的一个人……也未尝是件坏事……
　　我无聊的想像一经脱缰便很难收住，河面平静依旧，我脑中却已风云际会，正意淫得酣畅淋漓之时，忽觉得脸上一阵湿凉，抬头望去，见不知何时竟然落起了密密绵绵的小雨，天空一水儿的青灰，让人突然有种失重感。
　　果然是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就在我仰着脖儿冲老天眨巴眼儿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暗，一顶大大的斗笠就扣在了我的头上。
　　这……斗笠？难道是……身边这个家伙的？他……竟还是个好心人呢！
　　我半是感激半是期待地慢慢扭过头去，见他果然已经醒了，蹲在我身后侧方，赤着的双脚踏在松软的草皮上，袖口也被挽到了肘部，两根结实的小臂搭在膝盖上，一只大手还捏着方才的那颗狗尾巴草。我用一根手指将下压的斗笠沿儿抬高，然后视线里就出现了这人的一张笑脸。
　　呃……那个……告诉我，这一定是幻觉……怎么、怎么会是他……
　　“季大人……今天不坐堂么？”我虚弱无力地含笑问道。(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这深深的眉眼，这玩味的笑容，不、不是那季大狗官还、还能是谁？！——嗷MY GOD！
　　见惯了他大红官袍在身的样子，如今乍一换了普通衣衫凭添了几分闲散慵懒，然、然而依旧是让人讨厌！看他这副对我的存在毫不感到惊讶的样子，显而易见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坐在他的身边！他、他他他竟然装睡到现在！真真气死我了。
　　天可怜见啊！我纯洁又甜美的第一次小小心动啊！竟然如此凄惨地浪费在了这个狗官的身上啊！天理何在啊！惨绝人寰啊！哇啦哇啦啊！
　　季狗官眼底笑意浓浓，回答我的话道：“为兄偶尔也想偷偷懒呢。”
　　我完全不想再说话了，默默从草地上站起身，掸掸身上沾的草叶子，本想把斗笠还给他，但一看雨似乎越下越大，立刻就打消了这念头。狗官也站起身来，穿上他那双大大的木屐，而后收了钓竿，拎上鱼篓，冲我笑道：“灵歌妹妹是想先找个地方暂时避雨还是直接回府呢？”
　　“这雨大概一时半刻停不了，灵歌还是直接回去的好。”我轻声道。
　　“那为兄送妹妹回府。”狗官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走先。
　　我原欲拒绝他，但一想他的斗笠还在我的头上，只好默允。沿了河堤快步而行，没走多久雨势竟然滂沱起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走在身后的狗官，见他身上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住皮肤，倒勾勒出一副好曲线……咳咳。
　　“大人……找个地方避避雨罢……”我终究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狗官一手遮在额前挡住滑下面颊的雨水，向我笑道：“这雨大概要下很久，还是赶回府去的好。”
　　那……这可是你说的，到时感冒发烧可不能怪我，斗笠也是你自己愿意给我用的，这人情可不算数！
　　不再多言，我加快步子，几乎一路小跑地奔回了岳府，狗官才要奔着大门而去，我连忙轻声叫住他：“大人……走偏门罢。”狗官挑着眉毛好笑地望着我，我不予理会，带了他绕到了偏门，守门家丁将我俩让进府去。
　　“大人的衣服湿透了，不妨先换上家兄的干衣服，以免伤风，待雨停了再走不迟。”我一边带着狗官穿庭过院一边佯作关心地道。
　　“如此有劳灵歌妹妹了。”狗官毫不客气地笑着应了，害我心中后悔不该多那一句嘴，岳家父子此时都不在府中，作为唯一的主人，姑娘我还得陪他歇着陪他喝茶陪他聊天儿（所谓三陪“小姐”……），简直是自找苦吃。
　　平时伺候岳清音起居的只有小厮长乐一人，偏巧他今儿还回家去了——岳府的规矩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人性化的，每个仆人每月都有一天的探亲假，家不在本地的仆人可以攒到一起休。
　　是以……只好由我亲自引了季狗官前往岳清音所住的地方。由于对那位心思缜密的哥哥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他的住所，也就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为了熟悉府中环境远远地向这边望过一望，当时就十分地羡慕他居住的环境。
　　与我独占一个小跨院儿不同，岳老哥是居于一座双层小楼中，四外翠竹环绕，白石铺径，一座白色灵璧石堆叠而成的数米高的假山与楼相依，山上藤萝薜苈沿房檐垂下，平日里随风摇曳，郁郁生香，恰是个幽静怡人的所在。而此时骤雨洗竹，却更添了几分清冷寂寥之意。
　　也不知是岳清音的吩咐还是下人们心有敬畏，一路走至楼前竟见不到半个人影，我将斗笠摘下靠在门前廊上，轻轻去推那门，门便应声开了。
　　进门是个小厅，设有梨花木的桌椅，除茶具外再无多余摆设。卧房在二楼，我带着水淋淋的狗官由楼梯上去，第一间是书房，第二间方是卧室。
　　卧室的北墙设有衣柜和架子床，床上吊着浅青色的帐子，东窗正笼着一方竹影，窗前一案一椅。整个卧室素净简洁，倒颇合岳清音的风格。
　　我打开衣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服，随意取了一套苍青色的出来先放在床上，而后转身至洗脸架子上取了擦脸的巾子递与狗官，轻声道：“大人先擦擦雨水，灵歌在楼下恭候。”
　　狗官接过巾子笑道：“灵歌妹妹也先去将衣服换了罢。”
　　我低头看看自己，见裙摆也湿了大半，溅了不少的泥点子，遂道：“既如此灵歌去去就来。”于是转身出门，径直下楼回到我住的院中。
　　才将身上衣服脱下来我就傻了眼，但见裙后臀部的位置豁然印着两个屁股蛋儿形的泥印子——想是在那河边草地上坐的时间太长了，天潮地湿，是以就产生了如此奔放的效果……
　　我蓦地想到这一路走回来时那狗官始终是走在我的身后的，那岂不是说……他、他都看到了？
　　嗷——
　　我不活了，呜哇哇，这人丢大了……那该死的狗官！他、他全都看见了，竟然还装着不知道——虽然这种事确实不好出声提醒以免我当场尴尬，可、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我事后感到难堪啊！呜呜呜……那狗官不定在心里头怎么笑话我呢！我讨厌死他了，呜呜呜……
　　一时间我是又羞窘又气愤，对着那俩屁股蛋子印儿浑身哆嗦体如筛糠，吓得一旁的绿水连忙过来摸向我的额头，我咬牙低声道：“我没事……把干衣服拿来吧……”
　　换罢衣服，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胸中的羞忿平息下来，令青烟去泡壶好茶，待会儿送到岳清音的住处去，我自己则撑了伞由绿水陪着忍辱负重地先行往那边走，到得门前，深做几个呼吸，而后推门入内，见那狗官正负手立在窗前赏雨，身上穿着岳清音的衣服，岳清音的身形较为瘦削，因此这衣服穿在狗官身上略显紧绷，本是穿起来极为飘逸的款式，硬是让这个发育好得过份的家伙穿出了性感韵味，直令我忍不住想在他那貌似很有弹性的臀部上狠狠地印上两个泥脚印子。
　　呼……呼……冷静，低调做人，百炼成钢。
　　狗官听见我进门，转过身来对着我笑，这该死的笑容如今在我看来简直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恶贯满盈！罪恶滔天！#￥%*&！（冷静、冷静……）
　　“大人久等了。”我轻声道，低着头，不愿再看他那张挂着勘透人心的笑容的脸。
　　“灵歌妹妹请坐。”狗官竟反客为主地请我落座，而后笑眯眯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青烟端了茶盘进来，替我和狗官斟了茶，便同绿水退到我身后随侍。
　　接下来便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通常这样的情况总会令在场之人感到尴尬，然而姑娘我是个例外，以往在这样的场合下咱总是最若无其事、爱谁谁的那一个，拚的就是谁的脸皮够厚、谁的神经够粗。
　　反正我是不愿给那狗官好脸色，而狗官似乎出于犬类天生的敏感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招惹我，于是两个人进入精神PK阶段。我端了茶杯开始慢慢刮那上面的茶沫子，然后数杯子里的茶叶，大的共几片，小的共几片，卷着的共几片，畸形的共几片。数完茶叶喝了口茶，看着茶水中自己脸部的倒影，暗赞几句，眨眨眼，合上杯盖儿。
　　忍不住想看看狗官此时是不是已经无所适从抓耳挠腮了，谁知一抬眼却正对上他的两道笑着的目光，这、这家伙竟然从一开始就一直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我，丝毫没觉得不自在。
　　哼……棋逢对手嗬？（当厚脸皮遇上厚脸皮……）
　　好罢，将他一军！我睁大眼，用半是懵懂半是疑惑的目光迎向他，意思是大人你这样看着我有什么事么？
　　狗官眼中笑意更浓了，两尾黑眸弯成了下弦月，反而更加放肆地望进我的眼睛里来，那眼神儿仿佛在说看你个小样儿能装到什么时候！
　　这，这，你一个国家公务员，行为不能检点一些么？！哪儿有这么盯着一个姑娘家看的（哪儿有这么盯着一个男人看的？！）？！总之这亏不能吃，你看我一眼，我须还你十眼，眼眼相报何时了？不是不了，时候还早……咳。
　　我们这厢眉来眼去厮杀正酣，那厢绿水青烟率先在这古怪的沉默气氛中崩溃了。绿水窘着上前低声对我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小婢且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您……您和季大人先稍候片刻……”一边说着一边还对我使眼色，示意我说点儿什么打破尴尬。
　　我一笑，向狗官道：“外面雨势未减，大人今日又恰好不忙，若不嫌弃的话，就请在敝府用午膳罢。”
　　狗官笑道：“如此便叨扰灵歌妹妹了。”
　　你……你还真不客气！那脸皮怎么长的？厚得拿刀戳也戳不穿吧？等等……如果他留下吃饭的话，我岂不是还得坐陪？噢！该死！今天简直是我最倒霉的一天，出了大丑不说还得陪着害我出丑的人吃饭！
　　心中不禁一阵委屈，细想来只要我一遇见这狗官身边就没发生过好事，莫非他与我八字相克？忍不住问向他道：“听说大人才调任京都为官不久，那么此前是在何处任职呢？”
　　狗官笑道：“此前不过是在江南做个小小县令罢了。”
　　哦……原来以前是个小县令，哼哼，不过如此嘛……等、等等！若我没记错的话，外省县令应当是正七品官吧？而知府却是、是从四品啊！他、他一下子连升五级？怎、怎么可能？！一、一定是走后门爬上来的！
　　尽量不使自己露出惊讶的神色，我接着问道：“不知大人原藉何处？”
　　“江南望城。”狗官轻笑，“与灵歌妹妹是同乡。”
　　唔……对了，他老爹和我老爹是好哥们儿来着，据说当年是一起进京赶考的，且还是同榜进士，而后一同入朝为官，他爹做了江南知府回至原藉之后两人就很少见面了。
　　“敢问大人是何时生人？”我就势又问道。
　　“雷炽四十二年，八月十五，子时三刻。”狗官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笑答道。
　　好！狗官的生辰八字搞到手了，待明日找个算命先生算算去，倘若真与我八字相克，便请个符什么的挂上，也好防他晦气。……嘁，还八月十五，日子赶得倒不错，不晓得这家伙出生那天有没有天狗吃月亮的现象发生，哈哈哈哈……
　　“灵歌妹妹在笑什么？”狗官好笑地望着我。
　　咳咳，表情管理不善。
　　“大人真是年轻有为，灵歌很是佩服。”我虚情假意地道。
　　“灵歌妹妹过奖了，”狗官眼一眯，每当他这么笑的时候就总给人一种坏小子的感觉，“其实在为兄看来，以灵歌妹妹的聪颖剔透，若生为男儿身成就必在为兄之上呢。”——你看！又发坏了吧！真讨厌！
　　“大人又说笑了。”我掩口假笑，心中咬牙切齿。
　　狗官眯眯笑着，忽然向前一探身，压低声音道：“妹妹的兰夜亭事件解决得相当顺利罢？”
　　我登时怔住：这个家伙……他是怎么知道的？仅仅是因为我曾问过他由“鹊桥仙”能联想到什么地方就猜出来了吗？
　　狗官似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与震惊，低声笑道：“那日说到兰夜亭，为兄不由想起以前曾翻看前任留下来的卷宗时记录的一次事件：去年六月六日，一名为阮铃儿的少女在兰夜亭触柱身亡，经调查推测为殉情而死。恰妹妹去找为兄的时候正是六月五日，再结合妹妹所问的‘鹊桥仙’三字代指地名一问——通常只有情侣幽会时方用这样的暗语，是以为兄便妄下了推断：妹妹大概是对去年的那次事件颇感兴趣……”
　　这、这家伙长的是人脑子吗？且不说他对浩如烟海的卷宗中随便记录的一次小事件都能记得如此清楚，单凭我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他就能够立刻结合相关事件猜到我的用意——他、他简直……太让我郁卒了！莫非这个家伙当真是我命中克星？
　　“大人多想了……”我勉强笑道，“灵歌哪里知道去年还有这样一桩惨事？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况灵歌乃一介鄙薄女子，每日不过是在府中吃喝闲坐，荒度余生罢了，大人莫再取笑灵歌了。”
　　“荒度余生？灵歌竟是这么想的么？”接话的并非狗官，却是正由门外迈进厅来的岳清音。(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准备·赴宴

　　乍见岳清音迈进门来把我吓了一跳，心说我与狗官刚才的对话没有被这家伙听到吧？连忙起身行礼道：“哥哥今日回来得早。”
　　“有人不是更早么。”岳清音淡淡瞥了一眼狗官，狗官只管坐在椅子上发笑，想是发现了他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岳清音不由得一挑眉毛，道：“这衫子不必还回来了。”
　　狗官笑弯了眼睛，道：“送与我了么？果然还是我穿着更合适些。”
　　我被狗官的无敌厚脸皮雷得满额黑线嘴角暗抽，正想找个借口出去吐一下，听得岳清音道：“灵歌，六月二十四刑部田大人摆宴，你提前准备罢。”
　　呃……这个，刑部田大人摆宴关我甚事？我准备什么？准备好肚子往死里吃他的去？
　　“是，哥哥。”我应着。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道：“你那闺中好友田小姐不是正于当日过生么？”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让我做准备的意思是为那田小姐准备生日贺礼啊。闺中好友么……这下大大的不妙了，若真是岳灵歌的好友的话，只怕会轻易发觉现在的我与以往不同吧？！话说回来，我穿到这里一个多月了，这田小姐一次也没登过门，说是好友这关系也忒疏远了吧？不过呢，那田大人应该是她的父亲，又是刑部的，与岳明皎是同事，有这样一种关系存在，双方子女间也应当不会亲密到哪里去，估摸着也就是表面功夫罢了。
　　唔……总之这件事是相当的麻烦，我看我最好还是想办法装病混过去算了……要不，干点坏事让岳清音再打我一顿手板吧？嗬，只怕我还没病，他就先气病了。
　　但听得狗官问道：“听说田大人高升了？”
　　“太中大夫，从四品。”岳清音淡淡地道，“六月二十四于田府设宴以谢圣恩，听说你也在受邀之列。”
　　“唔……据闻田小姐是位罕见的美人儿？”狗官摸着自己下巴笑得很不检点，“正可以一饱眼福。”
　　……臭男人，果然骨子里不正经，咒你一辈子打光棍儿！
　　岳清音淡淡地向我这边望了一眼，而后似漫不经心地问向狗官道：“家父前几日说起你来，一个人在京为官难免自顾不周，问你可有了中意的姑娘，若定下了便替你张罗着将婚事办了。”
　　“喔！请代为兄谢过伯父大人关心！”狗官喜眉笑眼地道，“为兄调至京都时日不长，尚未及思量此事，伯父他老人家若有合适人选，还请他多替侄儿我搓和搓和。”
　　……搓和？对街张寡妇养的那条叫如花的小母狗我看跟你很相配，给你搓和搓和？
　　“只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岳清音似笑非笑地问狗官。
　　对啊对啊，哈叭狗沙皮狗卷毛狗狐狸狗，你喜欢什么样的嘛？
　　未待狗官回答，见绿水进得门来禀说午膳已备妥，岳清音便命将饭菜用食盒盛了直接端至他这里来，免得再冒着雨往前厅去。由于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赴宴一事，是以也没注意那两个男人在饭桌上又闲聊了些什么，吃罢饭我才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院子松口气。
　　将绿水几个丫头叫到房中来，摆上瓜子水果，大家坐在一处开始侃大山，做为这次多方会谈的发起人，我的目的是想从这几个丫环的口中套出与那田小姐相关的信息来。既然田小姐与岳灵歌是闺蜜，这几个丫头必定对其了解不浅，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恶补多少算多少。
　　通过大家一轮又一轮热烈的发言，我对那田小姐的信息总结出以下几点：
　　一，田小姐的父亲田敏中原与岳明皎同为刑部中大夫，关系据说不错，有十来年的交情，两家之间也常常相互走动；
　　二，田敏中有一子一女，儿子不知道叫什么，好像是员武将，去年才调回京都任职。女儿田小姐闺名心颜，比岳灵歌大一岁，约是三、四年前两人成为的好友；
　　三，田心颜性格较岳灵歌外向，而且……确实是个“罕见的美人儿”，盛名在外，追求者无数。田敏中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有求必应，也无怪乎他要将谢恩宴安排在女儿生日的这一天同时进行，想必是欲借着谢恩的由头把女儿的生日宴办得够排场、够热闹，以博这宝贝疙瘩心欢；
　　四，田心颜之所以在我穿来后这一个月里一直没有登门，是因为跟着她娘回了山东的外婆家，在那里小住了一段时间，所以她生日那天将是我这个新岳灵歌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五，据绿水这几个丫头说，田心颜去年生日岳灵歌送的是自己亲手绣的荷包，前年送的是亲手绣的帕子，大前年送的是亲手绣的霞帔，再大前年送的是亲手绣的裙带……我说岳灵歌同学，就算你绣艺了得也不能年年送绣品哪，没创意不说还让我这个继任者十分地为难，要是因循旧路吧，我又不会刺绣，何况能绣的你也都绣了，我总不能再绣个被罩床单什么的送给人家吧？若说换一种礼物吧，我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比较合适，目前我正处于偷偷攒私房钱的阶段，不想乱花钱在这些有去无回的东西上面。
　　大致了解了那位田小姐，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备礼物，六月二十四是大后天，好歹我还有三天的时间。礼物不能太新奇，以免引人注意，也不能太贵重，因为我舍不得，更不能太轻简，毕竟人家她爹现在高升了，比我爹还高了一级上去。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记起自己唯一会做的手工活就是织毛衣，还是大平针的，多亏了上学的时候劳动课上学过，后来因为自己常年在外租住，寒冬时舍不得花钱买那种既轻又暖的羽绒服，便只好买几斤最便宜的毛线回去给自己织毛衣毛裤穿。
　　一念及此有了主意，次日天晴后命白桥上街买了两大卷绦子，一卷松花色一卷桃红色，《红楼梦》里不都说了么：松花配桃红，那才娇艳。古代人就喜欢这个调调，我自己是不大喜欢这种红配绿的搭配的，若是给自己用，我得用黑色来配桃红。
　　另叫欢喜儿取一双竹筷来，用刀子削细削尖，俨然就是现代用的一副毛衣针。待绦子买来，我便行针布线按织毛衣的法子织起来，至晚饭前，一只在现代人看来极是普通的红绿相间的编织小挎包诞生了。幸好挎包这种东西在天龙朝已经有了，称为“囊”，譬如虎皮囊、鹿皮囊，再或布囊、丝囊等等，因此用绦子编织的囊也并不会算得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至多让人眼前一亮，不会引起特别关注。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中喜欢，兴头上来索性将岳灵歌替岳清音打了一半的络子拆了，松松地织了个瓶套，以交了这拖了近一个月的差事。
　　岳清音依旧晚归，直至快睡觉的时候才有传话的丫头过来告诉我他已回府。我打点精神，拿了套子一路往他的住所而去。二楼书房的灯亮着，我上得楼去，轻轻叩门，听得里面道了声“进来”，方才推门入内。
　　岳清音穿了件松松的玉白色袍子，细软的黑发散着披在身后，发丝还有些湿，想是才沐浴过了，灯光下愈发显得整个人清朗俊逸。他手里正捧了本书，歪在西窗下的竹榻上看，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复又盯在书面上，道：“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我轻声道：“前儿答应给哥哥打的络子灵歌已经打好了，因哥哥白天忙于公事，总见不着面，是以才这会儿过来拿给哥哥。”
　　岳清音淡淡地哦了一声，仍不抬头，只道：“放在桌上罢。”
　　……过份，怎么说也是姑娘我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就算不求你夸奖几句，好歹也得看上两眼吧？！讨厌，讨厌的哥哥，不懂情趣的哥哥，没滋没味儿的哥哥，继狗官之后，第二个咒你打一辈子光棍儿！
　　我哦了一声，转身将那套子放在桌上，正准备离开，忽又听得他道：“先拿来我看看。”
　　唔？良心发现了？算你有点眼色儿。
　　我依言将套子拿过去递给他，他仍斜倚在榻上，只伸手接了，看了一看，一笑，道：“灵歌几时学会了这样的手艺？”
　　我怔了一下，这木面哥哥今儿是头一回在我面前笑吧？笑容很浅，然而却是撩人的那一种。原来他也是会笑的，害我长时间地以为他患有面瘫一类的杂症，要么就是天天接触死人接触得多了，不自觉地就长就了一副死人脸。
　　“这是灵歌逛街的时候跟人学的，觉得有趣儿，就用来给哥哥打了络子，不知哥哥可喜欢？”我歪着头问。
　　“还好。”岳清音翻身坐起，趿着鞋走至书案旁，将书和套子放下，而后转身望向我道：“赴宴之事你可准备妥了？”
　　我忽然觉得他话中有话，莫非……他是在提醒我？说不定他已推测出我对田府之事一概不知，所以才几次三番地提到让我做准备的事……如此说来，他……已经接受了岳灵歌这十分蹊跷的转变了？
　　唔……不能大意，这心机深沉的哥哥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对自己亲妹妹变化原因的探查，总之我还是沉住气应付到底的为好。
　　“心颜姐姐的礼物灵歌已经备好了，哥哥要不要过过目？”我镇定自若地答道。
　　“不必了，”岳清音负着手慢慢踱至我的面前，望住我道：“届时会有很多官员及家眷到场，你切记要谨言慎行，三思而后动，莫要失了分寸，知道么？”
　　“是，哥哥。”我犹豫了一下，问道：“哥哥没有品阶，亦在受邀之列，是同灵歌一样做为田府好友的身份前去么？”
　　“嗯。”岳清音点头。
　　“那届时哥哥是会同灵歌在一起的么？”我又问。
　　“那天宾客会分为两部分，一部份是当朝官员，包括爹，都是做为前去恭贺田大人升任的；另一部份是与田小姐平辈的一干家眷，包括你我，是做为替田小姐贺生辰而去的。到时爹不与你我一处，你我也不会同席用饭。所以……只得你自己照顾自己了。”岳清音望着我道。
　　我一时有点心慌，到时大概会去很多人，很难说里面还有没有岳灵歌认识的女眷，若岳清音在身边还好些，虽然他也是个危险人物，但总不至于在众人面前揭穿我什么的，他若不在身边，我这心里还真是没有底儿……我看我还是想办法装病混过去的好……
　　“是，哥哥放心。”我轻声道，“天不早了，哥哥也早些歇息，灵歌告退。”
　　六月二十四日傍晚，装病未遂的我坐在小轿里跟着岳家父子一路往位于句芒区的田府行去。行至田府大门所向的山茶巷，远远便望见门前数盏大红灯笼，巷内停满了前来道贺官员的车马，人呼马嘶，夹杂着门口迎宾小厮的报名帖声，正是热闹非常。
　　由于谢恩宴并非正式宴席，是以岳明皎穿了一身便装，下得轿后走在前面，我则跟在岳清音屁股后面低了头，心中惴惴着入得门去。一位年龄与岳明皎相仿的男人在门内迎着，见了岳明皎便大笑着上来握了他的手，道：“岳贤弟来了，快请快请！清音哪，许久不见愈发的俊朗了！”
　　这位想必就是田敏中田大人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拍岳清音的肩，岳清音含笑行礼。这田大人忽地一下子望见了我，很是惊喜地道：“这不是灵歌嘛？！哎呀呀，田伯伯可是有日子没见丫头你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像你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田伯伯好，恭喜田伯伯荣升。”我低头行礼道。
　　田大人哈哈笑着让我免礼，而后故作低声地向岳明皎道：“岳老弟，灵歌丫头的终身可有着落了？若还没订下来，不妨说与犬子罢，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让给别人家！哈哈哈……”
　　这这这，为老不尊的田老头，虽然姑娘我的终极目标就是嫁入豪门，也不能在群里面嚷嚷啊，回头咱私聊（-_-!!）……
　　岳明皎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丫头还指不定有没有那福气哪！”
　　好样的，岳老爹！这太极功夫耍得出色，不愧是做官的，且先囫囵混过他去，这事儿以后慢慢谈……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后面又来了新客，田大人便令引路小厮替我们带路，岳明皎被带往前厅，想必那里都是赴宴的官员，我和岳清音则被引着绕过前厅，穿过一道月洞门后来至了正院后面的一处花厅，花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估摸着都是来为田小姐贺生辰的官员家眷们。
　　还未待我们走上前去，便听得一个娇脆的声音叫道：“清音哥哥！”
　　循声望去，见一位穿着银红罗裙的美人儿甜甜笑着由厅内跑了出来，直至岳清音面前方停下来笑道：“清音哥哥怎么才来？待会儿要罚酒三杯的！”
　　岳清音淡淡笑道：“甘愿领罚。”
　　我正研究这美人儿跟岳清音是什么关系，便听得她娇娇笑道：“不知清音哥哥送我什么礼物？”
　　喔……这位就是田小姐了，田心颜。
　　“没什么好的，一柄檀香木镂花扇而已，还望心颜莫要见笑才是。”岳清音道。
　　这田美人儿笑逐颜开正要接话，忽然、终于瞥见了岳清音身后的我，连忙笑着过来拉住我的手，道：“灵歌怎么躲在清音哥哥身后不说话呢？才一个月未见便与我见外了么？”
　　大姐，是我躲着不说话还是你男色当前自迷心窍啊？就算我长相不乍眼，也不至于像块儿石头像棵树吧？你的视角很有问题。
　　“姐姐大喜，灵歌祝姐姐芳龄永享，身体安康。”我行礼道。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快厅里坐罢……清音哥哥，进去后要给妹妹看看那柄扇子哟！”田美人儿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望着岳清音说的，以至于我很怀疑这位所谓的闺中好友是不是一直在利用岳灵歌这老实巴交的孩子进行暗渡陈仓，以将岳清音同学搞到手。
　　跟着她进得花厅，满眼都是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富家小姐和锦衣华服的富家少爷们，相比起来，岳清音今日一袭墨绿袍子及我的湖绿衣裙便显得低调多了。见我二人进来，有几位与岳清音相识的少爷便上前寒暄，亦有几位认识岳灵歌的小姐也过来与我打招呼。我装模作样地一一见礼，管他谁跟谁，反正我只笑不语也没人怪我，本来岳灵歌就是个蔫儿茄子。
　　顶着蔫儿茄子的招牌我华丽丽地被田美人儿忽视了，见她只管在岳清音面前打转，我索性找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了下来慢慢喝茶，跟来伺候我的绿水便立于我身后，不住地好奇偷瞄在场众人。
　　距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这些富家少爷小姐们闲来无事便三五一伙地凑在一处聊天，小寿星田美人儿的身边人最多，据我目测都是些暗暗仰慕她的追求者，偏偏这田美人儿又只追着岳清音说话，是以带得这一大伙人也都一窝蜂地围在岳清音的身边，看得我十分好笑，还真是苦了这木面哥哥了。
　　厅内人多声噪，待没多时我便觉得胸闷起来，便令绿水留在厅内，我只到厅外站站，吸吸新鲜空气，若开宴了便让她去叫我。
　　出得厅来果觉好了些，见院内一株石榴树下有张石凳，便走过去坐下歇着。石凳的角度恰能看到月洞门外面的正院，前来道贺的人仍自络绎不绝地由大门处进来，忽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高个子，肩脊挺拔，穿了件绀青色的袍子，略一偏头，那对笑眼就望见了我，冲我挑了挑眉，眨了眨眼，标准的狗官式表情。
　　我对他回以微笑，虽然这家伙平时很招人讨厌，不过此时在这样一个喧闹却并不真实的环境中，能看到他还是挺让人感到亲切的。
　　狗官似是要向我走过来，忽然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相识截住了，两人一阵寒暄。
　　我起身掸掸衣衫，预备进花厅去，才要迈步，忽听得从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道：“灵歌？”
　　咦？上帝现身了？谁在上头说话？
　　我抬头向上望去，见树杈上靠着一个人，双手环胸垂着眼皮儿正向下看着我。
　　他是谁他是谁？我大脑飞速转动，分析着要怎样应付这个人才不致露出破绽。这人见我望着他不说话，闷声一笑，一个纵身就跳了下来，正落在我的身边。
　　“不认得我了么？”这人歪着头，脸上似笑非笑，“别忘了，我可是说过要回来娶你的。”
　　——啊？(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此男·彼女

　　老兄，您年薪多少？家产几何？（先问姓名好伐？）
　　尽管我事先在脑中备了多种应对方案，但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家伙会说出什么要娶我的话来，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怎么，高兴得傻了？”男人伸出手在我眼前晃。
　　唔……难道这个家伙是岳灵歌同学的老相好？怎么岳家人从来没跟我提过呢……或者这两人只是暗通款曲，尚未公开恋情？……不会，若是如此，这人就不会问出“不认得我了么”这样的话来。
　　不由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男人，身形高挑且强健，薄薄的单眼皮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犀利，同样薄薄的唇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无论气质还是相貌，这个人就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尖刀，令人全身紧绷无法放松。
　　直觉地认为这个是危险人物，于是我很快做出了闪人的决定，将头含羞一低，转身迈着小碎步便往花厅走，不管岳灵歌跟他熟是不熟，以她的性格若听见这样的话，要么是羞窘得扎手扎脚无所适从，要么就吓得含羞而逃，所以我做出如此反应应当不会露什么破绽。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忽觉手腕一紧，竟然被这人一把抓住，再略一用力便将我拽了回来，我一个踉跄险些跌进他的怀中，直把我吓得心中小熊乱撞（小鹿乱蹦好伐？），惊慌地抬眼望他，见他直直地盯住我，瞪眼道：“三年未见，连声‘宇哥哥’都不叫了么？”
　　怎、怎么又冒出一个哥哥辈儿的人来？三年未见……唔，就是说他刚才说什么要娶我的话只是随口瞎扯的，因为三年前岳灵歌才十四岁而已，再早熟也不能跟人私定终身，何况岳灵歌这么老实一孩子，哪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事来，否则岳清音早拿戒尺拍死她了。——还好，眼前这家伙三年没见岳灵歌，就算岳灵歌发生些什么变化也是正常的，想他不会起疑。
　　“宇哥哥……”我怯怯叫道，想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攥着。
　　“嗯？你在叫我么？我听不到诶！”这可恶的家伙皱着眉头，低下身来把耳朵凑在我的嘴边，道：“大点声。”
　　大点声？我倒是很想大点口把这厮的耳朵咬下来。
　　“宇哥哥……”我略略提气又叫了一声，“可不可以先放开灵歌？”
　　“唔，好痒！”这可恶的家伙竟然用手指掏掏耳朵，我心说你要是敢让我再叫第三遍我就真把你的猪耳朵咬下来当饭前小菜吃！便见这家伙转过脸来，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尖，道：“傻丫头长大了，不再哭着跑掉了么？”
　　哭着跑掉？大概是指他刚才说的要娶我的这类令纯情美眉羞窘难当的话，估计以前他就是这么开岳灵歌玩笑的，岳灵歌脸皮儿薄，加上那时候年纪小，所以每每都窘哭了跑掉。我倒是想装窘，可惜挤不出眼泪来，何况这么大人了，再哭着跑掉一准儿能把人雷吐了。
　　我费力地把这家伙捏在我鼻子上的手扒开，轻喘了几口，道：“宇哥哥……放开我再说话可好？”
　　这家伙完全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被我扒掉的那只手忽然向我脑后一伸，原本簪于发上的那支翡翠簪子就到了他的手里，听他嗯了一声道：“果然你还戴着这支求我买来送你的簪子，想我想得很苦罢？”
　　你干脆拿簪子戳死我得了，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我强挣着想摆脱这家伙的钳制，他却像薅着一只乱扑扇着翅膀的小母鸡似地看着我笑，正难解难分，就听得一个声音道：“哥！你又在欺负灵歌了！”
　　这声音是……田心颜？也就是说，“又在欺负”着我的这个家伙就是传说中的田家大少爷？无怪他几年前就认识岳灵歌，听说他三年前做了武将被派往外省任职，近几日才刚刚被调回京都。
　　果见田心颜正从花厅那边走过来，我连忙想借机摆脱这田大少，谁想这家伙竟然仍不肯放手，完全的百无禁忌，简直让我抓狂。田心颜一路娇笑着走至面前，道：“灵歌同哥哥有三年未见了罢？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才是哟！”
　　我根本无暇理会她，手中仍自暗暗用力以求挣脱，正较着劲，忽而瞥见岳清音也正由花厅出来往这边走，连忙投以求助的目光。岳清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望向田大少爷道：“幽宇，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好得很，”田大少爷田幽宇故意抬起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拍拍胸脯，道：“清音你呢？还在每天折腾那些死人？”
　　岳清音淡然一笑，道：“至少死人比活人安稳。”
　　说得好！岳哥哥，我挺你！损他！损他个七窍流脓！
　　岳清音顺势望向我道：“灵歌，季大人来了，你且随为兄一起过去见礼。”
　　我立刻道：“是，哥哥。”
　　我才要迈步，谁想手竟然还被田幽宇抓着，一时间气得我真想扭过脸去喷他一脸狗血……呃？（-_-|||）
　　听得田幽宇道：“季大人？就是你那位新到任不久的上司么？我也正要见见他，不妨一起过去。”
　　“如此也好，”岳清音一笑，“灵歌，你留在这儿陪心颜罢，免得她自己无趣儿。”
　　——哈！不愧是岳家哥哥啊！两句话就把姓田的家伙拴住了，这下子他总不能又说不去了吧？！
　　果然那田幽宇没有再说什么，把那支簪子重新插回我的发上，我借机挣脱他的手，低头退到田心颜身旁，听得田心颜笑道：“清音哥哥，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和我哥哥要快去快回哦！”
　　岳清音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而去，田幽宇则突然伸出手狠狠地在我的脸蛋儿上掐了一把，疼得我险些叫出来，他便跟在岳清音后面大摇大摆地走了。
　　“没想到哥哥还是像以前一样这么喜欢逗你玩儿，”田心颜捂着嘴笑着看我揉自己的脸蛋子，“记得每次只要看见你，他不将你弄哭是不甘心的！现在都这么大了，他这可恶的爱好竟还是没有改。倒是这一次失败了，也不知是灵歌你变得坚强了还是哥哥他三年没见你功力大不如前了，嘻嘻……”
　　嚎！这姓田的家伙竟然是个虐待狂！三年之前的岳灵歌是生活在怎样一种水深火热的环境中啊！难怪孩子如此内向，只怕都是这被这姓田的吓得精神恍惚了！
　　不等我说话，田心颜又接着笑道：“哥哥这性子我爹娘也气得咬牙，这次他调回京都来任职，二老正逼着他找房媳妇儿好约束约束他呢！他自己倒是不急，把我爹气得将他一顿好骂，索性直接替他说了一门亲事，你猜猜是谁？”
　　我摇摇头，管她是谁，我先替她默哀三秒钟。
　　“就是孟如意啊！”田心颜低声笑道，“你还记得当初大家都谣传她喜欢我哥哥的事罢？我看其中有八分都是真的，如今可遂了她的意了！只不过……我倒不太喜欢她，谁教她曾经给你小鞋儿穿呢！这样的女人若做了嫂嫂，只怕将来我也得受她的气！……我其实更希望灵歌你来做嫂嫂，温柔贤惠……然而一想到我那哥哥最喜欢欺负你，我又于心不忍了，嘻嘻嘻……”
　　我说大妹子你就别嘻嘻嘻了，什么孟如意了、穿小鞋儿了，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今晚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们田家兄妹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好伐？
　　“说真的，灵歌，”田心颜凑至我耳边低声笑道，“你若对我哥哥有意，我便替你去跟我爹娘说……”
　　我吓得连忙摆手，道：“我一向只把宇哥哥当成哥哥，绝无半点儿女之情，心颜姐姐就别拿灵歌开玩笑了。”
　　田心颜咯咯地笑了一阵儿，道：“好罢，不逗你了。如此也只好便宜了那孟如意了！今儿她也来了，就在厅里坐着，估摸着她已经知道了同我哥订亲的事，这会子不定心里美成什么样儿了！待会儿开宴时你可暗暗观察她，保准那对儿桃花眼一直盯在我哥哥身上！”
　　嘁，我才没那闲功夫观察别的女人，大把的英俊多金郎还有待我在席间去发掘呢！
　　这厢说着话，那厢已经有人在招呼开席了，田心颜一把拉起我就往花厅里走，见八张楠木大圆桌早已摆开，东西两侧各四桌，东侧坐男宾，西侧坐女宾。
　　很多人都知道正史上最为开放的朝代莫过于唐朝，然而唐时究竟开放到什么程度想必大多人并不了解，据说在唐代，男女之间的接触、交往很是自由公开，不拘礼法，比较符合人性的自然发展，无论是宫廷、官宦、民间都是如此。例如史书有载：韦皇后与武三思同坐御床玩双陆，唐中宗在旁为之点筹；唐玄宗的宠臣姜皎常与后妃连榻宴饮；安禄山在后宫与杨贵妃同食、戏闹，甚至通宵不出。可见当时风气的开放程度着实令人瞠目，人们对男女交往不以为怪，否则这些人是不敢如此公开地胆大妄为的。
　　这天龙朝的开放程度虽然我至今了解并不深入，不过从之前我曾与那狗官独处一屋并未引人惊讶的状态来看，其风气开放度也不逊于唐时，是以今日这男女同厅而宴的场面便不足为奇了。
　　我原想着找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下，谁知手一直被田心颜拉着，径直奔了主位。这花厅里的人都是与我们平辈儿的官眷，皆是为田心颜祝生辰的，是以寿星女自当坐在主位，而我则被迫坐在了她的右手边，坐在她左手边的是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新月眉丹凤目，薄薄嘴唇涂了鲜红的胭脂，姿色很是出众，只不过态度略显冷傲。
　　我才一落座便听得这冷傲女发自鼻孔的一声哧笑，不由得抬眼看向她，见她勾着唇，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我道：“岳小姐，许久不见了，近来身体可好？”
　　唔……这女人好像来者不善啊，老实内向如岳灵歌者难道也有冤家对头吗？
　　“多谢惦念，灵歌还好。”我简短地答道。
　　这女人又是一声哧笑：“怎么我听说前些日子岳小姐你被砸中了头，险些……”
　　这女人还当真是无聊，拿别人的倒霉事来取笑，可见其道德很有问题。
　　“是……灵歌确被伤了头部，以至记性不大好了，很多事很多人都没了印象。”我低声道。原欲讥这女人几句，想想还是算了，无故树敌毕竟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女人捂着嘴细声笑道：“如此岂不正好？有些人有些事还是忘了为妙，免得自寻烦恼。”
　　我低着头没有吱声，显然这女人是来故意找茬儿的，若再搭理她反而助了她的兴。
　　说话间各桌已经陆续摆上菜来，几十个丫环端着各色佳肴美酒在席间往来穿梭，众宾客推杯换盏谈笑风声好不热闹。待菜色差不多上齐，众人又纷纷擎了酒杯轮番至我们这一桌上给田心颜祝酒，直让我心中叫苦不迭，原还想着趁人不注意时大快朵颐，如今这些敬酒之人络绎不绝地涌过来，加之桌与桌之间空间并不宽敞，时不时磕了碰了，害我不断地挪动椅子给人家让开地方，压根儿就没什么功夫吃得几口菜。
　　心中哀叹一声，只得一味夹着面前的凉拌黄瓜丝吃以饰尴尬。估摸着这顿饭是吃不好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这倒霉的饭桌到厅外去清静清静，忽觉头顶一热，被一只大手盖在了上面，扭脸看去，见竟是那田幽宇，另一只手里捏着酒杯，瞪着我道：“你这笨丫头，三年未见，不说主动去给哥哥我敬酒，反而让我亲自过来找你，该不该罚？”
　　要了命了，怎么又是这个家伙！岳哥哥！您老人家在何处哇？快来救驾哇！
　　“别找了，你哥哥留在了前厅和那个姓季的在一起，”田幽宇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哼笑一声，大手箍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揪起来，“还不给我斟酒？！”
　　这这这，这该死的田幽宇，桌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简直太丢人了！我不敢去看其他人此刻正用什么表情看着我和他，硬着头皮拿起桌上酒壶替他往杯子里倒酒，才刚倒满，却见他伸手从桌上又抄起一个空杯，道：“这个也倒满。”依言倒满后他将这只杯子递给我，我抬起眼皮儿瞟了瞟他，见他歪着头看着我。
　　咬咬牙，我轻声道：“灵歌敬宇哥哥……”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旁的田心颜娇笑着插嘴道：“哥哥同灵歌已有三年未见，这一杯需干尽了才是！”
　　田幽宇一仰脖饮尽杯中之酒，而后便直勾勾地望着我，不容推脱，我也只好双手托了杯子，慢慢将酒喝下肚去……嘶……辛辣淳厚，倒是好酒，只是酒劲儿有点大，才一落肚脸就立刻烧了起来。
　　本以为这杯酒交了差后田幽宇就会夹着尾巴滚蛋，谁想他又拿过酒壶将我和他的杯子斟满，道：“方才那杯是灵歌敬我的，现在这杯是我回敬灵歌的，来，干了！”
　　这……这也推却不得，只好强撑着又干一杯。才将最后一滴酒咽尽，见田心颜起身执了酒壶笑道：“这第三杯可得算上我一个，敬田岳两家这些年的交情！”
　　嗳……好罢好罢，虽然姑娘我在现代的时候被人赐了个日姓唤作“酒井”，然而此时毕竟用的是岳灵歌的身体，不晓得她这小身板儿能撑得几杯，大不了托醉回府，正好抽身。
　　三杯饮罢，告一段落。田心颜缠着要田幽宇将岳清音请来向她祝酒，还未缠出个结果，便见方才那位态度冷傲的美人儿款款起身，含羞带娇地至田幽宇面前，双手捧了酒杯道：“三年未见，不知田大哥一向可好？如意在此敬哥哥一杯……”
　　喔……原来她就是那个什么孟如意，难怪对我如此敌视，看样子她果然是对田幽宇有意思。
　　田幽宇似笑非笑地瞟了孟如意一眼，羞得她低下头去，好在姓田的没做什么离谱的事，与她干了这杯酒，眼见着她双眼满是希翼地等着他回敬，他却转身离开了，顺便竟还伸手在我的脑门儿上弹了个脑崩儿，低笑道：“行，笨丫头会喝酒了！”
　　我敢怒不敢言地目送他离去，才要落座，却接收到来自孟如意同学周身散发出来的强烈怨念。我不动声色地坐下，压根儿不去看她，心说你都已经跟姓田的订了亲了还有什么醋可吃的？难道看不出来那家伙只是把我当小妹妹一样来逗着玩的吗？何况我对那家伙半点好感都没有，你这样冤枉我可就太不人道了。
　　懒得理她，我正要重整旗鼓准备夹点好菜吃，见大批的丫环又涌进厅来，手上端着新出灶的热菜热汤，换下残羹，重置席面。我暗暗睨着桌中央的那条糖醋鲤鱼，才欲趁所有人不备伸出筷子偷上一块肉，忽听得耳后一声惊呼，紧接着后背一热，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扭头看去，见孟如意不知何时跑到了我的身后，正捂着嘴惊慌地望着我，她身旁一名端着热汤的小丫头脸色苍白，浑身抖作一团，那汤盆里的汤只剩了一半，另一半显而易见是全都华丽丽地泼在了我的身上。
　　“如意姐姐，你怎么了？”我天真无邪地问向孟如意。
　　“我……我只是想帮丫头端下汤……谁知、谁知一个不小心……”孟如意冲上前来用小手帕替我揩裙子后面的汤汁。
　　唉……俗，忒俗。难道就没有一点新鲜的整人花样儿来让姑娘我开开眼吗？(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陷害·牢房

　　也还怪了，我对于这个孟如意如此恶劣的行为竟然一点也生不起气来，也许是因为这行为的性质太过幼稚小白，激发了我另类的同情心，甚至都忍不住想装着被烫晕过去以满足一下她那小小的愿望。
　　当然……装晕还是免了，否则势必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我偷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幸好厅内喧哗，除了我们这一桌的人，其它桌并未有人发现我们这边的突发事件。
　　田心颜忙向我道：“赶紧去我房里把衣服脱了看看有没有烫伤！顺便换上我的衣服罢，好在咱们两个身量也差不多。”说着就叫丫头带我去她的房间，孟如意假惺惺的非要跟着，拗她不过，只好随她。
　　由于绿水那些随侍的丫头们也被招待至偏厅用饭，所以我也没有招呼她，只由田心颜的一个丫头带着我和孟如意两个直奔闺房而去。
　　至房中脱下衣服让那丫头看了看后背，说是并未起泡，只是红了，便换上田心颜的一套衣服，那丫头抱了我的湿衣服说先拿去让人洗了，等明儿干了再送到岳府去。
　　剩了我和孟如意，从田心颜房内出来，孟如意笑道：“灵歌可莫要怪姐姐啊！姐姐确不是故意的！”
　　我笑笑，道：“灵歌知道，怎会怪姐姐呢？姐姐莫往心里去。”
　　孟如意笑道：“灵歌你一直都未变，性格还是这样好，只不知哪家公子能有福气娶到你呢！”
　　我琢磨着她拐弯抹角地说这些是想试探我对田幽宇的意思，懒得理她，只淡淡地道：“灵歌还小，现在还不大想这些事情。姐姐，灵歌适才喝得有些猛了，现在头晕得难受，你先回厅里去罢，我想在院子里吹吹凉风。”
　　孟如意哼笑了一声，道：“既如此，那我便先回厅里去了。灵歌你……不会是想在这里等谁罢？”
　　哎哟……这女人还真是多疑，我脾气再好也被她弄得烦了，不禁笑道：“等谁呢？能等到的必然会等到，等不到的，就算费尽了心思，他也不会来。”
　　孟如意瞬间变了脸色，强忍了半天，最终道：“我先回花厅去了，灵歌你自己当心些罢！”说着便拂袖而去。
　　这个女人……还真是单纯幼稚，一点都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机与情感，若换个角度来看她也不失为一个可爱的人，只可惜嫉妒心与占有欲都太过强烈，日后就算嫁给了田幽宇只怕也会爱得很辛苦吧。
　　管他们的，这些事与我何干？过了今晚我是决计再也不跟这些人打交道了，爱谁谁。
　　由于田府内的下人们都跑到了前厅和花厅去伺候那些主子们，是以此刻院中空无一人，我沐浴着微凉的夜风，总算使方才被喧闹弄得头疼的大脑舒服了些。见前面假山下有只石凳，我便走过去坐下，心道不如就在此耗到散席好了。
　　想是心神俱放松了下来，腹中的三杯酒便开始发挥效力，正觉得一阵醺醺然，忽地脑后一疼，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呃……好疼。我翻个身捂着脑后痛处皱起眉……翻身？我这是在哪儿……自个儿的床上么？这是什么时候……嘶……为什么脑袋这么疼？
　　我睁开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强撑着坐起身，触手处冷硬冰凉。……唔，不是吧……我怎么睡在了地上？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支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疼痛使我一阵眩晕，眼前也有些模糊不清。
　　“啊——”有人尖叫，然后是张惶跑远的脚步声。
　　怎么了……谁在叫？震得我脑袋发懵。慢慢站直身体，眼前的景物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夜色下的树影，嶙峋的假山石，山石前的石凳……这，好像还是在田府……对，是田府，我不是来赴宴的吗……想起来了，我，我被孟如意泼了一身的汤，然后去田心颜的卧房换了衣服，因为不想再回花厅，所以打算在这石凳上坐一会儿的。然后……后脑勺突然一疼就昏了过去……
　　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有人暗算我？——孟如意？！
　　我心中一惊，这女人也太计较了，汤都泼了还不算完么？！幸好这一下打得不重，再稍重一点儿我只怕又得穿一次了。她还真敢下手，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啊……
　　定了定心神，我低头想拍拍身上的土，谁知这一低头却险些把我吓得再度跌回地上——地上趴了个人，一动不动。
　　谁？是谁？难道和我一样也被人打晕了？
　　定睛细看——啊！
　　这、这人……这人身上怎么会有血？看衣着和发型……孟如意！怎、怎么回事？她、她不是回花厅去了吗？
　　没等我从眼前这震撼的情景中缓过神来，一阵乱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跑了过来，我循声望去，见男男女女好大的一群人，个个脸上带了惊疑之色，至我面前时全都被惊得站住了。
　　“啊——”女人们发出尖叫，震得我一阵头晕。
　　“怎么回事？！”男人们惊问。
　　我正想说我也不大清楚，忽听得一声惨呼：“如意——”紧接着一个半大老头由人群中冲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了趴在地上的孟如意的身上。
　　“灵歌！”我听见有人叫我，抬眼望去，见是岳清音。
　　“哥……”我张了张嘴，却因为过于的惊惧而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人群一阵骚乱，有人喊着“让开”，拨开众人冲到前面，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田大人，岳明皎，季狗官，还有田幽宇。
　　“灵歌！”
　　“丫头！”
　　岳明皎和田幽宇见到我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冲过来，忽然被身旁一人伸手拦下，沉声道：“且慢！先莫靠近！季大人，你且先上前看看孟小姐伤势如何！”
　　听这人口气似乎是个官阶还在岳明皎之上的官员，季狗官应声出列，大步迈过来，目光飞快地扫向我，带着疑惑与询问。他蹲身至孟如意身旁一番查看，沉默了一下，而后向那抱着孟如意身体正不住呼唤的半大老头低声道：“孟大人，……节哀顺变。”
　　——什、什么？孟如意她……死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情景，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人猝不及防，方才还耍着小小心机整我的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转眼就这样死去了……为、为什么会这样呢？
　　孟大人一声厉吼，突然转过身就向我扑过来，被季狗官眼疾手快一把从身后箍住，先前那位高官立刻下令道：“来人！先将孟大人扶下去！围观众人退后！无本官命令谁也不许踏前半步！”
　　从人群中出来几个人，强行将那发狂的孟大人搀扶了下去，那孟大人目眦欲裂地瞪着我吼道：“你这个贱人！是你杀了如意！是你杀了如意——”
　　我一时怔住，这老头儿还真是疯了，怎么胡乱把人当凶手！
　　“灵歌！——啊！”我听见田心颜的叫声，偏了身去看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般捂着眼睛叫了起来，惹得在场一干女眷跟着一片尖叫。
　　怎么了这是？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险些也跟着尖叫——便见自己的前襟上竟然也满是鲜血，在众人所持灯笼的光照下有着说不出的骇然！
　　这血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也被人捅了？不对……不对，我身上并未感觉疼痛，且看这胸前血迹呈点状分布，分明是溅上来的……难道这血……是孟如意的？
　　为什么她的血会溅在我的身上？……或许是凶手先把我打晕在地，而后杀掉的孟如意，因此孟如意的血才会溅到倒在地上的我的身上……也不对，若是凶手捅死了孟如意，那血……应该只会溅在凶手的身上才是啊！难道……难道……
　　——有人陷害我？！
　　我垂眸扫了眼现场，豁然发现孟如意尸身的不远处扔了把沾满血迹的剪刀——凶手大概就是用这把剪刀捅死的孟如意，之所以要把凶器扔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嫁祸于我！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瞪在我的身上，女人们有尖叫的有吓哭的，乱成一片。这样的事件竟然会落在我的头上，看来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唯有保持冷静方能力求自保。
　　那高官森严的目光盯向我，沉声道：“岳小姐，孟小姐可是你杀的？”
　　我摇摇头，轻声却坚决地道：“不是。”
　　“若不是你杀的，眼前情形你又如何解释？”高官追问。
　　我正待回答，却听得人群中有人尖叫道：“就是她杀的！就是她杀的！”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位小姐打扮的女人脸色苍白地哆嗦着，一手指着我道：“……她，她一定是对如意怀恨在心！因、因为如意不小心将热汤洒在了她的身上……”
　　这女人脸儿熟，我记得方才吃饭的时候她也在我们那一桌，紧挨着孟如意坐着的。我看她是吓疯了，不动脑筋地乱嚷嚷，仅仅因为被汤泼了就去杀人，这种事就算是她这种智商的也不会去做吧！
　　她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女人叫起来：“是她！就是她！她一定是嫉妒如意跟田公子订了亲才杀害了如意的！”
　　……这两个人大概都是孟如意的闺蜜吧，因为一时难以接受好友的死亡，所以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那么“我”的闺蜜呢……我望向田心颜，见她缩在丫环们的环侍中只是发抖，投向我的目光里除了惊惧就是怀疑。
　　……呵，连多年的好友都不相信自己，这一次的赴宴还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我的目光离开她，慢慢环视在场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她果然是凶手”的字样。视线扫过田幽宇，他盯着我正在沉思。扫过岳明皎，眉头紧锁满脸焦急——至少这个爹还是相信我的，岳灵歌怎么会杀人呢！尽管在场所有的证据都在指明凶手除了我不会有别人。
　　岳清音呢？我目光一转，见他人已经在场中了，蹲着身检查地上孟如意的尸首，季狗官则正低头查看现场的每一个角落，这两个男人已经迅速进入了破案的程序，令我多少安下些心来。
　　但听得那高官道：“太平府尹季大人！”季狗官连忙应是，高官道：“此案涉及官眷，非同小可，本官限你两日内结案，不得徇私包庇，不得畏上欺下，务求公正严明，可听清了？”
　　“是。”季狗官躬身应道。
　　那高官又道：“鉴于本案牵涉孟大人与岳大人两家，为求公正，这两位大人皆不得插手此案。因兹事体大，季大人有权向今日到府之人调查取证，任何人不得推拒！”
　　看来这位高官的级别不是一般的高，在场众官员都要听他指令。一时闻讯赶来的太平府衙众差役到场，将案发现场围了起来，季狗官请散众人，包括被勒令不得插手的岳明皎，岳明皎只得深深望了我一眼，回避了开去。
　　除了太平府衙众人，现场还留了个田幽宇，不理差役拦阻，硬是走至我的面前，一把钳起我的下巴，瞪着我道：“笨丫头！还是没学会保护自己！真该狠狠打一顿屁股！”
　　我望着他，心里有些疑惑。究竟是谁杀了孟如意？为什么要杀她？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幽宇，莫影响办案。”岳清音走过来，沉声道：“现场除了府衙的人，任何人不得逗留。”
　　田幽宇“嘁”地冷笑一声，道：“这案还有办的必要么？凶手不是灵歌，这点你比我清楚！”
　　“所以才要找出她不是凶手的证据。”岳清音冷声道。
　　田幽宇还要再说什么，忽听得不远处那田大人叫他：“幽宇，你过来，为父有话对你说！”
　　田幽宇只得又瞪了我一眼，扔下句：“你个笨丫头！”后便跟着他爹离开了。
　　岳清音这才望向我，眼底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方道：“被热汤烫了哪里？可伤着了？”
　　我心中一颤：这就是亲人与外人的不同么？第一个念头关心的不是你的对错清白，而是你的身体安危。只要身体无恙，一切都无关紧要。
　　我忍不住对他笑笑，轻声道：“没有……还好，灵歌没有受伤，哥哥放心……让爹也放心，灵歌不会有事的……”
　　岳清音点了下头，忽而转身便走，我知道他这是为了避嫌，毕竟我是最大的疑犯。衙役头李佑带着两个手下走了上来，向我抱了抱拳，道：“岳小姐，得罪了！先跟我们回衙门罢。”
　　我又是苦笑又是好笑，几次三番地进出太平府衙，这一次终于做为杀人凶嫌“堂而皇之”的进去了。
　　因为我尚未被定罪，且又是官家小姐，李佑便替我安排了一间单人牢房，环境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墙上高高地开了扇只比人头略大一点的小窗，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墙角是一只马桶，散发着恶臭的味道。
　　我倚着牢门站着，抬头看看小窗外，夜色正深，这一夜还真是格外的漫长。细想想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死的人竟然会是孟如意，这原因无论如何都难以令人想透。
　　杀人总要有个原因，大凡凶杀都分为两种，一是故意杀人，一是过失杀人。从我被栽赃这一状况来看，这一次的案件应不是过失杀人，是凶手有意为之。然而故意杀人又分为很多类型，譬如报复性杀人，债务纠纷杀人，仇杀，情杀。无论怎样都会有个动机，那么凶手杀孟如意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一点凭空想是想不出来的，因我对孟如意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了解，仅仅知道她是个心胸并不广的女人，然而这样的女人古往今来比比皆是，不能说是什么缺点，心胸狭窄往往也是一种另类的执着坚定，何况这样的狭窄大部分都用在了爱情之上，那就更不能算得是一种错误了。
　　不管凶手动机为何，我所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选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下动手？孟如意把汤泼在我的身上完全是事发突然，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因此她陪我去换衣服也绝不会在凶手的计划之内，而凶手却是选在了这样的一段时间里把孟如意给杀害了，同时又嫁祸在了我的身上，难道说……凶手是临时起意的？
　　正思索间，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透过栅栏式的牢门向外望去，见是狱卒打着盏灯笼，身后还跟着季狗官。至牢门跟前，狱卒掏出钥匙将门锁开了，狗官接过他手中的灯笼，让他先行退下。
　　待狱卒走远后狗官方开门进来，想是他才刚由田府回来，尚未来得及换上官袍，身上仍穿着那件绀青色的袍子，在窄小的牢房内愈发显得人高马大。
　　狗官的声音在头顶低低响起，道：“灵歌可还好？”
　　“还好，谢大人关心。”在他这样高大的身躯下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脆弱了，毕竟是无缘无故地受人栽赃陷害，众目睽睽下被指成了杀人犯，就仿佛世间所有的人都在欺负我这个穿过来的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一般，一时间竟感到十分的无助与忿闷。
　　狗官将手中灯笼高高挑起至我的面前，而后低下头来看我，那双黑琥珀似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之色，而是很认真地望在我的脸上。
　　“告诉我经过。”他说。
　　我于是就从身上被泼了热汤讲起，到我被打晕后醒来，不过寥寥数句而已，能提供的有用线索几乎不多。
　　狗官垂眸沉思，睫毛覆下来，在眼睛下面的肌肤上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大概昏厥了多久？”他重又抬眸问我。
　　我想了想，从我醒来后身上并未觉得僵冷的情况来看，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便道：“大约一柱香（约合5分钟）罢。”
　　狗官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孟小姐以前也曾如此捉弄过你么？”
　　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虽然以孟如意的性格这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但若狗官追问我具体是如何捉弄的我可就答不上来了，因此只得模棱两可地道：“这些事情我向来不大在意。”
　　狗官“唔”了一声，瞟了我一眼，而后举了灯笼打量了一遍牢房，道：“先委屈灵歌你在这里待上一夜了……一个人不会害怕罢？”
　　怕又能怎么着？难道你还能留下来坐陪啊？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谢大人关心。”
　　狗官望着我，忽而低低一笑，道：“想来灵歌也不会怕的，试问天下有几名女子能在那般不利的情况下仍能如此镇定清醒的？”
　　我怔了怔，知他是指方才在田府时的情景，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慌了，否则又怎会忘记装着惊慌？只得掩饰道：“灵歌哪里是镇定，是早已吓得呆住了。”
　　狗官又“喔”了一声，歪着头定定地望着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我低下头道：“大人……相信灵歌是无辜的么？”
　　“唔……照理说案件没有最终定论之前，作为主审官为兄是不能事先做出任何有偏私的判断的，”狗官摸着下巴道，“不过，为兄相信，以灵歌你的聪颖，是绝不会在杀人之后还待在原处等别人来发现的。”
　　……嗯？这话中意思虽说是相信我的，但怎么听也觉得别扭。狗官就是狗官，何时何地都能让人闷火暗生。讨厌。(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对质·证人

　　还算那狗官有眼色，离去后不久便命人给我送进一把椅子来，免去我要么站一晚上要么在地上的湿稻草上偎一晚上之苦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又一阵脚步声传来，我睁开朦胧的睡眼向外望去，见是岳清音，后面跟着绿水，绿水胳膊里挎着个篮子，眼睛哭得红肿肿的。
　　狱卒将门开了，岳清音和绿水进得牢房，绿水一见这牢内情景，眼泪就又下来了，我笑着替她揩泪，道：“莫哭，我很快便能出去了……”
　　岳清音向绿水道：“把干净衣服让你们小姐换上。”说着背过身去。绿水忙从篮子里取出一套干净衣裙递给我，我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鲜血的衣服，脱下换上，将血衣交与狱卒做为物证带走。岳清音便令绿水先将篮子放下，和那狱卒暂且退避，而后才望向我，道：“今日下午升堂，爹让你实话实说，什么都不必顾虑。”
　　“灵歌知道。”我点头轻声道，想了想，忍不住问他：“哥哥，为什么会有人想要陷害我……我，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岳清音沉声道：“别多想，人心难测，自己无愧便是。”
　　唔，还是有哥哥的好，多少还能得到些安慰。“是，哥哥。”我顺从地道。
　　岳清音望了我半晌，忽然大手一伸兜住了我的脑后，修长手指插入发丝中，用指尖轻轻抚着我的头皮。“是这里么？”他低声问，指尖触处一阵微微的疼，正是我被凶手击中的部位。
　　“嗯。”我皱皱眉，明显能感觉到那个部位有一点点淤血，心道凶手那棒槌！姑娘与你何怨何仇竟然欲把我置为弱智而后快？
　　岳清音轻轻替我揉了一阵，而后收回手道：“这伤或许也可做为你非凶手的证明，然而也不十分可靠……总之，下午为兄来接你回府。”
　　接我回府……听他话中之意是笃定了今日过堂后我必能洗清嫌疑凯旋而归，也不知道他对狗官的这份儿信任是从哪儿来的，虽然我也了解一些狗官的办案能力，不过毕竟自己的性命不由自己掌握，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我点头应是，岳清音便指着那篮子道：“这是从府里给你带的饭，吃完让绿水拿回去罢，为兄先走了。”
　　吃罢饭我又窝在椅子上睡了一觉，下午要上堂受审，需养足精神对付才行。至中午绿水又来送了饭，顺便还向狱卒讨了些清水让我洗了洗脸，畏时正，几名衙役进得牢来，将我带上了公堂。
　　季狗官一身大红官袍坐于正位，许久没出过场的那位师爷坐在他的下首，堂下衙役分立两侧，手执皂棍齐喝“威武”，堂中央早已立了一人，亦是身着官袍头戴乌纱，定睛看时是那孟如意的父亲孟大人，想是做为原告先被传唤上来的。
　　孟大人有官位在身且又是原告，因此自然不必跪着说话，而我不过是一介官眷且又是疑凶，少不得还得向那狗官下跪，尽管心中有万千不爽，也只好磨磨唧唧地跪了，口中低声道：“小女子岳灵歌叩见青天大老爷。”
　　“抬起头来。”季狗官人模狗样地令道。
　　暗暗翻个白眼儿，我抬头望向他，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倒也有几分威严。听得他道：“岳灵歌，今有吏部太中大夫孟大人告你杀害其女孟如意，你可有何话说？”
　　“回青天大老爷，小女子并未杀害孟如意小姐，请大人明鉴。”我不急不慌地道。
　　“你这贱人！事发现场只你一人，且有血衣为证！你还敢抵赖！”身旁的孟大人目眦欲裂地瞪向我，几乎要冲上来掐我的脖子。
　　“孟大人，请稍安，待下官将案情细细审来。”季狗官稳住他道，而后转向我：“你既说你并未杀人，为何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我便将昨晚事情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而后道：“当时小女子被人打晕在地，醒来后孟小姐已经倒在身边，是以小女子并非杀人凶手，大人倘若不信，便请郎中上堂检查小女子脑后伤处，以证明小女子所言非虚。”
　　季狗官便命郎中上堂替我检查，郎中在我脑后一阵摸索，完全不像岳清音那般温柔，一把按在我的伤处上，直疼得我险些一嗓子嚎出来，听他禀道：“回大人话，这位姑娘脑后确有淤血肿块，度其力道轻重，足可致人昏迷。”
　　我心中大叫哦也，如此一来我的嫌疑便可洗清。谁想却听那孟大人冷哼一声道：“不过是苦肉计罢了！先制造淤伤再将我儿杀害，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这……这臭老头儿怎么就认准我了呢？我闷闷地道：“孟大人，小女子若当真是凶手又何苦做什么苦肉计，只将孟小姐杀害后立刻逃离现场不就可以了么？”
　　孟大人冷笑：“很多人都知道你与我儿在一起，即便你逃离了现场也难免去嫌疑，因此你索性将计就计待在当场，做这苦肉计正可为自己摆脱干系！”
　　诶呀嗬！说来说去我这挨打也成了罪过了！真是憋气！我忍不住瞪向上座的季狗官，心道姑娘我不管了，今儿你要是不能还我个清白，我就活活瞪死你个狗崽子！
　　狗官令那郎中退下堂去，向我道：“如孟大人所说，你脑后之伤并不能做为洗刷嫌疑的直接证据，除此之外你可还有能证明自己无罪的人证或物证么？”
　　我要是有的话不早拿出来了？可惜古代没有什么指纹取证一说，否则只要检查检查那把剪子上有没有我的指纹不就一清二白了吗？！我望向狗官道：“小女子并无其他证据证明自己无辜，然而小女子想请问大人，大人你或者孟大人若怀疑小女子是凶手，那么小女子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孟大人又接口了，“还用说么？我儿与田大人的公子订了亲，你心中嫉妒，遂起歹意将她杀害！”
　　“我为什么要嫉妒？”我转头望向他，“他二人订亲与我何干？”
　　孟大人冷笑连连：“只怕你早在心中暗暗仰慕着田家公子罢！”
　　“证据呢？”我含笑问道。
　　“有我儿闺中好友陈、刘两家的小姐可以做证！”孟大人转向季狗官道：“季大人将她二人传上堂来一问便知！”
　　季狗官遂命将那陈、刘两位小姐带上堂来，果然是昨晚哭着把我指为凶手的那两个女人。两人上堂后每人瞪了我一眼，而后按程序先自报了家门，一个是吏部郎中的千金陈舒妤，另一个是下府都尉的千金刘若诗。狗官便问向二人道：“昨夜你二人指称岳灵歌为杀害孟如意的凶手，可有证据？”
　　那刘若诗道：“回大人的话，我等几人数年来乃于闺中一起玩大的，彼此自然了解甚深。这岳灵歌自来便对如意嫉妒有加，且一直暗暗倾慕田家大少爷田幽宇，近日听闻田公子与如意订了亲，想是心中怨恨交加，便……便起了杀心，只可怜了如意……”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旁边的陈舒妤也连连附和道：“这事姐妹们都知道，大人若不信大可问问去！”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这简直是黑白颠倒哇！以前的岳灵歌嫉不嫉妒孟如意我不知道，不过孟如意对岳灵歌的嫉妒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呢。虽不知那些所谓的“姐妹们”都是何人，总归不过是日常欺负岳灵歌惯了的富家无聊小姐们。这些上流社会阶层的子女们闲来无事相互往来，就像现代世界学校里的女孩子们一样，都有各自的小圈子，各分派系，各有死党对头。去问她们？她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能问出好儿来才怪。
　　那孟大人适时接口道：“这便是岳家小贱人杀害我儿的动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季大人还不结案更待何时？！”
　　狗官并未答话，只是望住我陷入沉思。我知道他的难处，这件案子怎么看也是对我十分不利的，物证是那沾血的衣服，人证是昨晚所有到场之人以及眼前这两个指证我作案动机的女人，完全没有突破口可以令我翻案，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摇头叹息了。
　　那孟大人见狗官不说话，不禁怒道：“季大人！你迟迟不做判决，莫非有心偏袒不成？！”
　　便听狗官缓缓道：“下官尚有些疑问……李佑，就你对昨夜赴宴之人的问询，第一个发现岳灵歌与孟小姐尸体的人是谁？”
　　李佑出列禀道：“回大人，是田心颜小姐的丫环，名唤秋月，据说昨夜便是她引了岳灵歌与孟如意至田小姐房中换的衣衫，而后秋月将岳灵歌换下的衣衫送至洗衣房，回来时恰巧经过案发现场，因而发现了孟如意的尸体。”
　　狗官便道：“唤秋月上堂。”
　　秋月上得堂来，哆哆嗦嗦地跪下磕头。狗官和颜悦色地对她道：“秋月，你且将昨晚看到案发现场的经过细细禀与本府。”
　　秋月结巴着道：“回大老爷、的话，昨夜奴婢将岳、小姐的衣服送到洗、衣房后便沿路返回我、家小姐的院子，见岳小姐和孟、小姐已不在屋内，便往前面花厅而去，谁知走至假山处时便见、便见孟小姐倒在地上，岳小姐浑身是血地站在她旁边……奴婢吓得丧了魂，跌、跌撞撞地跑去前面叫人……然、然后大人就、就知道了……”
　　原来昨晚那个尖叫着跑掉的人是这个丫头，可惜当时我才从昏迷中醒来，加之夜色太暗，视线一片模糊，否则一定得叫住她，至少不会落得像现在这么被动。……咦，等等！——夜色太暗？
　　我惊觉地望向季狗官，见季狗官瞟了我一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听得他温和地道：“秋月，你所言可全部属实？本府容你再细想片刻，看看可有记错之处？”
　　秋月哆嗦着道：“回、回大老爷的话，奴婢所言句句为实，没、没有记错之处了。”
　　“喔，”狗官点点头，道：“若本府未记错的话，那个时候田府几乎所有的下人都在前厅与花厅两处伺候待唤，府内各院为防失火皆未燃起灯笼照明，岳小姐与孟小姐又正处于假山的阴影之下，据岳小姐方才供词所言，她当时听到脚步声并未近前，而后便是一声尖叫，来人便匆匆跑掉了……秋月，如此暗的境况之下，你是如何能一眼断定躺在地上的那人就是孟小姐呢？又如何能立即辨出岳小姐衣上沾的正是血迹呢？”
　　没错！狗官同学，就是这样！我垂下眼皮儿，心中长舒一口气。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缜密，连我都近乎绝望了，他竟然还能通过回忆昨晚现场的环境、细节等因素，发现其中疑点从而找出破绽。
　　秋月登时吓得浑身乱颤，只是不住磕头说不出话来。狗官收起和蔼态度，一拍惊堂木，吓得秋月一个激凌，顺带着把我也唬了一跳，听他沉声向秋月道：“事情经过究竟如何，还不从实招来？”
　　秋月软在地上，撑不住哭道：“大老爷……此事、此事与奴婢无关哪……奴婢只是听从主子们的命令、命令行事……呜呜呜……”
　　我一时急得直想冲上去给她俩耳刮子，既然与你无关你还哭个什么劲儿！赶紧说是谁指使的！呜呜呜的，知道的是你哭，不知道的以为火车鸣笛儿呢（除了你谁也不这么以为！）！
　　狗官比我有耐心多了，静静地看着秋月，直到她哭得差不多接近了尾声，方才沉声道：“你且将事情经过慢慢说来，本府必当秉公决断，决不会冤枉无辜。”
　　秋月这才抽抽答答地道：“奴婢替岳小姐将衣服送到洗衣房后，便、便欲回去花厅，谁知方行至前院，便见孟小姐正、正和刘小姐在背人处扭打……”
　　方说至此处，便听得那刘若诗尖叫一声道：“贱婢休得胡说！你哪只狗眼看到我和如意扭打来着？你那小命不想要了么？！”
　　季狗官望向刘若诗慢条斯理地道：“刘小姐且先莫着恼，秋月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且待她说完后再反驳不迟，若现在便急于令她闭口，本府担心他人会误会小姐你欲盖弥彰啊。”
　　瞧他那小狗嘴儿会说的！果然听了这话后那刘若诗便强忍着不再作声了，狗官示意秋月继续往下说，秋月便道：“……奴婢慌得想要上前去劝架，岂料还未近前……那孟小姐便、便是一声惨呼，身子就倒了下去……原来是刘小姐失手将孟小姐给、给杀害了！……奴婢正惊得不知发生了何事，便、便被刘小姐发现了……刘小姐令奴婢不得声张，在原地慌了片刻，便问奴婢岳小姐是否还在后院，而后、而后对奴婢说：大家都知道孟小姐是同奴婢和岳小姐一起去换衣服的，如今死在这里，只要她指认奴婢是凶手，谁都会相信她的话……若奴婢想保住性命，便、便要听她安排，将孟小姐的死嫁祸给、给岳小姐……”
　　“住口！住口！你这个贱婢！一派胡言！完全是一派胡言!”刘若诗终于按捺不住，发了疯似的冲上来揪打跪在地上的秋月，因我紧挨着秋月，为免遭鱼池之秧，我连忙反应迅速地起身闪至了旁边列阵的衙役身后，那衙役回头看了我一下，认为我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便又扭过头去跟我一起观看那刘小姐是如何由淑女变为泼妇的。
　　“左右！先将刘小姐安抚下来。”狗官用词依然装模作样，左右各出列一名差役上前将刘小姐拉开，硬是箍住她的胳膊令其动弹不得。刘小姐已经豁了出去，冲着狗官尖声叫道：“你这狗官！你敢扣着本小姐？我爹官位在你之上，你这顶上乌纱是不想要了么？！”
　　果然这家伙就是个狗官胚子，连人家刘小姐都这么认为。我眨巴着眼儿从身前两名衙役的肩缝间瞅出去瞟向狗官，见狗官伸手敲敲自己的乌纱帽帽壳，眯眼笑道：“丢帽子事小，丢脑袋事大，本府若要草草结案，只怕吏部侍郎孟大人也不会答应。”
　　好个狡猾的狗官，刘若诗用她爹压他，他就用孟大人压刘若诗她爹，刘若诗她爹是下府都尉，官位正五品下，孟大人是吏部侍郎，官位正四品上，于公于私都是站在孟大人这一边吃香。
　　刘若诗一时傻了眼，倘若当真是她杀了孟如意，只怕孟大人连她爹也不会放过——莫忘了，吏部正是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的机构！狗官又哪里会怕她的威胁？！
　　但见孟大人此时脸上既是惊愕又是疑惑，还兼着隐隐愤怒地瞪着她，刘若诗一个激凌过后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蔫儿了下来。
　　见刘若诗一时没了言语，狗官便令秋月继续往下说，秋月哆嗦着道：“刘小姐趁岳小姐不备将她打晕……而后令奴婢去厨房寻一碗鸡血来喷在岳小姐襟前，刘小姐则将孟小姐尸身背至案发处，布置成被岳小姐杀害的样子……刘小姐令奴婢在假山后等岳小姐醒来，一旦岳小姐醒来便立刻大叫着跑去叫人，好让大家都看到岳小姐就在当场……”
　　唔……这刘小姐也忒狠了些，为求自保竟然嫁祸于我，我与你无怨无仇的，你为何不直接栽赃在秋月的头上？反正以你的身份指证她，出于对各种因素的考虑，百分之九十你是可以逃脱追究的，且还正可以将秋月灭了口，岂不是一举两得？何苦把我也拽进来呢！（……你更狠！）
　　听得狗官问向那刘若诗道：“刘小姐，你可还有话说？”
　　刘若诗忽然尖笑几声，道：“一名贱婢的话如何当信？说我杀了孟如意，拿证据来！”
　　狗官摸着下巴又问向秋月道：“刘小姐失手误杀了孟小姐时，身上想必也溅了血迹，那件沾了血的衣服是如何处理的？”
　　秋月答道：“恰巧我家小姐有件同刘小姐相似的衣服，刘小姐记得的，便令奴婢取来与她换上，那沾了血的衣服……刘小姐让奴婢扔到厨房的灶里烧了……”
　　“哈哈哈……”刘若诗狂笑不已，“所谓‘口说无凭’当如是！没有证据，看你狗官如何给本小姐定罪！”
　　“但是……”秋月方才的话还没说完，怯怯地等着刘若诗狂笑完后才敢接着往下说道：“奴婢到得厨房后发现一直有伙夫在，等了半晌总寻不得机会，又恐耽误了时间……便、便将那件血衣先藏到柴垛里了……”
　　哈哈哈哈！换我狂笑了。一切事件都是客观存在并发生着的，有规律的，无规律的，既定的，突发的，当几件事同时发生并相互作用，谁也无法预料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和结果。
　　刘若诗一时间僵住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毁在了这一步上。
　　后来由刘若诗的供词得知，昨晚孟如意陪我去田心颜的卧房换衣服时，趁我不注意将田心颜的剪子藏在了袖中，意图待我回至花厅时悄悄将我的裙带剪断，再令我在众人面前丢个大丑——据说这一招她在三年前便对岳灵歌用过一次，那次丢丑恰巧被田幽宇给看见了，弄得岳灵歌羞愤难当哭得是死去活来——无怪乎田幽宇说什么要娶我的话，想来是为了全岳灵歌的“贞洁”。
　　然而孟如意没想到我并不急着回去花厅，反而要在外面歇上一歇，得不到机会的她只好自己回去，恰碰见躲在背人处偷偷哭泣的刘若诗。原来刘若诗也是和孟如意、岳灵歌等人一样常常被邀到田府做客玩耍的，因她父亲是武将，便不禁对同是武将的田幽宇暗生情愫，时常跟孟如意合起伙来欺负蔫茄子岳灵歌。昨晚她是才刚得知孟如意与田幽宇定了亲的，席上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终究没能忍住便悄悄跑出花厅，躲在背人处伤心。
　　孟如意自是知道刘若诗对田幽宇的心意，因才刚在我那儿受了气，见刘若诗这番样子不禁又是恼火又是得意，恼火的是田幽宇明明已是她的未婚夫，这些个女人为何还在此自怜自艾，早该断了念想才是；得意的自然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夫君注定是她一人所有，别的女人越伤心才能越证明她的幸福——唉，女人们的心思本就复杂，何况孟如意这样一个善妒之人呢。
　　当下孟如意怀着复杂的心思上前冲着刘若诗冷言冷语了一番，刘若诗正在伤心之处，难免怨念难抑，两人一言不和便吵了起来，孟如意思想本就偏激，一气之下抽出剪刀便要剪刘若诗的头发，还说什么“这辈子你就别想田公子了，与其生受着，不如做姑子去！”之类的话，更激得刘若诗心头火起，刘若诗的父亲是武将，她自小也曾好玩地跟着练过几招，孟如意岂是她的对手，扭打间被刘若诗反擎了手腕，一个错乱便被剪刀扎了心窝。
　　无怪乎刘若诗将我打晕时用的力道恰到好处，重一分就丧命，轻一分又晕不了，火候正掌握在晕个五六分钟的程度，从而策划出这一桩栽赃命案，在她看来，反正孟如意已是死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连带着将我这个与田幽宇关系暧昧的家伙一并除去，以泄她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案子了结，姑娘我无罪释放。喧一声“谢过青天大老爷”，我袅袅娜娜地出了公堂。岳清音正等在堂外，面色淡然，这判决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因此波澜不惊地像是等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一般，带了我出得太平府衙。
　　“笨丫头，我来给你送衣服了。”田幽宇靠在衙门口外的大树旁冲着我招手。
　　我慢慢蹭过去，低头接过他递来的小包袱，轻声道：“多谢宇哥哥……”
　　“这衣服你怎么还穿？”田幽宇用手兜了我下巴一下，“那次不是被孟如意剪断了裙带了么？”
　　——啊？不会吧？这裙子难道就是那时候岳灵歌被整时穿的那条？难怪会令孟如意又升起再用同样的招术整我一次的念头了。
　　等等等等……我疑惑地望向田幽宇：“那次……你知道是孟小姐干的？”
　　“知道。”田幽宇薄唇勾起一抹坏笑，“而且她策划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那……那为什么……你不制止她？”我僵硬地问道。
　　“因为……”田幽宇忽然低下头来凑到我的耳边，“我也很想看看你裙子掉下来的样子啊。”
　　……来……来人……将这厮……扒光了喂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挚亲的留言！这两天忙于费心思码字更文，一直没时间回复亲们！看到亲们的留言真是给了俺非常大非常多的启发和灵感哪！万分感谢！谢谢！谢谢！
送上迟来的端午祝福！大家都吃好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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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办案之前先轻松调节一章~~~~HOHO~~~
　　经由这次被栽赃陷害事件，岳老爹和岳老哥方才知晓他们的岳家大小姐平时是怎样的受人欺负而不敢言语。看得出两位男士因对岳灵歌的疏于关爱而感到十分的内疚，岳老爹每日较之以往回来得早了许多，终于可以一家三口凑在一处吃上几顿晚饭了，岳老爹还时常把我叫到他的书房里去聊上几句，幸好老先生本来对自己女儿的心理状态就不甚了解，因此几天相处下来并未发现我的破绽，反而对现在的我接受得十分自然。
　　岳清音相对冷淡一些，似乎只要是我的身体无恙他就不甚担心，害我才刚对他产生了那么一点的亲情好感随即化为乌有。
　　说实话，就算我再淡定这一次的事件也让我受惊不小，古代可不比现代，现代杀个人轻易是不判死刑的，除非情节极度恶劣，影响极度深广，但在古代这都是杀头的罪名——杀头哇！那可是身体分离哇！听说脑袋落下来的一刹那人还是有知觉的……嘶！不能想不能想，后怕得紧！
　　窝在房里缓了两天，总算把心绪调整了过来。这天早上我晃啊晃的打算到后花园里透透气，却见有两个人正在凉亭的石桌上对弈，定睛看去竟是岳明皎和那季狗官，心下狐疑，这两个人今天都不上班的吗？才要回避，却被岳明皎一抬头发现了我，向我招手道：“灵歌，来得正好。”
　　好啥好，大清早的把狗官弄来触我霉头。我磨磨叽叽地蹭过去，行礼道：“爹，季大人。”
　　“怎么还‘季大人’？”岳明皎笑道，“这一次多亏了你燕然哥哥秉公决断，还不好好谢谢他？”
　　我心中翻个白眼儿，秉公执法是他当官的本份，我为毛要谢他？再说那天公堂上我已经谢过了，怎么着，难道今儿还得再跪下来磕头啊？
　　“多谢燕然哥哥……”我轻声说着便往下蹲身。
　　狗官连忙站起来想要伸手扶我，大概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害我不得不继续往下蹲，他只好用指尖轻轻托了我的手肘一下，笑道：“灵歌妹妹切莫多礼。”我立刻就势站了起来，垂着头立到岳明皎的身旁。
　　“灵歌，今日为父与燕然公休，为父特意请他至府上做客，你要好好招待才是啊！”岳明皎含笑道。
　　公休？古代也有双休日吗？哦……想起来了，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吏员五日一休沐”，古时候的官员也是有休息日的，每工作五天可以放一次假，逢清明、端午、冬至和春节这样的传统节日还可以放一次大假，称为“至日”。根据朝代不同官员的休假时间也有不同，只不知这天龙朝的官儿们是怎么休的，岳明皎是个工作狂，只怕有休息日也不常休。
　　“是，爹。”我轻声应着，端起石桌上的茶壶替两人将茶倒满。难怪今儿这两人都穿了一身的便装，岳明皎是一身老气横秋的褚色员外服，季狗官则穿了一件宽宽大大的雪青色袍子，很是休闲。
　　“灵歌妹妹也请坐。”狗官笑眯眯地伸爪请我在石桌旁坐下，我也只得慢慢坐了，立于亭内伺候的丫头立刻添上一只茶杯来，替我也斟了茶。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继续棋盘上的对局。听得岳明皎漫不经心地道：“近日听得京内有富户宅内遭盗的传闻，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季狗官道：“小侄也曾有所耳闻，据传数月之前便有京内顾姓富户夜遭盗侵，小侄遣李佑前往问询，却被那顾员外矢口否认，之后又传有几户人家遭盗，却皆未有人前来报案，是以目前只好暂时观望，尚无证据表明确有盗类作案。”
　　岳明皎点点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虽说眼下正是太平盛世，然而人心多变，总有罪恶迭生。老夫日夜忙于案件公务倒也不觉有甚，如今乍一清闲下来反而心神不安起来，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虞啊！”
　　季狗官笑道：“伯父是忙惯了，浮生难得半日闲，该清静时便好好清静清静，贻儿弄孙尽享天伦，即便山有中雨，也终归要出日头的。”
　　岳明皎笑道：“说到贻儿弄孙，老夫且问你——可有了合适的人选了？你父亲不在京里，昨儿还收到他的来信，嘱咐我今年务必将你这终身大事给办下来，他可是早就在家等着抱孙子了！”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只吐着舌头的小狗崽儿被裹在襁褓里的景象来，忍不住一阵想笑。听得狗官问道：“灵歌妹妹在笑什么？”
　　我一惊，抬眼见他正偏着头冲着我笑，再看岳明皎也正望着我，心下暗骂一声狗官，只得轻声答道：“季大……唔，燕然哥哥若尚无中意之人，灵歌或可将闺中好友引见给哥哥认识，若能就此成为一对，也是美事一桩。不知燕然哥哥意下如何？”
　　岳明皎点头笑道：“如此也是不错，燕然何意？”
　　狗官笑着起身冲我作了个揖，道：“如此便有劳灵歌妹妹了。”
　　“燕然哥哥不必客气。”我起身回礼，心道你打一辈子光棍儿才好呢，姑娘我的终身尚没着落，哪里顾得你来！
　　正说着，忽见岳清音远远地往这边走来，狗官眯眼一笑，向岳明皎道：“不知伯父给清音订下亲事了没有？”
　　岳明皎无奈摇头，道：“那孩子牛心古怪的，问过他几次，都被他言语岔了开去。只可惜这俩孩子的娘亲去得早，否则早也逼着他将亲事办了。”
　　这边说着，岳清音已经走到了跟前，只冲狗官点了点头，而后向岳明皎道：“爹，刑部来人请您即刻过去。”岳明皎听了立刻起身，对狗官道：“贤侄只管在府内歇着罢，老夫且去看看，若无事晚上回来一起用饭。”狗官便起身送他出亭。
　　复回至亭中，狗官笑眯眯地向岳清音道：“适才为兄正同伯父商议你的婚事，伯父说你若再不定下属意之人，八月前便将你入赘出去。”
　　我正噙了口茶在嘴里，听了这话险些喷了，连忙低下头忍住。这狗官还真会搞怪，估摸着也就他敢惹这木面哥哥了。但听得岳清音淡淡地道：“你还是先顾自己罢，只怕到时想入赘也难。”
　　嚯……这两人看样子关系蛮亲近的，什么原因？友情？亲情？爱情？
　　还未等我发挥想像力展开无边的意淫，便见岳清音目光向我扫过来，道：“灵歌，你在这里做什么？”
　　怎么，打扰到你们两个了么？噢嗬嗬……我这就闪，这就闪。我起身轻声道：“爹让灵歌陪季大人坐坐，既然哥哥来了，那灵歌便先告退了。”不等岳清音说话，我拎起小裙儿“颠儿颠儿颠儿”地乾坤大挪移出了凉亭。
　　既然凉亭被他们两个占了去“谈情说爱”，姑娘我只好四下里闲逛。六月末七月初的时节正是酷热难耐，我手持小团扇儿慢慢走在桐荫下，偶有一两只蝴蝶翩翩由眼前飞过，便忍不住想学学人家宝钗扑回蝶。挥舞着扇子杀过去，左一拍右一砍，也不知是因为我天生就比较彪悍还是那蝴蝶热得飞不动了，一扇儿下去竟然把它给拍死了，血肉模糊地粘在了扇面儿上，吓得我脱手就把扇子给扔了，四顾无人，飞也似地逃离了作案现场。
　　在蔷薇架子搭成的花廊下慢慢溜达，嗅着花香，享着荫凉，顿觉无比惬意。看那岳明皎对我这个雀占鸠巢的家伙毫不起疑，岳清音似乎也停止了试探我的真假，倘若这样相安无事下去，我倒也不必急着嫁人了，且慢慢挑来，哪个女子不想嫁个既有钱又有情的英俊郎君呢？
　　正美滋滋地想着，忽听见前面有脚步声，抬眼看去，见竟是那季大狗官，手里摇着把折扇正从花廊的拐弯处转过来，也一眼瞧见了我，脸上立刻就勾起了典型的狗官式笑容。
　　还真是冤家路窄，这家伙怎么到处乱窜？岳清音呢？我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并未看见岳清音的身影。
　　“令兄有客来访，放我一人在园子里闲逛。”狗官识破了我的心思，笑眯眯地走上前来道。
　　“哦。”我低下头，心里暗怪那岳老哥不仗义，狗官也是客啊，你把他扔在这儿了，如今被我遇上，若不陪他岂不失礼？
　　见我哦了一声后没了音儿，狗官不由轻笑起来，道：“适才为兄逛至花园处，无意中捡了一柄团扇，看上去似是灵歌妹妹你方才拿的那一柄，不知是不是它？”说着一手伸向背后，竟从后面腰带处抽出那柄扇子来递至我的面前。
　　不用看我也知道就是我刚才扔掉的那一柄，一时恨得牙痒，怎么这狗官什么都能捡着？难不成他还真生了个狗鼻子？觑着眼儿向那扇子瞄了一下，却见那蝴蝶尸体并未粘在上面，只有一抹淡淡的绿痕，俨然是残留下来的血迹。
　　我伸手将扇子接了，道：“多谢大人替灵歌找回这扇子，灵歌正想着方才将它丢在何处了呢。”
　　一时无语，狗官笑着移动步子，继续沿着花廊走，我也只好在他身旁跟着。穿过花廊便是一方小小荷塘，粉嫩荷花开得正盛，绕过荷塘又是一圃玉簪，篱笆下是丛丛的茉莉，甬路两边是木槿和紫薇。我随了狗官一路走走停停，虽是默不作声竟也不觉得无聊尴尬，反倒有几分难得的轻松自然……咳，就像夏天晚饭后出来遛狗狗一样嘛。
　　行至一处垂满了常春藤的亭廊下时，狗官忽然微偏了头看向我道：“为兄有些不明白……以灵歌的聪颖伶俐，怎么会屡次受人捉弄呢？”
　　唔……原来这家伙还惦记着这一茬儿呢。想他也是从孟如意被杀一案中得知了“前任”岳灵歌的悲惨人生，再结合我现在的种种表现，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轻声道：“大人又取笑灵歌了，灵歌哪里是什么聪颖伶俐呢。闺阁中姐妹们之间相互玩笑取乐本是常事，偶尔玩儿得过火些亦是情有可原，灵歌从未对此产生过怨怼。毕竟……终有人去阁空的一天，再想像这般无忧无虑尽情嬉笑，只怕也不能了……”说至此处我竟也莫明的有些伤感，仰起头去看垂在顶上绿茵茵的藤萝。
　　狗官偏过身望着我笑，低声道了一句：“为兄怎觉得灵歌一直都顾虑重重呢？”
　　这……这家伙到底将我看透到哪一步了？实在讨厌，讨厌得很。以后决不能再同他掺和上了，否则我最后一层的伪装迟早让他剥去。
　　正待想个什么话将他混过去，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丫头，知道我来了也不去迎接？”
　　嘶……一听这声音我就忍不住头大，皱了皱眉，慢慢转过身去行礼道：“宇哥哥……”
　　原来所谓的有客来访就是田幽宇这个家伙，头疼啊头疼，对付一个狗官就够我费脑细胞的了，再添个田某人，我这条小命迟早得精尽而亡（暴汗！）……别误会，是精力耗尽而亡。
　　田幽宇穿了件墨色衫子，使得整个人显得英挺健朗。他那双薄薄眼皮的锐利眼睛正盯在我身旁狗官的脸上，不冷不热地道：“原来季大人也在府上。”
　　“田大人好。”狗官笑着拱手，对田幽宇略显生硬的态度不以为忤。
　　田幽宇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大手向我一伸：“过来。”
　　这……不不，落到你这家伙的手上我岂不是又要饱受虐待？我慌得往他身后巴瞅，却没看到岳清音的身影，听田幽宇哧笑道：“清音在前厅陪心颜说话，你找他做什么？”
　　呜呜，我恨哥哥。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怎能把这么危险的家伙单独放进院子里来呢？！我下意识地往狗官身后缩了缩，却见田幽宇眸子一眯，上前一步一把就将我拽了过去，冷声道：“跟我来。”说着拉上我便走。
　　我无助地望向季狗官，却见他挑挑眉，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悠哉游哉地继续逛他的园子去了——这见死不救的家伙！我咒你——我要诅咒你——咒你被女人骂、被女人甩、被女人虐！呜呜。
　　被田幽宇拖着三步并作两步地一路暴走，我气喘吁吁地道：“宇哥哥……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田幽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瞪住我：“臭丫头，三年不见胆子大了？竟然也敢和男人单独相处了？”
　　“宇哥哥也是男人啊……”我怯怯地反驳道。
　　“嗯？还敢还嘴了？”田幽宇笑了起来，大手捏住我半边脸蛋儿。
　　我连忙去扒他的手，道：“宇哥哥，咱们去前厅好不好？我想去见心颜……”
　　“她有什么好见的？！你们时常见面还见不够么？”田幽宇瞪着眼，牢牢抓住我的手。
　　这个家伙……他怎么一点男女有别的觉悟都没有呢？！这个样子要是被外人瞧见了，我我我我以后还怎么嫁人？！话说回来，岳灵歌是十来岁的时候和这兄妹俩一起玩到大的，难免彼此间像兄妹般亲近些……但是我不是啊，我跟姓田的家伙才是第二次见面，这样亲昵实在是别扭得很。
　　“那……宇哥哥和心颜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我甩着他的手问道。
　　“心颜那丫头的心思你还不知道？”田幽宇笑着，见我不住挣扎，索性抓住我两手高高举起，这一来我也不好意思浑身乱动了，只好窘迫地低声道：“宇哥哥，别这样，灵歌也十七岁了……让人看到不好。”
　　“喔，对了，”田幽宇闻言终于放开了我，坏坏地笑道：“在我眼里灵歌还是三年前那个爱哭鬼呢……一转眼就十七岁了，该嫁人了。可有中意的人没有？”
　　“宇哥哥……”我故作扭捏，暗自退开两步。
　　“哦？是我么？”田幽宇一拍手，紧跟着贴上来两步，探下身子笑着盯住我的眼睛，“那我明日便来下聘可好？”
　　求你了大哥，别吓唬我了！我慌忙道：“宇哥哥别再逗灵歌了！灵歌只把宇哥哥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绝无非份之想……”
　　“哈哈哈！你个笨丫头！竟还当真了！”田幽宇笑着伸开大手盖住我的脑瓜一阵轻摇，“放心，宇哥哥我对你这样的小丫头也没有非份之想呢！”
　　……我这个小心肝儿啊，一阵跳一阵停的，都快让这姓田的疯子折磨得系统崩溃了！田疯子的话总是半真半假，令人根本无法猜度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真不知道他这是本性使然还是城府深沉，总而言之，这样变化多端的男人实在是危险得很，招惹不得、招惹不得哇！
　　




猫铃·透露

　　至前厅时，见季狗官竟然也在，正笑眯眯地和田心颜说着什么，岳清音则坐在一旁慢慢地喝着茶。田心颜乍见我进得厅来，连忙起身，脸上有些不大自然，我心知她是因为孟如意那件事情觉得对我有愧。她是十分清楚孟如意与岳灵歌各自的为人的，在当时的情况下她若站出来替我分辩上几句，或许狗官便可就势当场将那案子破了，也可免去我一夜的牢狱之灾，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或许是出于天生的胆怯，或许在她心目中岳灵歌本就算不得姐妹挚交，因此我并不怪她，要怪只能怪岳灵歌没有交得一个真正铁的朋友，她还真是孤僻得很。
　　“灵歌……”田心颜勉强笑着迎上前来，握住我的手道：“近来还好么？”
　　“还好，劳姐姐挂心了。”我笑笑，拉她到椅子上坐下。
　　田幽宇至岳清音身旁坐下，道：“心颜那丫头因生日那天到灵光寺许了愿，这两天要去还愿，本来吵着要我陪她去，无奈明儿我就要到都尉府上任，所以只好有劳清音你陪她去一趟了。”
　　哼哼……借口嘛，傻子才听不出来。我偷眼瞟了瞟身旁含羞带娇的田心颜，心道这丫头虽然为人不怎么仗义，好歹外貌是没得说，若岳清音娶了她倒也不会给他丢脸，索性乐观其成好了。
　　便听岳清音道：“心颜打算何时去还愿？”
　　“……明日可好？”田心颜含羞道。
　　未待岳清音答话，田幽宇便忽然向季狗官道：“相信季大人必会准清音一日的假罢？”
　　季狗官“喔”地一声，笑道：“这两日衙门里闲得很，清音大可多歇歇，办办该办的事……”一边说着一边还悄悄用手冲岳清音比划了个“八”字，让我想起他乱说的什么八月要把岳清音入赘出去的话来，忍不住好笑。
　　岳清音压根儿不拿正眼瞧他，淡淡地道：“既如此，便明日去好了。”
　　我几乎都能听见身旁田心颜的小心脏在雀跃欢呼，恋爱中的女孩子果然个个都是可爱的，连我对她仅存的一点点恼意也都消失无踪了。
　　田心颜见岳清音答应了，一把就将对我的愧疚之情抛在了脑后，拉着我笑道：“灵歌，许久没去你的闺房坐坐了！”
　　哦，那就坐坐去吧。我俩起身向这三个男人打了招呼便出得前厅，径往我住的院子而去。才一进里间卧房门，田心颜便一眼瞅见了我挂在窗棱子上的岳清音送给我的那只猫儿铃，上前拿在手里，惊讶地问向我道：“这不是叮当山庄制的绝版姻缘猫么？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一听这话我不禁暗骂自己大意，这绝版的东西都是值钱货，我竟然把这么贵重的铃铛挂在窗户上！幸好没丢，将来万一被赶出家门什么的，这小玩意儿还可以当一大笔钱呢！
　　“哥哥给我的。”我道，顺便好奇地问她：“姻缘猫是什么？”
　　田心颜瞪了我一眼，道：“姻缘猫一共只有一对，据说是叮当山庄的独门秘法制出来的，这两只猫如果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就算不摇晃它也可以自行发出声响呢！”
　　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秘法，不过肯定是古人自行琢磨出来的科学技术，譬如木牛流马这类的东西，现代人至今还未解出其中奥秘，而像铃铛不摇自响，大概跟什么声振或是磁力控制有关。
　　田心颜握着那猫儿铃爱不释手，磨叽了半天，方才红着脸向我道：“灵歌……这铃儿……送给我可好？我可以用别的东西跟你换的！”
　　你你你，不要以为我不计较你之前的不仗义行为你就觉得我还像以前那个岳灵歌一样好欺负！这可是一大笔银子耶！我岂能拱手送人？
　　“姐姐，这铃儿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再转送他人只怕不好，”我含笑道，“不过，既然这铃儿共有一对，那么那一只只怕还在哥哥那里，姐姐或可向他讨要，他必定会送给姐姐的。”
　　田心颜红了脸道：“他哪里还会有一只呢……这姻缘猫从做出来后便失了一只，出现于世的仅有他送你的这一只而已……”
　　咦？那就怪了，如果现世的只有这一只，想必是极贵的，岳清音不过是一个四品官的儿子罢了，他哪里会有钱买呢？据说这玩意儿是岳灵歌一直想要的，只怕也就是闺中小女儿家抱有对姻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随便意淫一下罢了，没想到岳清音竟然还真给她弄来了。
　　田心颜跟我磨叽了半天，我始终也没松口，这要是原版岳灵歌只怕还真给了她了。见讨铃儿的希望渺茫，田心颜只好叹口气作罢，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扯着闲话，大部分话题都落在岳清音的身上，比如他最近爱吃什么东西啦，爱看什么书啦，爱穿什么款式的衣服啦，对什么话题比较感兴趣啦等等，我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掰些答案对付她，比如岳清音最近爱吃臭豆腐啦，爱看耽美同人志啦，爱穿背心打领带啦，对死尸身上的H状尸斑很感兴趣啦，等等。田心颜听得一头雾水，还硬是不住点头不懂装懂。
　　好容易耗到太阳下山，听传话丫头报说老爷回来了，便一起出了卧房径往前厅而去。一进厅门便见岳明皎一脸的阴沉，那三个男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像集体吃了什么消化不良的东西一般。
　　见我二人来了，岳明皎便吩咐开饭，我和田心颜见气氛严肃，都没敢吱声，席间只闻杯箸轻响。一顿饭毕，田家兄妹便告辞回府，将他们送走之后季狗官便钻到岳明皎的书房里密谋去了，岳清音同我回到我那小跨院儿门口方才开口道：“明日不去灵光寺了，你好生在家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咦？出了什么事了么？这下子田心颜要伤心了呐。我忍不住问道：“爹爹没有什么事罢？灵歌看他脸色似是不好。”
　　“不必多问，你只需记住我的话便是。”岳清音神色少见地冷峻起来，“从明日起，不得出府半步，若想出府，必须着人通知我，经我同意方可出门，否则……”他探下头来牢牢盯住我的眼睛，“下次的责罚便绝不仅仅是打手板这么简单了。可听清了？”
　　呜呜，岳哥哥好可怕，他竟然用眼神吓唬我！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直觉这一次的事情貌似非同小可，安全起见我还是乖乖在家忍一段时间好了。
　　目送可怕的哥哥离去，我招来欢喜儿，悄声吩咐道：“去老爷书房外守着，季大人出来后偷偷叫住他，我有事情问他。”欢喜儿领命而去，我便回转卧房。
　　要说这岳哥哥最大的缺点就是有些大男子主义，似乎认为女人什么事都不当知道，只管吃好喝好睡好，安安全全地躲在男人的荫护之下便可，……虽说这也是我想要的生活，但是唯一不能认同的一点就是知情权的问题，谁让我是现代人来着，不像古代女子那样循规蹈矩，好奇心旺盛是我的特点也是我的缺点，我可以闲淡懒散地不过问平常事，然而一旦出现非比寻常的事件，就算我不会去掺和，也总得让我知道事情原委吧？否则这样吊着胃口迟早得吊出胃病来。
　　好在还有个季狗官，虽然为人讨厌兮兮的，倒是从不怎么瞒人，若去问他相信必能得到答案。
　　我坐在桌前苦等，不知不觉更深露重，伏在桌上睡了几小觉，醒来时竟然还不见欢喜儿回来，心道这岳老爹和季狗官莫不是要熬通宵？才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听得窗根儿下传来欢喜儿的低呼：“小姐，季大人出来了！”
　　我连忙开门出去，令欢喜儿引路带我去见狗官，却见狗官就在院门外立着，脸上是对我这一手早有所料的笑容。懒得在心里头骂他了，反正我这性子已经瞒不过他的这对狗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只要这家伙不在岳家人面前多嘴，我也勉强可保持与他相安无事。
　　“灵歌妹妹的好奇心不是一般的小呢。”季狗官眯眼笑道。
　　“灵歌只是担心家父罢了，”我说着表面话，况这也是人之常情，“方才用饭时便见他神色不对，灵歌实是担心不已，所以才想问问季大人，究竟家父他……所为何事？”
　　季狗官扬扬眉头，摸着自己的下巴道：“唔……这件事非比寻常，只怕这一次为兄是不能向灵歌妹妹你透露了……”
　　耶？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这么神秘兮兮？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一洗了之么（-_-||）？我不干哇！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知道哇！鄙视吊人胃口不更文的人哇（乱了……）！
　　“燕然哥哥……”我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细声细气地道：“灵歌的娘亲去得早，灵歌身边只有爹他一位挚亲长辈了……爹他日夜操劳，灵歌不能尽孝于膝下本就愧疚难当，如今见他愁眉不展，心中既是焦急又是担心……灵歌一介女流虽不能为爹他排忧解难，但至少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事令爹爹他忧心，替他默默分担一些也好……还望燕然哥哥能体谅灵歌的一片心……”
　　狗官被我忽悠得连连点头，背着手原地踱了两步，而后望向我道：“感念灵歌妹妹的至孝之心……为兄……便告诉妹妹好了。”
　　哦也！我连忙眨着亮眼睛望住他，他也眨着狗眼睛望住我，目光胶着了片刻，眼看就要擦起不良的火花时，他终于低声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朝廷令所有知情官员一概保密，不得泄露一丝一毫……然而灵歌妹妹你是伯父的女儿，想来知道了内情也不会有事，只是……为兄冒此风险将这机密告诉了妹妹，不知可有补偿？”
　　啊？这，这坏家伙……听他一本正经的口气我以为他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呢，没想到竟然还提条件了！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戏谑，我简直有咬他一口的冲动。强按怒火轻声问道：“不知燕然哥哥想要什么补偿？”
　　“唔……”他装模作样地捏着下巴想了想，低笑道：“为兄很喜欢听灵歌妹妹你唤为兄为‘燕然哥哥’，不若这样罢：为兄将这事告诉妹妹，妹妹以后家常时便莫再将为兄叫作‘季大人’，只叫‘燕然哥哥’可好？”
　　这、这这这，他他他……竟然敢以此来捉弄我、占我便宜？！气煞老夫了（气得变性了呐！）！我小牙暗锉，脑中开始激烈地交战：是满足好奇心还是坚持自尊心？
　　狗官丝毫不急于等我回答，仰起狗头来悠闲地赏着月亮。
　　好奇心、自尊心、好奇心、自尊心……天大地大比不上好奇心大……唉，我屈服了……无妨！以后只要我不再见这狗官不就行了么？！要见也只在公共场合见，那时是必须要称他为季大人的，除此之外一概避之，不就可以不用叫他什么**哥哥了？！哼，就这么办。
　　我垂下头低声道：“如此……便依燕然哥哥罢。”
　　狗官笑弯了眼睛，低下头来轻声道：“日前武定城一名死囚逃狱成功，推断已潜至京都之内，朝廷已下令暗暗封锁城内各个出口，务要将其捉拿归案。”说到这儿时他的脸上已经没了笑容，难得的一派严肃。
　　我奇怪地问道：“既是逃犯，为何不张榜挂出其影身图，悬赏缉拿呢？”
　　“此犯是亡命之徒，且隐于市井之中，倘若张出榜来，恐逼得他狗急跳墙，伤了无辜人的性命。”狗官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以至于我不得不把耳朵凑上前去使劲听，被他唇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得耳际作痒。
　　揉揉耳朵，我心下仍自狐疑，不过是一个逃犯而已，只要不激怒他，想必他也不会擅自伤人惊动官府，只需将出城各门封住，暗暗搜查其藏身之处，最终必会将其重新捕获。可为何吃晚饭的时候，岳家父子与季狗官、甚至连田幽宇那疯子都一脸的阴沉呢？这事儿有那么难搞定吗？
　　“总之灵歌妹妹这段时间还是莫出府门的好。”狗官看出我心中尚存疑惑，却一笑封口不肯再多说了，“时候不早，为兄告辞了。”
　　“季大人慢走，路上小心。”我行礼道。
　　狗官停下步子回过头来挑着半边眉毛：“想是为兄方才听错了？”
　　暗暗翻个白眼儿，我低声道：“燕然哥哥慢走，路上小心。”
　　狗官立刻作揖笑道：“谢谢妹妹关心！”说罢迈开大步笑着去了。
　　既然城里多了个死刑逃犯，爱惜小命的我自然不会再出府去，尤其自从穿到古代来之后，我这身边的事件就接连不断，也不知道是那岳灵歌从小到大一直都这么倒霉还是因为我俩的“灵肉结合”遭到了天谴，总之忍得一时拘束，换来长久平安方是正理。
　　次日一早起来发现岳家父子已经上班去了，人家岳老爹是刑部的官员，早早去忙着指挥抓逃犯是情理之中，你说你岳哥哥一个仵作也装模作样地跟着早出晚归个什么劲儿！难不成验尸房里天天都有新来的尸体等着你折腾不成？
　　腹诽归腹诽，这爷俩不在府里我反而乐得轻松自在，正打算到岳清音的书房里偷几本闲书来消磨消磨时间，忽听得传话丫头来报说田心颜及几位什么府什么府的什么什么小姐们前来造访。
　　我心下一惊：那些个小姐们不知情也还罢了，照理说田幽宇应该也会像岳清音一样警告一下田心颜不得出门才是啊！怎么她还敢满大街乱跑呢？
　　连忙吩咐请她们进来，我才要到前厅去迎接，却见四五个花枝招展的富家千金在田心颜的带领下香气腾腾地拥向了我的小院儿。这几个千金小姐都有些面熟，在田心颜的生日宴席上都露过脸儿，想必和岳灵歌的关系也不远，只不过我一个都不认得，只好含笑行礼唬弄了事。
　　令绿水青烟几个赶紧沏茶，趁着这伙子人说说笑笑找地方坐的空当，我轻轻扯过田心颜问道：“姐姐……宇哥哥没有说不让你出门的话么？”
　　田心颜亦悄声道：“怎么没说？昨儿回去我还跟他大闹了一场，明明说好今儿个去还愿的，谁晓得他又搞什么古怪，硬是不许我去了，今儿还不叫我出门。偏巧这几个丫头方才结了伴儿去找我玩儿，闲谈时说起你来，便都吵着非要来看你。我本不欲出门，无奈强不过她们，被她们硬扯了出来。晚上回去还不定得怎么被哥哥骂呢！”
　　原来如此，幸好她们是几个人结了伴儿，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危险。我俩正说着，忽听一个小姐道：“灵歌！你那只姻缘猫呢？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可好？”
　　唔……嘿，这个田心颜，还说什么闲谈时说起我来，只怕不是说起我，而是说起我这个猫儿铃了吧？！
　　无奈只好回里间卧房将那铃铛取出来给她们看，几个人围着品评惊叹了一番。闲坐了一阵，觉得无聊，本来岳灵歌也不是多话之人，这几位小姐想必平时也不常来找岳灵歌玩儿，今儿是特意来看铃铛的，如今铃铛看过，自然没了什么趣味儿。便听其中一人道：“闲着难受，不若我们出去逛逛可好？听说月满楼新来了个戏班子，场场唱得满堂彩，今儿我们也去饱饱耳福！”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我连忙道：“今儿灵歌是不能陪同众位出门了，因来了月事，不便行动，姐妹们自行高乐罢。”我若是连带着阻止这些人上街只怕一会引起她们的怀疑，二她们也未见得肯听，索性由得她们去，有我没我她们一样都得承担福祸。不过我还是拉住了田心颜，悄声道：“宇哥哥既然不让姐姐出门，姐姐便在妹妹这里待上一天罢，待我哥哥回来再让她将你送回去，想必宇哥哥也不会生气的，可好？”
　　田心颜一听见岳清音便有些动心，正犹豫着，便听某位小姐道：“灵歌你自己不便行动也莫要拉着心颜不放呀，那戏班儿可是心颜母亲原藉那边过来的，难得在京都内听一回乡音，明儿再想听便听不到了！那戏班儿今儿在京都唱完最后一场便要往江南去了，届时心颜你可莫要后悔！”
　　田心颜禁不住乡音诱惑，向我道：“灵歌，不若你也同我们一起去罢，难得听回戏儿。”
　　我心想田心颜她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大概也不会出什么事，便不再强留，道：“姐姐去罢，灵歌今日着实身上不大舒服，不便奉陪了。”
　　旁边另一位小姐听了不禁笑道：“灵歌今儿有些不同往常呢，往常就是来了月事，只要姐妹们在一处游玩也必会跟着来的，如今倒越发的娇贵了，敢是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子也请不动你这尊真神了么？”
　　这女人说话还真是刻薄，懒得跟她废话，我淡淡行礼道：“姐妹们好好玩，恕灵歌不远送。”
　　那女人哧笑一声，招呼众人道：“如此我们也不敢多扰，告辞了！”说着呼啦啦地便出得门去。
　　见这帮聒噪的女人走远后我才回至屋内，令绿水她们将茶盏等物收拾了，忽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正思索着，听得传话丫头在门外道：“小姐，方才那几位小姐在门外令奴婢给您带个话儿：说那姻缘猫此刻在她们那里，小姐若想要回去，便速速出门，至月满楼相见。”
　　——猫儿铃！难怪觉得少了什么！——我，我掐死那帮可恶的女人哇！
　　




樱桃·巷子

　　“这铃铛，你不是早便想要了么？”
　　“收起来罢，好好珍惜。”
　　我并非是个物质至上的人，那猫儿铃对我来说也并不仅仅只代表了多少两银子，至少它是我这具身体的原主儿喜欢的东西，也是这原主儿的哥哥要求我好好珍惜的东西。做为对岳灵歌留给我这具身体以令我继续存活的感谢，也做为对岳清音虽然怀疑我的真身却仍然肯让我留在府中享受富贵的感谢，那只猫儿铃我说什么也得要回来。
　　然而只是可是但是，与以上统统因素相比，姑娘我的生命安全才是重中之重（两面三刀的女人……），区区一个铃铛……给她们就给她们了，回头威胁威胁田心颜，让她给我要回来，否则我就从中作梗，让她嫁不了岳清音！灭哈哈哈哈，果然还是姑娘我魔高一丈……呃，道高一丈。
　　不慌不忙地拈起一粒葡萄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见白桥从门外进来，道：“小姐，我才刚出门去买樱桃，看见田小姐张小姐她们好几个人笑笑闹闹地往街对面去了，那张小姐腰上挂着一只铃铛，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姐你的那一只猫儿铃……”
　　唔……可恶的张姓小姐，想必就是那个说话刻薄之人。
　　鼻子里哧了一声，我道：“莫去管她们。白桥，你们几个近段时间也暂时先别往府外去了，若需买什么东西只管告诉负责采买的小厮们，让他们结着伙儿去。……樱桃呢？洗来吃吃。”
　　白桥为难地道：“樱桃是买了，却被那几位小姐看见，硬是要了去，说带去月满楼边看戏边吃，还说小姐你总归也会去的，便先让小婢回来了。”
　　哇了个呀呀呀的！这些女人欺人太甚！偷了我的铃铛也就罢了，我也不计较，竟然连我的食物都敢抢！不可饶恕！（果然还是食物第一啊……）
　　“欢喜儿！”我冲门外叫道。欢喜儿立刻跑进屋来，我沉声道：“去给我叫几个随唤小厮到府门外候着，小姐我要出府！”欢喜儿领命而去。
　　就算有什么逃犯躲在城内，这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之地，姑娘我随身带上几名保镖，他难道还能把我给劫了不成？再说了，就算岳灵歌再倒霉，也不至于那逃犯在这几百万人的大城里就偏偏看中她来下手吧？！——若果真那样我也认了！怪只怪老天不厚道，专挑穿越的欺负！
　　抄起我的小团扇儿，一路扇着风降着心火一路往府门外走，嘱咐绿水四个丫环看好院子，倘若岳清音突然回来就说我身体不适在房中睡觉，想必他也不会起疑硬闯进去检查真假。
　　带着欢喜儿等五六个身强体壮的小厮，我杀气腾腾地往那月满楼行去，远远便看见了那座三层高的小楼，还没等行至跟前，眼尖的我忽然瞅见了街角一株老榆树下，田幽宇正抱着胸立在那里，他身边还有三四个人，都是普通粗布装扮，想是身着便衣的护城兵卫，在街上对那逃犯进行搜捕。
　　想必田幽宇也是才到这里，否则不可能没看见田心颜她们。我心下琢磨：我要是一露面势必得被他捉住扭送回府，然而若告诉他田心颜正在满月楼内，说不定还可藉他将我那猫儿铃要回来。权衡了权衡，认为最安全最稳妥的办法也只有请田幽宇这疯子帮忙了。
　　主意打定，我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咬牙走上了前去，弱弱地笑着打招呼道：“宇哥哥……”
　　余音未了，田幽宇已经瞪着眼睛大步迈了过来，一把薅住我的胳膊就拉至了树下，将我往树干上一推，一手撑在我耳旁，一手用力地捏住我的脸蛋子，薄怒的脸低下来，几乎要贴住我的脸，咬着牙道：“岳清音那混蛋没告诉你不许出府么？”
　　我被他捏得嘴都嘟了起来，呜噜着道：“宇哥哥……先放开我……再说话……”
　　田幽宇松开了手，却又就势把大掌按在我的额头上，强迫我仰着脸儿看着他。我怯怯地道：“哥哥他告诉我了……可是，心颜姐姐她们约我出来看戏，我怎能拒绝呢？”
　　抱歉了田心颜同学，你既对我不仁，就莫怪我对你不义，为了要回铃铛，说不得这次要出卖你一回了。
　　果然田幽宇一听这话立马愤怒值上升了3000点，怒喝道：“心颜那臭丫头在哪儿？”
　　我指指他身后，道：“就在月满楼……”
　　田幽宇将我扯离树干，忽然探下身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这一下可真没留劲儿，疼得我痛呼一声险些飙出泪来，腿儿都软了，差点坐到地上。然后这疯子便拽着我的胳膊大步向月满楼走过去，怒声道：“待我捉住心颜那臭丫头以后你们两个就给我乖乖回家！”
　　一进月满楼便听得那唱戏儿的声音由三楼传下来，田疯子拽着我直奔三楼，三楼是人满为患，男男女女的客人们都正抻着耳朵全神贯注地盯着厅内临时搭起的戏台子上的人表演。
　　我和田疯子站在楼梯口处一阵梭巡，并未看见田心颜和那几个可恶的女人。我向着窗边一指：“她们方才定是坐在那里的。”但见窗边那位置的桌子上正扔着一个用络子络成的兜子，兜子里滚出三五个红红的樱桃来。
　　田幽宇拉着我走过去，问向旁边的客人道：“适才坐这里的可是几位小姐？”
　　那客人道：“正是，才刚不知何故地匆匆走了。”
　　我站在桌旁向窗外瞅，恰能瞅见方才我和田幽宇所立的那株大榆树下，想必田心颜看见了我被田幽宇痛揍的悲惨场面，吓得叫上那几个丫头一起开溜了。
　　才刚将属于我的那袋子樱桃束好口挂在腰间（还顾着食物呢……），便又被田幽宇扯着回至楼梯口，他那几位便衣手下和我的家丁们都等在那儿，听他对便衣们道：“你们几个务必把这位小姐安全送回家！”而后又转向我，瞪着眼睛低声道：“你给我乖乖回去，不许再出府半步！我去找心颜——待晚上回去再一一教训你们！”
　　老大哇，我可是被动的受害者哇，一切与我无关哇，你教训我做什么哇，那几个坏丫头你才该好好教训才是哇！
　　不理我哭丧着的脸，田幽宇硬将我塞给便衣们，想是心里担心田心颜，不再多说便大步迈下楼去。我不死心地转头又看看厅内，确实没有了那几个丫头的身影，便也只好乖乖跟着便衣哥哥们往楼下走。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去，忽然身后一阵喧哗声响起，扭头看去，见是那戏已经唱完了，客人们开始大批的退场，就像是在现代时观众爆满的电影院散场时的情景，人流大量地向外涌，还没待我急急奔往楼下，人流便涌过来将我和一干便衣哥哥、家丁弟弟们给冲散了。
　　我连忙顺着楼梯往楼下走，站在门口四下寻找那几个便衣和我的家丁，正东瞅西看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轻叫：“灵歌！灵歌！”扭头看去，见是田心颜正躲在月满楼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口处冲我招手。忙走过去道：“宇哥哥正找姐姐呢，怎么躲到此处来了？”
　　田心颜一把将我拉进巷子，道：“正是因他找我我才躲呀！若被他看见我在外面，不定要怎样发火呢！……他现在可走远了？”
　　我心说你就是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躲在这儿有什么用。便说道：“姐姐还是先回府去罢，宇哥哥若见你在府中，想必也不会生多大的气，我哥哥说近来外面不甚安全，你我还是少在此处逗留得为好。”说着就想拉她出去找那些便衣，却被她拽住道：“先且慢，雨娟她们尚在楼中未出来，待等等她们一起走不迟。”
　　我奇道：“方才我进楼去找，并未看见她们哪。”
　　田心颜笑道：“方才我从窗口看见哥哥，便叫了她们一起躲，她们直奔了楼内茅厕去了，偏只我一个慌了神儿，径直从偏门跑出楼来。想这戏散了她们便也该出来了，咱们在这里等等她们。”
　　我才要答话，忽听得身后一个人道：“两位小姐是在等人么？”
　　扭头看去，见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正挠着头看着我们。
　　“正是，”田心颜道，“你有什么事？”
　　那人道：“方才有几位小姐让小的给二位小姐带个话儿，说她们在月满楼后门那条巷子里等二位小姐。”
　　田心颜笑道：“这几个丫头鬼机灵，竟然从后门溜了！咱们快过去罢，然后即刻回府！”说着便拉了我要往巷子外头走。
　　那小二挠挠头道：“二位小姐要去后门巷，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往右一拐就是了。”
　　田心颜笑道：“是了，我差点忘了！——免得从前边绕过去被哥哥发现！”说罢转身又拉了我往巷子里走。
　　别看这条巷子外面是京都著名的酒肉之地月满楼，巷子内却是安静异常，甬道两侧是两米多高的青砖墙，墙内是一些老旧破损的民居，长了绿漆漆的槐树，遮住了墙外一切喧杂的声音和墙内一切的生活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青石铺就的这条幽深甬路，由于被两侧的槐树遮了阳光，石缝间竟然还生了墨绿的苔痕，几只蚂蚁费力地抬着一具虫尸吭哧吭哧地往家赶，对面又迎上来一小队蚂蚁，看样子是打算来帮把手的。
　　收回目光，我停下脚步，道：“咱们还是从外面绕罢。”
　　田心颜扭回头来好笑地望着我，道：“从巷子穿过去多近哪，又不怕遇见我哥哥……”
　　我拉着她不由分说地转身便往巷外走，却见那小二仍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心头忽然袭过一阵寒意，暗叫不好，才扯起嗓子喊了一声：“救——”便见那小二两步迈上前来一把就扼住了我的喉咙。耳旁响起田心颜的半声尖叫，后半声未待脱喉便也被这人的另一只手给掐在了嗓子里。
　　——姓张的那几个丫头是和田心颜一起从三楼的座位上离开的，即便她们都看到了我，等我上去时却都已经不在原处了，那姓张的几个丫头又是如何得知我会和田心颜在一起呢？！分明是、分明是这个人方才躲在旁边听到了我与田心颜的对话而编派出来的谎言！
　　我顿觉一阵窒息，心道莫非老天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阴我、让我逃来逃去也没逃过穿越定律之女主不是最幸运的就是最倒霉的那一个？老天大爷，我问候你老母哦！
　　因喘不上气而痛苦地张着嘴，我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面孔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男人，三十上下的年纪，中等个头，绝对的平凡，绝对的大众，扔店小二堆儿里就是店小二，扔砍柴的堆儿里就是砍柴的，扔死刑犯堆儿里……那也绝对的就是死刑犯。
　　他一手一个地掐住我和田心颜的喉咙，面上既没有暴戾之色亦没有狠毒之意，他的目光慢慢在我们两个的脸上和身上打量来打量去，眼底忽然浮现出一种令人由心底无端产生恐惧的笑。
　　“美人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很是平静，然而正是这不正常的平静让人仿佛能感受到一阵临近死亡的压迫，“现在来听我的……闭上你们的美眸……我若不说睁开就谁也不许睁，否则……我就把你们这对漂亮的眸子抠出来挂在腰带上……”
　　我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既骇怕又不甘心地慢慢闭上眼，听得身旁的田心颜鼻息渐重，想是已经吓得哭起来了。那人转动手腕，让我们两个转了个身，如此一来他就到了我们的身后，两只胳膊绕过我们的肩仍旧扼在喉咙上，然后在他的挟迫下一步步向巷子深处挪去。
　　我心中的恐惧并不比田心颜少，面前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那逃狱在外的死囚，对他来说死已经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正是这种亡命之徒其行为才更为危险。面对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杀死我们的人，再兼着闭上眼看不到周围任何的东西，黑暗本就令人心中生怖，双重的恐惧同时加诸在身，我的腿都已经吓得颤抖起来。
　　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太过于安静，我陷入极度紧张的大脑竟然慢慢清晰起来。这条巷子我从未来过，然而仔细想一想月满楼的地理位置：由偏门出来后便是这条巷子，方才这死囚说到由后门出去亦是一条巷子时田心颜丝毫没有迟疑——她应是很熟悉这里的，因此可以肯定月满楼后门有条巷子不假，这两条巷子必在前方有个交叉，而前方我刚才也仔细看了一眼，是个丁字形交叉口，因此像现在这样继续往前走的话只能选择左拐或者右拐。若往右拐即是月满楼的后门，死囚应不会选择这个方向，所以他该是选择往左走，往左走的话用不了多少米就会是稍微繁华一些的住宅区，他这个样子掐着我们，难道不怕被人发现么？
　　一想到“被人发现”，我心中忽生急智，悄悄将手探入腰间挂的装樱桃的络子兜里——由于这死囚在我俩身后，我这细小的动作倒不易被他发觉——而后将那樱桃全部捏烂，由络子的缝隙间将它们一点点挤出去掉到地上。
　　蚂蚁兄弟们哪！我的亲！知道你们一向喜吃甜食，请不要客气，回家叫上父老乡亲一起来吃吧！越多越好，跟着我的轨迹，不要间断……
　　田幽宇同学哇！你最好尽快搜到这条巷子里来！千万要注意到地上的樱桃啊！千万要跟上蚂蚁兄弟的步伐啊！我和你妹妹的小命可就全指着你来救了……呜呜！
　　就这样在这死囚的钳制下一步一蹭，大概是终于到了前方的交叉口那里，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带着我们向右拐了。他这是想干什么？右边不是月满楼的后门吗？
　　凭着感觉，这家伙带着我们往右拐后又走了一段路，四周仍然很安静，而后他突然停了下来，从我和田心颜的身体之间伸出一条腿去，听得“嗵”地一声，似是有扇门被他踹了开，他的手上略一用劲儿，示意我们继续往前走，并且低声道：“抬脚，有门坎。”
　　果然是进了门，耳后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门又被他伸腿踢得关上了。又走了几步，他停住脚，道：“给我乖乖地站在这儿，若敢动一动或睁开眼睛，我就拧断你们的脖子。”
　　虽然我很想偷偷掀开一丝眼皮儿看上一看，但估摸着这家伙不论接下去要干什么始终都会监视着我们脸上的动静的，只好强忍着放弃冒险。
　　听得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木头制的柜门一类的东西被打开了，而后便听这死囚声音里带着笑意地道：“到家了，美人儿们。”
　　未待来得及反应，忽觉头皮一紧，被那家伙扯着头发往前踉跄了几步，突然脚下一空，一个趔趄便往下栽去，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禁不住睁开了眼睛，向四周一望，我便彻底惊在了当场。
　　




血红·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预警！本章内容含血腥暴力情节，不满十八岁的同学请自觉捂眼；刚吃过饭以及要吃饭的同学可以考虑过半个小时后再进入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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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以为“事件”题材的文文不见得都是轻松型，是以尝试着写了些较为沉重的内容，不知会不会不够力度或力道太重，呵呵！考虑到“轻松”仍旧是全文的主旋律，所以还是请亲们放心，咱们灵歌小朋友永远都是铁打的神经小强的灵魂，大家不必为她的心理担心~（不过生理上就不敢保证瞭……）
　　未来及细观周遭环境，首先看到的是三四个年轻女子被缚了手脚堵了嘴，蜷缩着挤在墙角，个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我身后的斜上方。循着她们的目光我向后望去，见我和田心颜跌下来之处是几级木制台阶，那逃犯在台阶上立着看着我们，他的头顶是两扇小小木门，竟俨然是一间地下暗室。
　　我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这地下室并不算大，阴暗潮湿，还有一些霉菜叶子味儿，墙根儿处是一张光秃秃的板床，破旧不堪。
　　那逃犯走下来，从墙上的钉子上扯下几根麻绳，把我和田心颜的手脚也都捆了，并且将我们的裙摆撕下一小幅来用以将嘴堵住。之后他的目光便在我们这些人的身上打量来打量去，眼底闪动着既奇异又令人胆寒的光，他喃喃地自语道：“……不够……还不够……应该再收集……再收集一些……”说着便转身向上走，将那天窗式的木门重重地在我们头顶关上了。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这些女孩子们开始呜咽悲鸣，听来格外让人心乱。我知道这个时候怕也无用，只能想办法自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跪起身，用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去够绑着双脚的绳子，这姿势有些难度，幸好岳灵歌的身板儿还算柔软，我挺着腰，慢慢摸索绳结。那逃犯将绳结打得甚是结实，直累得我满头是汗，不得不歇一阵解一阵，不知过了多久，好容易待那结扣有所松动时，忽听得顶上木门一阵响动，慌忙坐回地上，将双脚藏于裙内。
　　木门开时，那逃犯又推下来一名女子，定睛看去，竟然是那抢走了我的猫儿铃的张小姐，此刻那铃儿还在她腰上挂着，脸色惨白不发一声。逃犯依法炮制将她捆了堵上嘴，一把扔在我的身旁。
　　“再来……今天再来一个……”逃犯眸中那诡异的神采愈发的显现出来，转身再度离开了。
　　我不敢再多耽搁，立刻跪起身继续解着脚上的绳子，方才那绳扣已经被我解得松动了，现在解起来已是容易得多。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终于将绳子解开，我活动活动脚腕站起身，仔细回想这地下室内的每一处细节，似乎没有什么尖锐的物体可供我利用来划开手上的绳子，只松开了双脚是无济于事的。
　　想来想去只有先将谁手上的绳子解开，然后再让她替所有的人松绑这一途了。由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我只好坐下来背着身用手去摸离我最近的张小姐，张小姐早吓破了胆，慌得不住往后躲，气得我心里直骂，忍不住伸出腿去狠狠踹了她一脚，听得她“呜……”地一声果然不再躲了，便挤过去找到她背后被捆的手替她解那绳子。
　　张小姐大概是明白了我想做什么，老老实实地任由我动作。人们大凡做什么事都有一定的习惯，譬如打绳结，这逃犯非刻意下打的绳结皆是用的同一种手法，是以第二次解起相同的结来就相对容易了许多。终于在我的手指都抠疼了的情况下，张小姐手上的绳子得以顺利解开。黑暗中我听得她悉悉索索地一阵动，想必是在解自己脚上的绳子，正想着她马上就可以帮我解开手上绳子的时候，忽听得她发自喉间的一声呜咽，紧接着便是腾腾腾地脚步声，而后又是“啪”地一声，再来又是呜咽声、脚步声。
　　我一个激凌翻过味儿来——这、这个女人吓疯了，她一经解开绳子就只想着赶快逃离，方才那啪地一声想必是她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摔了一跤，而后爬起身又接着跑。
　　——这个蠢女人！我气得直想吐血，这么多人还被绑在这里，她竟然慌得只想自己逃掉！
　　我这厢正怄火，突然就听见这张小姐边哭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其中还间杂着她用力拍门板的声音。这下子我可真的气吐血了——这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她这样又喊又砸的，只怕别人还没听到就先把那逃犯给招回来了！
　　一时间急得我站起身就想冲过去把她给一脚飞下来，忽见那门板开了，逃犯又拎了一个女人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飞速地挤身至先前那几名女子的身边坐下来，用裙子盖住双脚。
　　逃犯和张小姐一照面不禁皆是一惊，张小姐尖叫着就想往外冲，被逃犯一把抓住头发扯了回来，一直拖至地面上。看到那两截被解开的麻绳后他竟也未曾在意，依旧拿过来给最后抓回来的那个女人绑上。而后便扯着张小姐的头发一把将她扔在了那张破床上。
　　逃犯转身去墙上拿绳子，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抬眼看看顶上那木门并未关上，心中莫名地冒出个明知不可能逃掉却仍希望张小姐赶快往外跑的念头。那张小姐被摔在床上，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竟然只顾着软在那里呜呜抽咽。
　　快逃啊……快逃啊傻瓜……我没来由地心惊胆颤，身旁的女孩子们似乎都有着和我同样的急剧地不安，一个个开始低声哀鸣。
　　那逃犯取下绳子，转身至床边将张小姐的手脚分别绑在床的四角，张小姐哭着哀求道：“求求你……放了我罢……求求你……”逃犯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顺便替她将眼泪揩去，笑道：“不用怕，美人儿，很快你便轻松了……”说罢起身，径直出了这地下室。
　　强烈的不安侵袭着我的神经腺，我拚命扭动双手希望能够使绳子松动，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现在不能逃出去，只怕……只怕就再也不能活着出去了。
　　然而运气仍未站在我这边，我手上的绳子还没有松动分毫，那逃犯就已经返了回来。他将木门关严，而后点亮了一支火把，火光下他的另一只手中豁然握了一柄窄刃尖刀！
　　他——他要做什么？要杀了张小姐？——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道理！他是个逃犯，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为什么要杀人？莫非他天生嗜杀？就好像有那么一种人看见鲜血就会兴奋不已，将杀人当成乐趣，在被残害人的惨叫声中不断地满足自身那扭曲的空虚感！
　　所有的女孩子都看到了那把尖刀，大家像疯了一般嘶吟，拚命地挤在一起，我的腿上忽然一沉，却见是田心颜被吓得昏了过去。
　　逃犯将火把架在墙上钉着的一个铁环上，这间不大的地下室便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偏身坐在床沿，用没有握刀的那只手轻轻地抚着张小姐的脸颊。
　　张小姐已经哭哑了嗓子，嘶声道：“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
　　逃犯笑起来，面孔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犹如恶鬼，他如诉如吟地低声慢慢道：“美人儿……你这般地活着，不觉辛苦么？这样姣好的一副身子，日日裹在衣物的束缚中……不委屈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尖刀，张小姐瞪大了眼，发出凄厉的叫声：“不要——不要杀我——不要——”
　　刀子落下，却并未刺进她的皮肤，而是由领口处向下长长的一划，“嘶啦”地一声，整套衣衫便应声由中间裂为了两片。紧接着又横着在左右胳膊处各划了一刀，伸手一扯，张小姐便身无寸缕地裸裎于逃犯的眼前。
　　有几个女孩子低下头去不愿再看，可我却总觉得……这并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眼中的确有着欲念，然而怎样看也不像是普通的色欲。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张小姐的身体，张小姐因害怕和羞愤而浑身颤栗不已。
　　“这样美艳的一张脸……每日对镜梳妆……想必是很费心的罢？”逃犯的手覆上张小姐的面颊，极轻极柔地慢慢抚弄，“总要考虑其他的女孩子今日会擦怎样的胭脂……会描怎样的眉……会不会哪里的粉儿抹不匀了……哪里沾了污……每日都这般地担心，怎会不辛苦？”
　　刀子握在手中，刀尖轻轻地点上张小姐的鬓际，一缕鲜红的血伴随着张小姐的惨叫突兀地由她的脸上涌出，大量地灌入她的耳内。
　　我瞪大了眼，这殷红的血与张小姐苍白的皮肤形成的鲜明对比令我的神经一阵痉挛，根本连眼皮都眨不了，只能这么僵僵地瞪着逃犯手中的刀子和张小姐扭曲的面孔。身边的女孩子们由喉间发出伤兽般的悲鸣，浑身瑟瑟发抖，又有一个晕了过去。
　　逃犯握刀的手灵活无比，像执着彩笔在宣纸上作画一般，刀锋随着手腕转动，一路由张小姐的鬓际滑过腮、滑过下巴、滑到另一边、滑上额头、回至原点。
　　“……所以……”逃犯悠悠地道，“我来替你免去这每日的辛苦……可好？”
　　手指捏住那濡满血的下巴，轻轻向上一揭——“啊——”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一种惨叫，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种惨象……在那逃犯的刀子沿着张小姐的脸颊划过时我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要发生的事……可我已经不能自控……我无法让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凄厉的惨叫像一柄冷刃般直直刺入我的胸膛，令我呼吸不得险些晕厥，而那应声而起、血肉相连着的整张脸皮却像一只巨大的血手一般撑住了我的上下眼睑，让我无法回避。张小姐那血肉模糊的脸上凸起的一双血红眼球的样子硬生生地钉在我的视网膜上，直疼得我神经欲崩。
　　我听见身旁有人在干呕，有人疯了一般地用头撞墙。此时我倒羡慕起田心颜过早地晕过去，什么都不曾看到，什么都不会记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硬是死死地瞪住眼前这如阿鼻地狱般的场景而无法移开视线。我看到逃犯将那张血淋淋地脸皮轻轻地铺在张小姐抽搐着的小腹上，如醉如痴地看了很久，直到张小姐的惨叫渐渐弱下去，只能在喉头间发出“喀喀喀”地声音。
　　逃犯又开始笑，沾满血的手覆上张小姐的胸膛，轻轻地揉捏着，口中嘘了一声，慢慢地道：“多妙的一对美乳……这是要令男人发狂的……然而……用不了几年，它们就会慢慢干瘪，像晒干了的茄子……毫无生气……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啊……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英雄迟暮、美人色衰……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的一位美人儿就这般衰老下去？……让我来帮你留住它们……留住年华……可好？”
　　染了血的尖刀再次握起，由侧面刺入了张小姐的胸，而后灵活地转着割了一圈……
　　无法形容此刻张小姐喉中所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我在这声音里开始难以扼制地颤抖，吸进鼻腔的是浓烈的血腥味，令我气管刺痛，大脑中的那根神经几乎要绷得断掉，双耳内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置身于超大压强的容器里，只差一毫便会被挤得粉身碎骨肉浆飞溅。
　　终于明白岳清音和田幽宇为何不令我们出门……这逃狱而出的死囚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心理变态者，他不可能因为官府的搜捕就深深地躲藏起来，他嗜杀，或者说……他喜欢残杀女子，许是出于恨意，甚至可能是出于爱意，就像有些小孩子喜欢将逮到的昆虫撕得肢离体散——他，这个对女人有着莫明情感的变态者酷爱的就是将年轻而美丽的女子分解开来，以帮助她们达到他所谓的“轻松”和“永葆青春”。
　　难怪不能出榜缉拿，因为那样的话势必会引发全城恐慌，严重影响到老百姓的正常生活。也难怪季狗官不肯对我泄露更多，他是怕吓到我，令我不安。
　　记得史书有载，在古代不乏类似这逃犯般的变态者：某朝的将军酷爱女人缠足后的小脚，某次奉命攻陷某城，入民户，将女主人小脚生生砍下，架锅煮之，熟后取食，大为愉悦。
　　眼前这变态的凶杀者目光里闪烁着残忍而诡谲的光彩，他将才刚割下来的那两团血肉放在床沿上，浓而稠的鲜血裹满了张小姐那白花花的身体，并且顺着床缝滴落在了地面上。
　　刺目的红色令我双眼一阵蛰痛，视线开始慢慢地变暗、变红，直到整个地下室在我的眼中成了惨烈的血红世界，那逃犯也是血红的，看不清楚了五官，只是一团的肉影，他又在说着什么，细微地，悚然的，而后咭咭地笑，举起刀，像方才割掉张小姐衣衫一般，这次割去的是那白中带红的整张人皮……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满目鲜血中这凶手笑着向我走了过来，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乖宝贝，你也很喜欢这颜色……是么？”
　　我拚命地呼吸，却只有微薄的空气进入鼻腔。脑中有一大半像是被噬空了，白白的一片。我觉得五脏六腑像是沉腐的木头一般僵在了腹中，以至于整个身子堵得难受无法动弹。
　　凶手轻轻将我拉起来，用手摸了摸我的脸，笑着道：“真不错……只有你懂得欣赏……真是我的知音。要不要……也来享受一下？……”
　　我动不了，甚至连眼睛都无法转动。被他轻轻拉着，一步步走向那张血肉横陈的屠床。
　　




获救·梦魇

　　张小姐的身躯还在微微地抽搐，一两只苍蝇飞来落在那□于空气中的血肉上贪婪地吸吮。不久前还挑着柳眉对我说着刻薄话的娇俏女子此刻竟已是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地弥留在这可怖的阳间。
　　我移不开我盯着她这具躯体的目光，因为我根本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凶手将绑着我双手的绳子解开，并且帮我将堵在嘴上的布取出，而后立在我的身旁同我一起“欣赏”这具“血肉之躯”。
　　“你要不要……也来试试？”凶手笑着偏头看我，将手中刀子塞进我的手里。
　　刀柄烫得灼手，我僵硬的手指很难将它握住。奄奄一息的张小姐忽然由喉间发出一声莫可名状的悲吟，竟然唤回了一丝我将要溃散的神志。我尝试着用力握住手中的刀，慢慢举至张小姐的身前，那凶手在我的耳旁兴奋地笑出了声音。我对准张小姐那颗尚在微弱跳动着的心脏，终于可以闭上张得太久的眼睛，狠狠地，用尽全身气力地刺了进去……鲜血喷在我的脸上和身上，令我几乎窒息。
　　痛快的死去，只怕是张小姐最后的愿望，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只不知当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又有谁来替我解脱。
　　“好美……好美……”凶手在我耳旁喃喃低吟，“下一个……再来，下一个……”
　　我睁开眼睛，凶手正弯腰将床上的张小姐抱起，刀子还在我的手中，此刻只要我用足力气狠狠地冲着他的背心捅下……我握紧刀柄，鬼使神差、毫无目的地向墙上望了一眼，却发现光影中那逃犯虽是背对着我俯着身，头却微微地仰起，俨然是借由墙上的影子在监视着我的举动！倘若我方才出了手，只怕早被他发觉后避开，后果不堪设想。
　　我僵立着不敢再动，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将张小姐的尸体抱起后塞入了床下，床板上只留下了一件血衣和一大一小两片人皮。凶手直起身，眼中兴奋难抑，他望向剩下的所有人，急促地道：“下一个！下一个换谁？——就她罢，就她好了！”他大步迈出去，一把拖起晕在地上的田心颜往床边走来，“这是个难得的美人儿……这次我要整张地割下来……”
　　我的大脑一阵剧烈地眩晕，再也支撑不住心内至极的恐惧，腿一软坐到了床沿上。凶手将田心颜手脚上的绳子解去，抱她平躺在已被鲜血染透的床板上，而后扭过头来冲着我笑，道：“你要不要试一试……我来教你……”说着将我从床上拽起来，捉过我握刀的手，刀尖点在田心颜的额头，“从这里开始……慢慢地划过去……不要划得太深……”
　　眼看凶手握着我持刀的手便要刺入田心颜的皮肤，忽听得“铃铃铃”地一阵轻响，我和他皆是一怔，循声望去，见是张小姐那件血衣的裙带上拴着的那只猫儿铃在没有任何外力地作用下发着轻微的震动。
　　姻缘猫本是一对，当两只铃儿出现在相近的同一区域内时，它们便会因共振原理而发出声响。所以……这只铃儿突然发出声响的原因就是……身怀另一只猫儿铃的人就在附近！
　　是谁呢……究竟会是谁……那人也许只是从此处路过，但若他（她）也好奇另一只铃铛的下落，希望能够找到此处、希望能够发现这个地下屠场……
　　凶手松开我的手，捏起床板上那沾满了血的猫儿铃拿至眼前仔细观看。铃声忽然高了起来，那人……应该距我们很近了……难道，难道就在上面？
　　凶手应是未曾听说过姻缘猫，是以这不动自响的铃铛令他倍感讶异，死死地瞪着铃口内不断跳动着的铃舌眼都不眨。这……是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调转刀锋，对准了他的腹部，正要拚死地捅过去，那铃声竟戛然而止。凶手一眼看见了我手中指向他的刀尖，不禁咧嘴一笑，道：“好……真好！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勇气的女人……你的皮我会好好地剥下来……一直留着……”
　　我的全身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栗，欲向后退，却因腿一软而坐到了地上，慌得挥舞起手中的刀，被凶手一把抓住了手腕，剧痛由腕骨传来，我握刀的手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叮”地一声将刀掉在了地上。凶手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推倒在床板上，压得身下的田心颜“唔”地一声似要醒转。他扯开我的四肢像绑张小姐那样绑在床的四角，而后将田心颜由我身下拉出来，田心颜惊醒，放声地尖叫，凶手布满着血红笑意的眼中此刻只有如待宰羔羊般的我，只随手将田心颜一甩，她便一头撞在墙上再度昏了过去。
　　凶手弯腰拣起掉在地上的刀，用贪婪如兽般的目光在我的周身打量，他的脸因极度的兴奋而扭曲，满是鲜血的手微颤着抚上我的脸颊。
　　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的恐惧过，此时若有一面镜子在眼前，想必我也可看到自己因极度骇怕而变得同样扭曲的脸。我甚至惊恐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喉咙僵硬难以出声，只得心神俱裂地瞪住那凶手手中的尖刀缓缓地抵上我的胸膛。
　　冰冷刀尖缓缓划下，我听见自己身上撕裂的声音……凶手不知用同样的手法杀害过多少的女子，火候竟拿捏得分毫不差，刀尖贴着我的肌肤滑过，只割破了衣衫而丝毫没有伤到我的身体。
　　正当凶手准备将我已分为两片的衣服扯开的时候，忽听得一声木头碎裂的巨响，烟尘过后一片亮光由木门的位置倾泻下来，田幽宇出现在亮光之中。凶手将刀尖抵住我的咽喉，厉声道：“敢过来我就——”
　　我看见田幽宇毫不迟疑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来，“扑哧”地一声，我的身边鲜血飞溅。
　　一切结束得如此之快，弹指间尘埃落定。
　　岳清音第二个出现在入口处，大步向我迈了过来。田幽宇奔向晕在墙边的田心颜，见她并无大碍，便急切地问向岳清音：“灵丫头可还好？”
　　也许是因为我浑身是血的缘故，岳清音并不知道我是否受伤，他一向清澈的眸子此刻因愤怒和担心变得黝暗阴沉，边飞快地替我解着手脚上的绳子边低促地叫着我：“灵歌！”
　　我望着他，不敢合眼，生怕这只是我的一个幻觉、一但闭上再睁开来那凶手便又站在了面前用刀割着我的皮肤。我冲他摇摇头，过度的惊吓已令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他一边替我把脉一边低头检查我身上是否有伤，知道没有太大的问题后便脱下身上袍子裹住了我，将我已僵硬得无法动弹的身体搂在怀中，一把抱了起来。
　　终于……安全了。我摊开满是鲜血的手掌至岳清音的眼底：那只猫儿铃，我拿回来了。
　　由噩梦中惊醒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浸透了衣衫。我攸地睁开眼，身子上方是我那熟悉的床帐。岳清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我，他的一只大手正被我紧紧地抓在手里，而我的手心里也早已是冷汗涔涔。
　　轻轻放开他的手，我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一丁点儿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岳清音伸手抚过我的额头，替我擦去汗水，沉声道：“昏睡了两天，先吃些东西。”说着吩咐红鲤去伙房灶台上将温着的粥端来，并让绿水青烟替我换下汗湿的衣衫，而后他便回避至外间去了。
　　由绿水青烟的口中得知，我在这昏睡的两天内被噩梦惊醒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冷汗涟涟浑身打颤，拽着岳清音的手不肯松开，是以两天来岳清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身旁的。
　　这些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所能想起的只有那地下室中血腥的场景以及张小姐凄厉的惨叫。忍不住又哆嗦起来，遍体生寒冷汗外冒，吓得绿水慌忙跑出去叫岳清音，岳清音大步迈进屋来，坐上床沿，将我揽进怀中，大手兜在我的脑后，低声于耳畔道：“没事了灵歌，都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声哥哥，可喉头颤抖了半天也发不出声音来，过度的恐惧竟然使我暂时失声了，于是只好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好强迫自己不再哆嗦。
　　岳清音轻轻拍着我的背，恍恍惚惚间我再度睡了过去。之后又是不断的噩梦、不断的惊醒，每次醒来时他都守在身边，每次我都死死地抓着他的手。
　　在我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有很多人来看过我，我能感受到岳明皎粗糙的大手覆上我的额头，田幽宇用拇指霸道地将我微皱的眉头抚平，季狗官清而沉地声音向岳清音询问我的身体状况，以及一些我不知道是谁的男男女女们，大概有些是岳明皎的朝中同事，有些是岳灵歌的闺中姐妹。
　　偶尔……晚上也会有些什么来看望我的，都是些女孩子，面无表情，站在窗前望了我一阵，而后转身走开。最后一个出现在窗口的是我所熟悉的人，柳叶眉，斜挑的凤眼，她哧笑着说：“如今我可去了，你莫要忘了我的样子才好！”说罢忽然瞪起眼，皮肤尽裂，血肉模糊……
　　“啊——”我尖叫着坐起身想要逃掉，被强行拉进一个温暖且安全的怀抱：“灵歌，是梦！莫怕，我在。”
　　“哥……哥哥……”我哑声低喃，“张小姐……”
　　“她已经下葬了，一切都已过去，什么都莫要再想，”岳清音在我耳边轻道，“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且还会好好地活下去。”
　　是……是的，活着，并且要好好活下去，生命如此短暂脆弱，时时都有各样的危险可能令它戛然而止，我怎能，怎能再困于那痛苦且可怖的记忆中无法振作呢……逝者已矣，生者可追。
　　当我可以努力做到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错过了岳灵歌十八岁的生日——七月初七。田心颜大病了一场，不过四五天也就恢复了，在她来说唯一难以接受的是张小姐的死——自然不会有人告诉她是如何死的，是以她只以为张小姐是被那逃犯用刀子刺了，时间一久，慢慢地也便淡忘了。
　　那逃犯原有个恋人，生得貌美如花，他爱她爱得发狂，她却无情将他抛弃——很庸俗的一个爱情悲剧，然而悲愤攻心的他因爱生恨，亲手剥去了她的人皮，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就此演变成为一桩桩令人发指的残杀命案。
　　以上是我事后听来的，不过是在耳内绕上一圈，而后忘去。或许……再过上个两三年，我终可以淡然地再谈论此事，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想，只看未来。
　　岳清音自我被救出后几乎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去衙门“上班”，听说太平府衙停尸房内待验的尸体已经可以凑一桌饭局了，季狗官扬言要将他炒了鱿鱼换一个脾气好、肯听话的仵作，于是今日一大早岳清音挟带着强大的气场回去上班了，下班回来的时候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跟着笑眯眯地狗官，只字也没敢再提炒岳老大鱿鱼的事。
　　狗官说是特意来探望我的，竟然还在来时的路上专门买了桂花糖送给我吃。听说……又是听说，那天找到那间地下室的正是狗官，他问过了我的丫头们，得知了猫儿铃、月满楼和樱桃之间的前因后果，又向田幽宇及其手下等询问了当时的情况，他猜到了田心颜必是从楼上看到了我，也必然匆匆逃离，问了月满楼的店小二，得知田心颜与其他几人跑散了，便料定田心颜定未走远，于是令众衙役在附近展开搜索。果不其然，我扔下的樱桃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循着樱桃找到了那间地下室——竟是紧邻着月满楼后舍柴房的一处民居内的菜窖。
　　月满楼后舍的柴房已经弃用了许久，日常极少有人入内，兼之巷子两侧种的是遮天蔽日的槐树，即便有人从月满楼的高处向下望也极难发现巷子里有人经过。
　　民居的主人是对老夫妇，早已遭了那逃犯毒手。逃犯先是选了此地做为躲避官府搜捕之用，藏身了几日后便忍不住旧瘾复发，上街寻起年轻美貌的女子来。
　　谢过狗官的桂花糖，我趁岳清音回房更衣的功夫悄悄地问他：“季……唔，燕然哥哥，那天在那房子周围的除了你们这些人，可还有别的人么？”
　　狗官笑着望着我，道：“没有了。”
　　是么？……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呢？那不动自响的姻缘猫……
　　算了，管它什么铃儿响叮当，人还是不要太过爱动脑子的好，傻人有傻福，难怪我向来福薄缘浅，聪明人的悲哀啊（这女人终于恢复原形了……）……
　　




秋光·心意

　　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的真谛。
　　我在古代的米虫人生终于迎来了第一个金灿灿的秋季，天高云淡，枫红桂香，令人身心很是惬意。
　　……唯一让我不大爽快的是那田心颜，自从摆脱了心理阴影后，依旧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美其名曰怕我寂寞，实则就是为了看岳清音一人来的。被她烦得无奈之下，那天趁岳清音不在，我忍不住向岳明皎道：“爹爹，灵歌看那心颜姐姐似是对哥哥有心，爹爹私下问问哥哥，倘若哥哥也有此意，不妨便将这亲事订下，灵歌从此也可多个嫂嫂作伴呢。”
　　岳明皎拈须笑道：“呵呵，我家灵歌长大了，知道关心家人了！好，待为父问问你哥哥，今年若能将你们兄妹俩的终身大事办下来，为父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爹……”我嗲着声音拽着岳明皎的袖子甩啊甩，低头佯羞道：“灵歌不是早说了么……灵歌不嫁，灵歌要永远跟爹爹和哥哥在一起……”
　　“这孩子又说傻话，”岳明皎笑着拍拍我的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儿有姑娘家一辈子跟爹娘在一起的？”
　　我说老爹哇，您老别光说不练啊！既然急着把我嫁出去，好歹也得表现出点儿诚意来给我找几位豪门家的少爷备选嘛（美得你！）！
　　结果岳明皎依旧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跟同样是早出晚归的岳清音基本上一周照不着一回面儿，岳清音每逢公休的时候倒是肯在府中待着，然而岳明皎十次公休有九次都在加班，虽然我不是他亲生闺女，不过就他这种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也着实令我心疼不已……万一累病了我这相亲的事儿就更没谱儿了（无良女人……）……
　　这天又逢岳清音的公休日，由于天气甚好，我们两个便在花园里的小石桌上用了早饭。自那次的逃犯杀人事件之后，岳清音与我之间的关系似是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对我减了些以往的疏离感，轻易也不再摆出兄长如天的架子，话虽然更渐少，相处时反而愈显自然，倒越来越不像古代家庭应有的那种妹应以父兄为天、尊而敬之、敬而从之的封建礼束了，反倒有些接近于现代家庭中兄妹相处时的感觉，害我一度险些放松警惕跟他“哥儿俩好”起来，思来想去还是认为谨慎些的为妙，这岳老哥心思细腻城府深沉，搞不好又是试探我的新方式，总之……不到我嫁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绝对不能放松。
　　用罢早饭，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在园子里闲逛，一阵微凉的风吹来，满树的桂花轻轻摇曳，雪白甜香的小小花瓣落得纷纷扬扬，沾了满发满襟。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步来，静静沐浴这缤纷的花雨，正心旷神怡间，忽听得传话丫头来报：“少爷，小姐，田小姐来了，正往花园这厢来。”
　　“知道了。”岳清音淡淡地道。
　　我心中哀叹，每逢岳清音公休的时候这田心颜必来府上闹我一天，早知如此方才就不留在家里吃什么饭了，该早早躲出去才是。
　　忍不住望向面前的蓝颜祸水，这位将田心颜那麻烦小姐时常往家里勾搭的罪魁祸首此刻倒是泰然自若负手而立，哼，他自然是不急，田心颜不敢明目张胆地纠缠他，只苦了我这个被人当成幌子的可怜家伙，每每只能强打精神勉强应付，乏力得很。
　　伸手将粘在岳清音发丝上的几片桂瓣轻轻拈下，而后立过一旁，须臾便见田心颜跟在引路丫头身后走了过来，一眼瞥见岳清音，脸儿红了红，含羞上前见礼道：“清音哥哥好。”
　　……嗯？我呢？我呢？这么大一个人杵在这儿你看不见吗？这重色轻友的女人！
　　“心颜妹妹好。”岳清音淡淡点头。
　　“心颜姐姐……”我轻轻叫她，坏心眼地道：“今日是来找哥哥的么？”
　　田心颜脸更红了，强作大方地笑道：“今日是来找你们两个的，才刚罗睺坊的贺员外送来了请帖，邀五品以上京官子女到府坐客，我哥哥今日不休，只好我一人去，因想着你们必也在受邀之列，便过来同你们一起过去罢。”
　　这可有些奇怪，区区一个员外，哪里来的面子能邀请五品以上京官的子女到他家做客？心中虽疑惑却也不好开口问，偏巧田心颜大概是怕岳清音不肯去，正解释道：“那贺员外是当朝顾太师的大舅子，凡在京为官者莫不给他三分薄面，虽以平民的身份不便邀请众官员到府以免惹来朋党嫌疑，然而请些官眷小聚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倘若不去只恐徒生嫌隙，是以心颜思来想去，认为……还是莫要驳那贺员外的面子为好。不知清音哥哥意下如何？”
　　唔……原来如此。这太师的大舅子也够费心思的了，名义上是请人小聚，实则却是为自己的妹婿拉拢人脉，借由这些官家子女们向官员们传达一些暗示……做当官人家的孩子看来也是蛮辛苦的一件事。
　　偷眼旁观那田心颜，看样子是不大希望我这个灯泡……呃，蜡烛，跟着去凑热闹，好借机跟岳清音单独相处一天……嘿嘿，也好，姑娘我今儿个心情不错，便成全成全你。
　　“心颜姐姐，”我轻声开口道：“真不巧……灵歌今日身上不大舒服，不便出门，让哥哥与你同去，可好？”
　　我又一次听见了田心颜心内的雀跃欢呼，见她强压喜色，佯皱了眉头，关心地问我道：“身上不舒服？可是病了？吃药了么？”
　　我摇头笑道：“不必吃药，歇歇就好。姐姐莫耽搁了，去晚了不好。”说着便望向身旁一直未说话的岳清音。
　　岳清音淡淡瞥了我一眼，道：“你又哪里不舒服了？”
　　嗳……这个笨哥哥！我是在为你创造与美女相处的机会嘛！就算你不喜欢人家……反正是她自动投怀送抱，趁机吃吃豆腐也蛮好啊（-_-!）！
　　我低头轻声道：“灵歌……肚子有些疼。”
　　话音方落，岳清音一把拉过我的手，修长手指便搭在了我的腕子上……呃，忘记仵作都是法医了，虽然他的“病人”基本上都是尸体兄弟们，不过活人身上的病也是较为精通的。
　　把了片刻的脉，他望着我淡淡道：“除了气血略显亏虚，并无什么异状，又是何处来的不适？”
　　嗳嗳，我说大哥，你还真是不懂情趣啊……一个劲儿地追问什么！
　　我佯作扭捏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细声道：“哥哥……是……是女人家的事嘛……”
　　幸好这样的事对做医生的来说并不觉尴尬，岳清音只瞥了我一眼便不再追问，道：“既如此你便在家好生歇息罢，我和心颜去贺府走一趟。”
　　哦也，就等你这句话了，赶快把这麻烦小姐带走，眼不见心不烦，我解脱了。
　　田心颜也早在等这句话，脸上再也忍不住地喜笑颜开，道：“灵歌妹妹你好生歇着，待从贺府回来我再看你。”
　　啊？你还回我们府啊？直接回家去呗……要命。
　　终于目送着两人出了府，我这心里怎一个爽字了得哟，今日果然是美好且开心的一天。吩咐着红鲤将才买来的几样小点心摆到花园里来，沏上一壶菊花茶，姑娘今儿个要好好享受这大好秋光。秋天么……古代的大家闺秀这会子都做些什么呢？……唔，管它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谁是老虎谁是猴子？），府里头如今就我一个主子，尽情折腾。
　　才要蹬上花园里的秋千架撒着欢儿地荡上一会儿，忽见传话丫头又来禀报：“小姐，田公子来了，正往花园这厢来。”
　　“说我跟哥哥出去了！”我慌忙道。
　　好容易打发走了一个田心颜，这会儿又来了一个田幽宇，这田家人怎么这么烦人的！田心颜不是说他今天不休息吗？难道这兄妹俩想来个各个击破一举奸……歼之？
　　不及细想，我拎了裙摆就往岳明皎所住院子的方向跑，那地方是最安全的，田幽宇再怎么发癫也不敢找到那里去。不跑不知道，这一跑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对那姓田的疯家伙是很怕的，那种做事没谱、风一阵儿雨一阵儿的家伙最是令人难以捉摸，加上他似乎在几年前就养成了每隔一段时日不虐待一下岳灵歌就浑身不自在的习惯，我这个猛鬼附身的苦主儿可就连带着受了罪了，想反抗吧又怕引起怀疑，不反抗吧咱又没人家岳灵歌的忍者神功……唉，只好是惹不起就躲，躲不起就……就自认倒霉老老实实地受虐呗。
　　话说我是绝对不甘心受虐的，所以拚了小命儿也得躲起来，跑啊跑的，忽然就觉得飘飘欲仙了，手搭凉棚向后一望，田幽宇正坏笑着钳着我的腰把我举得脚离了地。
　　“宇哥哥……”我立刻蔫嘟了，像一只被人拎在手上垂头耷耳的傻兔子般动也不敢动。
　　“灵歌急急忙忙的是要做什么去？”田幽宇将我放下来，大手按住我的脑袋一拧，就把我的身子给转了过去面向他。
　　“灵歌听说宇哥哥来了，急着去拿些好茶来招待哥哥。”我努力笑着道。
　　“哦……茶在岳伯父的院子里么？”田幽宇学着我的样子手搭凉棚往岳明皎的院子里张望。
　　“宇哥哥今日不办公事么？”我岔开话题。
　　“办。”田幽宇干脆地答道。
　　“那？”我问。
　　“你就是我的公事。”田幽宇薄唇一勾，坏笑乍现。
　　“宇哥哥又拿灵歌寻开心。”我低头嗔道。
　　“今儿不是拿你寻开心的，是要带你一起去开心开心。”田幽宇说着，一把拉起我便走。
　　“宇哥哥……要去哪儿？”我慌张地问。
　　“去你的卧房。”田幽宇头也不回只管往我的院子行去。
　　这个……不会吧？他，他他他，他难道是想趁岳家父子不在的机会把我当公事给办了？啊！啊啊！老天！这可、这可怎么办！我是第一次啊，我没经验啊，我不习惯白天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生理准备物理准备和化学准备啊（你是要参加高考还是怎的？）！最为重要的是……我不想和这个人发生任何少儿不宜的关系啊！
　　我满怀着又惊又怕又慌又羞的心情豁出去地低声叫道：“宇哥哥……不行……我们不能……”
　　田幽宇一把将我拽进卧房，从腰间的虎皮囊里掏出一卷布质的东西扔到我怀里，使劲拧了拧我的鼻头，道：“瞎想什么呢小丫头！把这套身服换上，我在外头等你。”说着转身就出去了。
　　嗳？难道是我多虑了（YY过头了吧！）？我拆开那布卷，见是一套天青色的男装。这田疯子又犯了什么隐疾，为何要我换上男人的衣服？我开门出去，才露了下头就被田幽宇的大手按住脑袋给推了回来，听他道：“要你换你就换，少问东问西的！我数到十，你若再换不好我就进去帮你换！一！二！……”
　　你你！会数数了不起了？有本事你用英文数！臭显摆什么（谁显摆了？）！
　　慌慌张张地换上衣服，有点儿长有点儿肥，勉强凑和着能穿。从卧室出来，我甩着长到指尖的袖子怯怯地道：“宇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田幽宇笑着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突然拉了我又回至卧室，往妆台前面将我一按，道：“头发也得换成男式的，这才像样。”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头发拆散，大手左一抓巴右一挠鼓，扯得我头皮生疼不说，梳成的发辫也是乱七八糟不成样子。
　　“宇哥哥，我自己来。”我忍无可忍地拿开他的手，重新弄散了头发，用梳子仔细梳了个马尾辫，再用绦子牢牢扎住。
　　“不错，灵歌的小手还是那么巧。”田幽宇捋了捋我柔顺的发辫，顺带着还不小心给我挂下一绺来。
　　我心里气得直翻白眼儿，避开他那惹事的手，轻声问道：“宇哥哥，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灵歌穿男装？”
　　“带你出去玩儿。”田幽宇拉起我往外走。
　　“去、去哪儿玩？”我惶惑地追问。
　　“城郊，骑马。”田幽宇回头冲我笑道。
　　骑、骑马？天哪，你饶了我吧！这辈子除了自行车我是啥都不敢骑啊！
　　我一把抓住门框哀求道：“宇哥哥……今日不行，灵歌身上不大舒服，骑不得马的……”
　　“不舒服？”田幽宇转身逼至我的面前，抬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方才看你跑着挺欢实的，没见有什么不适之处，想来骑个马也不会受什么影响！”说着只管拉着我往府外走。
　　我这个慌啊急啊，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拖住他的脚步终究也是无济于事，被他连拉带扯地弄到了府外。府外的梧桐树上正拴着一匹高头大马，这玩意儿在电视上看着挺面善，在现实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的背部几乎高到了我的脖子，加上膘肥体壮，实在是吓得我半死。
　　我是有高大动物恐惧症的，什么大马啊大象啊大猩猩啊大男人啊……总之一见到这些家伙我就腿发软，动物园一向很少去，就是去也就只看看奇兽馆里展出的什么两个头的蛇和五条腿的牛这一类的怪胎动物（你比它们怪多了。）而已。
　　田幽宇作势欲把我抱上马去，我吓得魂飞魄散啥也顾不得地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死死箍住，可怜万分地道：“宇哥哥……我，我怕……可不可以不骑它……”
　　田幽宇眯着眼睛看我，道：“你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我临走时你还要我答应你，让我回来后教你骑马……不记得了，嗯？”
　　这、这个……岳灵歌=双头蛇+五腿牛！
　　难以想像！难以相信！那胆小怯懦的岳灵歌竟然想要学骑马？！这不可能……她这种性格怎么会喜欢这么野蛮的运动？！喜欢骑马的除了唐僧就是牛仔断臂山，有什么地方会吸引岳灵歌这样的人呢？！
　　除、除非……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难道……岳灵歌喜欢田幽宇？因为孟如意那一次的恶作剧令她外裙掉落的样子被田幽宇看到了，所以保守且传统的她便就此认定了这个家伙做自己的夫君，从而情由念生，渐渐真的喜欢上了他，为了他竟肯尝试着去学骑马这样危险的事情以取悦于他……
　　这……田幽宇应该是明白岳灵歌心意的吧……那么他对她的心究竟有几分是真呢？
　　嗳……麻烦了。真正的岳灵歌已经不复存在，倘若田幽宇也喜欢着她，那我这个冒牌货……要怎么补偿和撇清这对苦命情侣的痴缠呢……
　　




郊外·医馆

　　“到底要不要学？”田幽宇似乎生气了，居高临下地垂着薄薄的单眼皮睨着我。
　　好可怕的样子，我预感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必定会被他大卸八块。
　　“不学。”我咬牙坚定地低声道。被大男人大卸八块也总比被大马摔得粉身碎骨好。
　　田幽宇一言不发地解下缰绳，突然把我从他的胳膊上拽下来，而后一揽我的腰向上一纵身，天旋地转过后我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那大马的背上，田幽宇则坐在我的身后。那马因为身上蓦地有了重量，忍不住动了动蹄子，“啊——”我尖叫，被他从后边伸来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在我耳边低笑道：“嘘——当心引来衙役。”说着便一夹马腹径往城郊而去。
　　真实地感受到这大马在自己的屁股底下耸动着它那壮硕的身躯，两旁的景物由眼前飞逝而过，我吓得紧紧闭上眼，双手死死地抠住田幽宇揽在我腰间的胳膊，整个身体僵硬如石。这情况持续到出了城门，马速突然一下子加快了，扑面的风刮得我脸颊生疼，三魂六魄与我的肉体已是若即若离，再这样奔驰下去……我又要穿了……
　　这马儿不知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一路是越跑越快，简直让我有种坐云霄飞车的失重感。我听见田幽宇在我脑袋上方十分亢奋地吼着：“呀呼——丫头！睁开眼！闭着眼能看到什么！”
　　雅虎（呀呼）？你还搜狐哩！不睁眼都吓去了半条命，睁开眼只怕当马就香销玉殒了。可怜悲惨的我被田氏疯人疯马绑架着不知奔了多久，总算慢慢放缓了速度，田疯子任由那疯马自己撒蹄乱跑，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丫头，睁眼。”田幽宇低下头来在我耳边道，鼻息吹得我的耳孔发痒。
　　我偏头避开他贴上来的脸颊，慢慢掀开眼皮，呕——老天，我晕马了！一看到脚下的杂草乱花，我的胃里就不断地往上翻涌着早上辛辛苦苦吃下去的饭，慌忙捂住嘴以免就这样平白浪费掉了（恶……）。
　　正眩晕着，忽然身子一飘就被田幽宇从马上抱了下来，大手拍着我的脸蛋子道：“才骑了这么一下脸就吓白了，早知如此我才不要带你出来呐！”
　　哎呀嗬，好像是我哭着喊着求你带我出来似的！你这粗鲁的男人！我用力推着他仍旧环在我腰上的胳膊，一路上这臭家伙已经趁机吃了我不少豆腐了，这笔账姑娘我先记下，等我缓过劲儿来了……（你还吃回去啊？）还是算了吧，躲都躲不及呢。
　　我用力地想推开田幽宇，他突然胳膊一松，果然放开了我，可我却由于正头晕目眩腿发软，乍一没了他的胳膊支撑身体平衡，不禁歪着身子蹬蹬蹬地踉跄出去好几步，最终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天杀的田疯子！竟、竟然故意玩儿我！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知道地上草厚土软摔不疼我，田幽宇只管站在那儿哈哈哈地大笑，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我一时间难以起身，只好坐在草地上将头埋在膝上缓冲身体的不适。听见他走过来蹲下身，两手一伸扳住我的脸强行让我抬起头来，而后一挑眉，道：“咦？竟然没哭？三年未见，我们灵歌变坚强了！看来从此我需对你刮目相看了。”
　　“宇哥哥……是把捉弄灵歌当成乐趣么？”我代替岳灵歌用哀怨的眼神望着他。
　　田幽宇收起唇边笑容，深深地望住我，我的心一阵怦怦乱跳，生怕……生怕他在此刻说出什么表白的话来，那我该怎么应付他？直接回绝他？他会不会狂性大发在这荒郊野外野炊一把，将我这粒生米给加工成熟饭了？
　　但见他薄唇轻启，沉沉地道：“若不趁此时享受这乐趣，待你嫁了人后便享受不到了。”说罢唇角上扬，再度将那恶劣的坏笑勾了回来。
　　我倒，我汗，我抽。——这变态中的至尊！疯子中的翘楚！为什么？为什么岳灵歌你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心理严重缺乏营养的家伙？好罢！今儿我就把话同你说清楚：我可以接手你的身体接手你的生活，但我绝对不会接手你的感情。别怪我，岳小姐，有缘的话下辈子你再和他做一对虐恋情深的夫妻罢！
　　在心里和岳灵歌商量毕，我掰开田幽宇仍糊在我脸蛋上的大手，低声道：“宇哥哥，你我已都不是几年前的小孩子了，听心颜姐姐说田伯伯和田伯母都盼着你早日娶妻成家，灵歌如今也已十八岁了，虽说极想留在家父身旁侍奉一辈子，奈何又恐他老人家替这个女儿焦急忧心，是以……也终归要嫁人的。既然你我即将各自婚配，便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地玩闹了，你已身为朝廷官员，灵歌也是待嫁之身，今后彼此言行间还是注意些分寸的好，免得招人闲话，对宇哥哥你、对灵歌都无甚好处。不知宇哥哥……认为如何？”
　　田幽宇依旧笑着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我心中惴惴，猜不透这个危险的家伙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田幽宇才淡淡地道了一句：“丫头长大了。”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用足尖轻轻踢了踢我的屁股，浅笑道：“待嫁之人，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我惊恐地望了望那匹正用硕大的鼻孔在草丛间嗅来嗅去的肥马，慌忙摇头。田幽宇叹口气，道：“走吧，不骑马。”
　　一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觉得他变帅了。
　　于是田帅哥牵着马，陪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片开满了一望无际各色秋花的野地里，天高云淡，远山含黛，风儿一吹，连天野草便一浪一浪地推向地平线尽头。原来他带我来这里正是想让我看一看这样美的一幅秋景，还真难为他有如此细腻的心思，看来这野蛮的家伙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晕马的滋味已经渐消，我身心俱感轻快，忍不住俯身采几朵野花簪在鬓上，尽情吸着郊外的空气，尽情赏着旷野的风光，真是舒畅得很。忽儿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荒郊的宁静。定睛望去，见是一匹无人乘坐的马正撒开四蹄儿向着这边狂奔过来，明显处于超速行驶中。待跑得近了再一细看，却见那马背上竟然伏了个人，也不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田幽宇向我道了声：“站这儿别动。”而后飞身奔将出去，迎向那疾驰的马，那马也不知是傻了还是疯了，竟不避人，一声长嘶，直冲着田幽宇便撞了过来，我正要惊呼，却被身旁田幽宇的马抢先了一步嘶叫出声，两只前蹄儿高高扬起，似是想要拥抱那奔过来的同类。吓得我慌忙窜至一旁，免得遭遇马掌爱抚。
　　但见田幽宇迎着那已冲至面前的疯马，迅速一个闪身避过马头，一把拽住缰绳，借力腾空转身，稳稳地骑到了马背上伏着那人的身后，而后用力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我惊讶地张大嘴，险些鼓掌叫起好来。田疯子这套动作干净利落，难度系数极高，完全可以得到9.5以上的高分哪！
　　田幽宇下得马来，见那马上之人的双手被缰绳给缠住了，两只脚也套在了马蹬里，难怪这一路颠簸都没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田幽宇解开那人手脚，一把拎了放在地上，我探头瞅了瞅，见是个年轻男子，一身小厮的装扮，身上并未见伤。田幽宇伸手搭住他腕子，道：“没死，然而脉息微弱，须立刻就医。”
　　立刻就医……的意思是……
　　田幽宇望着我，我眨巴眨巴眼儿，道：“宇哥哥，我自己也可走回城去，你先带着他回……”
　　“不行！”田幽宇断然拒绝我的提议，“要么你现在上马跟我一起带这人回去，要么我们就继续走，任他自生自灭。”
　　这……这不是逼我么。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儿就豁出去了。我咬牙道：“宇哥哥，我跟你上马。”
　　田幽宇将那人重新放回马上，并解下那人腰带将其牢牢捆在马背上，而后才将我抱上他自己的马，他则一纵身坐到了我的前面，一手拽了那匹马的缰绳，一手拽了自己马的缰绳，向我道：“丫头，抱紧我，我们须尽快赶回城去。”
　　好……好罢！拚了！我双手环住他的健腰，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但听得他一声吆喝，双腿一夹马腹，身下的马立刻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奔了出去，身旁那马也人来疯似的跟着一起奔，我只觉得双耳充风，又是一阵的天眩地转。
　　正当我眼看就要将胃中早饭尽情倾吐在田幽宇的背上时，终于听得他说了一声：“城门到了！”
　　因怕撞着进出城的行人，田幽宇将马速减了下来，守城的门吏认得他，因此不敢拦他下马，于是我们三人两马径直冲进城中，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唤作“和乐堂”的停住马身，田幽宇先将颠得七荤八素的我抱下来，大步迈进堂内，放在一张给病人坐的椅子上，而后才又出去将那人扛了进来。
　　这和乐堂是太平城最大的医馆，在城内各主要区域都有分号，据说馆内的郎中医术也都十分的高明。我眯眼看了看馆内大堂，见坐了十几号病人，都在等着在里间医室替人诊病的郎中挨个叫号。
　　田幽宇向我道：“丫头，你在这里坐着莫要乱跑，我带这人进去找郎中。”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胃中尚在翻涌，生怕一张嘴就飞出几粒米来。田幽宇扛着那人径往里间走去，被一个伙计给拦了下来，那伙计翻着白眼儿道：“你这人怎么不懂规矩？有个先来后到没有？看见了没？那边！到那边排队等着去！”
　　嗬，医生是爷爷病人是孙子，原来这辈份儿并不止现代就这么排，古代原来也是如此啊。
　　田幽宇二话没说，一只手揪住那伙计的前襟将他举了起来，重重地墩在柜台上，然后推开里间门硬是闯了进去。那伙计吓得不敢再作阻拦，偏又咽不下这口气，转了转眼珠子，飞快地从柜台上跳下来，一溜烟儿地跑出了医馆。
　　田幽宇进了那里间诊室半晌不见出来，想必正逼着郎中替那人看病。我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正打算拿个杯子倒点医馆里提供的茶水喝，忽见方才那个伙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名衙役，见他向衙役说道：“那无端生事之人就在诊室里！”
　　嘿，原来是找警察叔叔来抓闹事之人了。
　　衙役们跟着伙计径直推门进入诊室，满大堂的病人都抻了脖子往里打探，我心说你们一个个的都病得来看医生了，还顾着看热闹呢！于是起身，跟着衙役屁股后头了挤进了诊室——哼，要看就要近距离看嘛（-_-!）。
　　几个衙役一见田幽宇立马躬身行礼道：“参见田大人！”
　　那伙计傻了眼，呆在原地不敢吱声了。田幽宇压根儿没看他，只向衙役们淡淡点了点头，指向床上正在接受大夫医治的那人道：“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人被人下了毒，大夫说毒量足以致命。眼下尚不知能否救活，无论是生是死，这都是一桩谋杀案件，且交由你们衙门的人办去罢。”
　　衙役们应道：“是，田大人！”为首的那一个近前看了看床上那人，而后问向田幽宇道：“敢问大人可认得此人？”
　　田幽宇摇头，遂将发现这人的经过略略讲了一遍，而后道：“你们季大人若要问询，只管叫他派人去督尉府办找我便是。”
　　为首的衙役搔了搔头，道：“只怕这两日我家大人腾不出功夫追查此案了，想必要延后几天。”
　　田幽宇一挑眉，哂道：“哦？你们家大人倒是忙得很，人命关天的事也可延后几日再办么？”
　　那衙役连忙陪笑道：“大人莫要误会，其实是我家大人此刻并未在府中，才刚被顾丞相派人来叫走了，似是有十分重要的案子令他即刻解决，否则……”
　　“否则什么？”田幽宇斜睨着眼问。
　　那衙役放低声音道：“否则……只怕乌纱不保！”
　　咦？那季狗官又有麻烦案子要办了么？他这顶乌纱戴得还真是辛苦呐……活该，谁叫他做官来着，老老实实地当个农夫不就没这些烦心事了么？！
　　田幽宇哧笑一声，道：“如此还真难为你们季大人了，只不知顾丞相交付的这件案子需花他多长时间，莫要逮住了一名凶犯却放跑了另一名凶犯。”
　　那为首衙役干笑了两声，低声道：“这个……卑职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方才那顾丞相的大舅子贺员外家里出了事，我家大人便匆匆赶过去了……”
　　贺员外？怎么这么耳熟呢……哟，好像就是今天岳清音和田心颜应邀去的那一家嘛。发生了什么？岳清音……不会有事吧？
　　




失踪·身份

　　田幽宇将那中毒之人交给衙役们后便将我送回府里，才一迈进前厅，却见岳清音和田心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那儿说话。想是下人已将我和田幽宇出门的事告诉给了岳清音，是以他见我从外面进来并不觉诧异，只是瞥了我一眼，道：“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我低声答道：“宇哥哥带灵歌骑马去了……”
　　岳清音一笑，道：“会骑了么？”
　　不等我答话，田幽宇接过去说道：“这丫头心里只怕恨不得将我当马骑了。”说着走过去往岳清音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端起茶壶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他倒没有说错，我还真是宁可骑他回来也不愿骑马回来。我慢慢走至田心颜身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偷眼一看，这位田大小姐似乎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也难怪，好容易逮着个机会可以跟岳清音在一起，还被什么案子给破坏了，换谁谁都郁闷。
　　便见田幽宇问岳清音道：“听说那什么贺员外家里出了案子，你这个仵作不在现场摆弄尸体，这么早跑回来做什么？”
　　岳清音淡淡道：“没有人死亡，只是有人失踪而已。”
　　“哦，谁失踪了？”田幽宇对案子并不感兴趣，边喝茶边随口问道。
　　“贺府大小姐。”岳清音道。
　　田幽宇哧笑道：“那贺员外听说也是个财大气粗的，怎么连自己女儿都看不住？我看八成是跟汉子跑了！”
　　汗，这田疯子还真是口无遮拦，虽然跟我想到一起去了……（-_-！）
　　岳清音大概也是看这田疯子疯劲儿上来了，便瞥向我道：“还不回房把衣服换了？”
　　“是，哥哥。”我正不想待在这里和田氏兄妹泡在一起，就势起身行了礼便往外走。
　　田幽宇忽也起身道：“我也该回都尉府了。心颜，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家？”
　　田心颜脸红了红，站起来道：“妹妹还要和灵歌说说话，哥哥先走罢。”
　　又拿我当幌子是不？我坏心眼儿地道：“既如此，心颜姐姐便到妹妹房里去坐坐罢。”说着拉了她便走，故意无视她一脸的尴尬和不情愿。
　　回至我的房中，令绿水倒上茶来，我径去里间换衣服，出来外间时见田心颜气鼓鼓地在桌旁坐着不吱声，心下好笑，佯作不觉，走过去坐下道：“姐姐和家兄今日在贺府可有什么新鲜事么？说来让妹妹听听。”
　　田心颜冷哼一声，道：“要说新鲜事还真是有！——你道那贺员外将五品以上官员子女请去是要做什么？”
　　我笑道：“总归不会是给自己女儿找女婿罢？！”
　　田心颜一拍手，冷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美其名曰请我们做客去，其实就是为了给他那两个女儿物色如意郎君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疑惑道：“他的女儿不是失踪了么？”
　　“失踪的那个是他大女儿，”田心颜撇撇嘴，“那贺员外娶了八房妻妾，总共生了六个儿子五个女儿，前三个女儿皆是正室所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那大女儿听说已经订了亲了，今日这是为他二女儿和三女儿挑夫婿的。——哼，仗着自己老子有钱有势，压根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那贺二小姐还好些，就是那贺三小姐，一说话便媚眼儿乱飘，简直像个狐精转世！言谈也不检点得很！上来便抓了清音哥哥的手一个劲儿地看，还说什么‘这手生得可真漂亮，十指这么的长，指甲这么的光润，连掌纹都生得有福相，虽是满满的桃花运，却始终只对一个好，谁若是嫁了岳家哥哥，谁便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这些个不知羞耻的话亏她怎么说出口的！她倒是会看手相，怎么不替自家大姐看看？若果真灵验，她大姐也不会神鬼莫测地从自己的卧房里失了踪迹！”
　　听了她这一肚子牢骚着实让我心中好笑，原来这丫头满心的不高兴是因为吃那贺家三小姐的醋来着。也难怪，岳清音确乎是生得丰神如玉、气质冰清，无论在何处都是十分出众的一个，且据我研究，越是他这种看上去清冷无暇的男人，便越容易引发女人们想要扑上去蹂躏他、糟蹋他的邪恶心理（只有你是这样的心理吧？！）。
　　因看田心颜气得不轻，我又无从安慰，只好岔开话题道：“姐姐你说那贺大小姐‘神鬼莫测地从自己的卧房里失了踪迹’又是怎么一回事？”
　　想是此事确实蹊跷，以至田心颜也顾不得继续生那三小姐的气了，向前探了探身子，满脸玄虚地道：“说起那贺大小姐失踪的事，还真是怪神乎其神的！最初我们只见着了贺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后来那贺员外便说将大小姐也请出来见见客人，否则岂不是失了礼数……”
　　我奇怪地打断她问道：“那大小姐为何最初不一起出来待客呢？”
　　田心颜哂道：“听说是跟她爹闹脾气，被她爹锁在屋内三天了！”
　　“为的什么？”我问。
　　“似乎是不满贺员外替她订的那门亲事——这是我后来听季大人问询贺府众人时知道的，”田心颜尽情向我传播着八卦消息，“据说男方是御史大夫家的次子，昨天送来的聘礼，婚期定在了下月——那贺大小姐不愿嫁，她爹便将她锁在房内不许出门。今儿那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也来了，生得倒是个好相貌，贺员外便让贺二小姐和贺三小姐去叫她们大姐出来相见，估摸着是希望贺大小姐见了那二公子的堂堂仪表后便能回心转意。——谁知那二小姐三小姐到得大小姐房内一看，却不见了大小姐的身影，窗子都从里面插得好好的，房门也由外头锁着，只有贺员外有钥匙——贺员外因要陪着客人，便将钥匙给了贺二小姐，还令一干嬷嬷丫环跟着一同前往，这么多人亲眼看着二小姐打开房门上的锁后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那贺大小姐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你说这事怪是不怪？”
　　唔……难道是密室做案？我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某著名动漫中那个著名的戴着眼镜的小男孩的样子捏着自己的下巴，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绝对的“密室”存在的，无论是杀人也好失踪也罢，那杀人犯或者失踪者必定是有什么巧妙的方法能从密室里出来，只要能找到事件的关键点，便能顺藤摸瓜揭开真相，真相，只有一个……嗯嗯。
　　“后来呢？他们可搜了屋子了么？”我问。
　　“怎么没搜？”田心颜一瞪美目，“简直把整个府都翻了个底朝天，害得我们这些人想走也不能走，男客们跟着四处乱找那贺大小姐，女客们便只好在客厅里坐着干等，偏偏那贺三小姐又拉着清音哥哥满府里东跑西颠的，我又怕回去找不着清音哥哥，只好也在后头跟着，这一上午就没个消停！真真是受了罪了！”
　　我忍不住又是好笑，连忙借由喝茶遮掩，随后接着问道：“那季大人去了之后可有什么发现么？”
　　田心颜也喝口茶，顺了顺气，方才道：“我也不晓得，就只见他问来问去的，说也奇怪，听贺大小姐的那些个丫环们说，今天早上起来她们还伺候她梳洗吃饭了呢——一大早贺三小姐便找贺员外要了钥匙开门，放丫环们进里间卧室伺候大小姐，而后又锁上门离开，在此之后直到发现大小姐失踪这段时间里，便再无一人进过她的房间，且看府门的家丁也说这段时间内并无任何人出过府门。我看那季大人也颇感头痛的样子，只怕两日之内他是破不了这案子了。”
　　两日？胡胡胡（不要怪笑。），那顾太师也稍狠了点儿，只给了狗官两日时间破案，且看他这回如何化险为夷。
　　我托了腮也忍不住在心里琢磨那贺大小姐究竟是如何凭空消失的，正不得其解，忽听得白桥进来道：“小姐，田小姐，季大人和少爷来了。”
　　咦？说狗官，狗官便到。他来做什么？难不成心知无法于期限内破案提前向我们道别来了？
　　田心颜一听岳清音也过来了，立刻喜笑颜开，起身整了整鬓角和衣衫，便见那两个男人一先一后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三名衙役。
　　“见过季大人。”我和田心颜向狗官行礼道。
　　“两位小姐不必客气。”狗官仍穿着大红官袍，因身后还跟了衙役，是以便装模作样地呼我们为“小姐”。
　　将他请至桌旁坐下，我和田心颜便立过一边等他说话，见他笑道：“本府前来是想向岳小姐问一问那和乐堂中毒之人被发现时的情况的，因另一位当事人田大人方才临时被上头派走执行任务，是以不得不来打扰岳小姐片刻了。”
　　唔……原来是为了这事，还真难为他了，贺大小姐一案正棘手，还得抽出空来同时办这件案子……倒也算得是尽职尽责的一个官。
　　我于是轻声将今日上午发生之事对他讲了一遍，不过省略了和田幽宇共乘一马的这一段，这种对于我来说既囧又糗的事自然不能被这几个人知道，否则我的脸就没处放了。
　　季狗官听罢点了点头，笑眯眯地向我道：“事情经过本府已经大致了解了，但还需麻烦岳小姐一件事……请随本府一起前往和乐堂将那人指认给本府认识——先前去和乐堂的我那几个手下因回府衙将事情报上来后便被临时抽调走办其他案子去了，是以我们这几个都不认得那中毒之人。”
　　所谓其他的案子想必就是贺大小姐失踪案了，真是麻烦，怎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又让我给摊上了呢？！我就知道一见到这狗官准没好事！
　　心里暗骂他几句，我低头行礼道：“但凭大人吩咐。”
　　季狗官笑着起身，向岳清音道：“清音你既然家中有客，便不必跟着一起去了，事毕后为兄会将令妹安全送回府上。”
　　岳清音眯了眯眼睛，尽管只是一瞬间，仍被我偷眼给瞅见了。他……莫非已经起了疑？……狗官已不止一次地在由我“掺和”的侦案过程中将他给支开了，虽然我清楚这是因为狗官猜到了我不想在岳清音面前太过显露而特意给我行的方便，但是岳清音会怎么认为呢……别是误会了我与这狗官有什么奸情吧？！那我可是天大的冤枉啊！跟谁传绯闻也不能跟这个家伙传啊！岳大哥，你可千万别乱想啊！
　　我心内凄苦地跟着狗官出了府，径往和乐堂行去。由于是徒步走在街上，他那身大红袍乍眼的很，一路上不断有百姓上前来冲他行礼问好，他也毫无架子地笑眯眯地点头回礼，人缘儿倒是不错，难怪子都曰过：狗乃人类最好的朋友也（哪位“子”这么曰过啊？）。
　　我走在他身后难免不被人多看上几眼，一时间浑身别扭，知道的是我被请去指认被害者了，不知道的没准儿把我当成被狗官抓起来的女流氓呢，将来万一影响到我的人气指数而导致找不到好夫婿岂不是亏大了？
　　忍不住小跑了几步赶上前去同他并排走，反正我又不是犯人，哪条法律规定了百姓必须得走在当官的屁股后头了？何况姑娘我还是个官眷。
　　狗官偏下头笑着看了看我，没有什么异议，且还放慢了步子，以免他那大长腿一步顶我两步，让我跟起来费劲。
　　终于到了那家和乐堂医馆，伙计连忙将我们迎进馆内，由那位主治郎中引路由前厅的后门出来，穿过一所小小院子，到得后厢，相当于现代医院的住院区，开了一扇房门，进入屋中，指向床上昏迷着的那名病人道：“大人要找的就是这一位了。”
　　我跟着季狗官走上前去，瞅了瞅那人的脸，便向他轻声道：“正是此人。”
　　狗官点点头，坐到床边，上上下下仔细将这人打量了一番，似是什么地方令他有些惊奇，不禁挑了挑眉，而后抓起这人的一只手腕细细查看。我因站在他身旁便也跟着一起观察，见这人肌肤生得略白，细皮嫩肉，腕处有明显的被马缰绳勒出的红痕。狗官捏着他的手指一一细看，便见他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的指肚以及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指第一个关节的内侧都结了厚厚的茧子，而手掌的肉却细嫩得很，再看左手，无论手指还是手掌则都没有结茧。
　　我心下一动，蓦地明白了狗官的思路。这人虽然是一身小厮的打扮，然而肤色苍白，明显是时常足不出户的人，试问那些整日伺候主子跑东跑西的家丁们有几个是天天待在屋子里头不出门的？当然，不排除有人是天生就晒不黑的肤质，倘若这一点还不能证明其身份可疑的话，那么他的手就是更为明显的证据。
　　身为小厮虽然在各府里也分三六九等，低等级的干重活，高等级的干轻活，且不说干重活的必定满手老茧，就是干轻活的也没见有哪个像他的手这般细皮嫩肉的，就是我身边的欢喜儿，年纪虽小也没干过什么重活儿，那手掌肉也是硬实得很。再看这人右手那几处奇怪的结茧之处，在脑中将其形像化的一想，分明是常年用毛笔写字磨出来的！其左手一个茧子也无便是最好的证明。
　　常年足不出户，右手有握笔磨出的茧子，由这两点便可推出，床上中毒昏迷的这人根本不是哪个府上的家丁，而是一个与“文化”有关的人，不是个刻苦攻读的书生就是个勤奋的作家，而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就在我整理思路的功夫，狗官已经抬起眼来，偏头看着我笑。我连忙收回心神，低眉顺眼地垂头恭立。听他低声笑道：“灵歌妹妹想必也看出这其中的破绽来了——这人并非什么小厮，而是个读书人。且他身上这套衣服也是紧急之下偷来的，看这袖口短了将近两寸，且肘部还有油渍，想必是从洗衣房里偷出的尚未来得及浆洗的脏衣服。最为巧合的是……灵歌妹妹可知道他这衣服是从哪里偷出来的么？”
　　我摇摇头，忍不住望向他亮晶晶的狗眼，见他弯起眼睛笑道：“是从贺府偷出来的。”
　　嗳？贺府？事情……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巧、又出人意料的复杂呢！
　　




姐妹·分辨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人身上的衣服是偷自贺府，那么其目的应该只有两个：要么是想混进府去，要么是想混出府来。可他又为何会中毒的呢？是谁对他下的毒？以我们发现他的时间和那贺家大小姐失踪的时间差不多这点来看，会不会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疑团重重，若想弄明白这些事，只有等这家伙醒过来。听得季狗官问向那郎中道：“此人身中何毒？”
　　“回大人，病人所中之毒乃羊惊花所制，这羊惊花味辛，性温，有毒。归心、肺、肝经。将其根部研制成粉状和酒服下，可起到周身麻醉之效，通常乃我等医门中人替重伤病人施以开腔急救术时方用的手段。这羊惊花粉制的麻醉剂量不宜多，否则便易导致口干、瞳孔散大、脉快、气血逆乱，甚至心跳过速而死。病人一经送来时小民便已对其进行了周身检查，观症状均符合以上几项，幸好发现得较为及时，然而小民虽已替他做了急救，却因他所服剂量过多，仍不敢保证其已脱离了危险。”那郎中毕恭毕敬地禀告道。
　　也就是说，中毒的这个人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了，甚至没准儿在昏迷中就一命呜呼，倘若如此势必给破案增加了相当的难度，那些重重迷团就只能靠对真相毫不知情的外人一步步地去解开了。
　　狗官点点头，忽而笑着低声向我道：“灵歌妹妹请先将身子背过去片刻，为兄还需检查一下此人的身体。”
　　我依言背过身去，听得身后悉悉索索地扒衣服声，不知这狗官趁人家昏迷时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半晌方听得他道：“好了。”
　　我转过身去看了看床上这人，衣服已经重新穿好，依旧昏迷不醒。狗官摸着自己的下巴道：“观其双腿内侧并无擅骑之人应有的茧子，按灵歌你之所说，当时他所乘之马奔跑速度很快，若是不常骑马之人应当不会如此纵马狂奔。再看他手腕与脚腕处分别有缰绳和马蹬所勒拽的红痕，因此可以推知，他是被人用羊惊花制的麻醉剂迷昏之后再用缰绳和马蹬固定于疾驰的马背之上的。而凶手如此做的目的，想必就是为了制造使此人的死状看起来像是因纵马过于剧烈而导致心疾突发致死的假象。之所以不当场毒杀此人，一是为了可使自己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二是为了拖延此人的死亡时间，将官府的侦案方向引入歧路。现在的疑点是，这套贺府小厮的衣服是此人自己穿在身上的还是凶手迷昏他之后替他穿在身上的，如果是后者，那么凶手的用意何在？”
　　不得不佩服狗官的思路清晰，如此一来凶手的作案手法和目的便已基本浮出水面，接下来要调查的就是他的动机以及这个人此刻身在何处。
　　听得狗官问向站在房间门口的那个伙计道：“病人乘的马可还在你们这里？”
　　伙计忙躬身答道：“在，在，小的将它拴在后院了！”
　　狗官便站起身道：“带本府去看看。”
　　因他已说过要将我送回府去，是以我也不好先走，只得跟在他屁股后面东跑西窜。一行人跟了伙计出得病房，径往后院行去，果见那马正拴在一棵老杨树下悠闲地甩着自己尾巴玩儿。狗官走上前去抚了抚它的前额，细细检查了缰绳、辔头和鞍具，而后又抬起马蹄瞧了半天，最后向衙役道：“这鞍具是从骏骑作坊买的，马蹄铁不久前才刚新补过，烙着‘李记铁铺’的印记，你们且牵了这马分别往这两处去问问，看看那老板是否还记得购此两物之人的相貌。”
　　衙役领命，牵马离去。狗官便又向那跟来的郎中和伙计道：“此人身中之毒请务必尽力医治，莫要对外人说起此事。”两人连忙躬身应是。
　　此处事已处理完毕，狗官便将我送回岳府。才行至府门，便见门外停了一辆豪华马车，车旁有几个小厮装扮的人立着，定睛一看，却见这几人同方才那中毒之人身上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竟是贺府之人。
　　怪了，贺府的人来此做甚？忍不住偏头望向狗官，恰巧狗官也正向我望来，不小心便跟他来了个心有灵犀的对视，我连忙垂头别开目光，一脚跨进门去，狗官便也轻笑着跟在身后进来了。
　　一进前厅的门先便看见田心颜臭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再往旁边一看，倒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重了影儿——那客座上坐着的竟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敢情儿是对儿双胞胎！
　　双胞胎一见季狗官进得厅门齐齐起身见礼，语声娇婉地道：“见过季大人。”
　　季狗官连忙笑眯眯地回礼，道：“贺二小姐好，贺三小姐好。”
　　唔……这就是传说中的贺家姐妹么，果然生得不俗，不过平心而论，比起田心颜还是稍微逊色了一些。
　　贺家姐妹并不认得我，是以也未向我打招呼，我正好也懒得搭理她们，走过去坐到了田心颜的身边。岳清音将季狗官让至上位坐下，还未及开口，便见那不知是二小姐还是三小姐的一个开口问向狗官道：“敢问季大人，家姐之事可有眉目了？”
　　狗官笑眯眯地道：“正好二位小姐在此，本府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另一个贺小姐一挑秀眉，道：“上午在我家里季大人不是都已经问过了么，这会子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心说这不是为了给你们找姐姐么，你们倒还不耐烦了，难不成你们不希望自己姐姐被人找回来？……咦？……唔，这么说起来，记得田心颜那会儿向我讲过贺大小姐失踪后，那位贺三小姐还拉着岳清音满府乱跑的事。姐姐无缘无故失了踪，换了谁也是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心情顾得上同心怡的男子套近乎呢？除非……这两个当妹妹的本就一点都不急，不急的原因相对有二：一是她们同其大姐关系并不好，根本就不亲近；一是她们压根儿就事先知道她们的大姐会失踪的事。听田心颜说这三姐妹都是正室所出，是同父同母的血缘关系，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前者，后者的可能性十分的大。再加上这两个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到我们府上来找岳清音，便更加可以肯定她们必定清楚贺大小姐失踪的内情，甚至还亲自参与其中了也说不定。
　　便听得狗官笑道：“本府只是有些好奇，二位小姐不在府中静候令姐消息，反而来至岳府做客，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果然狗官也抓住了这一疑点。但见这两位贺小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道：“我们姐妹在府中等得焦急，忍不住想去府衙找大人你问问消息，听得门吏说你到岳府来了，这才又寻至了岳府，谁想大人你又不在，只好等在这里待大人回来。”
　　唔……对答如流，这对儿姐妹看来还是有些心机的，越是如此便越加可疑。
　　狗官“哦”了一声做明白状，而后笑道：“本案虽有了一些线索，然而进展却不大，是以本府正想再请教二位小姐几个问题，既然二位小姐对令姐的安危如此忧心，那便请尽量详细回答本府的提问，以便早日找回令姐。可好？”
　　嘿，狗官果然更为狡猾，用这姐妹俩自己的话将了她们一军，既然她们说忧心万分，那便没有理由不回答狗官的提问了，否则岂不是自扇嘴巴？
　　那姐妹俩不禁又对视了一眼，一个道：“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狗官笑道：“本府记得二位小姐说过，昨天晚上二位曾同贺员外一起去过大小姐的房间，因大小姐已经被贺员外在屋内关了三天禁闭，那么昨晚前去……只是平常的探视还是有别的目的？”
　　其中一个贺小姐答道：“昨日下午御史大夫家送来了聘礼，爹爹本欲令大姐出来见见那二公子，谁知大姐死活不肯，令爹爹大为光火。至晚间爹爹便令人将聘礼抬至大姐房中让大姐一一过目，好教她知道，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她愿与不愿都是要嫁的。并叫上我们两个一同前往加以相劝，岂料两人没说得几句就又吵了起来，我二人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便先请爹爹暂且回房，由我们俩再好言劝慰。不成想我那大姐是铁了心的不愿嫁，说至最后连我们两个都被赶出了门，还让将那聘礼原封不动地抬了出来。无奈之下我俩只得又锁了房门，将钥匙给了爹爹，而后各自回房歇下……”
　　狗官忽然插话问道：“二位小姐由大小姐房中出来前后可还有别人进入过房间？譬如伺候大小姐梳洗的丫头？”
　　那贺小姐白了狗官一眼，道：“当时我大姐正在气头上，连我们两个都不敢多留，谁还敢不经她吩咐便进屋去伺候？！”
　　狗官笑道：“那么第二日呢？在大小姐失踪前两位小姐可还去过她的房间？”
　　贺小姐似是有些生气，道：“季大人！这问题您今天上午已经问过我们姐妹了，究竟还要我们说几遍？莫非您是在怀疑我们姐儿俩把大姐给藏起来了不成？”
　　狗官摸着鼻子干笑两声，道：“小姐莫恼，本府并无此意，只是希望能知道更多的细节，以便早日找到大小姐……咳咳。”说至此处，我看到他悄悄地冲岳清音使了个眼色，岳清音也瞥了他一眼。
　　这两个男人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的想要做什么？但听岳清音淡淡开口道：“贺小姐，今日上午可还去过大小姐的房间？”
　　……哦哦哦，原来是美男计啊！狗官这家伙还真够搞的，这一招都能使出来，岳清音愿意也好不愿也罢，都得依计行事，谁叫他是狗官的下属咧。
　　美男计果然见效，另一个贺小姐巧笑倩兮地道：“我们自然是去过了！大姐再怎样生气也要起来梳洗，我一早找爹爹要了钥匙，去给大姐开了门锁，让丫头们进去服侍她起来梳妆、用早饭，顺便又劝慰了她几句，而后才又锁上门出来。直到爹爹后来命我们再去将大姐请出来见见客人时，才发现她已不见了踪影。”
　　说话的这位想必就是贺三小姐，一对美目自始至终都粘在岳清音身上，难怪狗官会临时想到用美男计套话，想是他也看出来这位怀春少女昭然若揭的心思了。
　　“早上去开大小姐房门的只有三小姐你一个人么？”狗官问道。
　　“对呀，难不成开个房门也要二姐同我两个人一起去么？”贺三小姐理直气壮地答道。
　　虽然不知道狗官问此话的用意，不过这其中必有古怪，细观这贺家的两位小姐，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忧心之色，即便偶尔表露也像是故意装给人看的，因此那贺大小姐由密室中消失之事必与她二人脱不了干系。眼下就看狗官怎么逼得这二位小姐说出实话了……不然，让岳清音牺牲一下色相试试？十有八九能成。
　　但见狗官眯着眼笑了一会儿，慢慢问向两位贺小姐道：“不知大小姐为何不肯嫁与那御史大夫的二公子呢？只是单纯地不想嫁人，还是……大小姐的心已另有所属？”
　　许是狗官不弃不舍地追问惹烦了这两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便见贺二小姐冷冷地道：“此乃我贺府的家务事，季大人问得也太多了罢？”
　　狗官不以为忤地笑道：“本府既然身为太平城百姓的父母官，自然要为百姓做主，天下哪有父母不管家务事的道理？不过，若二位小姐不愿回答，本府也不便强求，待回去请教贺员外亦是一样的。”
　　这两位贺小姐一听狗官搬出了她们老爹，不禁有些心急，知女莫若父，倘若这俩丫头当真掺和在其中，狗官只需向贺员外稍加暗示，贺员外便会立刻联想到她二人身上去。
　　但见那贺三小姐转转眼珠，忽而笑道：“季大人言之有理，既是为了帮我们找回大姐，我姐妹二人理应全力相帮才是。只不过方才的问题确乎涉及到了府内家事，不大好开口。不若这样罢，我们与大人您打个赌可好？倘若大人赢了，我们姐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倘若大人输了，方才的问题便就此作罢，请大人既不要再追问我们，也莫要去向家父询问此事，以免他老人家更加忧心上火，可好？”
　　狗官略感兴趣地道：“不知怎样的赌法儿？”
　　贺三小姐笑道：“听闻季大人聪敏过人、料事如神、明察秋毫，不妨便来猜猜我们两个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待我们重新换换位置便可开始。如何呢？”
　　唉……是不是所有的双胞胎都爱玩这样的把戏？就算我们能猜对，可到时你们自己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办法嘛。
　　狗官干笑着只得答应了，道：“猜之前可否请三小姐先在掌心内用笔写个‘三’字？”
　　唔，他倒是同我想到一处去了，在掌心做个记号，届时如果猜对了就不怕她们不认账了。
　　三小姐颔首同意，接过下人取来的笔，在掌心写了个“三”，而后握住拳头，笑向我们道：“那就请诸位暂且背过身去，待我们说‘好了’再转过身来罢。”
　　我们四个只得集体起立背过身去，陪着这对无聊姐妹玩这个无聊游戏。须臾听得那两人齐声道：“好了。”
　　转回身去看时，见她两个皆握了双拳坐在椅上，用一模一样的表情含笑望着我们。就方才这段时间的观察，那贺二小姐性格相对稳重一些，贺三小姐较为活泼，可如今摆出这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表情来，还真是难以分辨。
　　狗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摸自己的鼻子又捏捏自己的下巴，显然对这一赌局头疼得很，看了半晌，叹口气，道：“清音，这件差事为兄便交与你办了，若猜得不对便扣你半个月的俸禄。”说着便像卸了副担子似的，悠哉游哉地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我一时连拧掉他那狗头的心都有了，要知道，虽然仵作的俸禄不算太多，好歹岳清音每月也是乖乖地上交一部份给家里的，我每月的零花钱就在那一部份里面，这狗东西竟然敢扣他半个月的俸禄，那我的零花钱岂不就相应减少了一半了么？！
　　哇了个呀呀呀的！姓狗的（人家姓季。）！姑娘我与你不共戴天！
　　眼见岳清音也是一阵沉默，连田心颜都着急了，目光来回在那贺家姐妹脸上瞅来瞅去。贺家姐妹则是满眼的得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心下一动，慢慢走至岳清音身旁，伸出双手轻轻攀住他的一根胳膊，似倚非倚地贴身站着，岳清音偏下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则做出很担心的样子回望了他一眼——妹妹担心哥哥是人之常情，岳清音当不会起疑，然而这两位贺小姐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便见坐于左边的那一位神色微微一变，眸子里满是敌意地向我盯了过来。
　　我心下一笑，女人果然是感情胜于理智的动物。左边这一位当是贺三小姐无疑了。正想着要怎么暗示给岳清音，一抬眼却发现狗官正躲在茶杯后面悄悄地冲着我眨眼——又，又被这个家伙给发现了，这只坏狗仔！
　　我松了手退开一步，佯作懵懂地望向狗官，见他笑眯眯地问岳清音道：“怎样，清音可分辨出来了？”
　　岳清音淡淡道：“左边这一位是三小姐罢。”
　　咦？莫非他也发现了贺三小姐满含醋意的目光了？莫非他也清楚她对他的情意了？——那还装着不知道的酷样子，真是够臭屁的了！
　　便见左边那一个缓缓展开拳头，果见手心上写了个“三”字。狗官坏心眼地问道：“哦！清音是如何分辨出来的呢？”
　　是啊是啊，承认吧岳老大，承认你明明知道人家喜欢你却假作不知暗自得意吧！哼哼，你这个闷骚男！
　　“猜的。”岳清音干净利落地破坏了我和狗官等着看热闹的好兴致。
　　“既如此，”狗官立刻转向那贺三小姐，“便请三小姐回答本府方才的问题罢。令姐……是否已有了中意之人？”
　　




做客·衫子

　　贺三小姐娇娇一笑，道：“季大人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作答呢！我家大姐的心思向来不爱对别人说，她有没有心上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大人若想得到答案，不妨等找到她之后亲口问她罢！”
　　狗官笑得很是无奈，白陪着这两位娇小姐玩儿了一把游戏，最后还让人家给涮了，关键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的答案。我兴灾乐祸地偷眼看他，却见他脸上虽然摆着一副苦相，可那对亮晶晶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失望与挫败感。这让我忽然觉得，也许就算是这贺家姐妹什么都不说，他对破解这桩案子也是十分的有把握的。这个家伙，总是在表面上做出一副闲闲散散浪荡度日的样子，实则……却是个对自己相当有自信的人呢！
　　嗬……相当自信么，说得难听点就是自负、自恋，——说！你这狗官是不是瞧不起人？是不是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很蠢？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爱因斯坦爱迪生、我们都是憨豆先生和阿甘（他能觉得了吗？！）？
　　狗官似是察觉了我在瞪视他，转过脸来冲我很不检点地眨了眨眼，而后起身向贺家姐妹道：“既然如此，本府便不久留了。二位小姐若是想到了什么线索，还请随时告知本府一声，告辞。”
　　大家正要起身相送，见狗官笑道：“诸位小姐不必客气，请留步。清音，就请烦劳你送送为兄罢。”
　　岳清音闻言与他一起跨出厅去，估摸着狗官是要给他安排什么任务——英勇献身于贺三小姐？嗯……要先补补身才是（-_-!）。
　　两个男人一离开，客厅里的气氛就有些诡异了。我们四个女人分两边坐在椅上，田心颜死盯着贺三小姐，贺三小姐死盯着我，我本想着这亏可不能吃，也要死盯着谁方显公平，才将目光甩向贺二小姐，却发现她正心不在焉地盯着厅门口处发呆。心下不禁闪过一个念头，然而稍纵即逝，没能抓住。
　　忽听得那贺三小姐冷冷开口道：“这位姑娘眼生得很，请问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呢？”
　　唔？这就冲我来了么？
　　我微笑答道：“小女子姓岳，名……”
　　未待我说完，这贺三小姐忽而一拍手，笑道：“哦！原来你也姓岳！难怪！——城西的杀猪汉岳一刀是你亲戚罢？前两日还给我们府上送来几头老猪呢！”
　　这个……用屠户亲戚的名头来讥讽我身份卑微么？不要看不起劳动人民！要知道，除去嫁个有钱人的头等梦想，我仅次于它的第二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嫁个屠户……可以随时吃到肉嘛（-_-!）……
　　“岳一刀？”我疑惑地望向她。
　　“这是他的绰号，就是一刀便能让猪断气嘛！——怎么，你没听说过？他的名头可大得很呐！”贺三小姐咯咯咯地笑。
　　“唔……这个绰号我倒是未曾听他主动提起过，待我问问他。”我老老实实地道，正巧岳清音送走了狗官回来，迈进厅门，我便迎上去问道：“哥哥，方才灵歌听贺三小姐说，你有个绰号叫做‘岳一刀’，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呢？”
　　岳清音一愣，看了看贺三小姐，贺三小姐目瞪口呆。我又接着认真地道：“还有……哥哥你每日去衙门当差已经很是辛苦了，爹的俸禄也足够咱们一家花用的，若是哥哥觉得现在这样开销过大，灵歌愿每日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哥哥就不要每日还瞒着爹跟我去替人杀什么猪来贴补家用了……累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说着我便忍不住低下头掏出帕子去揩因憋笑而涌出来的泪水。
　　“清音哥哥……这、这位原来是令妹呀……”我听见贺三小姐结结巴巴地道。
　　岳清音随手将我眼角的泪花拭了，淡淡地道：“是误会而已，为兄不是岳一刀，也不曾替人杀猪，莫要哭了。”
　　我咬着嘴唇点头，忽被那贺三小姐几步赶过来握住了双手，不好意思地道：“嗳呀！是我误会了！灵歌可莫要再哭了！都怪清音哥哥方才也不替你我引见引见……”说着佯作娇嗔地瞟了岳清音一眼，又转向我亲热无比地道：“我叫贺婉悦，二姐贺婉仪……哎！初次见面便惹得灵歌你伤心落泪，真是我的不是！这样可好——倘若灵歌不嫌弃，今日中午便请你们兄妹至我家做客，也好让我略表歉意，不知清音哥哥和灵歌意下如何？”
　　唔……这位贺三小姐心思转得可是够快的！立刻便抓住了这一借口想将岳清音这条美男鱼钓到她的篓里去……嘿，有意思，只怕岳哥哥这个耍酷男不会那么轻易答应滴……
　　“既如此，我兄妹两个便打扰了。”岳清音道。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他答应了？难道……他对这个贺婉悦也有意思？或者……是方才那狗官给他布置了什么任务？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我要好好观察！好好观察！
　　岳清音的话音一落，田心颜的脸色就变了，泫然欲泣地道：“清音哥哥……既然要去做客，那妹妹便不多扰了，先走一步，告辞……”说罢扭身便往外走，我看见贺家姐妹相视一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岳清音果然装酷装得可以，竟然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向我道：“去送送心颜，让下人备好车轿，务必将她送回田府门上。”
　　……也好，趁早让她死了这份儿心，免得也来闹个失踪什么的……哦！原来如此。岳清音答应贺三小姐的邀请恐怕是受了狗官的“威胁”，不得不出卖色相以混入贺府，从而更深入地调查贺大小姐失踪一案。
　　这事当然是不能对我们说明的，所以他也只好宁可气跑田心颜以哄得那贺三小姐心花怒放了。说不定，嘿嘿，到了贺府以后他还得让人家拉拉手了、打打情了、骂骂俏了，好套出最重要的情报来。——当然咯，以上都只是我的猜想罢了，没准儿岳老大这个闷骚男早就看上了人家贺婉悦，表面上不流露，实则早想登堂入室找机会亲近亲近了呢！
　　闲话不多叙，送走了可怜的田心颜大小姐，我和岳清音跟着贺家姐妹，四个人各怀心思地一路行往贺府。其实通过这小半天的接触与观察，贺家二小姐和三小姐参与策划或实施了贺大小姐失踪谜案的嫌疑基本可以确定，而这两个人似乎也无意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来给我们看，意思像是在说：即便你们猜出是我们捣的鬼也无法找到证据证明就是我们干的，看你们能奈我何？而狗官想必也已笃定这两姐妹必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所以才以退为进，由他退居幕后，让岳清音出马，计入贺府，查找线索。
　　且说抵达了贺府，那建筑装潢果然不是一般的气派，楼宇森森，绣梁雕壁，连府内一个普通的传唤丫头的手腕上都戴着镶金丝的钏子，这贺家不愧是当朝太师的亲戚，富贵不同凡响。——听说贺员外有好几个儿子来着？有尚未婚娶的没？（-_-!!）
　　府内往来下人众多，人人脸上均带着忧戚之色，想是或真或假地都在替那失踪的贺大小姐担着心。正因出了这样的事，贺府全家也没什么心思凑在一起吃午饭，便各自在各自的住处解决了事。如此也省了我们的麻烦，贺二小姐和三小姐便请我和岳清音在一处小小花厅内用了餐，餐毕又喝了一会子茶闲聊了半晌，而后两姐妹便提议带着我俩在她们家的园子里四处逛逛。逛了还没几分钟，贺二小姐找了个借口将我带离了岳清音身边，给那三小姐创造出与其独处的机会。
　　虽然此事有利用我的嫌疑，不过正好我也想趁着岳清音不在向贺二小姐打听打听他们家还有几位待婚少爷的事——看着这些古代的小姐们为了自己的终身一个个地绞尽脑汁各显身手，咱这个对现代社会开放思想耳闻目染的先进女性也不能落后不是（你就对这个积极！）？！
　　兵分两路散开之后，贺二小姐带着我去了她的闺房，换了一套梅红色的薄衫，我假惺惺地赞着这裙子好生漂亮，二小姐莞儿一笑，道：“这裙子是去年生日时特别订做的，我自来喜欢红色，今年想着做一套鲜红的，无奈三妹说什么也不肯，只好作罢。”
　　我笑道：“你们双胞姐妹是不是所有的衣服都是一样的？”
　　二小姐点头笑道：“是，所以做起衣服来就成了麻烦事，要顾及到对方的喜好，小时候为了这档子事没少吵嘴呢！”
　　“家里兄弟姐妹多了才热闹，吵嘴也是福气。”我有意将话题往她的兄弟们身上引。
　　“说起兄弟姐妹，令兄看上去倒像是位不苟言笑之人呢。”贺二小姐就坡下驴地反而把话题绕向了岳清音，“他平时对你凶不凶？”
　　“家兄为人极是温和的，不过是平日话不多罢了，若是性格活跃的人与他相处，只怕会有些受不了他的沉闷呢。”我暗示性地道。
　　贺二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才要试探着开口问问她的那些可爱的未婚兄弟们的情况，却听她忽而问道：“那么……那位季大人呢？”
　　嗳？怎么……拐到狗官的身上了？我望向这自称喜欢红色的贺家二小姐，见她虽然作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脸上却带着点不大自然地羞意，不由得想起上午在岳府时她望着厅门出神的情景来。莫非……啊……
　　见我望着她，贺二小姐忙笑道：“我只是觉得那位大人十分有趣儿，似乎天塌下来都不紧不慢闲闲的样子，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同我所见过的其他的官……有些不同。灵歌你……同他很熟么？”
　　“不熟。”我站起身，“季大人是家兄的上司，偶尔会到敝府小坐。……二小姐，时候不早，灵歌该去找家兄了。”
　　贺二小姐也忙站起身，笑道：“这才坐了多一会儿？哪里就不早了呢！不若我们再出去逛逛罢，屋里着实有些闷。”
　　出得房来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见我似是懒怠说话，贺二小姐不由笑道：“灵歌可将终身大事定下来了么？”
　　“这样的事还是随缘罢，早早嫁人有什么好。”我淡淡道。
　　二小姐掩口笑道：“灵歌倒是看得开，难道不怕年纪再大些就没人要了么？”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我仍旧淡淡地道。
　　二小姐偏头望了我半晌，笑道：“果然是兄妹两个，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知她是在指我和岳清音，便只一笑，没有接话。贺二小姐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见跑来一个小丫环，气喘吁吁地道：“三小姐！二夫人娘家送来几匹江南绸缎，请三小姐和二小姐一起过去挑挑……”
　　贺二小姐伸出一根染着鲜红蔻丹指甲的手指点着小丫环的鼻尖摇头笑道：“笨丫头，我是你们二小姐！我这就去二娘那里，三小姐这会儿只怕正在后花园里陪客人呢，你且往那儿找找去！”
　　小丫环吐了吐舌头应了声是，飞快地跑掉了。贺二小姐便笑向我道：“因是二娘叫，不去不好，灵歌你且先自行在此处逛逛，我去去就来。”
　　我点头，目送她离去。
　　不知为何忽然没了什么兴致，便信步乱走，不知不觉来至一处房舍前，见几个丫环正在收晾衣绳上搭的衣服，看到我过来便停下来行礼，问道：“姑娘可是我们小姐的客人？”
　　我点头笑笑，道：“我只是随意走走，你们且忙，不必管我。”
　　那几个丫环便又行了礼，继续收那些衣服。我忽然瞥见其中有一件梅红色的衫子，便问向她们道：“这衣服可是你们三小姐的？”
　　其中一个丫环答道：“回姑娘的话，这衣服是我们大小姐的。”
　　咦……大小姐的？怪了，按说古代这些富人家庭确实讲究过生日做新衣服的，这二小姐和三小姐是双胞胎，做相同的衣服是在情理之中，但是给不过生的人也做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似乎就有点不大合常理了。难道……不会吧！？
　　“这就怪了……我方才明明看到你们大小姐穿了这件梅红色的衫子往那边去了，怎么这里还有一件？莫非她有两件一样的衣服不成？”我佯作惊奇地道。
　　几个丫环对视一眼，方才答过话的那个又道：“姑娘定是看错了，方才过去的那个许是我们二小姐或三小姐，我们大小姐她……现在未在府中。”
　　“哦……原是我看错了啊，真是见笑了。”我装着不好意思地捂嘴一笑。
　　那丫环忙赔笑道：“这也难怪，我们家这三个小姐一胎里出来的，就是我们老爷和大夫人也不能将她们分得清呢……”
　　——果然！这，这贺家三姐妹竟然、竟然是三胞胎！
　　




提问·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的鼓励和宽容~此次两更，以表感激！

PS：因为时间有点晚，大脑已经木化了，所以也不知道语句写得通不通顺，哈哈，等明儿个清醒些再来检查，亲们先凑合着看吧~
　　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个念头，便假作感兴趣地问道：“听说三胞胎姐妹不仅长相相同，连爱好习惯都相同，我是你们二小姐的好友，只知道她喜欢红色，原来你们大小姐也如传说的那般喜欢红色呢！”
　　另一个丫环道：“这倒不是，因这件梅红色衣服是三位小姐去年生日时订做的，依的是二小姐的喜好。前年则是依大小姐的喜好做的莺黄色的，今年便该依三小姐的做鲜绿色的了。”
　　“喔……原来如此。”我点头，朝那后面的房舍看了看，见房门开在南边，东边耳房有两扇离地面很低的月洞窗，一扇开在南墙上，一扇开在东墙上，此时东墙这一扇正敞着，从外面能望见屋内的床帐和衣柜。环屋种的是粗大的老榆树，倘若把门窗一关，那便是屋内人不知屋外事，屋外人不明屋内情了。
　　我随口问道：“这房间是你们大小姐睡的么？”
　　那几个丫环点点头。我又道：“你们大小姐几时回来？”
　　丫环们红了眼圈儿，低头不肯作声。我假意叹口气道：“方才你们二小姐拉着我哭了一场，说是大小姐无缘无故在房内失了踪迹，我还道她是在与我开玩笑，哪里有人平空就能在屋子里不见了呢？才想着方才见的那个像是大小姐，正要回去戳穿她的把戏，谁想见你们这个样子……想必她说的都是真的了。方才她只顾伤心，我也没细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倒说与我听听，我一会儿见了她也好知道从何劝起。”
　　那几个丫环见我说得诚恳，不疑有它，便擦眼抹泪儿地将经过向我说了一遍，大致同今日上午那贺二小姐贺三小姐对狗官说的差不多。无非是昨晚贺员外与贺二、贺三带着男方的聘礼进屋游说贺大小姐，中途贺员外与大小姐发生争吵提前退场，贺二贺三继续留在房中，稍晚些时候贺大把贺二贺三也给赶了出来，连同聘礼一起原封退出。今日一早贺三拿了钥匙来给贺大开门，让丫环们进屋替她梳洗，随后贺三锁门出来。过了一会儿，贺二贺三又奉贺员外之命前来请贺大出房待客，这时便发现贺大已然不在屋内，离奇失了踪。
　　从昨晚到今日，一切情况乍一看都似乎正常得很，然而若结合贺二小姐与贺三小姐对于贺大小姐失踪后不慌不忙的态度看，整个事件便显得蹊跷了。尤其在我知道了这贺家三姐妹竟然是三胞胎之后，谜团中就隐隐地已能摸到那么一两条通往真相的线索。
　　想起贺家姐妹酷爱的辨认身份的游戏，这是老天赋予她们的特殊身体条件，若是善加利用，制造一个密室失踪事件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首先要确认的是那贺家大小姐究竟是何时失踪的。如果贺二贺三有心帮着她们的大姐逃走，她们会选在什么时候行动呢？是案件表面上所显示的时间——今天上午么？
　　我问向丫环们：“今日早上三小姐来给大小姐开门，是只她自己一个，还是身边还有其他的人？”
　　一名丫环答道：“只三小姐和她的贴身丫头品香两个人。”
　　唔……如此一来便可排除贺三趁此机会带着贺大混出房间的可能性了。这房子周围种满了粗大的榆树，房门朝南开，窗子离地很低，倘若从东墙这扇窗子溜出来，藉着树干的掩护溜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据说发现贺大失踪时屋子里的窗子都是上着坎的，没可能有人能从屋外把窗子从里面坎上。这就又有了一个可能性：贺二贺三前来请贺大出房待客时，将房门打开后先趁机进屋将窗子都坎好，然后再嚷嚷着贺大失踪把人们都招来。
　　于是我又问道：“后来二小姐和三小姐来请大小姐出房时，就只她们两个人么？”
　　那丫头用怪怪地眼神看了我一眼，道：“不是，当时二小姐和三小姐还带了几位小姐一起过来的，那几位小姐都是平素与我们大小姐交好之人，门开后大家一起进屋时才发现大小姐不见的。”
　　我心说这丫环绝对是一名合格的证人角色，不等我一一追问就全都详细地告诉我了，可省了我不少事，值得奖励！后面我就多问她几个问题以增加点她的戏份好了（-_-!）。
　　既然是许多人一起进的屋，那就不可能是贺二贺三先悄悄将窗子坎好再叫人进来了。另外记得田心颜说过，季狗官问过贺府看门家丁，家丁说从早到晚府中只有人进没有人出，是以贺大小姐绝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溜出府门。而自从得知她失踪后，府内各处看守愈发严密，此时再想出府更是难上加难。因此……不妨逆向思维一下：那贺大小姐并不是今日上午失踪的！
　　若我是贺二贺三，想帮着大姐逃走的话，选在晚上才是最有机会的。假设真的是在晚上，那么机会只有一个，就是贺员外与贺大小姐发生争吵后提前离去，房内只剩下贺家三姐妹的这个时间！
　　然而就算此时贺大小姐藉由贺二贺三的掩护从窗子里跳出来，也没有办法出得府去，除非是像《虎口脱险》那样藏身于类似酒桶什么的容器里面混出去……唔！
　　我再度问向那名丫环：“听说昨晚你们老爷令人将聘礼抬了来给贺大小姐过目，那些聘礼可都是用大箱子装着的？”
　　那丫环用更为怪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道：“是的，听说一共有八大箱，十六小箱，昨儿准姑爷只送来了四大箱八小箱，今儿一早又将余下的送了来。因此昨晚老爷就只令人抬了那四大箱八小箱来给大小姐过目。”
　　唔唔，根据我多年看古装剧的经验，在那大箱子里盛个人带出房间是不成问题的。聘礼嘛，无非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等物，只需将那些绸缎取出几匹来藏于床下，再用力压上一压，就有空隙可以容身了。据说贺二贺三昨晚被赶出来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入房中过，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贺大不在房内的话是没有人发现的。
　　至此似乎可以理清一些思路了：贺二贺三将贺大藏于箱中带出房来，且并没有从屋内坎上窗子，随后把贺大送出府去——至于怎么出去的先且不论，接着两人各自回房照常睡下。次日一早贺二先悄悄由窗外潜入贺大房中，扮作贺大的样子睡在床上，而后贺三装模作样地来开门，让丫环们进去服侍贺二伪装的贺大梳洗，让丫环们成为贺大这个时候还留在房中的证人。之后贺三和丫头们出来，锁上房门，径往前厅去迎接今日到场的客人，而贺二在贺大房内换上自己的衣服，将窗户坎上，躲在门后，待贺三带着一干女客前来开门时，让贺三一进门先嚷起贺大失踪等语，趁众人慌乱之际混入其中，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得房来。——至于贺二没有到前厅待客也是不易被人发觉的，因为她与贺三长相相同，贺三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扮演两个人的角色。她只需在贺二的好友面前扮做贺二说笑几回，再至自己的好友面前说笑几回，人一多场面一乱，大家便会产生贺二贺三都在厅内待客的错觉。
　　如此一来事情便差不多捋得顺了，然而这一切只是凭空推测，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能够证明。因此我又一次问向那丫环，道：“你们可觉得今日早上见到的大小姐，与昨日有什么不同么？”
　　那丫环也再一次地用见到鬼般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道：“姑娘这些问题今日上午那位季大人都已经问过我们了……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啊？那、那狗官已经问过了？这这这……讨厌。做什么老跟我想到一处去？！难道我的智商只能和一只狗相似么？！
　　等等等等……这么说……我所想到的那狗官已然想到，事情猜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差不多解决了事件的百分之八十了，那他还让岳清音混进府来干什么？没有目的地使个美男计练练手？万一岳老大一时大意反让贺三小姐给练了手怎么办？孩子的奶粉钱狗官你负责掏么（想得真长远……）？哼，说不定啊……说不定你这狗东西是让岳清音来打前站，待和贺家姐妹处好关系后你就可以顺便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谋划一下了，对不对？
　　嘁！果然惹人讨厌！下流男！痞子狗！色情狂！流氓兔！
　　呼……呼……气死我了。
　　等……等等，我生什么气？这事跟我有啥关系？呼……许是我方才用脑过度一时迷糊了，嘿嘿，嗯，嘿嘿，莫明其妙。
　　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色，几个小丫环吓得没敢出声，我见状连忙和颜悦色地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随便问问。今早是谁服侍的大小姐梳洗呢？”
　　一个小小的丫头怯声道：“是……是我。”
　　另一个丫头嘴快地道：“她是新来的，笨手笨脚的，给大小姐涂蔻丹，把大小姐的指甲都给弄劈了！”
　　哦？哦？这可是绝佳的消息啊！我忙问：“大小姐弄劈的是哪根手指的指甲？”
　　“左、左手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指的。”那小丫头小声答道。
　　嘿嘿！这就是证据！只要看一看那贺二小姐左手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指的指甲是否劈过便可以证明我方才的推理！——狗官，这一次姑娘我可是快你一步喽！
　　接下来，关于密室失踪这一问题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疑团了：贺大小姐是怎么出的府？
　　若她是藏身于盛聘礼用的箱子里，被抬出来之后应该是放到了仓库一类的地方，仓库如果从外面上了锁，她一样是出不去，说不定还会被憋死。贺二和贺三肯定是连夜将贺大送出府去的，拖到第二天便没有机会了。
　　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呢？我看了看眼前这几个丫环，笑道：“方才你们说那季大人问了和我一样的话，那么他后来还问了些什么？”
　　快嘴丫环答道：“他问我们昨晚可曾仔细看过负责将聘礼抬进屋中的小厮是否有面生之人。”
　　我心中一惊，蓦地想起那个中了毒的家伙来，他身上穿着的不就是贺府家丁的衣服么？但是……季狗官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尚不知道中毒事件，难道当时他就已经想到了可能有人混进府来将贺大小姐接出去了吗？——讨厌！又、又抢在我的前面……不，我不承认，我坚决不承认（你在心里头跟他较什么劲儿！）！
　　“那么你们是怎么回答的？”我问那丫环。
　　“当时我们都没怎么注意，”丫环们摇头，“不过她说看着其中有两个人面生！”说着一指那个小小的丫环。
　　小小丫环依旧怯怯地道：“我……我没被调来服侍大小姐之前一直在洗衣房打下手，府里所有下人都是亲自把脏衣裳拿到洗衣房的，所以他们的脸我差不多都认得……昨儿有两个人我却不曾见过，但、但是我又怕他们是新进府的，当时就、就没敢说……”
　　是了，那就对上了，这两个生人——咦？怎么是两个人？先不管这个问题——这两个人正好可以抬一个箱子，想把箱子带出府就相对容易一些。只是……还是那个问题：是怎么出的府呢？
　　我厚着脸皮继续问道：“那……那季大人还问什么了？”
　　“问……问我们府上今日清晨可有出门采买请客用物的车……”小丫头答道。
　　……对……对……采买的车上必然装着空桶空箱空筐子等物……
　　见我干巴巴地点着头，小丫头接着说道：“正巧我听我那负责看守府门的亲哥哥说……说昨晚府里派人赶着采买用的马车出去了，车上装着空酒桶，说是怕明日请客酒不够，需再多买一些回来……”
　　“你哥哥可认得那赶车的小厮？”我忙问。
　　“哥哥说就是负责把准姑爷送来的聘礼抬起府门的其中的两个小厮，以前没见过，想是新来的。因那两人一早便和其他人等在府门外，待送聘礼的一到，便一起上去扛了往府里抬，因此他便没有多问。”小丫环似是第二遍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越说越流利了。
　　显然，那两个冒牌小厮是趁贺府家丁等在门外时从后面偷偷混入其中的，趁乱抢着扛起箱子往府里走，那些真正的贺府小厮一见重物有人扛了，乐得空着手，便也没细看，因此才让他们浑水摸鱼进入了府中。贺府宅大人众，就是偶尔多了一两个新面孔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察觉，至多是以为府中进了新人而已。
　　由此可见，贺大小姐失踪事件是经过一系列精心策划和巧妙安排的。那两个人抬了藏有贺大小姐的箱子走在最后，藉着夜色趁前面的人不注意时将贺大小姐放出来先躲在隐蔽的角落里，待将箱子抬至仓库交了差后，他们再将贺大小姐藏入空酒桶内，而后借口去买酒顺利出得府门，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解开了，这个密室失踪之谜！
　　接下来就是那位中毒之人的身份以及贺大小姐此时的下落问题了，还有就是多出来的第二个冒牌小厮，他此刻又在何处呢？
　　




利益·情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本章对案情的叙述部分较多，亲们若对这类情节不感冒，就大致扫两眼跳过吧~不过俺还是尽力在里面掺和了一些情感互动交流的戏份哟~
下一事件努力做到感情与案件双管齐下，fighting！
————————————我是期待爱情戏的分割线————————————————
PS：又积攒了好多亲的评论没有回复了，呜呜，这可真是无比幸福的小烦恼哇~!每天俺都在如饥似渴地读着亲们的留言，就像汲取营养水一般，每读一条就增加一次动力！俺一直觉得只有逐条回复亲们的留言方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只恨时间太少，又想全力更文，只得先让亲们单方面的给出讯息了。再一次感谢亲们对俺这篇小破文不足之处的宽容，以及对俺写作的支持！谢谢！
祝亲们周末愉快~！
　　一直使我感到好奇并且想知道真相的就是密室失踪之谜，如今一旦解开谜底，其他的事对我来说就已经无关紧要了。满足了自己时常处于饥饿状态的好奇心后，我得偿所愿地离开了贺大小姐的住处，慢慢悠悠地往回晃，方才那莫明涌起的不舒服的心绪被亲自揭开真相的快感所替代，人又恢复了冷静和轻松……呃，是么？我刚才失去冷静了么？为、为什么？这是个不好的苗头，以后须注意才是，嗯！
　　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逛，便见贺二小姐贺婉仪匆匆地迎面走来，身后是贺婉悦和岳清音。贺婉仪一看见我立刻跑了几步赶上前来，握了我的手急慌慌地道：“灵歌，有件事需烦劳你……可否……可否带我们前往你所见过的那位中毒之人所在的医馆？”
　　唔？她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望向岳清音，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轻声道，心中念头飞转：那中毒之人身着贺府小厮衣服一事只有我和季狗官知道，如今贺家姐妹突然问起他来，想必是狗官在离开岳府之前将自己对此案所有的推理告诉给了岳清音，并让岳清音想办法套出贺家姐妹的实话，眼下看这姐妹俩毫不遮掩地来问我并且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估摸着岳清音已经从贺婉悦口中问出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并且将那中毒之人的事告诉给了她。只不知他是用的什么办法套的话……难道……这个家伙已经被迫由雏鸡变成了雄鸡了（请纯洁的大家尽情鄙视这女人吧！）？
　　一边跟着贺家姐妹往府门口走，我一边躲在岳清音背后悄悄观察。嗯……这个家伙衣冠依旧干净整齐，清爽的天青色薄衫并未留下什么宽衣解带过的证据（-_-!!），腰间一围雪青罗带，带上系的是我用毛衣针给他织的络子，络子里装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黑软的发柔顺地贴伏在他那秀挺的背上，偶尔随着凉风轻轻扬起，便像蛛丝一般拂在我的脸上。
　　我伸出手指将他的一绺随着风不小心飘到我嘴里的头发勾出来，上面还沾了我的唾沫星子，不动声色地松手看着它们重新贴回他的背上，在衣服上印下一个浅浅的水痕。
　　乘上贺府车轿直奔和乐堂医馆，才一进门，便见店伙计迎上前来，嘴里念着：“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姐、一位青衣公子，还有这位小的曾见过的小姐——是了！”说着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几位跟小的来，季大人吩咐小的在门口接着几位呢。”
　　哦，这么说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已尽在狗官的狗爪掌握之中了？还提前让伙计在店门口等着，对自己的判断这么有信心，他还真够臭屁的！
　　跟着伙计穿过前厅，一路直奔后院病房。推门看时，狗官正坐在当屋桌旁老神在在地喝着茶，见我们进来，起身笑道：“本府已恭候多时了。二小姐三小姐，床上躺着的这一位……两位应该认得罢？”
　　贺婉仪和贺婉悦快步走至床前探头一看，见那中毒之人仍昏迷未醒，两人惊慌地对视一眼，贺婉仪转身向狗官急切问道：“大人！可知、可知他所中何毒？能否医治？”
　　狗官道：“贺小姐先莫焦急，郎中正在想方对其进行救治。如今事态的严峻性二位小姐已经知晓，本府希望能得到二位的全力帮助，请将事件的起因经过详细说与本府，本府才好判断大小姐此时究竟身在何处。”
　　事已至此，瞒已无用。贺婉仪望了贺婉悦一眼，方才低低开口将整件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贺大小姐于某日逛街时认识了本城一位读书人叫许涵山的，恰如古代的狗血剧情一般，两人间因种种接触互动萌生了情愫，于是每天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私下幽会了将近半年。这许涵山是个有志气的年轻人，知道像贺家这样的显贵必不许自家女儿下嫁给一个穷书生，于是发奋苦读，立志要在今年朝廷的大考上取得个功名，而后再理直气壮地到贺家下聘迎娶贺大小姐。
　　然而天不遂人愿，未等大考之日来临，贺员外已经决定将贺大小姐嫁给那御史大夫的二公子了，贺大小姐自是坚决不肯，无奈贺员外心意已决，逼得贺大小姐不得不做出要与许涵山私奔、远走高飞的决定。于是贺家三姐妹与许涵山便商议了那么一出密室失踪谜案，并请许涵山的同窗好友叫做吕凡阳的前来帮忙。
　　那吕凡阳对许涵山与贺大小姐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二话不说便赶来帮忙。计划实施的过程就同我所推测的差不太多，按照他们几个人所商议的，许涵山与吕凡阳一将贺大小姐带出府门便立刻去许涵山的住处拿上准备好的行李，而后径直出城，连夜赶往许涵山的老家，从此两人隐姓埋名，共度一生。
　　……很狗血却也很浪漫的一件事。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吕二人将贺大小姐带出府以后发生了什么，躺在床上的这人正是许涵山，身中足以致命之毒昏迷不醒，而贺大小姐与那吕凡阳却不见了踪迹。
　　这下贺二小姐和贺三小姐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谈笑风生了，慌得是六神无主，四只美目，一对望向岳清音，一对望向季狗官。剩下我这两只也不算丑的眼，犹豫了一下，只好望向躺在床上的许涵山。虽然人家处于人事不知的状态，好歹也得照顾照顾、让他也享受一下被美女望着的滋味不是（呕……）！？
　　季狗官向这两姐妹问明了许涵山和吕凡阳的住处，立刻派守在门外的衙役前往一探，而后又望向贺家姐妹，似笑非笑地问道：“令尊……是否知道大小姐与许涵山两情相悦之事？”
　　贺婉仪望着狗官道：“家父也只是怀疑，然而大姐因担心他从中阻拦，始终没有向他透露过许公子的事。”
　　狗官略一点头，道：“既如此，二位小姐也不必将今日之事说与令尊。——时候不早，便先请回府罢，令姐若有消息，本府定会派人通知二位的。”
　　贺婉仪踟蹰着不大想走，转头看了看贺婉悦，贺婉悦因岳清音在此自然更不想走，两个人对视了半晌，最终也没想出什么好借口可以留下，只好道：“既如此……我们姐妹便回府了，还望大人能早日找回家姐……”
　　季狗官微笑点头，同我和岳清音一起将这两姐妹送出门去。回转屋内，将房门关上，我们三人便在桌旁坐了，听狗官问岳清音道：“那贺员外可在府中？”
　　“未曾见到。”岳清音答道。
　　狗官不由摸着自己下巴边思索边道：“知女莫若父，贺大小姐心有所属之事，贺员外岂会不知？以他的势力与背景，调查区区一介书生许涵山简直易如反掌。若他果真执意要将贺大小姐嫁与御史大夫的二公子，那么在调查清楚许涵山的身份之后便绝不会再容许其与贺大小姐见面……可他又怎会放任这几人的出逃计划顺利实施呢？”
　　如果不是被狗官这么一说，我还真未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深层的一个考虑。难道那贺员外早知自己的女儿有跷家计划而故意放水？他图的什么呢？
　　我忍不住抬头望向狗官，却见他正将胳膊肘支在桌上，一手托了下巴歪着头面向着我这边思索，两下里对上了目光，他便冲我眨眨眼，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忽儿听得有人敲门，狗官便道了声“进来”，见是方才领命而去的衙役，行礼禀道：“大人，属下等去了许涵山的住所，已打好包的行李等物都在，并未取走。问了左右邻居，说是昨晚没有听见车轮声或马蹄声。属下又询问了当晚职夜的守门吏，也说昨夜并未看见贺府的车马出城。”
　　“唔……”狗官搓搓自己下巴，“难道说，许涵山与贺大小姐是乔装后徒步出的城门，而贺府的马车则被吕凡阳赶到了隐密处藏起以蔽人耳目？但却为何不见吕凡阳的踪迹呢？是暂时避了起来以躲过这阵风头么？”
　　“乔装不大可能，”岳清音忽道，指了指床上的许涵山，“他还穿着贺府的家丁衣服，若乔装也是先换下这衣服才是。”
　　“若许涵山不曾乔装，那贺大小姐也必定未曾乔装，两人皆未乔装的话，经过城门时便会令门吏对他们留有印象，”狗官道，“从他们将逃出贺府的计划设计得如此周详的做法来看，这样的失误应是不会犯下的。是以……可这样推断：按照贺许吕他们三人最初设定的计划，出了贺府之后应该是先回许涵山的住处，取了事先已备好的行李后便乔装弃车直接出城。然而此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导致他们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许涵山被人下毒，贺大小姐及吕凡阳失踪。也就是说，出逃计划至此已告失败，他们根本没有出得城去。——那贺大小姐……此时必在城中！”
　　我的思路几乎连一点自行推敲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狗官一步一步带着触到了中心答案，忍不住心中暗恼，索性一把挥去脑海里与本次事件所有相关的念头，再也不想闲得无聊跟着他们费这种脑筋。
　　我站起身，慢慢踱步至窗根儿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对于那两个拿破案当饭吃的家伙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后来狗官似乎又在吩咐衙役们如此这般、怎样怎样，衙役们领命又退出房去，两个男人便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探讨着案情。
　　我坐得有些累了，忍不住趴在旁边的小几上，又许是今天用脑过度，趴了没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地找周公同学一起抓蝴蝶去了。直睡得是昏天黑地欲罢不能，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觉得身上有些冷，便懵糟糟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伏在岳清音的背上，被他背着往回府的方向走，四外一片漆黑，竟已是夜色深沉，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偶尔的一两只野猫好奇地边跑边盯着我和他看。
　　“醒了？”他不回头地道，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
　　“哥……哥哥，我，我自己走罢。”我有点不大好意思，这么大人了还让人背着走，又不是猪八戒他媳妇儿。幸好夜深了，街上没人看见——估摸着时候若早他也不会背我。这会子轿马行也打烊了。
　　“罢了，前面便到了。”他仍旧继续走着。
　　“哥哥……怎么不叫醒我？”我窘着问道。
　　“今日你跟着来回跑了几趟，又在医馆耗到这么晚，自是疲累了，便没有叫醒你。”岳清音淡淡地道。
　　“你和季大人一直待到现在么？”我有些惊讶，这两个人聊个案子也能这么上瘾么？竟然任由我可怜兮兮地趴在小几上睡到这会儿——我晚饭还没吃呢（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饭……）！“那件案子……可有进展了？”
　　“已经破了。”岳清音简洁地道。
　　啊？已经破了？不是吧？不会吧？在我睡小觉的时候竟然就破了？怎么破的？
　　“呀……那，那贺大小姐可找着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岳清音道。
　　嗯？“嗯”是什么意思？拜托您老人家多说几个字啊！我想知道过程啊！
　　我想问又不好问，只得强行忍住，一时憋得难受，郁闷地将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
　　“灵歌也很关心此事么？”岳清音淡淡问道。
　　“嗯……贺二小姐和三小姐不是哥哥的朋友么……灵歌自然会关心她们的事。”我伪天真伪纯善地道。
　　岳清音默了片刻，而后道：“贺员外早便得知贺大小姐要出逃的计划，是以提前买通了吕凡阳，从驾车逃出贺府后便以喝酒压惊为借口诱许涵山喝下事先备好的少量药酒，因贺大小姐尚藏身于空酒桶之内，所以并不知晓外面情形。将许涵山迷昏后，吕凡阳将其藏入车上另一只空酒桶内，而后驾车至事先备好的一处房舍将贺大小姐放出来，假称计划有变，许涵山决定独自回住处取行李，稍后赶来会合。贺大小姐苦等一夜未见许涵山回来必定心焦，吕凡阳便又佯称冒险回许涵山住处查看，且言：为恐天亮遭人盘查，须将大小姐锁在屋内。大小姐不疑有它，便依言让其将门锁起。吕凡阳趁机将许涵山从桶中拖出来，再度灌以大量药酒，并将其绑于马背之上，以锥刺马股令马疯狂飞奔——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制造许涵山乃因高速驾马飞奔而导致心脉大乱猝死的假象。之所以不换去他身上的贺府家丁衣服，是为了阻止官府对他真正身份的查证，以令官府一见服饰便知是贺府中人，引其至贺府查问，届时只说是府中小厮偷马逃窜，将其尸体回收，便可蒙混过关。而吕凡阳依贺员外的计划只需另寻密处躲上一日，再回至锁住贺大小姐的地方告诉她，那许涵山因回去取行李时不小心被查夜的衙役拿住问话，情急下夺马而逃，却由于马速过快引发疾症猝死——若贺大小姐不信也可事后领她去认许涵山的尸体。两下里皆合情合理，密不透风。贺大小姐见许涵山已死，势必不能再留在府外，无论是季大人找到她还是她自己决定回府，贺员外的目的都可达成，即是令贺大小姐对许涵山死心，最终心甘情愿地嫁入御史大夫家。——整件事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未曾料到许涵山的马会遇到灵歌你和幽宇，及时将其救了下来并查出体内残留药酒。另又有季大人的妙计：令那马自行寻找回家路径，马本擅于识途，因此将它一放，便直奔了贺府而去——因此便可证明，这马确实乃贺府之物无疑。加之前去调查鞍具与马蹄铁的衙役亦问出这两样东西乃贺府所买，证据便更加确凿，即便贺员外另想借口将罪过推给吕凡阳亦是不能了。方才季大人已将吕凡阳捉拿归案，贺大小姐也已找到，且许涵山刚刚亦有了清醒迹象，不出意外的话案子可于期限内了结，灵歌你也可以放心了。”
　　……哦……咦？怎么我觉得他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似是有所指啊……“期限内”……“放心”……啊！他不会是以为我之所以关心这案子是在替狗官的乌纱担忧吧？！嗷！这误会可大了！岳哥哥你没事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啦！我这么正常的一个女人怎么会去搞人兽恋嘛！真是！
　　“那……若果真贺员外是罪首，贺家小姐们岂不是会很为难？”我偏头望着他，发现即便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的皮肤依然好得不像话，真是让人嫉妒！
　　“若灵歌你是她们，你会怎样？”岳清音忽问。
　　“我……我会求季大人对此案不予追究罢……”我轻声道。
　　岳清音一笑，道：“有案必查，有罪必究，这是朝廷律典，所谓法不容情，灵歌你身为刑部中大夫的女儿怎能不知？”
　　“那么……若哥哥你是许涵山，会将贺员外告上公堂么？”我反问。
　　岳清音默了半晌方才答道：“不会。”
　　“哦？为何呢？”我偏头问他。
　　“若没有贺员外，许涵山此生又怎会得遇贺小姐？”岳清音也微偏了头过来，黑而清的眸子在这夜色下愈发显得深邃幽远。
　　我佯作天真地笑：“灵歌不懂什么朝廷律典或治世之方，只听说过那句话——人以和为贵。律典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为了使世事和睦么？倘若双方都可以不计前嫌，化干戈为玉帛，那律典又何必强行干预呢？非要使双方都遭受痛苦方算‘治世’了么？……灵歌肤浅，这些深奥之事是想不通了。”说罢装着羞窘地枕上他的肩头，闭目不语。
　　忽儿觉出岳清音似是在笑，便掀开一道眼缝偷看他，见他并未看我，唇角轻轻扬着，语气却淡淡地道：“这些话你若是想借我之口说与季燕然听、以使他放弃对本案的审理，只怕是白费心机了。”
　　“灵歌没有这个意思……”我自然不能承认。
　　岳清音不理我的话，继续淡淡地道：“且不说他身为朝廷命官必须依律审案，单说此案所涉及到的利益方除了当朝顾太师的亲戚贺府，还有二品要员御史大夫，就算不定贺员外的罪，贺大小姐与御史大夫二公子的亲事仍要兑现，许涵山又岂能放手？季燕然区区一介知府，稍有偏倾轻则乌纱不保，重则性命难留。此事已不是‘人情’二字所能化解的了。”
　　唔……果然……我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伟大如爱情者，在遇上了权力与势利的险恶冰山时竟也难免不会成为沉没的泰坦尼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情又有几人能有幸得到呢？
　　还好，我没有那么高的追求，爱情不能当肉吃，姑娘我是知足者常乐，只要能嫁个有钱人，管它纯粹不纯粹，饱一辈子总比饿一辈子来得强（这还叫知足者？）。
　　事件到了这个地步，结果如何已经不是我所能猜度和掌握的了，所以干脆不去想它，他人生死与我何干？他人福祸于我何扰？我只管过好自己这一小辈子便万事大吉了。
　　因而便不再作声，依旧枕在岳清音肩头，享受这纯天然自行“车”的服务。
　　不多时已至岳府，正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端着木盆从院子里过，看见岳清音背着我不由得笑道：“这情景儿倒让老婢想起少爷小姐小时候儿来了，那时候也是这样儿，常常小姐不小心磕了碰了受伤了，就给少爷背在背上带回房间去上药。少爷后来学医不也是因为这个嘛……”
　　“刘嬷嬷，”岳清音轻声打断老人家的回忆，“时候不早了，快去睡罢。”
　　哦……原来这岳家兄妹俩从小感情就已经很好了呢……只不过岳哥哥是个不大善于感情外露的人，成天木着一张脸，难怪学了半天医最后选择去做了仵作，因为那些尸体大部分也都木着脸，他是找到知音了嘛！哈哈哈哈！
　　“笑什么？”岳清音继续踏着月光往我院子的方向走。
　　呃……又忘形了。
　　“没有，哥哥。”我将揽着他脖子的胳膊收得紧了些，几乎嗅到了他领口内淡淡薄荷的凉味。
　　其实……有个这样的哥哥挺好的，虽然脸上表情少了些、偶尔因身份问题吓唬吓唬我之外……他还是无可挑剔的。
　　由于在外头跑了一天确实累了，所以今天的这顿晚饭先且攒下，哪天饿得狠了一并吃回来。回房洗了澡一头睡下，一觉至明。
　　次日傍晚，我正在花园里指挥着绿水青烟几个丫头收集从树上被风吹落的桂花瓣，准备让人用纱缝成个花枕，用以每晚香香地入睡做个甜梦（生命中除了吃就是睡。），便见传话丫头来报说岳清音与季狗官都回来了，现在前厅用茶，晚饭已着人准备，待会儿请我一起过去用餐。
　　我点头说知道了，心道还准备什么，随便扔两块骨头给那狗官不就完了。于是继续忙我自己的，才将花瓣收集得差不多了，又见传话丫头来报，说贺家二小姐和三小姐也来了，同在前厅用茶，岳清音让我前往接待。我心中又道还需我接待什么，你们两个男人胜过美酒佳肴，足以令那俩姐们儿酒足饭饱了，我去干什么，给人家俩胃里添堵么？
　　腹诽归腹诽，去还是得去。我慢慢悠悠地回到房间洗了手，重新梳了梳头发，换了身衣服，喝了会儿茶，逗了会儿鹦鹉，对着假山发了会儿呆，然后磨磨蹭蹭地往前厅行去。
　　一进厅门便见贺家姐妹含笑起身迎了过来，一边一个地握住我的手道：“灵歌怎么才来？待会儿要罚酒一杯！”
　　怎么……一会儿吃饭还要喝酒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二对二约会庆祝日？超级电灯泡日？美艳双胞胎女郎日？孤家寡女日？某女凄凉日？@#￥%日？（看样子这女人怨念不小……）
　　我懵懵懂懂地被双胞胎拉至椅旁坐下，轻声问向她们道：“贺大小姐的事……如何了？”
　　“正是因为此事，我姐妹二人才特意来向季大人道谢的！”说话的这个是贺二小姐贺婉仪无疑了，一双美目盈盈望向上座一身绀青色便装的狗官，狗官则向她回以招牌式的、毫无深度的、大大的笑容。贺婉仪含羞转回头来，向我讲了一遍今日公堂审案之事。
　　原来那许涵山果如我同岳清音所料，决定原谅贺员外对他所做的一切，贺大小姐亦向狗官恳求不要追究他爹的责任。于是狡猾的狗官当即“休庭”，私下里给贺员外两条路选择：要么由狗官秉公执法，治他个投毒害人之罪，流刑三千里，而贺大小姐也可如他所愿嫁入御史大夫家；要么便做为对许涵山既往不究的感谢，由得贺大小姐自行选择配偶，从此皆大欢喜。
　　比起攀附权贵来说，贺员外自是更加舍不得自己的这条老命，因此最终如众人所愿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允许贺大小姐跟随许涵山回其老家成亲生活，至于不知情的顾太师和等着娶媳妇的御史大夫家那边就由贺员外自己想办法打发了。
　　贺员外是老油条了，自是有办法搞定，只对御史大夫说贺大小姐失踪只是自己故布疑云，实则大小姐不幸患了恶疾，一时无方可治，恐传将出去影响大小姐情绪，方才出此下策，待病好后再嫁过去不迟。那御史大夫一听此话便有些犹豫，生怕这恶疾传染，又怕贺大小姐嫁过来后活不长久，因此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最终将亲事给退了。
　　顾太师那里便更好交待了，他与贺员外是亲戚，得知真相后自然巴不得这案子无疾而终，因此这事便略过不提，狗官也保住了他的乌纱。
　　然而私了归私了，案还是要结的。狗官的裁决是：责帮凶吕凡阳三年内不得参加任何科考；责主谋贺员外捐银一万两供贫穷学子读书参考。至此方算圆满。
　　末了贺婉仪含羞道：“多亏了季大人救了家姐这场姻缘，我贺府全家自是感激不尽……”
　　我心说这狗官哪里是为救你姐姐的姻缘呢，他这狡猾的家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真的。若当真给贺员外定了罪，那顾太师不整死他才怪，且贺大小姐也得嫁给那御史大夫，许涵山即便胜了官司也落得个一无所有；而若明目张胆地放许涵山与贺大小姐私奔而去，只怕御史大夫也不肯甘休，事后一样得拿狗官的小命开练。所以狗官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让贺员外自行选择处理的方法，且也由他自行搞定那些官场上的复杂关系。如此一来既促成了许涵山与贺大小姐的姻缘也保住了自己这条毛茸茸的狗命，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不过实话说……能够超越对人类行为具有最高约束力与震慑力的法律的强大的禁锢，敢于以人为本、由情入理，不死忠律典，不冥顽迂腐，灵活感性地将仇恨化为和谐，给这案子一个美满结局的人……大概只有他狗官一个人能够做得出来罢。
　　今天这顿晚饭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吃得是最郁闷的，左手边的贺婉仪不断地向我问一些刑侦断案方面的问题，她的意思是我是刑部中大夫的女儿，自然应该懂相关的知识——当然，她知道我不可能懂，于是正可借此与狗官搭上话儿；而右手边的贺婉悦又假作关心地不断问着我小时候的趣事，打死我也说不上来，只好借口记不清了，这又给了她向岳清音搭讪的机会。总而言之我在这顿饭中华丽丽地成为了史上最抢手的幌子，夹杂在这四个乱七八糟的男女之间差点当场坐化飞升。
　　终于忍无可忍我假作上厕所出得厅来，怀着一腔幽怨之气飘到了后花园，拚命吸了几口夜晚凉凉的空气以平复胸中的不平之意，心中忿忿：你们个个都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为毛姑娘我就一个也无？我丑么？性格不好么？腰长腿短么？身上没曲线么？口臭脚臭腋下臭么？当众剔牙挖鼻屎么？打嗝放屁乱吐痰么？我我我，我究竟哪一点不好？就这么不招人疼不招人爱么？
　　抹一把辛酸委屈的泪珠儿，我对月宣布：姑娘我，要谈恋爱，要交男友，要约会，要浪漫，要，要做一个正常的怀春少女！
　　于是合什闭目祷告，求月亮赐我个男友，口中正念念有辞着，忽听得一个声音笑道：“好久不见，岳小姐。”
　　我攸地睁开眼循声望去，但见墙头上背着月光立着一个人，身高腿长，看不清面目，然而他的声音我却依稀记得，淳如那香香浓浓的巧克力，让人忍不住想剥去包装纸含在嘴里（还真当是吃巧克力呢？！）……
　　啊，是他！那个胆大妄为地曾在我脖子上吹气、想把唾沫星子喷到上面的男人！
　　




墙上·树上

　　我望着墙上这个久违了的男人，月光将他的黑色紧身衣镶上了一道亮亮的光边。习惯性的认知中，凡是大晚上穿着夜行衣到处跑的人多半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还是不要沾惹他们的为妙。
　　不过这个人很有些怪，两次都经过我家的墙头，莫非这两次他干的都是同一件勾当？……不，也许不止两次，只不过是我都未碰见罢了。更怪的是……既然他干的勾当见不得人，为何路过这里时还要同我打个招呼？他可够悠闲的了。
　　见我望着他不语，这男人不禁低声笑了起来，微微偏下头，道：“岳小姐这样看着在下，在下可是会脸红的。”
　　“嗯……还好，我看不清你的脸。”我老实地道。
　　男人在墙头上蹲下身，双手搭在膝上，仍旧看不清他的面孔，然而却能够感受到他的两道目光正毫不遮掩地盯在我的脸上。虽然我还不至于脸红，但是被人这样盯着的感觉确乎不很自在。
　　我低下头望着他被月光投在草地上的影子，轻声道：“你的事不急么？”
　　“急。”他诚实地答道。
　　“哦，那不多留你了。”我抬起头准备用目光送客。
　　“嗯，那就快告诉我罢。”他说。
　　“什么？”我怔。
　　“你的芳名。很急。”他一本正经地道。
　　“要名字做什么？”我作单纯貌地问。
　　“用来在梦里叫你。”他声音里满是诱惑和调笑。
　　老天……我竟然在一个八月桂花香的夜晚被一个蹲在墙头上看不清相貌的古人用言语调戏了……想想这事也、也忒好笑了些。
　　“今晚罢。”我微笑。
　　“什么？”换他问了。
　　我转身：“今晚我在梦里告诉你。”不想与他多做纠缠，说着便想离去，还没走出几步，忽觉双肘间一暖，就如同上次那般地被他由身后用双手握住了。我回头想借机去看他的脸，身上却突然一轻，一番天眩地转后我发现自己竟然被他带到了院中的那棵高高的梧桐树上！
　　老天啊……我有恐高症哇！这天杀的墙头君！调戏不成便恼羞成怒了么？！难道他想、他想在树上把我给哼哼哈兮了？地面上已经令他无法满足了么？难怪都说古人在这方面的花样儿比现代人还多（乱想什么呢！）……
　　我战战兢兢地扫视了一眼脚下，见这男人将我带到了树的主干的分杈处，距地面少说也有三四米的高度。我一阵心慌，吓得不敢再往下看，听得他在我耳畔轻笑着“嘘”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吹入我的耳孔，引得我不由自主地一个颤栗，幸好他的手仍握在我的肘上，否则这一哆嗦我非得把自己给哆嗦到树底下去。
　　但听得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声音轻叫着“小姐”，是绿水。想是我太久没回去，她出来找我了。我壮着胆子往下瞅，见绿水的脑袋瓜儿在树下晃了几晃，因未见着我的身影，转身又寻向别处去了。
　　我想我真是被吓着了，方才竟忘了出声呼救，这会子刚想开口，却听得身后这男人在我耳边轻笑道：“八月十六此时，在下来取小姐的芳名。”未待我反应，便见他引着我的双臂去抱住身旁一根粗粗的枝干，顺势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拥了我一下，之后便松了手，半晌没有动静。
　　我慢慢地扭过头去，见这树上只剩了我和旁边的一窝鸟，那可恶的面相不明的家伙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掉了。
　　吁……总算没出什么事，他到底是干嘛的？单纯地办事路过顺便跟美女搭搭讪调调情（呕。）？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无聊男子古今皆有，不过是凑巧被我遇上罢了。
　　那个……他老人家是不是忘了件什么事……我还在树上呐！天杀的……我好怕……呜呜……
　　我颤抖着开口呼救：“绿……水……”不行，这声音连旁边那窝鸟都吵不醒，我鼓鼓气，重新开口：“绿……水……”还是不行，我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恐高是我唯一的弱点（拉倒吧，你是弱点多得想不起来了吧？！），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一直像拷拉熊一样抱着树直到被人发现？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一阵风吹来，树枝轻摇，我吓得险些自主自立地下得树去。想想前厅那四名正在吃肉饮酒寻欢作乐的男女，胸中涌起一腔怨恨，气运丹田地叫了一声：“绿水！”
　　绿水想是尚未走远，很快便跑了回来，在树下转来转去，我道：“我在树上。”
　　绿水抬头，瞥见了我，吓得尖叫一声，慌乱地道：“小、小姐，您、您怎么会上树的？”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像在说猴子上树一样别扭。
　　“去……去叫人来把我弄下去。”我抖着嗓子道。
　　“是……是！小姐！您坚持住！”绿水惊慌地跑去叫人，不多时便带了一帮人回来。
　　“灵歌！？”为首的是岳清音，后面跟着狗官和贺家姐妹。绿水这个笨丫头，把他们叫来做什么！这下我可丢大人了！
　　岳清音大步迈过来，抬起头既恼火又疑惑地盯着我：“你怎么上去的？”
　　这……当着这么多人，你让我怎么说？
　　“哥……”我只得愁眉苦脸地望着他。
　　“去拿梯子！”岳清音向身后家丁道，立刻有两人应声飞奔而去。
　　“灵歌！你、你在树上做什么？”贺家姐妹之一惊慌地问着我。
　　做什么，我还能是在树上筑巢孵蛋么我？！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得出我不是自愿上来的啊！
　　我努力扯出个笑容想表现得镇定些，目光一滑就看到了仰着脸儿正望着我的狗官，脸上带着好笑和好奇，负着手，一副跟着跑来看热闹的样子，一时间令我很想拿鸟扔他。
　　梯子很快搬来，家丁们将它靠在树上牢牢扶住，岳清音掀起衣摆扶着梯子爬上树来，向我伸出手道：“抓住我。”
　　我想伸手去抓他，可是目光一瞟到地面就是一阵眩晕，只好双手死死抱住树干摇头：“哥……我怕……”
　　岳清音无奈，只得攀至树杈处，把我从树干上抠下来背在背上，然后顺着梯子下得树去。虽然我已经吓得脚软，但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让岳清音背，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被绿水及时扶住。
　　“灵歌，你没事吧？”贺家姐妹跑上前来安抚我。
　　“还好，让大家担心了。”我白着脸冲她们笑笑。
　　“你究竟是怎么上去的？”贺小姐之一忙着追问。
　　“我……我不大记得了……”我窘着道。
　　“绿水，扶你们小姐回房。”岳清音淡淡道。
　　我才要走，忽听狗官对那些正准备将梯子撤了的家丁们道：“且慢，我还要用它一用。”
　　不禁回过头去看他，见他也将袍摆一掀，扶着梯子上得树去。这个家伙想做什么？难道当狗当腻了想改行当鸟？
　　“大人小心……”贺婉仪轻声叫道。
　　只见狗官上得树杈之后在我方才所站之处四下打量，忽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在树枝上一抚，便未做停留又顺着梯子下得树来，冲着岳清音似有所指的一笑。岳清音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
　　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捎上我做什么。
　　我辞了这四个男女，由绿水扶着回了院子。令青烟烧了洗澡水，好好地泡在浴桶里压惊。总算心神俱宁，正要细细琢磨那男人两次与我搭讪的意图，便见白桥进来道：“小姐，少爷和季大人来了，在外间等着见您。”
　　咦？这两人不去陪那对儿姐妹花儿，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贺小姐回去了么？”我问。
　　“已经回去了。”白桥答道。
　　难怪。这俩家伙一定是来问我关于上树事件的细节的。真是，洗个澡都洗不痛快。
　　我慢慢悠悠地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拢了一下披在身后，而后推门至外间，见岳清音和季狗官正坐在桌旁喝茶，便上前行礼道：“燕然哥哥，哥哥，找灵歌可有事？”
　　两人深情对视一眼（-_-!），由狗官开口笑道：“灵歌妹妹可否告诉为兄……是谁将你带上树去的？”
　　这两人为此事专门跑来问我，目的一定不会简单，我看我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于是轻声道：“灵歌也不认得那人……”
　　“他都对你说了什么？”岳清音盯着我问。
　　“他……他问灵歌的名字。”我低着头道。
　　“而后呢？”岳清音追问。
　　“灵歌没有告诉他，他便将灵歌……带到了树上。”我佯作羞窘地道。
　　“再之后呢？”岳清音一反常态地连续问着。
　　“再之后……他便走了。”我抬眼怯怯地望着他。
　　“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岳清音盯着我的眼睛道。
　　“他说……八月十六……来要我的名字。”我如实作答。
　　两个男人又是一记深情对视，狗官笑着悠悠地道：“有些古怪，不是么？”
　　我看你们两个才古怪，神秘兮兮的，有奸情，哼。
　　岳清音则沉沉地望着我，目光幽邃，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忍不住看向狗官，狗官笑向我道：“灵歌妹妹在此之前可还见过此人？”
　　这……这个狗官好敏感的心思。我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那么……可曾看到他的相貌？”狗官又问。
　　接着摇头。
　　“身高呢？”狗官笑。
　　我想了想，道：“同家兄差不多高，胖瘦也相似。”
　　狗官便点点头，起身负着手在屋内来回踱起了步，岳清音则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这两个人似是在同时考虑什么问题。正当我被这样的沉默闷得不耐烦时，却见狗官踱到了我的面前，偏下头来笑着看我，低声道：“这样东西……灵歌妹妹可曾见过？”说着伸出大大的狗爪至我面前，爪心托有一物，小巧精致。
　　我定睛望去，不由得全身一震，抬眼看向狗官，低声问道：“这……是那人的东西？”
　　狗官点头笑道：“看样子灵歌妹妹是见过了？”
　　我摇头：“没有，只是被它吓到了……好可怕的东西，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狗官笑着慢慢眯起眼睛，忽然一侧身，将岳清音的视线挡在他的背后，而后望着我不出声地只用口形问道：“当真不曾见过么？”
　　我摇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笑起来，也冲我眨巴了眨巴眼睛，闪开身，边走回座位上坐下边道：“这东西是那人的信物，每当他作完一案时，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有时是青铜制的，有时是玉石制的，有时是金银制的，还有时便直接画在墙上或者刻在树上，是一种象征身份的独家印记。”
　　等等……作案？每作一案？难道……难道那个人是个罪犯？还、还是个连续犯罪的惯犯？老、老天！他要我的名字干什么？难道是想回去以后在那黑色外皮的小本本上写下来，让我40秒后死于心脏麻痹？上帝啊！我穿到古代来以后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难道以前曾经不小心用扇子拍死一只蝴蝶也要被基拉大神从人间清理掉吗？
　　我怯怯地问向狗官：“那个人……他，犯了什么案子？”
　　“唔……他是个……”狗官正要回答，却见岳清音冷冷瞥向他，开口打断道：“燕然！”狗官扬着眉毛笑起来，冲着我挤挤眼睛。
　　哇咧咧……第一次听岳哥哥管狗官叫“燕然”呐！以往不是十分有礼貌地称他为“季大人”就是十分没礼貌地叫他个“你”，这么亲昵地称他“燕然”可是头一次啊……不不，也许两人私下里一直都是这么叫的……胡胡胡！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
　　两个男人自然不知道此时我脑中满是腐味的想像，岳清音起身对我淡淡地道：“灵歌早些睡罢，不要再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是，哥哥。”我恭声道，他要是知道了我此时正在想什么一准儿得吐血。
　　“灵歌妹妹，告辞。”狗官笑眯眯地冲我作个揖，跟着岳清音往门外走，忽然回过头来冲着我用口形说了两个字：“大盗。”
　　……大盗？那个男人……是个大盗？
　　我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房，一头倒在床上，思绪有些纷乱。岳清音为何阻止狗官告诉我那人的身份？若那人是连续犯案的大盗，为何从未听百姓们传出过相关的消息？难道这是机密案件，不能外泄？
　　且不管它是否是机密，这个男人……他所用的印记……竟然……竟然是一张鬼脸！
　　我想起了我那只风筝，想起了它是如何被那鬼脸风筝拐跑的，想起了我在那上面写的话……
　　嗨，真是好笑，我怎么也信起这个来了！缘份这东西就像是风筝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啪地断掉，不可信，最不可信。
　　可是啊……可是，偏偏还是有许多人就喜欢放风筝。
　　




水榭·乌龟

　　清晨醒来时，天色还很早，披衣下床，推开窗子，天边的几颗星尚未归去，漫天是青紫色的晨光，微风清凉且带着桂香，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我悄悄推开门，外间绿水那四个丫头仍在熟睡，抬头看了眼架子上的钟漏，约相当于现代时刻四点多钟——这玩意儿我是花了很久才自己琢磨出来怎么看的——当然不能问别人，否则身份就露馅儿了。
　　没有惊动丫头们，我轻轻出了屋子，院中空气格外清新，我伸了伸胳膊抻了抻腿，很久没有早起过了，真是浪费了不少美好的晨光。推开院门走到外面，整个岳府尚处于一片静寂之中，于是慢慢地随意溜达，有种此时的世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感觉。
　　不知不觉逛至了府内一处水榭，所谓水榭，就是古代的一种三面临水的房屋建筑，四墙皆敞或设窗扇。这一处水榭是建在一方小小池塘之上的，塘内晚荷遍开，花瓣上凝着晶莹晨露，好一派幽然暗香！抬头看那榭上悬的匾额，上书“冷香小榭”，不由令人想起姜夔的那句“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的咏荷佳句来。
　　奇怪，怎么以前在府中闲逛时竟未发现过此处？我回头望了望，却原来这水榭正处于岳清音所住之地的后方，以往每每逛到他那楼前就远远地走开了，自是未曾到过这里。心下越想越觉不甚公平，他住的那小楼也比我的好，他楼后的景致也比我的强，莫非这就是古代重男轻女的又一体现吗？岳老爹你看似挺正直的却原来也是个老封建！哼。
　　越看越喜欢这水榭，我绕至它的临水处，有几级台阶往下贴近池面，并设有小小一张石椅，于是走下去在石椅上坐了，细细赏起那池中荷花来。正神思萦绕着，忽听得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才纳闷谁还这么早起来闲逛，便听得一个声音低声道：“此事绝不能有半点疏忽，若走漏了风声，只怕办起来便难上加难了！”
　　这声音竟然是岳明皎，这会子他还没有去上班，却不知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亦低声道：“那鬼脸大盗既是天字第一号通缉要犯，这一次只怕朝廷要派都尉府插手了。”
　　这一道声音是岳清音！这父子两个大早上起来就在谈论公事，还真是工作狂来的。耳听得脚步声往水榭这边走过来，我犹豫着要不要现身出去打个招呼，然而再看自己只着了中衣披了件袍子，头没梳脸没洗，衣衫不整的样子若被岳明皎看见了不晓得会不会吓着他老人家，虽然他平时对我很亲切，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骨子里还是个比较守旧严肃的人，断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改型走性感诱惑路线。
　　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隐身的好，所幸我所处的位置地势较低，又在那水榭的窗下，只要不从那台阶上走下来是不易被人发现的。于是屏息凝气不动声色，尽量缩起身。听这父子两个开门进了榭中，“吱呀”一声推开了我头上那扇窗，直吓得我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没人会想到大早起来会有人藏在窗户下面，是以那父子俩并未察觉我的存在。听得岳明皎道：“这案子势必要刑部亲自接管且由都尉府从旁协助方能应对了，燕然这知府是调动不了兵力支援的。昨晚刑部尚书大人已经上了道密奏，今日朝罢便将有所指示，今晚为父只怕不能回府了，清音你要多加注意，特别是灵歌……虽说根据那鬼脸大盗所作诸案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一向只盗物盗宝，但却不能就此笃定他不会盗人盗色。据燕然所言他昨晚在树上留下了鬼脸标记，正是他要作案的预警，若说只单纯的想问灵歌的名字何须如此费事？为父推测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怕是向我们做出的一种挑衅——以他的神通广大来去无踪势必清楚为父乃刑部官员之事，兼之燕然昨晚亦在府上，他将灵歌掳上树去便是想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取走她的性命，我们若想捉他便须掂量着行事了。——是以，务必要保护好你妹妹的安全，今日你且往幽宇那里去一趟，请他派两名功夫好的手下暗中看护着灵歌，这事便莫要让灵歌知晓了，免得她心中不安。……清音哪，此事非同小可，那鬼脸大盗是朝廷的头号通缉重犯，依为父推断，只怕是皇宫里……被他盗走了十分重要的东西，连为父都无法得知内情，可见其之重要性，务必要让燕然小心，务必要保护好灵歌，可记住了？”
　　唔……想不到那墙头上的家伙本事还不小，竟然是国家A级通缉犯，连皇宫里的东西都敢偷，还真是贼胆包天。难怪岳清音昨夜阻止季狗官对我透露消息，这要是真传出去只怕就打草惊蛇了。幸好那狗官还是信任我的嘴严程度的，毕竟我也是当事人，多少也得让我心里有点底儿。
　　听得岳清音应道：“是，爹。您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岳明皎道：“鬼脸大盗故意约定了八月十六前来问灵歌要名字，显然是对自己八月十五的行动颇有信心，此贼甚是狂妄，或许朝廷正可利用此点下手擒他……总而言之，且看今日早朝后的消息罢。”
　　一阵沉默，半晌后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渐去渐远。
　　我轻吁了口气，伸开胳膊抻了抻窝得有点发酸的后背，却听得背后一个声音带着讶异地道：“灵歌？！”
　　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身去，却见岳清音正立在屋内窗前，将我看了个正着。怎、怎么他没走啊？难道方才只是岳明皎一个人离去了吗？……嗳呀。
　　我睁大了眼望着眉头微皱的岳清音一时间想不出借口来蒙混，只见他冷冷道了声：“进来。”便只好乖乖地由台阶上来，推门进了屋。
　　岳清音一见我这副样子先是眯了眯眼——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知道这是他心中不悦的表现，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披的袍子，贴着门站着。
　　“过来。”他令向我道。
　　我低着头往前蹭了一步。
　　“过来。莫要让我说第三遍。”他语气冰冷中也夹着一丝无奈。
　　我磨磨叽叽地蹭过去，至他面前，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
　　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冰凉眸子盯着我，道：“都听见了？”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此事的严重性你可了解了？”他问。
　　我抬眼怯怯望住他，继续点头。
　　“那鬼脸大盗行事诡异，作风张扬，所怀功夫更是深不可测。你可知两个月前他的那枚鬼脸符印曾在何处出现过么？”岳清音语声骤冷地问。
　　……在、在何处？我睁大眼睛望着他寒若冰霜的脸。
　　他用低得几乎难以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道：“当今圣上的枕边。”
　　我惊得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皇帝老子的枕头边儿啊！那意味着、意味着他当时若想取皇帝的首级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啊！难怪……难怪岳明皎岳清音和季狗官对此事如此慎重，难怪这鬼脸大盗犯下多起案件却从未有风声传至民间，难怪要动用皇城的禁卫军——都尉府的人协助刑部捉拿他，连身为太平城知府的狗官在此案中都只有听从差遣的份儿！
　　当今的皇上……只怕受惊匪浅吧？！若这鬼脸大盗是叛臣贼子或敌国奸细的话，如今岂不是早便改朝换代了吗？！等等……两个月前……那不正是我第一次在后花园内见到鬼脸大盗的时间么……那个家伙想是当晚便要到皇宫里去作案的，竟然还有心思抽出空来调戏我？！——他未免也太自负太狂妄了些！
　　见我不吱声，岳清音只道我是被吓住了，语气稍有缓和地低声道：“他所犯下的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一点他心里自是相当清楚，然而他依旧连续犯案毫不避讳，可见是个亡命之徒。昨夜他若是稍变心意，只怕我从树上背下的便已不是活生生的你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小心呛了一下，连连咳嗽（-_-!）……那个家伙……明明是一副爱与人调笑的样子，谁想他竟然、竟然是如此危险可怕的一个人物！那、那八月十六的晚上……我、我可怎么办？我身上除了色也没什么值得他盗的啊（你有色吗？）！
　　心慌慌意乱乱地望向岳清音，见他也正沉沉地望着我，忽地伸出手来将我凌乱的发丝轻轻捋向脑后，而后站起身走至窗前负着手背向着我，半晌方低声道：“我不希望看见你受到任何伤害，知道的事情越少，你过得才会越安心。灵歌从来都是安于平淡的女子，我不管你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你的体内始终流的是岳家的血，你的名字始终叫做岳灵歌，而你——”他转过身盯住我，目光如冰，“你始终有责任保护这身体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话，你，明白了么？”
　　我被他的这一番言辞骇到几乎站立不稳，这话中之意已是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知道我不是岳灵歌！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两个月来的相安无事一度令我以为他已经相信了我或是接纳了我，可如今看来，他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义务者，义务就是尽心尽力地保护好他妹妹岳灵歌的身体不受伤害，健康平安地过完此生。而至于在这身体里面的“我”，是悲是喜是恼是怕……皆微不足道，皆可有可无，皆……与他无关。
　　亏……亏了我还时常暗暗在心内回味那一次受惊吓过度于夜里吓醒时他便在身旁的温暖……亏了我还时常将压在枕下的与他那一次共沐桂花雨时由他发上拈下的花瓣拿出来轻嗅……亏了我还感念于他前夜将我背在背上的温柔与呵护……亏了……亏了我已渐渐地将他当作了自己真正的亲哥哥！
　　——却原来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那对不带一丝情感的眸子亦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般地盯着我。
　　……好，好罢。我承认我还是太天真了，太感情用事了，太投入于岳灵歌这个角色了。我初来乍到时努力想保持的与人疏离、泰然处事的宗旨已不知不觉地被一种叫做“亲情”的假像给动摇了。我可以不碰爱情，可以不谈友情，因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没必要牵扯着那些愿为我付出关心的人跟着一起纠缠不清。我也本想不沾惹亲情，从小缺疼少爱的我早已人性凉薄，然而……然而竟一个不小心在这位哥哥的身上翻了船，还以为从此后便有人疼着宠着护着骂着幸福着了，如今才知道我这个可怜的家伙仍旧是没有福份享受什么亲情，不过是蠢而又蠢地上了看似温柔的一当。
　　我轻轻地笑笑，恭敬地行礼，回答岳清音方才的话：“我明白了，哥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我的内心。我转身，步履轻盈地迈出门去，将这荷塘水榭，将那柔冷男子，将我在古代所仅有的唯一牵绊硬生生抛诸身后，从此你们是你们，我是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一身轻松地回到我的院子，推门进屋时绿水几人正在穿衣叠被，见我从外面回来都吃了一惊，忙问出了何事，我笑说只是在院子里透了透气，便径直进了里间卧室。
　　取出首饰匣子，将所有的首饰倒出来放入一只小巧精致的鹿皮囊内，而后再由架子上一只用做摆设的花瓶里倒出我藏在里面的这两个月攒下的私房钱也放入囊中。想了想，将枕边的那只猫儿铃拿在手上把玩了片刻，最后塞进了平时常戴的、我最喜欢的一只荷包里，连同鹿皮囊一起挂在搭衣服用的架子上。
　　不一刻绿水青烟进得屋来替我打水叠被，梳洗过后用罢早饭，打听着岳清音已经去了衙门，我便借口想独自到后花园逛逛，趁几个丫头不注意，挎上鹿皮囊，一个人径直由偏门出得府去。
　　出府之后也不耽误，直奔了以前逛街时曾看好的一家当铺，所有首饰皆做了死当，幸好早便将同类首饰的价格打听了个清楚，是以当铺老板也没能从我这里占了什么便宜，最终得银一百二三十两，加上我的那些私房钱，合计二百两有余，已是一笔不小数目，由当铺出来又直入钱庄，兑了二百两的大额银票塞入放了猫儿铃的那只荷包贴身佩带，剩余碎银则放在腰间暗袋内随用随取。
　　紧接着我又去了卖风筝的阮老汉家，请他先替我将阮铃儿曾住的那间厢房打扫出来，又给了邻居一位大婶几枚铜钱，请她帮着将阮铃儿用过的被褥拆洗拆洗，待晒干了再重新缝制一床，交给阮老汉放回厢房便是。
　　打点好一切，我慢慢回至府中。一进房门便见绿水那几个丫头正坐在桌旁床上说说笑笑，见我进来忙起身行礼，我点头示意她们坐下继续，便听青烟笑道：“小姐，方才我们在猜明儿晚上的‘邀月大会’谁家能够胜出呢！您倒是说说，今年这头筹会叫谁家给拔了？”
　　邀月大会？做什么的？比赛吃月饼，看谁一柱香内吃得最多么？明儿晚上……唔，是八月十五呢，真不巧，我竟忘了这是个团圆的日子，可惜姑娘我向来没这个福份享受团圆。丫头们，抱歉了，只怕今年的中秋佳节你们要在泪光中度过了。——明儿，是我已定好的离府的日子，只遗憾了我那嫁个有钱郎的美好愿望，既不能衣食无忧，那便来个身心无忧罢！
　　是的，我承认，我有时绝决得近乎冷酷，然而只有我自己才了解自己的本性——我就像是一只小小的乌龟，稍微被人触到了柔软的头部或四肢便攸地缩回壳内以冷硬的外表应敌，殊不知……殊不知我其实才是最为胆怯，最为脆弱的那个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鉴于亲们提到的男主的事，许是俺上了年纪了，经的事多些，眼中的世界已经不像可爱的、青春的你们眼中的那样单纯直接了，所以对爱情的看法和表达方式也要相对复杂一些。看过一些圆满结局的言情文，大多是女主开始便遇见了男主，不论过程如何的坎坷，两人又经历了怎样的误会，一直到最后终究会成为一对……俺怯怯地以为，现实中如此顺利的爱情实在不多见，能够嫁给第一个喜欢的男人的也是凤毛麟角——当然，不排除俺所见所闻的都是那类比较复杂的爱情，也许大家身边的都是从头至尾不曾变的爱情，那就是俺太孤陋寡闻啦，哈哈！——虽然言情文本就是在编故事，非扯上“现实”来说事儿的话，那俺这破文就太不现实啦，哈哈哈，但是，俺还是想尝试着写一些与众有别的爱情，虽然难逃狗血的模式，但至少想尽量做到有血有肉一些，不会太过苍白，不会太过简单，希望亲们能够理解俺这份小小的野心，呵呵呵！
说了这么些其实就是想向亲们坦白一件事，男主是谁俺自己也没有定下来，劣质作者小人俺写东西从来都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没有提纲，没有结局，全靠找感觉逮灵感……亲们不需要选择站在哪位男主的阵营，请把这篇破文权当成是小人俺献给各位的消遣小节目，笑纳就好，轻松看文，偶尔还可以观赏到俺这家伙被剧情困住的囧状，笑一声：看你丫还怎么往下编！……就好吧？哈？哈！




死人·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我亲爱的亲们对我的强力支持和鼓励！！！！幸福原来就是这个滋味啊！！！！
做为感谢，奉上新出炉的热腾腾的感情戏一章，敬请亲们笑纳~~~
　　“邀月大会”是做什么的我已经没什么兴趣知道了，胡乱应付了两句便回了自己的卧房，往床上一躺，细细思量起接下来的计划。
　　明天是八月十五，依今天早上我所偷听到的岳家父子的对话，那鬼脸大盗在明天会有一次作案行动，因此将悄悄离开岳府的日子选在明天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届时府中下人定是要为晚上庆祝佳节而内外忙碌，岳家父子及那季狗官、田疯子也都在为抓捕盗贼而做着准备，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我，一切外部条件都对我十分有利。
　　然而我现在要做出选择的却是离开岳府以后的路。一旦岳家父子发现我失踪了，必定会请狗官派人满城搜索，我若留在城内迟早会被找到，但若要出城去往它处，以我这柔弱女儿身的身份来说，则更将是条凶险难料之路。我对生活的本质要求不多，安全、开心，就好。——当然，我并未忘记我单纯而美好的至高愿望，嫁个有钱郎（一点也不单纯……）。虽然我的好奇心重，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冒险家，比起充满刺激与危险的未知生活，我还是更倾向于安定踏实的、我所能自主掌握的已知生活。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太平城内。一来我好不容易才略略熟悉了这里的生活环境，再换个地方又要重新适应；二来太平城人口众多，大隐隐于市，只要我小心留意着些，短期内应该不会被人发现，至于“短期”以后的事，那也只有到时候看情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了。
　　主意打定，我起身打开衣柜门，收拾了几件内衣出来装在一只不起眼的布囊里，至于外衣什么的便等离开岳府之后买一些新的好了。之后又装了些日常用品，打量着没什么可带的了便将布囊暂时藏在床下，依旧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
　　中午的时候岳清音竟然从衙门回来了，不动声色地同他一起在前厅用了午饭，席间我们两人谁也未发一言。饭后他便回了他的住处，而我也大大方方地令人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设了张竹榻，榻上铺了层缎面薄褥，嗅着花香美美睡了个午觉。
　　且说我这一觉睡得正酣，忽觉鼻内一阵发痒，忍不住一个喷嚏把自己打醒，睁开朦胧睡眼看时，却见榻边坐了个人，手中拈了一嘟噜桂花正在我的鼻尖下摇晃，语中带笑地道：“傻丫头，睡在花荫下也不怕着凉。”我揉揉眼睛看向他，却见是田幽宇。
　　“宇哥哥……”我慢慢坐起身，魂儿还有点儿收不全，大脑处于开机启动状态。
　　田幽宇把手中的桂花随意插在我的头发上，而后捏了捏我的脸蛋子，笑道：“睡得跟未满月的小娃娃似的，就差流口水了。”
　　“嗯……”我捉开他的手，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田幽宇一只手撑在榻上，歪着头看我，我也抬起惺忪的眼看向他，慢吞吞地问道：“宇哥哥怎么来了？”
　　“我也正要问那个家伙，无缘无故把我叫来看小孩儿睡觉是怎么个意思。”田幽宇伸出拇指向自己身后指了指。
　　我钝钝地转过脖子看向他身后，只见岳清音正往这边走来。我偏身想要将鞋子穿上，却发现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件袍子，仔细看看，是岳清音的衣衫，想是方才他已经来过一趟了。
　　……他是怕我冻着他宝贝妹妹的宝贝身体吧？！我唇间抿起一丝笑，他是个绝顶的好哥哥，这一点我倒是没有看错。只可惜他错估了我的个性，无论他怎样猜测过我的来历，至多也是用看待古代女子的眼光来看待我，他绝不会料到我竟是来自千年以后的一缕魂，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即使聪明如他也许也并不能完全料中。
　　其实我还是蛮传统的，没有什么魄力，也不怎么叛逆，不喜欢张扬，甚至往往也卑劣地甘于被人呼来唤去……但是所有这些必须是建立在我自愿的基础上，只要我愿意，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但若我不愿，你除了可以拿走我的命，其它的什么也拿不走。
　　——嘿，没办法，缺疼少爱的人就是这样的臭脾气。
　　所以，岳清音，你大概不会想到这将是你我最后一次以兄妹相称了，你所给予岳灵歌的亲情关爱也请恕我就此替你画上句点了。命运既然让我的灵魂附在了岳灵歌的肉体之上，那么我就有权利主宰这条生命的今天与未来。
　　一念至此，我不禁笑得从容，我本无错，怕得谁来？
　　猫腰将榻边绣鞋穿好，站起身来抻抻衣衫，而后将岳清音的那件袍子轻轻抖了一抖，走至他面前递与他，低眉浅笑：“谢谢。”
　　岳清音目光深沉地盯着我，接过我手中的袍子，我礼貌地道了声“我回房了”，便与他擦肩而过，径往自己的院子行去。
　　“丫头！”田幽宇在身后叫我，我回过头去望向他，见他脸上略带诧异，大步迈过来，低下头来望住我，沉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轻轻一笑，道：“我很好，谢谢宇哥哥关心。”说罢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只得又扭过头来看向他。
　　田幽宇抓着我的手转身瞪向岳清音，道：“她怎么了？癔癔怔怔的！你是不是又吓唬她了？”
　　我听得额上直划黑线——什么叫“癔癔怔怔的”？！姑娘我自认就算是在发呆的时候那目光也绝对比原来的岳灵歌有神多了！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田幽宇拉在我腕上的手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放开她说话。”
　　田幽宇哧地一笑，道：“喂，你这死人语气吓唬丫头还行，对我可不管用！有话就快说！我和丫头也有事要办！”
　　这个这个……田同学，虽然我从内心深处支持你和岳老大对着干，但是说话要注意用词……啥叫“有事要办”啊？！很容易引起误会的知道伐？
　　岳清音神色一冷，目光刹那间竟有些凛冽，然而只是极短的一瞬，又恢复了他那死人般的面部表情。我察觉到田幽宇握着我腕子的手在那一刹竟不自觉地紧了紧，不禁暗叹这岳老大的气势果然非同凡响，不愧是天天拿死尸当陪练的。
　　岳清音别开目光，沉声道：“家父请你派两名手下来保护灵歌安全，八月十六只怕有贵客要光临敝府。”
　　田幽宇勾唇一笑，道：“不必两名，一名即可。”岳清音转回目光盯向他，他便带着挑衅地扬起眉，道：“我，我亲自来保护丫头。”
　　岳清音仰起脸来望向顶上桂花树的枝子，淡淡地道：“只怕你未见得能抽出空来。”
　　田幽宇沉沉笑了两声，道：“明晚若能将盗擒住，十六便无需我来保护丫头；明晚若空手而归，十六你纵是不让我来，我也是要来的。”
　　岳清音便不再作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桂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田幽宇哂笑一声，忽然长臂一伸揽住我的腰，略一用力就把我提了起来，另一只胳膊勾住我的双腿，打横将我抱起，故意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便疾速地奔离了后花园。
　　不知道这个是否就是那传说中的轻功，总之我紧缩在他的怀中真切地体验了一把超速行驶的快感，直到他最终停下来后我的心跳还保持在沸腾的状态。
　　“睁眼。”田幽宇拍拍我的脸。
　　我慢慢掀开眼皮儿，发现世界突然不同了，四外一片开阔，树们变矮了，楼们变低了，人们变没了……那个……地上怎么都是瓦？
　　田幽宇坐了下来，依旧横着抱着我，将我架在他的腿上，然后他便闲闲地靠在什么上边，坏坏地笑着看我。
　　我眨巴眨巴眼，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他身后靠着的那个东西，似是装饰在屋脊上用以避邪的龙吻兽。哦……是屋脊。……嗳？——啊！他、他竟然把我弄到房顶上来了！
　　我尖叫一声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目光不小心瞥到了身下呈下坡势的层层的屋瓦，脑袋立刻一阵眩晕。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才上了树又上房，下一次不晓得还能上到哪儿去，人类登陆月球的伟大征程始于我的足下！
　　由于我“热情洋溢”的投怀送抱，田幽宇十分“给面子”地敞开了他的胸膛将我接纳，并且长臂一收把我拥得紧了些，口中笑道：“喏喏喏，这可是你主动的！我一向抵御不了女人的诱惑，若不小心失了分寸，你说怪谁？”
　　我连忙松开揽着他脖子的胳膊，两手支在他的胸膛上以令自己同他保持距离。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而后抬眼瞪向我：“你还敢非礼我？”
　　我立刻卑颜地哀求道：“宇哥哥……别闹我了……我真的好怕……”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身上微微的颤栗，田幽宇总算发了回善心没有继续玩笑下去，沉了面色盯着我的脸，低声道：“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我摇摇头：“什么也没有发生……啊！”
　　我的话音还未落，田大疯子就已经怒了，箍住我的腰一偏身子，我就处于了头低脚高的状态，几欲顺着倾斜的屋顶往下做翻滚运动。
　　“啊——啊——啊——”我叫得像头受了惊吓的小毛驴，死命地拽住田疯子的衣领。
　　“不说实话我就一直让你这么待着！”田幽宇锉着牙火大地道。
　　“啊……哈哈哈……”——别误会，我绝对不是在狂笑，实际上人们在惊呼或欲哭未哭的时候也会发出“哈哈哈”的声音，不信你替我来这儿试试（-_-!无良女诱拐替身中……）……
　　“嗯？说不说？”田幽宇那张恶魔般的面孔压下来，我是又恨又怕，趁乱薅住他垂在肩侧的一绺头发，心道你要是敢松手我就连毛带皮卷走你二两猪头肉！
　　“说……呜呜……”我干抽不见泪，没办法，这一吓让我体内水份迅速蒸发，嘴唇都干了。
　　田大魔头胳膊略一用劲儿将我重新揽回他怀中，捏住我的下巴迫我直视他，道：“说罢。”
　　“我……我不是岳灵歌……”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哦，那你是谁？”田幽宇问。
　　“我是从千年以后来的……我本已经死了……却不知何种原因地附在了岳灵歌的肉体上……”我老老实实地道。
　　田幽宇“哼”地一声笑，捏着我下巴的那根大拇指摁在我的下唇上轻轻揉了揉，道：“行啊丫头！几日不见会讲故事了？！难怪癔癔怔怔的样子，是不是背着岳仵作偷偷看杂书了？”
　　——你看，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这可不怪我了。
　　“没有……”我摇头，顺便摆脱他摁在我唇上的拇指。
　　“没有？那他为什么一副死人样子？”田幽宇瞪着我，大掌扣在我脑瓜儿上不让我乱动。
　　“他……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我低声道。
　　“说得也是……”田幽宇回过味儿般地喃喃道。
　　我似乎看见一只小乌鸦嘎嘎叫着从我俩的头上飞了过去，身后挂着一串“??????”……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田幽宇忽然探下头来，牢牢地盯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道：“丫头……你变了。”
　　我想避开他几乎要贴住我的脸，无奈脑瓜被他摁住动弹不得，只得梗着脖子道：“每个人……都在变呀……”
　　“不对。”田幽宇忽然笑笑，放低沉了声音，道：“你变得最为彻底。你的神色，你的眼睛，你的心，全部都变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轻声道：“变得不好了么？”
　　田幽宇没作声，黑黑的瞳孔在打量我脸上每一寸的肌肤，这个家伙……不会也在怀疑我戴了什么人皮面具或是易过容吧？
　　我从容地任他检查，易容算什么？咱连灵魂都易了！
　　忽而他的目光停在了我的唇上，呼吸微微重了些，直拂在我的口鼻之间，令我全身的神经细胞不由紧绷了起来。
　　他……他想干什么……这，这个状况十有八九是要……是要吻过来了……这这这，不行……我宝贵的古代初吻绝不能给了疯子。
　　我慌乱地想要挣脱他，却被他胳膊用力将我紧紧箍住，原本扣在我脑瓜儿上的大手改为托住了我的后脑勺，指缝间夹着我的发丝，令我完全不能摇动。
　　他的脸压下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上我的鼻尖，呼吸浓浓热热地拂在我的脸上，喉间沉沉地道：“你在怕什么？”
　　“宇……宇哥哥……”我脸烧得几乎要从汗毛孔里往外喷火，这、这可是我头一次跟古代人这么亲近……幸好午睡前吃了桂花糖，不至于产生口臭等有毒气体……一时间心慌意乱内分泌失调，又急又怕又窘地抿着嘴，以免说话时由于唇部起伏过大不小心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那可就真点了导火索了！
　　我从唇缝间挤出声音道：“宇哥哥……别这样……我……我当你是哥哥的……”
　　田幽宇偏了偏脸，嘴唇就在我的唇的上方，低低地道：“而我……却想重新看待你了……灵歌。”
　　我浑身不由得一震，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我做出离开岳府的决定是无比伟大正确的！但是……我、我不想在离开之前把初吻丢在房顶儿上啊……老天……谁来救救我啊……哥哥……嗳……已经没有哥哥了……
　　




安置·佳节

　　田幽宇的唇在我的唇的上空盘旋了一阵，只觉他揽在我腰间的手忽然一紧，当我以为他要俯冲下来的时候，他竟偏开了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去，低声不知道嘟哝了句什么，终于直起了他的身子，解除了对我的压迫。
　　我心中也是重重地吁了口气，恍如拨云见日得以重生。见他垂下薄薄的眼皮望住我，道：“若不是你的这张脸一直未变，我还当真会把你当作了别人。”
　　我没有吱声，这样的事情始终是瞒不过人的，只不过灵魂附体这种现象对于有神论和无神论者来说都是很难短时间内相信并接受的。
　　田幽宇伸手捏捏我的鼻尖，低声道：“我的那个对我言听计从、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笨丫头到哪里去了呢？”
　　我忽而有点难过，好歹我是身无牵挂地穿过来的，而岳灵歌……就这么被迫离开了疼她爱她的亲人和她所思恋的男子，无论她此时魂在何方，想必都是极尽凄苦的罢……不由得开始理解起岳清音的反应来，若换作是我，自己最疼最亲的人的身体被另外一个陌生人占据并主导着，而我亲人的灵魂此时却不知在何处受着怎样的磨难，有没有人疼她护她？有没有人欺她伤她？若作此一想，我只怕会憎恨起这雀占鸠巢的人来，然而毕竟这身体还是我至亲之人的，既不能杀她又不能弃她，只能要求她甚至强迫她保护好这身体，虽说灵魂若死了身体也不过是一具空壳，但只要这身体还鲜活的存在，便多少能够做为精神的寄托以稀释失去至亲的心痛感。
　　这感觉是矛盾且痛苦的，唯一在承受着它的，只有岳清音一人。
　　看来真相往往并不能让所有人解脱，反而会成为令相关人等至死方能开释的情感重负。这件事不同于其它，是不是……善意地隐瞒下去对这些尚未知情的人来说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心中轻叹，慢慢伸出手去抚上田幽宇的面颊，轻轻地道：“宇哥哥……灵歌……一直都在啊……三年未见，灵歌怎会丝毫未变呢？人也长高了，懂的事也多些了，许多想法自然也会跟着发生改变啊……宇哥哥你不是也在变么？”
　　田幽宇微微笑起来，似乎在享受我在他脸颊上的轻抚，我才想收手，却被他猛地一偏头，张口咬住了我的手指尖，我“呀”地叫了一声想往外抽，被他死死咬住。
　　糟了糟了，这厮犯了狂病了，怎么还带咬人的？早知这样刚才我该悄悄抠抠脚丫子的！
　　“宇哥哥……你，你又来了……灵歌当你是哥哥般敬重的……哪有哥哥这样欺负妹妹的……”我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被他伸手握住。
　　“我不要你的什么敬重，”他松开嘴瞪着我，“那玩意儿你还是扔给你那死人大哥罢！我只要你……”
　　啊？天哪，他竟然这就表白了！我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啊！
　　“……这个傻丫头能随时让我欺负到，”他大喘气般地接着道，我又松了一口气，“能让我一直看着你改变，由小丫头变成小女人，由小女人变成小妇人，由小妇人变成小老太婆……”
　　再说下去我是不是就得是小骷髅架子了？我截住他的话，轻声道：“宇哥哥，以后的事谁都难以预料，说这些都还太早，不如且看今朝罢！”
　　“哦，那今朝你想如何呢？”田幽宇问。
　　“今朝我想……先从这儿下去。”我无比诚挚地道。
　　屋顶惊魂记终于完结了，但愿不会再有什么续篇或番外之类的来虐我的身心。脚一踏上实地我就立刻从田幽宇的怀里挣脱出来，道：“宇哥哥还有事要办罢？灵歌不多留你了……”
　　田幽宇勾着薄唇笑起来，道：“居然敢赶我走？……以后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了，丫头！”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了，疯子哥哥。
　　我们两人各怀心思地一个对视，他笑着转身而去。替岳灵歌目送着他的身影渐走渐远，我心下轻叹，也许这将是岳灵歌这双眼睛最后一次看到自己心爱之人的背影了。……抱歉，岳小姐，灵魂可以易体，情感无法转嫁。
　　回至我的院子，继续养精蓄锐，一晌无话。
　　至晚间，岳清音与岳明皎都未回府，我自己在房中吃了晚饭，加了几道肉菜，甚至喝了两口小酒，沐浴着舒爽晚风最后将整个岳府逛了一遍。回房细细洗了个澡，临睡前挨个拥抱了绿水青烟白桥红鲤四个可爱的丫头，不理她们诧异的神情，自回房内歇下。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一大早，合府皆忙，有往房檐下树枝上挂各色彩灯的，有打扫庭院铺设果品的，也有预备着香斗用以晚上焚来祝月的。
　　我将四个丫头打发着各自去忙，自己则背了布囊静悄悄地出得院子，一路行至偏门，偏门虽也有家丁守门，不过至此也已无妨，反正我又不是也要造个什么密室失踪谜案，堂堂正正地出府，明明白白的离家，料这两个守门的小男人也起不了什么疑心。
　　出得岳府，我雇了顶小轿，先去衣坊买了几件粗布衣裙，在轿内悄悄换上，而后便径直奔了位于蓐收区五谷坊山茶巷的卖风筝的阮老汉家。山茶巷内住的都是平头百姓，巷两侧是用大青石砌成的平平整整的院墙，每户的院门前都用长条石砌了三级高的台阶，墙内皆种了樟树，绿油油地探出墙来，遮了整条巷子的阳光，凭添几许幽深宁静。
　　推开阮老汉家的院门，地上铺的亦是方方的青石，干净平整，院子中央是一口水井，吊着辘轳和桶。普通百姓家的房屋布局大多是四合院或者三合院，阮老汉家的是三合院，北屋一正堂两偏房，阮老汉睡东偏房，阮铃儿的闺房则在西偏房。东屋便是柴房和伙房，西屋是茅厕。——很简约整洁的一个住所，四围环境又很幽谧，所以我当初才决定将自己的后路铺设在此处，静悄悄地生活，做一个尘世中的化外之人。
　　阮老汉正坐在堂屋里编竹筐，从窗口瞥见我进了院子，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了出来，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决定离开了？”
　　我当然没有将实情告诉阮老汉，一直骗他说家中继母看我不顺眼，迟早要将我赶出来，倘若我离了家便要到他这里住下的，是以他今日见了我方有此一问。我便点点头，道：“从今以后便要麻烦老爹您多多照料了！您也莫再‘姑娘’、‘姑娘’的叫晚辈了，晚辈的闺名儿中也有个‘灵’字，老爹倘若不嫌弃，便也叫我个‘灵儿’好了。”
　　阮铃儿、灵儿，字虽不是同一个字，叫在嘴里却也有几分亲切，阮老汉连连点头应了，将我迎进屋内。
　　西厢阮铃儿的闺房已经打扫干净，自然比不得岳灵歌的住处，然而我在现代时也是租住的最便宜的房子，再简陋的环境也熬过，虽然最后香销玉殒在了那架卑鄙的老液化气灶上，好歹咱也是受过艰苦条件磨炼的。
　　阮铃儿的房间只有一张木床挨着北窗放着，床上是新缝补好的枕头被褥，虽旧却也干净。床边是一只破旧的衣柜，一架洗脸用的盆架子，南窗根儿是一桌一椅，皆都老旧得掉光了漆，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桌上是一把缺了嘴儿的陶制茶壶和一只茶杯，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我打开衣柜门，里面空无一物，想是阮老汉怕睹物思人，将阮铃儿所有的衣物都一把火焚了。我便将自己的东西腾进去，只将那只装了银票和猫儿铃的荷包贴身戴着。
　　简单安置下来后，我坐到堂屋椅子上看阮老汉编竹筐。都说人生百年转眼即逝，然而对于孤独之人，就是一天也极难熬过。我与阮老汉都是孤独人，无亲无友，无依无靠，谁也说不清我们是在被迫承受这孤寂的时光，还是在从容享受这时光中的孤寂。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静静的过去了，阮老汉放下手中一个半成品的竹筐要去伙房做饭，我自是要跟着帮忙。伙房虽简陋却也干净，米缸里还有两三斗米，我瓦了半碗，到井边打水淘了，拿回来放到锅里蒸。阮老汉负责生火，我负责洗菜，好在柴米油盐也都齐全，很快一顿简单清淡的饭便做成上桌，默默吃了，收拾干净，一切平静而自然。
　　下午阮老汉要上街去卖竹筐，将他送出门去后，我将院门关好，独自回到西厢在床上躺下。
　　今后的一段时间内，我每日的生活想必就是像这样平淡无奇周而复始的循环吧？银子还很够花，足以支撑到自己找个男人嫁掉，虽然以我现在的身份再想钓个金龟婿已经不大现实，至少我终于可以选择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了，英俊且多金是最好不过的，实在不行……只要他对我好，而我也能用心容纳他，就此托付终生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所以，既来之则安之罢，学会享受人生百味，方才不枉活过一场。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起来洗了把脸梳了梳头，由于用不惯古代的脂粉，所以平时我也不大爱打扮，离开岳府时什么化妆品也没带，素头素面倒也觉得清爽。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了两圈，没什么景致可以欣赏，听得隔壁院内传来一两声孩童的欢笑，叫嚷着要吃五仁馅儿的月饼。想起阮老汉似是并未准备过节的东西，女儿一死，老人家的心便也跟着死了，过不过节的在他来说已是无关紧要之事，他现在的思想状态就是一门心思地等着自己慢慢老死。
　　虽然我一向不爱插手别人的生活选择，但是既然我此刻成了他的房客，总要尽些心力地替他开解开解，他愿不愿意改变是他的事，而我若见死不救那便是我的错了。
　　一念至此，我决定上街逛逛，买些过节的东西回来，虽然我也不大在乎这种形式上的事儿，好歹就当作是庆祝我的自由及与阮老汉从此成为了房友吧。
　　由于蓐收区与玄冥区相距不近，且我又是粗衣打扮，因此倒也不愁被相关人等认出来，何况这会子“相关人等”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捉那鬼脸大盗，谁也不会想到我会突然离家出走。于是挎了只阮老汉自己编的竹篮从山茶巷出来，慢慢悠悠地来至蓐收区内较为繁华的一条街道上，买了一斤月饼，几样水果，另还有一包茶叶、一壶好酒。因想着那米缸里的米已不多，便又买了米面油盐及几样蔬菜，一个人拿不了，雇了个毛头小伙子替我用扁担扛了担回阮老汉家。
　　一切收拾停当，我将堂屋里的方桌和椅子搬到院中来，摆上月饼水果，由于尚未学会生火，是以没办法自个儿做饭，只好又出了趟门，到附近的小酒馆里买了两样小菜回来，置上酒盏，如此这般布置完毕，便静等着阮老汉回来。
　　至日头西下华灯初上时，阮老汉终于踏进院来，一见面前情景不禁一愣，我笑着迎上去替他接过未卖完的竹筐，道：“老爹辛苦了。今儿是中秋佳节，合该好好庆祝一番，虽然你我非亲非故，既然能住进一个屋檐下便是个缘份，总算也成了一家人，今夜便且抛开种种烦忧，尽情畅饮才是！”
　　阮老汉早已将凡尘俗事看开，除了思念自己死去的女儿之外心无旁念，听我这么一说倒也干脆，二话不说洗了手便往桌旁一坐。我将我俩面前酒杯倒满，先敬了他一杯，谢他收容我住在家中，第二杯又祝我们今后相处愉快亲如家人，第三杯则敬给我们在另一个世界或时空的家人都能有个好的归宿或好的生活。
　　三杯酒下肚，阮老汉便敞开了心胸，由一开始我单方面的主导场面变成了双向交流，进而演变到阮老汉一个人不停地在说，而我则完全成为了倾听者。
　　一番的推杯换盏后我们这一老一少都有些微醺了，还好，岳灵歌这小身体对酒的接受程度超出了我的预料，在现代时我可是号称千杯不倒的“酒井小姐”，虽然善饮与否在于身体条件，不过看样子我的灵魂带来的一部分磁场已经开始影响到这具肉体了，我渐渐地发现，我和这肉体的契合程度已经越来越高，越来越像是原产原装的了。
　　月上中天，人间遍染华彩。隔千里兮共明月，千里之外可有我命中注定之人此时此刻正与我共赏明月？
　　阮老汉没有我这等骚包的春情酸意，老人家嚎淘一声老泪纵横，口口声声地唤着女儿。我看得也忍不住跟着难过，连忙好言劝慰。却见他摇晃着站起身，走向屋内，从今天未卖出去的一只竹筐内取出一盏羊皮制的小水灯来，哽咽着道：“我那傻铃儿啊……最喜欢在中秋夜里跟她那几个小姐妹出去踏月，然后便到城西的虞渊河边去放这水灯，祈愿家中诸事平安……如今……如今这孩子不在了……我便……便替她去放这水灯祈愿罢……愿她投个好胎，下辈子嫁个好人家……”说着便摇摇晃晃地欲出门去。
　　我连忙上前搀住他，都醉成这样了还想去河边玩儿水？回头愿没祈成再一头栽河里，人家以为我为了独霸这所房子把老头儿给暗害了呢，那我可就冤枉大了！
　　“老爹，你喝多了，回房睡罢，我替你去放这水灯，将你这心愿告诉铃儿，且会让她放心，有我替她照顾你，让她早些转世投胎去罢。”我劝慰着，扶着阮老汉往屋内走，至床上躺下，好说歹说才算同意了让我代他去，等见他彻底睡熟了我这才关好房门出来，拎了那盏羊皮水灯径直出了院门。
　　中秋节在古代是个相当盛大的节日，上自皇室下至贫家，除去在家中设宴饮酒鼓瑟笙歌外，还会大敞其门，陈设月饼、菱芡、方柿、石榴、栗子等食物，烹了香茶，邀邻里共赏明月，兼有孩童杂坐于阶，“剥菱食芡，笑语喧闻。”
　　另还有烧香斗、挂灯笼的风俗，走在街上香烟缥缈、灯烛华灿，便疑是误入了仙境。家宴过后，还会有全民出游踏月的盛景，这一夜大街上的买卖一直要延续至第二天凌晨。绒线铺、蜜煎铺、瓜果铺、灯笼铺、香铺等商铺将各色货物陈列出来，大大小小卖零食的摊贩也纷纷涌上街头，游人们“婆娑于市，至晓不绝。”
　　太平城是天龙朝的首都，其繁华景况自是难以言表。我从山茶巷出来步上街头，早已有三五成群的姑娘小伙儿说说笑笑地夜游赏月。沿了街往城西而去，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商贩们也各自扯了嗓子兜揽生意。忍不住嘴馋，我买了一小包蜜饯边走边吃，权当醒酒。不多时便到了城西郊畔的虞渊河边。
　　一至河边我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呆了，但见浩如繁星的水灯浮满了江面，由岸边至天边璀璨流银，一时间几乎分不清何处是银河何处是灯河。
　　岸边仍自有无数男女正向河内放灯，口中念念有辞地说着祈福之语，我便挤过去也将手中水灯燃了，小心翼翼放入河中，默默替阮老汉和阮铃儿祈了福，顺带许愿自己能尽快找到个如意郎君、重新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日子（-_-!）。
　　站在岸边欣赏这头一回见的灯海盛况，直有大开了眼界的感觉。正自对着奇景傻笑，便听得身旁两个女子说笑着议论，一个道：“不知今年的邀月大会是哪一家胜出？”
　　另一个道：“听说今年这四区的首富都下了血本儿，灯船上的宝贝都是世间难见的罕物儿！连宫里的王爷大臣都被吸引得来看呢！”
　　第一个兴奋道：“咱们在这儿可能看到那四家的灯船？”
　　第二个道：“不晓得，看风向应是往北吹的，若那四家的灯船由河的中段下水，只怕咱们城南的人是无福得见了。”
　　听到此处我已稍微猜得了一二，这“邀月大会”想必是太平城内四大区的首富一起撺掇着举办的一个“竞宝会”，将宝贝放在船上，布上灯笼，再下到虞渊河中，借着河上数十万盏水灯的辉映来比一比看谁家的宝贝更为光彩夺目、可与天上明月媲美。
　　幸好这天龙朝的皇上似乎是个明君，否则民间私藏了这么好的宝贝而不进献给朝廷，岂不成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吗？！也正因为朝廷不夺人所好，这些民间的土财主们才敢如此炫耀自己的宝贝——当然了，比他们更富、家中藏宝更多的肯定大有人在，只不过人家懂得示穷藏拙，任凭那些爱出风头、爱显摆富有的家伙们随便折腾去。
　　本想着跟着大部分的人们一起去看看热闹，见识见识那几家的“宝船”究竟是怎样与月争辉的，然而因方才多喝了几杯酒，加上眼前灯光映眼，不觉就有些昏昏然了，只得原路回转，准备回家洗洗睡了。
　　才往回走了几步，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唿哨响起，便下意识地扭头看去，但见一道流光直入天际，攸地一声爆响，于靛蓝夜空中炸开了万点绚烂焰火，人群发中一阵山呼海啸般地惊叹欢呼，皆抬了头看这突如其来的焰火在空中绽出的幻彩。
　　“是什么？是桂花儿吗？”
　　“哪里是桂花儿啊！那是嫦娥！你瞧，有鼻子有眼儿的！”
　　人们纷纷议论那焰火勾勒出的究竟是什么一种图案。
　　我突然一阵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目瞪口呆地盯了天空动弹不得——因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那焰火的图案……那焰火、是……是一张鬼脸！
　　




大盗·追逃

作者有话要说：囧一：昨晚大雨，俺们小区那古老庄严的电力设备光荣殉职，导致停电一晚，无法码字更文，挠墙暴走；
囧二：今日想两更补偿众亲，于是白天拚命码文，进度不错，然而回家后方才发现，第44章写了大半的稿子落在公司电脑上忘了带回来了……
（鼠窜之……）
　　这鬼脸大盗实在是太狂了！他明明知道朝廷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活捉他，竟然、竟然还敢做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宣告他就要在今晚动手！这完全就是挑衅！他实在是——实在是——偶像哇！
　　我哑然地望着天空渐渐消失的那张斑斓鬼脸，不知今晚这明月之下将会有怎样的一番惊心动魄，总之这些都与我无关，还是快快回家睡觉的好。才要转回身继续走路，却又听得人们一阵惊呼，循声望去，但见河面上远远飘过来四条画舫，装饰得灯火通明，舫身四面皆敞，在河岸上可以看到舫内人影晃动以及若隐若现的珠光宝气。
　　喔！这就是那赛宝的船吗？我踮起脚尖想要看个清楚，却见人们像惊了的牛群一般疯狂涌向岸边，争相观看河中盛景。为避免当场被人像踩小强一样踩死，我玩儿命闪开狂奔的人们挤向旁边的一处小亭，看宝船事小，保小命事大。亭内的柱子上也已经攀了人，抻着脖子往河面上瞅。我挤入亭下喘了口气，也跟着往河面上看，但见那四艘画舫在撑篙人的掌控下推波逐浪缓缓沿河飘行，满河的水灯随着波浪起伏涌动，星星闪闪连成一片。由于喝了酒，一看这摇曳不定的光晕我的胃就往上翻涌着不明物体，脑袋一懵，喉头一哽——
　　“哇——呕——”
　　我才张开血盆小口，却有人抢在我的前头先一步吐了出来，却见是攀在我身后柱子上的那位老兄，大概也是喝多了跑出来看热闹的，被灯光一忽闪也就像我一样起了不良反应，浓重的酒味随着稀稀拉拉的液体尽情喷了下来……
　　我说大哥，好歹您吐前也得先看看下头是否有人啊……虽然我是位花美女，您也不能这么浇灌我不是？瞅瞅，瞅瞅嘿！晚上是不是吃豆沙馅儿的月饼了你？我左肩上还有小半块儿没消化完的，肠胃不好就不要吃的那么快嘛！……
　　一时间我触柱而亡的心情都有了，见那家伙边呕着边滑下柱来，我寻思着要不要也呕他一身才算公平，想想还是罢了，见过当街互殴的，没见过当亭互呕的，这种热闹不能白白被别人看了去。于是只好强忍着身上恶臭与心中恼火离开了那恶心的亭子，本想赶快回家把这脏衣服脱了扔掉，然而这味道实在是太冲了，再闻下去我只怕也要“口绽莲花”了，只好先就近到河边儿用水把身上秽物洗一下。
　　河岸边密密麻麻人头攒动，我根本没有办法挤进去到达水边，好在人们的脚步是跟着河里的画舫移动的，画舫向北飘，我便往南走，好容易寻得个缝隙钻进去，蹲在岸边用手掬了河水去冲洗衣裙上的污物。
　　正洗得忘我而投入，忽听得身后一阵喧闹，似乎是两个人因为拥挤而发生了争执，下意识的扭头看去，只觉眼前一黑，两个家伙猩猩打架般推搡着就向我撞了过来，不晓得哪个的一条粗腿顶在了我的背上，我向前一个挺身，舞着双手在半空无助地挠了两下后，华丽丽地投了河。
　　……为毛呢？为毛今儿个的彩又是我中了呢？难道就因为我是穿过来的？这也不是我主动写报告申请的啊！我招谁惹谁了就活该被人吐一身被人撞下水？要说我会游泳你把我撞下来也行，我连最基本的狗刨都不会，你把我撞下来想搞什么？整人的方式明明有很多啊，你可以用肉撑死我，用钱花死我，用美男缠死我，不要毫无意义地搞这种既不美观又不大方的……咕噜噜噜……
　　我在水中拼命扑腾，听见岸上的人们惊叫着“有人落水啦！”，紧接着无数双手伸下来抓我，一时间令我难以选择究竟用哪一双比较合适（让你挑手套呢？!）。正挣扎间，忽觉胸前衣襟一紧，整个人就像根萝卜似的被人从坑里拔了出去，水淋淋地放到了岸上。
　　“姑娘，可还好？”将我弄上岸的那双手的主人蹲下身来问道。
　　我瘫坐在地，水湿的头发全部贴在脸上，因而一时间睁不开眼，刚想将头发用手拨开，忽然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淳淳润润，丝般感受，尽在德FU……啊！鬼——脸——嘟——嘟——不是，是——鬼脸大盗！
　　他、他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他是想藏身于人群中伺机作案吗？这个这个，听语气他似乎没有认出我来，幸好我的脸被湿头发盖住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可以看到他真面目的机会啊！
　　我顾不得自己此时有多狼狈——反正最惨的状况也不过如此了，还能再惨到哪里去？破罐子破摔，先办正事！我用手指轻轻挑开遮在右眼皮儿上的一绺湿发，只露出瞳孔直径宽的缝隙向他望去，还没等我的目光窥上他的脸，突见他飞快地向着我的身后一伸手，“啪”地一声，收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枝森冷的长箭。
　　这个……是谁想射杀我？不……不对，不是我，是他，是鬼脸大盗，这枝箭的目的不在我，而是想擦着我的身子射向他！——是谁呢？谁这么自信敢这样放箭？竟如此笃定自己的箭术堪比后羿、远远射来绝不会伤到我这个无辜百姓？
　　我下意识地用一只眼睛往身后望去，方才因我落水，围观群众已经让出了一小片空地来，身后就是河，河面上灯光万点，远远的是那四条载了宝贝的画舫，其中一条画舫的舫顶上笔直地立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弓，正面向着我和鬼脸大盗所在的地方。
　　这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田幽宇，嗯。
　　——哇了个呀呀的！这该死的疯子！这种玄了吧叽的事情只有他干得出来！万一射着我怎么办？……幸好我刚才没有乱动，呜呜，吓死我了。
　　许是这突袭事件发生得太过迅疾，周围的百姓并未看清有箭从河上射过来，因此一时间并未引起骚乱。倒是站在舫顶上的田幽宇被人们发现了，都在惊噫着那骚包小子是谁。
　　我迅速地整理脑中思路，这田疯子之所以这个时候放箭，绝不是没有想到会打草惊蛇的可能性，何况现在到处都是百姓，万一惹恼了鬼脸大盗，随手抓一个就可以当人质——这么做的原因一定是……鬼脸大盗已经得手了！他定是已盗得了这次想要的东西，正准备混入人群中离开时发现了落水的我，一时突发好心将我救了上来，而那些一直暗中监视着他的官差们见机不可失，便由田幽宇放箭想要趁鬼脸大盗分神的时候将其射杀——因为他们知道鬼脸大盗的功夫了得，若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又要让他逃了。
　　而田幽宇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放箭也绝不是突发奇想，刑部几天前便已经在筹划这次的捉盗大计了，多种可能必然一一提前预想到，因此这一箭发来，周围定是已经设下了重重埋伏做保障，不怕打草惊蛇令鬼脸大盗警觉，恐怕……捉盗行动马上就要进入白热化阶段了！
　　唔……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得赶快离远一些才好……我望向鬼脸大盗的脸，离开之前一定要看到他的面目才甘心——呃……好乏味的一张脸，平淡无奇不说还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嘴歪眼斜偏瘫中风的样子……唔！不对。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曾在月光下看到过他一点点的面部轮廓，至少那家伙的鼻尖还是相当尖挺的，绝不是眼前这人的蒜头鼻。根据他的声音并没有变这一特征来看，他现在的这副丑样子一定是戴了人皮面具！
　　讨厌得紧，害我白白在这里浪费时间。我湿淋淋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逃离这个高危地区，忽而听得周围一阵骚乱，有人高叫着：“官府办案！百姓回避！”紧接着就是人们的惊呼和奔走之声。
　　嘿，看来这回鬼脸大盗的案子朝廷是摁不住了，迟早得有风声传到百姓耳里，届时鬼脸大盗可就一炮走红成了名人，我是不是找他要个签名先？
　　顾不得胡思乱想，我拎着湿嗒嗒的裙子想赶上大部队和群众一起撤退，谁知还没跑出两步，脚上鞋子因灌满了水，一踩一滑整个身体就激情洋溢地摔飞了出去，鞋子也掉了，脚腕也崴了，膝盖也磕了，疼得我坐起身抱着腿缩成了一团儿。
　　……唉……唉唉……还能再惨成什么样儿？此时此刻我终于醒悟：自打我穿过来之后起，霉运就一直与我相亲相爱相依相偎至到如今。也许我的穿越是违反了天道，所以上天才布下一次又一次的磨难波折来惩罚我消遣我。
　　我无语仰头默问上苍：我究竟有什么错？我只是个弱女子，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我只要靖哥哥完美的爱情……咳咳。总之，怨天尤人也是无济于事，摔倒了再自己爬起来，反正我自小摔惯了，第一次摔时哭到吐血也没人来扶，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哭过，从那以后摔得半死我也是自己爬起来的。
　　所以现在这点子小伤小难简直是毛毛雨，就是再摔我一个狠的……呸。
　　我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还要继续撤离，忽被人轻轻握住了手肘。
　　这个……这不是那鬼脸大盗惯常的行为么？
　　我迟疑地转过头，见他嘴歪眼斜地冲着我笑，并且低声道：“岳小姐，好巧。”
　　嗳？他怎么认出我的？我的头发仍然遮着脸呐，他怎么看出来的？
　　想是看出我眼中的疑问，鬼脸大盗低笑道：“险些被箭射中仍自镇定如常地观察眼前形势的女人，我只见过岳府的岳大小姐一个。”
　　你过奖了，我那是因为先前险些被淹死，还没从那一场的惊魂中缓过劲儿来，所以各种神经反射都相对迟钝了些。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四周，不看还好，一看着实吓了一跳，却见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全被持着弓箭的官兵包围了起来，箭尖齐齐对着我和鬼脸大盗，蓄势待发。
　　这个……好像不妙，难道我是人质？这，这太讨厌了！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这么多人盯着，我没脸活了我（啥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正又慌又窘着，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包围圈外道：“小子，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把那女人放了！免得误送了自己性命！”
　　一听这调调就是田幽宇，这么快就从河上转移到岸上来了。听口气这家伙暂时没有认出我来，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老天爷是故意玩儿我这我早看出来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敢玩儿得这么明显，我躲来躲去还没躲够24小时呢就又和要躲的人碰面了。
　　心念电转之下我压低了声音向鬼脸大盗道：“你有把握逃出去么？”
　　鬼脸大盗煞有介事地低下头来冲我点点头：“多谢岳小姐关心……”
　　“有把握带着我一起逃出去么？”我打断他的话又问了一句。
　　鬼脸大盗怔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件事挺新鲜，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笑道：“岳小姐要同我私奔么？”
　　“咱们做笔交易，”我飞快地低声道，“我当你的人质，他们便不敢轻易放箭，你逃走的机率便大大增加；你把我一起带出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放了我，咱们两不相欠。如何？”
　　“成交。”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开始罢！”我比他还要心急，若是再拖下去万一岳明皎和岳清音也来了，我只怕就要被当场逮个现形了。
　　我这儿的话音刚落，忽然就觉得腰上一紧，没等反应，整个人就腾空了起来，眼前一花，一阵的天旋地转，耳旁呼呼生风。隐约听得有人喊着：“追！”然后就是哗啦啦一片骚乱。
　　鬼脸大盗揽着我的腰施展传说中的轻功一番腾挪纵跃，正当我胃中那些不明物体又在蠢蠢欲动准备脱喉而出的时候突然屁股着了实地，听得他在我耳边道：“坐这儿等我。”
　　哦，还专门找了个坐的地方，算你有眼色……老天爷子呀！这、这不是方才那小凉亭的顶上吗？我吓得一把抱住亭尖大气都不敢喘，但见那鬼脸大盗足尖轻点亭盖飞身而起，正迎上扑过来的一道身影，两人在半空噼哩啪啦地过了几招，而后竟然双双落在了亭盖之上。我定睛向与他交手的那人望去，正是田幽宇！
　　怕什么来什么，我连忙将头转过去不使田幽宇发现，谁知这一转头恰看见另一侧跑来了大批的衙役，衙役丛中夹着一袭大红袍，乌纱帽的帽翅儿上下翻飞几欲自行翱翔而去，可不正是那季大狗官么！
　　完了完了，眼下我与这鬼脸大盗是身陷重重包围之中了！我若在这里被人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我拼命缩成一团以遮住自己的脸，耳中却听得那狗官在指挥着衙役爬上亭来将我救下去。
　　鬼脸大盗和田幽宇仍自打得不可开交，我的情况却已经是越来越危险，眼看已有一名衙役率先爬到了亭盖上，伸出手来向我道：“姑娘！抓住我的手！”
　　我用袖子遮着脸，慢慢伸出腿去，听那衙役道：“不是脚！是手！把手给我！”
　　我咬咬牙，露出一只眼睛瞅准那衙役，弯起腿再用力蹬出，一脚丫子踹在他的脸上，那衙役惊呼一声沿着倾斜的亭盖滚落了下去。
　　这下是越闹越大了，我这么老实的一个姑娘，今日可是连袭警的事都干出来了，若真逃不出去，只怕等着我的除了岳清音那张可怕的死人脸外还有季大狗官的牢房了。(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夜庙·交易

　　正当我心急如焚的时候，听得耳后“嘭”地一声响，扭脸看去，见激战的那两人在空中对了一掌，田幽宇落下了地去，而鬼脸大盗则落回了我的身旁。
　　“走！”鬼脸大盗再度揽起我的腰，施展轻功一路飞下亭去，但听有人高喊道：“放箭！”我心说你爷爷个棒槌的！竟然想连我也一起射杀！？
　　身后万箭齐发，鬼脸大盗却不慌不忙，听声辨位，从容地在箭雨间腾挪纵跃着高速奔驰，不多时便将追兵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不知道又跑了多久，就在我被这一路颠簸折磨得骨头快散了架的时候，鬼脸大盗终于停下了他的身形，才一将我放下，我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干呕了几下，好不容易镇压住胃里的孩儿们，我慢慢抬起头，见这个家伙正蹲在我的面前歪着嘴望着我笑。我环视一下四周，见旁边高高的台子上坐着一尊土地爷像，像前是一张供桌，放着供品和香烛，四外便是墙壁和门窗，俨然是一间小小的土地庙。
　　看情形现在是安全了？我想站起来，却发现方才被崴了的脚已经疼得无法支撑身体，只得重新坐回地上。看看自己此时浑身水湿犹如落汤之鸡，凌乱长发散着贴在脸上和身上，膝盖生疼，想是已经破了，光着一只脚，脚腕肿胀、疼痛难当……这样子可真够惨的。
　　回想这半个晚上连续发生的莫明其妙的倒霉事，我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就好像平时在路上看到某位行人摔了一个十分难看的跤后就会忍不住想笑一样——绝不是兴灾乐祸，只是单纯地觉得滑稽而已。所以现在看到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再想想一连串招呼到自己身上的倒霉事，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真的笑了起来。
　　鬼脸大盗笑眯眯地问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指了指自己，笑道：“你猜我今天都遇到了什么事？”
　　“什么事？”大盗很感兴趣地盘膝也坐到地上望着我问。
　　我便将自己今天从出了阮老汉家的院门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给他讲了一遍，末了笑不可抑地指着自己问他：“你说这女人是不是个倒霉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滑稽搞笑的事情呢……”
　　鬼脸大盗笑得前仰后合，带得我撑不住又死去活来地笑了好长一阵，宛如两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同时在土地爷的脚下发了癫病。终于捶着自己快笑断了的腰慢慢停了下来，拭去眼角泪花，喘着气缓和情绪。
　　“看样子今晚我不是最倒霉的一个。”大盗眼中笑意未收地道。
　　“哦？你怎么了？”我眨着笑眼望向他。
　　“我身上这衣服是临时买来的，”大盗指指自己穿的用以乔装成普通百姓的衣服，“之前一次也未曾穿过。今晚我方悄悄摸上那画舫去，突然这腰带扣给断掉了……”
　　他说到此处时我已经笑出来了，看看他的腰间，果然挽着一个很难看的疙瘩，听他继续道：“偏巧舫上有受邀来赏宝的富家千金，正迎面走过来，见我提着裤子，一巴掌便甩到我的脸上，将我这人皮面具给打得歪了，她以为自己这一巴掌下手太重把我打得五官移了位，当场便吓得昏了过去……”
　　难怪他这张假脸看上去嘴歪眼斜的，想像着当时那情景我不由笑得泪花飙飞骨酥筋软，自穿至古代以来还从未如此畅怀的笑过，从早到晚都得装着忍着拿捏着，一直战战兢兢地扮演着我从不了解的岳灵歌的角色，直至此时此刻我才终于又做了一回自己，不加掩饰地彻底痛快了一次。而最是想不到的是，这笑竟还是来自于与一个朝廷通缉的大盗贼如同老熟人般的轻松对话。
　　“……最为倒霉的是，”大盗望着我的笑颜，眼睛里带着故意装出来的委屈，也带着无意间流露出的兴趣浓厚的神采，道：“方才同那蛮小子过招的时候，这衣服的腋下处竟然脱了线，裂开了偌大一道口子……”
　　说着便拧过身抬起右臂给我看，就着窗外透窗而入的月光，果见那衣服右侧自腋下至腰际齐齐裂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线条。
　　忍不住多盯了那壁垒分明的雄性身躯几眼（-_-!），我揉着笑酸了的脸颊道：“却原来看似风光无限潇洒神秘的大盗亦有着不为人知的辛酸经历呢……”
　　“照此看来，你我岂不正乃‘同是天涯沦落人’么？”大盗笑得眼神很是诱惑，“岳小姐的芳名可否告知在下了？”
　　我打量着他这张被女人打歪的假脸、绷断了又胡乱系上的腰带以及脱了线使得春光乍泄的劣质衣服，本来扮相算得上相当落魄了，偏偏又媚眼乱飞地做风流貌，撑不住又笑起来，将贴在脸侧的湿头发慢慢捋向脑后，道：“记得方才在河边你我已经达成了协议，我做人质助你逃脱，你带我至安全之处便放了我，从此两不相欠。既不相欠，我又为何要将名字告诉你？”说话间想起人家还曾把我从河里救上来的事，连忙假装忘了，一副的理直气壮。
　　“唔，有道理。”大盗点头认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忽而一偏身躺到了我的身边，懒洋洋地道：“如岳小姐所言，你助我逃出了官府的包围，我自当放你离去。如此，请便罢。”
　　哦？他倒是蛮痛快。
　　我尝试着想从地上站起来，无奈左腿膝盖疼，右腿脚腕肿，挣扎了两下没有成功。
　　“可需要我帮忙？”大盗一手支着头侧卧着，笑眯眯地看着我徒自挣扎。
　　“不了，谢谢……哈啾！”我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秋天的夜晚本就凉爽，身上的湿衣服更令我浑身发冷，便拎起裙摆来拧，竟还能沥沥拉拉地拧出不少水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能再耽搁了，得赶快回家换掉湿衣服，感冒事小，若因此得了肺痨什么的那就完了，难不成我也得到菜市口等着从被砍头的死囚身上混几个人血馒头吃？
　　我脱掉脚上仅剩的那只鞋子，倒去鞋里的水，才要套回脚上，想了想，又扔了，穿一只别别扭扭的走还不如不穿。咬着牙忍着痛，我强撑起身子放慢镜头似地缓缓站了起来，右脚不能用力踏，只好把身体重量全部放在左腿上。
　　深吸口气，垂下眼皮儿看了看仍旧侧身而卧、支着头仰着脸、眼底满是暖昧笑容瞟着我被湿衣服紧贴着的腿的流氓大盗，强压下想用脚后跟碾死他的冲动，淡淡道了声：“告辞。”
　　“慢走，不送。”大盗学着我的口气道。
　　我瘸瘸拐拐地慢慢走向庙门，轻轻拉开，向外一望，但见明月当头夜色正浓，四野空旷白石林立……那个……我突然觉得……有点寒……
　　我缩回头，“啪”地一声把庙门重新关上，睁大着眼睛慢慢转回身望向地上那一脸闲散的大盗，和颜悦色地问他道：“外面好像……是坟地喔？”
　　大盗实诚的点头：“没错，是坟地。”
　　这个……据我曾看过太平城平面地图的印象，北城郊外约十里外确乎是有一大片坟地的，基本上世代居住在城内的原住户家中死了人都埋在这里。
　　来时因被这大盗一路轻功带着，一直没敢睁眼，是以并未发现他竟是直奔了这片坟地而来，如今……如今让我一个人在这深更半夜里光着小脚一瘸一拐的踩过无数的坟头往家走……其实若只有我一个人倒是不怕的，就怕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什么拿着锤子凿子的老大爷坐在坟头上往石碑上刻字，顺带再飘出一句“哪个混蛋把老子的名字刻错了？！”的话来……
　　难怪大盗这家伙方才肯那么痛快地让我走！……我呆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城北坟地距蓐收区我的现住所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裹着水湿的衣服吹着秋夜的凉风光着双脚忍着骨痛踩过坟地长途跋涉地回家……我看我还不如现在直接出去给自己选一块风水好的地方一头钻土里死了算了。
　　有心留在庙里等天亮，届时衣服也该被自己的体温烘干了，脚上的肿痛也能消失得差不多了，坟里的兄弟姐妹们也就安安静静地歇下了……然而，且不说在庙里待一晚身旁有个尚不知是禽是兽的绝世大盗所具危险系数几何，若等到天亮，我离家出走的消息只怕已经被岳清音等人知道了，势必会满城寻人，我光天化日无遮无掩地回去定被逮个正着。
　　衡量来衡量去……离开是一定要离开的，只不过嘛……
　　我慢吞吞地走向沙皮狗一般卧在地上的大盗，这家伙闭着眼正在假寐，我弯下腰去，伸手去揪他那张假脸皮，被他一把握住，眼也不睁地道：“小心……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喔！”
　　我想抽回手，却没有抽动，由于膝盖处的伤口疼得无法蹲身，只好就这么像曲别针似的弯着腰，道：“大盗哥哥可有兴趣同小女子再做一笔交易？”
　　一声“大盗哥哥”叫得这家伙睁开了眼，笑容暖昧地瞟着我，道：“是想让我将你送回家去么？”
　　我眨眨眼，挤出个甜笑：“不必送回家……只需进了城内便好。”
　　“好处呢？”大盗忽然一只手支起头，另一只手仍握着我的手，那张五官移位的脸险些贴上了我的脸，我条件反射地想直起上身，无奈手还在被他握着，只好就这么近距离地同他诡异地对视，幸好岳灵歌的皮肤还算优质，没有什么粉刺黑头之类的附带品生在脸上，勉强给了我一些与他对峙的信心。
　　我偏开脸，避开他口鼻中吹出的温热的呼吸，轻声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这交易听上去似乎不错。”大盗低声笑着，目光在我的脸上滑来滑去，“然而……我却改变主意了。”
　　我在心里亲切问候了他老母一声，由于肿胀的脚腕疼痛难当，只得咬着牙硬忍着膝盖上的伤痛慢慢蹲下身来，吸了口气，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岳小姐你的芳名，我暂时不想知道了。”大盗慢慢笑道，“如此的良辰美景……有美人在侧，我岂能将它辜负？”
　　——“良辰美景”？良辰倒是良辰，美景难道是指那些白花花的墓碑？我对他的审美观持保留意见（这不是重点！）。
　　——啊！这、这天杀的鬼脸盗！他、他竟然起了歹心！——不过话说回来，他本就是反面人物，我当初就不该同他做什么交易让他把我带到这鸟不拉……解手的地方！他是个一旦被官府抓住就绝无可能再活着的准死刑犯，在他来说多犯一宗罪与少犯一宗罪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了……我，我真是让河水灌懵了头了！怎么轻易就、就把自己的安危交到了这个最不能也最不该信任的盗贼手里？！等等……难道……难道我潜意识里是信任这个家伙的？不可能不可能！——大概是因为我骚包惯了，学着人家善感知性的女子去美化、意淫一些小小的细节，譬如这家伙的声音——也许就是因他这纯质的音色令我不由自主美化了他的形象他的内心他的行为导致这次马失前蹄……呸，是人失前手！……嗯？
　　总而言之……眼下的形势对我十分的不利，我用力想从他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才努上吃奶的劲儿往后一拽，这个卑鄙的家伙竟然突地将手放开了，我一下子便向后仰去，“啪”地躺在了地上，摔得后脑勺生疼，眼前一片金光闪闪的SUPER STAR。
　　“喏，这可是你主动躺下的……”大盗低声笑着，坐起身，乌云盖顶般向我的身上压过来。
　　我尖叫一声连连用手肘和屁股这两个本不负责行走的器官往后蹭着躲闪，惊声道：“你……你别乱来……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实话我是绝舍不得死的，然而场面话该说还是要说（-_-!），他若真有心想把我O了X了，也绝不会让我死掉，……当然，他要是有*尸癖那咱就没招了，至多想办法建议他到外面坟地里挑一挑，说不定有比我更好更SEX的尸……又当然，他要是只喜欢新鲜的尸，那我就只好认命了……
　　顾不得多想（这还叫没多想？），我拼命往后蹭着躲闪，直到脑袋撞到了墙上无路可逃方才挣扎着坐起身。大盗笑着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声音里满是调笑地道：“终于得见一回岳小姐花容失色的样子，也算不负此宵了。”
　　……啊？他的意思是……他刚才是在耍我？
　　我气怔地仰脸瞪着他，他笑着蹲下身，语声刻意温存地道：“嗯？好幽怨的眼神……莫非……小月儿你有些失望？”
　　“小月儿”？这突然诡异化的称呼先跳过去——说我“失望”是、是怎么个意思？难道我还盼望着你JQK（？——扑克牌么？）我吗？！
　　我倚墙坐着，满目幽怨……呸，满目恼火地继续瞪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得保无恙还是该怒斥他的恶趣味。见他笑着盘腿也坐到地上，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我□在外的右脚足踝。
　　“你——”我才恢复平缓的神经再度紧绷了起来，全身的汗毛刷地就乍了，正想拚死抽回脚来，突见他的手在我的右膝下轻轻一捏，我的整条腿立刻便死了机，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这个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葵花点穴手？……他、他会点穴？！……那岂不就是说……他要是想把我哼哼哈兮了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么……我、我还能怎么躲怎么逃呢！
　　我既惊且慌地望着他，他也笑容可掬地望着我，我甚至可以从他黑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像只受了惊吓的呆兔子般的脸。心中正惴惴着，忽觉右脚腕一阵温暖，却是他的大手正在替我轻轻按揉那肿胀之处。
　　我不禁有些怔……他，他怎么突然……他为什么会……他究竟是想……（把话说完整成不？）
　　“你……”我迟疑地盯着他的脸。
　　“我一向怜香惜玉。”他低笑。
　　怜香惜玉还一次次地吓唬我？！
　　由于右腿已经无法动弹，我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轻声道：“多谢，不劳烦你了，这点小伤养养便好。时候已经不早，我方才的提议你可同意？若不同意也不勉强，我便是自己回去也是无妨……”
　　“你的踝骨有些错位，”他笑着用指尖轻轻捏住我的脚踝，“若是放任它自己恢复，只怕要……”说至此处他突然手上一个用力，直捏得我尖叫一声，一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坨抹布，冷汗哭着就从脑门上冒出来了。“……花很长时间。”这可恶的家伙把后半句话说完，很感兴趣地望着我的抹布脸低声笑。
　　“现在……你是不是要告诉我……我可以省去恢复它的时间了……因为你已经把它彻底弄断了？”我忍着疼咬牙问道。
　　“如果明天早上你还不能正常行走的话，就当它已经断掉好了。”大盗笑着又在我的右膝上轻轻一捏，解去了方才点住的穴道。
　　我用湿巴巴的袖子揩去额上的冷汗，低声道：“多谢……”
　　“你方才的提议我同意，”大盗想起我刚才的话来，忽而压低声音眼神暖昧地瞟着我道：“只不知小月儿你是喜欢被我背在背上呢还是抱在怀里呢？”
　　这、这个色情男子！故意用“喜欢”这个词来问，无论我选哪一种方式岂不都成了我“喜欢”了？！
　　才要回答，忽然发觉这家伙的手正不老实地覆在我的脚面上，顿时脸上一热，连忙抽回腿来，低声道：“便烦劳大盗哥哥你背我罢。”
　　这家伙笑着蹲起身背向着我，道：“若身上觉得冷可以搂紧我一些喔。”
　　我慢慢起身趴到他的背上，双臂揽住他的脖子，低声道：“是有些冷……”而后用力收紧胳膊勒住，听到他闷咳了几声方才松了劲儿。
　　大盗边笑边背着我站起身，原地立了片刻，我正要问为何不走，便听他轻轻吁了口气，道：“还真是考验呢。”
　　这话……貌似语带双关，我脸上一热身上一僵，稍微支起上身想要同他尽量保持距离，却见他突然往前一弯腰，吓得我连忙牢牢勾住他的脖子，便听他笑道：“现在不冷了罢？”
　　这……这个流氓兔！
　　已不待我恼羞成怒，这流氓兔背了我迈出庙门，道了声“揽紧我”，撒开丫子便窜了出去。由于速度过快，继上次晕马之后我又有些晕“人”了，闭上眼咬紧牙关，耳旁风声呼呼作响，身上湿衣服愈发冰凉难耐，忍不住微微哆嗦起来。
　　硬撑着不知过去了多久，大盗终于停下了身形，回过头问我：“还好么？”
　　我睁开眼，一阵眩晕过后周围景致渐渐清晰，已是到了蓐收区内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四周并无行人，便点点头，道：“就这里，请放我下来罢。”
　　大盗蹲身让我下来，脚一沾地先是一阵摇晃，被他轻轻托住手肘，低声笑道：“可用我送你回家？”
　　我摇摇头，避开他的手，轻声道：“官府此时想必仍在四处缉捕你，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快快离去罢。后会有……咳咳，告辞。”说着我便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去两步，便听他在身后悠悠地道：“小月儿你似乎忘记了什么罢？”
　　“唔……”我慢慢转回身，冲他施了个礼，低声道：“多谢送我回来……”
　　“名字。”大盗不客气地笑着打断我的话。
　　“我……我姓岳，”我低下头，眼珠子鬼鬼祟祟地转了几转，“叫……叫作清音，岳清音。”
　　——对不起了岳哥哥，临时借您老人家的姓名一用，反正对方也是个男的，对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喔……”大盗点了点头，笑道：“还是叫小月儿更上口些。”
　　“你的名字呢？”我突然发问。
　　“我么？”他笑得有些顽皮，“我没有名字，你叫我什么都好。”
　　嘁……叫你芙蓉姐姐你也得有人家那身段儿啊！
　　懒得再问，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又想走，忽觉得不妥，万一他暗中跟踪我怎么办！便又回过身来，含笑道：“我目送大盗哥哥离去罢。”
　　大盗似是猜出了我的心思，笑得暖昧，低声道：“小月儿晚上要当心……我除了宝物偶尔也会盗盗香窃窃玉的……”
　　“大盗哥哥慢走，路上小心。”我笑容可掬地道。
　　他终于笑着转身，衣衫背后是我留在上面的一片潮潮的人印儿，见他边走边抬起手，在脸部的位置一划，放下胳膊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张软塌塌的人皮面具。
　　“大盗哥哥！”我忍不住出声叫他，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心中疑问。
　　他的肩轻轻一动，可以想像一定又是在笑，听得他低声道：“因为想让你欠我的人情。”
　　“为什么？”我暗骂他阴险。
　　“为了有理由再次见到你。”他偏过头笑答，露出半张侧脸，眉目绝伦，微笑迷人。
　　心中倏地一紧，仿佛幽谧花园内突然响起了一声冷弦，动人心魄。脸上莫明地热了起来，却不知是因为那根本不可信的调情的话语，还是因为那世间罕见的眉眼鼻唇，或是那蛊惑撩人的微笑，再或是……我感冒发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太晚没来得及检查直接先发上来了，看得早的亲们先凑合着看，明儿俺再好好检查~呵呵！




发烧·发现

　　大盗的背影慢慢揉进月色，终于消失在眼底。我仰起脸望向皓月苍穹，回想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颇感匪夷所思了些。不过，人这一生或多或少总会经历一些奇人奇事，总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结局，生活也正因此才充满悬念和戏剧色彩，只不知这个看似与我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大盗在我的生命中又充当着哪一种颜色……唔，是月光的颜色罢……银亮透明，灵动神秘……所以，就叫他“月光”吧，月光大盗。
　　出了这条无人的小街走上大街，踏月的人们还未散去，是以很容易便能打上轿子。坐上去直接奔回阮老汉家，阮老汉仍自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回至自己屋中脱下身上湿凉的衣服，想喝几口热水暖暖身，却想起由于自己不会生火，家中并无现成热水，只好作罢。换上套干净小衣，昏头昏脑地钻进被窝之中，头一沾枕便立刻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鼻塞唇干，伸手摸摸自己额头，烫得灼手，果然是发烧了。四肢虚软地起身下床，朦胧间发觉脚腕的崴伤果然好了，只是膝盖的擦伤仍隐隐作痛。我便如同一缕幽魂般地飘出房去，见阮老汉已经出门卖竹筐去了，便又飘至院中，将辘轳上的桶取下来扔入井内，想要打点水上来解渴，无奈四肢乏力，几乎使不出劲儿来，咬着牙吭哧了半天才终于提上来小半桶水，拎回房内倒在茶杯里就嘴儿喝了。
　　重新一头栽回床上，捂了被子继续睡，没睡多久便又打着冷颤醒了过来，浑身上下冷得厉害，心知自己必是烧得严重，不看郎中恐怕是不行了，只得强自挣扎着起身穿衣，胡乱梳了头，晃晃悠悠、神散形不散地飘出了院门。
　　才一走到街上就觉得形势与平时不大一样，尽管百姓们仍旧往来忙碌各行其事，可这其中似乎总有那么三三两两的人在各个角落里窥探着他人的行迹。尽管这些人也是普通百姓的装扮，然而稍细心些观察就能发现他们的目光格外锐利，专门在一些高高大大的男人身上或年轻女子的身上打量。
　　很明显，他们都是便衣警察叔叔，在搜捕月光大盗的同时也许也在查找我的下落。
　　我低下头，沿着墙根儿快步前行，眼看横穿过前面那条小街，对面就是一家医馆，才迈上街面便见拐弯处走过来几名正巡街的衙役，个个一脸严肃，腰间别着钢刀，冷冷地盯着每一位过往行人的脸，其中一道目光就盯在了我的脸上。“那位姑娘！”衙役冲我招了招手，我心中一惊，又不能扭头就跑，只得尽力低着头慢慢走过去。
　　那衙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道：“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低声答道：“奴家叫全智贤。”
　　那衙役迟疑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纸，我偷眼瞟去，见纸上隐约有个大头画像，难道是我的写真海报（-_-!）？心道不好，连忙捂着嘴假意干呕了几下，就势蹲下身去。那衙役见状忙问：“姑娘没事罢？”我不敢抬头，只用手指指街对面的医馆，呜噜着道：“奴家……有些害喜……急需郎中给看看……”该衙役想是尚未成亲，一听“害喜”便有些着慌，忙道：“既如此，姑娘……呃，夫人便快去罢！”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这倒不是装出来的，发着烧的脑袋确实晕得有些站立不稳。低着头冲这衙役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穿过小街，一头扎进医馆之内。
　　当拿着大夫给我开的方子准备到柜台上抓药的时候我才傻了眼——古代都是中草药，得用沙锅熬来喝，可、可我不会生火呀！阮老汉昨儿是为了等我搬过去住才留在家里的，平时他都是一大早出门直至太阳下山时才回来，午饭也不在家吃，只带几块干粮就地解决，因此一天中只有晚饭才会回来吃……家中只有我一人，没人给做饭烧水、没人帮熬药掖被，好生凄惨……
　　罢了罢了，想当年咱在现代的时候不也是这么一个人熬过来的么！怎么才在古代当了几天的米虫小姐就丧失了自立能力了呢？！不过话说回来，在现代得个小病只需打一针或者随便就口水吞几片西药片就行了，压根儿不用生火熬药啊！想喝热水只要把壶往煤气液化气炉子上一放就行了嘛！——嗷！别提那该死的液化气了！若不是它，姑娘我也不会穿到这儿来此刻受着这种有药不能吃的罪！
　　一边腹诽着这诸事落后局限的古代一边抓了药往家走，所幸回去的路上没有再被衙役揪住询问什么。至家中先进了厨房，尽管头痛得厉害也得强撑着先把炉子试着点起来。抱了一捆柴禾塞进炉膛，用打火镰噼噼啪啪地折腾了半天，总算点着了火，然后像模像样地学着昨天阮老汉生火时的样子拉动风箱，才用力拉了一下，那满炉子的灰夹杂着火星子便一起从炉门处喷了出来，直扑了我个灰头土脸，原来是昏头昏脑间忘了先关上炉门了，连忙伸手将它关上。因怕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灭掉，我顾不得抹去脸上灰屑，奋力拉动风箱，正甩着膀子扎头拼搏着，忽然嗅到一股浓烈的烟味，一抬头——哎哟妈妈！炉眼里怎么冒出了这么多浓烟呐？！
　　果然专业不对口就是不行，生火我是太外行了，倒霉我倒是内行得很。
　　也不知是因为我放柴放得太多还是拉风箱拉得太猛，总之浓烟很快便充斥了小小的厨房，呛得我不住咳嗽，也顾不得挽救局势了，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猫腰撑着膝盖一阵猛喘猛咳。
　　正惊魂未定，见院门突然被撞开了，乌拉拉冲进来七八个人，个个手里端着盆拎着桶，一见我这副样子不禁都愣了一愣，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问向我道：“姑娘是阮老爹的什么人？”
　　“小女子是他的外甥女，”我撒谎撒惯了，张口即是瞎话，“诸位是……”
　　中年汉子道：“我们是这儿的街坊，方才看见院子里起了浓烟，以为阮老爹不在时房子失了火，便都赶着过来瞧瞧。这……”说着疑惑地望着仍自飘出滚滚浓烟的厨房。
　　我不禁尴尬一笑，道：“无妨无妨……这是……小女子方才在屋内绣花绣得过于专注了，竟忘了炉子上还熬着汤药，一时不察……已经没事了，多谢各位关心！”
　　送走犹自半信半疑的热心邻居们，我筋疲力尽地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瓜儿哼叽了几声向自己乞了乞怜，又安慰了安慰自己，这世上没人能真正地代替你承担痛苦，所以你只能选择独自战胜它或者被它战胜。
　　我今天的斗志实在不高，所以决定暂时放弃抵抗。那厨房的浓烟冒便冒去，反正有灶挡着那柴火又烧不到外面来，烧得没了柴它自然就熄了。于是蹬掉脚上的鞋，拽过床上被子，将自己严严裹住，可怜万状地缩成一团昏昏睡去。
　　即便睡也不踏实得很，做了无数的梦，梦见了我在那个时空的爸爸妈妈，我哭着想扑入他们的怀中诉说这几个月来心中的委屈，可他们却只用陌生的目光盯着我，早已忘记了我是谁；我梦见了绿水青烟红鲤白桥四个丫头，哭得双眼红肿，小厮欢喜儿一趟一趟地往府门外跑，嘴里叫着小姐，每次都失望而回；梦见了岳明皎在房内焦急地踱着步子转来转去，须发皆白；梦见了田幽宇暴怒的面孔，低吼着“丫头，你死定了！”的话；梦见了岳清音……梦见他背着我，发丝轻轻拂在我的脸上，我极是安心地闭上眼枕上他的肩头，再睁开眼时却又躺在了床上，他坐在床边，一只大手覆上我的额头，微皱了眉，轻柔地替我拭去冷冷的汗水。我问他，你对我的好可是真心的？他用幽深的眸子盯着我，沉默不语。我笑着说无妨，反正我一个人孤独惯了，真心不真心的，对我来说已不再重要。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眼睛望住我的眼睛，低声轻问：究竟是你成为了灵歌，还是灵歌成为了你？……
　　最后……我梦到了季狗官，脸上不见了那看上去总是不很正经的笑容，没有穿他那身已经有些旧了的大红官袍，只是着了一件黛蓝色的衫子，坐在我的床边，凝着黑眸动也不动地望着我。
　　“在想什么？”我轻声地问。
　　“在想你的小脑瓜里究竟装着什么。”他悠悠地说着，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病成这个样子，还不肯回家么？”
　　……咦？他在梦里怎么知道我病了的？我眨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皮儿确乎是在上下扇动。这……难道我醒了？我在被子下面暗暗掐掐自己的大腿，然后皱起眉：“好疼。”
　　的确是醒了……看来病得当真不轻，连梦与醒竟都已无法分清。
　　“哪里疼？”季狗官轻声问。
　　季狗官？——这个……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还是梦？那我为什么会疼？是这梦过于逼真了？那赶紧试着梦一下嫁给有钱多金郎的感觉，现实中既不好实现，能在梦中体验一把也好（-_-!）！
　　“燕然哥哥……”我试探性地叫他。
　　“嗯？”他微微倾下身，亮亮的眸子望住我。
　　“祝你生辰快乐……虽然这话说得晚了一天。”我乖顺地眨着眼，并且大方地送上一记虚弱的甜笑。
　　他的亮眼睛弯成了亮月牙儿，轻声笑道：“不晚，你是第一个。”
　　毫无疑问，这千真万确是现实中，是醒来后的世界。爸爸妈妈，丫头小厮，现在的朋友，现在的爹，现在的哥哥，以及真的假的亲的爱的情愫……全都随着梦境散去了，唯一留在眼前的是这个不知该与我算是什么关系的男人，不亲不疏，亦敌亦友，始终都高我一筹，令我郁结令我恼火令我处处吃瘪却又令我……无比的信任。
　　“燕然哥哥……今天不坐堂么？”我心下叹着气，终究还是被这狗厮一路嗅到了气味找上门来。
　　“原本正坐着堂，”狗某某换上了招牌式劣质品笑容，道：“忽有几名百姓前来报案，说是蓐收区山茶巷阮老汉家中有一可疑少女，来历不明，行为诡异，有纵火烧房之嫌……”
　　——是那几位街坊大叔……我不禁满额黑线嘴角轻抽，许多大事往往就是败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了。话说——姑娘我哪里诡异了？真是讨厌！
　　“我原想着只让几名衙役前去看看，”狗官接着笑眯眯地道，“忽而想起曾在户藉管理簿上看到过——蓐收区山茶巷的阮姓老汉是卖风筝的小手艺人，他的女儿阮铃儿去年曾于兰夜亭触柱而亡，而灵歌妹妹你此前曾问起过兰夜亭的事，因而我便想……这神秘少女，会不会就是妹妹你呢？”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望住他——这，这个家伙生的是人脑子吗？难道他把全太平城百姓的姓名住址以及工作单位工作性质记了个一清二楚？仅凭“阮老汉”和“可疑少女”这两个关键词便能凭借逻辑推理将各个线索拼图一般组合在一起从而得出结论来？
　　狗官望着我这副表情很是笑了一阵才又轻声道：“当真难为你了……生火确不是件易事，何况你还病得这样严重。”
　　“只怪灵歌太笨，连生火这样最基本的生活技巧都做不来，让燕然哥哥见笑了。”我侧身躺着，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半真半假地羞愧着红了面庞。
　　狗官再度凝眸望住我，忽而伸出手来，眼看指尖便要触到我露着的那半张脸的颊上，突然间停住了，而后收回手起身迈出屋去。没等我纳过闷儿来，他又重新进来了，手里多了一块沾湿了的帕子，走至床前递给我，笑道：“擦擦脸。”
　　我这才想起自己生火时弄了一脸的灰，因发烧烧得脑袋糊涂了，竟忘了擦干净便倒在床上睡昏了过去……呜！讨厌至极！我这副土鳖似的糗状又被这狗官给看见了！为毛？为毛哇！为毛我诸多的丑态总会被这个家伙看到？！八字相克？八字！这次病好了一定要找个测八字的先生算算——我和这狗某某到底是不是八字不合！
　　接过他递来的湿帕子，我强挣着坐起身，慢慢擦着脸上的灰。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我猫儿洗脸般的动作又是一阵的好笑，半晌问向我道：“为何要离开家呢？”
　　我没有吱声，仍慢慢地擦着脸，差不多觉得干净了，便将这已经脏得像袜子的手帕放在了枕边，然后又一头躺回去，背身对着狗官。
　　“伯父尚不知晓你离家的事，合府都将他瞒下了。”狗官的话多少令我安下些心来……尽管我在离府时已经将岳明皎和岳清音归划到了外人那一栏，但毕竟岳明皎待我不薄，虽说他也是把我当做了岳灵歌的。
　　“清音寻了你一整夜。”狗官接着道。我的心不由得一紧，然而很快又松了，岳清音寻我只不过是因为我“带着”他亲妹妹的身体，他关心的仅是这身体而已，与我毫无关系。
　　“田公子将我从床上揪起来，”狗官干笑着，“说三天内我这个‘白痴知府’若找不着你，便将我那衙门拆个干净。”
　　我听了忍不住暗暗好笑，表面上却仍忍着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
　　“那么……灵歌妹妹认为……为兄是该将你带回去交差以免我那衙门被拆、所有衙役从此流离失所呢……还是……”狗官笑着问道。
　　我翻过身去，微微支起上身，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拼命望住他，低低地道：“燕然哥哥……灵歌平日最为敬服之人便是你了……在内心深处一直都是将哥哥当成自己的亲兄长的……如今，如今妹妹有难言之隐，哥哥难道不肯帮这个忙么？”
　　狗官笑得眼都眯了，道：“听灵歌这么说，为兄真是受宠若惊……既然灵歌开口，为兄又岂能不帮？只是为兄若不清楚其中原因又如何能帮到灵歌呢？”
　　我心思转了转，轻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灵歌同家兄拌了几句嘴，一时赌气便跑了出来，待过上几天没事了便会回府的，是以燕然哥哥不必替灵歌操心，只需暂时将灵歌行踪瞒下便好，不知燕然哥哥可能答应？”总之先将这贼狗官蒙过去，待他一离开我便立刻转移阵地，远远逃开。
　　“喔……原来如此。”狗官点点头，“既这样，为兄答应灵歌便是。只是心中还有一事不明……”
　　我暗暗翻个白眼儿嫌他麻烦，面上则微笑着问道：“何事？”
　　“为兄想知道……灵歌适才梦中所唤的‘狗官’是哪一个？”狗官眨眨眼，露出个极好奇极真诚极可爱的笑。
　　呃……这个这个……怎么我竟在梦中叫他的“名字”？！雷、雷大了这事儿……
　　“燕然哥哥一定是听错了……”我干笑着掩饰，“何况梦里的事情怎能做得准？！”
　　“唔！说得是。”狗官笑眯眯地点点头，“如此……为兄不便久留，先回衙门去了，暂先对清音说不曾见过你便是……”
　　“你可以省省了。”突然一个声音由门外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推开了门，强大的西伯利亚冷空气席卷而入，造成屋内大面积降温，预计明天后天有大雪到暴雪，局部地区有冰雹……
　　我和季狗官一人一狗四只贼亮亮的眼睛齐齐望住了来人，我的胳膊一软，支起的上半身栽回了床上，眼儿一闭嘴儿一抿，装晕之。
　　听得那冷空气刮至床边，喀喀嚓嚓地刨着碎冰碴子道：“回府。”
　　




身体·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亲可爱善良的亲们~虽然夹杂着拳脚必杀技，但是爱意浓浓，令俺五内俱暖，感动鼻酸~
今天又更得晚了，真是愧疚，总不能让亲们在正常时间内看到更新……
天气炎热，亲们要注意休息，多喝水，防中暑，文可以白天看，晚上千万不要熬夜哟！
祝大家都做个清清凉凉的好梦~俺也洗洗睡啦……
　　我抻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脚整个儿的罩住，以免被强冷空气冻伤。被子外面忽然一阵可怕的安静，仿佛一切声响和时间都被冻得凝固住了。就这样静静地过了好久，正当我头热脑胀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只大手由上方伸入了被中，轻轻地覆上了我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令我滚烫的额头感到些许舒服，正享受间，这手忽然离去了，紧接着被子被人掀开，冷风嗖嗖地刮道：“起来。”
　　无视之，继续闭眼装死。
　　“还要我说第二遍么？”冷风加重了力道。
　　你爱说几遍说几遍，只要你自己不嫌嘴累，站床边儿说上三天两夜的也没人管你。
　　停顿了半晌，一只大手忽然扳住了我的肩膀，似是想把我从床上抠起来，我就势一翻身，脸朝下背朝上地趴到了床上，顺便摆脱了那手。
　　“你想闹到什么时候？”风声中隐隐有冰雹的响动。
　　不听不听乌龟念经，不理不理乌龟是你……
　　“啪！”一记脆响。
　　“啊！”一声惨呼。
　　呜呜呜啊！我双手捂住火辣辣疼的屁股，将脸狠命埋在枕头里，拼死对抗恶势力。
　　一只大手硬是将我的双手抓过一边，“啪！啪！啪！”，冰雹落处血肉横飞，小小屋内乍现人间惨案，花季少女娇嫩美臀倍遭凌虐，施暴元凶究竟意欲何为？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我挣扎着像条泥鳅般拼命扭动着身体以躲避那可怕的大掌，好容易翻过身来将屁股藏在身下，却正对上了那立于床边居高临下瞪着我的施暴元凶的一双眼。眼中怒意盈然，依旧是黑白分明得真切，然而眼底却悄悄布上了血丝，因恼火而蹙起的眉尖掩不住奔波了整夜的疲倦，双唇紧紧抿着，失了些血色，多了些冷意。
　　岳清音，你……竟也有失去冷静的时候？看来我的功力渐长呢。
　　屋内不知何时没了狗官的身影，房门掩着，只剩了我和岳姓暴徒这对儿伪兄妹你瞪我我瞪你地对峙着。
　　“你在跟我赌气？”岳清音从牙缝里碾出几个冷字。
　　“没有……”我垂下眼皮儿，把他略显苍白的俊美的脸遮在外面，想翻身背对他，却被他一把扳住下巴，硬是让我看向他。
　　“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岳清音语声愈见低冷，眸子眯成两把寒刃。
　　“我应该做什么？”我望着他，“安于平淡、守着这身体、只能如你的意愿活着、不能有自己的自由、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像个傀儡般饱食终日、直到慢慢老死？”
　　“你想怎样活着？”岳清音幽黑的眸子里仿佛卷起了恼怒的狂澜，险些将我一举吞噬。他慢慢偏身坐到床边，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若再不松开只怕他会一个忍不住把我的下巴给捏碎了。“你所谓的自由是什么？被人诬陷下入大牢？被逃犯掳去险些剥皮？病倒在这床上水都不得喝药都不得吃？你所谓的思想是什么？众生平等、无分贵贱？你可知因你私自免了绿水那四个丫头应得的惩罚而使她们被全府女仆孤立么？你可知因你强行将传唤小厮欢喜提拔为贴身小厮致使他被一干妒仆私下暴打么？你可知那些在你面前邀宠不得便起恶念的下人们是如何向我状告你的行为的么？”说至此处，他停了下来，冷而恼地瞪着我，
　　“如……如何状告的……”我颤着声音问。
　　“夜半三更与季燕然于暗处幽会偷欢，光天化日同田幽宇在房内……”岳清音狠狠蹙起了眉尖，紧抿着唇，似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方才压下胸中怒火，咬着牙吐出后面的话：“……放浪厮混！”
　　我疾吸一口气，脑中一片空白。……人言可畏，人心可怖。我低估了古人的情仇爱恨，将他们的思想与感情看得太过简单了……我忘了这是一个只能靠言语传递信息的世界，相对狭隘的认知面只能造就相对狭隘的心胸，哪里比得了现代人，坐在家中便可了解世界，了解世界方能胸怀世界……而这些古人，确切的说是这些下人，他们的世界只有岳府那方寸之地，他们会做的也只能是损人而利己、唯恐天下不乱。
　　是主子又能如何？“奴大欺主”这话不是凭空得来的。这里不是现代，我可以谁都不理会，谁都不交往，我行我素——这里是古代，封建，局限，愚昧，原始……不可能不去面对自己讨厌的人讨厌的事，不可能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可能不负责任无所顾忌的抛弃自己的名誉、操守、道德而去做一个人人唾弃的败类……只要生活在人类的社会中，就必会为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所累所拘所摆布。
　　岳清音盯着我，冷声道：“你以为可以轻易改变这世间一切么？你以为万事万物皆能如你所愿么？——天真！你的一厢情愿既帮不了他人也帮不了自己，反而令双方都陷入苦不堪言的境地！——你想要怎样活着？牵连他人悲喜、罔顾自己死活的去追求你所谓的自由？还是坚持信奉你所谓的思想，任凭那些下人们肆意作贱你的人格、败坏你的名声？——你给我个答案。”
　　我……我……我哪里还有什么答案……说得不错，我根本改变不了这世界，什么众生平等无分贵贱，只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现代人一句苍白的口号而已。我想激发那些可怜下人们身为“众生”一员的骄傲与自尊，可最终带给他们的只有更大的压力和灾难。
　　是，我是太天真了，如果一个人能改变世界，那么世界早就被改变了千万回了。逆流行舟，迎面而来的永远都是急波猛浪，我自己逆流还不够，偏偏还要拉上绿水和欢喜儿他们，害得大家一起被波推浪打，我倒是一拍屁股走人了，可他们呢……
　　还有……还有，如岳清音所说，我的自由完全是如履薄冰，古代不同于现代，人们没有更高等级的尊重生命的意识，社会也没有更规范的治安保护制度，身为女子，孤身一人，即便命大侥幸不死，也未见得能保住贞操名节。与其受辱偷生为了“自由”而痛苦终日，为什么不能平安清白地淡定度此一生呢？
　　平安是福，平淡是真，生活不就是为了一个“福”一个“真”么？我还真是舍本逐末曲解了生活的真谛了！
　　幡然而悟，我心内轻叹，在古代过一个月简直如同在现代过上一年，成熟得好快，再这样下去，只怕到不了明年我的心理年龄就已经可以当祖奶奶了。
　　我轻轻翻个身，侧向而卧，将脸用力埋入枕头。岳清音的这番话令我倍感颓丧，什么纵横四海笑傲江湖，那不过是向往自由的人的意淫之作罢了，一旦谁真的自由了，那他不是孤家寡人便是绝情绝义。
　　我像块儿柿子皮似地蔫儿在床上，岳清音坐在我的旁边久久不发一言。直到我因发烧而浑身发冷地不由自主哆嗦起来，岳清音方抻过被子帮我盖上，沉声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伏在枕上喃喃地道。
　　“说罢。”他道。
　　“我……我不回去。”我细声道。话音方落，我的身子便被强行翻转了过来，大手再度钳住了我的下巴。
　　“我方才的话你是未听明白还是故意要倒行逆施？”岳清音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俯下身来，那气场几乎要将我摁着嵌到床板里。“若你自己都不珍惜这条命，便将它交与我来处置！”
　　我被他弄得疼了，去拨他的手，无奈他捏得死紧，纹丝不动。这气势实在有些骇人，仿佛他随时都可能掐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小魂儿从肉体里给挤出来，他的眼神霎那间抹去了温度，冷酷冰凉有如死神。——交给他处置，这话里竟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他莫不是说……倘若我不顾死活地执意要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他宁可让岳灵歌这具肉体即刻死去也绝不会让它在我的“控制”下去遭受有可能会遇到的任何痛苦和伤害？！
　　……岳灵歌啊岳灵歌，如果可以选择，我倒宁愿我是你，尽管没有活过十八岁，至少你曾享有过近十八年的比血还要浓的亲情。而我呢……虽然看似幸运地借着你的肉体得以继续存活，可我除了这条半真半假的命，什么也没有。
　　心内轻轻叹口气，我静静地望向岳清音冰冷的眸子，轻声道：“我想知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岳清音盯着我，漆黑的瞳孔映入我的瞳孔，似是想从我的眼睛里捕捉到我的灵魂。而我也不闪不避地迎向他的审视，如果可以，我更愿意让他看到真正的我，一个截然不同于岳灵歌的我。他盯了我许久，捏在我下巴上的手慢慢地放开，修长手指的指尖轻轻沿着我的额际划过鬓角，划过脸颊，划过颈子，最终再度托住了我的下巴，只不过这次是极轻极柔地用手指托着，语声亦放得低缓，道：“你还能是谁呢……纵然不记得了所有的人和事，纵然一夜间性情大变思维迥异，纵然莫名地多了诸般离奇的念头与行为，可这身体始终是我的一母同胞，与我血肉相连。没有了这身体，你的思想又能寄托到何处？没有了这身体，你还能是你么？没有了身体，任何意义上的‘存在’都不能称之为‘生命’。……我还能将你当作谁呢？傻丫头。”
　　……傻哥哥……原来……你并未猜到我是灵魂附体的冒牌货啊……你只当是自家的傻妹妹因难以解释的原因忘记了从前种种、变得古怪反常啊！这也难怪，不论谁信神鬼，你这日日同尸体打交道的仵作也是不会信的，更莫说对于古人有如天方夜谭的穿越时空、灵魂附体这类超出了想像极限之事了！
　　我心中忽然一阵欣喜，他方才说了什么？——“没有了这身体，你的思想又能寄托到何处？没有了这身体，你还能是你么？没有了身体，任何意义上的‘存在’都不能称之为‘生命’。”——这说明……这说明他所顾及的、并不仅仅是这具肉体啊！他希望“我”能好好的活着，好好的保护这身体不受伤害，因为身体一旦受伤，思想（灵魂）也会跟着一起痛苦，身体一旦死去，思想（灵魂）也会一起死去。他单单只令我保护好这肉体，是因为他从不曾想过要干涉我的思想，然而他又时常强制性地限制我的身体自由，那是怕我过于天真单纯的想法将自己带入危险的境地……
　　没有了身体，任何意义上的“存在”都不能称之为“生命”——我想我是败在他的这句话上了。我，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也许并不能为岳清音现有的认知所理解和想像，但是他已经隐约可以猜到，在岳灵歌身体里的这个“不明物体”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个“存在”，若这岳灵歌的身体“死去”，那么这个“存在”，我，也必将一同死去。他在保护岳灵歌的“生命”的同时，也在保护着我的“生命”。他没有将我当作谁，也许仵作眼中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众生平等，所有人都是灵肉结合的生命体，人与人唯一的区别只是生与死，活人与死人，仅此而已。
　　我咬咬下唇，双手轻轻握住他托着我下巴的手，低声道：“哥……生火……真的是好难的事呢……”
　　岳清音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不见了那骇人的冷酷，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暖和浅浅的温柔，大手覆上我滚烫的额头，一阵微凉，我舒服地闭上眼，听得他道：“很难么？我看你生起我的火来倒是很轻易呢。”
　　嗳？这个……这个冰冰凉凉的岳哥哥竟然……竟然也会开玩笑？
　　我睁开眼倍感吃惊地望着他，才瞥了一眼他那面瘫依旧的脸，就被他覆在我额头上的大手向下一滑，蒙住了眼睛。
　　嘿……绷不住了吧……耍酷也是辛苦的事，给你面子，我不看，你可以借机放松放松，做个鬼脸，挖挖鼻屎什么的（-_-!）。
　　“哥……哥哥，”我抓住他的手，但没有将它从眼睛上移开，轻声地道：“你相信那些下人们的话么？”
　　岳清音沉默了片刻，道：“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他们说的是什么，而是这样说会对你造成怎样的影响。我并非古板守旧之人，也不会限制你与人交往，只是今后你若有事想问燕然，大可光明正大地找他问来，不必鬼鬼祟祟地深夜躲在暗处。”
　　我心道若不是你成天甩着死人脸不许我问这个问那个的，我能半夜去截个大男人问三问四的么？！不过……听他这口气似乎是对我的好奇心妥协了耶？就是说，以后如果我对什么事有严重的探究心理，完全可以去问他或者去问那季某某了？嘿！总算这次离家出走没有白费，好歹也有这么点收获呢！
　　“至于田幽宇，”岳清音继续道，“你若喜欢他，我可以替你去向爹说……”
　　“不不不，哥哥哥哥！”我扒开他的大手坐起身，由于势头过猛，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摇晃着又要摔回床上，被他一把握住肩膀，双手按住我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我扯住他的衣襟道：“我只把幽宇哥哥当成是哥哥而已，绝无男女情份，哥哥你千万莫要同爹说啊！”
　　“既如此，我回去便与他讲明，免得他会错意表错情。”岳清音道。
　　我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直点得自己又差点晕过去，听他道：“能走么？我叫了轿子等在院门外。”
　　“浑身发软，走不得了。”我歪着头望着他。
　　果见他如我所愿地起身背对着我，道：“上来，我背你出去。”
　　……唉，我伟大的离家出走大业在进行了一天零N（N小于等于2）个时辰之后，终告失败。事后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的没原则没坚持没骨气是何种原因造成的，几经推理演算辩证求解方才得出……原来啊原来，自以为天生凉薄的我，最大的弱点就是难以抗拒亲情啊！
　　心里撒着欢儿的扑上了岳清音的背，忽而想到阮老汉回来时我已走了，便向他道：“哥哥，阮老汉还不知情。”
　　“将你送回家后我再亲自回来与他说。”岳清音背着我往外走。
　　对了，我忽然又想起……“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此处来的？”
　　“燕然派人通知我的。”岳清音淡淡道。
　　这！那狗官！果然是他！这阴险狡诈恶毒腹黑的无赖狗！他骗我！他骗了我！气死我了哇哇啦！
　　我胸中恼火，不由自主地双臂用力恨不能将狗官勒死而后快，突然“啪”地一声屁股一疼，岳清音原本兜住我身体的大手拍在上面，听他沉声道：“想什么呢？”
　　啊……忘记自己胳膊正揽着他的脖子了……嗳嗳……有人疼着护着骂着打着，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啊。
　　




家事·画像

　　这一通烧发了两三天便渐渐退了，我仍然是我，岳府的米虫小姐。
　　岳明皎连着许多天都未回府，据说就是为了那鬼脸大盗之事，整个刑部现在鸡犬不宁，风声大概是摁不住了，百姓间已经隐有传闻，无形中给朝廷的司法部门增添了更大的压力。在我看来，鬼脸大盗轻功绝顶，普通的官府衙役们根本不可能抓住他，倘若能有个展昭或四大名捕那样的高手倒是可以与之一较高下。
　　不过这些就是朝廷该操心的事了，与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该吃吃该睡睡，重拾信心、复操旧业，向着嫁个金龟婿的目标前进、前进、前进进！
　　——然而，在此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一早起来吃罢饭，待岳清音出门去了衙门，我便在自己房中外间的桌旁一坐，叫白桥去将府内下人的花名册取了来，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了一遍。
　　岳家父子都不是奢华之人，然而岳明皎既身为当朝四品命官，某些形式上的东西还是要走一走的，就拿这府上的下人数量来说罢，岳家的主子一共只有三名，可所有的下人加在一起就有一百五十多名，平均一名主子就有五十个下人来伺候，但若要说用不了这么多下人伺候削减一部分数量，反而倒显得朝廷小气了，堂堂一位四品高官的家中只有区区几名下人忙里忙外，传出去实在有辱国威，因此就算用不了这么多下人，当养闲汉般也得养着，不能减员。
　　岳明皎一天十二个时辰中至少有八、九个时辰是在刑部度过的，白天基本不在家，而岳清音的情况也差不多类似，照顾他起居的只有一个小厮而已，再来就是我了，平时虽然在家里游手好闲，但使唤的无非也就是绿青红白四个丫头外带一个小厮欢喜儿而已，除去这几个下人，府内剩下的百十来号人共同分担做饭洗衣打扫买办看门这几样劳务，没活儿干还挣着工资的人只怕大有人在，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人闲得无聊了才会没事找事地搬弄些事非出来给自己解闷儿。
　　恰恰好，大小姐我也是彻头彻尾的闲人一只，既然大家都闲，不妨就来找点事情做做，免得某些人就在这无事生非中虚掷了时光！
　　“青烟，”我啜着手中青磁茶盅里的云雾茶，老神在在地吩咐道，“去把岳管家请来。”
　　青烟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将管家岳峰带到，我放下茶杯，含笑起身道：“峰伯，近日可忙？”
　　管家岳峰年近五十，中等身量，精瘦干练，看上去严肃而且沉默，不大容易亲近。
　　岳峰薄施一礼，语声沉稳且谦恭地道：“回小姐，一切如常。”
　　我抬手请他坐下，他却只垂首躬身而立，只得作罢，自己做回座位，淡淡笑道：“峰伯，今日灵歌将您请来是有些不明之事想要请教。……敢问咱们府中仆役的等级是如何划分的？”
　　岳峰不急不徐地答道：“府内仆役共分四等，一等仆负责老爷少爷和小姐的生活起居，二等仆负责待客传话跑腿随行随唤，三等仆负责做饭洗衣打扫买办，四等仆负责看守门庭及各类杂役。”
　　“喔……”我点点头，“这四等仆人是由峰伯您指定分配的么？”
　　岳峰抬眼望了我一下，道：“回小姐，府中惯例：凡新入府为仆者皆须从第四等仆役做起，做满三年有功无过者可晋升一级，其他三等中有过无功者下降一级。是以府内仆人等级安排并非按老仆个人意愿进行分配的。”
　　“那么……这四等仆人的每月薪饷各是多少呢？”我一边用茶盅盖子刮着茶面上漂着的茶叶，一边淡淡地问道。
　　岳峰沉声答道：“回小姐，四等仆每月一百文钱，三等仆每月二百文钱，二等仆每月三百文钱，一等仆每月五百文钱。”
　　嗬！小样儿吧，绿水你们几个丫头！年纪轻轻的竟然在府里还是款儿妹！咋从来没见你们几个拿出点工资来买根儿油条孝敬孝敬你们家小姐我？！……难怪府里头其他的下人们会眼红呢，既受主子宠，挣钱挣得又多，干活还相对不累。其实也没办法，总不能整几个四五十岁的阿姨让我呼来唤去的使唤着吧？！就是她们肯干，我也不好意思指使长辈帮我铺床叠被打洗脚水啊！工种不同，待遇自然也不会相同，府里这干下人会识字的都少，更别指望他们能有各安其职、知足常乐的觉悟了。
　　随意地又同岳峰拉了几句家常后便将他老人家送出房门去，而后抱了花名册回至里间几案上，拿了纸笔写写画画算了一日。晚上岳清音并未回来吃晚饭，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于是我自己甩开腮帮子独霸前厅胡吃海塞了一通后回房洗澡，洗完澡出来后方才听得传话丫头报说岳清音已经回府了。
　　赤着脚趿着绣鞋，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后，穿了条乳白的丝裙，披一件嫣红色的袍子，我慢慢悠悠地晃出自个儿院子，径往岳清音的小楼行去。
　　远远看见整个楼内并未亮灯，不禁奇怪，那家伙黑灯瞎火的在房里做什么呢？上至二楼，推开书房门，半个人影也无，再至旁边卧室，仍然不见踪迹。想是那家伙正在前厅吃晚饭，便先在此等他一等好了。
　　回至他的书房，推开窗子，银亮的月光洒了满屋，倒省了点灯，屋内摆设皆看得一清二楚。垒得满满的书架，大大的几案，临窗的竹榻，墙上的画轴，屋角的凤尾竹，一阵清凉的风透窗而入，吹得满屋竹影乱摇，案上的书页哗啦啦一阵轻翻。我走过去，用镇纸石将书页压住，忽发现桌面上铺着一幅画，小心翼翼拿起来就着月光细看，见画中的是个女子，只看得一个背影，长发及腰，立于花下。画风用的是黑白写意的手法，并未着色，寥寥数笔，形简韵长。
　　这画应是尚未画完，那女子尚有一只胳膊未画全，再看桌上笔架上架了一支沾了墨的小号狼毫，显而易见，这画是岳清音画的。至于画中女子是何许人……胡胡胡（不要怪笑！），有内容、有内容哇！莫非是岳哥哥的梦中情人？心中偶像？前任女友？地下情妇？木哈哈哈哈！终于被我抓到了小尾巴，从此后看你还敢不敢冲我甩死人脸了？！
　　不动声色地将画放回桌上，仍用镇纸石压好，顺便翻了翻他桌上摆的其他的书啊卷啊的，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更火爆的“料”，譬如情诗啊艳照啊什么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只好坐到窗前的竹榻上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回来。
　　也不知道这家伙一顿饭都吃了什么，左等右等地仍不见动静，我有些倦了，便将鞋一甩，翻身躺到榻上，沐浴着窗外的凉风与月光闭目养神，养着养着就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又醒了过来（-_-!还是全自动的……）。睁开眼，屋内灯光微暗，岳清音正坐在几案后看书，也穿了件乳白的衫子，因沐浴而尚未干透的黑发散下来，垂了一绺在胸前。
　　似是感应到我醒来了似的，他抬眼望向我，而后目光又重新投回书上，淡淡道：“困了便回房睡去。”
　　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他一件袍子，懒懒地翻了个身，侧身面向他躺着，将袍子重新盖了盖，道：“哥哥怎么吃了这么长时间？”
　　“同燕然谈了会儿公事。”岳清音翻了页书，天晓得他是如何做到一边说话一边看书的。
　　原来是季大狗官来了，自从那家伙把我躲在阮老汉家的事告诉给了岳清音——虽然他是在去之前就告诉了的，并不算食言，但是若不是他，我此刻只怕还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地过神仙日子呢（拉倒吧，连火都不会生！）！——自从这事之后，那家伙就好像心虚了似的，连续数日也未见登门，即始来了也像今日这般，不敢在我的面前露脸儿，哼哼，若是被我看见他，非得揪住他的狗尾巴狠狠踩几下不可！
　　“找我有什么事么？”见我开始走神儿，岳清音终于开口问道。
　　我坐起身，摆弄着他的袍子，细声细气地慢慢道：“哥……近几日灵歌看你跟爹忙得脚不沾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你跟爹成日为了公事已经很是辛苦了，回来还要看顾府中诸多杂事，灵歌身为府中一员却不能为你跟爹爹分忧解难，实是羞愧难当。这几天灵歌仔细想了想，灵歌虽然笨手笨脚不大懂事，但好歹也已经十八岁了，理当尽己所能地为哥哥跟爹分担一些辛苦才是。因此……灵歌想要帮着看顾家中杂事，也好解去哥跟爹的后顾之忧，放心地为朝廷办事，不知哥哥可同意灵歌的想法？”
　　岳清音放下手中书卷望向我，淡淡地道：“你能有此心自然是好，然而治家与治国的道理一样，不是想当然便可以的事。你……可有这把握么？”
　　我正将两根胳膊反插进他那袍子的袖筒里，听他如此说，便瞪大了眼睛甩着长出了半截的袖子，低呼道：“哥哥说的好可怕！国家这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也都有，难以治理并不奇怪。可咱们府中才不过一百五十来口人，也有那么难管理么？”
　　岳清音起身，负着手慢慢绕出几案向我走过来，道：“世上最不可测的便是人心，一个人的人心都已是很难看透，更莫说一百多人的人心了。因此真正的大智大慧不是想方设法去了解每一个人心中所想，而是要让每一个人都按自己的意愿和思想去重塑本心。孔圣即是如此，释迦牟尼亦是如此。而我辈皆是凡人，既做不到重塑众生，那便最低限度的守住自己的本心就好。”说至此处时已经来到我的面前，微低了头望住我。
　　不得不说岳清音的这番话大大地启发了我，他这个当哥哥的果然是再合格不过，真心地指点与教诲是只有亲人才肯为你做的事。
　　我仰起脸儿来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笑道：“所以……哥哥才选择了去做仵作这一行的，是么？……因为人心难测，活生生的人有时看起来还不如尸体来得真实可信，尸体永远不会说谎，命案的真相全部都表现在尸体之上，只是活着的人将它掩盖了，只有官老爷和仵作才能将真相重现，还尸体一个清白。……哥哥喜欢同尸体在一起，原来不是什么怪癖啊！……是因为不喜欢同难以捉摸其心思的活人成天试来探去，只喜欢单纯安静的固守着本心而已……灵歌说的可对？”我歪着头望着他装憨地笑。
　　在我说话的过程中，岳清音那幽深湖水般的眼底抹过几道难以察觉的波纹，定定地看着我说完，半晌没有吱声。直到我轻声叫了声“哥？”，方才沉沉地做了个呼吸，偏身坐到了我的旁边，扭过脸来望着我道：“几时许你来胡乱猜测我的想法了？什么‘怪癖’不‘怪癖’的，尽是乱说！”
　　嘁，我还没说你成天跟尸体鬼混在一起人也变得阴深了呢！
　　我随手抓过他胸前那绺黑黑软软的发丝在指尖把玩，低声问道：“那哥哥的意思……是不想让灵歌帮着照管家事了？……果然灵歌做事还是不能让哥哥放心——既如此，哥哥还是尽早给灵歌娶个嫂嫂回来持家罢！你夫妻两个一主外一主内，夫唱妇随，岂不正好？”
　　“我的事你便无须操心了，”岳清音拍开我的手，将自己那绺已经被我无意识地系成了蝴蝶结的可怜头发解救了出来，然后略带无奈地费力去解那结，口中道：“你若想试试便试试罢，有不懂之处便去请教岳管家，莫要瞎胡闹才是。”
　　我心中一喜，攀住他肩头，嘴上则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灵歌可以更改府中已有的规矩么？”
　　“除了祖上制定下来的家法不能动，其他的你问过岳管家后自行斟酌着办便是。”岳清音偏着脸望着我，眼神里竟然带有那么一丝丝地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总归不会是期待着我把岳府闹腾得鸡犬不宁便是。
　　今晚来此的目的达成，我心中舒了一口气，软绵绵地就势靠在岳清音的肩上，余光瞟着他那双修长的手仍在解着头发上的结，忍不住问道：“哥……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岳清音停下手中动作，顿了顿后又继续，道：“又乱猜什么。”
　　我阴阴一笑，决定单刀直入，仰脸望住他，眨巴眨巴眼睛，道：“若没有心上人，为何你会画个女子的身影摆在桌上看？”
　　岳清音一怔，大手拍在我的脸蛋子上令我坐好，而后起身至几案前将那幅画有女子背影的画纸拿了，重又走回榻旁，坐到我身边，将画展开给我看，道：“你说的可是她？”
　　我用力点头，眼神暖昧地瞟着他，含笑道：“若不是心上人，能画得如此灵动传神么？哥哥不必不好意思对灵歌说，灵歌早便盼望着能有个嫂嫂来疼我呢！我答应你，暂不告诉爹知道，你悄悄告诉我她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对你可好？”
　　岳清音挑了挑眉，忽而身子一歪躺在了榻上，用那画纸覆住脸，在纸下轻轻叹了口气，悠悠地道：“这姑娘是太平城玄冥区红鸾坊丁香小巷岳府家的千金，名唤岳灵歌，看似温柔乖巧，实则既淘气又痴憨，常常惹得我恨不能狠狠揍她一顿屁股，你说她对我可好？”
　　嗳？嗳嗳？嗳嗳嗳？这，这幅画……画的竟然是我？
　　我睁大眼张大嘴，一把扯过那画拿到眼前仔细看，见这画不知何时已经补得完整了，密密的桂花树下，那女子静静立着，一根胳膊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这，这可不就是我么！
　　呆呆地望向躺在身旁的岳清音，他正用一双带了极难察觉的宠溺与无奈目光的眸子望着我。
　　“哥哥为什么要偷偷画我？”我指着画控诉。
　　“把你乖巧的样子画下来，好在你下次惹火我之后拿出来看看，以免我控制不住真的会揍你屁股。”岳清音冷森森地道。
　　这……我是不是该提高警惕，随时做好第二次跷家的准备？
　　




改革·变化

　　岳清音实在是个聪明无比的人。
　　我的性格虽然懒散、偶尔能忍气吞声吃吃小亏什么的，但是若因为我的缘故致使我身边的人被人欺负，这口气我是咽不下的。尽管我并非有仇必报个性鲜明之人，但我也有一个最低限度的原则：害我之人我可以做到远远躲开不冤冤相报，但若是害我所爱或对我好的人，我是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所以说到岳清音的聪明之处正在于此——他一眼便看穿了我主动请求掌管府中事务的用意，因我对绿水她们几个受府中其他下人的排挤以及欢喜儿被人私下里暴打欺负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便想借此机会将那妒贤嫉能、无法容人以及专爱造谣生事影响人民内部团结的家伙们揪出来好好“调教调教”。
　　虽然看透了我的心思，岳清音却没有点破，而是用“有大智慧的人不会费尽心思地去改变人的行为，而是想办法去改变能左右人的行为的规矩和准则”这一道理来暗示和指点我。
　　想通了他所说的这个道理之后，我忽然对这个家伙由心底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妹妹对哥哥的……崇拜？崇敬？感激？……唔……应该是这样的吧……好似，越来越像亲兄妹了，嚎？
　　于是乎，经过一番理智的思考，我最终决定以岳先生的伟大思想为指导，高瞻远瞩，改走用规则改变人的路线。虽说就此放过了那等欺负我手下并散布我绯闻的宵小之辈多少有些郁结，不过若能从此杜绝或减少相关之事的发生，吃点亏就吃点亏好了。
　　次日一早，我精神抖擞地起床梳洗吃饭，令白桥将管家岳峰请来，想是岳清音已经同岳峰打过了招呼，因此岳峰进了门便做出敬听吩咐的样子，垂首躬身而立。
　　我坐在桌旁微笑着慢慢地道：“峰伯，灵歌一向把您当做至亲的长辈看待，因此便不同您客套见外、有话便直说了。”
　　岳峰谦恭地道：“但听小姐吩咐。”
　　我慢慢道：“昨儿灵歌已经向您了解了一些府内仆役的等级和分工情况，灵歌窃以为目前这样的安排看似稳妥合理，然而若站在仆役的角度来看却似乎并不公平。因此灵歌想对府中诸仆役的职责分工和薪饷重新做一下划分和安排。这是我昨天根据花名册上所有仆人目前的职责分工重新整理出来的，麻烦峰伯今日便依此安排下去罢。”说着便将昨天写画好的纸递给他，岳峰接过纸看了一看，先是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我瞅了眼绿水不在屋内，便低声笑道：“峰伯勿怪……昨儿我腕子疼，写不了字，硬逼着绿水那丫头代的笔，因此这字迹幼稚可笑了些，您便凑和着看罢……”——要说我可是从来不会写毛笔字的，这上面的字是我硬照着别的书上的繁体字一字一字对照着写来的，人家岳灵歌是大家闺秀，字写得一定不错，我这虫子打架似的字体难怪岳峰乍看之下要皱眉头，所以我只好把这丢人现眼的事儿嫁祸给无辜的绿水小同学了……嘿嘿嘿嘿。
　　大致看了一遍，岳峰将纸收入怀中，道：“老仆这便去按小姐纸上所写的前去安排，不知小姐可还有吩咐？”
　　我想了想，道：“多年的习惯不好改，乍一换了规矩，只怕有些人会心中不服，多有怨言。灵歌初经接手，怕不能服众，因此峰伯您只说这次的变化是我哥哥授意的便是——相信哥哥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岳峰应了是，便退出门去按我的计划安排去了。
　　说到我这改革的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岳府以前的职责分工存在着很大的弊端，就是等级倾向过于分明。等级越高的仆人活计越轻闲，挣得月钱反而还多，无怪会引起那些等级低、干活重、挣钱少的下级仆人们的牢骚和嫉妒了。再有一点就是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同是二十来岁的正当壮年的小厮，文化水平与工作能力相当，只不过因为一个早入府三年成了三等家丁，另一个还在做四等家丁，三等家丁每月挣二百文钱，四等家丁每月挣一百文钱，三等家丁付出的劳动力比四等家丁少一半，可挣的钱却比四等家丁多一半，这么一来不仅打击了四等家丁为府出力的积极性，也纵容了三等家丁的懒惰心理，少为府效近一半的力。
　　因此针对以上两点弊端，我重新将全府仆人的分工做了一个划分。除去伺候岳明皎的两名贴身老奴、伺候岳清音的小厮长乐以及伺候我的四个丫头加一个小厮欢喜儿，府中其余仆人合计一百三十六名，其中嬷嬷三十二名，丫环四十八名，家丁五十六名。而府中日常的事务无非就是洗衣、做饭、打扫、买办、出行、待客、随唤、看门以及各项临时工作称为杂役的这几样。
　　我将这一百三十六名仆人按男女老幼分成两组，每组里年老和年幼的负责做饭、待客、随唤、看门这几样轻体力活，正值壮年的负责洗衣、打扫、出行、买办这些既需要花体力又需要花脑力的活儿。而这两组人之间的工作也得岔开，比如甲组负责做饭、随唤、洗衣、出行，乙组负责待客、看门、打扫、买办，待做够一周之后两组人的工作再调换一下，如此每周一换，既不会让人总干一件工作而感到乏味也能彰显公平。
　　而在薪酬方面我也做了一定的改革：所有的仆人不分等级，月薪一律为二百文，然而干重体力活儿的人每个月可以有四天休假，生病或因工受伤的医药费也由府中全部负责，每干够一年薪水上调十文，也就是说干够十年月薪就可以涨到三百文了；干轻体力活的人因为付出的劳动力相对较少，所以每个月只有两天的休假，医药费亦由府中负责，且年龄大于五十岁的老仆，每年年终可以得到额外一百文的养老资助费，在府中干满三十年后“离职”的话还能得到三百文的“人情”费，如果在供职期间去世的话，由府中全权负责丧葬事宜。所有仆人的年终红包都会根据这一年中他们每个人的表现给予不同金额的奖励，当然，如果工作期间犯了错的话也会扣去相应的薪水。
　　鉴于每月二百文月薪的规定是从今天起开始执行的，府中目前已经干够十年的仆人可以自动涨至三百文，干够二十年的涨到四百文。原来挣四等工资的仆人们从今天起每月就可以多挣一百文了，而原来挣二等和一等工资的一部分仆人则会被减薪，势必会引起某些人的不满来。
　　这种情况我倒并不担心，因为如此一来，能力相近、入府时间相同的人的薪水便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上，对于原来干得多挣的少的人来说这么做是十分公平的，而对于原来干得少挣得多的人呢，又不好多说什么，况他们心里也清楚，只要好好干，年终是可以得到红包的，且府里又包他们的医药费、一个月还可以歇四天，福利相当的好，算下来他们比以前也吃不了多少亏。
　　如此，条件相同的人基本上挣的都一样多，干的活也一样轻重，就不存在谁眼红谁的问题了。就拿绿水她们来说，以前她们四个都是一等仆，干的活儿相对较轻，却每个月挣着五百文的“高薪”，无怪别人嫉妒，如今她们一下子变成每月只挣二百文钱了，即便干的活儿轻，又能得到主子的宠爱，但是估计没人再羡慕她们嫉妒她们了，毕竟比起讨好主子来说，能多挣钱还是劳动人民更务实的追求。
　　当然咯，我是不会让我的丫头们受委屈的，虽然明面儿上我降了她们的工资，但是年终给红包的时候我是可以多给她们几百文钱的，这一点我已经提前悄悄地告诉绿水几人了，免得小丫头们突然间被降了工资，心里头难受。
　　仆人们红包的金额自然都是秘密，只有收到红包的人自己清楚。据说往年红包的发放是由岳清音和岳峰负责的，根据这一年中每个人的工作表现进行评估而掌握金额。这又涉及到了一个对仆人工作的奖惩问题，由于岳清音说过不许我改动府规，再加上“奖惩”这玩意儿本就是易得罪人的事儿，虽然我是主子小姐，就算徇私独断也没人敢说什么，但奸猾如我……呸，和谐如我者，亦是不想被人在心里暗骂暗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岳哥哥和岳管家也做惯了这档子勾当，不如仍交由他们管去，奖惩这方面的事情我还是不动为好，远远避开，撇清关系（果然是奸诈圆滑的现代人……）。(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这一次的改革过程中我只负责写明新规则，具体的人员分配全权交给熟悉府中众仆的管家岳峰处理，我另还嘱咐他，将那些平素关系不错的仆人分开编组，免得凑在一处只会嚼舌根儿传闲话无事生非。
　　好容易把这事情交待下去，只等岳峰安排好后给我回话。抬眼看看架子上的钟漏，见时已近午，便准备回里间卧室洗把脸，然后到前厅吃午饭。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听得门外的传话丫头禀道：“小姐，田少爷来了……”
　　我慌忙道：“说我不在……”
　　“不在？那又是谁在屋里说话？！”随着一声冷哼，田幽宇已经大步跨进门来。
　　从我离家那日起至今还未见过他，听说是朝廷派他一直在太平城内外搜捕鬼脸大盗，是以他始终都没时间前来找我算那未遂出走之账，也不知道这会儿是怎么突然有了空，竟然径直杀进了我的院子。
　　“呀——”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卧室门距我仅有几步之遥，只要我能逃进卧室将门从里面坎住，就可将这可怕的家伙拒之门外，然后熬到岳清音下班前来解救我于危难之中。
　　我的两条小腿儿才捣哧了两步，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飘飘欲仙，田幽宇像扛小猪崽儿似的将我扛上肩头，几步跨进了我的卧室，且将门重重在身后关上。
　　我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看他这架势……老、老天！这可怕的兽形男子不会是、是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吧……啊啊啊！我还没吃中午饭呢（貌似没什么相干吧-_-!）！
　　一阵天旋地转，我这可怜的小身体就被这半兽人田大疯子给丢到了床上，还没来得及挣扎着坐起身，他已坐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杵在我的肩窝上，令我费尽力气也无法动弹分毫。
　　“宇哥哥……别这样……被下人们看见要传闲话的……”我又急又窘地去推他的手，然而就好比蚂蚁跟大象掰手腕，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
　　田幽宇瞪着他那双薄眼皮的眼睛，恶狠狠地冲我道：“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都敢骗！看来今儿个不教训教训你是不成了！”说着便欲动作，吓得我魂儿都软了，双手一把握住他杵在我肩窝儿上的手，可怜万状地颤声道：“宇哥哥……灵歌知错了……请你莫再生气了……可好？这大白天的，你我两个独处一室，叫下人们看见难免惹些闲言碎语，灵歌尚且待字闺中，若传将出去恐……恐对名声不好，家父家兄只怕也会怪灵歌行为不端有失体统的！还望宇哥哥你能……”
　　我话尚未说完，突见田幽宇俯下身来，一张冷脸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吓得我大气儿也不敢出，直管瞪大了眼睛像只受了惊吓的猫一般望着他。
　　“无妨，”他眯起眼睛，薄唇忽然挑起个古怪的笑，“我明日便来下聘，做了我未过门儿的娘子，看谁还传什么闲言碎语？！”
　　啊？啊啊？表吓唬我了大哥！我死命去推他肩膀想把他从我的上方清理开，无奈就如蚂蚁跟大象掰手腕第二局，依然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宇哥哥！莫要开玩笑了！灵歌同你说正经的……你，你快走开！我、我要恼了！”我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你认为我在开玩笑？”田幽宇一挑眉，“那我今天便令人将聘礼送过来！”
　　“你……”我又急又气，顾不得再装相了，一边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背一边道：“我不是说了么，一向只把你当哥哥的！你若再这么欺负我，只怕我们连兄妹都没得做！你……你快放开我！”
　　“你在拿‘兄妹’威胁我？”田幽宇一把捏住我的下巴，令我动弹不得，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着，忽而哼地一笑，道：“丫头，几时你的胆子变得这么大了？面对死尸和陷害可以镇定自若毫不慌乱、亲眼见到杀人狂的残暴行径竟短短数日便能恢复如常、一向视父兄如天的你居然敢擅自离家出走——三年时间并不算长，我不信它足以由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我登时僵住了，这个田幽宇……莫看他平时总是恶趣味地以欺负我为乐，其实、其实竟也是个心细之人！他……他到底看出了什么？看出了多少？这个危险人物绝对不同于岳清音，他一旦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岳灵歌，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把我当猪给宰了……
　　一念至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强作镇定地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低声道：“宇哥哥认为我能是谁呢？人总是要成长要变化的，区别只是变化的是否明显而已。这三年来灵歌也懂得了不少的事情，心智自然较三年前成熟了许多。宇哥哥你所提到的那些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亦如你所说，灵歌一向以父兄为天，家兄的性情对灵歌影响至深，且看他是如何处事的，便可理解灵歌今日的转变了。灵歌已不是三年前的灵歌，宇哥哥从今后也莫要再将灵歌当小孩子一般地对待了，男女有别，还是保持分寸的好——宇哥哥也不希望灵歌被人说成是不守妇道有失检点罢？！”
　　田幽宇牢牢盯了我片刻，转而笑起来，道：“我早便将你当成‘女人’来看了，什么哥哥妹妹的！从今后不许你再叫我‘宇哥哥’，叫一次我便揍你一次，可记下了？”
　　“那……那要叫你什么？”我心道总不能直呼你田大疯子吧，没准儿你一听就真疯了。
　　“叫我的名字。”田幽宇目光忽沉，直直盯进我的瞳孔里来。
　　哦，听你的：田大疯子。
　　我舔了舔刚才被吓得发干的嘴唇，轻声道：“那……那现在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田幽宇的目光游移到我的唇上，沉沉地道：“方才我说要来下聘，这话绝不是玩笑。我已决定要娶你进门，你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什么——这？！
　　“你、你为什么……”我慌乱不已，又开始挣扎着想推开他，被他抓住双手摁压在头顶上方的枕头上，更是急得汗都冒出来了，“我对你只有兄妹之谊，绝无男女之情，你、你还是莫要……”
　　“听着，丫头！”田幽宇盯着我，“你说人是会变的，这一点我很是同意。我可以变得不再将你当做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孩儿，你也可以变得慢慢将我当成你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三年未见，只怕你已经忘记了我的为人——我是不达目的绝不甘休、无论用什么手段！所以你最好莫再提什么兄妹之谊的呆话，乖乖地等着我来娶你，不管你现在把我当成什么，嫁给我之后，你只会慢慢地将我当成你的男人，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又气又急，这个田疯子——果然是个危险无比的人——果然是个不能沾惹的人——果然是个生理变种、心理变态的人！我急道：“你怎么可以如此霸道？！这么做只能令我对你敬而远之！何、何况……你对我也无甚男女之情罢？！为何要用婚姻这等大事开如此的玩笑呢！”
　　田幽宇一笑，意味深长地盯着我道：“因我对你好奇。仅仅三年便能变化至此，若是一辈子又能变化成怎样呢？我不介意花去自己一生的时间来等这问题的答案。而且……谁说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呢？你现在已经是个‘女人’了，而我又是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想要娶你为妻也是合情合理之事，哪里是开什么玩笑！”
　　“你、你太蛮不讲理了！仅凭自己好奇便要强人所难！我、我才不要嫁给你这个疯子！”我气得口不择言地道。
　　“这已由不得你了。”田幽宇唇角勾上一抹坏笑，“你非嫁不可。”
　　“我凭什么……”我怒道。
　　“就凭……”田幽宇说着突然一低头，双唇便毫无预兆地覆向了我的唇。
　　




初吻·伙房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饶是我条件反射地将头偏开，仍被田幽宇灼热的双唇触到了唇角，双手被他死死摁在头顶无法动弹，我只得像只毛毛虫似的扭动着身躯想要翻到旁边去，脑袋拼命偏开，惊慌失措地尖叫：“不要碰我！我要喊——唔！”
　　“人”字尚未出口，我的唇便被他追随而至的唇严严地覆住了，一时间我真是芳心尽碎无限悲怆啊！不管不顾地用腿去踢他坐在床边的身子，然而就像踢在了铁块上一般，把自己的腿震得生疼不说，更是没能动得他分毫。
　　但觉他滚烫的双唇像烙铁一般熨碾着我的唇，忽而唇缝微启，竟然一口咬住了我的下唇，剧痛传来使得我喉间一声痛呼，一缕湿滑的液体由唇上涌出来，被他双唇攫住我的唇狠狠吮去。
　　面对这天字第一号大疯子的疯狂举动我是既怕又恨，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有所察觉，终于移开了他肆虐的唇，慢慢直起上身，松开了钳制着我双手的手，带着一副得逞的表情冲着我坏笑。
　　我挣扎着坐起身，惊魂未定地瞪着他喘息不已。我简直……简直不敢相信……我、我的、我的古代初吻……竟然、竟然被眼前这个疯子给、给夺走了！——嗷嗷啊！苍天哪！大地哪！天理何在哪！于心何忍哪！光天化日哪！非礼美女哪！从今往后哪！吃饭不香哪！……
　　我呆滞地瞪大眼望着他，浑身仍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我的古代初吻……是想留给自己最喜欢的人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被这个野蛮霸道的疯男人就这么恶劣地夺走了呢……我不甘心！我真是不甘心啊……
　　疯男人勾起他那可恶的嘴唇冲着我笑，那上面竟然还沾着几丝我唇上的血，“好甜，”他伸出邪恶的舌尖将那血舔去，“怎样，丫头？现在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这——个——混——○！
　　哼，可惜你万料不到我根本不是满脑子封建守旧思想的古代人，虽然在现代人中我已算得是相当保守的了，但还不至于仅因丢了初吻就要将终身搭进去。
　　我颤巍巍地爬下床去，也不知是由于刚才惊吓过度了还是气愤过度了，腿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被坐在床边的疯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胳膊撑住了身体。
　　我并不看他，稳住身形，甩甩胳膊想摆脱他的手，谁知他这手一经沾身就如同驴皮膏药般牢牢地粘在了上边。
　　“放开我……”我的声音也有些颤，因此并未达到预想的阴寒效果，反而像只可怜的小绵羊在对大灰狼乞怜。
　　“不放。”疯男人笑着，“一辈子都不放。”
　　……恶寒。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往外抽着胳膊，正抽得热火朝天，这该死的疯子竟然突然间松了手，我的身体便在惯性的作用下腾腾腾地向后猛退了几步，一屁股往地上坐去。
　　正当我闭上眼准备用自己娇俏可人儿的臀部迎接来自大地的强吻时，忽觉身后一软，整个人便跌进了一个怀抱，扭头看去，见那疯男人竟不知何时窜到了我的身后，一下子正被他抱个满怀。
　　“喏，这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他低下头，在我的耳边邪恶地笑。
　　我拼命挣扎着再次无比悲哀地进行着反抗，却发觉他抱着我腰身的双臂越收越紧，我的整个后背都贴在了他的胸前，他起伏着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毫不避讳地传达到我皮肤的神经末梢上。
　　我害怕起来，这，这个疯子，他，他不会是想……不，不要哇！谁来救救我哇！呜呜呜！
　　正在这危机时刻，忽听得有人敲门，一个小丫头的声音道：“小姐，岳管家求见。”
　　我就像捞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颤着声音道：“好……我马上出去……”
　　岳管家大人来得太是时候了！田大疯子果然慢慢放开了手，却又一把扳住我的下巴强令我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见他挑着薄唇笑道：“丫头，乖乖在家等着我的花轿上门罢！先提醒你——别给我想出什么离家逃婚之类的戏码来，否则，无论你身在何处，一旦被我逮到，我会当场让你成为我的妻！我田幽宇说一不二，你可要记住了。”
　　我的腿儿一软险些又往地上坐去——老天，看看我惹上了什么样的一个男人！这全都怪你，岳灵歌同学！好端端的你暗恋他做什么？！就冲他这副野蛮疯狂的德性，你若真嫁给他了只怕过不了两天便要被折磨死了！如今你倒好，眼儿一闭腿儿一蹬，快快活活的死去了，扔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让我收拾，我非但没能收拾得了，现在反过来还在被他收拾！呜呜，我发誓，下一次我绝对不要魂穿，要穿就整个的穿，再也不要借尸还魂了！呜呜（你当这是玩游戏呢？还可以Retry？）。
　　急于摆脱他，我没有吱声，转身匆匆开了房门逃了出去，并且飞快地将门关上，以免被岳管家撞见我同他在卧室里，若传出去我便真的只能嫁那疯子了。
　　顿了一顿，见田幽宇并未跟出来，想是他还算知道那么一丁丁的分寸，没有冲出来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心中方才暗暗松了口气。岳管家正在外间当屋立着等候，见我出来便上前沉声道：“小姐，老仆已按小姐的计划将职责分工重新安排下去了，不过……遇到了一些障碍，老仆想请小姐一个示下。”
　　我趁他半低了头回话，连忙理理散乱的发丝，努力收起脸上的惊慌之色，舔舔嘴唇的伤口，幸好唇色也是红的，被唾液一润应该不会太明显。而后慢慢坐到椅子上，用眼角余光瞟着卧室门，瞟了几眼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故作镇定地问向岳管家，道：“峰伯所指的障碍是什么？”
　　岳峰微微抬脸看了我一眼，道：“由于重新对下人们的职责进行了分配，一些干惯了原来活计的人不愿意改做别的活儿，因此老仆想来请示一下小姐，此种情况当如何处理？”
　　“唔，具体是谁不愿意换呢？很多人么？”出现这种情况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本来嘛，原来某些人挣着很多的工钱，干着轻松的活儿，现在工钱少了，再让他去干重活，自然是百般的不愿意。不过，工钱虽然少了，福利却多了呀，这个道理我已经给岳峰讲解过了，他应该知道怎么去劝服那些不愿意改变自己工作职责的人啊？！为什么还会有这方面的障碍呢？
　　似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岳峰不卑不亢地道：“回小姐，才刚分工完毕时确有一部分人不大愿意，老仆便将小姐所说的诸多‘福利’项一一讲与众人知晓，便也没了什么意见。唯独那在伙房做杂役的李迎海，无论怎样也不肯更换职责，言称宁可每月只拿一百文的工钱也不想离开伙房。是以老仆想请小姐的示下，当怎样处置李迎海？”
　　“您没有对他说这是少爷决定了的么？”我问。
　　“老仆对他说过了，”岳峰道，“然而李迎海说，就算是少爷亲自下令，他也不愿离开伙房，哪怕是用府规处置他。”
　　哟嗬，这个姓李的下人还真是够倔的，竟然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想要为难我么？果然是奴大欺主啊！
　　目光不禁又溜向卧室门，久久未见动静，莫非那田大疯子已经跃窗跑了？不管怎样，还是先离开这房间较为安全。于是向岳峰道：“您且带我去见见那李迎海罢。”岳峰应了是，转身跨出门去，在前面引路。
　　直到离了我那院子有一段距离了我才渐渐放下心来，心中既窝火又郁闷，因怕被岳峰看出破绽来，只好勉强将心思落在了叫李迎海的那个家丁的身上。不禁问走在前面的岳峰道：“那李迎海入府几年了？”
　　岳峰回身答道：“五年了，原是三等仆。”
　　“从他一入府便被分到了伙房做杂役么？”我又问。
　　“是。”岳峰道。
　　“在伙房做杂役……都干些什么活儿呢？”我继续问。
　　岳峰答道：“大致除了炒菜煮饭，什么活儿都干。譬如打扫，洗菜择菜，刷灶台洗碗筷，劈柴烧火，应当说是府内诸多职责中较为辛苦的一职。”
　　“那么……新给他分配的是做什么？”我再问。
　　“打扫府院。”岳峰道。
　　“唔……那该是比在伙房做杂役要较为轻闲的活儿呢。”我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忽然想起这动作是季大狗官惯常用的，忙忙地放下手来。
　　要说这个李迎海也当真怪得很，新安排的工作明明要较他以前的轻松很多，钱也没少挣，还可每月歇四天的假，就算他是个刁奴，也不至于为了为难我这个主子小姐就让自己受苦受累吧？！那他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一路琢磨一路跟着岳峰来至府内的伙房处，门正敞着，里面四五个厨子正烟熏火燎地忙着做午饭，另还有几个打下手的，有的拉风箱，有的添柴禾，个个忙得一头汗。
　　由于伙房内烟火味太浓，人又忙乱，我便在门口站住了，岳峰走进去，至其中那个正拉风箱的家丁身后，沉声叫他：“李迎海，你随我出来。”
　　那李迎海抬起头来，见是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普通，倒不似个奸滑刁谗之人，当然咯，人不可貌相，那奸圣岳不群也不是天生一副缺德相貌的。
　　李迎海拍了拍身上灰尘，跟了岳峰走出房来，一见了我，连忙躬身行礼，道：“小姐好！”
　　我点点，含笑道：“不必多礼了，李迎海。我来此的目的只是想问一问你，为何不肯听从府上安排，改换职责呢？”
　　李迎海似是早有准备，恭声道：“回小姐的话，小的在伙房已经干了五年有余，诸事已是得心应手，不想再换成其它的活计，小的绝不是贪图薪饷，小的宁可每月只领一百文的工钱也只想在伙房继续做杂役，为主子们效力，还望小姐成全！”
　　我微微笑着，道：“原来你竟有这番肯为府上吃苦耐劳的忠心，实当嘉奖才是。峰伯，”岳峰上前应是，我笑道：“您一会儿且斟酌斟酌当奖励李迎海多少，告于我知。”说罢我又转向李迎海道：“念你平日辛苦有加，今日且放你半天的假，好好休息休息。现在就去罢。”
　　李迎海有些微愕，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的好说话，只怕事先打好的一篇作为对抗的腹稿全都作废了。见我抿着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忙跪下身道：“多谢小姐奖赏！”
　　我作个手势示意他起来，仍旧望着他，他本还有些犹豫，但见我的目光如此“真挚”，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施了礼后便离去了。
　　见他走远，我便迈进伙房中，厨子们瞥见了我，忙忙地躬身行礼，我笑道：“不必多礼了，当心菜炒糊了。可快做好了么？”
　　厨子们答道：“立刻便好！”
　　我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而后便四下打量了一遍这伙房的内部。伙房大约是府中最混乱的地方，角落里是大大小小的缸盆罐钵，盛了各色的米面豆类的粮食，又有木头搭的架子上放满了各种蔬菜佐料等物，除此外还有盛油盐酱醋的容器，堆着大捆的柴禾，墙上挂着各种生肉熟肉，总而言之是相当的杂乱无章。
　　唯一干净的地方大约就是灶台了，用整齐的青砖砌得平平整整，油圬也被擦得很干净，不留任何肮脏的痕迹。幸亏如此，否则只怕当真会影响食欲呢。
　　大致看了一遍，更加想不透那李迎海为何宁可待在这满是油烟的环境中干着累死累活的工作也不愿到院子里吸着新鲜空气干那略微轻松的工作。
　　厨子们做完了饭，整整齐齐地立在灶台前垂首等着我发表讲话。由于屋里实在有些油烟呛人，我也不打算绕弯子了，开门见山地道：“李迎海平日干活可认真么？”
　　几个厨子对视了一眼，纷纷答道：“回小姐的话，李迎海干活很是认真的。”
　　我笑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从你们这几人中选一个出来了。”
　　厨子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又是一阵对视，没敢吱声。
　　我淡淡地道：“由于府中仆役数量过多，内耗过大，今日起要对各处的仆役进行减员。首先便是要从你们伙房这里开始，我原想着那李迎海不大服从上头的命令，便只将他一人减去即可，然而为了公平起见，还需向你们几个打听一下他平日的干活态度，若他当真是个干活认真的人，倒也不必拘泥于他是否绝对的服从命令，只要肯干、肯为府中出力便是好的。因此，若不将他减去，便只能从你们几人当中选出一个人来顶替他的名额从府中离开了。——如此，你们几位且说说罢，要选谁顶替李迎海出府去呢？”
　　话音一落，厨子们便慌了神儿。要知道，古代的奴仆没有什么一年合同三年合同等等之说，一朝入府为奴，那便是终身为奴，除非主子不要他，将他赶出府去，否则只要他私自离开，主子便可报与官府将其捉拿回府，轻则府规伺候，重则甚至有牢狱之灾。而那些被主子赶出府去的奴仆，下场往往更为凄惨，因为别的富户豪门一旦得知这人是被赶出来的，一定是为人有问题，百分百不肯要的。而身背奴藉之人，在古代是连贫苦农民的地位都比不上的。
　　因此我这话一出口，几个厨子吓飞了自己油腻的魂儿，惶恐地对视了几眼，争抢着道：“回小姐……那，那李迎海……只不过是表面上认真罢了，其实他是个相当卑劣的人呢！……”
　　我暗暗一笑：人哪，利益面前见真性，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感叹。
　　见这厨子们个个剖心挖肺地想要将李迎海扒个□裸一览无余，我直觉地认为这看似简单的一件不肯调换工作岗位之事，好像……竟埋了什么隐情。不由得浑身一抖，我那比猫还旺盛的好奇心蠢蠢欲动，转眼便将方才失了初吻的痛苦心情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妓女·丫头

　　李迎海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儿，父母早亡，入府为奴之前一直在做泥瓦匠，收入微薄，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五年前正赶上岳府招仆，便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报了名，因见他年轻力壮，又会些手艺，负责招工的管家岳峰便将他录用了。
　　入府之后李迎海被分配到了伙房做杂役，干起活儿来倒也踏实，没有什么偷奸耍滑的举动。如此过了三年，李迎海由四等仆升为了三等仆，每月拿着二百文的薪饷，日子过得同府内其他仆人也并无两样。
　　然而就如大部分人类的通病——生活条件一旦相对有所提高，就会忍不住追求一些物质上或精神上的享受。李迎海因为家中已无长辈，没人替他张罗娶妻大事，是以人过三十仍是光棍儿一根，渐渐便染上了酒色之气，旦凡有机会出府，必要去酒馆喝上几杯，再寻至花街柳巷与妓女厮混。
　　以上便是我从这几位厨子的口中打听来的资料，如此倒更令我有所疑心：倘若李迎海迷恋酒色，那应该更希望自己每月能多挣些钱来花，何况……泡妓女是需要体力滴（咳咳！），新安排给他的工作较之以前要轻松许多，他没道理不乐得服从啊？！
　　这件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忍不住微笑，探究谜题的真相对我来说是这枯燥无聊的古代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人生在世短短数载，如果总用痛苦和生气的事占去自寻快乐的时间，那可真是太不值当了。因此，我轻轻叹口气，决定将方才被那田姓疯子夺去初吻的惨痛经历彻底抛诸脑后，反正再怎么翻来覆去地纠结也已于事无补，不如潇洒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自我开解了一番后效果不错，心情较之方才好了许多，便一心一意地投入到让自己开心的“事业”中。我看向面前这几位仍自面带惶恐的厨子，问道：“李迎海惯常去的青楼是哪一家？”
　　厨子们想了想，七嘴八舌地答道：“是巨门坊的噙香居，他以前常去那里的！”
　　“以前？”我抓住话中关键，“现在呢？不去噙香居了么？”
　　一个厨子抢着答道：“李迎海已经很久没去过那种地方了。”
　　“哦？换地方了么？”我心中暗哼一声，这臭男人还真不知足厌，一家妓院还不够他玩儿的吗？！
　　“没有……”又一个厨子道，“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去青楼了。”
　　哦？是改邪归正了还是肾亏阳*了（这女人什么都知道……）？我笑笑，道：“那么，他还嗜酒么？”
　　厨子答道：“酒倒是还喝，只不过比以往喝得少了。”
　　唔……问来问去又回到了原点，仍然无法弄明白这李迎海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肯离开伙房……咦！“不肯、离开、伙房”，这六个字很是关键：“不肯”，李迎海的态度十分坚决，宁可少挣钱、干累活，也不肯多挣钱、干轻活，这实在是有些违悖常理；“离开”，是“离开”而不是“改换”，也就是说，改不改换他的职责也许是次要的，说不定他真正的目的是不想“离开”，如果给他换两种选择，一是留在伙房干重活少挣钱，一是留在伙房干轻活多挣钱，他肯定会选择后者，由此说明他的职责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来，留在伙房！那么就是“伙房”了，伙房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才是至关重要的，而无关乎干什么活儿、挣多少钱。
　　事情似乎隐隐有了那么一丝眉目，我负着手在伙房里慢慢转了几转，大脑飞快地整理着思路。且不论李迎海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他死活也不愿离开伙房的行为必定暗含古怪。由他喜好酒色这一点来看，他绝不是老实本份之人，若以敬业爱岗这种说法来解释他的行为肯定是说不通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李迎海有不得不留在伙房的苦衷或原因——然而又是什么苦衷或原因呢？伙房里能有什么？肉？米？柴？酒？不不，酒是放在仓库里的，伙房放不下那么多的酒坛子，李迎海应当不是为了贪杯才强要留下来。
　　说到贪杯……这个酒色之徒当真有那么强的自制力可以说不近女色便不近女色、说控制酒瘾就控制酒瘾么？除非他是得了什么病，“遵医嘱”不得频于房事、不得过度饮酒——然而，若果真如此的话只怕这病也不是什么小病，他没道理死守着伙房宁干重活不干轻活。
　　怎么说他的行为与意图都是自相矛盾，只要能将这矛盾说通，谜题也就能迎刃而解了。看来，着重点还是要落在这酒与色上。
　　我停下脚，望向那干厨子们，道：“这李迎海是几时开始不再去青楼的？”
　　厨子们想了想，道：“约三个月前。”
　　“酒也是那时起不再多喝了么？”我又问。
　　厨子们交流了一下，道：“是，喝得少了。”
　　唔唔，如此。果然问题出在这里，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李迎海可有与平日不大相同的举动么？”我目光炯炯地望向这几人，忽然脑袋里闪现出一双同样炯炯的眸子，仔细捕捉这影像——呃！竟然是季大狗官的那对贼眼！我怎么无缘无故地会想起他来？……是了，他在调查案件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样一种神采，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等等，难不成那狗东西和我是一种人……对于谜题的答案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不可能不可能！他不过是为了尽本份而已，他是知府嘛，嗯嗯。
　　收回思绪，听得一个厨子答道：“似乎……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就是变得话有些少了……”
　　“以前他都爱对你们说些什么？”我问这厨子。
　　厨子想了想，答道：“无非就是那噙香居的哪个姑娘生得俊，哪个姑娘……”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有些窘地望着我。
　　我知道这些男人们在一起讨论妓女肯定没什么能入耳的话，不过为了调查真相，我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你……拣能出口的说。”
　　那厨子挠挠头，大概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要说的话，方才开口继续道：“他说……噙香居有个叫翠钿的姑娘生得俊俏，对他也……也热情，常常在我们面前显摆，说那翠钿定是喜欢上他了。”
　　“喔……那他喜不喜欢那翠钿呢？”我问。
　　另一个厨子接口答道：“之前看他的意思，大约是想替那翠钿赎身、娶了当媳妇的。”
　　“后来呢？赎了没有？”我眼睛一亮，追问道。
　　厨子摇摇头，道：“后来没了信儿，问起他他便不理，我们都开玩笑说人家翠钿已经嫌弃他了，他也不作争辩。”
　　唔……事情已经初露端倪，虽然还不知道这翠钿姑娘跟李迎海死活不肯离开伙房的行为有什么关联，好歹调查方向已经确定了。
　　见时候不早，我便又随意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嘱咐这几个厨子不得将今日我与他们的对话泄漏出去，而后便同岳峰离开了伙房。岳峰跟在我的身后一直没有言语，我知道这个老仆一向深得岳明皎和岳清音的信任，方才我的表现有些张扬了，若他将此事说与那父子听，只怕对我不利，岳清音倒在其次，岳明皎要是得知自己那一向畏畏缩缩的女儿竟然敢一个人跑到满是男人的伙房去，还问东问西地扯了一通，就算不被吓着也得怀疑我的身份。岳清音的思想在古代算得是异于常人的，超脱于物外，且能以人为本，因此才能接受我至如此地步。而岳明皎这个典型的严肃守礼派家长就不敢保证了，万一认定我不是岳灵歌，赶出家门事小，将我关押到小柴房里监禁一辈子我就亏大了。
　　因此想了想，向岳峰道：“峰伯，听方才那几位厨子的说话，李迎海的行为似是透着古怪。这件事暂且先莫要对我爹和哥哥讲起，待时机差不多时，由我亲口告诉他们便是。”
　　岳峰是老油条了，自然明白我言外之意，恭声应是。因午饭早已做好，我便让他自去吃饭，自己则慢慢踱往前厅，一边琢磨着李迎海的事一边草草将饭吃了，从前厅出来回至院中，先悄悄问了问绿水那田疯子可还在房中，绿水摇摇头说早便走了，我这才放下心来。
　　将小厮欢喜儿叫到面前，我低声吩咐道：“你且换上一套便装，去巨门坊噙香居内打听打听，可有个叫翠钿的姑娘，若能见上一面最好，问问她可认得李迎海不，若说认得，你便再想法从她口中套一套关于李迎海的事，越详细越好。去罢。”
　　欢喜儿忽而涨红了脸，嗫嚅着道：“小、小姐……那噙香居是……花柳之地啊！小的……小的如何能去那种地方……”
　　这……说得也是，这小子年纪还小，若被人知道了岂不要说我引诱未成年人嫖娼么……不过，除了他我也确乎没有什么亲信可用了，不得不委以重任。
　　“欢喜儿，身正不怕影子歪，只要你一身正气，去到何处都不会被腌臜之物所玷污的，”我语重心长地诱劝道，“去罢，这事儿要是办得好了，年末红包里我给你多放几十文！”
　　欢喜儿红着脸扭捏了半天，终于去了。我又将红鲤叫来，这丫头平时常替我熬个粥煮个汤什么的，去伙房的次数较另几个丫头多，或许能提供些可靠的情报。我便问她道：“你同那李迎海可熟络？”
　　谁想这一问红鲤脸上竟然变了变色，低着头道：“回小姐，红鲤同他并不相熟。”
　　这几个丫头年纪尚小，什么心事和情绪都难在脸上掩去，我看得真切，便单刀直入地问道：“若是不熟，为何我一提起他你便如此的不自然？红鲤，我自认平日待你们几个不薄，若有心事和难处只管对我说便是，莫要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咱们主仆生分了。”
　　红鲤闻言，慌得跪下，泫然欲泣地道：“回小姐……红鲤不是有意想瞒小姐什么，只是这事着实难以出口……那李迎海……几次三番地调戏过红鲤，还说要向小姐将我讨了去做老婆……红鲤不愿生事，便、便一直瞒下未对人说起……今见小姐相问，以为那李迎海当真向小姐开口讨我，不由得慌了神儿……还请小姐原谅红鲤隐瞒之罪！”
　　我心中暗骂那李迎海无耻下流，将红鲤从地上扶起来，笑道：“傻丫头，试问这全府上下，除了小姐我，谁还能替你做主？你心里有了委屈，不对我说还要去对谁说？你且放心，我断不会将你嫁给那种轻薄之徒的，今日相问，不过是为了另一档子事，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回答便是。”
　　红鲤闻言喜不自胜，用小手一抹眼泪，道：“回小姐，红鲤每次去伙房都能看见那李迎海，起初他向我搭话，出于礼貌我都一一作答，后来发现他言语上越来越轻薄，便不再理会他了。”
　　我想了想，道：“他说要讨你为妻的话，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红鲤脸儿一红，低声道：“好几个月以前便说过一回，许是见我不理他了，便渐渐也不再提起，直到前些日子，不晓得为什么他又提起这话来，气得我转身走了，到现在也没再踏进伙房一步。”
　　“这两次他都是怎么说的？”我追问。
　　红鲤小声地道：“第一次他说……要讨我做老婆，见我不理他，便叹着气说什么我定是嫌他没有钱，小小年纪便开始嫌贫爱富……我气得给了他几句重话，他便恼了，说……说与其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钱花在我身上，还不如花在妓女身上来得值，好歹妓女收了他的钱还可以将他伺候得爽快了……”许是红鲤年纪尚小，还不明白啥叫爽快，因此就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害我干咳一声险些呛着。
　　她看了看我，继续道：“第二次提起这事儿就是在前些天，他很是得意地对我说……他定要将我娶到手，多少聘礼他都拿得出来，要我乖乖地等着嫁他……我看他像是喝了酒，带着醉意，便当他是说醉话，没有理他便直接回来了。”
　　唔……这么一来，事情的大致脉络便出来了。李迎海在几个月前看上了红鲤，见红鲤不理他，便认为红鲤是嫌他穷，赌气之下便将挣的工钱花在了逛妓院泡妓女上，由此才同那叫翠钿的妓女好上了，甚至还动了要替她赎身的念头。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至三个月前的时候，李迎海不再同翠钿往来，也不再往妓院跑了，直到前几天他见了红鲤，再次提出了要娶红鲤的事，且还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能下得起聘礼……疑点就出现在这里——他的聘礼钱从何而来？虽然红鲤推测他是因为喝了酒说的是胡话，但据伙房的厨子们说，李迎海从三个月前开始便没有过度饮过酒，即便那天喝了酒，想必也只是少量几杯，不影响他的思维，充其量不过是令他酒后吐真言而已。
　　若果真是真言，那他的钱究竟是从何而来呢？从没钱到有钱之间的这段时间，李迎海只同那个叫翠钿的妓女在一起过，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着因果关系？
　　总而言之，妓女翠钿是解开这个谜题的关键人物，一切只能等欢喜儿回来再细细打问了。
　　安慰了红鲤几句后我便进了卧房，看见自己可爱的小床上那藕荷色的缎子褥面上仍留有上午被那田疯子欺负过的凄惨的褶子，心头不禁又是一阵忿闷。气鼓鼓地将那褶子抻直抹平，然后再一屁股坐上去，身体疲软地倒在床上，抱过自己乖巧的小枕头将脸埋在里面，烦乱地翻了几回身，最终像只赖皮狗似地脸朝下地趴着一动不动了。许是因为连惊带吓又大费脑筋地过了这半日，我不禁有些困倦，渐渐地睡眼朦胧起来，不一刻便彻底进入当机状态。正睡得死去活来，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发寒，打了个哆嗦，醒了。
　　才一睁眼便吓了一大跳，但见岳清音祭着一张冰棒脸正坐在窗前椅上冷冷地望着我这边，慌忙坐起身，心虚地轻声问他：“哥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岳清音才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目光盯在了我的嘴上，起身向我走了过来，我暗叫不妙，才要低头掩饰，就被已迈至床前的他伸出一只大手捏住了下巴，硬是抬起我的脸让我仰脖接受他的审视，牢牢地盯了两眼之后，我惊恐地看到岳清音的眸子里如巨浪狂澜般涌起了可怕的怒意，紧接着听到他嘴里嗑着冰碴子般一字一字地问道：“这、是、谁、咬、的？”
　　




禁足·柴房

　　这是谁咬的……这话乍一听上去有些好笑，可我现在只有想甩面条泪的冲动。下意识地舔舔下唇，伤口处硬硬的，已经结了痂，难怪被岳清音一眼就看出来了。
　　望着他怒意充斥的眼睛，我吞了吞口水，强自笑道：“哥哥……这……当然是灵歌自己不小心咬到的了，还能是谁咬的呢……”
　　比起希望岳清音能替我找田幽宇出口恶气，我更怕他会因此事而强令我嫁给那头疯子。听说古代未出嫁的女子若被男人摸了手，要么将手砍掉以示贞洁，要么就得嫁给那个男人。这天龙朝的风气虽然开放度不亚于大唐盛世，但也不敢保证有没有这样一条规定是被疯子咬了嘴就必须得把嘴割掉或是嫁给他……总之以防万一，还是抵死不承认的好。
　　岳清音眯起眼，怒火瞬间凝聚，他转身行至我的妆台前，抄手拿起了上面架着的菱花铜镜，转而又走回来，将镜子塞进我的手中，冷嘶嘶地道：“你倒是告诉我，如何能自己咬成这样的牙印子！”
　　我颤巍巍地举起镜子，脑海中闪过至尊宝从照妖镜里看到自己那张毛茸茸的猴脸的情景（啥时候了还走神儿呢！）。镜子里是我作贼心虚的面孔，因米虫生活的滋润而显得白里透红的脸蛋子上有一个状态可疑的小红点，仔细一看——哎唷！棒槌的！竟然是个痘痘！这简直是噩耗哇！怎么会这样哇！顿顿吃肉难道是个美丽的错误吗？我辛苦塑造的清心寡欲的形象难道将就此毁在这粒阴险的痘子上吗？天亡我也！
　　“还不肯说是谁么？”岳清音低冷的质问将我涣散的神智拉了回来。
　　再度定睛瞧了眼镜子，见我可怜巴巴地下嘴唇上豁然结着暗红色的血痂，那血痂的形状正是两颗门牙的牙印，牙印的弧顶方向冲着我的嘴，除非我的牙齿可以做原地旋转180度的运动，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咬出这种形状的牙印子来。
　　一时语塞，我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下唇，企图将那血痂咬掉后再来个死不认账。忽听得岳清音在头顶一声沉喝：“绿水！”门开处绿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下道：“奴婢在！”
　　“今日谁来找过小姐？”岳清音声色俱厉地问，莫说绿水了，连我都吓得几乎瘫在床上，从穿到岳府来之后我还从未见这岳哥哥发过这么大的火，看样子……今日这事只怕不能善了哟！呜呜，我好怕，怎么办，好怕，呜。
　　“回、回少爷、的话，今、今日、今日……”绿水吓得语不成句，抖成一团，“田……田少爷……”
　　说至此处岳清音已然明白了，沉声道：“你且退下罢。”
　　绿水如逢大赦般爬起身逃出了房间，并且还十分不道德地将门给严严关上了，整个屋子立刻便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箱，岳清音就是那超强力的制冷装置，将我这条待宰的秋刀鱼冻得硬梆梆僵在床上。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岳清音转过脸来直直盯向我，周身寒气逼人。
　　唔……怎、怎么回事……大概就是田疯子想强娶我，我不同意，他一时狂性发作，把我摁在床上咬了我……这样。
　　——可，可这等丢人之事要我怎么说出口呢？一旦出口很可能会引发两个后果：一是岳清音去找田疯子拼命，他虽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平日温温雅雅的他又怎么可能打得过那武将出身的田幽宇？另一就是逼我嫁给那疯子，以全名声。
　　虽然失去了初吻令我很委屈很忿闷，但冷静细想，田疯子之所以要在我的唇上留下齿痕，其目的之一自是为了让我非他而不能嫁，之二便是故意想让我哭闹想让我诉苦想让我与他纠缠不清！
　　这是个圈套，他在给我施加双重的压力。他知道我对于岳清音的敬畏尤甚于岳明皎，因此才故意咬破我的嘴唇做给岳清音看。换作一般人，谁能想到竟有那种变态的男人会咬女人的嘴的？何况田岳两家又是友好往来户。只有身为仵作、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的岳清音才会有可能看得出来。田幽宇知道我必会对人隐瞒失吻于他的事，所以才做下这记号令我无法瞒过岳清音的眼睛，以此来逼岳清音不得不将我嫁给他！
　　我很清楚岳清音的性格，也很了解田幽宇的脾气，这两个人，一冷一热都不是软柿子，当真为此事彪上劲儿来，只怕要弄得一发不可收拾，万一被岳明皎知道了……到时恐连岳清音也救不了我，我也只能乖乖地嫁给田疯子，从此饱受虐待……所以：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不就是唇贴了唇么！小女子能屈能伸，为了不造成更难控制的局面……这个亏，我生吞就是！
　　“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田公子今日只不过来坐了坐便走了，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自然一些。
　　岳清音盯着我，语气依旧带着恼怒，道：“那么这牙印当作何解释？”
　　“这个……许是天气干燥，嘴唇自行干裂了，不是什么牙印。”我努力掩饰道。
　　岳清音再度一把捏上了我的下巴，一张在爆发边缘的脸压将下来，悬在我的脸的上空，沉怒道：“嘴唇自行干裂会横着干么？——莫要再挑战为兄的忍耐力！”
　　我被他的气势唬得一哆嗦……确、确实，人的嘴唇一般情况下都是依着唇纹竖着干裂的，这借口……失败了。
　　我像只受了惊吓的猫一般瞪大了眼睛望着岳清音死人乍尸般的脸，一时语塞。
　　“说话！”岳清音皱起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哥哥……”我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怯怯地道：“只是嘴唇破了而已……”
　　“你在替他掩饰？”岳清音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看来……你与他已是两情相悦了？”
　　这这，肉可以乱吃，话不可能乱说哇！绯闻也会伤人滴哇！
　　我惊慌道：“哥哥想到哪里去了？！什、什么两情相悦？！妹妹从不曾对任何男子……胡思乱想过，哥哥切莫误会！”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岳清音眸中怒气未有丝毫减弱，盯住我道：“你唇上的咬痕，究竟是不是田幽宇所为？”
　　他已经问得如此明白了，我若再继续遮掩只怕他就要将我生吞入腹了，只得一咬牙，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是他强迫你的？”岳清音声音冷到冰点。
　　我抬头望住他，轻声道：“哥……这件事情……灵歌只想当做未曾发生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曾发生过？”岳清音冷眸瞪着我，“娘教给你的《女诫》、《女经》、《女德》，你都忘光了么？你可知这牙印意味着什么？竟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姑娘家要懂得‘羞耻’二字！即便错不在你，也当重视此事的严重性！岂能如此若无其事、不知自重？！”
　　呜、呜呜……他、他训我？！我、我怎会是无所谓？那是我的初吻！是想留给我最喜欢的人的珍贵宝物！怎么样才算是有所谓？难道我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到满府皆知吗？难道我还要不停地哀天怨地一蹶不振吗？不断地重复自己的遭遇或创伤，无异于一遍遍地揭开伤疤又一遍遍地往上撒盐，我何苦要如此折磨自己？事情既已发生了，无论我表现得像个烈女还是像个怨妇，那不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换来几句无关痛痒的评价又有何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件事给我造成了怎样的伤害怎样的心理阴影，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有必要摆在脸上以证明自己并非若无其事的淫娃荡妇而乃知羞知耻的贞洁烈女么？如果做做表情装装样子就可以给一个人定性的话，那我天天都把自己装成神仙，那我就真的是神仙了么？不哭泣不代表不痛苦，未在意不证明未受伤！
　　第一次被岳清音说了如此的重话，我心内的情绪有些激动，手指狠狠地揪住自己身下的褥面，关节处已泛了白。
　　岳清音盯了我半晌，转身负着手走至窗前，背对着我冷声道：“我且问你——你是否愿意嫁与那田幽宇？”
　　“不愿意。”我低声道。
　　岳清音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道：“今日之事无论你是否被动，不重视便是有错！且罚你禁足一个月，不许踏出卧房门半步，将《女诫》、《女经》、《女德》各滕抄三遍，好好想想娘教过你的行为操守！”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冷峻的面孔，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从正常人类的口中说出来的话……禁足一个月？一个月？我我我，我又不是坐月子，这、这简直是想把我活活逼疯！
　　岳清音甩完这几句话便大步往外走，我连鞋也顾不得穿，光着脚下了床冲过去箍住他的胳膊哀声道：“哥哥哥哥……灵歌知错了……灵歌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爹跟你每日如此辛劳，灵歌不愿再令你们担忧，是以才想将这件事就此抹过……念在灵歌这份苦心上，哥哥就莫要罚灵歌了，好不好？”
　　岳清音盯着我的苦瓜脸，道：“抹过？灵歌你几时变得如此天真了？你抹得过爹跟我，抹得过田幽宇么？还是你本就不将这样的行为当做有损名节的事？倒是田幽宇比你更明白这么做的严重后果，否则他也不会想以此做为强娶你的条件了！——我现在要去找他，禁足处罚即刻生效！”说着拍开我箍着他胳膊的手又要往外走。
　　我快跑两步拦在他身前，仰脸望住他，轻声道：“哥哥的意思是灵歌该为这次的事负责么？那么，灵歌该怎样做呢？是自裁以示贞洁，还是将错就错嫁给他？”这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跟这府里的绝对权威较劲，能有好下场吗？冲动是魔鬼啊！我有点怯地向后退了半步。
　　岳清音低下头来盯住我，亦轻声地道：“自裁？灵歌不怕死么？”
　　这……怎么，难道你还真想让我以死示贞不成？我不信你会那么狠心！“若哥哥认为灵歌只有一死方能全以名洁，那灵歌还有何可怕的？”我咬牙试探地道。
　　岳清音伸出大手抚上我的脸颊，忽而一笑，道：“灵歌连死都不怕，还怕被禁足么？——一个月，一日都不能少！”边说边拍拍我的脸蛋子，不再理我，只管大步迈出门去。
　　他……他绕我！这个死人哥哥！我使出吃奶的力气鄙视他！
　　……该死的田疯子！真真害惨我了！咬了我、喝了我的血（蚊子？）不说，还害我被岳死人罚禁足！人生啊……除了吃肉还有什么意义了？！
　　有气无力地慢慢坐回床上，正考虑着要不要也来设计个密室失踪案，忽听得有人敲门，便道了声“进来”，见是绿水那丫头，一脸的慌张，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低声道：“小姐，不好了！听说……听说欢喜儿到青楼嫖娼让寻街的衙役给看见了！正巧那衙役以前见过他，知道是咱们府里的人，回去便告诉了少爷，少爷方才将欢喜儿带了回来，如今正押在柴房里呢！”
　　啊？欢喜儿那笨小子怎么这么不小心？！难怪岳死人会突然从衙门窜回家来……这个这个，他一会儿回来只怕还要为这事儿来找我“沟通”，那可就真成了破屋又逢连夜雨了，说不定……说不定会再追罚我一个月的禁足……呜！那我还不如嫁给田疯子算了！
　　“谁有柴房的钥匙？”我问绿水。
　　“少爷和岳管家各有一把。”绿水道。
　　“去，请岳管家拿上钥匙到柴房门口见我。”事不宜迟，我得赶在岳清音回来之前同欢喜儿串好口供，编一套唬得过去的说辞把岳老大混过去才行。
　　绿水犹豫着道：“可是，小姐……少爷不是罚您禁足么？方才他出门前吩咐过我们……不能让您踏出房门半步的，否则……我们四个也难逃责罚……”
　　“倒也是……”我才抬起屁股，听她这么一说又坐回了床上，道：“既如此，就烦劳绿水你请岳管家去柴房，将欢喜儿放出来，带回我这儿，我有话要问他。”
　　绿水惊慌道：“不成啊小姐！少爷关起来的人，谁、谁也不敢放啊……若被少爷知道了，只怕、只怕……”
　　嗳嗳！这岳家哥哥明明长得一副挺温柔的样子，怎么在大家眼中竟是一个恶魔般的人物呢！这年头，没见长得丑的跑出来吓人，光见这长得俊的四处“作恶”了！
　　我摆弄着手里的菱花镜想了想，对绿水道：“你去把青烟最常穿的衣服拿一套来，顺便把她也叫进来。”绿水应是，转身出去，不一刻便取了青烟的衣服，身后则跟着青烟本人。
　　我动作迅速地脱去自己的外衣，换上青烟的衣服，并让她过来替我梳个丫鬟头，另吩咐绿水仍去找岳管家，将他带至柴房，我在柴房门口处等着他们。
　　打扮妥当，令青烟暂时待在房中不要出去，以免露馅儿，而我则低了头出得院来，乍一看倒也与青烟有个三四分像。
　　一路直奔柴房而去，至门口果见一把大锁锁着。不多时岳管家同绿水也来了，绿水便按我事先吩咐过的向岳管家道：“请岳管家将门锁打开罢，我们两个替小姐问欢喜儿几句话后便回去复命了。”
　　我低头着做恭敬状，以免被岳峰看到相貌，岳峰倒也没多注意我，掏了钥匙上前将门锁打开，绿水便笑道：“还请岳管家暂时立得远些，小姐说这些话不得令我们三人之外的人听见，请莫要见怪。”
　　岳管家道了声“好说。”便向后退了数米，站在树荫儿下守着。我独自进了柴房，将房门关了，令绿水在门外把风。
　　欢喜儿正闷闷地坐在角落里的稻草垛上，见我进来先是叫了声“青烟姐姐”，我抬起脸来冲他笑，他这才认出我来，连忙起身过来行礼，苦着张脸道：“小姐……这下可如何是好……少爷会不会把小的赶出府去啊？”
　　我笑道：“放心，你是替我办事的，少爷若要赶你出府，那我也同你一起出去便是。”
　　欢喜儿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地道：“都怪小的办事不利，不能替小姐分忧解难……”
　　我摆手制止他多说下去，低声问道：“你在那噙香居可打听出什么来了？”
　　欢喜儿也压低声音答道：“回小姐，小的进了噙香居后点名要那翠钿姑娘出来相见，谁知那老鸨却说翠钿姑娘约在三个月前便已经赎了身了！”
　　我身上一抖，连忙追问：“你可问了是谁替她赎的身么？”
　　“问了，”欢喜儿把头一点，道：“您猜怎么着——那翠钿姑娘竟是自己给自己赎的身！”
　　咦？这又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一个妓女的赎身费是多少，但是若用客人们给的“小费”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只怕是相当不易的，这翠钿姑娘又是从哪里弄来的钱呢？这不禁让我联想到李迎海前几天又对红鲤提起要娶她的事来，还说什么聘礼钱多少都能掏得起。难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不成？
　　“你可向那老鸨打听了李迎海的事么？”我继续问欢喜儿。
　　欢喜儿点头道：“问了，老鸨说李迎海几个月前确实常常去找翠钿，据说他们两人还是同乡来着！”
　　——同乡？！唔！老乡见老乡，两眼汪汪汪。什么事儿一搭上个“乡”字，就变得既亲切又复杂了。
　　“可有人知道那翠钿姑娘赎身以后去了何处么？”我问。
　　欢喜儿摇头：“都说未曾见过。”
　　线索到此就断了。找不到翠钿，谜团仍然无法得解。我摸着下巴在窄小的柴房里转了转，仔细分析着欢喜儿提供的所有资料，看看是否遗漏了重要的信息。
　　“你可问了那老鸨翠钿的赎身费是从何而来的么？”我抬起眼来望向欢喜儿。
　　欢喜儿道：“小的虽然没问，但是听那老鸨自己在那儿发牢骚，说翠钿那小蹄子也不知遇到了哪位财神爷，突然之间便有了钱，赎了身离开的时候身上穿的全是最昂贵的绫罗，满头的首饰金光耀眼的。”
　　唔……这么一说倒是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翠钿遇到了一位有钱人，甘愿替她赎身，且还供她钱花……我怎么就没这么幸运呢（说正题！）……
　　可是这件事仍同李迎海不肯换岗位搭不上边儿啊！难道是我想错了？这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正当我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听得欢喜儿哎呀一声低呼，不由纳闷儿地望向他，见他红着脸低声道：“小姐……小的想起件事来……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小的那时候还负责着在府里寻夜，正当走到伙房附近的时候，手里的灯笼因烧完了蜡自行灭了，小的便换上了一根新蜡，因想着伙房里有火儿，便就近想进去将灯笼点了。谁知……谁知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传来……”
　　“传来什么？”我问。
　　“传来……女人哼哼叽叽的声音……”欢喜儿脸更红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哼哼叽叽”是在表达着怎样的思想感情，欢喜儿窘迫地继续道：“小的一时吓住了，正想避开，却又听得里面响起个男人的声音，小的当时便听出那是李迎海，因怕他发现，就匆匆地走开了。”
　　我心中一阵激动，忙追问道：“你可听见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欢喜儿嗫嚅着。
　　“快说啊！他到底说什么了？”我恨不得钻到欢喜儿嘴里去掏话。
　　“他说：‘翠儿，你的屁股怎么这么白？’”欢喜儿脸瞬间红透了。
　　呃……当，当我没问好了，真是要命。
　　




翠钿·小厮

　　白屁股的“翠儿”想必就是翠钿了，这条线索很重要，说明三个月前李迎海和翠钿仍然在一起，那个时候翠钿应该已经赎了身，照他的想法，既然翠钿已是自由人了，两人之间若有情愫，应当会成亲才是，可为何之后便没了动静了呢？
　　我干咳一声，摆脱“白屁股”带来的尴尬，问向欢喜儿：“在此之后呢？你可看到他们两人从伙房里出来了么？”
　　欢喜儿脸仍红着，道：“没有……小的……小的听到李迎海说话后就、就离开了……”
　　“唔……怪了，这个‘翠儿’是怎么进到咱们府里来的呢……”我自语道。
　　欢喜儿接过话道：“应该是以探亲为由进来的……”
　　哦！对，岳府里是有这条福利的，那些家在异地的下人的亲戚远道而来是可以进府探亲的，不过不能在府内留宿。府内下人除非有正当理由且需经岳管家许可，否则晚上也不可以出府。李迎海为了要和翠钿私混，晚上就把她带到伙房……伙房没有床，那两个家伙不会就在灶台上哼哼哈兮了吧？——呕！强烈要求换灶台！
　　大概没有什么可以问欢喜儿的了，我低声向他道：“今日之事少爷必然会来盘问，若问你为何要去那噙香居，你只说是我让你去的，说我前两日逛街看到一个姑娘头上戴的钗子很是漂亮，正要问她是从哪里买的，谁想她就进了噙香居，当时便没法再问，后来逛了很多首饰店皆未见到同样的钗，只好今日遣你去噙香居找那姑娘问问——若问你那噙香居里那么多姑娘，你如何能一一找来，你就说是我那日听见有人招呼她的名字，因此你进去只管点名叫那姑娘出来一问便可。再若问你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我转转眼珠儿，“你就说她叫翠钿。我说的你可都记清楚了么？”
　　据我推测，人们应当是不会忌讳同妓女戴相同款式的首饰的，否则若那些妓女心存不良，将所有款式的首饰都戴个遍，那其他的正经女子岂不是什么都不能戴了么？所以这个借口应该是说得过去的。
　　欢喜儿连连点头，道：“记清楚了。小姐，那翠钿姑娘已经赎了身，若说她的名字，少爷会不会听出破绽来？”
　　我掩嘴笑道：“傻小子，少爷又不去那种地方，他如何知道什么翠钿不翠钿的？！难不成他还会为了这事专门去那里问一问么？”
　　欢喜儿这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连连称是。
　　与欢喜儿串好口供，我便由柴房内出来，绿水招呼岳管家过来将房门重新锁上。我估了估时间，想岳清音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回不来，便将绿水叫过来低声交待了几句，绿水领命而去，我则闪身至一处暗暗的角落等着。
　　不多时绿水回来，道：“小姐，绿水问过那几个看门的小厮了，他们说那登记非本府人口进出府记录的册子在岳管家处放着。”
　　唔……又是岳管家，这会子他大概已回去办公了。我让绿水走在前面，径往岳管家日常办公的地方行去，吩咐她待会儿找借口将岳管家缠住，我好方便行事。
　　岳管家办公的地方是在前院儿的一处抱厦之中，我先闪身至暗处，绿水上前将门叫开，却不进屋，只站在门前招呼，因她是我的侍女，岳管家也不敢轻慢，便走出来同绿水说话，绿水便又就势将他带得离了门前数米，有的没的一通乱扯。
　　趁岳管家背对着门，我从暗处闪出来飞快地进了屋——嗳，若不是被岳清音罚了禁闭，我用得着这么贼头贼脑地吗！谁家的小姐当得像我这么辛苦的？！
　　屋内东墙是一架高高的书架，架子上垒着各类的册子，我大致扫了一眼，皆是一些不很重要的各类登记簿——重要的肯定都锁起来了，也不会在此处放着。
　　幸好非本府人员出入府登记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东西，因此我很快便在架子上找到了，翻出了三个月前的那一本，往袖子里一揣，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冲绿水打个手势，又闪至暗处躲着。
　　绿水又扯了几句，遂辞了岳管家先行离去，岳管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纳闷儿地回屋去了。
　　我同绿水回至自己的院中，脱下青烟的衣服，重新梳了头发，这才大大方方地拿出那本登记簿细细翻看，果见三个月前的五月初三那一天记录着一个叫李翠儿的、自称是李迎海妹妹的女人进过府，入府的时辰是酉时三刻，出府时辰则是当日戌时正。
　　这就怪了，欢喜儿那天晚上明明听到了李迎海和翠钿在伙房里做运动，那看门的小厮又是哪一只眼睛看到了翠钿戌时正的时候从府里离开了呢？
　　我看了看当天负责守门小厮的“签名”，见是一个叫张有才的，便向绿水道：“去把这个张有才叫来，我有话问他。”
　　绿水领命去了，不一刻便将那小厮带了来，行了礼后便躬着身垂着头立在门边，不敢抬眼看我。我和颜悦色地道：“张有才，你可记得那伙房杂役李迎海可有个妹妹叫李翠儿的？”
　　张有才打了个哆嗦，扎着头低声道：“回、回小姐的话，小的、小的记得。”
　　“三个多月前，那李翠儿前来府上探望过李迎海，当时是你负责守门和登记来访的罢？”我慢慢问道。
　　张有才明显慌了神儿，头扎得越发低了，嗫嚅着道：“回小姐、的话……是、是小的负责的……”
　　我笑笑，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李翠儿果真是戌时正离府的么？”
　　张有才浑身微微抖着，道：“回……回小姐……是……是戌时正离……离去的……”
　　哥们儿，你确实太有才了，谎话说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装着相信你嘛！
　　我慢慢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装作随口地道：“既然你保证她确是戌时正离去的，我便放心了。今儿听少爷说，那李翠儿三个月前失踪了，如今家属求到了季大人那儿，经调查，她失踪的那天正与到咱们府上来的是同一天。既然你见到了她从府中离去，那么这件事便与咱们无关了。我将你叫来的目的是想看看这其中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万一那李翠儿有个三长两短，当天见过她的人只怕也脱不了干系……季大人向来料事如神，迟早会查到咱们府上来，届时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当不会有问题的。”
　　张有才听了我这番话后突然扑嗵一下子跪下了，磕着头道：“小姐……小、小的知错了……小的……小的方才说了谎……那李翠儿、李翠儿当天晚上、并未离府……小的本来去、去找过李迎海，要他尽快让李翠儿出府的，结果那、结果那李翠儿塞、塞给了小的一吊钱……想让小的通融通融……让她在府内过上一晚……小的、小的一时财迷心窍……又想着她一介女子，即便留在府内也、也不会有什么危害……就、就同意了……请小姐、请小姐原谅小的这一回罢……”
　　我微微一笑，几句话便诈出了这小子的实话，看来我扯谎的功力愈发精进了……人呐，想出来混，一定要有一技之长才行（-_-!）……
　　张有才这小子估摸着是怕自己缠上官司，这才肯将实话说出来，可见还不算笨，为了一吊钱坐大牢实在不值当的。我便佯作惊讶地道：“她没出府么？那登记簿上写的出府时辰是……”
　　“是小的胡乱填上的……”张有才不住磕头道。
　　“即便是你胡乱填上的……”我想了想，道：“那李翠儿第二日出府的话难道不会被别人发现么？届时你要怎么解释呢？”
　　张有才哭丧着脸道：“第二日小的突然拉肚子，跟别人换了个班，但因放心不下这事儿，就强撑着去伙房找了李迎海一趟，李迎海说李翠儿已经离了府，叫小的不必担心，小的当时便未曾多想，这事儿后来就过去了……”
　　“你同谁换了班？”我追问。
　　“陈大年。”张有才道。
　　“你事后问过他可看到李翠儿出府么？”我又问。
　　“没……”张有才满脸愧色地道，“小的怕自己私留她在府内过夜的事被陈大年知道……便、便没敢问他。”
　　我点点头，向身旁的绿水道：“去把陈大年找来。”
　　绿水应了一声便去了，我便又问向张有才：“自那日以后李迎海可有什么变化么？”
　　张有才想了想，道：“倒是极少见他出府了……”
　　果然！果不其然！那一男一女在伙房灶台上忙碌辛苦的一夜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你方才说，你第二日去伙房找了李迎海一次对么？”我歪头望着张有才，“他当时情绪怎么样？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么？”
　　张有才皱着眉回想了半天，方迟疑着道：“没……没有什么异常……小的去的时候他正用水刷地砖儿呢。”
　　唔……李迎海还有劲儿干活，看来晚上的运动不够激烈啊……咳咳。
　　这时绿水带着陈大年进来了，陈大年行了礼，老老实实地垂头立在门边，有点纳闷儿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张有才。
　　“陈大年，我且问你，五月初四那天你同张有才换了班，负责守门，可记得有非本府之人由府内出去的么？”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大年认真想了想，道：“回小姐的话，没有。”
　　“你可记准了？确实没有？”我一时间竟有些心惊，盯住陈大年问道。
　　“回小姐，小的没有记错，确实没有外人由府内出去，”陈大年十分肯定地答道，“那天正赶上对街张二毛子的媳妇把张二毛子和他的姘头捉奸在床，两个女人在门口打骂了一整日，岳管家嫌她们闹得慌，便命小的几个将府门关了，当日唯一进出过府门的只有老爷和少爷两人，其他时候那府门都不曾开过，是以小的绝不会记错。”
　　唔！既然陈大年对那天的印象如此深刻，那就应该不会记错了。查到这个份儿上，真相已经呼之欲出——那、那个翠钿……她压根儿就没有从岳府里出去！
　　翠钿自己赎了身，且还穿金戴银如同爆发户、李迎海想娶红鲤，数月之前掏不起聘礼钱，而几日之前却又大放厥词说多少钱都掏得起、翠钿五月三日入岳府与李迎海在伙房厮混，之后就再也没人看见她出府、李迎海宁可干重活少拿钱也不愿意离开伙房……
　　我一阵的心惊肉跳，这一切的情况都在表明着一个可怕的事实：翠钿……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而杀她的凶手……很可能就是见财起意的李迎海！
　　“张有才，”我轻声道，“你说五月四日你去找李迎海时他正在用水刷地砖是么？”
　　张有才颤声答道：“是……是的。”
　　“除此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我慢慢看向他，“什么都好，包括所有的细节，你仔细想想，告诉我听。”
　　张有才跪在地上低头想了一阵，道：“回小姐，当时……小的看到有条才开了膛的鲇鱼掉在地上，血还没放干，那鱼仍自在地上不停地翻跳，将血甩得到处都是，把小的还吓了一跳……李迎海便说他不想一辈子当杂役，好歹也要混个厨子当一当，便趁没人的时候拿鱼来练练刀功，谁想自己手太笨，鱼还没弄死先把伙房给搞了一团乱，他拿水刷地砖便是想把鱼血给刷干净的……”
　　唔……鱼血么？只怕是为了掩盖人血的罢……若李迎海果真杀了翠钿，那翠钿的尸体他又是怎么处理的呢？放在灶膛里焚掉？不大可能，烧人肉是会产生异味的，只怕当场就得被人发现。或者，趁夜埋到了府里的什么地方了？比如后花园，比如……我精致的小秋千下边？我可爱的桂花树下的小凉榻下边？我常常放着各种美味小零食的小石桌的下边？嗷！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当然，最可能的地方还是伙房附近的什么地点，因为李迎海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伙房，说不定就是怕别人发现翠钿的埋尸之处。——呕！那更不可原谅！我每日吃的可爱的小鱼小肉们可都是从伙房里端出来的啊！周围埋着具女人的怨尸，想想就——呕啦啦，呕哩哩……
　　正当我垂着眼皮儿望着自己的肚子担心因长久地食用沾满了怨气的食物会不会对肠胃有不良影响以及会不会对肉类产生排斥心理的时候，一个传话丫头进屋来禀道：“小姐，少爷请您至前厅说话。”
　　我心里一咯蹬，立时将李迎海和翠钿甩到了脑后。这个……岳清音不是罚我禁闭了么？怎么还叫我去前厅说话？他……他从田幽宇那里回来了？还是……他把田幽宇也带来了？要当面对质？要将我嫁给他？要我给他生宝宝？要我死后葬到他家的祖坟里？要我在他家祖谱里留下一个“田岳氏”的代号？……有没有别的套餐可选？
　　让张有才和陈大年各自回去，我百般不情愿地慢慢跨出房门，忽然想起嘴上的痂，连忙又退回房内，对着镜子照了照，见已经被我咬掉了不少，看不大出来是齿痕的形状了，也幸好古代的下人们是不被允许直视自己主子的，加上我一向表面低调惯了，走路都是低着头的，既避免因自己的表情泄漏了心思，又大大地增加了捡到元宝的机率（-_-!），是以方才这一遭转下来应当没有被其他人发现什么端倪才是。
　　对着镜子将唇上残留的血痂弄掉，顺便在上面抹了些胭脂以掩盖伤口，看看没有破绽了，这才重新迈出门去。
　　慢慢慢慢地朝前厅的方向挪着步子，若此时被人远远看见的话，定会以为我立在那儿发呆。
　　终究还是到了前厅，厅门关着，岳清音的贴身小厮长乐立在门外。我轻轻将门推开，屏着呼吸向里望了一眼……嗳？除了依旧冰着脸的岳哥哥外，还有一身久违了的大红袍。
　　——季大狗官……老天，我还没有哪一次看到他能像今天这么高兴呢，幸好来的是他而不是那田疯子，二者相较起来，狗官毛茸茸的可爱多了！
　　推门入内，忽然瞥见了欢喜儿正垂首立在门旁，将我找来莫不就是为了他去妓院的事？
　　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向着狗官和岳清音行了礼，低声道：“燕然哥哥好。”
　　狗官还是老样子，眼睛一弯笑得很没格调，道：“灵歌妹妹好。近来为兄公务缠身，未能前来探望妹妹，不知妹妹身体可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让我想起他将我躲在阮老汉家的消息透露给岳清音的事来了，于是立刻便将方才因见来的是他而不是田疯子产生的一点点的高兴情绪尽数抹去，在心中狠狠白了他一眼。
　　“多谢燕然哥哥惦记，灵歌一切都好。”不疼不痒地说完这句话，便垂首立在一旁等岳老大话入正题。
　　岳老大却未吱声，只淡淡地望着我，倒是狗官继续笑着道：“请灵歌妹妹过来是为兄的意思，只因听得这位叫欢喜儿的小兄弟说，妹妹今日让他去噙香居找一位叫作‘翠钿’的姑娘问首饰的事，还说……那位翠钿姑娘的名字也是妹妹你无意中听人叫起的。是以为兄想问问妹妹，是在何时何地见过那位翠钿姑娘？”
　　唔？这狗官为何单单只问起翠钿呢？莫非……他正在查这件案子？嘿，想不到被我胡扯中了。
　　“嗯……是前天，灵歌碰巧路过噙香居，看到那位姑娘头上戴的簪子很是漂亮，便想上前问问她是从哪家铺子里买的，谁知却见她径直进了噙香居，隐约听得里面有人叫她‘翠钿’……又许是‘翠莲’或者‘翠媛’……当时有些乱，没有听太真切。”我低声答道。
　　狗官笑道：“妹妹可记得那姑娘的相貌？”
　　我摇摇头，道：“当时灵歌只是走在她的身后，并未见得正面。”
　　“那么……妹妹应当还记得她的身高与体形罢？”狗官不放松地继续笑着问。
　　这个……讨厌的狗官，非要将我问得编不出来么？！
　　我佯作思考，而后羞窘地道：“当时灵歌只顾看她发上的簪子，没怎么注意其他……”
　　狗官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偏脸向岳清音道：“如此看来只能将那李迎海叫来问一问了。”
　　哦……这狗官已经查到李迎海的头上了么？速度还蛮快的呢。
　　便听岳清音令下人速去将李迎海找来，下人去了片刻回来禀道：“少爷，那李迎海未在伙房，听厨子们说，他今日得了半天的假，大概出府去了。”
　　岳清音疑道：“是谁给了他半天假的？岳管家么？”
　　那下人看了看我，支唔道：“听厨子们说……是，是小姐准的……”
　　呃……这个，真不巧。
　　岳清音望向我道：“无缘无故的放他假做什么？”
　　我低声道：“因岳管家重新安排府里诸人的职责，李迎海不肯依令调换，只说在伙房干杂役干得久了，不忍离开，宁可少挣钱多受累……灵歌听了心中念他重情耐劳，便放了他半日的假，让他好生休息休息……”
　　岳清音听了便没再多问，似是并未起疑。倒是那狗官接过话去笑向我道：“妹妹说那李迎海不肯依令调职是么？”
　　我点点头，眨巴着眼望着他。
　　狗官黑溜溜的眸子也望进我的眼睛里来，仿佛在告诉我他知道了什么似的，口中笑道：“重情么……若果真重情，当该服从府内安排，不会挑剔职责罢？耐劳么……若果真倔强到宁可少挣钱多受累的地步，这突如其来的半天假，他应当不会如此轻易便接受的罢？”
　　唔……不得不说狗官的“嗅觉”确乎敏锐……嘁，他也不过是经验比我多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轻声问向他道：“不知燕然哥哥找李迎海可有要事么？灵歌私放了他半日的假……是不是给哥哥添了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这声“哥哥”叫的，狗官的那对黑眸子笑得弯成了下弦月，道：“妹妹莫要多想。是为兄前两日接到了件案子，江北有个客商三个月前曾到京都来做生意，之后一直未归，家里人担心他出了意外便报到了江北的府衙，江北府衙经调查发现那客商始终未离开过京都，便将这件案子转到了为兄处。为兄查到那客商曾多次留连于噙香居，与一名叫作翠钿的姑娘……甚是亲密，便又着人去噙香居找那姑娘，谁想却被告知她已于三个月前自行赎身离开了。这条线索至此本来已经断掉，今日却听我那寻街的衙役们回来说，贵府的小厮欢喜儿在噙香居里四处打听那位翠钿姑娘的事，便跟了清音回来瞧瞧……”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等等，狗官是因为调查那个江北商人的失踪案才查到翠钿的头上的，若与我现在所掌握的情况一结合，那岂不就是说……翠钿的暴富与自行赎身……老天，是一案两命啊！
　　我忍不住一个激凌，狗官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却没有说话。只听得岳清音道：“灵歌，这里已没有你的事了，先回房去罢。”
　　“是，哥哥，灵歌告退。”我向狗官行了礼，慢慢退出厅去。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翠钿的钱来自于那个被她所惑的商人，那商人只怕已经凶多吉少，翠钿自行赎身后来岳府与李迎海厮混，许是在灶台上HAPPY的时候无意中走了嘴，引得李迎海贪心骤起，遂将其杀害，埋尸于伙房附近，自己则独享了那倒霉商人几经易主的钱财！
　　一路走一路将脑中线索一一理清，当抬起头来看时却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伙房的附近，不由得又是一个激凌，鬼头鬼脑地向四周望了望，这周围很可能就埋着那翠钿的尸体，真是让人遍体生寒。
　　也不知是好奇心使然还是被翠钿的怨魂附了体，我竟难以自制地悄悄跨进了伙房的门，这个时候那些厨子们应该是有的跟了采买的人出府买鲜蔬、有的带着杂役们到井边洗菜淘米去了，伙房里暂时一人也无，我进得房中，慢慢地四下里转了一圈，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什么，潜意识里却总觉得这伙房里暗藏玄机。
　　正当我对着灶台发呆的时候，突然发现墙上多了个男人的影子——有人在我身后！
　　




灶台·贪念

　　我惊得慌忙转身看向身后那人，却见他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轻轻笑着“嘘……”了一声，而后放下手，露出一张欠人蹂躏的笑脸来。
　　——狗官！天杀的，差点吓得我尿裙子！
　　我捂着胸口喘了两下，强压怒火低声向他道：“燕然哥哥怎么会在这里？”边说边向他身后瞟了两眼。
　　狗官低声笑道：“抱歉，吓到妹妹了。……放心，清音并未同为兄在一起。”
　　讨……厌！
　　狗官笑眯眯地望着我道：“不知妹妹到伙房里来做什么？可是有了什么发现么？”
　　我垂着头低声道：“都是因为灵歌私自放了李迎海半日的假，致使燕然哥哥你不能顺利查案，灵歌心中过意不去，便想亲自来这伙房看看李迎海在不在，若能见着他，便让他往前厅去接受燕然哥哥的查问。”
　　“喔……”狗官点着头笑道，“灵歌妹妹是个有心人，放了李迎海半日的假，倒也正方便在此现场进行调查不是么？”
　　“现场？调查？”我装懵懂，“灵歌不明白燕然哥哥的意思。”
　　狗官笑着冲我挤眼睛，那意思好像是在说：小样儿，甭给我装了。不待我给他甩冷脸，他便狗腿儿一迈在伙房里转悠了起来，口中则道：“为兄令人去那噙香居调查过翠钿，由此得知了她与李迎海十分地‘亲密’，过去的一段时间内李迎海频繁往来噙香居与翠钿厮混，然而三个月前，自翠钿自行赎身后李迎海突然再也不曾去过噙香居，倘若他与翠钿两个只是玩乐关系，以李迎海好色贪杯的性子，连着三个月都没有再去过这样的场所，岂不反常？但若这两人果真情投意合，那么翠钿赎身后必定会来找李迎海，双方遂愿自行嫁娶。可事实却是翠钿就此失踪，李迎海再也不去噙香居，兼之灵歌妹妹你方才曾说过，这李迎海宁可多受累少挣钱也不愿离了伙房——以他酒色之徒的作风，此行为无异反常得很，是以为兄便想，是什么原因可以令一名酒色之徒宁肯放弃更优渥的待遇而选择留在原处呢？依以往为兄经手的案例来推断无外乎两点：一是为了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因时间未到，所以不能离开；二是为了守住什么秘密，因无法带走，所以不能离开。因此无论怎样，这伙房便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在……尤其见灵歌妹妹你亲自来此，为兄便更坚定了这一想法。不知妹妹认为为兄的想法可对？”说着便扭过脸来冲我坏坏地一笑。
　　这个狗东西貌似热衷于点破我的真面目，真是恶趣味！虽知道我这本尊的个性已瞒他不过，但我也不愿就此让其得逞，该掩饰还是要掩饰的，有所保留总不会错。事实上我们两人现在已处于心照不宣的状态，就看谁先忍不住捅破这层窗户纸了……嘿，说来这也算是一种心理上的较量，小狗子，姑娘我等着你伏首认输！
　　一念至此，我无尽虚伪地甜甜一笑，道：“灵歌认为燕然哥哥的想法永远都是对的！灵歌到伙房来并不知道什么事件了秘密了，只不过是想尽快找到李迎海，好让他接受燕然哥哥的调查，以求尽早破案。灵歌对哥哥你有如神助般的断案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七窍生……咳，是以灵歌很想再一次看到哥哥你将案件破解时的雄威呢！”
　　一番违心言论说下来搞得自己连晚饭的食欲都没有了，真是损失惨重。
　　狗官被我的话说得满脸好笑，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我轻轻点了一下，低声说了两个字：“调皮。”
　　之后他便扎着狗头满屋子乱嗅乱刨，我有些好奇这个家伙究竟能查出什么来，便静静立在一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那对亮亮的狗眼慢慢扫视过屋中的每一个角落，大大的狗爪东摸摸西摸摸，忽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盯住灶台所靠的那面墙壁用手指轻轻摸索。
　　按不住好奇心，我不由得向前轻移了几步，立在狗官身后探头探脑地也跟着往墙上看，狗官仿佛早料到我会凑过来似的，头也不回地伸出爪子指着灶台面儿与墙壁的接缝处道：“这个地方最易存油圬，即便每日都刷洗，时日久了亦免不了留有痕迹。且看这道油渍，由灶台的那一端到这里——也就是距这一端尚有一尺多长的地方便变得浅了，灵歌妹妹可看出这表明了什么么？”
　　颜色深代表时日久，颜色浅代表时日短，这就意味着……这灶台曾经被重新改造过，原来灶台的长度只到颜色深的油渍的尽头处，后来它被改造得长度长了些，于是长出来的这一截积的油渍的颜色便相对要浅。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改造灶台是相当正常的事，总不会是李迎海见财起意杀了翠钿之后便将翠钿的尸体塞到这长出来的一截灶里了吧？开玩笑！嘿嘿，呵呵，嘿，嗯……
　　“表明李迎海并不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连灶台都打扫不干净。”我佯带了微微怒气。
　　狗官好笑地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猜到我已经想到了答案，便也不再多做解释，蹲下身去研究砌灶台的砖子。正细细观察着，忽听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转头看去，见是几个厨子和杂役，抬着几筐新鲜蔬菜和瓜果进来了，一看到我同狗官在此，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往地上跪去，齐声道：“拜见青天大老爷！拜见小姐！”
　　狗官笑着起身，道：“都起来，本府正有话要问诸位。”
　　厨子杂役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而立。便听得狗官问道：“这灶台最近一次修砌是在何时？”
　　一个厨子答道：“回、回青天大老爷，最近一次是、是在三个月前……”
　　同狗官下意识地一个对视，我连忙垂下眼皮儿假装数他袍子上的褶子。
　　听得狗官继续问道：“那么，是谁负责修砌的呢？”
　　这厨子答道：“回青天大老爷，是、是李迎海，他未入我府之前是做泥水匠的。”
　　“是他独自修砌的么？是岳管家安排重砌的，还是他主动砌的？”狗官又问。
　　“回、回大老爷，是他自己主动砌的，没有人安排。因他说这灶台有些短，他以前干泥水匠的时候曾经给别人家砌过灶台，比我们这一个都要略长些，因此便主动砌长了一些，做起饭来果真也方便了许多。”那厨子答道。
　　“他是何时砌的？当时你们可有人在场？”狗官问。
　　“这灶台长出的一截……是他连夜砌出来的，我等当时都已经休息了，无人在场……”厨子想了想道。
　　“可记得具体时日？”我忍不住轻声问道。
　　“……应、应该是五月初……初三，五月初三那天晚上。”厨子道。
　　错不了了！种种迹象表明，那李迎海确实是杀了翠钿，而后……而后将尸体砌、砌砌砌在了灶……台……里……
　　我噌地向旁边迈开了一步，离那可怕的灶台远了些，被狗官看个正着，笑着做了个了悟的表情，仿佛我的这一反映明白地告诉了他那灶台确有古怪。
　　“李迎海砌灶的青砖是从哪里来的？”狗官不急不忙地又问了一句。
　　厨子答道：“以前砌灶台的时候剩下了几十块，全都堆在伙房后面，李迎海便拿来用了。”
　　……至此已再无疑问，仅剩破灶取证了。便见狗官向着门口招了一下手，立刻跑进来一个随唤小厮，狗官吩咐道：“且去同你们少爷说，本府需要李迎海的影身图，你拿了图后便去我那衙门交给李佑李捕头，要他立刻派出人手将玄冥区各个街口封锁住，一旦发现李迎海，即刻捉拿归案！另派几个衙役来此取证，事不宜迟，快去罢。”小厮领命，飞奔着去了。
　　我心下一阵吃惊，难不成那李迎海察觉风声不对，已经逃之夭夭了？那我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哪里聪明了？）？！
　　狗官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欢喜儿因去噙香居打听翠钿被清音带回来关在柴房的事，想必合府上下都已知晓，李迎海听到风声必不敢再留在府中，这会儿只怕已经带了翠钿留下的财物潜逃了。是以不论灵歌你放不放他的假，他都是会想法子出府的。”
　　哼……不用你宽慰我。若不是你那多管闲事的手下把我们欢喜儿举报了，李迎海能听到风声吗？！
　　我点点头，忍不住又迈开一步，离那灶台更远些。那几个厨子杂役已经被狗官方才那一番吩咐吓得呆住了，个个脸色煞白混身哆嗦。狗官笑着看了他们一眼，道：“现在需请几位帮本府一个忙了——找些工具来，将灶台的这一端破开。”
　　厨子杂役们连忙应是，纷纷四下里去找大件儿的工具。我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待会儿那灶砖破开，里面的翠钿不定已经成了什么鬼样子，若已烂得只剩了骨架还好，万一还留着个大白屁股现眼，我今后还要不要吃饭吃肉了？！
　　一念至此，我轻声向狗官道：“燕……季大人，此间已无灵歌之事，灵歌便先行告退了。”
　　狗官笑着点点头，道了声：“灵歌慢走。”
　　我迈了小碎步跨出门去，忽而想到他方才说的话，便停住脚，转身看他，发现他仍立在那里望着我，见我回头便露出个问询的笑容。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便会意地走过来，至我面前低声笑道：“妹妹还有何事？”
　　我向屋内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道：“燕然哥哥……欢喜儿去噙香居乃事出有因，如今全府都知道了此事，恐怕难免风言风语。欢喜儿年纪尚小，灵歌怕这些谣言对他有所伤害，是以……还望哥哥能帮灵歌一个忙。”
　　想是我声音太小，狗官高高的个子听不大清，便探下身来抻过耳朵细听，低声笑道：“不知妹妹要为兄如何帮忙呢？”
　　我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这只圆润的耳朵以及黑黑的鬓角，轻声道：“请燕然哥哥对府内人宣称欢喜儿是你派去噙香居查问案情线索的——因怕走漏风声，所以不能由衙役亲自去问，便临时借了欢喜儿一用。这样可成么？”
　　狗官转过脸来，雕刻般鲜明的五官带着笑意，亦轻声道：“灵歌很善于为他人着想呢……放心，为兄会依你所言行事的。”
　　唔……为他人着想么？我何时变得如此有情操了？这可不成，若不是这狗官一句话让我警醒，我只怕要深陷其中沦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咳咳。总之，我真的险些忘记了初穿来时给自己做的定位——不动情，不动心，不动念，冷眼旁观，与人疏离。只有如此方能抽身有余，无牵无挂。否则一旦与人有所牵绊，注定是要吃苦头的。我自私，我胆小，所以我不要吃苦头，我只想守着自己的有钱郎吃穿无忧地过完这莫明其妙地后半辈子。
　　在心里重新坚定了一次自己的信念，高呼了三遍“我要有钱郎”的口号，认为自己已经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了，这才满意地回过神来，却发现狗官的那张笑脸仍摆在眼前。
　　“灵歌好像想了很多的事情？”狗官轻声笑问。
　　我才要答话，却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个声音道：“灵歌，你在此处做甚？”
　　我一个激凌回过头去，见岳清音正向着这边走来，目光在我和狗官之间扫了一下。
　　“嗯……”因突然想到了自己正处于受罚期间的事，一时间我竟想不出借口来回话，正窘着，便听狗官在旁笑道：“是为兄方才从前厅出来叫住了灵歌，请她带我到此一看的。清音你来得正好，为兄要砸了你家里烧饭的家什，先请你个示下。”
　　岳清音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季大人请便。”
　　狗官笑眯眯地道：“还需有你这个主人在场，为兄方能砸得痛快。”说着一把拉住岳清音便往伙房里迈，顺便还悄悄地冲我眨了眨眼。
　　无视他的助人为乐，我转身便要祭起小脚溜之大吉，却听得岳清音的声音淡淡由身后传来，道：“灵歌，今晚我要检查你抄写的《女诫》，可莫要忘了。”
　　嗳嗳……做人不要太认真了嘛！
　　那个……《女诫》什么的我记得在我穿来的初级阶段就一把火给烧掉了来着……干脆把岳老大也砌到灶里算了。
　　后来据被我偷偷派去伙房附近打探小道消息、吓哭了回来的白桥禀道，那季狗官破开灶台后果然发现了翠钿的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没过多久那李迎海也被抓捕归案，审问之下交待了犯罪经过，大体与我和季狗官所料差不了多少：那江北来的客商因过于张扬自己随身所带的财物，惹得翠钿起了贪念，遂将其灌醉后杀害，弃尸于噙香居后院一口废弃多年的老井内，并用厚厚腐叶将井填满以掩人耳目。
　　得了那客商的钱物后，翠钿替自己赎了身，她自幼父母双亡，从妓院出来便也无处可去，因寻思着那李迎海一向对她极好，并不曾嫌弃她的身份，几次三番地也透露过想替她赎身而后娶为妻室的想法，便想着女人这一辈子无非便是找个对自己好的男人嫁了，于是带了从那江北客商处得来的全部财物至岳府来寻李迎海，原打算一见面便告诉他自己有了钱，愿与他结为夫妻，远走他乡，重新过活。谁知那天李迎海喝多了酒，拉她至伙房便抱着寻欢，情到浓时她便将自己害死客商夺取钱财的事说了出来，李迎海见了她满头的金银首饰，竟一时被酒蒙了神智，贪念骤起，想着自己若能得了这钱，便去娶那清纯可爱的红鲤，谁还要这人尽可夫的妓女？！登时取过菜刀便砍上了翠钿的脖子，翠钿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想与他共享此笔意外之财、成家立业重新过活的话说了出来，李迎海后悔不迭，然而为时已晚，只得将错就错。
　　难怪自那以后他便也很少喝酒了，都说酒能乱性，不过是人们为了自己的错误找的借口罢了，倘若人性至真至善，便是醉得发了狂，也不会去做伤天害理之事。因此“酒能乱性”这一说法并不准确，该是“贪能乱性”才更一针见血。
　　这案子当天便结了，晚饭我没吃，一想到那灶台里面塞着个怨死的女人尸体我就一阵阵的反胃，坐在卧房的几案前指天骂地诅咒那李迎海太过缺德，该建议狗官活活饿死他个棒槌的！
　　不知不觉间天已擦黑，我这才想起岳清音说过要检查我作业的事来，莫说我已将书烧了，就是没烧我也写不了古代字，更别说还要模仿岳灵歌的字体了。思想来想去想去思来，除了第二次跷家逃走一途，就只有……主动前去承认错误，说不定正好赶上岳老大的思维出现BUG，可以放我一马呢……
　　于是我整了整妆容，出得院子，慢慢地往岳清音的小楼行去。
　　




避亲·下策

　　岳清音坐在几案后面就着灯光看书，听到我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只淡淡地道：“不是要你禁足了么？怎么还往房外跑？”
　　我慢慢蹭过去立到桌旁，低声道：“哥哥，灵歌知错了。”
　　岳清音放下书，抬起头来望住我，半晌方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不能全怪你，也怪为兄没有尽到兄长之责。娘亲早逝，爹又公事繁忙，本当由为兄来照顾你，为兄却将你疏忽了。今后为兄会尽量早些回来，多留在家中陪你。可好？”
　　这个……乍听他一声“罢了”我还未及欢呼，紧接着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我不要他陪啊……那我随心所欲的时间岂不更少了吗……呜呜呜。
　　“哥哥不必担心灵歌，”我低着头，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处用指甲狠狠地抠着几案上的漆以发泄心内不满，“灵歌也已是个大人了，怎能还叫哥哥总放心不下呢……哥哥只管忙公事罢，灵歌会好生待在家里的。”
　　岳清音偏脸望向窗外，淡淡地道：“既要好生在家待着，便认真做做女子份内之事，莫再插手家中事务了，以后我在家的时间会多些，仍由我来经管罢。”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哥哥……是因灵歌做了不当的事么？”
　　岳清音回过头来也望住我，道：“没有不当，你的计划岳管家已经给我看过了，较之以前的安排确实完善了许多，今后仍可沿用。只是下人们中亦有善有恶，恐你应付不来，还是少给我添麻烦得好。”
　　呵……这个面硬心软的岳哥哥，许是因为出了李迎海这档子事，令他连让岳灵歌同本府仆人过多接触也有些不太放心起来，典型的父母心呢，口头上却还说着什么怕我给他添麻烦的话，真是口是心非。
　　也好，反正我所计划的职责分工也能沿用，起码是达到了我最初的目的：给我身边的绿水那四个丫头和欢喜儿减少些人为伤害，这样我才不会觉得太亏欠他们。
　　免去了责罚又卸下副担子，我不由得一身轻松，精神上一懈怠肉体便也跟着懈怠了，没有吃晚饭的肚子“咕”地一声呻吟出来，有些尴尬地瞟了岳清音一眼。
　　岳清音下午跟着季狗官回衙门处理了一下翠钿的尸体，是以并不知道我未吃晚饭，如今听见我腹中哀怨的声音便挑了眉看我，道：“怎么不吃饭？”
　　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要知道，有肉不能吃是多么惨绝人寰地一件事啊……
　　岳清音微微摇了摇头，道：“明日让他们另在别处起一间伙房。”
　　唔，这是我近来所听过的最贴心儿的话了，强顶！
　　岳清音似是没什么话要说了，重新拿起书来看，我犹豫了犹豫，低声道：“哥哥……你今日去找那田……”
　　才说至此，忽听得门外小厮长乐禀道：“少爷，小姐，老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
　　咦，岳明皎老先生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岳清音起身由几案后出来，开门出去迎接，我便在他身后跟着。不多时便见岳明皎一身便装上得楼来，我二人行礼叫了声“爹”，岳明皎便笑道：“正好，灵歌也在此！”
　　听这话儿似乎找我有事？心下狐疑着将他迎进书房内，待他在榻上坐下了，便同岳清音立在当地等他说话。
　　岳明皎先是向岳清音笑道：“清音，不知燕然可同你说了，关于九月初一‘后羿盛会’的安排？”
　　岳清音点头道：“儿已尽知。”
　　岳明皎笑道：“此次盛会地点选在了城南的归墟湖，届时只怕将有大批的百姓沿湖观看，为父不能同你兄妹在一条画舫上，你要照顾好灵歌才是。”
　　“是，爹。”岳清音道。
　　什么后羿盛会、归墟湖、画舫，我听得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事儿为嘛要掺和上我，便不吱声，静静立着。接着便听得岳明皎笑向我道：“听说这次田家公子是最有望夺魁的人选，灵歌可需要为父替你准备准备？”
　　准、准备什么？田疯子夺不夺魁与我何干？我再也不要同他有任何的联系，岳老爹你到底心怀的什么鬼胎（-_-!）？
　　见我不吱声，岳明皎哈哈一笑，道：“灵歌在你爹和兄长的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今儿田大人来找过为父，看样子大约这两日便要为田公子来咱家下聘了，为父正想问问灵歌你的意思，可愿意嫁给那田公子？”
　　一听这话我险些腿儿一软坐到地上，强按焦急情绪，低声道：“爹……女儿……女儿不想嫁。”
　　“又说孩子话！”岳明皎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岂能一辈子同爹和兄长住在一起？”
　　我、我也不想和你们住一辈子哇！老爹你就不要执意把我往火坑里推了哇！难不成您老人家早就看出我的本质不是你亲生女儿，因此才恶毒地想出这个方法来残害我？
　　我咬咬牙，道：“爹……女儿，不愿嫁给田公子。”
　　“哦？为何呢？”岳明皎很有些诧异，“为父记得你以前最是喜欢田家公子的，他去外城任职临走的那天，你还哭得死去活来……为父以为你会很乐意这门亲事。”
　　呃……天哪，岳灵歌同学，你、你的眼光也太……太瘸了吧？嫁给那种疯子你不怕被他性虐致死啊？还是说你爱好独特、嗜好S M？话说回来，就算你喜欢他，也不必哭得死去活来啊，在自己心里藏着就好嘛，你还真是纯真得可以！难怪田疯子如此不避嫌地在府里横冲直撞也没人说什么，敢情儿大家都知道你那点子小心思啊……
　　我窘着道：“爹，那些都是女儿小时候的可笑事儿，您还提那些做什么？！如今女儿已经是大人了，虽不懂事，却也能大概分清自己心中喜恶。田大人与您是好友，又同朝为官，皆在刑部共事，田心颜小姐与女儿亦是闺中好友、小时玩伴，是以田公子之于女儿只能是朋友、兄长，女儿对他绝无半点男女之情，请爹爹还是婉言谢绝了田大人的美意罢。”
　　岳明皎拈须望着我，直看得我一阵心虚，不会被他瞧出破绽来了吧？当初的岳灵歌如此喜欢田幽宇，短短的三年时光便能完全抛下这份情感吗……即便真的抛下了，是不是便会让岳明皎看轻了自己的女儿、竟是个如此不抱情守一之人？
　　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勉强自己嫁给一个疯了的人（-_-!），事关我此生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幸福，任何顾虑都只能暂放一边了。
　　岳明皎仍旧望着我拈须不语，心里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有点怯，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岳清音的身后闪了闪，岳清音一直不曾吱声，也没有要提起今日去找田幽宇交涉之事的意思。确实，他也不能提起，否则岳明皎便会对此事起疑，若问起来的话，我只怕不嫁也得嫁了。
　　终于听得岳明皎缓缓开口道：“灵歌既不愿嫁与田家，为父便想法推拒他罢。只不过……若那田公子执意要娶灵歌，犟起劲来，只怕会有些麻烦。尤其三日后便是那后羿盛会，倘果真被他夺了魁……届时为父亦是无能为力了。”
　　这后羿盛会、田幽宇夺魁与他强要娶我有关联么？为何到时连岳老爹都会搞不定？我想问又不得问，只好强忍着保持沉默。
　　岳明皎起身，拈着胡须开始来回踱步，岳清音仍旧直直立着一语不发。望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满是严肃的态度，我隐隐意识到这件事似乎很是棘手，不由冷静下来细细琢磨。
　　田幽宇他爹田大人官级比岳明皎要高，田幽宇本人又是都尉，负责整个太平城的守卫，就如同是皇城的保镖，可见当今圣上对他是十分器重的。而岳清音呢，只不过是小小一介无品无阶的仵作，论权力压不过人家，论武力更没有可比性，何况官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倘若两家为了这件事闹得不愉快，且不说岳明皎的仕途堪忧，那田幽宇要是发起疯来，强行把我OOXX了，这岳家可是谁也拦不住他啊！
　　虽说强 奸犯法，但真要到衙门告了田家，我这一辈子便再也不能嫁了，或许还要被闲言碎语白眼口水活活淹死。而且即便正法了田幽宇，那田大人仍旧会在他的官位上稳稳坐着，到时可就真的是反目成仇了，官高一级压死人，岳明皎再怎么斗也是斗不过田大人的，于是最终且最轻的后果便可能是岳明皎被整到罢官，我一辈子嫁不出去，一家三口全指着岳清音当仵作的那点微薄收入过活，顿顿吃糠咽菜，破衣烂衫穷困潦倒，过不了几年也许我就得上街去行乞，再过不了几年估计我就成为岳清音手底下一具形容猥琐的尸体了……
　　想至此处我才蓦然惊觉这件事的复杂性，难怪岳明皎会满屋里走来走去的想辙，也难怪岳清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我不禁暗恼自己怎么就沾惹上了田幽宇这么一个疯子，真是霸道得可怕，执着得吓人。
　　三人各怀心思地保持沉默，忽然听得岳明皎开了口，沉声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我看到岳清音的身子动了动，莫非他已猜道岳明皎所谓的办法了？
　　见岳明皎一字一句地道：“若不想被田家藉由后羿盛会促成此门亲事，唯有让灵歌赶在此会之前与他人订下亲事！”
　　我一下子就瞠了，虽然日日想着早些嫁人以脱离在我的真实身份来说最为危险的岳府，可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来，呆呆地怔在原地望着岳明皎。
　　岳明皎也望住我，沉声道：“灵歌，为父再问你一次：你是当真宁嫁他人也不愿嫁与那田家公子么？”
　　我心头一阵大乱不知如何作答，我确不愿嫁给田幽宇，可……可我又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想过早地嫁人。爱情随时可以去追寻去拥有，可亲情……亲情是求不来的，我好不容易因雀占鸠巢意外地获得了一份在那个时空求了数年也没能求得的亲情，还没有好好地拥有和体味，怎能……怎能这么快就离它而去呢……
　　然而现实已不容我再过多地贪图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也许这正是应了那句话：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就算我的肉体是岳灵歌，可灵魂和思想仍然是原来的那个我，因此命运也是原来的命运，注定我终将是一个伪孤儿，一个亲情的乞丐，一个完美家庭的妄想者。
　　而至于爱情……似乎更没什么可求的了，愿望还是那个愿望，嫁个有钱郎，吃穿不愁——由我开始记事的时候起便已经知道，愿望与现实之间是隔了九重天的，既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偶尔遥想一下总不打紧吧。
　　所以，我还是该回到从前，孑然一身，枕着个华丽的愿望，继续做那精神自 慰般的美梦，一朝梦醒，独自归去，下一世或许能博得个父仁母慈……嗯……再加一位绝好的哥哥。
　　思至此，心内轻叹，而后微笑。我平静地抬起头，望着岳明皎，轻声道：“爹，女儿不想嫁给田公子。”
　　“那么……为父……只得替你另订亲事了。”岳明皎锁着眉头，看得出来他在为委屈了自己的女儿而难过。
　　“但凭爹爹作主。”我波澜不惊地轻答。
　　岳清音偏脸望向我，我却并不看他，只听得他道：“爹，此事先且莫急。另订亲事这一策不过是建立在田幽宇夺魁这一前提之上，倘若他并未能夺魁，我们便不必动此下策。因此依儿之见，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不知爹意下如何？”
　　岳明皎叹口气道：“正是因现在无法得知那田家公子是否能夺魁，若不得尚好，若果真得了，那时再寻亲家只怕为时晚矣。如今着实是两厢为难哪……总不能逼得灵歌像清音你那样……唉！”
　　嗯？岳清音怎么了？岳明皎的话中似乎有着什么隐情。未及细细探究，忽见岳明皎一拍自己脑门，道：“对了！我怎么将他忘了！真真是老糊涂了！”
　　我和岳清音不约而同地望着他，见他眼中焦虑竟瞬间减去了七八分，亦将我们两个望住，慢慢地道：“有个人正值婚龄，且为人绝对可靠，与咱们岳家可谓是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与他将此事说明，他必会同意订下亲事，若那田家公子未夺魁，他定肯同意将亲事取消；若田公子夺了魁，咱家灵歌嫁与他也是一桩好事——何况为父认为，不论那田公子是否夺魁，为父所说的这个人都是值得灵歌托付终身的！这个人嘛，就是……”
　　我的心里一咯噔，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地盯住岳明皎的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一个名字来：“季燕然。”
　　




试探·推拒

　　为什么……会是他呢……季燕然，那个外表看上去总是悠闲散漫、实则却精明无比的腹黑男？那个总能看穿我的心思却又不点破、让我常因智商逊他一筹而忿闷不已的冤家？那个永远对我笑脸相向、喜欢让我叫他“燕然哥哥”却又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PLAYBOY？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呢！你们不明白，你们全都不明白，对他……我是要强且极度自尊的。我可以在田幽宇面前毫不掩饰我的怯懦，也可以在岳清音面前尽情夸张我的卑微，可是在他面前……绝对不能！我和他就像两个撑了保护伞的人，他用散漫掩盖他的精明，我用懵懂粉饰我的敏感。我可以在他面前装作天真无知，但我不能让他识破我本质的软弱，因为那样……那样会让我觉得很没面子，嗯，就是这样的，我和他注定是冤家，怎么可能同床共枕！若为了这件事去请他帮忙，那他还不得将我看得轻了？不，绝对不行，我才不要让他暗暗笑我！
　　——可，可是……我才刚说了任凭岳明皎作主，再说不嫁的话……岂不是让老先生更加为难？
　　万般纠结之下，我轻声开口，道：“爹……这么做，会让季大人为难的。以季大人的优秀，完全可以娶一房条件较女儿好过数倍的妻室，倘若您开了口，碍于情面，季大人自不会拒绝，只是如此一来对他是否公平？若他心中已然对自己将来的妻室有了标准，我们这么做岂不成了强人所难了么？这件事是我们岳家自己的事，又何苦将季大人牵扯进来？”
　　岳明皎望着我，忽儿哈哈一笑，道：“我家灵歌确是长大了！已懂得为别人考虑周全，且还有着那么一点点靠己不靠人的小小傲气！不愧是我岳明皎的女儿，哈哈哈！”
　　我直想说算了吧老爹，我不过是不愿跟着一个干着吃力不讨好工作、挣着不多薪水的基层国家干部拮据地过下半辈子罢了，您老要是说让我嫁个富豪家的儿子，我立刻没二话，明天就能出阁（-_-!）！傲气？傲气能当银子花当首饰戴当衣服穿啊？
　　听得岳明皎继续说道：“这样罢，清音，明日你将燕然请到家里来吃晚饭，为父先探探他的口风，倘若他已心有所属，我们自不能强人所难，此事便略过不提。倘若他尚无中意之人，便问问他是否愿同咱家灵歌结为连理——田家的事亦不要对他提起，免得他为了出手相帮而做了违心答复。愿与不愿但凭他意，若愿意则罢，若不愿……我们也只能另想它策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有些无奈也有些恍惚，嫁人的事说起来容易，可事到临头时却令人手足无措方寸大乱。将岳明皎送下楼去，我也转身准备回我的小院儿，忽被岳清音由身后叫住，便回过头去看着他。岳清音慢慢地走至我的面前，低下头，一双澈凉的眸子望进了我的瞳孔，低声道：“灵歌心内……可愿嫁与燕然？”
　　我淡淡一笑，轻声道：“灵歌大概是个惹祸精，总给爹跟哥哥添麻烦。若不是因为我，这一次又岂用劳烦爹跟哥如此煞费苦心？灵歌心内作何想法已不重要，只求每个人仍能像从前一般平平安安便是灵歌的福气了。哥哥不必为灵歌担心，无论爹有怎样的安排，灵歌都不会有异议。倘若最终仍只得让灵歌嫁与田家，灵歌……亦当往之。……天色不早，哥哥早些歇息罢，灵歌回去了。”
　　说罢浅行一礼，转身离去。既注定不能享受这亲情，那便该潇洒放手敬而远之，免得渐生牵绊，成为自己可以软弱的理由。
　　岳清音没有再出声叫我，我也没有再回过头去，慢慢走着，望着月光下草地上我与他的影子渐分渐远，忽然觉得自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时不想回自己的院子，便踏着月光幽幽地往后花园而来。后园的梧桐已黄了叶尖儿，桂花却仍繁密，秋千架在月下静静立着，我走过去坐在上面轻轻荡起，偏头倚在拴架子用的铁链子上仰脸去看那天上的明月。带了花香的夜风轻轻拂过，心情不由得渐渐好转，于是想起一句佛偈来：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便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所以……“不动心”方是令自己最安全最无忧的上上之策吧？那么，嫁田幽宇也好，嫁季燕然也罢，于我来说又有何分别？自我这灵魂被封在岳灵歌这具肉体上时一切便已有了预示，我命不由我，诸事皆在人为，既无力抗拒，便只能固守本心，不动不惊，则无伤。
　　望着被月光印在墙上的花影，忽然之间想起了那个鬼脸大盗来，发现自己对于他竟是有些羡慕的，虽然这一辈子都在被朝廷通缉着，可在他来说这也许才够刺激，才能称之为生活。而最令人羡慕的是他的生活可以完全由自己来掌握支配，如此恣意，如此自由，如此随心所欲。
　　再一次慨叹自己没能穿个男儿身，否则定当遨游四海遍览九洲，做个天下第一逍遥自在人！
　　胡思乱想间竟不知不觉倚在秋千上睡着了，恍恍惚惚着一番腾云驾雾般地轻飘，继而便是一阵温暖，潜意识里觉得安全了踏实了，咂巴咂巴嘴儿，一个猛子扎进了梦田乡沉沉睡去。
　　清早醒来有些癔怔，一时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青烟在旁边轻轻叫了我几声，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却见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只脱了外衣。不由怔怔地望向青烟，道：“嗯……嗯？”
　　青烟立刻在线翻译出我发出的这两个单词的意思，道：“昨晚小姐您竟在后花园的秋千上睡着了，是少爷把您抱回来的，嘱咐我们莫将您惊醒，因此只脱去了外衣……您身体感觉可还好？没有着凉罢？”
　　哎……还真是够丢人的，我怎么睡得跟死猪……咳咳，似的，竟然没有醒过来？！……唔，许是昨日情绪浮动较大，因此身心都过于疲乏了。
　　我摇摇头，伸个懒腰翻身下床，青烟便喊绿水端洗脸水进来供我洗漱，自己则一边叠被子一边唠叨道：“小姐您总不愿让小婢们随身跟着伺候，昨夜幸是被少爷发现了，倘若无人知晓，您一个人在外头睡上一整晚，不着了凉才怪！到时候生病受罪，小婢们又要心疼难过了！”
　　我好笑地道：“是了，青烟大人，灵歌知错了，往后再不随时随地睡过去了，您老就饶我这一遭儿罢。我这性子您老亦不是不了解，在家里头还是独自一人待着随意自在些，你们几个也可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儿，成天价跟在我身后转来转去，我也别扭，你们也没趣儿，都是自家府里的人，还摆那个排场干什么。”
　　青烟嗔了一声，道：“小姐您又开我们玩笑了！小婢知道您是心疼我们几个，怕我们辛苦，孰不知小婢们这辈子能伺候到小姐早觉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若因我们照顾不周而令小姐染病受伤，我们……我们还有何面目再待在小姐身边？”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小肩膀，笑道：“能被你们几个照顾着亦是我的福气呢！好了，这些个肉麻兮兮的话就莫要多说了，今儿个天气不错，一会儿把桌子抬到咱们的院子里，摆些水果点心瓜子茶水，我看那墙角的早菊都欲开未开的，却也是一种风致。咱主仆几个便在这院子里说上一天的闲话，赏上整日的秋花，快活快活。”
　　事实上……赏花侃大山不过是幌子，我真正的目的是想从这几个丫头的嘴里套些关于那后羿盛会的资料出来。
　　青烟高兴得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几个丫头便将一切布置妥当，主仆五人便在这小小院中围桌一坐，东家长西家短地一通山聊，午饭也是在院子里吃的，吃罢又继续聊下半场，及至黄昏终场结束时，我已将那后羿盛会的相关信息打听了个十之八九。
　　说到后羿，自然是指神话中的那位射日英雄。后羿盛会说白了就是由皇家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射箭大赛，参赛人只限当朝官员或官眷以及在编军人。每年的后羿盛会都选在一个不同的地点，比赛项目也因地制宜次次有所翻新。盛会的目的意在宏扬国威、挖掘人才，因此届时几乎所有在京任职的官员及家属都要到场观赛，就连皇子公主有时也会亲自莅临，至于那皇上佬子，据说偶尔心血来潮时也会乔装打扮混迹于官眷之中悄悄观战。除此之外，朝廷并不限制老百姓前来凑热闹，毕竟这是宏扬国威的盛事，所以，若能在这后羿盛会之上力压群雄拔得头筹，那可就一鸣惊人、成为全京都最红的明星偶像了。
　　又因此盛会乃皇家所办，是以对最终优胜者的奖励可谓是十分丰厚的，奖励只有一个——一个只要于国于民无害、上不违背天理下不忤逆人伦、不涉及朝廷诸事的愿望，朝廷便会尽可能的予以满足。
　　最初几年的优胜者有求田地的，有求金银的、有求府邸的，亦有求为国出力为君效忠的，统统都被满足了愿望。后来不知哪一年起，出现个请求圣上指婚的，一经成功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年年优胜者尽都是求了指婚的愿，渐渐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因此后羿盛会又被称为“射天婚”，那被优胜者求作指婚对象的姑娘就唤作“嫦娥新娘”，如是数年，未有一桩“天婚”不曾做成过。
　　我这才明白为何昨晚岳明皎一提到田幽宇可能夺魁便笑着问我要不要做什么准备，也难怪岳清音始终没有告诉我他与田幽宇会晤的结果。——田幽宇既铁了心的要娶我，一旦夺魁必定会请皇上指婚，届时岳家父子便是再有本事也无法力挽局势，只得乖乖遵旨将我嫁出去……所以岳明皎才会想出要我先与季燕然订下亲事这一下下之策来。
　　心下不禁哂笑一声：嫦娥新娘？难道人们都忘了，那嫦娥最终是要弃了后羿奔月而去的，从此后碧海青天夜夜心，再无相聚之日。
　　眼前秋日西沉，绿水几个才恍然惊觉地叫着该用晚饭了，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满桌的果皮瓜壳，才整理妥当，便见传话丫头进院来禀道：“小姐，季大人来了，老爷请您往前厅一同用饭。”
　　“你……回去同老爷说，说我昨夜微微着了风寒，红鲤才刚熬了粥给我喝了，眼下不大想进食，已经歇下，恕不能当面向季大人告罪了。”我吩咐道，那丫环应了是便去复命了。
　　转身进房，让绿水她们四个自行用饭，自己则回了卧室，趴在桌前几案上慢慢想着心事。
　　还没有想入正题，便听得门外白桥禀道：“小姐，少爷来了。”
　　唔……意料之中。
　　起身将门开了，轻轻叫了声：“哥哥。”将岳清音请入屋内。他在我脸上盯了几眼，大概看出我并未伤风，便道：“若不愿去前厅，便叫伙房端几样菜过来吃。”
　　说实话，吃了一天的零食，我肚子早涨了，哪里还吃得下晚饭去？便轻声道：“是，哥哥。哥哥不必担心灵歌，且去前厅用饭罢。”
　　岳清音又看了我两眼，这才出得门去。我心下不由一叹，再这样下去，我只怕要对这份亲情上瘾了，记忆中还从不曾因自己的只言片语便被人如此的关心过。这是我的致命弱点啊……千万不能感动，淡定、淡定。
　　回至几案前坐下出了会儿神，忽然想到方才令传话丫头托了个自己伤风不适的借口，那季狗官于情于理必会过来探望，我若还在屋中待着，少不得还要同他会面，届时他蒙在鼓里不会觉得什么，倒让我一个人尴尬不自在，这便宜不能被他占去！
　　一念至此，吹熄蜡烛起身出门，向绿水等人道：“在房里待着有些闷，我出去走走，倘若待会儿老爷或是季大人过来，便说我已睡下了，莫再劳烦他们进屋看我。”
　　绿水几人知道我常爱独自在府里乱逛，便也未多说什么，齐齐应了。
　　沐着夜风，我在树影下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不知不觉间行至一处所在，抬眼望去，见是岳清音所居楼后的那座冷香小榭，上一次在这里被他的冷言冷语刺激到后一赌气跷了家，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悔……后悔我为什么不坚持着不回来，被他几句温言软语就轻易地卸去了武装。
　　冷香小榭内亮着灯光，许是岳清音在里面。我悄悄转身意欲迅速撤离，忽听得里面一声笑，道：“燕然，你又绕着弯子的让了老夫一步棋！却教老夫如何再厚着老脸将这残局进行下去？”
　　唔，原来是岳明皎与那狗官饭后跑来此处下棋了。岳明皎老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一局棋罢只怕便要转入正题了。心下一动，忍不住蹑手蹑脚潜过去，立在距门不远处的树影下偷听。
　　果听得两人说笑了几句后，岳明皎老先生语气很到位地问向季狗官道：“燕然哪，老夫几次三番地问你那终身，你倒是沉得住气，再不订下来的话，只怕老季便要从江南奔过来找我兴师问罪了！今儿个你需从实对你伯父招来，究竟心里可有中意的姑娘了？”
　　狗官笑道：“不瞒伯父，侄儿近日忙于公务，一直没有时间去想此事，倒令伯父替侄儿操心，实是心中不安。”
　　岳明皎便笑道：“那么你到是跟伯父说说，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伯父也好有的放矢替你张罗。”
　　狗官顿了顿，笑道：“能有姑娘肯下嫁侄儿已是侄儿的福气了，侄儿还哪里敢挑三拣四呢。”
　　岳明皎笑了起来，道：“你虽然不挑，却总要选个门当户对的才是。那些官眷想必你也见过不少，可有上心儿的？”
　　狗官笑道：“侄儿确未曾留意过。”
　　岳明皎道：“这便有些难办了，老夫对那些官家千金也不甚了解，若随意搓和一个，又怕不合适。你这孩子可真真难煞老夫了！”
　　我躲在暗处听得好笑，这岳老爹原来也不是直肠子，兜来兜去地便要触及中心点了……咳咳，都什么时候了，我傻笑什么（谁知道！）！
　　听得狗官笑道：“都是侄儿的不是，让伯父为难了。侄儿日日忙于公务，若真娶了哪家的千金，只怕还冷落了人家，是以倒是安省些的好。”
　　岳明皎道：“这话却是胡说！总不能因为忙于公务便终身不娶罢？！正因如此，才当找一个能完全了解你之辛苦的姑娘婚配才是！”
　　狗官连忙笑道：“伯父所言甚是，全凭伯父作主……”
　　我心道你小子完了，我昨儿便因这句话自挖了陷阱，如今你也要为这句话被岳老爹一脚踹下来了。
　　果然听得岳明皎似是沉吟了半晌后，慢慢地道：“一时半刻老夫倒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燕然你的人品才智皆属上上之乘，老夫实不愿将你舍了出去……不若……老夫且自私上一回……燕然你如不嫌弃，看我家灵歌……可入得了你的眼？”
　　虽然早知这话迟早要说出来，我仍免不了一阵紧张心虚，随着话音落处浑身一震，心头不禁怦怦乱跳。
　　许久未听见那狗官吱声，想是正在深思熟虑，我一时有些眩晕，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屏着呼吸等着听他的回答，险些将自己憋死过去，连忙轻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屏气凝神，竖耳倾听。
　　但听得狗官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而缓地道：“伯父说笑了，侄儿何德何能配得上灵歌妹妹？还请伯父莫要动了真念，当为灵歌妹妹寻一位好夫婿才是。”
　　我一时怔住了，只听得岳明皎叹了口气，道：“既如此，老夫便再为你另觅良配罢……”
　　忽然之间我自觉有些好笑，若不是方才听了狗官答复后产生的那一瞬间的惊愕，我竟一直还以为自己尚不至于那么失败，失败到被一个口口声声地说着“不挑”的人一句话给推拒掉。
　　我还真是……可笑极了，之前在潜意识里竟然会自大地认为他不会拒绝，真不知自己这样可笑的念头究竟是从何而来。也许我一直都是在沾岳灵歌的光，若换成是她本人，那狗……那季燕然大概便不会拒绝了罢？……因为我本就是个不讨喜的人哪，莫说他了，就连我的亲生父母都不喜欢我，我又有什么本钱能让一个看上去完全可以娶到更优秀妻室的男人接纳我呢？
　　我刚才一定是大脑抽筋了，异想天开，异想天开！太看得起自己了，这下折了面子，难怪会有些情绪失控。……如此更好，我本就不愿嫁他，这下岂不省了不少麻烦？
　　我正努力地深呼吸以调整心态，忽听得一人唤道：“小姐，您怎么在此？”一惊之下循声望去，见是岳清音的小厮长乐正从楼那边走过来，恰好看见了躲在树影下的我，便出声招呼。
　　顾不得理会他，我慌忙转回头来看向冷香小榭，却见门已被人拉开了，季燕然出现在门口向着这边张望，想是听到有人在叫我，怕我将方才的话听了去。
　　两下里一相望正对住了眼神，我疾转身子往回走，耳后听得脚步声向着这边大步赶来，便加快了步子，几乎要用跑的，而那脚步声已来至了身后，接着两步便迈到了我的面前，拦住了去路。
　　“灵歌……”季燕然难得一脸严肃地说话。
　　“燕然哥哥。”我微笑，“后羿盛会上见。”
　　




由命·画舫

　　季燕然黑黑的眼睛溶在夜色里，以至于看不清他的眼神，更无法窥得他的内心。我生怕他说出什么让我更觉尴尬和丢脸的话来，匆匆行了一礼，扎着头飞快地离开了。
　　他没有再跟上来，这让我多少在心里松了口气。走出了好远之后才逐渐放慢了步子，不禁有些微喘，便倚着树干调息。有些奇怪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细究之下归结为被人家拒绝了自感丢人之故。倘若那些话我没有亲耳听到，事后由岳明皎转告于我，倒也可平静接受，然而那一字一句听得真切，无异于被人当面拒绝，换作哪个女人也会觉得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吧？……嘿，真是活该，谁叫我的好奇心该死的重，好端端地非要偷听人家说话，偷听也还罢了，竟又被人家抓个现形，这脸……这脸真是丢到21世纪去了！
　　……算了算了……脸既已经丢了，我还有何可纠结的，该吃吃该睡睡，无法勉强便不必勉强，嫁谁不是嫁，爱与不爱都是因果，好活赖活皆为人生。
　　回至房中倒头睡下，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带上绿水青烟和欢喜儿，主仆四个撒了丫子狠逛了一整天大街，至傍晚回府时听下人们说岳明皎正在前厅等我，忙忙地过去请安，见老爹坐在椅子上一脸深沉，知他是为了昨夜的事心疼我，想要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幼小心灵才特意这么早赶回家来。
　　“灵歌……”岳老爹沉沉开口。
　　我笑着走至他身旁，轻轻替他捶起肩膀，道：“爹，女儿知道您想说什么，昨儿个女儿已静静想过了，这世上不如人意、不尽完美的事太多太多，人当学着坦然接受才是，否则穷此一生也未见得能追求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的活法儿岂不很累？是以……爹不必再为女儿的事担忧操心了，一切便尽人事、听天命罢。若田公子当真夺了魁，果然恳请皇上将女儿指与他为婚，女儿……女儿便嫁他罢，莫要再因女儿这一已之私弄得爹跟哥哥都为难，那女儿就当真是不孝之女了。”
　　岳明皎大手握住我的手，偏过脸来带着心疼和些许诧异地道：“灵歌这些想法可是自己悟出来的么？”
　　我笑道：“女儿哪里能想到这些呢！都是哥哥平日教导的。”
　　岳明皎轻叹一声，道：“难为了你们兄妹两个如此懂事，为父也算对得起你们早逝的娘了……”
　　我心下亦是一声轻叹：岳灵歌，那我也算是对得起你留给我的这具肉体了，九月初一，或许你便可如愿以偿，嫁给你喜欢的人，尽管你的心已不在此地，至少形式上你和他是可以在一起的。而至于我自己……还好，没有对谁动心，不会有什么遗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我始终都只是在为活着而活着。
　　于是到了九月初一。
　　穿了件不怎么乍眼的雪青色的衣裙，长发挽在脑后，簪几朵才剪下来的白色秋海棠花，脂粉不施，自觉清爽。由于参加盛会的人数众多，因此每位官眷只被允许携带一名仆人，我便只叫了绿水跟着。吃罢早饭，估摸着皇宫里散了早朝，岳明皎同诸多官员一起先行去了归墟湖，我便跟着岳清音坐上车轿，亦由府中出来径往城南而去。
　　话说车还未行至地头上，便已能感觉到那不同一般的热闹氛围，掀开马车窗上小帘向外瞧去，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仿佛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明星演唱会，就差少女粉丝们举着海报条幅尖声娇呼了。
　　归墟湖不是一般的大，立于岸边放眼望去，饶是晴空万里、能见度极高，仍然无法看到彼岸。湖水清亮如翡翠，以至于湖中那成群结队游弋着的彩鲤与岸边的游人可以毫无阻隔地对视个正着。
　　湖面上已撑开了七八只画舫，想是那些最早抵达的官员们所乘。湖岸边仍泊有数十只，早一步到的官眷们正纷纷登船，岳清音因见人多混乱，怕我与他走散，便携了我的手，选了只目前人数较少的画舫登了上去。
　　这些画舫的规模甚是巨大，共分上下两层，四面皆敞，悬有五色轻幔，每一层可大约容纳三五十人，舫内早便设好了桌椅茶果，可随意落座随意取食。
　　岳清音挑了二层角落里的一处位子拉我坐下，绿水便立于椅后随侍。由落地式敞窗望出去，湖面由近及远一片晴澈，天空的云影倒映于水中，一时间让人分不清那彩鲤究竟是游在水中亦或是飞在天上。清爽的微风拂面而来，不由得一阵心情舒畅，正半眯着眼睛享受这惬意，忽觉得脑后轻动，扭头望去，见是岳清音手里拈着一朵海棠，想是被风从我头发上吹落的，于是替我轻轻簪了回去。
　　我才要说话，忽觉眼前一花，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人，但见一袭黑缎锦衣，身形高挑，腰腿修长，墨玉带雕雄鹰展翅，鲛纹靴绣傲龙轻狂。两束剑锋眉下薄薄的单眼皮掩不住满目骄锐，玩世不恭的唇角轻挑，勾出抹霸气十足的笑容。
　　田幽宇，那个害我这许多日来纠结万分的疯子！
　　“丫头，几日不见，气色不错！”疯子肆无忌惮地伸出手来兜了我下巴一下。
　　我淡淡地偏过头去，依旧望向窗外，依上次被他强吻时所得到的经验教训来看，此时越是搭理他在意他，他就越无法无天。
　　耳听得岳清音冷冷地道：“田大人，请自重。”
　　田疯子一偏身，坐在了我身旁的窗栏上，双手环胸望着岳清音笑：“岳老大，今日之后你便可卸下副担子了，灵丫头的后半生……田某接手了。”
　　岳清音忽而一笑，淡淡地道：“岳某拭目以待。”
　　唔……怎么岳老大的语气听来……似是笃定这田疯子今日难拔头筹呢？莫非是心理战术？唔，有一套。
　　疯子伸出手指敲敲我面前的窗栏，俯身过来横在我眼前，勾唇笑道：“准备好做我的‘嫦娥新娘’了么丫头？”
　　我微微一笑，学着岳清音的口气淡淡道：“那么便请田公子将那长生不老药好生保管，小女子可是随时会奔月而去的。”
　　田疯子像疯子般大笑起来，惹得舫里诸人齐齐向他看过来，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笑罢压低声音道：“你未来的夫婿我最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丫头你尽管奔，后羿能射日便也能射月，田某宁可从此令天下见不到月亮，也要将月射下来，让你重新掉回我的怀中！”
　　转过头去不再理他，免得他愈发抽得厉害。这时听得舫外有人叫道：“田大人！田大人可在？大赛一会儿便开始了！请先去准备！田大人！”
　　田疯子瞟了岳清音一眼，忽而一伸手，闪电般地探向我脑后，将方才岳清音替我簪好的那朵海棠花摘在了手中，而后别于胸前襟上，扬唇一笑，道：“我会请圣上下旨，让你我三日内完婚的！”说罢一个纵身便由窗口跃了出去。
　　我伸手至自己脑后，将剩下的那几朵海棠悉数摘下来，抬手便欲扔出窗外，被岳清音轻轻握住腕子，淡淡笑道：“怎么连你也要糟蹋这花儿？”
　　我小声嘟哝道：“我只恨自己头上没簪几只仙人球来。”
　　岳清音不禁莞尔，要过我手中的花儿，重新替我一一簪回发上，道：“连自己哥哥也要一起扎么？”
　　我心说偶尔扎几下也无所谓嘛，谁叫你经常用死人脸吓唬我来着。说到死人脸……这死人脸的持有者岳大公子怎么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难道是我眼花？忍不住偏头用力盯了他几眼，见他微微挑了眉，道：“看什么？”
　　“哥哥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我直接问道。
　　“否则当怎样？一筹莫展么？”岳清音半眯了眼望向窗外，微风拂起他的发丝，宛若临江之仙，“某人不是说过：‘这世上不如人意、不尽完美的事太多，当学着坦然接受才是’么？愚深受启发，是以在学着‘坦然接受’。”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人家却压根儿不瞄我。这话他是如何得知的？难道是岳老爹告诉他的？这下露了馅儿了，我可是骗岳老爹说这话是他教给我的呢。
　　于是假装没听懂地转回脸，做出用力欣赏风景的样子。
　　过不多时，我们这一艘画舫便开始划动了，渐渐地驶离了湖岸。我们所在的二层舫内仍在有人不断地从一层涌上来，大家都想要坐得高看得远，是以许多人都找不到座位，站在那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正暗自庆幸我们来得早抢得个好风水，便听得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娇呼道：“清音哥哥！”
　　不必回头便知道这一小嗓来自于那田疯子的妹妹田心颜，然而还是得回过头去挂上笑脸起身相迎。便见田大美人今日穿得格外靓丽，桃红色鸡心领的罗衫，露出小半抹雪白酥胸煞是招人眼球。忍不住暗暗比较了一下，认为自己的尺寸好像处于劣势，便坏心眼地断定人家必是用了那《满城尽带黄××》中的挤胸术。于是不动声色地悄悄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衣领，除了能露出两根小巧锁骨外，就没有什么内容丰富的东西可以示人了。一抬脸忽然发现岳清音瞪了我一眼，只好又忙忙地往上提了提衣领，放弃了走性感路线的想法。
　　田心颜袅袅婷婷地带着个丫环走过来，粉面含春地笑道：“想不到这么巧，竟能同清音哥哥上了同一只画舫！……灵歌妹妹！这么多日你到哪里去了？！怎生都见不到你？”
　　我不是一直在家里“宅”着呢么？你压根儿没找过我，当然见不到我。话说回来，我也没找过她，他们田家的人我是避之唯恐不及啊。
　　“心颜姐姐好。”我含笑行礼。
　　田心颜掩嘴笑道：“不是我好，是你好！我看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一声嫂嫂了？”
　　我宁可你叫我一声大娘！我低声道：“姐姐说笑了，请坐。”一指岳清音另一侧，田心颜带来的那小丫环便将手里一直拎着的一只绣墩放在那里，田心颜便含羞带娇地款款坐了下去。
　　中间隔了个岳清音，那田大美人的心思便全扑在他身上，也免得说些不招我待见的话来烦我。
　　成功陷害了岳哥哥之后，我自觉耳根清静了不少，才端起窗角那只高脚小几上的茶杯要小啜一口，便又听得一声娇呼：“清音哥哥！”
　　今儿是什么日子？后羿射日？美女认兄？
　　这声音听上去亦有些耳熟，便同岳清音和田心颜一起回过头去看向来人，见两张一模一样的美丽面孔从人堆儿里挤了出来，皆穿了水红色的衣裙，胸前容量极大，少说也有一百多个G（又不是硬盘！）。
　　这不是那对儿双胞胎姐妹么，叫什么来着……忘了。
　　才欲礼貌性地起身相迎，忽然便瞥见这姐妹俩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高高的个子，深深的眉眼，闲闲的笑容，一成不变的大红官袍，顶上乌纱帽翅儿轻扑。
　　今儿……是什么日子？后羿射日？美女认兄？冤家路窄？
　　我低了头，下意识地躲至同样起身相迎的岳清音的身后。耳朵里一时听不进任何的声音，只想着要怎样才能逃离这令人尴尬万分的场合。不知这几人怎样地一番客套，只觉自己的手被人拉住，抬起头看时见是那双胞胎之一，嘴巴一张一合地对我说着什么，只好取消静音模式，声道恢复正常，见她正说道：“……恰好遇见了季大人，因我们姐妹并非官眷，只得拜托了大人徇一次私情将我们带上舫来，又因我们姐妹只与清音哥哥同灵歌妹妹熟识，便又央了他寻到这艘画舫上，少不得要叨扰你们兄妹俩了！”
　　言语里根本没将田心颜放在眼内，是以招来她那厢一声轻哼。
　　因实在想不起来这二位姓名了，只得微笑道：“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大家玩儿得尽兴方是目的。只不过……这二层里似是已经没了空位……”
　　不等我说完，这位某某小姐便抢着笑道：“不妨事，季大人替我们拎了两只绣墩儿上来了。”说着便闪身让出季燕然的位置来，果见他一手一只拎了两个绣墩儿。
　　这小姐一闪身之下，正令我同他来了个面对面，此时若再低下头去便极不自然了，只好硬着头皮冲他浅行一礼，轻声道：“季大人好。”
　　“灵歌妹妹好。”季燕然笑着，语气一如从前，宛如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你既可以装傻充楞，那姑娘我也就不纠结不休了，不就是装吗，姑娘我连这个都不会的话还混个棒槌啊。
　　便抬起眼来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含笑道：“季大人不是该在官员所乘的画舫中么？这会子画舫都游散了开来，你要如何回去？”
　　未待季燕然答话，那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便抢着向他笑道：“不若大人便同我们在一处观赏盛会罢？反正也回不得那艘画舫了。”
　　前一个立刻笑着附和道：“正是！大人若不肯同意便是看不起我们姐妹了！”
　　季燕然笑道：“既如此，本府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还少一只绣墩，众人便又是一通乱找，而后又求别人腾地方，都临着窗坐，在座位的顺序上那三位怀春美女更是一番地明争暗斗各使心机，直看得我眼花缭乱大脑转筋，待反应过来时发现同学们的座位是这个样子安排滴：
　　田心颜、岳清音、贺三小姐（终于想起来人家姓什么了……）、季燕然、贺二小姐、我。
　　好像是皆大欢喜哦，贺三小姐与田心颜这两位情敌互不相让，与可怜的岳哥哥组成了“夹心饼干”三人组合，而贺三小姐又与贺二小姐形成包抄之势将季燕然包在中心，以助贺二小姐一臂之力。不错，很科学很客观的排列方式，有才，太有才了。
　　……为毛我又成了多余的那一个了哇？！
　　

作者有话要说：我所有可爱的热情的真诚的善良的亲们！感谢你们给无才又无良的小作者我精彩纷呈的留言！因十分希望让亲们每一天都能看到更新，所以白天晚上所有空出来的时间都用来码了字，以至于到现在都一直没有机会一一回应亲们的留言，心中真是万分万分的过意不去，每每都心急如焚！特别喜欢一遍一遍看亲们的留言，因这些能不断地激发我的灵感，看着亲们如此可爱地揣测与讨论剧情，我真是既感动又焦急，有满腹的话想一一对亲们说，只是苦于没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说我的这篇文是与亲们共同完成的，因为这里面有不少情节都是来自于大家留言中给我的启发，看到有些亲们猜错了剧情或误会了男女主的想法，我会忍不住想要解释一番；而看到有些亲竟将我心中所想猜得分毫不差，我又兴奋得当时便想说：对！完全就是这样的！——可还是……一没时间二不想剧透，所以我只得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还是得玩儿命死忍……
在此再一次地感谢所有的亲们对我这篇文的支持以及对我的鼓励！请原谅我在努力做到日更与努力一一回复留言之中忍痛选择了前者，也请相信亲们的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地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所以，在怀着十分过意不去的心情下想告诉所有的亲：感谢你们一直与我同在，感谢你们一直宽容的、单方面的付出着你们的热情！我想尽力地逐条逐条回应亲们，只是速度会很慢，但请亲们要相信我想要回报的诚意！有你们在，我就快乐非凡！




靶心·我心

　　但听得湖面一阵疾如暴雨的鼓响，岸边围观百姓以及湖上画舫中诸人齐齐欢呼，只见所有画舫在水中分开至南北两侧，于湖面上闪出一块东西长、南北宽的长形场地来。场地的东侧划出十只小船，每只小船上有两个人，一个人负责摇浆，另一个人手里用长长的竹竿高高举着圆形的箭靶。十只小船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泊在湖面上，所有的箭靶都朝向了西侧。
　　这便是第一轮的比赛项目吧？很传统，但又比在陆地上比赛增添了很大的难度，因为箭靶在平地上放着是十分稳固的，而在湖面上却每一秒都在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因此给射手们的瞄准和估测距离远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所以当这第一关的题目一出现，岸边及舫上的观众们便又爆出一片兴奋地欢呼声。
　　幸好岳灵歌同学的这双肉眼视力还算不错，没给我整个近视眼青光眼白内障什么的（人家就这么不健康啊？！），我们画舫的位置又差不多在中间，定睛望过去倒也能大概看清箭靶。
　　正很认真地数着那靶子上画的到底是十环还是五环，忽又听得湖上岸上的欢呼声突地达到了顶点，循着人们目光与手指所向的方向望去，见场地西侧缓缓划出来一艘双层大画舫，黑色的船体，红色的窗栏桅杆，庄严而霸气。舫顶上一排十个立着本次参加后羿盛会的“选手”，那身着黑色劲装的田疯子双手环胸地立于靠近我们这个方向的一端分外乍眼。十个人都或背或挎地带着长弓和箭袋，面上神色各异，有的局促紧张，有的严肃冷峻，有的含蓄内敛，有的像个疯子（-_-!）。
　　目测了一下射箭手与箭靶之间的距离，大约得有一百多米，这……只看着靶心都有些费劲，更别说还要挽弓瞄准全力射出了……不晓得田疯子的箭飞到一半的时候会不会没了劲儿掉下来？唔，别犹豫，掉下来吧，我保证不当面笑话你就是了。
　　这时便见一艘小船由围观的画舫中划出，到场地中心，一位身着官服之人由袖口中取出一卷纸，哇啦哇啦地说了好大一坨什么皇恩浩荡国泰民安之类的场面话，话音落时我正欲训练有素地鼓掌，蓦然想起这是古代，不兴领导讲话后报以掌声的，于是作罢。
　　这位官员例行完公事，大着嗓门儿开始公布第一轮比赛的规则，规则很简单，十位射手每人各发十箭，环数最多者胜出。在时间上亦有一定的限制，以一柱香为限，超时者没有射完的箭便告作废，这就须射手们尽快瞄准不得犹豫，对心理素质和能力、体力方面都有极高的要求。
　　比赛时间的开始和结束皆以锣声为讯号，锣声停止时仍在射箭者将被取消参赛资格。做为本次比赛评委的是朝中一干官员，就坐在离靶船最近的画舫里，舫顶设着一面大铜锣，另还有一张高几，高几上设着用来插计时香的香鼎，以便让射手们可以随时看到香焚烧的进程以掌握时间。——那香约是特制的，大概有我手腕般粗细，一尺来长，用火把点燃，焚起来却是极快。之所以用这么粗的特制香，也是为了能让离得较远的观众看得真切，以做公证。
　　那官员讲毕便令船夫将船划离场地准备开赛，谁知还没等他的船完全离场，一道震天的锣声便响彻湖面，直惊得那官员险些跌坐进船舱里，惹得围观群众一片哄笑——好在这是个娱乐的场合娱乐的日子，官儿们也不好意思跟百姓较真儿，只得尴尴尬尬地匆忙退出了场外。
　　第一轮比赛莫明其妙地开了始，但见那画舫上的射手们拉弓引箭瞄准自己的箭靶，场外助阵的鼓声落雨般响起，说是助阵，其实只是助了围观群众们的兴，对于场内参赛的人来说这鼓声更像是一种为了考验他们定力的干扰。
　　“嗖”地一下子，本次比赛的第一支箭射出了！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稳稳地射在了靶上，定睛看去，大约是四环的位置。饶是如此仍搏得了现场观众热烈的叫好，于是在这喝采声中又有五六支箭射了出来，成绩良莠不齐，其中还有一只箭脱了靶。
　　那田大疯子自始至终都双手抱着胸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站在那儿看其他人射箭，似是根本不急于显摆自己那点儿才能。话说他射箭的功夫我是见过的，八月十五那一晚在虞渊河上，他就是立在画舫顶上，隔了近百米的距离一箭射向岸边的鬼脸大盗的，当时我还做为路人甲挡在大盗的身前，可他硬是寻到了那一点点的缝隙引弓便射，那份儿自信着实可怕。
　　转眼十人中已有八人射完了第一箭，剩下的两个一是冒充看热闹的闲汉的田疯子，另一个则是位面相阴柔俊美的华衣男子。华衣男子也一直没有发箭，负着手同田疯子一样在旁看着他人先射。
　　唔……这骚包男人是谁？貌似那自大劲儿与田疯子有得拚呢。
　　时间过得飞快，展眼那计时用的特制香已经烧得只剩了一指来长，按整香的比例来换算成时间，估计也就是一分钟。参赛的射手大部分都开始射最后一支箭了，而田疯子和那华衣男子竟然仍旧一动不动，我突然心生怪念：莫非这两人都被高手点了穴道？莫非老天终于开了一回眼肯帮我这可怜的穿越少女一把？
　　我美好而单纯的希望才刚初具雏形，便见那华衣男子脸上浮现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哗啦啦地将这希望打碎了。但见他拎起腰畔挂着的长弓，飞快地抽箭搭于弦上，左手张弓右手拉弦，手指松时，那箭便如流星般射了出去，还未等箭射上箭靶，紧接着他的第二支第三支……所有的十支箭连环射出，犹如一阵迅疾的流星雨般直奔靶心，第一支箭准确无误地正中红心，第二支箭接着飞到，硬是将第一支箭生生由中间劈为两半，亦射在了靶心上，第三支第四支，直到第十支，全部都精确无误地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在劈开了前一支箭后戳在靶心的正中，整个靶面看上去就好似一朵箭花，被劈为两半的箭身呈放射状地绽放开来。
　　无论是画舫内还是湖岸上，所有的人都被这绝世的箭技惊住了，顿时爆出一片足以掀起巨浪的喝采声，连另八个射手都被震得呆在了原地。
　　我双手紧紧握住窗栏，生怕自己一个激动翻下舫去——救星！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人民就你一个？）！我、我的终身幸福全指望着他了！赢！赢了那田疯子！
　　每个人都在惊叹，唯有田疯子一人不动如山，眼看计时香仅剩下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才见他伸手至背后将弓取下，由箭袋里抽出一支乌黑的羽箭，拉满弓，扯满弦，松指，放箭，“嗡”地一声龙吟，一道黑光凌空划过直奔箭靶，所有人的脑袋好似被同一个遥控器控制着，齐刷刷地由西转向东，目光追随着那黑光直直投向箭靶。然而……意外出现了，人们在第一时间里并没有看到那箭射在靶上，只听得“嘎叭”一声，那挂着靶子的手臂粗细的竹竿竟然折掉了！而负责举着靶子的人突然像被谁狠狠推了一把似的，腾腾腾地向后退了数步，一下子翻身掉进了湖中。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在场众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之后才发出一片惋惜与诧异之声。我被眼前这难以置信的一幕惊得险些要失声狂笑，头顶“叮、叮、叮、叮”地出现四个字号为初号、字体为楷体_GB2312、黑色加粗的四个大字：天助我也。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老天也不希望我这个小红帽落入大灰狼的口中！哇哈哈哈哈！我得儿意的笑，我得儿意的笑（这女人失态了……）……咦？田疯子怎么也在笑？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我的目光就势扫过身边这几个人，见田心颜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哥哥，脸上满是震惊与难过，岳清音则面无表情地盯着落水的那个举靶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犯了，等待着新的尸体的诞生？
　　贺家两姐妹因见田心颜的哥哥失了手，面上虽未表露出什么，眼中却带了些许嘲笑，不动声色地稳稳坐着等着看热闹。而季燕然……眨巴着眼睛，表情十分懵懂。
　　我心里忽然轻松下来，直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释重感，便开心地扒在窗栏上往下瞅，见那落水的举靶人挣扎着从湖里重新爬回小舟上，断为两截的竹竿也被他从水中捞了回来，因时间已到，他也顾不得拧去身上的水，跟着其它九只小舟一起将靶子交到了“评委”乘坐的画舫之上。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根本无需做什么技术上的评定，可那些评委们不知是何原因地花了不少时间才将名次排定了下来，但听得公布道：“……第三名，都护府司马耿青松！第二名，上骑都尉贺兰慕雪！第一名，折冲都尉——田幽宇！”
　　结果一出，全场哗然。
　　一时间我只觉得自己像是生吞了一只没有刷毛的桃子，呆呆地僵在窗栏杆上。……怎……么回……事？这，这这这，这也太假了吧？都说选秀类节目有内幕，前三名都是内定好了的——可你们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无辜地粉丝啊！我这颗幼小脆弱的心哟……拔凉拔凉的啊……
　　正痛苦地僵着身体，忽听得那公布结果的官员高声道：“为示公平，特将前三名参赛者的箭靶绕场展示一圈！”
　　展示……还有何可展示的……你们就算把田疯子的靶子上插得比那第二名叫什么贺兰慕雪的还漂亮，我们也不敢说什么不是！
　　但见三只小舟各载了一个举靶子的人划出来，由各个画舫前行过，我死气沉沉地瞄了一眼还未到我们这艘画舫跟前的那三个靶子，第三名和第二名的靶子已不用再看，当不会有人动什么手脚，而怪的是那田疯子的靶子竟然仍是光秃秃的，没有如我想像中那样被人插上了箭。
　　这三只靶子每举过一条画舫就会像按了音响开关似地引发全船人高中低三声部合音般地惊噫声，一浪又一浪，一直翻涌着来到了我们这条舫。
　　“噫——哦——啊——”毫无例外地，这一船人也吐字清晰地发出音阶，以至于让本来不想再看那可恶的靶子的我忍不住也抬眼细细看去。
　　“唔——”我捂住嘴，无比惊讶地瞪住已举至面前的田疯子的那只箭靶，但见红色靶心的正中一点，豁然有一个圆圆的小洞，这小洞贯穿了厚度约为三十公分的靶子，结合当时的情景，所有人便都明白了原因——田幽宇的箭非但透靶而过，而且力道之强不仅震折了那胳膊粗的竹竿，还带得举竹竿的人一个没站住连连向后退了数步，最终翻身落水！
　　这是何等的力量、何等的准确？！难怪他不慌不忙地等到最后一刻才动手，难怪他只放了一箭便能笃定自己必然会胜！……近百米的距离，单单将箭射在靶上不足为奇，而能让箭穿靶心而过才最能体现箭术的真谛——不是有那首诗么：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田幽宇……这疯子的箭术已经可以与正史上最著名的将军之一李广媲美了……试想一下，若这箭穿的不是靶子，而是敌人的厚厚的盔甲……无怪乎他被评为了第一名，这后羿盛会是皇家举办的，比起能把十支箭射在敌人身上同一个位置来说，能穿透敌人盔甲、一箭致命，才是朝廷最想要的战将啊！
　　我怔怔地将目光从田幽宇的靶子上挪开，不小心正与他仍立于画舫之上看向我这边的目光相遇。他毫不避讳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我一指，勾起一个势在必得、霸气十足的笑。
　　我连忙偏开脸，假意望向别处，以免他将众人的注意力带到我的身上。耳听得身后几个女眷在低声轻笑，一个道：“呀，小梅，他在指你呢！还不快回应人家一下！”另一个道：“胡说什么！八成是你自己对人家田公子有意思，却拿我当幌子！”……
　　这田疯子本次比赛过后只怕真要成了太平城少女们心中的偶像梦中的情人了……难不成太平城的少女们都有受虐或自虐的倾向？
　　一时绕场完毕，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赞叹与欢呼，我颓然地知道，大家对田幽宇这个第一名已经毫无异议了。鼓乐声响起，第二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先前的那位官员又冒出来宣读第二场比赛的比法和规则，我一时懒得再听，所有的兴致一扫而光，偏脸看看身旁被眉开眼笑的田心颜缠着说话的岳清音以及不怎么高兴的贺三小姐，看看始终既似认真又似心不在蔫地笑着同贺二小姐闲聊的季燕然，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开心也好难过也罢，投入也好疏离也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们，一直都是他们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爱于斯恨于斯，活于斯死于斯。
　　而我呢……我的生活就如同此时此刻的处境，永远都游离于他人之外，却又永远都无法脱离他人。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田幽宇，他虽不是什么大富豪，但身为朝廷五品武官，他的薪水也足以供我好吃好喝生活无忧一辈子的了。况且，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这一点也比我自己当初所期望的要好，我一直对爱情是没有抱幻想的，唯求有吃有穿。如今田幽宇既可以供我吃穿，又可以给我爱情，我却为何……为何死活不肯接受他呢……
　　今日才终于明白了，我……我不想完完全全的做成岳灵歌。
　　我知道，我要在岳家父子和田家兄妹的面前努力的让自己像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岳灵歌，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可能会很难一个人在古代活下去……可，可我骨子里仅有的那么一点点倔强却总在指使着自己有意无意地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些破绽来，只有这些破绽才能让我看上去像真正的我，才能让我有存在感，才能让我保留住我做为与岳灵歌截然不同的一个女人的小小自尊和自我。
　　我想做我自己，我不想做岳灵歌，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由身至心彻彻底底地成为另一个人，我之所以要伪装是由于生存所迫，我的极限仅在于做到孝敬岳灵歌的父亲，尊敬岳灵歌的哥哥，做他们可以寄放亲情的载体，但我不能，我不想，连岳灵歌的爱情都要全盘接手必须照做！
　　不能否认田幽宇其实是个优秀的男人，遗憾的是他曾是岳灵歌喜欢的人，而我这个倔强的家伙偏偏就是不想做岳灵歌的复制品，所以……我大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自己当成岳灵歌一样去爱他了。
　　我还是那个愿望……嫁个有钱郎，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睡暖的！——只是，不可以逼我去附会岳灵歌，至少在思想与情感上，我永远会坚持做自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一声锣响，第二场比赛开始了。我对结果已经不甚关心，因此趁旁人不怎么注意，悄悄起身，见站在旁边的绿水正踮着小脚抻着脖子往外看，便借机由人堆儿里挤出来，见二层内已经站满了人，想是原先在一层的人也都跑了上来观赛，因此便由楼梯下到一层去，果见除了临着窗挤了一排人外，其他的位置已没有什么人了。
　　我慢慢由舫内出来走上了甲板，一些人挤在船头，只好又转向船尾，船尾地方不大，堆了些缆绳之类的杂物，因此那些爱干净的官眷们便没有往船尾来，甲板上只盘腿儿坐着个船夫，也正望着湖中央的比赛场地看得上瘾。
　　这里倒是清静些，我倚在舫壁上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出了一会儿神，忍不住脑中冒出一句话，便喃喃着念了出来：“……鱼，最希望的是遨游在大江大湖中，即使彼此谁都不认识谁……”
　　本以为这话只有自己才能听见，谁想那船夫忽然偏过头来望向我，小小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厚厚的嘴唇一咧，笑道：“莫不是那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这声音——鬼脸大盗？！
　　

作者有话要说：嗬嗬嗬！有亲提议我每次发文后顺便告诉大家下次更新的时间，一般情况下周一至周五下班后如果不外出应该能保持日更的，更新时间嘛……亲们都已经摸透俺的生活习性了……大多数是在晚上12点至凌晨两点间更……没办法呀，白天没多少时间码字，只能挪到晚上加夜班啦……亲们最好还是白天看文，千万别熬夜，对皮肤非常有害啊！
周六或周日因为可能会去看望姥姥，和长辈们团聚一下（俺们家族多年的习惯了，嘿嘿），所以可能其中一天更不了或两天都更不了（俺会尽量做到一更哒！）
因为俺伪更的次数太多了（不是故意哒，意在通知亲们不能更文~呜呜~），所以这样吧：以后如果周一至周五这段本该正常更文的时间中因有特殊情况不能更文的话，俺就写在文案里，亲们进门时注意看一眼就是了，免得亲们总是白跑白等~（文案里俺会注明不能更文的当天的日期的，亲们莫要看错了哟！）
哎……一啰嗦又快到一点了……咕碌上床睡觉去。你们！那些熬夜的丫头们！全体滴睡觉去！晚安吧~已经睡着的亲们现在预备开始——一起做好梦！




赌注·手脚

　　船夫原地转过身来，依旧盘膝坐着，右手肘支在膝盖上托住自己下巴，忽闪着被人皮面具修饰得小小的眼睛望着我笑。
　　果然是他！鬼脸大盗！他、他不是一向只在夜间出现的么？难道……这次后羿大会上也有他要盗的宝物？那他也忒大胆了些，这湖面与湖岸上到处都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如何下手？
　　大盗看出我的惊讶与疑问，随意地挥了挥另一只手，低笑道：“我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活儿干累了偶尔也要给自己找找乐子才是。……小月儿你呢？好像不大开心喔？”
　　哎……总算可以在一个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压力的人的面前尽情流露自己内心的情绪了，我实在是……好憋闷得慌啊。
　　我依旧懒懒地倚着舫壁，歪着头望向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条舫上？不怕官府早早设下埋伏等着抓你么？”
　　大盗低低笑起来，挑起个暖昧的眼神儿，道：“不是有小月儿你在么？”
　　这个爱调情的家伙……他话中之意究竟是说因为我在这条舫上所以他才上了这条舫，还是说有我在这条舫上可以随时做他的人质，所以他根本不怕官府的埋伏？
　　懒得猜测这些无聊的东西，我漫无目的地将视线投向湖中心，见第二轮比赛正进行得激烈，由于方才没有认真听那官员介绍第二轮的规则，是以看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
　　见那湖中心只有五个参赛的射手，每人各乘一条小舟，手里持弓搭箭，死死瞄着半空中飞着的约有四五十只人工饲养的鱼鹰——此鱼鹰并非那长长嘴巴、擅游泳的鸬鹚，而是一种叫做“鹗”的、与鹰形似的鸟类。以前在动物世界那类的节目上看到过这种动物，它们以鱼为食，飞越水面捕猎。先在猎物上方盘旋，一旦确定了目标，便迅猛无比地伸出有力的双爪向下冲去。它们用钩状的长爪抓住鱼，同时用趾下的尖刺将鱼固牢，然后再将猎物带回栖息地食用。进完食后它们常常会拖著脚在水面低飞，似乎是在洗脚的样子——记得《动物世界》的片头就有这么一个镜头来着。啊……好怀念有电视可看的日子哟（跑题儿了喂！）……
　　咳，现在半空飞着的就是这种也被称为鱼鹰的“鹗”，经过人工的驯化，它们是不会擅自飞走的。这些可怜的家伙不知被关起来饿了多少天，疯了似的盘旋在湖面上空，由于湖水清亮，湖里的鱼儿们连人的肉眼都可一眼看到，更莫说这些鹰眼了。
　　只见这些鱼鹰们纷纷确定了自己的猎物，一个漂亮的俯冲由半空扎下来，有力的双爪倏地伸出，一把便将那些肥肥胖胖的鱼儿从湖里薅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那五名严阵以待的射手们手中弓箭应声而发，直奔那些已将猎物爪到擒来、预备按平时训练它们的那样立刻回到饲养者的船上去、以便尽快得到食物奖赏以充饥的鱼鹰而去！
　　然而射手们的目的并不在鱼鹰，而在鹰爪中的鱼——这一轮比赛的规则就是：在鱼鹰抓到鱼后、飞回指定的船上之前，要射中它们爪中的鱼且还不得伤到鱼鹰，且鱼鹰的滑翔速度非常的快，这便要求射手们非旦要射得准，还要射得巧，火候和力度必须精确到位才能一箭中的。
　　由于这些鱼鹰们实在是饿得狠了，因此即便知道有人类在冲着它们射箭，仍然忍不住要尝试着去捕湖里的鱼。而射手们的用箭都已各自做上了标记，在限定的时间内，当箭射中鱼后被鱼鹰带回船上，由指定人员负责计数，谁射中鱼且没有伤到鹰的箭最多，谁便是优胜者。因怕同时射箭的人多互相伤到彼此，所以十名射手被分成了两组，甲组比完乙组再比。
　　很明显，这第二轮比赛的难度比第一轮要高出了数倍，难怪先上场的这五名甲组的射手精神都高度集中略显紧张。唯独在第一轮获得第二名的那位阴柔男子叫什么贺兰慕雪的，仍旧面不改色，细长眸子冷冷盯住自己的目标，从容挽弓，箭无虚发，支支都准确地穿在鱼腹上，没有伤到鱼鹰一根羽毛，引来画舫与岸上的观众一阵又一阵的喝采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固定在了他的身上，其余四名射手反而成了他表演的陪衬。
　　我看到被编在乙组的田幽宇立在那艘选手专用的画舫上，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用锐利的眼睛盯着贺兰慕雪，看样子他对这位劲敌也开始重视起来了。
　　“这位田都尉就是那晚在河上用箭射我的人，”大盗的目光也落在田幽宇的身上，一只手仍然托着下巴，歪着头道：“箭法很厉害，只怕这一轮还是他胜出。”
　　这话就像在我本来已经磕得淤了血的伤处又狠狠摁了一把似的，令我心中愈发不爽，便没有理他，只将目光移向了贺兰慕雪，暗暗祈祷这家伙能超水平发挥。
　　正在心里努着劲儿，忽觉被什么东西轻轻打在头上后又弹到了地上，低头看去见是指甲盖儿那么大的一小块碎木渣儿，便下意识地向大盗看去，见他仍坐在原地，咧着那两片假的厚嘴唇，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来冲着我笑，见我看他，便抬了抬手承认是自己干的，而后笑道：“来打个赌如何？”
　　我知道他是见我情绪低落因而找些话题来逗我，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也仍对他有那么一点感激。因此我微微笑笑，轻声道：“你赌姓田的这一轮胜出么？”
　　大盗飞给我一记媚眼，低笑道：“小月儿真是冰雪聪明。不过，若你也想赌他胜出的话，我可以让你一回，去赌贺兰慕雪胜。”
　　“不必。”我将自己被湖风吹散的发丝轻轻捋向耳后，一字一字地道：“我赌贺兰慕雪胜。”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我也不愿在口头上承认田疯子的实力，我就是自欺欺人了，怎样？！
　　“小月儿可不要后悔喔！”大盗看着我一脸跟自己过不去的表情好笑道，“那么赌注呢？”
　　“既是你提出要赌的，赌注便由你来定罢。”我淡淡地道，怎么也是输，我定有什么用……呸，不事到临头就不能放弃希望——起码在表面上死也要撑一撑。
　　“那便这样罢，”大盗笑得好像自己已经赢了似的，“谁若输了，谁便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如何？小月儿敢赌么？”说着一双眼睛故意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就这样罢。”我瞥他一眼。不是我思想大条，知道自己百分之九十九会输还答应他的赌注，只不过这家伙若真想对我干什么坏事的话，早在八月十五那晚的土地庙中就干了，何苦等到现在？因此料他不会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何况此时又是在船上——我顺势看了看紧挨着我们这条船的那只画舫，恰是船尾与我们的船尾相对，因此我与大盗周遭并没有其他人，但是两层舫内一样都挤满了官眷，只不过大家都一心扑在比赛上，很少有人能注意到我们两个。再说河岸上也站满了观众，难保不会有人无意中正看到我们，现在我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在外人眼中看来并无什么不妥，倘若这家伙有异动，必会惊动人的。
　　大致忖度了一下，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因此便同意了这赌注，将目光放到比赛场内。
　　此时甲组的比赛已经结束，贺兰慕雪毫无悬念地暂列第一，他一共射中了三十二条鱼且没有伤到鱼鹰，而同组的第二名却仅仅射中了九条鱼而已。
　　甲组的人撤离了湖心，登上选手用的画舫，同时乙组的人亦由画舫中出来，准备去登比赛用的小船，贺兰慕雪与田幽宇两人恰好面对面地擦肩而过，我看到田幽宇哧笑着说了句什么，贺兰慕雪因正背对着我们这边，是以看不到表情，只是身形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画舫。
　　当乙组射手在湖心各就各位的时候，甲组射手已经全部登上了舫顶，密切关注着乙组的成绩——除了本次大赛最终夺魁的人可以获得满足愿望的奖励外，第二名至第六名也能得到金额不等的物质奖励，所以这些人心知自己不是田幽宇和贺兰慕雪的对手也想努力争取挤进前六名。
　　一声锣响，乙组的比赛开始了。驯鹰人将新的一批鱼鹰放出了笼子，顿时数十只大鸟张开雄健的翅膀将湖心上方的天空遮得暗了起来。
　　便见田幽宇这回没有再托大，搭弓引箭，稳字为先，瞄准了第一只冲下来的鱼鹰，待它才一将鱼抓出水面，便立刻松指放箭，倏地一道黑光闪过，那箭便不轻不重地刚好穿过鱼腹，而那鱼鹰只被箭身的力量带得略微在空中趔趄了一下，依旧飞向了驯鹰人的船。
　　随着铺天盖地的一阵叫好声，其他几名射手也纷纷射出手中的箭，一时间便见雄鹰齐飞箭光乱舞。由于各人水平有优有劣，没片刻功夫便开始有那倒霉的鹰被不幸射中的现象出现了，另还有鹰中比较胆小的，一见自己同伴被箭射中，登时吓破了胆，原本已经将鱼抓了上来，惊慌之下便松了爪子，那鱼在它的爪钩上拼命挣扎，一个用力挣脱了钳制，从空中掉下，正拍在某个射手的脑袋上，那射手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便摔下了小舟去，掀起大片的水花，惊得那些才要冲下来捕鱼的鱼鹰大叫着四处乱飞，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田幽宇不愧是个疯子，越是混乱他似乎就越兴奋，出箭越来越快，转眼已经射中了二十六条鱼。我扫了一眼计时香，只有半指来长了，但以他的功夫，这半指之内再射中六至七条丝毫没有问题。不由得心内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得让他赢了去。
　　但见他手中黑箭再次射出，直奔着那第二十七条鱼而去，忽而斜刺里飞来一支箭，目标竟也是这条鱼！田幽宇的箭穿鱼而过，而那只箭却偏了一些，正射中了抓着此鱼的鱼鹰的一只爪子，疼得那鹰一声凄鸣，拼命地拍着翅膀逃走了。
　　这样的情况出现，自是谁的成绩也不能算，田幽宇只得重觅目标。我仿佛看到了来自玉皇大帝的微笑，莫非是他老人家在暗中助我？立刻双手合什念念有辞，希望他老人家再接再励往死里收拾那疯子。
　　大盗在旁边看到我的样子不禁好笑，道：“大点声可好？也让我听听你念的是什么。”
　　不理他，我直直盯住湖心的田幽宇，等待着幸运的事再一次发生。只见他再次瞄准了一只鱼鹰，黑箭飞出——奇迹般的！竟然从旁边又飞来一只箭！
　　我险些要跳着脚欢呼，才激动得捂住嘴，却见田幽宇以最快的速度射出了第二支箭，直奔那斜飞出来的箭而去，只听得“叮”的一声响，这一箭竟然射到了那只箭的箭尖上！两只箭在空中相撞，那只箭被田幽宇的箭震得反弹了开去，一头扎进了湖中，而田幽宇的箭则去势不减地继续向前疾射，噗地一下子径直穿入了另一只鹰爪下的鱼身之中！
　　我在四周爆发出的山呼海啸般地喝采声中瞪目结舌地石化了。这……这个疯子……他简直……简直是天下第一“箭”啊（你似乎语带双关……）！他竟然能在震飞别人的箭的同时顺带射穿另一条鱼……他这一箭已经将震飞方才那支箭所需的力度以及要射穿第二条鱼的时机全都计算得毫厘不差！
　　我呆呆地捂着嘴，突然莫明地害怕起来。这个男人……简直强大得令人窒息，他太有压迫感了，我与他相比就如同蚂蚁和大象……不，是蚂蚁和恐龙……我、我……我不能嫁给他……我会窒息而死的……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湖心中的田幽宇已经接连得手，第三十一只鱼也被他射中，计时香烧到了最后半个指甲盖的长度，但见他从容挽弓，长箭射出，直飞向第三十二只鱼。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穿透了鱼的身体……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真发生了！那箭——那箭竟然紧接着又穿透了抓着鱼的鱼鹰的一条腿！
　　那鱼鹰惨叫一声飞了开去，带着那只贯穿了鱼和它的腿的长箭径直落在了驯鹰人的船上。
　　这一下子全场哗然，谁也没有料到田幽宇竟也会出现这样的失误。然而我却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是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而后偏脸望向了那艘供选手用的画舫，舫顶上贺兰慕雪负着手也正望着他，唇角勾着抹阴柔的冷笑。
　　田幽宇看他做什么？莫非……
　　“有人对他做了手脚。”大盗轻笑，眼睛也望向那贺兰慕雪。
　　“……怎么做的？”我好奇地看向他。
　　“这位都尉的箭原本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刚好箭尖穿过鱼腹后所有的劲力便全都卸去，可方才就在这箭尖穿过鱼腹的一霎那，有一股外来的劲力硬是推得这箭又向前射了半截，因而便穿透了鱼鹰的腿。”大盗说至此处用手指搔搔自己的耳根，又看了看那贺兰慕雪，道：“倘若那外来力道果真来自于这位贺兰，那他可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了。”
　　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武侠剧可没少看，所以我很清楚大盗所定义的“高手”高到什么程度。那贺兰慕雪距田幽宇少说也有五六十米远，从这样的距离发出劲力那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高手能做到的。
　　计时香已经烧完了，锣声响起之前田幽宇没有再出手，于是最终结果他以一鱼之差惜败。
　　“好罢，我认输。”大盗笑着望着我，“小月儿说说你的要求罢。”
　　我看着他，道：“虽说田疯……他输了，但那不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了么？可以不算，反正还有第三轮……”
　　大盗笑道：“事实上最后的一点时间他还有机会出手，而且相信他只要出手必定能中，只不过他似乎另有打算，放弃了与贺兰打平的机会，这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的，因此他还是输了。”
　　田幽宇放弃了？另有打算？他究竟想怎么做呢？我疑惑地望向正往驯鹰人的那条船过去的田幽宇，见他要过自己最后一支射穿了鱼鹰腿的那支箭拿在手里看了看，而后插回了身后的箭篓里。
　　“或许他是故意要将比赛拖入第三轮的，”大盗忽然笑道，“想必他是想弄清楚那作梗之人究竟是不是贺兰，以及贺兰是如何出的手——如果他赢了第二轮，那么整个比赛就会提前结束，他便没有机会再诱对方出手了，是以他才将比赛拖入第三轮，给自己也给对方都创造了一个机会。”
　　没错……以田疯子的性格来看他很有可能就是这么想的。方才他是因没有料到才会着了道，第三轮他已有所戒备，只怕……只怕最终的胜利者仍然会是他。
　　什么都不会改变。
　　“想好了么？想要我做什么？”大盗润润的声音随着湖面的风吹入我的耳朵。
　　我转过身来望向他，停顿了片刻，轻轻地，一字一字地道：“带我走。”
　　




离开·世外

　　鬼脸大盗丝毫不觉惊讶，只是笑着道：“怎么，不想知道最终结果么？”
　　最终结果我已猜到，田幽宇既已察觉有人向他动手脚，最后一轮必不会掉以轻心，若论箭术，他是当之无愧的状元，除非作梗之人技术在他之上，否则以他高度戒备的状态，想要赢他谈何容易？因此这第三轮的比赛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下去，再看也不过是让自己更加郁结罢了。
　　大盗歪着头看我，若有所思地道：“莫非小月儿你不希望那田都尉赢？莫非……你是他的‘嫦娥新娘’？”
　　“嫦娥新娘”，这个词简直越听越刺耳，在我看来几乎等同于“待宰羔羊”这四个字。何以我竟会落到如此境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命运操纵在别人的手中而无能为力？！
　　我知道……即便田幽宇赢得了比赛，岳明皎与岳清音也必会想办法令我躲掉这门亲事的，我知道他们很疼我——不，应该说很疼岳灵歌，只要这个“我”不肯答应的事情，他们定会竭力替我想办法阻止。
　　若我猜得不错，倘若田幽宇夺魁，岳家父子只怕当真要请季燕然来帮忙了，向他说明事情原由的话他一定不会推辞与我假订亲，这样不但可以阻止田幽宇向皇帝请求赐婚，且事情过后即使我不愿嫁给季燕然，我们双方也可随意取消亲事，毕竟他爹与岳明皎是好友，他又与岳清音关系匪浅——何况人家本也不愿娶我，事后取消亲事不成问题。
　　可有一点我也是才刚想到——事后若我与季燕然当真成婚还好，若取消了订婚，田幽宇迟早也得知道，那时他必不能善罢甘休，而且因为受了一次骗，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那岳家父子为“我”所做的一切岂不都白费了么？
　　所以这样想来，一旦田幽宇在本次后羿盛会上夺了魁，我只有两条路可选：一，嫁给田幽宇；二，嫁给季燕然。
　　然而季燕然他并不想娶我，但是如果岳家父子对他说明我的处境，他也许会出于好心或者是出于两家之间的世交而真的将我娶过门……那我又成了什么呢？被帮助的对象？被可怜的弱者？善心下的产物？
　　我不想做强人所难的事，那样的话我会觉得亏欠他一辈子。
　　……于是，就这么因果辩证地推论到此，我除了嫁给田幽宇一途外已经别无选择。
　　不错，在此之前我几乎已经认命地准备接受命运给我的安排了，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可我却忽略了这六个字的顺序——先“尽人事”，后“听天命”。先要尽己所能的去解决事情，除非己力所不能及、再没有任何的办法了，那时才只好听天由命，坦然地接受事情的发展。
　　所以……当鬼脸大盗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所乘的画舫上、当我与他偶然地打了这么一个赌并且赢了赌注后，我意识到自己“尽人事”的机会来了，我要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
　　我望着鬼脸大盗，没有理会他刚才的话，只是轻轻地道：“把我带离这里，离开这座城，越远越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能做到么？”
　　大盗伸了个懒腰，笑道：“你已下定决心了？”
　　我点点头。
　　大盗慢慢站起身来，一双笑眼在我的身上打量了打量，道：“不知道这段时间小月儿你有没有长胖？我对你以前的体重还略有印象，用轻功带你出去应当不会被常人发觉，但若你又变得丰满了……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被人看到喔。”
　　知他是开玩笑，便没有理他，我伸手至脑后将发上的海棠花悉数摘下，从怀里掏出块丝帕将花包了，而后系在舫壁的雕花窗栏上。
　　这一次离开，我不想再回来。岳家父子对我再好，也只是因为我是岳灵歌，惭愧的是我并不能像真正的岳灵歌那样毫无怨言地嫁给田幽宇以令他们少操些心，我继续留在岳府只会因为自己这个现代人的思想和个性与古代人产生矛盾而不断地给他们父子带来麻烦。
　　岳灵歌已经死了，岳家父子本当早该经历这失亲之痛的，所以这一次我永远的离开他们，不过是让他们的伤心来得迟了一些，早晚都要经历，好歹知道“我”还活着总比看到岳灵歌的尸体强。将手帕系在窗栏上是想令他们发现后多少放些心，知道我是主动走的而非遇到了意外，这是我最后一件能为他们所做的事，从此后路归路、桥归桥，各自保重吧。
　　望了眼远远的岳明皎所乘的那艘画舫，可惜看不到他的身影，我望向大盗，低声道：“何时可以动身？”
　　大盗一笑，道：“随时可以。”话音刚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忽然就觉得眼前一花身上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强大的气流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险些让我七窍流血！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张口尖叫，却被一只大手捂在了嘴上。
　　时间其实很短暂，仅仅只过了几秒钟而已，当我脚落实地的时候，人已经在岸上距方才所在的那艘画舫百米开外了。
　　我惊魂未定地瘫在大盗搂着我腰背的胳膊上，腿软得站立不住，大盗笑得很是暖昧，借机搂着我的腰不放手。
　　“没……没人看到……罢？”我颤着声音边问边扭头望向那些在湖岸边围观的群众。
　　“他们大概只会闻到一阵香风从身边刮过去。”大盗轻声笑着，故意低下脸来抽着鼻子嗅了嗅。
　　我连忙推开他的胳膊，才往后退了一步，腿儿一软就向地上坐去，被他眼疾手快一个探身重新捞住我的腰，却不肯就势把我弄起来，就这么让我的身体与地面呈六十度角地仰在半空，他则俯下上半身来望着我笑，不由得让我想起那华丽丽的国标双人舞的姿势，着实雷了一下。
　　“让我起来……”我的腰这样悬着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一把揪住他的脖领硬是把自己带了起来，他便笑着直起身，松开揽着我腰的手。
　　我四下看了一看，幸好附近没有人，略松了口气，再向湖上望去，见那第三轮的比赛已经开始了，然而那锣声远远地这么传过来，却仿佛已经与我相隔了万水千山了。
　　这就踏出了离开的第一步了么……我开始紧张起来，转过头望向大盗，道：“我现在……便想出城。”
　　大盗笑道：“此处距南城门不远，为避免城吏看到你的形迹，我仍需用轻功带你出去，只不知……这一次你是想被我背在背上还是抱在怀里呢？”
　　又……又来了，这个情 色大盗！
　　“老……老样子罢。”我不情愿地低声道，若不是为了能搭他这个纯天然人力车，我才不会让他占我这个便宜呢。
　　大盗乖乖地转过身，两只手伸到背后招了招，我深吸了口气，一咬牙爬上他的背去，只觉他两只大手兜在我的膝盖窝儿处，忽然托住我的小腿肚向前在他的腰间一盘，听他语气极端暖昧地笑道：“夹紧我……速度会很快的。”
　　“胳膊是否也要抱紧你？”我老老实实地问。
　　“是……”大盗笑道。
　　我很听话地收紧双臂玩儿命勒住他的脖子——跟我讲荤话？姑娘什么黄段子没听过？！你想听？我一口气儿给你讲上三十个！
　　大盗笑着干咳了几声，脚下忽动，刷地凌空向南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我吓得不敢再勒他，生怕将他勒得窒息过去再把我从半空给摔下来。于是只好将脸埋在他的发丝间，胆颤心惊地体验着这比跑跑卡丁车更“销魂”的极速传说。
　　也不知是因为我经历了几次超速行驶有了些许的抵抗力，还是鬼脸大盗刻意奔驰得平稳了，总之一路跑下来要比前几次感觉好受些，除了四肢发麻身体僵硬外，已经没有了想吐的冲动。
　　高速“行驶”了大约十来分钟，耳内所能听到的人声已渐渐消失，四周一片安静。我埋首在大盗的颈间闷声问道：“我们……到何处了？”
　　“我家。”大盗笑答。
　　啊？他家？贼窝？他想干什么？莫非要把我给拐了卖了？
　　大惊之下我正要抬起头来看，却又听得他笑道：“趴好，后面的路不大好走。”
　　只得依言趴好，果觉他的身形不再平稳前进，开始腾挪纵跃，一时想像不出这家伙此刻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乱跑乱窜。又奔了约摸四五分钟的光景，大盗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偏过头来轻笑道：“我们到家了。”
　　顾不得他在口头上吃我豆腐，我昏头昏脑地抬起眼来望向他的贼窝，不禁瞠目结舌地愣住了，好半晌才能喃喃地发出声音，道：“你……你竟住在这样好的家里……”
　　……但见眼前是一片遍生了各色小小野花的草地，茸毯似的铺在柔和的起伏的山丘之上，一条宝蓝缎子似的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静静地淌着，越往远坡势越低，在草地的尽头是漫山遍野的火海一般的枫树林，秋风由天的那一边吹过来，就仿佛助长了火势，一浪接一浪的枫的烈焰熊熊烧起，几乎要将我的整颗心一同焚烬！
　　秋水长天，枫红草碧，空山鸟语，幽谷花香……这便是鬼脸大盗的家……如此的生活，何等的惬意，何等的潇洒，何等的自在！……
　　一时间我竟已忘记此时身在何处，只被这似梦非梦的景致震撼得呆住了。过了许久才被大盗随风扬起的发丝拂在脸上的痒意唤得回过神来，轻声道：“放我下来罢。”
　　大盗蹲下身，我慢慢由他背上滑下来，双腿已经麻了，只好就势坐到厚厚软软的草地上，一边给自己推拿活血一边仰脸望向他道：“坐坐你的椅子不介意罢？”
　　大盗笑着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紧接着又就势躺下，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笑道：“没有椅子，只有床。椅子是给讲规矩的人用的，怎么坐都拘束。在我家里没什么规矩，你想坐着、躺着、趴着都可随意，若还想打几个滚儿，我也不会介意你将我的褥子弄出褶皱来的。”
　　呸，我又不是驴，无缘无故的在草地上打什么滚儿。
　　我揉了一会儿腿，又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周遭的环境，身后是一道直插入云霄的崖壁，向两侧绵延了数千米，就如同一架天然屏风般将外界与此处隔了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真是个神仙般的所在！以大盗轻功的速度来看，飞奔了这么久，应该已经离了太平城很远了，可惜的是我自从穿到古代来之后还没有离开过太平城一步，所以城外是个什么样子、有些什么景致我是一无所知，还真是着实当了一阵子井底之蛙呢。
　　依地势来看此处当是山区，这座摩天峭壁的那一边许是群山耸立——方才大盗不是腾挪跳跃了好长一段路么。若是山区的话住户应该不会很多，所以这个地方人迹罕至便不足为奇了。
　　难得的是这个大盗竟然能够找到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当自己的老窝，他倒是蛮会享受！
　　忍不住偏头看看躺在身边的他，却见这家伙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唇角残存着些微暧昧的笑意，呼吸均匀，竟似已经睡着了，还真不把姑娘我当回事儿！
　　转回头来，望望沁人心脾的碧草清河，再赏赏令人舒泰的蓝天红枫，近午的秋日暖暖地晒在身上，不由得周身骨酥筋软，一切烦恼皆被河水涤净，所有郁闷都由枫火烧光，一时间无欲无嗔，物我两忘。
　　轻轻挪了挪身，离大盗远了些，而后也慢慢躺在草地上，仰望顶上天空，天虽高却无限广袤，怎似我在那小小院中所见的单调狭小？这便是“自由”的视野，心有多大，天就有多大，而我现在看到的，是大盗的天空，是大盗的心……“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竟令我不禁对他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羡慕？仰慕？倾慕？爱慕？去，开玩笑……
　　忍不住也闭上眼睛，抛去心头所有杂念，静静享受这难得的空灵静美。
　　飘飘缈缈，神游太虚……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咦？我何时睡着了？慢慢掀开眼皮，大盗那张虽然覆了人皮面具却仍掩不住满是暧昧的脸正映入瞳孔，见他就侧身卧在我的身旁，一只手肘支起自己的脑袋垂着眼皮盯着我看，见我睁开眼，不禁调笑道：“早知你睡起来像头小猪，我方才便不该睡，当趁机做些什么才是。”
　　我坐起身揉揉眼睛，故意装作没听出他话中之意，老老实实地道：“总不会要将我宰来吃肉罢，小女子腹中也正饥着呢。”其实是想暗示他该吃午饭了，这荒郊野岭的（方才不还说是世外桃源么？）总不能让我一介弱女子去负责觅食吧？
　　大盗笑着也坐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将脸凑到我的面前，笑问道：“不知小月儿想吃些什么？”
　　想吃宫爆鸡丁，你也得做得出来啊。
　　“大盗哥哥平日都吃些什么呢？”我向后挪了挪身以同他保持安全距离，问道。因有求于人，不得不嘴儿甜些。
　　大盗笑着歪头想了想，道：“好像什么都吃过……野兔、野鸡、鱼、草、老鼠、蚯蚓、树叶、蛇……”
　　呕……老鼠蚯蚓怎么还掺和进来了？不想帮我找食物就直说嘛！故意说些恶心的东西来摧毁我的食欲，太歹毒了！
　　“我看……前三种就可以了。”我连忙轻声道。
　　大盗笑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然后猫下腰来望住我，低声道：“忘了说……欢迎嫦娥姑娘光临寒舍！”
　　我轻笑，道：“你这里可比广寒宫要好得多。”
　　“喔……那便莫要再奔月了，嫁与凡人罢。”大盗调笑。
　　我含笑低头，无论嫁人还是嫁神，我终于可以主导自己的命运了。
　　于是莫名地轻快异常。
　　




秘密·杀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内容做了较大改动，主要是放缓了一些女猪与大盗关系的进展速度，与改动前的中心意思出入不大。
注：8月11日凌晨更了前一半，8月11日晚九点更了后一半，已补完，亲们注意不要落下一段哟~
　　大盗摘了些野果并打了只野鸡，且还不知从哪个树洞里掏出些以前被他存放着的盐巴、油和一大坛子酒。见他手法熟练地掏净了鸡的内脏，将盐和油抹在鸡腹内部，然后用河水和了些泥糊住鸡的全身，就地挖个坑埋了，用火折子在上面升起一堆篝火来。看他这样子倒确实像是常常在野外自给自足的，不由得令我很是好奇，按理说他成天盗来盗去的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为何不拿去换了银子花天酒地？难道是怕暴露自己行踪？既如此那些宝物还盗来何用？或是……古代也有黑市，可以尽情出手一切来路不明的货物？
　　管他的，这些事情与我何干，我只管先混饱自己肚子，然后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才是正经。
　　我主动地趁他收拾那鸡的功夫去河边洗净他采来的野果，因见四周都是草地，便从河的浅滩处捡了许多大块的卵石，在火堆的周围垒成一圈，这是郊外野炊必须要做的，以防火势万一不受控制而造成火灾。大盗满含兴趣地一边往火堆里填着干树枝一边看着我像勤劳的小蚂蚁般来来回回地搬运着石块，笑道：“看样子小月儿你似是蛮有在野外生活的经验呢。”
　　我笑笑，略带自嘲地道：“我的‘经验’只限于几本书而已，事实上我连生火做饭都不会，惭愧得很。”
　　大盗促狭地笑道：“不会生火做饭还敢离家出逃，古往今来的女子中小月儿你是头一个。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不知今后你一个人要如何过日子？”
　　过日子……是呵，今后的路要如何走我此时此刻还是一片渺茫，离开的决定做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令自己有些措手不及。现在的处境实为当时的形势所迫，否则以我的个性绝不会做出如此毫无把握、毫无准备的事，然而机会往往转瞬即逝，不容人有半点犹豫，谁能一辈子遇事稳如泰山面不改色？谁的一生中没有做出过连自己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对是错的抉择？“结果”总是最后才会出现，这就是生活的不确定性和挑战性，若一切当真都尽在掌握，那人生岂不无趣得很？所以……这一次权当是我难得鼓起了勇气的冒险吧，这一辈子若没有一两次这样的经历，当我的生命度完时想必多少都会后悔的。
　　忽然发现每每同这大盗在一起时，一向以淡定低调为行事宗旨的我竟不由自主地多了些可怕的冒险精神，是我对于他人所带来的影响太没有抵抗力，还是他这样作风诡异气质独特的家伙太有感染力？
　　发现我盯着火堆出起了神儿，坐在对面的大盗扔了一粒小小的石子在我的头上，笑道：“怎么，这么快便开始后悔了么？”
　　我抬起眼来，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没有……还不曾知道结果，又从何谈起后悔？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大盗吹了声口哨，冲我竖起大拇指，笑道：“不愧是岳大小姐，一如既往地从容呢！敢问小月儿你对今后可有了计划？”
　　我托着腮想了想，认真地道：“大概会找一个安静避人的地方安顿下来罢，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哦？”大盗笑起来，仿佛我说的话在他看来很是天真，“想要的生活？小月儿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知道他心里定是一直把我当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用小姐、把生活想像得太过简单，对此我也懒得辩解，事实上我自打来了古代也的确一直是在当着米虫小姐，而古代人的生活方式虽然不比现代人复杂，但在心理的成熟度上却比现代人也差不到哪儿去，我从未轻视过古人，更未轻视过生活，而正因为我很重视这些，所以我往往才会犹豫不决、多思多虑，甚至胆怯、自闭，用冷漠凉薄来保护自己、伪装自己。
　　“我想要的生活……”我笑，既然他当我天真，那我就索性装作天真，装傻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就是希望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前院种花，后院种菜，面向着大海，背倚着青山，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大盗笑嘻嘻地道：“好想法。只不知种菜是做什么用的？”
　　“吃啊。”我暗暗白他一眼，总不能让我天天喝海风吧？！
　　“喔……”大盗做了个恍然的表情，接着道：“那么谁来生火炒菜呢？”
　　呃……讨！厌！这个死大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然……我明白他是在暗示我：连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不具备，自己的温饱都无法保障，还怎么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衣食住行永远是生活的主题，没有物质保障又哪里有心思、有余力去追求精神享受？
　　我贴身的荷包里还装着上一次跷家时用首饰兑换的银票，当时虽然被岳清音成功瓦解了心理防线而回心转意地回家去了，但是仍然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这些银票我是一点都没有花，所以若省吃俭用应当可以撑个一年半载的没什么问题。然而这些钱花完了之后呢？没有了经济来源，我又要如何生存？
　　这个问题在上一次离家时我就已经思考过，结论是：像我这样身无一技之长、没有雄心壮志、想做一只低调的米虫、对古代又不了解的“外来人口”，要想脱离岳灵歌的生活圈子而另辟人生，唯有嫁人一途可矣。
　　所以……所以归根结底，我的第一选择还是要嫁人的，虽然不能实现我那个嫁给有钱人的宏愿，怎么着也得嫁到一个不用我自己动手生火做饭的康富之家罢？因此我必须得在身上的银票花完之前给自己找个如意郎君才是！嗯，这就是我的计划，得在岳家父子和田幽宇找到我之前把自己这颗生米煮成熟饭，届时便没有人能再干涉我的生活了，嗯嗯。
　　“拿定主意了？”在我心里盘算的时候大盗似乎一直在看着我，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诚实地点点头，望住他道：“大盗哥哥，依你躲避朝廷缉捕的经验来看，小女子我要藏至何处方能不被家人和官府找到呢？”
　　大盗被我“依你躲避朝廷缉捕的经验”这句话逗得直笑，眯着眼望着我，语气暧昧地道：“小月儿想要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并非难事，有一个地方绝对的安全，只不知你肯不肯去。”
　　“何处？”我问。(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他指指自己的怀，调笑道：“我的怀里最是安全，朝廷布下天罗地网都找不到我，你若躲入我怀中，你的家人是绝对找不到你的。如何？”
　　这、这个家伙！真是有够不正经！
　　我表情十分自然地无视了他的话，轻声道：“大盗哥哥没有忘记同我的约定罢？”
　　大盗搔着鬓角，仰脸想了想，故意皱着眉道：“你我几时有过约定了？”
　　“大盗哥哥赌输了，答应带我离开太平城越远越好，不让任何人找到我、发现我。”我好脾气地提醒他。
　　“唔……越远越好……那岂不是要到天涯海角？”大盗捏着自己下巴冲着我坏笑，“小月儿是在暗示我……想要同我一起浪迹天涯么？”
　　“天涯海角倒不必，大盗哥哥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若能帮小月儿找到一处可以避身之所，小月儿便感激不尽了。”习惯了他调情的玩笑话，我已经基本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继续谈正题了。
　　“小月儿。”大盗笑得蛮开心，似是对于我已经接受了他赋予我的这个莫明其妙的昵称的态度感到很是满意，忽然身形一闪，瞬间便从我的对面坐到了我的身边，着实吓了我一跳。便见他将那张戴着面具的假脸凑过来笑道：“你不怕我把你拐卖了？”
　　我轻笑：“大盗哥哥随便盗一件宝物都比小月儿值钱得多，何苦如此费力地将小月儿远远地卖了去挣那一点点银子花呢？”
　　大盗眯着眼笑得暧昧，凑至我耳边低声道：“殊不知小月儿是我盗来的无价之宝呢。”
　　嗳嗳，这男人，未免太可恶了些……忒个大胆，忒个放浪，忒个，忒个擅诱人心……
　　发觉自己的脸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被他的话引逗得烫了起来，真真是……怪得很，明明我的脸皮质地还是不薄的，偶尔调戏一下别人或是被别人调戏一下都能保持面不改色泰然自若（果然厚颜……），怎么、怎么今儿单单只听他说了几个字便毁了修行？！
　　“无价之宝”，这样的词若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倒也罢了，偏偏是从这个有着诱惑性的声音、绝顶高超的功夫以及我仅在月下见过一次的半张绝伦侧面的家伙嘴里说出，难免……难免不教人怦然心动。
　　……好吧，我承认我是最俗的那一类人，与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都有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劣根性，倘若这家伙是个三角眼蒜头鼻香肠嘴满脸麻子的，只怕这话听在我的耳里就是另一番感受了，就算不立刻跑个没影儿也会是敬而远之，又岂会坐在这里同他扯皮？
　　这么看来……我似乎的确对这个家伙有那么一点点的好感，神秘的行事风格和背景、敢入皇宫戏弄当今圣上的狂妄个性和胆量、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目下来去自如的盖世轻功和自信，以及最能刺激人感官的声音、容貌和……情商，就像一匹随着风来、又随着风去的神骏的烈马，令人忍不住想要征服他，驾驭他，拥有他……尤其对我这种好奇心重又喜欢探究事物真相的人来说，他简直、简直就是最具有挑战性的猎物，吸引着人一点点去靠近、去追逐、去捕获……
　　老天，这都什么处境之下了，我竟还有功夫胡思乱想？……罢了，人不花痴枉少年，何况我这具肉体的年龄也确实到了少女怀春的生理阶段，不能怪它（不要把责任推到身体上！）。
　　总而言之，我……并不讨厌这个总是用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真正面目的男人，因为戴着人皮面具的他和“穿”着整张人皮的我很是相似，都有着不能为他人言说的秘密和难处。
　　一只姓大名盗的大手在眼前晃啊晃，我收回不着边际的神思，眨巴了眨巴眼睛，望向手的主人，见他学着我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膝头，将脸枕在臂弯内，偏头笑眯眯地向我道：“小月儿方才是在想我么？”
　　转回头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子轻轻拨拉着面前的火堆，心不在焉地道：“我既不知道大盗哥哥你的名字，又未见过你的面目，要怎么想你？”
　　“月儿想知道？”大盗问。
　　“嗯。”我如实点头。
　　“也好，不过是有条件的。”大盗坏坏地笑，“想知道我的名字，就得让我香一个，想知道我的真面目，就得嫁给我做老婆。小月儿是想选其中一个还是两个都选？”
　　又、又来了……我低头想了想，慢慢地道：“罢了，我不大喜欢探人隐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谁也无权干涉谁。你我二人之间的交情大概仅限于此罢，过了明日许就天各一方，永不再相见，互不了解最好，免去了许多麻烦。”
　　“唔……”大盗眯起眼睛笑着看我，“小月儿的论调真是意外地冷漠呢！你我之间的交情怎会仅限于此呢？我有个直觉，月儿你是逃不开被麻烦缠身的生活的，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不过是一介无知女子，与人无害，能会有什么麻烦缠身呢？”我伪单纯地笑，事实上心里很清楚自己身上的麻烦确实不少。
　　“你的这双眼睛就是引来麻烦的根源，”大盗笑着凑过来，牢牢地盯住我的眼，“这里面装着一个大秘密，一个大谎言，一个……另外的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睁大眼睛望住他，他也学着我的样子睁大眼睛望住我，唇角带着笑意。两个人□裸地拚杀了一阵眼神，我轻轻笑起来，低声慢慢地道：“我从大盗哥哥的眼睛里也看出一些东西来。”
　　“喔，是什么？”大盗亦笑着低声问。
　　我站起身，掸掸裙上的草叶子，垂眸看着他笑笑，道：“大盗哥哥所盗之物似乎皆来自官家，要知道，官家私藏的宝物再多再奇，也多不过平民中那些既有钱又喜欢搜集稀罕宝物的人家，大盗哥哥放着这样的人家不盗，反而只盗官家，不是很奇怪么？”
　　大盗笑道：“你怎知我只盗官家不盗平民？”
　　我笑：“若你盗了平民，只怕你鬼脸大盗的名声早就举世皆知了，之所以现在在百姓中未有人知晓，正是因为朝廷封锁了与你相关的一切消息，由此亦可证明你所盗皆是官家，消息不易走漏。”
　　“喔？那朝廷又为何要封锁消息呢？放榜通缉我岂不是更容易些？”大盗做出对我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仰起脸来双眼盯住我。
　　“朝廷命官屡屡遭盗，若传出去难免令百姓心生惶恐，丧失安全感与对官府的信任感，此其一；”我避开他射向我的灼人的目光，转过身去慢慢向着河边走，“盗贼不盗富人只盗官家，莫不是这些当官的做了什么违法的勾当，贪赃受贿终饱私囊？——若此谣言四起必定民心生变，在朝廷来说乃是大忌，此其二；若放榜通缉恐将打草惊蛇，更不易将你追拿归案，原本官在明你在暗，朝廷封锁了消息派人暗中搜捕你，双方便都处于了暗处，他逮你不易，你躲他亦是不易，形势较放榜通缉更为有利，此其三。”
　　“喔……除此之外，小月儿还看出什么了？”大盗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大盗哥哥只盗官不盗民，莫不是与官有仇？”我停住脚步却不回身，自问自答地道，“依小月儿来看并非如此。若果真与官有仇，哥哥你绝不会放任朝廷封锁消息而不做出任何行动，如方才所说，将这些消息捅出去弄得天下皆知似乎更能达到给官府制造混乱的目的。既然你并未这么做，那么显然你与官府之间没有什么仇恨。既没有仇恨，志又不在盗最稀奇的宝物，你盗宝的目的又何在呢？”
　　“嗯……何在呢？”大盗依旧笑着。
　　“许是为了找一件并不稀奇珍贵却可以确定是被官家收藏着的宝物，又许是想借此种行为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这个小月儿就无从知晓了。”我思索着说完，才要转回身去看他，却突觉背后一热，腰身一紧，整个人就被他由身后揽住，大手一只覆于我的腰间一只绕至前面捏住我的下巴，俯下脸来将唇贴上我的耳际，轻轻吹着气，低声笑道：“月儿……我的小月儿……你说，我是该爱上你好呢，还是该……杀了你？”
　　我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隐隐的杀机，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慢慢沿了我的脖子向下滑，轻轻地握在我的喉间。我知道……这个家伙一念之间便可以立即置我于死地，我也清楚，自己方才的猜测至少有一处是说中了，否则他也不会起杀我灭口的念头。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令自己镇定，低声问道：“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喔……说来听听。”大盗的唇触上了我的耳廓，一阵灼热瞬间袭遍全身。
　　我强撑着不敢乱动，缓缓地道：“我对大盗哥哥你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小女子我之所以要离开家人独自出来生活，正是不愿被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情，同时也不愿过问别人的事情。小女子蒲柳之身，自顾尚且不暇，更无心他顾，唯求平安度日而已。大盗哥哥乃江湖中人，过的是与小女子截然不同的生活，正如小女子方才所说，你我两人的交情仅限于此，明日之后路归路，桥归桥，互不相干，从此不再往来。比之那爱与杀岂不来得简单干脆得多？”
　　一番话说完，大盗在我的耳畔一阵低笑，那若有若无的杀气渐渐褪去，我心里这才暗暗吁了口气。听得他道：“小月儿的聪明超乎了我的预料，这便是另外的一个你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你？”一边说着，他那只覆在我喉上的手一边慢慢撤离，顺势握住了我的肩头轻轻摩梭，“现在看来，小月儿你在外人面前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皆是藏拙，是伪装，是狡黠……真不愧是我的小月儿！我恐怕已经开始对你着迷了……这可怎生是好？”
　　他将满是磁性的声音轻轻吹进我的耳孔，看到我因此而产生颤栗便是一声轻笑，他的手滑下我的肩头，沿着我的胳膊一路轻抚至我的手，而后五指一收将我的手捏成拳包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厚实感瞬间传遍我的每一寸肌肤，令我禁不住全身有些虚软。
　　“我只是奇怪……”大盗接着在我耳畔低低地笑，“你为何不在我的面前继续藏拙下去了呢？”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要听实话么？”
　　“嗯，听实话。”大盗作势将耳朵凑过来，几乎贴上我的面颊。
　　我轻声一叹，道：“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无知。”
　　大盗笑了起来，揽在我腰间的手略一用力，将我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着他，用一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垂下眸子望住我：“是否可以认为小月儿你这样的行为与‘女为悦己者容’有着异曲同工的用意呢？别的女子是为了喜欢自己的男子梳妆，而月儿你呢，是为了对你着迷的我而显露智慧——果然是与众不同！莫不是月儿你……对我也有了心？”
　　察觉到这个家伙又恢复了不正经的调调，我知道危机已经过去，怪的是……方才我并未觉得有多么紧张或是害怕，相反的，竟然是兴奋与刺激感占了多数，就仿佛是开始了征服的第一步，跃跃欲试着、莫明期待着……一些什么事情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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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花·野花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做了较大改动，不过中心意思未变~
【8.13凌晨更了前部分，8.13下午一点更了后部分，补完。】
　　我低了头从大盗的魔掌中挣脱出来走到河边，小心肝儿不知为何扑嗵扑嗵跳得厉害，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缓和了一下情绪，垂眸去看映在清亮河水里的自己的身影。
　　对他有了心？也许罢，但这心目前为止也仅仅是好奇心而已，至于以后会多出哪些心来，无法预料也不想预料，顺其自然好了，如果我无法改变命运，那就只有随着命运而改变。
　　“在想什么？” 大盗的声音响在我的耳旁，河面上映出他的身影，立在我的身后，歪着头笑，也望着河面上我的影子，“是否在掂量我适不适合做你的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唔……倘若我真把这个朝廷通缉重犯当做准夫婿带回岳府去，不晓得岳爸爸岳哥哥两人会作何反应？岳爸爸暂且不说，岳哥哥只怕会当场做乍尸状吧？嗳嗳，想起他那张死人脸啊，就觉得……嗯……既害怕又……又温暖……
　　喂喂，不可以，我在想什么？才跷家出来一天不到就开始想念了？这也忒没出息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脱离岳灵歌的生活，那就该果断些不再对过去存有任何的留恋才是。从现在开始，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向前看，莫回头，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咳咳。
　　“小月儿想家了？”似是不满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大盗从身后握住我的两个手肘，偏下头来看我。
　　我想挣开他的手，动了动，发现没什么作用，只好作罢，望着水光里他的脸问道：“大盗哥哥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大盗低笑，“眨巴眨巴的，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里头。当它们看上去天真无邪的时候，就是你这小坏妞动小心眼儿的时候。而当它们看上去无所谓、看上去很冷淡的时候，却反而是你最在乎、最真心的时候。我说的可对？”
　　我慢慢垂下眼睑以掩饰我这双眼睛几乎要藏不住的汹涌的情绪。戒备心强的我一向怕被人了解怕被人看透，然而此刻被这大盗一字字一句句地戳中那个被我隐藏了许久的最真实的自己时，我却又忍不住全身心泛起一阵阵被人理解、不再孤独的愉悦颤栗！
　　……嘿！这可恶的家伙……他说这些是想来个反征服么？我猜中了他的行径，他便反过来猜我的心思，两个人似乎展开了一场精神较量呢，被最终征服的那一方想必下场会很惨，赔了面子事小，若是不小心将感情也搭进去，只怕……会尸骨无存罢？！
　　在装出来的矜持和骨子里的好强的双重作用下，我堪堪地压下胸中那波险些让我不顾后果对这男人缴械投降的狂澜，长长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重又掀起眼帘，笑着问道：“那么，我方才想家的时候又是个什么样子？”
　　“唔……”大盗也望向水光里的我，笑道：“家么……我不了解，小月儿的眼睛里有暖暖的柔柔的光，我猜那玩意儿大概就是‘家’罢。”
　　那玩意儿？我想偏脸看他，却不小心令自己的额头蹭到了他的唇，慌忙低下头，惹得他喉间一声轻笑。
　　“你说‘猜’？难道你不曾想过家？”我胡乱找着话题以掩饰自己主动被非礼的尴尬。
　　“唔……想过，天天想。”大盗笑。
　　“那为何不回去？”我问。
　　“因我在找回去的路。”大盗依旧笑。
　　“你……”我再次偏头，微向后仰以避开他近在咫尺的脸，睁大眼睛望住他。
　　“我没见过那玩意儿。”大盗笑得轻描淡写。
　　他……原来……是孤儿？
　　没见过……说明，说明他自小身边就没有亲人且独自流落在外，那么他是被谁抚养长大的呢？他的功夫又是跟谁学的呢？他总该有个栖身之所吧？莫非当真就是这处幽静的山谷，天为庐、地为席，伶仃一人？
　　“在找回去的路”，是否就是说他正在找寻自己的亲人、自己真正的家？那么……他不合常理的盗宝举动是不是与此有关？他……他原来、原来并非是无法无天的犯罪者，他只是同我一样，同样是渴望着一个每当想起就可以让目光变得暖暖的柔柔的家的孤独之人……
　　“那么……”不自觉间，我的声音轻柔起来，转回头望向遥远的天空的尽头，一缕云软软地飘过，留下几丝浅浅的痕迹。“你可已经找到了路的方向？”
　　“唔，我似乎迷路了。”大盗笑着放开了我的手肘。
　　“怎么？”我回身望向他。
　　“因为在我寻找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离家出逃的小东西，”大盗伸出一根手指点住我的鼻尖，“令我有些怀疑‘家’是否真的那般乏味无趣、难以容忍，而我是否真的有必要继续找下去？”
　　“当然有必要……”我认真地望住他，暂时忽略“小东西”这一令人不爽的称谓。“我……不是离家出逃，而是、而是觉得……如果我离开，我的家人便不必再为我的事感到为难，只要双方都知道彼此过得很好就足矣。何况……我也是在为自己找一个新的家……”
　　“就是那个前院种花，后院种菜，面向大海，背倚青山的家？”大盗哂笑着打断我的话。
　　我瞪住他淡淡地道：“虽然不靠谱，但至少我在找。”
　　大盗笑眯了眼睛，道：“喔！原来小月儿是在暗暗鼓励我继续像你一样找下去……怎生是好——我已完全被这样的你迷住了呢！”
　　……切，又来，又来，这个家伙在我心中半真半假、半正经半调笑的不良青年形象已经不可能颠覆了，亏我方才还对他有了那么一丝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呢，赶快删除！
　　“说到为难，”大盗伸手把我因正腹诽而低下的头挑着下巴托起来，笑道：“小月儿你这次离家莫不是因为那个田督尉？”
　　我垂垂眼皮儿默认。
　　“不愿嫁他？”大盗笑着追问。
　　“嗯。”我轻哼。
　　“不喜欢他？”
　　“嗯。”
　　“不后悔？”
　　“嗯。”
　　“那嫁给我罢。”
　　“嗯。——嗳？”我连忙摇头。
　　大盗一阵坏笑，探下脸来低声道：“莫忘了，我只答应了将你带离太平城，且不让你的家人和那个田督尉发现你，然而……我却并未承诺不对你做我想做的事……”
　　“你……”我向后退了两步，睁大眼睛望着他，“大盗哥哥说笑了……哥哥是江湖好汉，岂会做趁人之危那等为人所不耻之事呢？！”
　　“月儿错了，”大盗跟上来两步，笑得愈发暖昧，“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江湖好汉，不过是一个正值壮年的再正常不过的男人罢了，你如此轻易地将自己交到我的手上，可知是非常不理智的一件事？”
　　我有些怯了，慢慢向后退着好声好气地道：“那、那是因为小月儿信任大盗哥哥的为人，若哥哥果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早在八月十五那晚的土地庙里便将小月儿……嗯……所以，月儿知道大盗哥哥是在开玩笑，哥哥又怎么会欺负一个弱女子呢……”
　　话虽如此，尽管我确实一直认为大盗的行事还算正派，可、可我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随时转变性子……尤其、尤其他还是个“正值壮年”的“正常”光棍儿，与我这样既乖巧又可爱的女孩子（恶……）同处一“室”，难免不会色心大发……这，这这！
　　我心慌之下连向后退，突然脚下一湿，低头看去，见是双足已经踏入了河中，幸好这河近岸处是浅滩，只湿了我的鞋子，我呀地轻呼一声，连忙向上提了提裙子，免得裙角湿了贴在腿上难受，谁想才刚将裙角提得露出小半截雪白的小腿，便听得顶上那大盗一声闷笑，道了声：“小月儿，这可是你自找的！”
　　我？我自找什么了……嗳呀，糟糕！这是古代！露一点点小腿也是走光哇！连忙松手放下裙子以图挽救局势，却发觉腰间已是一紧，整个身体被一条强有力的胳膊揽得直向前跌去，硬生生撞入那正值壮年的正常男人的怀中。
　　我的整张脸撞在了他硬硬的胸膛上，直疼得鼻子一阵酸。还未及挣扎，就觉大盗一只胳膊揽着我的腰身原地一转，我的脚一时跟不上他的动作，磕磕绊绊地根本掌握不了重心，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他的衣服以防自己摔倒，整个人便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事态突然间急转直下，方才还沉浸在“家”的甜苦喜忧中的我一下子就懵了，大盗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反应只发生在一瞬间，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中我似乎还感觉到他的一条长腿扬了一下，掀起了一片水花，另一只胳膊伸向了我的身后，有数滴水溅到了我的背襟上，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啪”地抽在了我的屁股上。
　　大盗箍着我转了个身便停住，而后低下头来望着我笑，我被以上他那些莫明其妙的小动作搞得两眼呈螺旋状旋转，怔忡地在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见他满眼都是暧昧，还夹杂着些许享受的神情。我狐疑地稳了稳自己的神经，却蓦地发现自己此刻正风情万种地将双臂缠在他的腰上——当然，我的双手还扯着他背上的衣服，是为了防止自己摔倒的。然而这姿势的确有点儿……难怪这家伙会有这样的表情……流氓！
　　我挣扎着想从他的胳膊中摆脱出来，却听他低声道：“别回头！”
　　怎么了？为什么不让回头……有的时候人就是爱犯一种毛病，越是不让看就越是好奇，于是乎往往会出于本能出于下意识出于不自觉出于欠揍地非要看上一眼方肯罢休……我转头去看的动作自然得就好像大盗刚才说的不是“别回头”而是“转头看看吧”一样……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几乎张成平角的的蛇口，尖牙似匕，红信如血，同我手腕一般粗细的灰褐色的蛇躯不断扭拧甩动——刚才想必就是它的尾巴抽在了我的屁股上，这不要脸的猥琐蛇！……大盗的一只手正捏在它的七寸处，是以无论它如何扭动挣扎也无法咬到他。
　　我尖叫一声，这恐怖的冷血动物出现得实在突然，尤其方才乍看之下正对上这蛇的细如血缝的瞳孔，一股森森然的冷意直透进骨子里去，于是条件反射地一头重新扎回大盗的怀里，死命地抱住他的腰身，惊慌道：“快、快丢掉它！”
　　大盗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喏，这可是小月儿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你在暗示我什么呢？”
　　“你、你快丢掉它！它、它甩到我了！”女人天生怕长虫，伪淡定如我者见了此物亦是魂飞魄散形象尽失，若不是身体被大盗的一根胳膊牢牢箍着，我只怕早就不管不顾地泪奔掉了。那可恶的蛇尾仍在四处乱甩，我的背和屁股又各着了它一下。
　　“我帮你揉揉？”大盗笑着将头埋下来在我耳边吹着气，揽在我腰上的手不老实地作势往下滑，在又吓又羞的双重作用下，我腿儿一软便顺着他的身体往地上溜了下去，被他笑着重新用力箍住我的身体，将抓着蛇的那只手拉得离我远了些，道：“这晚饭自动送上门来，丢掉岂不可惜？”
　　晚、晚饭？难不成他之前说的吃过蛇什么的还是真的？我连忙推他，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道：“还、还是不要吃它罢，大盗哥哥你难道忘了……那用泥捏出人来的女娲娘娘也是蛇身呢，好歹……蛇也算得她的近亲，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大盗被我的话逗得笑个不住，大手在我的腰上轻轻捏了捏，道：“好罢，那就看在小月儿你的面子上，今日便放这‘和尚’一条生路。”说着手腕一抖，将那蛇远远地甩入了河中。
　　我心有余悸地望着那蛇溅起的水花处轻抚着胸口，既后怕又疑惑：“这蛇……是从何处来的？”
　　大盗笑道：“许是顺着河的上游一路游过来的，刚好在这浅滩之上休息。”
　　唔……那蛇身颜色与河滩的卵石近似，难怪我未曾发觉，方才大盗故意把我扯在怀里，又扬腿踢向河中，想必就是将这蛇从河里挑了出来捏住了它的要害，否则若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我这条娇滴滴的小命还没有开始新生活就得乖乖地交还给阎王老子了，不过好像听说水蛇大部分是没有毒或是毒性很小的，且刚才那条蛇脑壳圆圆确实像个和尚，不似那剧毒的三角型头部的蛇类看起来那么凌利。
　　我轻抚胸口吁了口气，道：“想不到这样的桃源之地竟也有如此可怕的东西。”
　　大盗闻言，偏下头来望着我，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之事、完美之人、完美之地，再美好的东西亦会有瑕疵，再祥和的地方也会有危险，若想令自己安立于世，就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而是……要用心，最完美最安全的地方只在自己的心里。”
　　我略带惊讶地仰起脸来看他，很难相信方才这番话是出自这位看上去玩世不恭、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浪荡子模样的盖世大盗口中。这些话……是他对自己人生经历的领悟，还是在暗示我他这风流轻狂的表象之下所隐藏着的危险性？
　　由于他低着头，我仰起脸来便与他的脸近在咫尺，我睁大眼想从他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来，却见他眼一眯，又笑得暧昧起来，略一偏身，双臂将我整个环在了他的怀中，语气撩人地低声道：“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什……什么说到哪里了……好像是女娲了和尚了晚饭了什么的……我这才发觉他那揽着我腰的手竟一直都未松开，如今两根胳膊一拥过来，一股淳郁的男人气息一下便将我罩了个结结实实，就算我脸皮再厚也撑不住跟异性如此亲密而面不改色，当下脸噌地就烧了起来，触电似的打了个哆嗦，慌忙推开他，转身逃回至火堆旁坐下，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心跳仍自如小鹿乱撞。
　　大盗笑着也慢慢地走回来，隔着火堆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顺手脱去脚上的鞋子，还调皮地将鞋口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道：“还好，三天前洗过脚了。”
　　被他这句玩笑逗得一乐，我总算放松了些，慢慢将脚伸得靠近火堆，好烤一烤湿透的鞋。大盗见状笑道：“不如也像我一样脱了罢，这样烤几时才能干？”说着便指指他那双扔在火堆边的大大的鞋子。
　　我犹豫着瞟了他几眼，有了方才的教训，我轻易可不敢再露“底”走光了，万一诱发了他不该诱发的东西，那那那可就没办法收拾了。大盗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保证道：“不开玩笑。”
　　犹豫再三，因这湿巴巴的鞋穿在脚上实在难受，便只好暂信他一回，轻轻将鞋脱了——我不大爱穿古代的袜子，因为袜口是没有松紧带的，只缀着两根绳头，穿的时候得把绳头系起来，实在是既不美观又不利索，因此平时我都是赤着脚穿鞋的，好在天气还不算凉，方才瞥见这个家伙也未穿袜子，想必亦是讨厌束缚之人。
　　将鞋放在火旁，我把脚藏在裙下，抬头又瞟了大盗一眼，见他笑眯眯地托着腮正望着我，我低下头，随意扯了根树枝子在火堆里漫无目的地胡乱拨拉。大盗也不吱声，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静静坐了一阵儿，直到火堆里隐隐飘出一股香香的烤肉味儿，我全身的细胞立时齐声高唱《欢乐颂》，精神抖擞起来。
　　“是不是……烤好了？”我假作随意地问道。
　　大盗吸吸鼻子，把头一点：“可以出锅了。”说着便动手将火堆移开，从土里刨出那野鸡来，再将火堆放回原处，而后折了两根树枝，剥去外皮，再光着脚跑到河边用水洗净，用以将烫手的肉穿起来拿着吃。转回来敲去野鸡肉外面已经变硬了的泥壳，鸡身上的毛便随着自行脱落，露出里面烤得香喷喷的鸡身来，大盗两手捏住鸡腿一扯为二，两根树枝上各穿一半，而后递给我一支。
　　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我见了肉双眼几乎要冒出绿光来，才要撕下这鸡性感的大腿一亲香泽，忽见大盗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我不大习惯被人盯着吃东西嗳。这个家伙怎么有这种讨人厌的癖好？我挪了挪身子，侧面对着他，蜷着膝，藏好自己光着的小脚丫，伸出两根看似嫩如春葱实则暗伏杀机的手指捏上那鸡丰满的胸脯，气沉丹田内力暗运，轻轻地撕下一片鸡胸肉，而后优雅地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咽了。
　　大盗笑着看了我一眼，拍开那酒坛上的泥封，顿时浓而淳的酒香四溢，他仰脖灌了一口，享受地眯了眯眼，伸手将坛子递向我道：“十八年陈的女儿红，月儿要不要尝尝？”
　　“女儿红”么……据说谁家里若生了女儿，便将一坛子酒埋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待女儿长到十八岁要出嫁的时候便将酒挖出来请客。不晓得岳爸爸有没有替岳灵歌埋下一坛子酒，伊人已逝，只留了这具肉体，却还被我“带”了出来，只怕岳爸爸埋酒时所怀着的那份希望女儿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幸福一生的心愿……将永不能实现了。
　　作此一想，心中不禁有些黯然，接过大盗手中的酒坛子，就着坛沿儿轻轻地啜了一小口，一时间甜、酸、苦、辛、鲜、涩六种滋味缓缓入喉，仿佛在吞咽着自己看似简单实则矛盾的人生。
　　将酒坛子递还给大盗，我一声不响地继续吃手上的肉。大盗将自己手中穿了肉的树枝戳在地上，懒洋洋地往草地上侧身一趟，一手支着头，一手拎着酒坛，先又灌了一口酒，而后笑向我道：“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要离开？”
　　“嗯？”我因为正走神一时没能明白他话中之意。
　　“逃避只会使原本的问题更为复杂。”大盗笑道。
　　我偏脸望向他，亦淡淡一笑：“生为女儿身，注定一辈子的命运都掌握在男人的手中。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来从去，短暂的生命便这么耗尽了。这女儿红又叫作‘花雕’，是专为女儿酿的酒，可见女人确是如花的，可这花却不过是种在花盆里的一个脆弱的生命，只能任由人搬来搬去，让你在窗台上，你就可以享受阳光，让你在角落里，你便只能与蛛网灰尘为伴。再如何抗争也争不过那只擎了花盆的手，再如何面对也终将是窗台与角落的两样结局。大盗哥哥是男儿，自无法理解女子的难处。我若不逃，便只能被人种进花盆搬来搬去，我没有大盗哥哥你那等的身手，可以来去自如恣意潇洒，‘嫦娥新娘’是皇上赐婚，我那爹爹与哥哥再疼我再亲我，也不可能违抗圣旨阻我出嫁。事情的确可以简单化，简单就是我遵从圣旨赔上自己一生的幸福嫁给一个不愿嫁的人，然而……就当是我任性罢，我不想让自己的幸福就这么毁掉，因此，逃是我这弱女子唯一能做出的选择。我也很想像大盗哥哥那样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也很想纵马江湖去看一看海阔天空……只是，只是我是女子，就算有幸能够不被种在盆内，至多也不过是生长在野外，守着比院墙中略大的一片天，无法去得天涯海角……”
　　许是腹中那一口酒在作怪，心内积郁了数日的怅惘借了微醺一股脑地倾泄出来，顿觉畅快轻松。大盗坐起身，一边听着我说话一边大口地饮着酒，他那双眸子直直地盯在我的脸上，带着笑意，带着欣赏，带着些许暧昧不明的情愫。
　　我说完话后也直直地望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对他的嫉妒，我嫉妒他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幸运地生为了男儿身，嫉妒他那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通天彻地的本事可以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嫉妒他狂放不羁的性子能够天地当屋四海为家不为繁杂琐事所累……
　　大盗慢慢地展颜轻笑，伸手过来将一朵不知名的小小野花插在我的发丝上，低声道：“好了，我的‘小野花’，闭上眼。”
　　我一怔：“闭眼？做什么？”
　　大盗温热的大手已经不由分说地覆上了我的双眼，耳畔吹来他带了酒香的呼吸，低低润润地声音飘入耳孔，道：“带你去看海阔天空。”
　　未及反应，便觉腰身一紧，整个身体被他轻松地横起抱在怀中，秋风乍起，他开始飞掠，我阖着眸子，感觉到光影在脸上飞逝，刹那间竟于心头闪过一丝愿与他穷碧落入黄泉的冲动。
　　




海天·彩虹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未做太大改动，基本上是把旧文捏合在一起了，仍旧以缓冲灵歌和大盗之间的关系为主~
　　大盗抱了我纵速疾驰，令我很是担心他酒后驾驶会不会出什么交通事故，譬如摔进坑里或是撞到树上什么的。奔了约摸一柱香的功夫，他最后向上一跃身，而后停下来立住脚步，身体微微地上下起伏，就像是踩在船上的甲板上一般。
　　大盗握住我的腰将我轻轻放下来，脚底忽然传来一片温热，我这才想起自己和他都还赤着脚，才要避开，却听得他在耳后低笑道：“踩着我的脚，莫要乱动。”
　　因腰被他钳制着，只好依他之言轻轻踏下去，这样的脚心脚背贴在一处，他灼热的体温由下至上瞬间传遍我的全身，直令我禁不住触电般一震，脸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腿儿一软就想往下出溜。
　　大盗轻声笑着，一只手由身后伸过来紧紧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盖住我本就闭着的眼睛，将唇凑至我耳畔低声道：“月儿想不想看大海？”
　　“嗯。”我轻轻点头。
　　“大海就在这里了，”大盗笑着将手移开，“睁开眼看看罢。”
　　慢慢地睁开眼睛，当眼前情景映入眼帘时，不及反应的我先是惊得全身瘫软，反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衫，当一再确信他揽着我腰的安全带牌胳膊确实结实可靠之后，我这才摒着呼吸战战兢兢地强迫自己望向眼前的这一片景物。
　　……但见我与他此时正高高地立在一片一望无际的竹林之上，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竹子，放眼望去，那碧绿的竹叶连成一片直铺向天际，就如深秋的海般波澜壮阔，风儿吹过时带起千万层叶浪，一波一波推动着翻涌着由天边层层递来，夹着清新的竹香扑面而至，仿佛被溅了一身的浪花般满是舒爽快意！
　　大盗提着一口气，将我们两人的重量寄托在脚下的竹梢上，竹梢随着风上下起伏，我们便也会跟着一起起伏，直如就踩在浪尖上，随着翻涌着的波涛邀游于碧落沧海之间。
　　我被这壮阔唯美的景观震撼得失了神，不觉间竟忘记了自己的恐高症，轻轻松开大盗的衣襟，任由这满是竹叶香的“海风”吹起自己的长发，吹开薄薄的裙摆，吹散一腔较之这广袤天地显得那般微不足道的浅浅心事，与万物合一，受自然洗礼，看海阔天空。
　　大盗静静地在我身后亦未作声，想是也在欣赏这人间绝景。不觉间夕阳沉至竹海与天相接之处，金红的光铺满了叶上梢间，风吹浪涌，仿佛翻滚着层层的金箔，到处都闪烁着跳跃的光斑，一时间令我无法收回心神，只疑是自己落入了仙境。
　　许久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只留了一道绚烂的晚霞在“海”面上，我才被耳际大盗轻轻的低语唤回了神智，他的唇贴上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吹入我的耳孔，道：“喜欢么，我的小月儿？”
　　我转回头去看他，他的脸与我仅隔寸许，漆黑的眸子正深深地望住我，我于是点头，轻声道：“谢谢你带我来看这海，若此生未得一见，当真是最大的遗憾。”
　　大盗轻笑：“若此生不带你来见这一次，我亦会遗憾终身。”
　　望着他如磁石般的眸子，一时间我竟似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术难以动弹分毫。两个人就这么近距离地对视着，眼看……眼看就要擦出不良男女激情四射的火花，我硬是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摁住了险些荡漾起来的春心，飞快地转回头去，低声道：“这风……有些凉了。”
　　大盗一声未吭地依旧来了个公主抱，带着我由高高的竹梢上跃下，又是一路超速行驶，很快便回到了篝火边。将我放下之后他异常乖巧地举了他那根穿着半拉鸡肉的树枝子坐到了我的对面，双腿儿一盘扎头吃了起来。
　　我早已填饱了肚子，又不好意思盯着他看，只得抱了双膝埋首其间，合眼假寐。过了那么一会儿，忽听得大盗的声音响在身旁，笑着说道：“傻妞儿，头这样扎着不闷么？”并且在我的脑瓜上轻轻曲指一弹。
　　唔……闷倒是不闷，就是有点喘不上气来（废话！）……我由膝上抬起头，见天色已经擦黑，东天里一颗极亮的星星早早地便缀了上去，透凉的夜风由枫林内吹过来，令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了？”大盗笑着坐得离我近了些，一根胳膊搭在膝盖上，头枕在肘弯处偏了脸看我，“靠火堆近些罢。”
　　我“嗯”了一声，往火堆前蹭了蹭身体，却听他笑道：“错了，是这个火堆。”
　　我脑袋上顶着个问号转头看他，却见他伸开双臂，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道：“这个，很暖和的。”
　　于是脑袋上又顶着个省略号转回头来，装作刚刚是自己幻听，依旧往正版火堆旁又凑了凑，顺便随手拔了两把草扔进去以助长火势。
　　说到冷暖的问题……眼看已入夜，难不成今晚我还真得跟这个家伙一样在草地上露营？先不说草地上到了夜晚水气会加重对人体有害了，单是那些与气候做最后抗争的草稗子草蚊子就能把我给生吞了。
　　于是忍不住自嘲地一笑，难怪之前大盗要好奇我一个人要如何过日子了，这与天地合一、无拘无束的日子想像着是那般的美好，可若身临其境便会发现，美好的东西往往只是假象，是人们弃糟粕取精华后的产物，现实总是残酷甚至残忍的，正如大盗所说：最完美最安全的地方只在自己的心里。
　　仅仅是一个如何在野外过夜的问题就已经足以让我明白自己不可能过大盗那样的生活了，没有其他人的世界是相对安全的，可这安全的世界都不能令我容易地生存下去，更何况是那充满了尔虞我诈、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对我来说都十分陌生的古代社会呢？
　　在这个如果不会绣花织布生火做饭的古代，像我这样的女人除了到别人家当个粗使丫头或是投身青楼之外，似乎没有其它的生路。畅游江湖，那只是心中勾勒的一个理想境界而已，在精神与物质二者中，我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的，因为我要生存，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所以理想便只能是理想，退而求其次，嫁个殷实的人家、过上小康的生活这愿望便跳上了头把交椅——最终这才是我能在古代生存的最好办法，什么坚持目标贯彻始终，那是对有能力的人而言，像我这样一没特长二没魄力三没雄心四没壮志的“四没新人”，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靠自己小小的力量去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与最好程度的归宿了。
　　心中一时思绪万千，怔怔地盯着火堆发呆，忽觉身上一暖，回过神儿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大盗长臂一舒，整个儿地揽入了怀中。
　　我慌忙去推他，却被他握住手摁在他的胸前，揽着我腰身的那条胳膊用力收紧，令我一时动弹不得。感觉到自己手掌心下他有力的心跳声，我着实被吓到了，僵在他的怀中睁大眼睛望着他。
　　“山里的夜晚像冬天，”他垂眼看着我笑，“这篝火不顶事，你这小身子若强撑到明早只怕会冻坏……此刻你的家人想必已经通知了官府四处寻你，若是出山找住处恐将被人发现，因此要委屈小月儿你在我怀里凑合一宿了。”
　　见他虽然笑着，却并无调戏之意，且这山里的气温的确降得厉害，我身上薄薄的秋衫已经无法抵御那穿林而来的冷风，篝火虽旺也只挡得了前却挡不了后，于是咬咬牙，心道反正又不是没被这只流氓兔抱过，只要咱一身正气就不怕他小鬼儿吹灯（什么乱七八糟的？），便厚下脸皮来彻底拿他当被窝用了。
　　我在他怀里蠕动了一下，换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而他也果真没有对我毛手毛脚，只是拥着我，身体不断地散发着令人感到安全与舒泰的热量，我猜他大概是在运功为我供热，这可比烧炉子生炭盆来得环保节约多了，真是居家旅行、郊游露宿之必备良人……
　　嗯……夜凉如水，连草丛里的虫儿们都已沉沉睡去没了动静，只有天上那轮明月挥洒下它充满奇幻色彩的银晖，依旧在装饰着这不怎么真实的夜晚。
　　一觉醒来，晨光铺遍全身，满谷的鸟唱虫鸣，薄薄的乳白色的轻雾在林间飘荡，躲着初升的秋阳。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身上盖了大盗的外衣。人呢？哗啦哗啦地水声传来，抬眼望去，河边蹲了个光着膀子的彪悍青年，裤腿也挽得高高，赤着脚，翘着性感的臀部在洗脸。
　　唔……洗脸么……就是说如果此时我冲过去，就可以看到他的真面目了？
　　我心怀叵测地起身，亦光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慢慢向他走过去，还没走至跟前，便听他头也不回地笑道：“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嗯……实话说，睡得并不好。尽管被他拥在暖炉般的怀里感受不到秋夜的凉意，可是一旦睡去却是纷乱的梦境连连，梦见岳明皎眉头深锁苍老了许多，喃喃地念着“灵歌，你到底在何处？”……
　　梦见田幽宇暴怒万分，扯了弓箭对准我，说我辜负了他，我说我不爱他，他却又说让我将灵歌还给他，混乱之间一箭射来，却不曾射中我，而是穿透了我身边大盗的心脏，鲜血飞溅模糊了我的视线，大盗慢慢倒入尘埃，唇角是一抹苍凉的笑，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小月儿……”
　　……梦见季燕然深深地望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来盖住了我的眼睛，在耳边低声地问：你快乐么？你幸福么？你是谁呢？你的真心呢？你的本意呢？……我心痛如绞，睁开眼，却又看到了岳清音……他背对着我，身形孤冷，一动不动。我叫他，他不应，我追他，他却始终在我的前方不远处难以迄及。我问他是否在怪我占了他妹妹的身体，他忽然转过身来一下子到了面前，冰凉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冷冷的唇吐着冷冷的字，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成为灵歌……
　　就在我回想昨晚梦境、走了一下神儿的功夫，大盗已经站起来，回过身向着我走过来，脸上也已戴好了那张人皮面具，上半身阳光色健康的皮肤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儿，肌肉线条分明，体内似是蕴含着无限的力量，每一次呼吸使身体产生的律动都令人……脸红心跳。
　　虽然我很想再多欣赏几眼这人体艺术……但出于我那虚伪的矜持，我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准备往回走，忽然脖际一凉，一滴水落在了上面，我抬头看天，惹来身后一声笑：“去洗脸，小脏妞！”这家伙调皮地甩着手上的水，我抬起袖子挡住脸。
　　洗罢，对着清亮的河水重新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幸好以前曾观察过绿水怎样替我梳古代的发式，私底下也悄悄练过几回，正是为了防止自己独立生活时连头发都不会梳。
　　“饿了么？”大盗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望着河水里我的影子笑。
　　我也望着他的影子，见他已经穿上了衣服，不禁有点遗憾（这色女狼……），点点头道：“昨天的野果子很好吃，不如这次让我去摘些来罢。”
　　虽说过米虫生活是我的梦想，但那也是得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之下，而像现在这样真实且平凡的环境，自主自立反而更符合我的个性。大盗这厮虽然很全能，但我并不想处处都依仗着他，尤其……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现代女子与古代女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更希望在男人的面前做到平等且有尊严。
　　大盗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伸手捏捏我的脸蛋儿，笑道：“真是个要强的小妞儿！不过那野果子不大好摘，在高高的树上，不如我同你一起摘，可好？”
　　我点头答应，只要他不把我当娇娇小姐看，怎么摘倒是无所谓。我回身走到昨晚的火堆旁，火早已熄了，旁边放着大盗和我的鞋子，一双大大的，一双小小的，也不知是被我俩中的谁不小心踢到了，四只鞋子乱做一堆，一只大的压着一只小的，另一只小的踩着另一只大的，看上去分外调皮分外暧昧，我望着春情勃发的鞋子们忍不住好笑：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厮混成这个样子……简直让我这个当主人的都替它们脸红！
　　“偷笑什么？”大盗跟过来，看到这两对行为不检点的鞋子也笑起来，蹲下身拈起我的一只绣了百合花的可爱小鞋，托在掌心上仔细观察了一阵儿，笑道：“女人的脚可以穿到这样小的鞋子里，真真是不可思议……”说着，目光不由往我的裙下飘来。
　　我立时警觉，乍着全身的汗毛退后几步，将自己赤着的脚藏在裙内，不动声色地道：“大盗哥哥把鞋子给我罢，我有些饿了。”
　　大盗的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把鞋子递给我，我才要去接，忽然被他一把握住手腕，略一用力便将我整个儿地拽到了他的怀中牢牢箍住，低头在我耳边笑道：“我帮你穿。”
　　“这……不劳大盗哥哥亲自动手，小月儿可以自己来……”我的脸腾地红了，这可太羞人了！要知道、要知道我的脚可是浑身上下最为敏感的地方呀……这坏男人！这PLAYBOY！这流氓兔！他他他，他终于现了原形了！这披着狼皮的……狼！
　　我已不能再装淡定了，四肢乱动拼命挣扎，无奈这家伙是超级大力男，我这点儿小力气简直就是屎壳郎撼山……呃？……压根儿不能撼动他分毫。只觉得自己的左脚被他灼热的大手严严地包住，一股热流直透脚心，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我全身一下子就软了，满面通红地瘫在他的怀里。
　　这可恶的家伙根本不急着帮我穿上鞋，只是握了我的脚丫子偏头望着我坏笑，道：“好可爱的小脚丫，真想咬一口！”
　　这——这是什么恶趣味啊？！怕他真的说到做到，我情急之下佯作急火攻心，白眼儿一翻晕在他的肩上。
　　听得他笑道：“这样便吓晕了么？也好，正可以让我一亲香泽……”说着便偏过头来，鼻息重重地拂在我的脸上。
　　没奈何，我睁开眼，道了声“大盗哥哥莫开玩笑了”，惹来他一阵促狭的笑，我则趁机把脚从他手中抽出来，一把夺过鞋子不管三七十二几地打算先穿上再说，才一上脚便觉得别扭，定睛一看，竟然把右脚的鞋子穿到左脚上了！又连忙脱了换脚，身旁的大盗早笑得倒在了草地上，分明能看到他眼角迸出的一朵泪花。
　　笑吧笑吧，棒了个槌的！姑娘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装作什么糗事也没有发生过，我抻抻裙摆，拢拢发丝，不去看他的脸，低声道：“可以出发了罢？”
　　“可以……”大盗笑犹未尽地坐起身，穿上自己的鞋，而后跳将起来拍拍衣衫，探下身来望住我低笑道：“和小月儿在一起很是让人开心。”
　　少来吧，有人可以欺负，你当然开心！我要是也能天天欺负你我也开心。
　　大盗笑着转身在前带路，顺着河滩向上游走。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舒爽，很快便将我方才受到虐待的心理阴影驱散了个无影无踪。
　　行至一片古树林前，高高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干上缠满了婴儿臂粗细的藤蔓，树下则铺了厚厚的落叶。我才要迈脚入内，被大盗长臂一伸拦住，笑道：“你可知这林子里的落叶有多厚么？”
　　我摇摇头，看着他。
　　“厚到足可埋起一头熊。”大盗笑，“你若一落足只怕立刻便会陷个没顶，到时便不是小月儿，而成了小叶子了。”
　　嘁，我又不是某人写的什么我的穿越时光里的女猪脚，什么小叶子大叶子的，你就说该怎么办就是了！
　　大盗道：“昨天吃到的果子在这片古树林的尽头，小月儿你是在这里等着我采了果子回来呢，还是由我背着你一起过去？”
　　既然事先已经说了要由我来摘果子，总不好半途而废，虽然我确实害怕掉入这厚叶堆里化做树肥，但已到了这里少不得要咬牙硬撑了。于是说道：“那就有劳大盗哥哥背小月儿一起过去了。”
　　大盗似是早料到我会做此答复，不假思索地背身蹲下，而我也轻车熟路地趴到他的背上——也好，累一累他，就当是报方才欺负我之仇了。
　　但见他纵身跃起，突然抓住树上缠着的藤条，像人猿泰山似地从这棵树悠到了那棵树，紧接着在空中换手又抓住另一根藤条，就这么一路背着我荡了过去。
　　我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箍住这坏家伙的脖子，闭上眼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听得他笑着的声音清晰地钻入耳孔：“喂，小野花，是谁说过不愿守着院墙大的一片天过一辈子的？闭着眼是看不见院外的天空的！”
　　这……话虽如此……好、好罢，能骑着个男人在树林间飞奔的机会只怕以后不会再有了，若不睁眼看一看此情此景，说不定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呢……
　　我咬着牙慢慢睁开眼，身形过快引起的强劲气流一时间令我无法看清眼前的情形，当我终于适应了这样的速度，不禁彻底瞠在了大盗的背上。
　　不知何时他已带着我荡到了这片藤树林的边缘，边缘这一排树的脚下竟是万丈深渊，然而我们并不能看到深渊之下的景物，因为在这渊内充溢着浓浓的似云似雾的水气团，在脚下翻涌着奔腾着，经由清晨尚未升上中天的阳光一照，竟呈现出千万道或大或小缤纷瑰丽的彩虹来！
　　我已完全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这情景美好得简直不像是真实存在着。大盗背着我在彩虹间飞荡，那一刹我竟有种宁与他于此时“不如归去”之心。就这么带我走罢，无论去哪里，哪怕再也回不来，哪怕再也没有明天，哪怕下一秒就粉身碎骨……
　　“喜欢么？”大盗的声音传入耳中。
　　“嗯。”我说不出话来，只将下巴置于他的肩上，心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同他在一起，我竟不再害怕高处，不再害怕速度，所有我所怕的都被他化为了尘世中最美丽的风景、最动人的享受。
　　也许……也许他同我在一起时也才会有这种挖掘世间最美好事物的神奇力量罢……会吗？
　　或者，或者只有渴望有个温暖的家的人才对这可以令自己孤独的心感到些许宁静的美好更为敏感？譬如我，譬如他。
　　




安置·地契

作者有话要说：前半部为新修，无太多实质内容，后半部为旧文。
　　吃罢野果，喝过山泉，似乎到了上路时候。
　　大盗说在这太平城近郊的山区里，有一处小小的村落，平时外人罕至，很是幽谧，我若既想长住又想藏身，那里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细细一想，我对于独自在古代生活无甚经验，若一个旁人也不接触只怕会困难重重，毕竟我不是鲁宾逊，结交几个朴实的乡民对于过活还是很有帮助的，于是点头应允。
　　趴到我的驾驶座——宝马牌大盗的背上，启动引擎全速驶出，一阵的腾挪跳跃兼疾速飘移，闭着眼，耳旁的风声呼呼响着，偶尔竟还闪过一声幼鸟的鸣叫，想是正从鸟巢边擦身而过。
　　不多时地势似是渐渐平缓，越过一道人迹难至的险峰，方才能看到远远的山坳里有了房舍。大盗带了我直奔过去，飞快地掠过几处民居，最终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子很简陋，是用稀疏的竹篱围起来的一方略为平整的土地，两片木板象征性地做了个院门。推开院门进去，只有两间土坯房，房顶盖着厚厚的茅草，令我忍不住担心万一天干物燥失了火，这房子可就跟奥运会主火炬一样了。
　　两间房一是卧室一是伙房，卧室里仅有一张土坑和一桌一椅，窗扇也是由两片破木板拼成的，一关起来屋内便漆黑一片。伙房里是一个土灶台，还有一个破了口的水缸，一口锅，别无旁物。
　　“这里没人住么？”我在屋内转了一圈，问道。
　　“我以前偶尔会来住上几天，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在谷里无处避雨。”大盗笑道，“这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个盲眼老婆婆，膝下无儿无女，全靠四邻救济度日。由于上了年纪，神智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几个月前不知怎么就从屋里走出了门，恰巧我路过，将她背了回来，她只管当我是她的侄儿，是以村民们也便以为我确是她远房的亲戚，倒也不曾疑心，我便也时常来探望她，陪她说说话儿。上个月老婆婆寿终正寝，这房子便空了下来，因此即便我在这里住下也不会遭人非议。倘若有人问起你，你只说是我的……娘子便好。” 说着便望着我坏笑。
　　我低了头又在屋内转了转，他这话虽有占我便宜的嫌疑，不过事实上也只有如此说方能不引起村民们对我这个黑户的怀疑。偏头想了想，轻声向他道：“还有件事需麻烦大盗哥哥帮忙……我身上这套衣服在这里很不合时宜，另这房内也需添置一些生活用物，只是现在我不方便自己出去购置，是以还请大盗哥哥……”
　　“请我帮忙可是有条件的，”大盗接住我的话坏笑着道。我抬眼看他，他凑过脸来，鼻尖几乎要碰上了我的鼻尖，我才要躲闪，被他一把攫住下巴，垂下眼皮来笑着看我，低声地道：“小月儿还欠我个人情罢？”
　　人情？……哦，是了，他是指八月十五那晚把我从土地庙送回城里的事，并且还治好了我扭伤的脚腕子。
　　“大盗哥哥的意思是……”我警觉地问他。
　　“你的名字。”大盗深深一笑，“这一次，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心尖儿莫明地一颤：名字，他一直在要，然而在此之前这似乎仅仅是他的一个玩笑，可这一次……这一次好像是做了真，是否意味着……意味着我对他来说已不再只是一名过客了？
　　“我……”我轻轻吸气，“我叫岳灵歌。”
　　“哦……”大盗慢慢地笑起来，“不是‘岳清音’了？”
　　我这才想起曾骗他说自己叫岳清音的事，于是假装没听见。
　　大盗沉沉笑着，用巧克力般的嗓音念着我的名字：“灵歌……灵歌……”忽而大手一伸盖住我的眼睛，紧接着我便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飞快地从我的额头上掠过。
　　他放开了手，那张覆着薄薄的人皮面具的脸又恢复了惯有的调笑，轻轻地兜了我的下巴一下，道：“好罢，我的大小姐，说说，都需要小的我效劳些什么？”
　　来不及整理方才那个瞬间带给我的几近窒息的纷乱思绪，我努力克制地冷静下来大致算计了一下，将需要添置的东西一一说与大盗记下，之后他便未再多做停留，架起轻功径直奔回太平城内替我跑腿儿去了。
　　待他从城内将东西买回来后，我便一一安置好，村头有一口公用水井，他便又帮我挑了水将伙房的水缸灌满。我还不耻下问地请他教了我生火，这行当看似简单，实则并不易上手，什么事情都是有它自己的规律和技巧的，我在大盗老师的指点下亲自实验了几回，折腾了个灰头土脸又被他没道德地笑话了一通，最后就顺便给自己烧上了洗澡水。
　　柴米油盐及肉蔬也都有了，食物大约可支持上三四天，大盗说，为了防止我在还没还上所欠他的新的人情之前就被饿死在床上，三天后他会从城里帮我带下一批食物来。
　　一切收拾妥后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我大方地炒了两样青菜招待大盗，由于是来古代以后的初次下厨，尚未掌握住土灶的火候，一个菜炒老了一个菜炒生了，不过大盗还算给面子，吃了个不亦乐乎。
　　天色擦黑的时候大盗走了。我洗过澡，换上新买来的粗布衣衫，乏力地躺到床上。从离家到安家，算来不过才一天的功夫，我却觉得好似已经过了很久一般，想想这一次出来只怕再也不会回去岳府了，心中不免又有些不舍。过往情景一一在脑海中闪现，由初来古代到后羿盛会，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历历在目，忽然惊觉自己竟原来是如此地在乎着、如此地珍惜着这一段的时光，否则以自己懒散的性子又怎会将每一件事都记得这么的清晰？
　　睡沉之前回忆到了今日白天被大盗捂住眼睛时的情景，那由额头飞快滑过去的温热究竟代表了什么呢……恍恍惚惚，心里莫明其妙地念叨起一句佛谚：刹那即是永恒……
　　于是，睡了。
　　次日清早起来，心情格外舒畅。
　　这是我新生活的第一天，万事万物都充满着新意。洗漱梳头，熬了些小米粥饱饱吃了，推开屋门正要到外面呼吸一下山里清新的空气，却见院里早已多了两位来客，一人一狗，那人姓大名盗，那狗……
　　原以为三天之后才能再见到这名人类，谁想这么快便又可以与他笑脸相对，一时间竟隐约有些喜出望外。佯作淡淡地问他又来作甚，他笑说替我带了护卫来，免得被村子里的小光棍们欺负。看在他如此体贴的份儿上，我决定亲切地昵称这条相貌凶恶的大公狗为“盗盗”。
　　大盗依旧没有多留，照例摞下几句调戏我的话后就一溜烟儿地窜了。再见到他时是两天之后了，果真带了新鲜的肉和蔬菜来，并且还留下了半天混走了我一顿午饭。
　　秉着低调行事的原则，自打在这座小院儿安置下来之后我极少外出，若有需要添置的东西便告诉给大盗，请他替我从太平城内买来。反正一个人情也是欠，两个人情也是欠，虱子多了不咬，人情欠多了他就记不过来了，到时我还可偷偷地少还一二件。
　　大盗每隔几日都会带了食物或是我要的生活用品来，而我每次也都会留他在家吃午饭，这几乎已经渐渐地成为了我俩的一种习惯。其实……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必再管我，毕竟他已经完成了那个赌约，可不知为何他对此事绝口不提，就仿佛像现在这样的几日一见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于是每次的见面我们都是心照不宣地度过，他偶尔会带我到山里去赏赏景致，坐在高高的树上看大雁南飞，躺于叮咚的溪旁对卧浅睡。时常说些半真半假调情的话，兴到浓时还会做出浅尝辄止的亲昵的举动。只是……只是这样朦胧暧昧的关系始终都似隔着一层窗纸，没有人去捅破它。
　　时间在宁静的生活氛围中慢慢地流逝了半个多月，这日早晨我习惯性地来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抬眼间，见公狗盗盗同学涎着脸跟在一只疑似是女性小狗的身后正从远处的草丛里跑过来，不禁顶着一粒大汗珠感慨万千：这果真是个恋爱的季节啊，重色轻主的盗盗狗！竟撇下我这个主子不保护，一大早儿地跑去草丛里跟姘子偷欢？！岂有此理，这个月扣它两根骨头以示惩罚！
　　正在心里暗暗说着盗盗狗的坏话，便听得有人叫了一声：“妹子！”
　　抬眼望去，见是一位中年汉子，我倒是见过的，他天天打柴都要从我的门前过，记得是姓刘，便叫他刘大哥。
　　“刘大哥找奴家可有事？”我隔了篱笆低头行礼道。
　　“妹子，你男人在不在？”刘大哥走过来，站住脚问道。
　　我额上划下几道黑线，这村民们都很憨直，说话也不像文人那么讲究，这样没遮没拦地一问还真让我有点窘。因为怕村民们起嫌疑，我确是冒着这屋主李老太太侄媳妇儿的名头住下的，是以也不好否认，只得又凭白被大盗那厮在不觉间占了个大便宜去。
　　“他……他进城给人帮工去了，刘大哥找他可有事？”我低声问。
　　“喔！村长有要事，让全村所有的人都到村东头的周正家去集合。你男人要是不在，妹子你就自个儿过去罢！我再去通知别人。”刘大哥说着转身通知下一家去了。
　　这个……虽说这是小山村，我最好也还是少露头得为妙，本来我便是个新来的，一句话说得不好、一件事做得不对，惹出了事端来反而不美。况“我男人”不在家，我这个“小媳妇儿”不露面也可以怕羞见不得人为借口混过去，村民们也该不会有太大意见的。
　　拿定主意才要躲回屋去，便又听得有人叫了一声，道：“妹子！你是李老太太的侄儿媳妇罢？！”
　　我回头循声望去，见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和善，快走了两步向着我过来，我也连忙施礼，道：“回这位嫂子的话，奴家正是。敢问嫂子是……”
　　妇人上前来拉住我的手笑道：“我是村西头大槐树底下吴保达家的，前几日便听我婆婆说起李老太太的侄儿和侄儿媳妇搬了来住，原想来看望你的，又见你那院门成日价关着，只道你是怕羞不敢见生人，便说过几天待你熟悉了再来找你聊天儿……哎哟！你看这小手嫩的！妹子肯定不是乡下人罢？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儿的！在这里可住得惯？”
　　我微笑着又施了个礼，信口道：“吴嫂好。说来惭愧，小妹从小到大确不曾干过重活儿，只因从小体弱多病，爹妈不肯让累着，日常在家也只是干干杂活儿，帮家里做做针线而已……让嫂子笑话了。”
　　“哪里哪里，妹子可别不好意思！”吴嫂拉着我的手热情地笑道，“照我说妹子这才是好命呢！你汉子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儿！你家这房顶都是他自个儿修的，劲儿也大，身子也结实……”说到此处她忽然掩嘴一笑，低声道：“只怕在床上鼓捣点儿事儿也是以一当十罢？”说着还用手肘碰碰我。
　　我登时这一脑门子黑线加瀑布汗哪！这些乡亲们还真是……够率直！够泼辣！……
　　我红着脸嗲了一下子，道：“嫂子说笑了！进屋来坐坐罢。”
　　吴嫂摇手道：“不坐了，村长不是让咱们到周正家集合么？咱姐儿俩正好一起过去罢！”
　　事到如今只好跟着一同前去，想在这村子里混下去就得按村子里的规矩办事，只不知这村长突然召集全村人却是为了哪一档子事。
　　说是全村人，实际目测了一下也不过四五十口子，小孩子不算。男女老少都聚在周正家门口，个个面目严肃。村长是个半百老者，看上去还是蛮有威严的，他的左右各站着一个男人，左边的一个身形略瘦，看上去倒是文质彬彬，只不过不知为何一脸的怒容，额头上还冒着汗。右边的一个相对槐梧一些，相貌也算老实，同左边那个一样，亦是怒容满面，双眼直勾勾地正瞪着左边的，看这样子估计是这两人间有了什么矛盾，因此才请村长将全村人叫来给他两个评理。
　　这样的事情在小村落里很常见，人们没有法律知识，又不愿去衙门将事情闹大，更不可能请讼师为自己辩护，在这样的情况下村长就会将全村人叫到一起，由当事人将事情的经过讲清楚，请全村人来评个孰对孰错，说来也相当的民主呢。
　　村长见全村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为了周正和张聚两家的田地纷争问题，请大家来给评个理儿。先让这二人把事情经过跟大伙儿说一说——张聚，人也到齐了，你先说罢！”
　　张聚就是右边那位生得略壮实的汉子，见村长发话了，粗眉一皱，怒声道：“大伙儿都知道！后坡那块儿地是我老张家祖孙三代以来一直耕种着的，不是我张家的还能是谁家的？！可这周正这会子突然说那地是他们家的，说什么是他太爷爷当初见我家里穷，便将自己家在后坡的那块儿地给了我们家——大伙说说，这不纯属瞎扯吗？！”
　　话音一落众乡亲便一阵轻声嘀咕，吴嫂在我耳边低声道：“这周正也真是的！后坡那块儿地是张聚家的，这全村谁不知道？！他偏偏又冒出来抢这地，哪里就能给他了？！照我说啊，肯定是这周正连考了几年秀才都没考上，他死去的爹娘给他留下的那点子家当让他给耗完了，便开始打人家张聚家的田地的主意了！”
　　我没有吱声，这种事我也就是被迫来此看个热闹罢了，他们争他们的，与我无关。
　　听得村长又道：“张聚你先莫生气，让大伙再听听周正怎么说。周正，你说罢。”
　　周正不愧是读过些书的，虽然同张聚一样的生气，倒还算冷静有礼，听得他道：“当初家祖念及张家穷困，一时发善心拨了自家的地给张家耕种——因我周家前三代都是读书人，每日到城里靠给不识字的人代写书信为生，或是做些其他的笔头上的活计，因此若许年来也顾不上耕种，白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需要它的人暂先用着——这是我周家长辈们的好意，然而那田地虽白让张家耕用着，却没有赠予他张家，是以所有权应仍归我周家。大伙也知道，小弟我天生愚钝，考了数年秀才未果，因此决定放弃此途，安心在家种地过活。我周家仅此一块田地，小弟为了养活自己也只好将这地收回，虽说这么做对张聚家来说确是造成了损失，然而小弟我也总不能活活将自己饿死罢？何况这地本就是我周家的，说句无情的话：就算小弟将这地要回来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这番话还未及引起众人议论，那张聚便先急了，怒视着他道：“你这些话谁都能编出一套来！如今村子里你太爷爷那一辈儿的人早都不在了，我也从未听先祖和先父说起过此事，又到哪里找证人去？！口说无凭！算不得准！”
　　张聚的话倒是受到了一部分村民的赞成，纷纷点头称需要拿出证据来才算数。却见那周正并不着急，偏脸往地上吐了口痰，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道：“证据当然有，否则我也不敢胡乱与人争地。今日请村长大人将大伙请来我家，就是为了能让大伙替小弟我做个见证！家祖是读书之人，自然明白凭证的重要性，小弟也曾听家父说起过，祖上有一份地契，一直在家中妥善存放，小弟今日便将这地契取出来给大伙过过目，也好证明我周正并非信口雌黄之徒！”
　　众人一听有周正有地契不禁又是一阵嘀咕，吴嫂又在我耳边小声道：“要么说读书人就是聪明周全呢！人家有地契，这事儿还能错了？这下子张聚是没办法了，总不能让人家周正活活饿死罢？！于情于理这地都得还给人家去。”
　　既然有地契，那这事儿就简单多了。我心下一叹，张聚只怕也指着这块儿地生活呢，如今被周正收回去，他以后又要如何度日呢？这世上有些事情没有绝对的对或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有难处，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秉公处理，若以人情决断只怕是断不清楚的。
　　转念间那周正已经带了几个乡亲进了自己屋子，很快便又出来，手里捧了一摞书，向众人道：“那地契便在这书里夹着，书是祖上留下来的，小弟许久未曾动过，如今拿出来请大伙看着小弟找那地契，也免得被人怀疑小弟捣鬼！”说着瞥了一眼仍旧满面怒容的张聚。
　　众人闻言便都往前凑了凑，吴嫂是个爱看热闹的，拉着我只管挤上前去，便见周正小心翼翼将那摞书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一本一本挨个翻着书页找那地契。
　　这些书已经老得泛了黄，皱皱巴巴的，可见周正所言不虚，确实应是他祖上留下来的。翻了半晌，终于在其中一本内找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亦是皱皱巴巴通体泛黄，而后小心取出来慢慢打开，将书有字迹的一面亮给众人看，微笑道：“乡亲们中有识字的不妨过来看看，以证实此地契并非造假！”
　　果见三四个人走上前去，细细看了又看，而后回过身来向众人道：“没错，是地契，就是后坡那块地！”
　　结论已明，周正含笑道：“大伙都看到了，请为小弟做证，明日小弟便要将后坡那块地收回，还望大伙体谅！”
　　众人一见人家有凭有据的，自然没什么反对意见，纷纷答应着就准备各自散了，忽听得那张聚一声怒吼，冲上前去就要揪打周正，口中咬牙道：“我去你的！哪里有什么地契！我家祖孙三代都在那块地里耕种！你凭啥说收回去就收回去？！我打死你个狗日的！”
　　周正身单力薄，哪里能是张聚的对手，吓得忙躲，脑门子上的汗都下来了，众人连忙冲上前去拦住张聚，纷纷劝说他莫要冲动，便听村长道：“张聚，虽然你也为难，但是那地是周正家的已经错不了了，你还是赶快回家去跟你媳妇合计合计，看看今后该怎么另谋个出路才是！张聚媳妇！张聚媳妇！”
　　村长抻着脖子在人堆儿里找，有人答道：“他媳妇前两天回娘家探亲去了，这会子不在村中，只怕到晚上才能回来呢。”
　　村长便叫了两个人将张聚硬拉回家去，免得再生事端。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我也硬拉着吴嫂准备回家转，忽而瞥见那五大三粗的张聚的眼中竟然含了泪花，心中不由一动。
　　我自己从不流泪，也最见不得别人流泪，尤其这一次流泪的还是个堂堂的七尺汉子，着实令人心中不忍。
　　不禁扭回头去看向事件的另一主角周正，显然方才被吓着了，抹了把额上的汗，开始收拾那磨盘上的书，并且将那地契仔细折好重新夹回书内。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似乎……有什么不大对劲……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太对……是周正的态度么……他过于镇定了？不，这不能算做什么疑点，他是读书人，遇事表现得比粗人冷静是很正常的，何况他有地契为证，更没有理由像张聚那样急红了眼了……
　　等等——地契？！——没错！我想到了！那地契——是假的！
　　




搭讪·互探

作者有话要说：大部分沿用旧文，感情处理有改动。
　　问题就出在那地契之上！难怪方才看见觉得有些别扭——但凡书籍纸张放得年代长了都会泛黄，那是由于纸与空气中的水份发生了氧化或者说是酸性水解的现象，然而看刚才周正一本一本地翻那些旧书，包括原本夹着地契的那一本，都仅仅只是书页的边缘部分泛了黄，书页的中间部分依然是白色的，这就说明这些书摞在一起时将空气挤压在外，空气只能接触到书的边缘部分，因此才造成了外黄内白的现象。
　　然而书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夹在其中的地契之上。那地契被折了两折，夹于书页之中，倘若书与书之间挤得过紧，以致空气无法接触到书页内部，那么夹于其中的地契是不可能接触到空气从而产生酸性水解现象的，也就是说——地契不可能像刚才周正拿给我们看时的那样通体泛黄！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空气能够接触到书页中的地契，可别忘了这地契是折了两折的，就是黄也是黄纸张的边缘，可周正这张地契，虽不能说黄得均匀，却也是里里外外全部呈现出黄色来——如此只能说明一点：这地契是假的，周正伪造了年久效果，目的就是为了谎称这是他祖上留下来的契约，以骗取张聚家在后坡的那块儿田地！
　　事实已经明了，然而……然而我到底该不该站出来揭露周正的骗局呢……
　　我乃一介女流，在古人眼中女人的形象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何况此地又是小小一座略显闭塞、识字的人都没几个的山村，我的话能有人信吗？此其一。
　　我是新搬来的住户，虽说冒着李老太太侄媳妇的名儿，也不过是因为大盗曾经照顾过李老太太，又给她安了葬，村民们看在这个份儿上才默许了我住下，真要计较起来却是无凭无据，我若将事实道出，惹恼了那周正——由此事件可看出此人颇有些心计，万一反咬一口要我拿出与李老太太沾亲带故的证据来，我岂不是哑口无言自讨苦吃？此其二。
　　凡事要低调，莫要强出头。这是我一直以来给自己立下的行事准则，虽说此前也没少破此规矩，从而引出不少麻烦，而这一次却不同以往。我是离家出逃的，算来已有小半个月了，岳家父子再沉得住气也不可能不报官，此时想必太平城内到处都贴了我的画像悬赏寻人，即便这村子里的人消息闭塞，我最好也莫要引起他人的注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这一次我再被捉回去……老天！老天！——我不敢想了！——我呼吸困难了！——我好怕！——我——呜呜呜！……此其三……
　　于是综上所述，我……我决定……还是……还是……不吱声的为妙……
　　眼见着张聚被人拉回家去，众人也渐渐散了，我的心却已是无论如何再难平静，百般矛盾地立在原地，举步维艰。吴嫂也并未急着拉我走，在旁边同两三个相熟的妇人悄声议论。
　　那位老成持重的村长走过我的面前，看了我一眼，我咬咬牙，才要冲动地叫住他想将实情对他和盘托出，忽听得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道：“这位小娘子看来面生，敢问是哪一家的千金？”
　　我偏头望去，见正是那个骗子周正，一双细眼望在我的脸上，面带笑容地向着我走过来。我不想理他，低了头，快步想要离去，却被吴嫂拦住，笑道：“这妹子脸儿嫩得很，周兄弟可莫吓着人家！人家也不是什么‘小娘子’，是那前不久才没了的李老太太的侄儿媳妇，叫……哎哟，你瞧我！这么久了连妹子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呐！”
　　我暗暗埋怨这吴嫂多事，没奈何，只得低声道：“奴家姓萧，名月儿。”
　　周正“哦”地一声笑道：“原来是李奶奶的侄媳妇，我因此前一直在城内亲戚家借住攻读，没能回来给她老人家送殡，实是惭愧！不如今晚就请小嫂嫂叫上李大哥一同来我家吃顿饭罢，就当我为李奶奶的事向二位赔罪了。可好？”
　　一声“小嫂嫂”叫得我浑身鸡皮疙瘩仔乱冒，才要婉拒，便听吴嫂笑道：“今晚只怕是不成了，她男人到城里给人帮工，极少回家，大兄弟你还是改日罢！”
　　我心说吴嫂这女同志嘴也忒快了些，怎么什么都往出说哇？再耽搁下去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来，便拉了她笑道：“嫂子，这厢已经没有什么事了，不如到我那里坐坐罢。”
　　吴嫂连忙称好，便辞过周正，同我一起回了我那小院儿。女人家聊天儿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加上吴嫂又是个爱说的，往我的床上一坐那张嘴就没停过。我却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现着张聚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无情一点的说，就算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即便不说出来也不能算我做错了事或者触犯了法律，这属于道德范畴，至多是……至多是令自己良心不安罢了。要知道……我自己的处境也是不甚安全的，倘若因此而被官府发现，麻烦事会接踵而来，岳家父子的质问，田幽宇的逼婚，最重要的是……我、我的内心深处好像已经被某个人印上了一个难以割舍的痕迹……令我……令我不想被抓回家去……
　　我承认自己在这一事件上的缄默是为了一己之私，也承认以上种种理由都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好减轻心里的负罪感……就、就当我从来不曾在这村里待过罢，没有我在，事情一样会发生，结局一样会像现在这样黑白颠倒……当我不存在吧……当我不存在……
　　心事重重间已经不记得那吴嫂是何时离开的了，看看屋外竟已是时近黄昏，想必吴嫂在午饭前便已走了，我自己竟一直发愣地在床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强打精神进了伙房烧火做饭，将大米淘好焖上，正要洗菜择菜，忽听得有人敲院门，心道今儿怎么这么热闹，这又是谁啊？
　　狐疑着出得屋去，却见我那大公狗盗盗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狐假虎威地冲着院门汪汪直叫，这家伙倒是狡猾，一瞅该吃饭了就跑回来履行公务了。
　　开了院门，却见来人竟是那个周正，不禁提高了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原来是周大哥，可有事么？”
　　周正的目光往我的屋内一溜，笑道：“这会子前来打扰小嫂嫂真是不好意思！只因我也许久没在家中待了，如今要留下来过日子，一看家中竟然缺东少西的，今日若再想进城去买已是来不及了，只好厚着脸皮来找小嫂嫂借些暂用，还望小嫂嫂发发善心，照顾照顾我这孤家寡人……”
　　说到“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他还特意地加重了语气，我心下冷哼，这小子看来是把我当成寂寞难耐的独居怨妇了！读了点儿书就真当自己是风流才子，专想干那拈花惹草的勾当。一时间真想关门放狗狠狠教训这兔崽子一顿，连同张聚的账一并算清，无奈他并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一切都只是我的揣测而已，不能轻举妄动。
　　“周大哥言重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自然遇事要相互照顾。”我淡淡地道，“不知周大哥想借什么？”
　　周正笑道：“怕小嫂嫂笑话……我家里竟然连切菜的刀都没有，原先的那一把早锈得不成样子，赶明儿我再拿去城里磨，小嫂嫂这会子若是不用，便先借与我罢。”
　　拜托，这个时候家家都在做饭，能用不着菜刀吗？！……唔，估摸着是他想多在我这里逗留片刻，好借机搭讪……哼，大不了我今儿不切菜了！
　　“周大哥且在原地稍等，我去取刀来。”我也刻意加重了“原地”两个字，回身进了伙房，待取了刀重新出得院来，却发现那家伙竟然无视我的提醒，擅自进了院门，正蹲在那儿逗着盗盗玩儿。最可气的是盗盗，刚才还哇哇哇地叫得凶恶，这么快就偷开懒了，尾巴扑啦扑啦地摇得欢实，伸着舌头玩儿命地舔那姓周的手掌心。
　　我心里这气是不打一处来，强忍着走过去，刀刃儿冲着周正一递，道：“周大哥拿去罢，恕奴家不送！”
　　周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刀去，却又似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害我险些忍不住拿刀砍向他的贱爪。强压心中反感将他送出门外，而后关上院门上好坎儿，气鼓鼓地回至伙房，将青菜洗了用手随便折吧折吧扔到锅里炒，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儿，很不爽快。
　　饭后烧水洗了个澡，才换上衣服便又听得有人敲院门，我简直连拆房子的心都有了，原以为住在这样人口不多的小山村里会有个宁静的生活的——虽然那样也许会很乏味，但是我更加不喜欢一天到晚总有人跑来敲门，而且那条好吃懒做的狗还干脆一声也不吭了！明儿天一亮就让它卷铺盖——卷尾巴走人——走狗！
　　出得屋子，见那猥琐的狗正冲着院门摇尾巴，我走过它身边时狠狠地攥了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将头发上的水拧到它的身上，它激凌了一下子跳到旁边茫然地看着我，然后又冲着院门摇它那条难看的尾巴。
　　“谁啊？”我没急着开门，轻声问道。
　　“小嫂嫂，是我，周正，来还你菜刀的。”门外那人应道。
　　“周大哥先拿着罢，待我男人回来让他去取就是了。”我语带暗示地道。
　　周正在外面笑道：“这点子小事还需烦劳李大哥作甚？！明儿一早我便进城去磨刀，这刀便用不上了，小嫂嫂拿回去罢，我都送到你门口了，你还要让我再拿回去不成？”
　　“天色已晚，男女有别，奴家不方便开门，周大哥先回罢。”我索性直说道。
　　听得门外周正一声笑，道：“既如此，我便不令小嫂嫂为难了，明日白天再来还刀……”
　　我没再理他，转身正要回屋，却听得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笑着道：“或者……小嫂嫂若不方便开门，便从这里将刀接过去也好。”
　　我讶异地回头看，见周正站在篱笆外正冲着我笑。这小山村的民居都很简陋，不像城里或近郊的富裕些的村子，院墙都是用石块或砖垒起来的，这小山村每家每户的院子不过是用半人高的篱笆围了那么一圈，充其量就是用来将家禽或牲口圈住，根本挡不住人。
　　我心里一时既恼火又无奈，只得回过身走至篱笆前，道：“周大哥太客气了，不过一把菜刀而已，不必这么上心。既然你执意要还，那奴家便收回来了。”说着便伸手去接。
　　周正的眼睛不住在我身上打量，笑道：“原来小嫂嫂才刚沐浴过，难怪不方便开门……怎么，李大哥今晚又不回来了么？”
　　我抬头看看天色，道：“快了，这会儿说不定已到了村头了，周大哥要不要留下来同我家当家的喝上两盅？他呀，最喜欢喝酒，就是一点不好，每次喝了酒都要同人打架，有一次不小心打折了谁的两根肋骨，差点被差役给捉了去！真是令人担心呢。”
　　周正一听这话连忙笑道：“不了不了，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歇下了。小嫂嫂你……夜间风凉，当心莫要吹着才好……”后面这句话语气已经暧昧起来，一边将刀递给我一边用那双细眼在我的领口处一瞟。
　　他、他他他、他祖宗个棒槌的！他竟然敢用目光猥亵我！一时间火撞脑门，正准备借由接刀的机会假作不小心用刀刃给他放放血，还没等伸出手去，忽见他身后多了一个人，语声带笑地道：“多谢周大哥对我娘子的关心，小弟在这里替她谢过了！”紧接着一只大手搭上了周正的肩膀，周正腿儿一软便坐到了地上。
　　是……大盗？！他、他怎么破天荒地晚上来了？他、他简直来得太是时候了！我的心情不亚于被库巴大魔王绑架的碧琪公主见到了超级马里奥，满心的不快顿时烟销云散，忍不住翘起唇角微笑着望向他。
　　大盗穿了身粗布衫子，身后还背了只竹筐，筐里装着从城内买来的菜，似笑非笑地站在周正身后，先是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对我道：“娘子，怎么不请周大哥进屋里说话？”
　　未待我答话，周正已忙忙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想是本就心虚又加上方才受了惊吓，满脑门都是汗，用手背揩了，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李家兄弟罢？原来如此年轻啊！为兄是来还弟妹菜刀的，今儿借用了一下。天也不早了，你们小两口早些休息罢，为兄这就回去了，改日还要请兄弟和弟妹一起到为兄家做客呢！”说着将手中的刀递给了大盗。
　　大盗接过刀，笑道：“周大哥不用客气，届时小弟一定会拎上两壶好酒登门叨扰的！”
　　周正讪笑两声，作辞而去。我走到院门前拔了门栓给大盗开门，谁知开了门往外一看却不见了他的影子，正纳闷儿间忽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就被他由身后夹在了腋下。
　　哦……忘了，他会轻功，随便一窜就能跳进院来，何须等我开门呢。两腿儿在半空划拉了两下，见死活够不着地，只好歪头看他，道：“大盗哥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大盗曲起手指在我的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个脑崩儿，直疼得我眼冒金星泪花乱迸。他将院门重新关了，落好门栓，而后夹着我大步进了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背上的筐子随手一甩扔到墙角，菜刀也随手一甩扔进了筐子，长腿一伸把支着窗扇的木杠挑掉，窗扇便啪地一声合上了。
　　他、他这是想干啥？在跟谁赌气吗？还是、还是……决定了要跟我说明白些什么……
　　大盗把我从腋下转移出来，钳着我的腰走了两步后手臂一松，让我的屁股狠狠墩在桌子上，未待我来得及叫疼，他已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我的额头上，笑着道：“娘子，你怎可以趁为夫不在家时隔着篱笆同别的男人搭讪？”
　　我仰了仰脖儿逃开他的手指，揉着方才被他弹疼的脑门，不理会他的玩笑，只问道：“大盗哥哥这会儿来是有要事要对小月儿说么？上次你带来的菜还剩不少，怎么又买了这么多？”
　　大盗两手支在桌沿儿上，身体前探，将我罩在他的双臂间，笑道：“我该再早些来才是，说不定还能看到美人出浴图，如今也只能像那个姓周的一样赏赏领口春色罢了。”
　　我不禁既有些羞窘又有些好笑，这家伙的语气怎么好像有点含酸？抬手收了收领口，想扯开话题，道：“大盗哥哥吃晚饭了么？用不用我……”
　　“听着，笨妞儿，”大盗笑着打断我的话，再度伸出手指点在我领口的肌肤上，“姓周的小子对你未怀好意，最好莫再同他搭话。”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含笑道：“他未婚娶，我未嫁人，乡亲之间招呼闲聊乃再正常不过之事，如何能说人家未怀好意呢？何况……依我看来，那周大哥文质彬彬，举止得体，很会关心人，对我也十分照顾，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月儿一介弱女子，孤身一人生活本属不易，多亏了大盗哥哥时常关照方能勉强度日，然而大盗哥哥毕竟有自己的事要办，不能总分神于我，我也不愿拖累大盗哥哥，唯有尽早给自己找一个妥当的归宿，对哥哥你，对月儿我，都是最好的安排。”
　　大盗听罢我这一番话，缓缓地直起身，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原来小月儿是着急嫁人了，看样子方才我竟是帮了倒忙，坏了小月儿的好事，真是不该。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月儿自行保重。”说着转身便开门向外走。
　　他……生气了么？有这样的反应令我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慌张，怕他当真一去不返，忍不住问向他道：“大盗哥哥……要去何处？”
　　大盗停下脚步，转过身，搔了搔鬓角，浮上一个不正经的笑容，道：“蝶恋居。”
　　“蝶恋居”？听来似乎是……某种特殊服务场所的名字……
　　见我未吱声地望着他，他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好久没去找我的小桃红叙叙情了，那小傻妞儿只怕早想我想得疯了。”
　　小、小傻妞儿……这是我的专属称呼，怎能、怎能用在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
　　“大盗哥哥……常去那种地方？”我慢慢地问。
　　大盗满脸招牌式的暧昧的笑，道：“小月儿忘了么，我早便说过，我可是个正值壮年的正常男人，不去‘那种地方’难道还要去寺庙做和尚？”
　　正、正值壮年……正常的……男人……
　　心头莫明其妙地一堵，呼吸有些低促起来，轻轻翕动着鼻翼，我睁大眼睛望着大盗笑着的脸，他抛给我一记调情的媚眼，道：“月儿还有事么？”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于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垂下眸子没有焦点地望在地面上。
　　“那么，告辞了。”大盗笑着的声音刺入耳中，风声过后，屋内静得怕人。
　　说不清此时自己心内是个什么滋味儿，突然间很低糜，很颓唐，很疲累，很自怜，很恼火，很怨忿，很懊悔，很……很想念。
　　慢慢关上门，慢慢走回床上躺下，闭上眼，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大盗笑着在说“蝶恋居”三个字时的情景。狠狠地掐在自己的大腿上，嘲笑自己活该，完全是自作自受，自找没趣儿，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就这么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直直地僵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死去了，于是心想也好，是时候交出这具本不属于我的肉体了，剩了灵魂，灵魂是盛载不了太多的心事的，我便可以解脱，可以轻松，可以消失了。
　　恍恍惚惚中又迎来了一个清晨，慢慢地坐起身，发觉自己还是留了下来，便怔怔地坐在床上往回收魂儿，人还未彻底清醒，就听得院门一阵急响——这……姓周的简直色胆包天，这么早便来敲门，难道不怕……不怕我那个与妓女翻云覆雨了一整夜的“男人”揍他？！……
　　自嘲地笑了笑，不欲搭理那敲门声，我慢慢起身洗脸梳头，忽听那人高声道：“妹子！在不在？我是你吴家嫂子！快开门！出事了！”
　　……出事了？我连忙出得屋子将院门开了，见吴嫂一身皂色衣裙，面色很是凝重，便问她究竟出了何事，见她压低了声音皱着眉道：“张聚他媳妇儿，因那地契之事，昨儿晚上一时想不开……自尽了！”
　　我的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死因·疑犯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基本未做改动~
　　自尽了……只因为……只因为我这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顾及一己之私而没有站出来申张正义……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就这么……就这么送掉了？
　　是我害了她……我为了自己能够保持一个想要的平静的生活，就这么毁掉了一个家庭，我……就是那个间接的凶手，不作为相当于有所为，我……我还有何面目再安立于人前？！
　　一时间我的身体有些打晃，险些站立不稳，被吴嫂一把扶住，连声道：“怪我怪我，说得太猛了，把妹子吓着了……妹子，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赶紧着，跟嫂子一起过去帮忙！”说着便拉了我往外走，口中续道：“你初来乍到的还不太清楚咱们村里的惯例，咱们村人口少，旦凡谁家里头出了红白喜事，全村老少都要过去帮忙的！你汉子在城里头做工，没法子回来帮忙，少不得得让你抛头露面了……嫂子没把你当外人，这话私下里对你说：你们小两口虽说是李老太太的亲戚，毕竟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在她身边儿伺候过，村里人之前也从未见过你们，因老太太去得突然，膝下又无儿无女，看在你汉子在她临终前好生照顾了几日又帮着出殡的份儿上，村里头这才让你们住下了。今后你们小两口遇事儿得上着点儿心，多帮乡里乡亲的出出力，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没人在意这件事儿了。所以啊，这一次张聚媳妇儿的事妹子你就是再怕也得撑着，咬牙劳累这几天，村里的人看在眼里自然会记在心上的，你可千万要听嫂子的劝哪！”
　　我怔怔忡忡地被她拉着往张聚家的方向走，她的这一大番话我只字也未能听进耳中去。远远地看到了张聚家的门口挂出了白幡黑帐，院里院外全都是前来帮忙的乡亲。吴嫂拉着我跨进张聚家的院门，一条小黄狗汪汪汪地冲着每一个人不停地狂吠，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竟是盗盗喜欢的那条小母狗，原来是张聚家养的。
　　村长在院中的一张桌旁坐着给众人分工，见了吴嫂和我便道：“吴保达家的，你和这李家的小媳妇就负责给死者擦身子更衣罢！”吴嫂应了，拉着我径往屋内而去。
　　堂屋里一干男男女女在忙着布置灵堂，里屋的门关着，轻轻推开，一个女人仰面躺在床上，胸前一滩醒目的血迹。吴嫂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拽住个男人低声问：“张聚呢？”
　　男人亦低声答道：“昨儿个地契那事儿一完就进了城，说是心里头烦，估摸着是喝闷酒去了，一晚上没回来，他媳妇儿是天黑前回家的，见张聚没在家还到我家来找了一趟……唉，谁想早上就出了事儿！村长让人去城里找张聚去了，只怕这会子正往回赶……他要是见了他媳妇儿这个样子，不定得怎么闹呢！嫂子你赶紧趁他没回来前给他媳妇收拾收拾罢！……才没了田地又没了媳妇儿……唉，可怜哪！”
　　这人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我站立不住，一歪身靠在了门框上，吴嫂过来轻轻推了我一把，低声道：“撑着，妹子，只当她是睡着了，就不怕了。”说着推着我进入屋内，反手将门关上了。
　　我慢慢走向床边，不敢去看床上女人的脸。我并非害怕死人，只是……只是实在无颜面对她。我是害了她的间接凶手，如今这凶手却又来替她殓尸，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我强迫自己走过去，强迫自己看向她的脸，逃避是懦弱的表现，既然已经做错了……就让自己接受这心灵上的惩罚吧，惩罚得越狠，说不定我会越好过一些。
　　张聚的妻子相貌姣好，斜飞的柳叶眉，小小的樱桃口，腮边还有一粒朱砂美人痣，这样的姿色在这种人口稀少的小山村里也算是极难得的了，如此看来张聚本是个有福气的人，只可惜……
　　“唉，这个刘阿娇真是怪可惜了的，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吴嫂在我身旁望着床上尸体不住摇头叹气。
　　刘阿娇想必就是张聚妻的闺名，我再度看了一眼她的面孔，苍白的脸上表情并不平静，眉头紧皱，眼睛和嘴都微张着，看得出她死前很经历了一番痛苦，有些狰狞，有些……惊恐？她的左胸心脏处插着一把剪刀，大量的血浸透了整个上身的衣衫，已经凝固了，有几只秋蝇在上面不断地飞舞停落，握着剪刀柄的那只手上甚至还爬上了数只蚂蚁。
　　吴嫂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将刘阿娇握着剪刀的手拿下，放于身侧，递了一块巾子给我，道：“你先用这个给她擦擦脸，我再去拿块大点的巾子来替她净身。”说着便一边摇头惋惜一边开门出去了。
　　我接过巾子，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替刘阿娇由额头擦起。面对着这具年轻美丽的尸体，我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才能赎罪，才能挽回。突然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的冷血自私，就算暴露了身份又能怎样？至多不过是被带回岳府去，至多不过是嫁给田幽宇，至多不过是……再难见到某人……这所有的一切累加起来也抵不过一条鲜活生命的丧失，而我竟如此无情地选择了后者，我又与那些杀人犯何异？如今我……哪里还有脸拿着用一条生命换来的自由和安全再去渴求什么幸福生活？
　　我狠狠咬着唇，舌尖一阵咸意，流血了，可我觉不出疼痛，在死者面前我哪里有资格疼痛？！我微颤着手用巾子揩过她的额头，而后向下去擦她的鼻子和眼睛，却发现她的眼睑处有一些细小的血点，用巾子擦也擦不掉，似乎是由她皮肤内部渗出来的而非胸前的血溅上去的。
　　再往下擦，却见几只蚂蚁在她的嘴边爬来爬去，心中一阵抽动，人在生前自诩为万物之灵，然而一旦死去连蚂蚁这样小小的动物都可以任意对其进行作践，这样的惨状……令我更加的自责，几乎忍不住要夺门而去。
　　垂下手，低头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正要再接着替她擦脸，一抬眼却又发现她的喉头处竟也有许多细细小小的血点，这些……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我起身在桌上寻了一杯水倒在巾子上，拧去大部分水份，而后重新替刘阿娇擦了上半部分的脸，这用湿巾子一擦不要紧，竟发现刘阿娇的脸上原来敷了厚厚的一层粉，擦去这粉之后便露出她原本的面目来——这……怎么感觉她的眼睛和鼻子都有点肿胀？且肤色还有些发青？
　　心下不由一动，收起杂念，小心翼翼地用巾子一角揩去刘阿娇下嘴唇上的胭脂——青紫色！这……这刘阿娇……并非死于胸前这把致命的剪刀之下啊！
　　面目肿胀，嘴唇青紫，加上她眼睑处细小的血点——记得以前闲来无事时曾在岳清音的书房找书看，有一本名为《封诊式》的法医类书中曾有描述：尸斑出现早，呈暗紫红色；尸冷缓慢；颜面发绀，肿胀；眼睑处及喉部点状出血；口唇、指(趾)甲紫绀；流涎，大小便和□排出……是人为的窒息死亡的体表特征！
　　窒息死亡——刘阿娇是窒息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究竟刘阿娇是先窒息后胸部中刀还是先中刀后窒息？看她胸部中刀处伤口极深，位置正在心脏，若在活着的时候被刺中只怕是要登时毙命的，即便后来因某种原因被捂住了口鼻，当时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出现窒息死亡的体表特征。但若是先窒息后被刺中胸部，那么她就不可能是自杀！窒息是相当痛苦的一种死法，没有人可以捂住自己的口鼻把自己活活闷死，更没道理把自己闷得眼睛充血五官肿胀时再用剪刀刺入自己的心脏。所以，事实表明——刘阿娇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我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该暗自庆幸，可我真的……真的有了些微的解脱感，至少刘阿娇的死并不是间接因为我的不作为导致的，我……我终于可以轻舒一口气了……
　　吴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子，盆沿上搭着一块略大的巾子，她将盆子放在桌上，回身把房门关好，向我道：“来，咱们先把衣服给她脱了，这阿娇去得突然，连寿衣都来不及准备，这会子已经托人进城买现成的去了，稍后便能送来。”说着便要上前去脱刘阿娇的血衣。
　　我轻轻扯住她，道：“嫂子，且莫急，我想再看阿娇姐两眼。”
　　吴嫂奇怪地看着我，道：“妹子这会儿不怕了罢？也是，这阿娇长得虽不及妹子你，之前在咱们村却也是独一无二的美人，未嫁人时也风流着呢……哎！你看我这张嘴！人都没了，我还……嗳嗳！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赶快忙活罢，待会儿张聚回来看见这情形一准儿受不了！”
　　风流么……所谓风流成性，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何况刘阿娇这么年轻，嫁人肯定没有几年，哪能说改彻底就改彻底呢？难道说她的死因是……情杀？那么凶手会是谁呢？张聚？因撞破了奸情加上地契一事本就忿闷在怀，从而一时冲动杀了自己的妻子，连夜逃走，又因遇上了邻居便谎称进城去喝闷酒？
　　眼看着吴嫂又要去动刘阿娇的尸身，我连忙拉住她道：“嫂子，这里我一个人来罢，先前妹妹并非害怕，只是替阿娇姐惋惜，一时有点缓不过劲儿来，现在好些了，就让我来给她换衣擦身罢，你去帮大伙儿料理别的事好了，我也见不惯太多生人，自己在这屋里也好陪陪阿娇姐。”
　　想必吴嫂也是不愿意同个死人接触太多，我这番话正中她下怀，便嘱咐了我两句开门出去了。
　　待她将门关好，我便立刻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刘阿娇的尸体，方才由于心里烦乱，许多细节都未曾顾及，如今放下了一副重担，精神已能高度集中起来了。这次再一检查，果然又发现了两处疑点。首先是刘阿娇原本握着剪刀的那只手，刚才竟然被吴嫂轻而易举地从剪刀上拿开，要知道一些非正常的、短时间内的死亡会导致尸体出现痉挛现象的，譬如某些拿刀刎颈者，死后手中还紧握着致死工具；生前溺死者手呈鹰爪状，手中紧握水草、泥沙；某些中毒死者，还可以留下临死时的痛苦表情等等。尸体痉挛就是人临死时的一瞬间，肌肉剧烈收缩，并且变得僵硬，将肢体固定在临死时的姿式的一种现象，这现象在一些破案题材的电视剧中很常见。也就是说，如果刘阿娇是自刺心脏而死，那么她的手必定是牢牢地攥住剪刀柄形成尸体痉挛，吴嫂若想将她的手拿下除非是将她的手指掰断，否则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将剪刀与她的手分开。这一点再度证明了刘阿娇不是自杀，且进一步验证了她是被人害得窒息而死，死后才用剪刀捅进了她的心脏，并且令她的手握住剪刀柄，以造成其自杀的假象，掩人耳目。
　　既是窒息而死，当时刘阿娇的口鼻必定被什么东西堵住或者捂住，因此第二处疑点便来自于她嘴边不停爬来爬去的那些蚂蚁。就我的观察，这些蚂蚁只在她的口鼻间徘徊，而脸部其他的地方都没有，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惊人的巧合，究竟这些蚂蚁是被什么吸引过来的呢……尸臭？好像现在这具尸体还没有什么味道散发出来。
　　检查了一遍刘阿娇的全身，能发现可疑的地方也仅有这两处。我不具备仵作的知识，所能看出的尸体现象也仅仅是凑巧看过相关的书籍而已，凶手作案手段并不高明，只不过是仗着点小心机罢了，如果岳清音在的话，只怕很快便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眼下我所能掌握的线索就是刘阿娇是被人为地窒息而死，随后又假造了刺胸自杀的现场，一夜未归的张聚是最大的嫌疑犯，而杀人动机很可能是情杀。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死者口鼻间的蚂蚁，究竟是什么原因把它们吸引了过来呢？除了口鼻，插于她胸上的剪刀的柄上也有蚂蚁，没听说过蚂蚁也嗜血啊，它们好像只喜欢搬些虫子的尸体了、食物的残渣了，记得夏天的时候往往还能看到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冰激凌上面爬满了这些家伙，或者是糖块上，这些家伙最喜欢吃甜的……甜的？
　　难道……死者的嘴上和剪刀上都沾了糖水？这可有点太离奇了，似乎不大可能。
　　望着刘阿娇的尸体仔细想了一阵，可惜线索只到这里便再难有所进展。倘若不尽快找出证据证明张聚就是凶手或者凶手另有其人，我恐怕很难阻止村民们给她入殓从而将现场破坏，刘阿娇的冤情便无法得以昭雪。
　　经由地契一事的洗礼，刘阿娇被杀事件我不想放任不管，否则我的心永远无法真正平静。唯今只有抓紧时间找到确凿的证据并且公之于众，方能阻止刘阿娇入殓。
　　主意打定，我悄悄地从里屋出来，趁在堂屋忙碌的众人不备溜出屋去，找到了方才来时遇见的张聚的那位邻居，上前问道：“这位大哥，方才听你说起张聚大哥去了城里喝闷酒，可知他是何时从家里出门的么？”
　　那人看了我一眼，想是记得我是跟吴嫂同来的，便答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昨儿地契那事儿一完他就进城了，他媳妇儿晚上回来不见他在家，还到我家问来着。”
　　“大哥可还记得张嫂子去你家里问大约是什么时候？”我问。
　　“是才吃过晚饭那会子，大约回来的时候听人说了田地的事儿，气鼓鼓的，跟我那婆娘站在门口唠叨了好半天，直要去找周正算账，被我俩强行劝下了，谁想……唉，夜里竟然就想不开了……”那人叹着气道。
　　唔……张聚早早地进了城，不排除他喝完酒后连夜往家走的可能，回来后刘阿娇想必就地契一事同他起了争执，张聚因喝了酒，加之心情不好冲动易怒，失手杀了刘阿娇，惊得酒醒后便假造了自杀现场，而后逃之夭夭——这么解释似乎便可以说通了，只是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张聚曾回过家。
　　我放眼向两旁望了一望，指着张聚家旁边的一处房舍，问那人道：“大哥的家住在这里么？”
　　那人点头：“正是，我们两家一直都是邻居。”
　　“那昨晚……大哥可曾听到张聚大哥家有吵闹声么？”我试探着问道。
　　那人偏头想了想，道：“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连他家阿黄整晚上都没叫一声。”
　　阿黄大概就是那条小母狗，它不叫是很正常的，张聚是它的主人，从外头回来它自然不会对着他叫。但是……既然昨晚没有争吵的声音，那么就推翻了我刚才的假设，这古代的房子隔音效果差，两家住得又近，这个人没有理由听不到吵架声。
　　如果没有因为田地的事而吵架，那么就还是情杀了？这个推断更缺乏证据，完全是我的主观臆断。
　　正低着头思考，忽然听得耳旁一个声音道：“弟妹怎么在这里站着？李兄弟呢？又进城做工去了么？”
　　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那周正，我也不看他，只淡淡地道：“小妹初来乍到，不大懂村里的规矩，想帮手又怕添乱子，只好在这里站着。周大哥怎么也不去帮忙，反而有空出来闲聊？”
　　周正笑道：“不瞒弟妹，你也知道哥哥我与那张聚之间有些……误会，心中虽想帮忙又怕他不高兴。这不，趁他还未回来，我进去看看。”说着便要往院里走。
　　“周大哥，”我叫住他，他回过头来冲我笑，我道：“你可是才从家里过来？”
　　周正笑着叹口气道：“想是昨日地契之事令村里不少人对我起了反感，张聚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人去通知我一声，我方才是偶然路过看到了弟妹你在这里，想着过来打个招呼，直到近了才看着张聚家院子里挂着幡……唉。”
　　我没有再吱声，他又冲着我笑了笑，转身进了张聚家的院子。这笑容令我很是反胃，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心道阿黄你要是条好狗就该把这人咬出来替你主子出口恶气，我还可以考虑让我家盗盗入赘到你们家。果见那阿黄噌噌噌地冲着周正窜过去，我心里正待叫好，却见阿黄冲至他跟前，抬起两只前爪搭到周正的腿上，一条小尾巴拼命地摇，鼻子在周正的身上使劲儿嗅个不住，周正低头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便伸出舌头很没气质地舔他的手。
　　……没道理啊……这种骗子人渣竟然会对小动物有这种亲和力？！盗盗是如此，阿黄竟也是如此，我原以为动物是最通灵的，没想到竟也分不出好人坏人来。
　　正走思间，忽见一个汉子远远地跑了过来，径直进了张聚家的院子，至村长跟前不住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上话来，村长便问他道：“张聚呢？不是叫你上城里找他去了么？”
　　我见问起张聚的事，便悄悄走过去立于不引人注意之处细听，那汉子又喘了片刻，道：“找、找是找着了，他啊！昨儿在城里那间他惯常去的小酒馆里喝多了酒，同人打了起来，把人家脑袋砸破了，正赶上衙役寻街将他给抓了，在牢里头蹲了一晚上，照理他是得在里头蹲够三天的，是我找着牢头好说歹说，说他媳妇死了，牢头请示了上头，这才同意先交保金再放人。我这身上哪里带了钱哪！张聚自个儿喝了一晚上的酒，钱也早花光了，我只好又跑回来拿钱，然后再进城去将他保出来！”
　　村长摇头叹气地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顾不上听了，心中只是震惊——张聚并未如我推测的那般杀了自己妻子后连夜逃走，他、他在衙门里的牢中待了一晚上是勿庸置疑的事实！这就说明……说明杀害刘阿娇的凶手另有其人！
　　谁——究竟会是谁呢？推算起来，刘阿娇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入夜之后，因为她昨晚在晚饭后还同邻居媳妇站在门口说了许久的话。如果是入夜之后凶手潜入刘阿娇房中将其杀害的，那么又引发出三点疑问来：第一，凶手如何知道屋内只有刘阿娇一人？万一张聚也在家呢？知道张聚不在家中的人除了方才那位邻居之外大概还有一两个把张聚从周正家劝回来的人，而知道刘阿娇突然从娘家回来的人也只有那位邻居，或者是刘阿娇进村后在路上碰到的人，是以，凶手必须满足以上两个条件，即：既知道张聚去了城里又知道刘阿娇回了家。如此一来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第二，凶手既然潜入了张聚家的院中，必定会被阿黄发现，可为何邻居没有听到阿黄的叫声呢？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邻居说谎或是记不清了，二是……凶手必定是阿黄所熟悉的人，只有熟人登门它才不会乱叫。那么凶手的范围就更加小了，就以上两点来看，似乎那位邻居最为可疑。
　　第三，就是最为关键的动机问题。刘阿娇从娘家回来是突然性的，没有人提前知道，所以凶手将其杀害的行为绝不是预谋，而是临时起意，不排除失手误杀的可能性。从作案手段来看，凶手应该是位男性无疑，他如果提前没有预谋，那么为何会趁张聚不在家中时于夜间来找刘阿娇？难道真的是风流成性的刘阿娇的姘头？趁张聚不在家，刘阿娇又提前从娘家回来的机会于夜间跑来厮混，其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两人反目，导致他临时起意杀害了刘阿娇？
　　在脑中整理出以上三点来之后，真相似乎也渐渐开始浮上水面，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打听出都有谁既知道张聚进了城，又知道刘阿娇提前从娘家回来。
　　才要再向那位新的作案嫌疑人——张聚的邻居继续询问，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等等等等……细想昨日将张聚拉回家的人仅有那么两三个，也就是说，如果张聚回去后立即便决定进城喝酒，也仅有那两三个人才会知道此事，其他人应该也同我一样，只有今早来了他家以后才会知道张聚并未在家中。可是方才……方才似乎有一个人未进院门便已经知道了张聚不在家中啊……
　　——周正！




蚂蚁·闻讯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未做过多改动~
　　“心中虽想帮忙又怕他不高兴，趁他还未回来，我进去看看。”——这是周正的原话，最关键的在这里：“趁他还未回来”！
　　他说此话时并未进入院中，只是说远远地看到了我想过来打个招呼，可见他的本意是他并不知道张聚家死了人，那么他就更不应该知道张聚“未回来”，甚至——当他看到院里挂着幡的时候为什么不会认为是张聚本人死了呢？他又从何断定死的是另有其人呢？
　　真相往往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譬如很随意的一个眼神，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很随意的一句话。
　　我全身的末梢神经都刷地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这感觉……这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了……难道我真的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难道我为自己低调的人生所作出的一切努力注定要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的好奇心驱使与追求找出事物真相的快感之下毁于一旦？……没错……没错……我很享受……享受得到正确答案的满足感，一切都源于我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这是我最致命的弱点，却也是我汲取快乐的源泉。
　　心底深处忽然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也许……这样的生活……才是最适合我的。
　　我振作了精神集中起所有的脑细胞让自己保持冷静细细想来，分析案件有时不能仅仅从实物证据入手，犯罪的毕竟是人，人有思想，有感情，有本身所具的性格，这些因素对确定凶手的杀人动机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刘阿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了解，仅从吴嫂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知道她是一个风流女人。而周正，不用说，从他对我的态度及行为就可以十分确定地得出结论：他是一个与风流女人相对应的风流男人。这个小山村里人口不多，旦凡有个长相出众的人必定会受人瞩目，岳灵歌虽算不得绝色美女，但是她的哥哥岳清音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就算她爹妈体内所有的优良基因都不幸只给了岳哥哥一人，好歹她也不会差得太多，起码在这四五十口人的村落里她还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周正第一眼见了“我”便主动上前来搭讪，甚至当天就展开了“行动”，由他这样的作风可以推测，在“我”没有落户到这村子之前，姿色在村里数一数二的刘阿娇必定也不会逃过他的眼去，加上刘阿娇本性也是……比较开放，两个臭味相投之人能勾搭成奸的可能性相当的大。
　　既是一对姘头，以此为假设性前提的话，整个案件的脉络就十分的清晰了：刘阿娇从娘家回来，听到了乡亲们关于自家田地被周正夺去的描述，心中自然恼火，像他们两人这种*夫*妇的关系，在利益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刘阿娇心中气不过，又怕明着找周正去闹会不小心暴露出两人之间OOXX的丑事，因此便趁张聚昨晚入城的机会将周正叫至自己家中意图与他说个明白——若问为何她不去周正家……嘿！古今多少偷情韵事，哪一桩不是男人跑到女人家里做下的？何况这种背人之事都是夜间行动，女人的手脚毕竟不如男人俐落，翻个篱笆越个桩子的容易被别人发现。
　　周正于是如约而至，因平日常来偷欢，是以阿黄见了他也不会乱叫，进得屋内两人就地契一事展开争吵，周正一怒之下——他为什么要怒？地已经归他所有了，他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再跟刘阿娇较劲了……唔，这一点还要再细究。总之，先推测他是一怒之下失手捂死了刘阿娇，又因其好歹是个知识份子，小聪明一动便想出了伪装死亡现场的招术，布置完毕后便逃离了张聚家。今早便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前来凑热闹，谁想自己一不小心就在我的面前露出了破绽。
　　杀人动机只怕与地契一事脱不了干系，若果真如此，我……我还是要为刘阿娇的死负责的，此时一味悔恨也是无用，唯有将真相公之于众方是对刘阿娇最好的补偿。
　　现在看来只有两个谜题尚没有答案了，一是刘阿娇口鼻间和剪刀柄上的蚂蚁，二是周正与刘阿娇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导致了这起杀人事件。
　　关于那些蚂蚁，实在是很反常，这绝不是什么偶然现象，如果能够找出原因，说不定会成为指认周正是凶手的最有力的证据。想至此，我决定再回里屋去检查一下刘阿娇的尸体，于是又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地进了院子，才迈进堂屋门就被一个人迎面撞上，定睛一看，是方才那个从城里回来拿钱要到衙门赎张聚的人，想是才刚进屋取了钱，匆匆地往外走准备再进城的。
　　那人想是急着走，连歉也没道一个，只看了我两眼，我便回了他两眼，他又看了我两眼，我正准备一口气回他四眼，便见他突然瞪大了眼，我心说怎么着，还想在气势上震唬住我？……罢了，姑娘现在没功夫跟你斗眼神，先办正事要紧。于是低了头快步穿过堂屋推门进了停放着尸体的里间。
　　还好因为事发突然众人一时没有准备，所以此时各个忙着，没人有闲空跑到里屋来看刘阿娇的尸体，刘阿娇便一直保持着我方才离开时的样子。
　　我再度凑上前去查看她的口鼻，想像着事发时的情形。邻居没有听到争吵声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两个人在一起本就不正当，自然不敢高声说话，即使是为了地契的事争论想必也是低声进行的。周正起了杀心之后为防刘阿娇出声呼救，便就势采取了捂住她口鼻的行凶方式将其杀害，那么就是说……有蚂蚁徘徊的地方正是周正的手曾经捂过刘阿娇的地方！
　　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手！想起来了，盗盗和阿黄似乎都对他的手情有独钟呢，一见了他便都会用舌头拼命地去舔他的手心！难不成他的手上还真的抹了蜜了？那岂不是会很粘？记得昨晚他借从我手中接菜刀的机会占我便宜，用他的手蹭过了我的手，当时的感觉只不过是有点凉津津湿巴巴的，并未觉出粘来。
　　凉津津湿巴巴……是汗吗？唔……昨天白天全村人在他家对质地契一事的时候，记得他脑门子上也总是带着汗的，貌似是个爱出汗的人呢……汗？蜜？
　　——我、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等等，等等，我还差一步，只要最后再验证一下，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证周正是杀人凶手了！
　　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门由里屋再度出来，一溜烟儿地出了张聚家的院子，径直往我自己家跑去。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院门，一头扎进屋中，见昨晚大盗背回来的盛菜的筐子仍在角落里放着，那把被周正还回来的菜刀也老老实实地躺在菜上，我走近前去低头一看，果见那菜刀柄上亦爬了几只蚂蚁！
　　确凿了——周正就是凶手的证据！
　　在昨天以前，周正应该算是一个为了考取功名而刻苦攻读之人吧，记得他是因为屡试不第才最终放弃读书决定回家种田的。凡是经历过高考的人应该都能体会到考试的辛苦，而古人科考的重要性还要高于现代人的高考，头悬梁锥刺股，其辛苦和压力只怕连高考也要望其项背。
　　常年的辛苦和压力的累积很可能会对周正的身体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诸如精神紧张、情绪激动、心理压力会引起人体内某些应激激素分泌大量增加，造成内分泌代谢调节紊乱，从而导致其患上一种在现代来说已是十分常见的病——糖尿病。
　　没错，周正是个糖尿病患者。糖尿病的类型并不仅仅只有一种，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种的症状表现为——多汗。也许大部分人都知道，糖尿病人排出的尿液是甜的，但是可能有很多人并不了解，糖尿病人分泌出的汗水亦是含有糖份的！而又根据糖尿病的类型不同，有些人即便患了病，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仍然会觉得自己很健康，且只要不是病入晚期，也是不会太过影响到OOXX那类事情的……咳咳，我的意思是，周正很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患有什么疾病，因此仍然放纵自己同刘阿娇勾搭成奸。
　　由于糖尿病人本身就易出汗，若情绪一紧张起来汗就会更多，回想昨夜他还我菜刀的情形，当时他心中正有鬼，被大盗撞见，难免惊出一身汗来，手心的汗水便沾到了刀柄上。而他杀害刘阿娇时就更不用说了，又慌又吓，汗水随着手捂住刘阿娇口鼻而沾在了上面，随后他又手持剪刀捅入其心脏，汗水便也留在了剪刀柄之上。
　　于是，对糖最为敏感的动物——蚂蚁，便成了见证他犯罪行为的第一证人，而盗盗和阿黄这两条狗之所以见了周正都会拼命地舔他的手心也是因为甜味对大多数哺乳动物来说是一种会产生愉悦情绪的味道。
　　至此为止，刘阿娇被杀事件的真相已经明朗，接下来就是要如何在众人面前揭露周正罪行的问题了。这个……似乎比侦察推理还要难呐……
　　我一路想一路出了院门重新往张聚家走去，见众人已布置得差不多了，只等张聚回来见他妻子最后一面便可将尸体入棺，停灵七日而后发丧。
　　我匆匆推门进入里屋，却见吴嫂正拿着巾子要给刘阿娇擦脸，见我从外面进来，语气中略带责备地道：“妹子你方才到哪里去了？眼看张聚就要回来了，这、这还没给他媳妇擦身子呢！”
　　我慌忙上前一把拉住她道：“嫂子且慢，暂时还不能给阿娇姐擦身子。不瞒嫂子说，小妹因从小身子弱，家里人怕养不活，便送到附近道观里住了一阵子，拜了个老道姑为师，那老道姑精通卦卜之术，小妹闲来无事时也跟着学过些皮毛。方才小妹到外面背人之处替阿娇姐卜了一卦——这活人有活人的卦命，死人也有死人的卦命。小妹本意是想问问地府里的神仙，看看阿娇姐在黄泉路上可曾受了苦，想要咱们阳世中的人给她烧些什么去，谁知这一卜倒卜出个奇卦来……”说到这儿，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吴嫂。
　　像吴嫂这样的八卦女人对迷信一类的东西最为相信了，果然听我这么一说便上了钩，见我停了下来忍不住追问道：“什么卦？妹子你卜出什么来了？快跟你嫂子说说！”
　　我叹了口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从卦象上来看，阿娇姐似是尚有未了的心愿，因她临去前未能见得张聚哥哥一面，因此久久留连于黄泉路口不肯跟了黑白无常去地府报道，无奈小妹道行太浅，不能卜出阿娇姐究竟有何心愿未了，是以只能等张聚哥哥回来再当着他与阿娇姐的面卜上一卦方能知晓。然而这期间阿娇姐的尸身却不能妄动，因阿娇姐心中事重，其最后一点灵知尚存于体内，若被人动了肉体，恐那灵知飘散……便再也不能凝聚，小妹也无法替她与张聚哥哥传最后一次话了。”
　　吴嫂将信将疑，但是这种事对她这类迷信人士来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因此踌躇了半晌，道：“依妹子的意思，那阿娇的身体便暂且先……不动了？”
　　我点点头，语气坚决地道：“还是不动为妙。张聚哥哥没能见上阿娇姐最后一面心中本就存有遗憾，倘若再因我们这多余举动坏了他夫妻阴阳两界互通心意的机会，那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也有损你我的阳寿啊！”
　　但凡迷信之人都是怕死怕短命的，吴嫂一听我这话立刻不再犹豫了，点头道：“妹子说得是，便当你我为他二人牵线搭桥积些阴德罢！……既如此，我们便等张聚回来了却了阿娇的心事后再替她净身好了。我先出去看看，妹子你便在这里陪陪阿娇罢。”说着看了眼床上的刘阿娇，转身出门去了。
　　我轻吁一口气，总算阻止了这位大姐损坏犯罪现场的行为。之所以要坚持等张聚回来，是因为思来想去，全村中能相信我的话的人恐怕只有张聚了，一来他本就与周正结下了梁子，不管我的话是否属实，他也必会不假思索地拿去收拾周正；二来我本就有理有据，且事关他老婆的真正死因，若我一一给他讲明白，他一定会相信我所言不虚，从而便可为刘阿娇申冤昭雪的。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不必出头，只由张聚自己处理便好，既能不引人注意又可将案件解决，实乃一举两得之计也！——哎哟喂，我怎么这么聪明呢嘿（想恶心人也得看时候！）！
　　主意打定，我便也不慌不忙了，屁股一歪坐到桌旁椅上专等张聚回来，趁空打了几遍腹稿，演习了一下到时要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令张聚相信我的话。
　　大约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终于隐约听得院外一阵喧闹，想是那张聚回来了，成败就在此一举，我不禁略有些紧张，起身抻了抻衣衫，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张聚进屋。
　　谁想等了片刻却总不见有人推门进来，心道这张聚莫非酒还未醒，自己媳妇死了竟不急着来看看吗？忍不住走至窗边将那原本紧紧关着的窗扇略略掀起一道缝来向外瞅，不瞅不要紧，一瞅之下险些吓得当场厥过去——
　　院、院外、院外、院外院外（求你了，好好说话罢！）……院外是四五名……衙役，衙役们的中间站着……站着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共四个？）个子高高的人……老天……我……我要窒息了……那人身着平常衣衫，正伸手去扶向他下跪行礼的村长以及集体跪下的村民们……他直起身，一张熟悉的面孔在我的视网膜中投下了狗形映象……是他……是……是那姓狗名官的季燕然……（这女人已经吓得说都不会话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他他他，他究竟是人是狗还是半兽人？等等……我知道了……是那个回来拿钱去赎张聚的人认出了我！他进城时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画像，或者，或者是到衙门里找张聚的时候发现了关于寻找我的榜文，于是他再度进城便向衙门通报了我在此地的消息！
　　季燕然闻讯后不敢全信，是以才未穿官服便装而来，为的是不想惊吓到民众……他亲自来找我还真是够给我面子的……呸哟！什么时候了还面子不面子的，大事不好了哇！再不跑便跑不了了哇！
　　我轻轻合上窗扇，快步走至门边，先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了张望，见所有人都跑到院外去叩迎季燕然了，堂屋此时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飞快地闪身出来，由已经设好的用以遮住棺材的幔帐后绕过去，穿过堂屋进了与刘阿娇尸体所在的卧房相对的伙房。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这里的民房格局大体都是一致的，就是伙房都有两扇窗户，一扇面向院子，一扇开在房后。
　　……果然！我一进伙房便毫不迟疑地推开房后那扇窗翻了出去，脚一落地就撒开两条小腿儿像受了惊吓的傻兔子般往家窜去。
　　我得离开——我必须马上离开——不管能逃到哪里，哪怕是找个山洞躲进去——只要洞里没有熊——可，可我不想走，我、我舍不下，舍不下这里的宁静这里的自由这里的……回忆……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好生活才刚刚开始，怎么可以就这样终结……
　　我推开院门奔进屋去……老天，我还回来干嘛？！我应该直接逃出村去才是啊！……是我潜意识里舍不得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啊……
　　既然回来了便将那几套衣服顺便拿上也好，反正不能进城，总要有换洗用的衣服穿。我飞快地将衣服包在一个小小的包袱里抱在怀中，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的第一个家，我拥有着一段最美回忆的地方……再见了。
　　一咬牙，狠着心扎着头往外走，才一跨出屋门便呆住了。但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削瘦地身躯直直地立着，负着手，穿了一件霜色的薄衫，衣袂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飘动，竟仿似月神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羽眉下一对清泠泠的眸子正望住我，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立在那里，整个世界都似是被他的冰冷沉静给镇慑住，突然间没有了任何的声音，就连盗盗都瑟缩在角落里连尾巴尖儿都不敢动一下。
　　我……我承认我对这股无形气场的承受力比盗盗强不到哪里去，从方才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起我就如同被抽去了筋血一般，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门框上，将怀里的小包袱搂得紧了些，希图能靠它抵挡一阵即将扑面而来的千年寒流。
　　我与他就这么诡异地对峙了一段时间，不是我的神经过于彪悍，实在是我已经既慌又怕地难以动弹了。终于他没耗过几近半瘫的我，率先迈出了步子，慢慢地向着我走过来。
　　我很想退回屋去顺便将门关上插上门坎再搬来桌椅和床堵在门后而后自己再坐上去以加大重量与阻力不让他进来……可是……可是我就如同遇见了宿命中的克星天敌一般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望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低下头来看着我，我不敢偏开目光，只好同他这么近距离地对视。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令我愈发感到不安与惶恐，我暗暗吞了吞口水，终于撑不住……微哑着嗓子开了口：“哥哥……你，瘦了好多……”
　　




亲情·幸福

　　岳清音望着我，直到我的身体在他的凝视下不由自主地开始轻颤，忽而伸出手，慢慢地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地道了声：“回家罢。”
　　回家罢。听上去如此简单平常的三个字在一瞬间让我的防线土崩瓦解。原来我一直都在逃避，我始终不愿承认那个有爹爹亲着有哥哥疼着的幸福得几近不真实的家，我从不曾拥有过这幸福，所以我迫切地渴望这幸福，我太过在乎这幸福，所以又极度怕失去这幸福……不曾拥有就无所谓失去，我太怕太怕这幸福突然哪一天弃了我，譬如当岳家父子发现我并非岳灵歌时，曾经的慈爱关怀转瞬化为冷眼相对，我……我怕我受不了，所以……所以与其有可能会面对这样残酷的结局，我宁可、宁可一开始就不要这幸福！这世上唯一能将我彻底击溃的……只有一个“家”字。
　　……好吧……我承认我懦弱，懦弱到连最为渴盼的幸福到了身边都不敢享受、转身逃掉，我也承认我很没自尊，没自尊到明明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要抛闪，可当这能给予我幸福之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却又开始在心底深处隐隐地渴盼着幸福降临而难以挪动半步。
　　所以……当这个人没有因为我任性的行为大发雷霆，而是轻轻淡淡地说出“回家罢”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一次沦陷了……
　　唉……如果有人企图杀死我，那么他无须动刀，只要用亲情攻势就完全可以令我束手待毙。死穴啊！死穴。
　　不想死得太干脆的我妄图再垂死挣扎一下，于是低下头轻声地道：“哥哥……我……不想回去。”
　　岳清音的手将我散乱在脸侧的发丝理向耳后，而后用手指轻轻勾起我的下巴，以令我望着他，慢慢地道：“听绿水说，你一直想洗什么花瓣浴，前两日秋风渐紧，园子里的花眼看便要谢了，我让她们几个提前将花瓣采下来给你留着，想怎么洗随你喜欢。还有你上次在店铺里看上的那只仿羊脂玉的花瓶，我买来放在你窗前的几案上了。你想看的那些什么《鬼府夜话》、《奇冤怪案见闻》、《妖妃艳史》……”
　　“……是《妖妃野史》。”我插口纠正道。
　　“……”岳清音没理我的茬儿，只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我已命人全都替你买回来了。”
　　“哥哥……不是说那些书女孩子不能看么？说那类的旁文杂记最易乱人心性，正经儿的才是该读些《女经》、《女训》、《烈女怨》一类的书么？”我从唇缝里往外吹着声音揭发他以前的所作所为。
　　“……是《烈女志》。”岳清音纠正道，捏着我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我的脑瓜，“在我看来，你不乱他人心性便已是好的了，谁还能乱得过你？”
　　我……嗳！人不乱我我自乱，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我胡乱挥刀劈来砍去，非但未能断了这亲情洪流，反而激得它来势更加的汹涌，一波接一波地将我彻底吞没，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饿了么？”岳清音松开我的下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抬眼看看天色，竟然已是正午，难怪我浑身发软无力站立，早饭都没吃的我原来是饿了呀（不是心虚吓的吗？）……配合着我点头的动作，肚子也发出了令人难堪的叫声。
　　“那进城后先吃些东西再回家罢。”岳清音说着便转身向院外走，就仿佛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仿佛……仅仅是单纯地来把在别人家串门子的妹妹接回自己家一般。
　　我有些目瞪口呆，想像中的冰火山喷发并未如预料般上演，倘若他冲我声色俱厉大吼大叫，我反而可以更加坚定自己执意离去的决心，可谁想他、他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对付我……平静，温柔，令人无法推拒。他用细细碎碎的生活琐事一点一点填满了我的心，让我再也没有空隙去塞下我的离家计划。
　　岳清音……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佩服他，一下子便捏住了我的要害。虽然我一贯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宗旨为人，但说到底我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而他正是看穿了我这一点对症下药，将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知道我没有办法抗拒家的力量，于是一出手便是一记绝杀，绝不给我留半点抵挡的机会。嗳嗳……岳清音，岳哥哥，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
　　然而……我，似乎已与往日不同了……我有了些牵挂，像风筝的长线，很难收回。
　　“哥哥……”我轻声叫住岳清音，他停下步子转回身来静静地望着我。“我……我不想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他会不会最终将他触怒，在不知内情的他看来我的行为已近乎无理取闹了。他重新走回来，望住我问道：“可愿告诉我原因？”
　　原因……原因是什么呢……一个不确定的人，一种不确定的情愫，想来应是幼稚可笑的，我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早已没有了童话故事的情怀，怎么我还……还留有幻想呢？
　　“我……”我低头咬住下唇，“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既如此，”岳清音语气平静地道，“为兄便陪你住在此处。”
　　“哥哥……”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他，老天……有你这位可怕的哥哥在，我岂不是什么念想都没了么……OTZ！
　　没等我将他这罪恶的念头扼杀在他的脑子里，忽而又听得一个声音道：“或者为父也陪你住在此处？！”
　　……老老老天……岳明皎岳老爹竟然、竟然也来了？！
　　“爹……”我不敢相信地望着身着便服的岳明皎大步从院外迈进来，半月未见，他……他的头发竟然已由原来的九成黑变成了花白的……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只是脸上却多了数道浅浅的皱纹，就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如果说一个岳哥哥就已经让我的坚持奄奄一息的话，那么岳老爹的到来就是彻底将我断送了。这白发，这皱纹，这眉间的疲倦，这眼底的欣喜……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心甘情愿地重新做回岳灵歌，心甘情愿让自己卑微地顶着岳灵歌的名去贪婪地汲取这无与伦比的亲情感受……
　　“爹……您老怎么来了？”我微颤了声音道，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悦还是慌张。
　　“自然是来接我那个贪玩耍的小闺女回家啊！”岳明皎深深地望住我，因休息不好而布满血丝的眼底满是心疼，“看那小脸儿，蜡黄蜡黄的……”
　　我已顾不得解释我这蜡黄脸是因为少肉吃的缘故（-_-!!），慢慢地走过去靠入岳明皎的怀中，被他轻轻地揽住，大手抚着我脑后的发丝，沉着声道：“回家让伙房炖些鸡汤来吃，好好调理调理！”
　　“爹……女儿知错了……”我低声道，“害爹跟哥哥……”
　　“傻丫头，只要你平安无事，爹跟你哥哥就放心了。走罢，跟爹回家，此处若你偶尔还想来住，就让你哥哥带你来住上几日便是。”岳明皎说着便轻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动身。
　　如此一来我是真的……无法再拒绝了，从小缺疼少爱的我一向认为恣意践踏亲人给予的关爱的人是连禽与兽都为之不耻的人。我……我投降了。
　　我跟在岳明皎的身后慢慢步出院门，回头看了看这所房子。这盛载了我诸多回忆的地方也许从此后便只能留在内心的深处了，只是我走得有些不甘心，我真应该在昨晚告诉那个可恶的家伙，告诉他我很生气，很在意，很……嗳，算了。
　　院门外不远处的树下有两匹马正大眼瞪小眼地呆呆立着，想是岳家父子的坐骑。我便问向岳明皎道：“爹……是怎么知道女儿在此处的？”
　　岳明皎道：“是你燕然哥哥临出城前派人去刑部告诉了我，说你便在这村子里，适才我骑马由此经过，恰看见了清音的坐骑，这才找到此处来。”
　　季……季阿狗！又是你从中作梗！我那满腔的少女情怀刹那间消失无踪，一个猛子就变回了原形（妖精啊你？）——我暗暗咬牙切齿，那个家伙难道早已料到我在岳清音的攻势面前还会负隅顽抗，因此便将岳老爹也请了来将我一举拿下？我、我我、我恨不得赏他一套七十二路打狗棒法哇！
　　我这厢生着闷气，听得那厢岳清音向岳明皎道：“爹，此处已没什么事了，不若您先回刑部罢，灵歌由孩儿带回去便是，爹勿庸担心。”
　　岳明皎点头道：“也好，爹出来的急，手头上尚有些公文未处理。今晚尽量早些回去，同咱家灵歌好好的吃一顿团圆饭！”
　　我理亏心虚地讪笑两下，目送岳老爹翻身上马奔出村去。岳清音回过身来向我道：“先同为兄一起去向季大人打个招呼，而后再出村。”
　　我心说同他打招呼还用咱们去么？派盗盗去多好，有共同语言么！
　　岳清音牵了马，我便在他身旁跟着，忍不住小声地问他道：“哥哥是怎么发现灵歌在此处的？”
　　“我是同季大人一起来的，去张聚家时落在了后面，正巧看到你匆匆地往这边跑，便跟过来了。”岳清音淡淡地道。
　　这……这也太糗了，逃跑的样子全被他看了个正着，不晓得他有没有抓拍到我眦牙裂嘴上气不接下气的镜头……
　　不多时来至张聚家门外，见村民们都在院子里站着，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两名衙役守在屋门口，脸上写着“闲人免进”的神情。
　　岳清音将马拴在树下，示意我同他一起进去，虽然我实在不想见那狗官，但是有岳哥哥这位大神镇着，我也不得不乖乖依言行事。跨进院子的时候，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吴嫂惊讶地望着我的面孔，担心她多嘴多舌地问出什么带着“你男人”这一标签的问题惹出乱子，我假装没看见他，连忙快步奔入屋内。
　　守门衙役自然不会拦下岳清音，大概以前也见过我，除了带着“这女人不是失踪了吗？”的疑问多看我两眼外，并未出声阻拦。
　　跟着岳清音径直推门进入里间屋，见只有季狗官、张聚和一名衙役在内。季狗官转过头来看见了我，率先在脸上浮出一朵大大的笑容，我故意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假作未看见。
　　想是碍于有其他人在场，狗官并没有同我说话，只是向岳清音道：“清音，你来看看这床上的尸首。因时已近午这死者尚未入棺，为兄便觉得奇怪，方才听一位姓吴的大姐说……有人替死者卜了阴卦，必得张聚来见最后一面时方才能入棺，”说至此处时那对黑溜溜的眼珠子便向我这厢一瞟，我连忙做出好奇的样子假装细听。
　　“为兄心中好奇，忍不住便推门进来想看个究竟，”狗官继续说道，“谁想这一看之下便看出个问题来：这刘阿娇并非自尽身亡，而乃人为地窒息而死，实是一桩杀人案件！正巧清音你来了，便替死者检查检查罢，看能否查出一些蛛丝蚂迹来。”
　　岳清音也不多说，径直走近床前低头查看，不过才看了两眼，便道：“凶手是名身患消渴症之人，只需为全村人把过脉便可知道是哪一个。”
　　消渴症……唔，大概是糖尿病的古代叫法。——这、这也太不公平了！要知道推理出这案子的真相可是花了我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呐！竟、竟然被岳哥哥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给搞定了？
　　狗官点头道：“那就要辛苦清音你了。”而后又转向一旁失魂落魄地盯着自己妻子尸体的张聚道：“张聚，方才你说昨日与你有过田地纠纷的人可是叫做周正？”
　　张聚声音哽咽地答道：“回青天大老爷，正是周正。”
　　狗官便向岳清音微笑道：“既如此，清音，第一个便先把一把这位周正的脉罢。”
　　我……我辛苦了一个上午的成果……竟然、竟然只等于这两个男人的一人一句话……算了，他们两个人一个是专业对口一个是经验丰富，我跟他们较什么劲呢。
　　周正被衙役带进屋来，那汗早就慌得湿透了衣衫，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让岳清音把脉，最终结果不言自明。
　　关于周正的杀人动机，原来是那刘阿娇见张聚没了田地，因怕自己跟着他吃苦，便将周正叫来家中，说要弃了张聚改嫁，逼他将田地的一半利益暗地里分与她做嫁妆，否则她便将两人的丑事宣扬出去——反正她跟着张聚也是没了指望，不如拉着周正一损俱损。
　　周正虽然心地不纯良，但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对于名声一事看得甚重，倘若被刘阿娇将自己的“性丑闻”捅出去，只怕自己再也没脸见人了，说不定连媳妇都娶不上。因此见刘阿娇撒泼耍赖张口欲高声吵闹，心中一急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嘴，谁知这一捂给捂大了，连口带鼻一起闷住，不多时竟发现刘阿娇软软地没了动静，这才惊觉自己杀了人，仓惶之下伪装了个自杀现场，而后逃之夭夭。
　　听罢周正这番口供，我由心底里长长地吁了口气。这刘阿娇的死虽说与地契一事密切相关，但总算不是因为我的不作为而想不开才丢掉性命的，终于可以不必为此事而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了。
　　至于张聚……被结发之妻背叛的滋味不好受，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应该可以减轻一些他的丧妻之痛罢。
　　季狗官听了周正的供词之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边想边道：“周正……你的曾祖周宁林是雷炀二十八年的乡贡生，当时太平城知府的保举牒子上记录着你周家向前追溯十代以内并无半分地产的情况，皆是靠给人做文书等活计为生。只不知你的那份地契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不禁暗暗咋舌：这狗头狗脑的家伙简直、简直就是异形来的！脑袋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信息数据，只怕他闲来无事时就是摁着前数任知府留下来的各类与太平城百姓相关的东西翻看，且还貌似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在断案的过程中才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周正早就已经魂不附体了，再被狗官最后这么一吓，一翻白眼儿就厥了过去。至此这件山村命案便彻底水落石出了，张聚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田地，据说一年后他又娶了位城里的姑娘，那姑娘心甘情愿地跟他到这宁静的小山村中种地过生活，再一年后张聚便抱上了大胖儿子。——这些都是后话。
　　所以说……真正的幸福只存在于脚踏实地的生活之中，投机取巧得来的幸福是不会长久的。
　　而我的幸福呢……也许就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在与亲人相伴的安逸时光中去细细品味生活的苦辣酸甜罢。
　　

作者有话要说：唉……鉴于近几章的内容引起了部分亲的微辞，无才小作者我实在……实在是忍不住想冒出来对亲们倾诉一下了……所谓众口难调，再好的作者也不可能写得出人人都满意的文章，何况无才小作者我？不……我还算不上是一个“作者”，充其量只能被称为一个“笔者”或者“写手”，我的这点子水平看文的大家都很清楚，所以在这里我也不必做什么自我剖析了，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亲们当自家人一般看待的，所以写起文来没有太大的负担，反正丢丑也是丢在自家人的面前，没啥不好意思的。但是我也认为自己好歹是有个上进心的，亲们给出的意见和建议我每一条都会认真的思考，写得不妥善之处我也会封了章节重新改过……我本就是个没有主心骨的家伙，常常会受别人观点的左右，所以我很想做到尽善尽美，力求能让尽量多的看文的亲满意。但是还是那句话，众口难调。就拿本文来说吧，有的亲喜欢推理戏，有的亲喜欢感情戏，而我的初衷就是想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彼此都能兼顾，所以推理写多了就要写写感情，感情写多了还要写回推理，我想这样的思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然而追文的弊端就在于每天只能看到少量的内容，譬如我这样的速度，至多也只能让亲们每天看上一个章节，所以可能我花一周的时间写故事，而故事中的情节却仅仅过了一天——不知亲们能不能看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文章的步调是不可能同现实的步调保持一致的，所以有些亲们会觉得情节拖沓冗长，但是如果大家是一口气看下来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我在写文的过程中是努力地想保持好文章的步调的，故事发展得太快会显得仓促，我想尽量使感情与推理平衡，所以感情戏写得多了可能喜欢推理情节的亲不喜欢看，推理戏多了喜欢感情戏的亲又不喜欢看……我很想做到兼顾，请亲们体谅我的心意，容我一章一章慢慢地将情节展开和递进，如果亲们认为这样看很拖人，可以试着多攒几章后一起看下来，也许我能带给你的感觉会稍好一些，或者如果亲们同意，我也可以多写几章后再一起发上来给亲们看。总之请大家多多理解一日只能看一章所具的局限性，多多体谅我想要情理兼顾以求能最大限度地满足亲们的小小野心~
另外，仍是热切地盼望、真诚地欢迎、由衷地感谢亲们提供各种建议、发表各种见解、发挥各种想象，我写文的动力和灵感来自于你们，请不要保留地统统给我吧！Come on baby们！
再次感谢所有的亲们给我的鼓励和支持【特别声明：催文也是一种支持，我很喜欢！（难道我有受虐倾向？）】！谢谢亲们！
【以上是写旧文时唠叨的话，继续保留下来以示对亲们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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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修文后要说明的：
那个……本章仍大部分沿用旧文，做了少量修改。
下一章终于可以更新文了，哦耶！




彼岸·意会

　　季狗官同衙役带了周正回衙门定罪去了，岳清音和我则未与他们同路，牵着马慢慢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欣赏这满山黄叶如鎏金般地灿灿秋光。
　　默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忍不住轻声问向身旁的岳清音：“哥哥……我……那个……他……”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是要问田幽宇么？”
　　我低头默认。
　　“后羿盛会他未能夺魁。”岳清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我着实吃了一惊。
　　“他……没有夺魁？”我睁大眼偏头望向岳清音，“那，是那个叫贺兰慕雪的夺了？”
　　岳清音将头一点，不甚有兴趣谈这个话题，只道：“第三场比赛田幽宇发挥失常，最终只得了第三名。”
　　天……啊，我……是不是又空忙了一场？囧rz……
　　只怕连老天爷也没料到田幽宇那疯子竟然会失手吧？哇哈、哇哈哈、哇哈哈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不用再担心那疯子的逼婚了？只要他不请皇帝佬儿出来掺和，我一口咬定不嫁他，他难道还敢强娶我不成？那记咬在我下唇上用以做筹码的牙印早就不见了，他还能有什么借口来迫我嫁他？
　　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忽然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我险些不大适应地跟着腾空飘起来，花了好大的劲儿才强压住心中的狂喜。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我又可以懒洋洋地当我的米虫小姐，不着边际地做我那嫁个有钱郎的美梦了……
　　“那么……”我掩盖不住笑意地展颜道，“那位贺兰公子求了什么赏呢？他可选了自己的嫦娥新娘？”
　　岳清音偏头望住我，而后又扭回头去，仍旧淡淡地道：“选了。”
　　“哦？是谁？是哪位幸运的小姐？”我笑眯眯地追问。
　　“田小姐，田心颜。”岳清音面无表情地道。
　　这……怎么会是田心颜呢？我有些吃惊地望着岳清音，如果那天我没有看错的话，那贺兰慕雪和田幽宇之间似乎是充满了敌意的，他怎么会娶自己对头的妹妹呢？而且、而且他和田心颜此前应该是不认识的罢？！他大概也只是知道田幽宇有个妹妹而已罢？！
　　这些暂且放下不管，只说那田心颜……她，她是喜欢岳清音的啊……想不到原本该降临在我身上的宿命竟然转嫁给了她……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的痛苦心情我再了解不过，何况她喜欢岳清音已经若许年了，情根早已深种，这样的安排无异于生生地往下撕她的肉！
　　无奈此事已是定数，非我力所能及，只得轻轻一叹，低声地道：“心颜姐姐她……其实……是很喜欢哥哥你的。”
　　“这话说来无用。”岳清音淡淡地终止这一话题，勒住马道：“上马罢，你不是早便饿了么？”
　　唔……这个，是饿得眼前金星乱闪了，我还道是阳光刺眼……只是这马过于高大，岳清音又不像田疯子和大盗那样会功夫可以带着我“飞”上去，若要让我像只壁虎似的往上爬……虽说是当着自家哥哥的面，毕竟动作不雅，想来很是丢人的。
　　正犹豫间，忽见岳清音在马旁蹲下身来，道：“用手扶住马鞍，踩着我的背上去。”
　　我依言抓住马鞍，将鞋子脱了，先将左脚踩上去，待要再将右脚踩上去时不禁有些犹豫，这岳哥哥既非练家子、身体又不强壮，被我这样用力一踩会不会弄折两根肋骨或是栽倒在地什么的？虽说我那颗邪恶的心也很想看看他出糗的样子，但是长这么大我还真没干过辣脚摧草的事，底气实在不太足。
　　最终咬咬牙还是一使劲儿跨上马去，岳清音蹲着纹丝儿未动，想不到这副小身子骨还蛮结实的，不晓得衣服下面有没有田字形腹肌？嗷嚎嚎嚎（可怕的笑声……）……
　　岳清音站起身，将我的鞋子捡了起来，我才要伸手去接，他却顺手轻轻捏住我的脚踝，替我把鞋子穿在了脚上，随口问道：“怎么不穿袜子？”
　　“唔……袜子有些束脚，不大舒服。”我低声道。
　　岳清音没再说什么，抬脚踩住马蹬，翻身跨坐在我的身后，扯过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这马儿便轻轻地洒开四蹄在山路上小跑起来。
　　到底是自家哥哥，同那次被田大疯子逼着骑马的情形截然相反，身子被他的双臂圈在怀里，不由自主便生出了强大的安全感，一点也不害怕屁股下面这高大的生物了，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腰也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咳咳。
　　出了山路便是官道，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远地已可望见太平城的高大城门，忽然想起田幽宇这个折冲都尉是负责整个太平城守卫的主管，常常会站在高高的城门楼子上视察手下人的工作以及亲自打量往来的进城之人是否有可疑之处。
　　我的原意是想悄悄地回府，不惊动那疯子，就让他还当我失踪在外好了。万一此时他就在城楼之上，会不会一眼瞅到我，又节外生枝？
　　这么一想，全身不禁绷得紧紧，略带紧张地盯住那城楼，忽听得岳清音在身后淡淡道：“他并未在城中。”
　　我迟疑地转脸向上望了他一眼，他也垂眸看了我一眼，复道：“京都中五品以上武官皆随驾往城外皇家围场秋狩去了，大约要三日后方能回城。”
　　我这才暗吁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不知心颜姐姐何日出嫁？哥哥你……还要去道贺么？”
　　岳清音波澜不惊地道：“后羿盛会后的第七日，贺兰慕雪与田小姐的婚事便依旨办了。”
　　唉……已经嫁为人妇了么……田心颜，这美丽娇俏的女子最终也没能逃脱命运的摆布。
　　“哥哥，”我轻声道，“你对她……可曾有过一点点的心动么？”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岳清音淡淡反问。
　　“灵歌只是觉得……就算不能同喜欢的人在一起，能被他常常忆着也是好的。”我略带惆怅地道，脑海中莫明地闪过某人的身影来。
　　岳清音半晌没有吱声，过了片刻方沉声问道：“灵歌可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嗳？这……会么？会么？我……真的是喜欢上了谁么？那个“某人”？不……不是的，那大概只是一种女人天生的依赖感罢，我、我坚决不承认。
　　于是假作难为情地低声道：“哥哥想到哪里去了，灵歌只是一时慨叹罢了。”
　　岳清音没有再多说，二人一马放慢速度，至城门前岳清音先跳下马，随后将我抱下来，牵了马进入城门。我回头望望城外，心头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倦鸟归巢的踏实感还是重入鸟笼的认命感，人生本就是在矛盾中开始在矛盾中结束的，坦然受之吧……有矛盾才能有激情，生活若没了激情岂不是无趣得很？
　　找了间安静的小酒馆吃了午饭，回到岳府时已经差不多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了。还未待走近我的院子，站在门口的欢喜儿便眼尖地一眼瞅到了我，忙向院内招手叫：“绿水！你们几个！小姐回来了！快出来！”而后扑嗵一下子便跪下了，绿水几人从屋里跑出来，喜极而泣地跪成一片，脸蛋儿上满是泪水地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可回来了！”
　　我心下轻叹，每次我的任性而为总是会牵连着这几个无辜的小厮丫头跟着着急受罪，一时心中有愧，急走几步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望着这几张稚嫩的、本该无忧无虑的脸庞，我也只能低声道上一句：“这是最后一次，都放心罢。”
　　身后的岳清音淡淡接道：“先去给你们小姐准备水沐浴罢。”随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
　　绿水几人见我平安归来，喜得如同过年一般，里里外外一通忙活。热水很快烧好，果真洒了花瓣在里头，不过洗罢效果很一般，也没见个蝴蝶啊蜜蜂的被我身上的味道吸引过来……
　　换上一套家常衣服，慢慢地坐到窗前几案旁，案上放着那只岳清音买给我的仿羊脂玉的花瓶，瓶内插着一枝案头菊，隐隐飘着幽香。于是想起他说把那些“禁书”也给我买来的事了，便转身去看墙边的书架子，果见整整齐齐地罗列着一排崭新的书，伸手随意取了一本，正是那《妖妃野史》，忍不住想笑，一旁的绿水见了说道：“小姐要的这些书是少爷亲自拿来摆在架子上的，还有墙上的这副画，”我抬头看向墙壁，果见多了一轴水墨写意，画的是秋庭月色，海棠树下一个梳了双髻的半大女孩子正仰望着月亮出神，“少爷每日都要到小姐房里小坐片刻的，”绿水说着忽而放低了声音，“听长乐说，少爷这一阵子饭吃得很少，晚上也总是彻夜不眠，虽然那位季大人派出了所有的衙役四处去寻小姐，可少爷还是执意亲自去找，每日天未亮便出府，至夜深了方回……还有老爷……”
　　眼见绿水还要说下去，我起身笑道：“你这丫头是想看着我内疚而死才肯甘心么？我已经知错了，今晚便到院子里跪着去，以向爹爹哥哥及你们几位大人谢罪，可好？”
　　绿水连忙摇头，急道：“小婢不敢！小姐千万莫要误会！小婢只是……只是……”
　　“只是心疼少爷，是不？”我笑问。
　　绿水红了脸，小声道：“做下人的，自然要把主子的健康安危放在首位……”
　　我笑起来，慢慢走到床边坐下，道：“这一次，我是不是又拖累了你们挨少爷罚了？”
　　绿水摇头，道：“少爷不曾罚我们，只命我们每日好好打扫小姐的闺房，不得随意出府，以免小姐回来时没有人伺候。”
　　我点点头，笑道：“我想睡一会儿，你下去吧，叫那三个丫头和欢喜儿也都好好歇歇，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了，想必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儿不必伺候我，待晚饭时候我自己过前厅去吃便是。”
　　见绿水应着转身出了房间，才将门关好，我便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胡乱蹬掉鞋子，翻个身趴在枕上，以压住胸口向外涌动着的一股强大的暖流。不敢去深想这暖流来源于何处，生怕自己就此融化，刺猬身上的硬刺无论用什么方法被拔去，露出来的都将是最脆弱、最柔软、最有可能受到伤害且无力反抗无法抵挡的部分。
　　静静地趴了许久，总算将这暖流强行逼退，我起身穿上鞋，轻轻地打开房门，见绿水那几个小丫头果然或半靠在枕上或倚在椅上或趴在桌上地各自睡去，这些日子小丫头们定是不曾睡好过，如今我一回来，她们的小心脏方算回到了腔子里，身心一放松，自然撑不住疲劳侵袭。
　　没有惊动她们，我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见日头已经渐西，洒了满院灿灿的阳光，树影儿微动，一片宁静。
　　出得院子，我信步缓缓而行，半个月的光景，夏花早已谢去，秋花却姗姗开迟，只有早菊在篱下幽幽地播香吐蕊，各色的树都黄了叶子，在阳光和风中哗哗地抖着金。
　　不知不觉间竟下意识地行至了岳清音的住处，那围楼而种的百竿修竹在秋色中愈发显得苍冷翠寒，沿着白石小路径直走到门前，轻轻一推，应声开了，小厮长乐正偎在一把椅子上打盹儿，想来岳清音这半个月来为寻我的下落未曾好睡，连带着可怜的长乐也没能怎么休息。
　　抱歉地望了长乐一眼，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上得二楼，慢慢开了岳清音书房的门，却见他坐于书案前，一手支了额头，眼睫垂着，竟也浅浅睡去，不由更是一阵愧疚。
　　小心翼翼地走至跟前，见案头依旧如平常那样垒着厚厚的一摞书，玉制的梅青兽纹笔架上架着一只墨迹已干的狼毫，我轻轻拈起，在笔洗里洗净，挂到一旁的檀木立式笔架上。案面上铺着一张雪白软笺，上面是几行俊逸字体，见是：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一时怔住。
　　这一段话是引自佛经典藉，印象里还有着相似的一首佛诗，只记得最后几句：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这字迹自是岳清音的无疑，只是……他写这段佛偈的用意又是什么呢？彼岸花，又名无义草，因花不见叶、叶不见花，故被人称为无情无义之花。莫不是、莫不是他在生我的气，怪我不该罔顾亲情屡次离家？
　　不……见面时他并未责怪于我，当不是这个原因……等等……难道……彼岸花，传说它的花香……能够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岳灵歌？他……他在想念那个真正的岳灵歌么？即使他无法想像到灵魂附体之事，现在的我所表现出来的个性与行为只怕在他心中已经被认做是那真正的岳灵歌早已死去了罢……
　　“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他是希望那个真正的岳灵歌回来么？他……他并不喜欢我这个“后继”的妹妹？……是，是的，当然不会喜欢，我与岳灵歌截然不同，我和这个哥哥……无法产生血脉间的心灵感应，所以、所以才会“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我怔怔地望着岳清音俊美无暇的睡颜发呆，忽然他毫无前兆地睁开了眼睛，与我的目光结结实实地对在了一处。
　　我轻轻地眨了眨眼，道：“哥哥回房睡罢。”
　　岳清音直起身，边整理自己的衣衫边随口问道：“找为兄有事么？”
　　我浮了个笑容，道：“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哥哥。哥哥休息罢，灵歌告退。”说着便转身欲往外走，却被他叫住：“灵歌。”
　　回过头来望着他，见他起身绕出几案，慢慢走至我的面前立住，低下头来轻声问道：“方才在想些什么？”
　　“在想……”我低下头吸了口气，复又抬起头来冲着他笑，道：“有这样绝好的男子做哥哥，岳灵歌真是三生有幸。”
　　岳清音直直地盯了我半晌，忽而回过头去看了看几案，又转回头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拉了我至窗前竹榻上坐下，偏身望住我，沉声开口，道：“这世上之事有太多非人力所能及，有些话……”
　　“有些话哥哥不必说明，让灵歌自己去意会便好。”我抢过话头，刻意地加重了“灵歌”两个字，浮上一个微笑望着他。
　　岳清音忽地一笑，道：“果真能意会么？”
　　我垂下眸子点点头。
　　岳清音顿了顿，悠悠地道：“彼岸花，开于忘川彼岸。既饮忘川水，往日之事，往日之人，便当忘则忘。——这是写与我自己的。”
　　我不禁又怔住了。忘川，那是已逝者往生的必经之路，饮了忘川水，过往所有的一切便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写给他自己的……这是暗喻么……要自己忘记往生者的一切，往生者，是那个真正的岳灵歌。
　　岳清音不信鬼神，但仅凭他这个古人现有的认知，只怕是再如何想也想不到灵魂穿越这样的事。他很确定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那个岳灵歌，但他又不能确定这肉体里的灵魂和思想是否还是岳灵歌本人所有，他一直都在矛盾着究竟要不要接受我，就如我一直在矛盾着要不要接受岳灵歌这个身份。
　　看样子……因矛盾而受煎熬的人并非只我一个，还有个岳清音在与我为伴。而就在我今日做出最终决定——决定为了自己渴望了两世的亲情而义无反顾地去做真正的岳灵歌时，他……他也同时做出了他的决定……决定忘记以前的那个岳灵歌，决定接受现在的这个我——因为他最是清楚，肉体也好，灵魂也罢，缺了哪一样都不能成就一条生命，不论岳灵歌的这具躯体里的灵魂究竟属谁，只要这生命活着，他就不会再去计较过往、现在与将来。
　　……谁说我同他没有心灵感应？这一次……我们两个不是想到一处去了么？也许……也许我们真的有一段兄妹缘分，“缘注定生死”，若不是穿越的这一死一生间，我又如何能阴错阳差地多了他这个哥哥？
　　我抬眼望着他，他也望着我，一笑，道：“意会了？”
　　是的……这下子才是真正的意会了，他明白，我明白，这是我与他两个人的秘密，自始至终未说一字，心照不宣。
　　岳清音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蛋儿，转而向着几案走去，我也站起来，快走了两步，由身后抱住了他瘦削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结实的背上。
　　在那一世的时候，闲来无事偶尔无聊幻想，倘若我有个亲哥哥，定要这样抱他一抱，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撒娇……这原本不切实际的梦竟然于今日实现了，我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放开手自己便会突然由梦中醒来，再也记不起梦中的一切。
　　“灵歌？”这位哥哥疑惑地偏过脸向后看我。
　　“哥哥。”我低声地、清晰地念出这温暖无比的字眼。
　　“怎么了？”他向后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腰背。
　　“没什么。哥哥。”我笑着又念了一遍。
　　他立着没动，收回手去，覆住我绕在他腰前的双手，浓浓的温暖四面八方地包围过来，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从今之后再也不是亲情的乞儿了，我是岳灵歌，是一个几经波折、几度挣扎，最终获得了一个美满家庭的幸福的古代小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我可爱的亲们对我的理解和支持！=============================




蛛丝·马迹

　　岳老爹果然没有食言，早早地便从刑部回来，在我那里同我聊了一阵子闲天儿，且绝口不提我离家在外这半个月的事，似是怕我小性儿上来又逃走……嗳嗳，本姑娘的形象几时成了任性小姐？
　　一时下人报说晚饭已备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径往前厅而去。落了座才要动筷，却听岳明皎笑道：“不妨先等上一等，为父已派人去太平府衙请燕然来用饭了。这一次灵歌的事燕然可谓出力不少，理当好好答谢于他。灵歌，”说着望住我，“待会儿你燕然哥哥来了你可要敬他三杯啊！”
　　这……我可不可以端走一盘猪肘子现在就退席？瞄了瞄桌上果然备了酒，只不知……是不是女儿红。
　　嗳……明明是家庭晚餐么，为何非要掺和上一个季大狗官呢？！丢人地被他拒了婚就已经够尴尬的了，再加上我这次的离家行为，虽然我后来才知道岳家父子顾及我的名誉没有公开在城内张榜寻人，外人并不知道岳府大小姐离奇失踪之事，但是满太平府衙门可是都清楚的，不晓内情的人定会认为我是个任性胡为的娇千金，那季狗官只怕也会作此想法吧？！唉唉，本姑娘的形象已经一落千丈，又何必主动给那家伙制造一个笑话我的机会呢？！
　　心内轻叹，难得一桌子好菜，席上若多了个狗官我只怕也没多大食欲了……不忍再看这桌华丽的美食，我只好移开目光转而放在身旁的岳哥哥身上，见他又恢复了惯常的面无表情，同岳老爹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大懂的刑事专业问题。
　　想想下午在他书房的事不觉有点脸红，人家是古人，这天龙朝的民风再开放，我也、也不能从背后给人家来个熊抱啊……真、真是失态，自己对亲情这玩意儿太没抵抗力与自制力了，一激动就兽性大发——呸呸呸！是情感爆发，太不淡定了！要改，一定要改！就算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处事的宗旨还是不能变的，要低调，要淡定，要笑里藏刀，要瞒天过海，要李代桃僵，要假痴不颠，要借尸还魂，要树上开花，要三十六计走为上……咳咳，乱了。
　　偷偷瞄了岳清音几眼，发现他并无什么异常，偶尔他也会向我瞟一眼，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清清亮、透心儿凉。
　　……我说那季阿狗他是不是出门撞到驴了？为何还不来？再等下去姑娘我的肚子就要开个唱了！那个……老爹老哥，我可不可以先夹一筷子猪耳朵垫垫底？伦家可是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正经的肉菜了呐（别嗲了你就！）……
　　正水深火热间，总算听得厅外有下人禀道：“老爷，季大人来了。”
　　岳家父子起身出迎，我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出得厅门，见那狗某人远远地向着这边大步走过来，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玄青色袍子，脸上是招牌式的没格调的笑容。
　　“让伯父久等了，侄儿失礼！”狗官大步走至面前，向岳明皎笑着行礼。
　　岳明皎忙拉住他往厅里让，笑道：“一家人莫说两家话，贤侄快请！”
　　想是这狗官与岳清音两人因天天见面过于熟识，况狗某此来并未着官袍，是以倒未有过多礼节，只相互点了点头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_-!）。
　　“季……燕然哥哥好。”我低头上前行礼，原想呼他季大人以示距离，转而一想这岂不是显得我过于小肚鸡肠了（本来就是！）？于是临时改口，听得他在头顶上一声轻笑。
　　“灵歌妹妹好。”狗某笑着看了我一眼，随着岳明皎落座。
　　“灵歌，先给你燕然哥哥斟上酒。”岳明皎笑向我道。
　　我屁股还没沾到椅子皮儿，只得又起身，擎了酒壶，绕至狗官面前，见他忙捧了酒盅，口中笑道：“有劳妹妹了。”
　　“燕然哥哥请慢用。”我不阴不阳地道。
　　“诶！灵歌，怎不谢谢你燕然哥哥？”岳老爹哪里了解得到我心里头的别扭劲儿，仍自在旁笑着吩咐。
　　“谢谢燕然哥哥……”我低了头小声道。
　　狗官直笑：“妹妹说的什么？为兄没大听清。”
　　这讨厌的家伙，他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我小牙暗磨，只得提高了些声音，道：“谢谢燕然哥哥。”
　　“唔？谢从何来？”讨厌的家伙接着笑问。
　　从、从何来？亏你问得出口！若不是你这家伙又干了一回通风报信的事，我能被岳家父子抓捕归案吗？！我、我我我，我全心全意地鄙视你！
　　“若不是贤侄你，我家这牛心古怪的小丫头只怕还要在外面躲着不肯回家呢！”岳明皎笑道。
　　……好了吧，咱能说下一话题么？敏感事件该和谐就和谐了吧！我回身至自己座位上坐下，正眼也不瞟那姓狗的一眼。
　　好在大家没有继续拿我的历史遗留问题开刀，唯一的长辈岳明皎老先生一动筷，我全身的细胞立刻齐呼一声“万岁”，优雅地拿起筷子，向着觊觎已久的猪肘子猪耳朵阴险靠近。
　　听得岳明皎道：“燕然，听说那村子里还发生了一起命案？”
　　狗官点头，道：“是，小侄已将此案处理完毕，凶犯周正亦已押入死牢，只待七日后折子批复下来便要问斩。”
　　按天龙朝的律法，凡经审理需执行死刑的案子须上交折子至刑部相关部门审批，确认审理无误后进行批复，知府们方才可以依律处死犯人，这是为了防止这些知府有徇私舞弊或是不公有误的现象发生，一般审批的时间为七天，若是重大案件还会相应延长。
　　岳明皎哦了一声，道：“看样子此案并不复杂？”
　　狗官笑道：“是，多亏那村里有个会卜卦问神的‘大仙’，因道死者尚有遗愿未了，阻止了村人替死者收殓，这才保护了犯案现场未遭破坏，侄儿与清音去时方能简单处理此案。”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我假作对此事不感兴趣，为避开他这心怀叵测的目光，就势给岳清音夹了一筷子菜。
　　三个男人之后的话题无非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案那案地一番热烈交流，我正可借机多吃几块肉。一顿饭毕，撤去碗筷，丫环便奉上茶来。喝了几口，我起身准备找借口先回房，谁知那狗官竟也同时站起来，两人脸儿对脸儿地互望个正着，把岳家父子也看了个既诧异又莫明其妙。
　　我心里暗火，这狗某人没事儿瞎凑什么热闹，这么同时一起身，突兀地立在房中，让人好不尴尬。
　　岳老爹反应了一下方问向我道：“灵歌，做什么去？”
　　“爹和哥哥与燕然哥哥有事要谈，灵歌自当回避……”我低声道。
　　“喔，不必了，为兄正要告辞。”狗官笑道，顺势向岳明皎行礼道：“小侄这就回去了，还请伯父早些歇息。”
　　岳明皎挽留不住，便向我道：“如此，灵歌且送你燕然哥哥到府门罢。”
　　这……为毛？我没有夜里遛狗的习惯啊，为毛让我送？府里丫环小厮多得都溢出来了，随便拉一个送就好了嘛！再不成也得是岳哥哥去送哪！酒我也敬了，谢我也道了，咋客也得我送呢？
　　见连岳清音都没发表意见，我也只得无奈应了，陪了狗某迈出厅去。
　　一顿饭吃的时间不短，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晚秋的月色很是清冷，满府树影在夜风吹拂下摇摇摆摆状似鬼魅。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狗官的身旁，我一声不吭，只管低头走路。而这个家伙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负着手慢慢悠悠地边抬头赏月边踱着步子。
　　我心道你瞅着那月亮看个不住是不是想来个天狗吞月？到时可莫怪我敲铜盆吓唬你！
　　正无聊地胡思乱想间忽听得他悠悠开口，道：“灵歌妹妹近来过得可好？”
　　咦？他……
　　“谢燕然哥哥关心，灵歌还好。”我低声作答。
　　狗官偏过脸来冲着我笑，道：“为兄该向妹妹道谢的，若不是妹妹，周正一案也不会破得如此顺利。”
　　“灵歌不明白燕然哥哥的意思。哥哥日夜为民操劳，当多注意身体才是。”我佯作关心地望了他一眼，顺便中止他的话题。
　　“多谢灵歌妹妹关心，为兄也还好。”狗官笑着，没有再就那案子多说什么。
　　我才小吁了口气，却听得他又道：“为兄心中有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想要请教一下灵歌妹妹。”
　　唔？这个家伙似乎……早就瞄上我了，不可不防。
　　我提高警惕，轻声道：“燕然哥哥说笑了，灵歌一介女流，见少识浅，怎敢当这‘请教’二字？”
　　狗官笑着望向我，道：“后羿盛会那日，灵歌妹妹由那画舫上凭空消失，这一点为兄至今也未能想明白妹妹究竟是用了何种妙法，还望妹妹不吝赐教。”
　　我心中一惊，好个单刀直入的问法儿！这一点确实很令人起疑，岳老爹岳哥哥只怕迟早也是要问的，须想个法子蒙混过去才是。
　　“这件事是灵歌任性胡为，实在自愧难当，燕然哥哥还是莫要再问了，灵歌只想当它不曾发生过。”我低声道，想打马虎眼儿先混过这只狗东西去再说。
　　狗官笑起来，偏下脸来望住我，压低声音道：“灵歌妹妹不必自愧，在这件事上为兄是很佩服妹妹的勇气的，试问这世间能有多少女子敢于亲手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呢？若都能像妹妹一般勇敢，悲剧想必会减少许多罢。”
　　我略感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那对亮晶晶的眸子。想不到……想不到这个高高大大惹人讨厌的家伙竟然……竟然有着超脱于封建思想的觉悟，竟、竟是第一个能理解我跷家行为的人……我决定，赐予他一个光荣的称号——妇女之友（好像是本杂志……）。
　　……等等，他这么一说，也意味着我被田幽宇逼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那、那岳明皎那晚试探他、被他拒绝同我成亲的事岂不是败露了吗？——嗷！拿肉撑死我吧！我没脸见人了！
　　太丢人了！这太丢人了！他会把我看成什么人？为了一己之私便想利用他的厚颜女人？嗷嗷！我讨厌他，我讨厌他，为什么我所有的糗事都被他看见都被他知道？！
　　我低着头羞忿难当，最可气的是这个家伙竟然一直装着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这反而更令我心内难安！
　　“燕然哥哥……莫取笑灵歌了，”我咬着牙努力佯作平静，“这件事灵歌已不想再提……”
　　“唔。”狗官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那么来说说那小山村的事如何？”
　　“那件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还有何可说的？”我狐疑地望向他。
　　“为兄方才之所以来迟，是因为同一位姓吴的嫂子聊了聊家常，”狗官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又仰起脸来赏那月亮。
　　我心中不由一惊，这个家伙想从吴嫂那里探听什么消息呢？莫非……
　　听得他接着道：“吴嫂说，灵歌妹妹在那村中所住的是一位已故的李老太太的房子，于是为兄便随手查了查太平城户藉簿，发现这位李老太太上溯三代皆是单传，其夫家原藉南方，族中更是人丁单薄，三十年前南方瘟疫，举族疫死，唯剩了他一人幸存，因而流落至太平城郊的小山村，与李老太太结为夫妇，膝下有一子，过早夭折。因而这李老太太无论婆家还是娘家都已没了亲戚，只不知……”说至此处他忽然停下步子，探下身来牢牢地望住我，似笑非笑地道：“那所谓的李老太太的侄儿又是从何而来？”
　　一时间我差点惊得后退几步，定定地望住狗官近在咫尺的脸。
　　好……好个季燕然！竟然如此敏锐如此迅速地查到了这一步，他、他简直……有些可怕。
　　我本想装傻说不知，然而他那双黑黑的眼睛望着我，目光似是在说这一次他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决不会罢休的。我稳了稳心神，面色平静地轻声道：“这一点灵歌也不大清楚，灵歌当时只是想先找个地方住下，误打误撞地进了那村子，向那人打听可有房子能住人，那人便将灵歌引至李老太太的住处，自称是她的侄儿。灵歌见那些村民个个淳朴老实，不疑有它，兼之急于安顿，便住了下来。至于这侄儿是从何而来，灵歌却也不知了。”
　　“喔……”狗官直起身，不紧不慢地道：“为兄去过妹妹所住的那间房子了。”我心下有些紧张，面上则不露声色地继续望着他，见他看了我一眼，道：“听说那房子的屋顶是不久前才修葺的，于是为兄便让几个衙役攀上屋顶去看了看，发现那茅草下面铺的梁子并非斧锯一类的工具砍断或锯断的，因此便扛了一根回城，请教了一下大内高手，那高手告诉为兄，由这梁子的断口形状来看，实际上……是被习武之人以内力震断的。为兄便请那高手当场做了个演示，却不能做到如那梁子上的断口一般整齐。那高手说，放眼江湖，能以内力震断树木者大有人在，然而能做到断口处如刀切豆腐般齐整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是以，为兄认为这位自称李老太太侄儿之人是位罕见的江湖高手，不知灵歌妹妹以为如何？”
　　这番话我真是越听越心惊，季燕然何等的聪明缜密，一旦被他抓住任何的蛛丝马迹，势必会追查到底，到时只怕……只怕鬼脸大盗他……
　　我强自镇定地答道：“燕然哥哥说是那便是了，天下之大，处处都可能藏龙卧虎，不足为奇。”
　　“灵歌妹妹说得是，”狗官点头，忽而一笑，道：“只是为兄不大明白，为何这位高手要自称是李老太太的侄儿，且……灵歌妹妹又为何以李老太太的侄儿媳妇自居呢？”
　　“以李老太太侄儿媳妇自居是那人教我这么说的，”我做出羞窘的样子，脑子里却念头疾闪，“那人很是好心，因见灵歌孤身一人多有不便，便将李老太太的房子让灵歌住下，因他担心村里乡亲容不下我这外来人口，便说倘若我不恼，便称作是老太太的侄儿媳妇，乡亲们便不会怀疑了。灵歌心下虽认为这么说不大妥当，然而又苦于无处可去，急于寻个地方安身，便勉强答应了……”
　　“那么灵歌妹妹明日可否去为兄的府衙将那人的相貌描述一番、以令画匠将其画出来呢？”狗官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燕然哥哥要画他的相貌，莫不是怀疑他是什么罪犯么？”我佯作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他。
　　“灵歌妹妹还记得后羿盛会时我们所乘的那艘画舫罢？”狗官忽然转了话题，“盛会结束后舫上不知为何没了船夫，导致这舫一时无人撑篙，只得在湖面上等了片刻，直到从已靠岸的其它的画舫上临时抽调了一位船夫后才得以回岸。事后为兄派人四下找寻那原本安排在我们这艘画舫上负责撑篙的船夫，发现他昏睡在底舱，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只记得盛会开始前他才将画舫撑到了湖面预先指定的位置，便突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身上外衣被人脱下，显然是有人点了他的穴道后冒充他的身份混上了画舫。而又据为兄问询过的当时在甲板上的几位当事者的证词，有人曾看见那假冒的船夫坐在船尾看赛会。——即是说，在赛会开始之后、画舫未靠岸之前，这位冒充船夫的人曾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某种方式由岸边‘变’到了舫上，又由舫上‘变’回了岸边。至于究竟是用了什么方式……依为兄推断，首先应排除此人是由湖中潜水上得舫去这一方法。因湖水清可见底，无论他是由哪道岸下水都不可能逃过立于岸边那数以万计的百姓的眼睛，况岸上早已安排了许多布衣装扮的侍卫以确保赛会安全，若湖中有所动静被眼尖的百姓发现，不可能不引起小小的骚动，而一旦有所骚动，侍卫们必不会掉以轻心。另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此人事先已混入舫内官眷之中，而后伺机点昏船夫——这一点也不大可能，虽尚不清楚此人混上画舫的目的何在，但既然他已经冒充官眷混进了舫中，就没有理由再冒充船夫坐到甲板上去，且为兄当日登上画舫后早便将舫内所有官眷都看过了一遍，并无一个面相陌生之人，事后为兄亦问过舫上众人，从画舫离岸至画舫靠岸，都可为彼此做在场证明，这便说明那人并未通过冒充官眷这一途混上画舫。”
　　说至此处，狗官略一停顿，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望着我道：“如此一来便只有一种方法最有可能了——飞。为兄请教过田都尉，若是江湖高手，用轻功由岸上‘飞’至湖中画舫之上并非不可能之事，然而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为兄与田督尉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随着狗官推理的层层推进，我的心跳已是越来越快，想不到我终日喜好探究事件的真相，今天却被人探究到了自己的身上。这狗官嗅觉灵敏，想必早已猜到了冒充船夫、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湖高手是哪一个，虽然……虽然那个家伙说到底与我毫无关系，可、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生死却总令我有些牵挂，大约……大约是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相处过这么些时日，总会对他的事比较上心的……嗯，应该是这样。
　　狗官的黑眼睛定定地盯在我的脸上，我垂下眸子，轻声地道：“燕然哥哥同灵歌说这些做什么？灵歌不过是深闺女子，不懂、亦不应过问男人家的事，倘若被家兄知道了，只怕又要责怪的……时候不早，燕然哥哥请移步罢。”
　　狗官笑了笑，道：“为兄对灵歌妹妹说这些倒也不为别的，只不过是那日清音在船尾发现了妹妹的手帕，帕子里还包着妹妹头上曾簪过的海棠花。是以为兄只想问一问妹妹，可曾在船尾见到过那位假冒的船夫？”
　　“不曾见过，”我平静地道，“灵歌那日独自在船尾透气，并未见到什么船夫在甲板上坐着。”
　　“那么，灵歌妹妹是否能告诉为兄，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从画舫上离开的呢？”狗官锲而不舍地追问，“或许为兄还可从妹妹这里获得什么灵感，以琢磨出那假冒之人有可能由画舫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得岸去的其它方法。”
　　这下子我若再不正面作答只怕嫌疑便要更重了，低着头，眼珠子骨碌碌一阵乱转，轻声道：“不瞒燕然哥哥，灵歌那日是由舫尾上得另一艘舫上去的，因那舫与舫之间首尾相接，是以并不很难……或许那假冒船夫之人亦是用了此种方法也未为可知。”
　　狗官笑了起来，道：“那倒是不大可能，因那真正的船夫是在才将舫划至湖心停稳之后便被人点昏的，那时其它舫尚未与此舫靠拢，即便冒充之人离开时用的是与灵歌妹妹相同的方法，那么他又是如何上得舫去的呢？”
　　“那……灵歌便不知道了。”我抬头望望夜空，而后望向狗官，淡淡地道：“燕然哥哥是想同灵歌站在这里聊上一夜么？”
　　“喔！真是抱歉，”狗官笑着向我作了个揖，“耽误了灵歌妹妹休息，是为兄的不是，为兄向妹妹赔礼了。”
　　我假意甜甜一笑，道：“燕然哥哥言重了，灵歌是担心哥哥，劳累了一天，当早些回去休息才是，切莫累坏了身子。”
　　“多谢妹妹关心……”狗官的脸上绽出一个不知真心几何的笑容，不再多说，迈步径往府门方向行去。
　　我继续跟在他身旁，心下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个季大狗官，简直比小鬼儿还难缠，往后决不能再见他了……唔，这话我貌似已经说过N遍了……总之、总之是不能再见他，下回他再来，我就托病好了。
　　心下正琢磨着，忽又听得狗官道：“喔，为兄才想起有个问题还未回答灵歌妹妹。”
　　什么问题？我怎么不记得了？你这家伙又在转什么鬼心眼子？
　　狗官并不看我，只是目视前方边走边道：“灵歌妹妹方才曾问为兄，要画那自称是李老太太侄儿之人的画像，是否因为他是什么罪犯……”
　　唔？怎么突然又转到这里来了？这狗东西的思维也太跳跃了。还以为已经摆脱了他的纠缠了，没想到眼看出府了又给我来了这么一下子。
　　“若为兄所料不错，”狗官唇角浮起一个淡淡地笑，“这李老太太的侄儿与那冒充的船夫……当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犹如惊雷将我震在当场，他……他果然已经猜到了！弦外之音……弦外之音就是、就是他知道我同大盗有联系！
　　他……他会有怎样的打算呢？揭穿我？逼我说出大盗的下落？
　　我的手心竟然有了微汗，不敢去看身边的狗官，而他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路，月光下是两道各怀心思的影子，转眼前方便是府门，狗官忽然停下步子，转身至我面前道：“灵歌妹妹留步罢，为兄自行出门便是。”
　　我便也立住，轻声地道：“如此灵歌便不远送了，燕然哥哥路上小心。”
　　狗官没有吱声，因我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他肘部以下的部分，他静静立在我面前，夜风由他的身后吹起他的袍摆，贴到了我的腿上。
　　他……怎么了？难道……难道现在就要揭穿我的谎言么……
　　“灵歌，”他忽而沉声开口，向前缓缓迈了一步，胸膛几乎要挨到我垂着的头顶。我有些紧张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望向他，正对上他那双黑而深的眸子。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动，似是想替我将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的发丝勾向耳后，然而才抬至我眼前时便停下了，随即轻轻地握了握拳，最终又放下了手去。
　　“我不希望……”他低沉着声音，似是有些话极难出口，“你……被牵连进任何的事件中……亦不想再看到今晚你我之间这般的情形……我的话，你可明白？”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紧，心头一阵狂跳。季燕然……他……
　　我，我有点懵了。
　　




拟像·道歉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高大的男人，那看似调侃无谓的脸上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冷静与智慧。
　　不希望如今晚这般的情形——言下之意是不想再像方才那样与我成为对立的双方罢？他在暗示我最好不要掺和到大盗事件中，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虽是一片好意，但那将我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气势还真是让人心里分外地不爽快！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仰起脸儿来望住他，而他也低了头望着我，深深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两个人就这样用目光厮杀了良久，他终于败下阵来，唇角扬起浅浅的一个笑，道：“明日为兄派人来接灵歌妹妹至衙门拟画像，妹妹早些歇息。告辞。”说罢转身大步迈出府门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我转身慢慢沿了原路往回走。月光清冷，不由令我想起第一次同大盗见面时的情景来，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墙头上，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乘着月光而来又乘着月光而去。想起他暧昧的眼神，调情的话，侧脸微笑的倾国倾城，还有竹海，彩虹，大雁，小溪，火……轻轻掠过我额头的……那个吻。
　　难道越是清冷越易孤独么，怎么我竟忽然格外的想要见到他？我应当是最现实的那类人，何时竟也憧憬起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来了呢？也许……也许再市侩再庸俗的女人一生中也会做一次王子公主的梦吧，梦里有幻境般的风景，有美酒般的情话，有既英俊又有情调的恋人……
　　不知不觉间竟下意识地走到了后花园，是我与大盗初次见面的地方。秋千在夜风的推送下吱吱作响，被月光在草地上拖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嗳嗳，我这是干嘛，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还真是越活越像岳灵歌了呐，不会是这家伙的肉体在慢慢地改变我吧？！我自嘲地笑笑，走过去轻轻推了一把秋千，发出“嘎吱嘎吱”单调的声音，突然好像有谁笑了一声，我连忙四下里张望查看，却未见半个人影。难道是我幻听了？难道是因为我过于想念……某个人？嘿，怎么可能，谁会想念一个二手男人，那家伙现在不定在哪个青楼女子的香榻上翻云覆雨呢！
　　收起满脑子无谓的念头，我转身离开了后花园，前厅的灯还亮着，走过去推门入内，见岳家父子仍坐在那里喝茶，于是回复岳老爹已将季狗官送走，然后坐下静静听这父子俩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回至自个儿院中。
　　总算又可以躺在我可爱的小床上舒舒服服地睡觉了，我脱得只剩下了一个小肚兜，欢快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一个猛子扎进被窝中。这世上真正能让人解脱的方法只有两个，一是睡着，二是死去。姑娘我更倾向于第一条（废话，谁也不倾向第二条！），毕竟死了一回没死成，还穿到别人身上给自己下了套儿，还不如睡觉来得痛快，不管做了什么恶梦，醒来就全都消失了，虽然美梦也是一样，但至少也算是体验过了。
　　不知是因为这段时间身体太过辛苦还是脑子太过辛苦，总之头一沾枕，没片刻功夫便睡了个人事不知。
　　睡觉睡到自然醒……唉，何时能让咱把下一句也理直气壮地念出来呢？
　　梳洗打扮吃早饭，米虫小姐的生活依然如此惬意。岳家父子照常早早出门各自上班，整个岳府又是姑娘我的天下了。才要到亭子里去坐坐、赏赏秋光，便听传话丫头来报说有一名衙役等在府门外，说是季大人有请。
　　几乎忘了这茬儿，今儿说好要去拟什么画像的。于是带了绿水，慢慢吞吞地往府门外走，同那衙役见过礼，一路便磨蹭着往太平府衙而去。
　　由正门进去，我小心翼翼地边走边警惕着别碰见岳清音，否则被他追问起来就更难交待了。穿过前院行至后院，这是我第二次来，因此并不陌生。那衙役上前敲了敲狗官书房的门，禀道：“大人，岳小姐来了。”听得狗官在里头道了声“有请”，便轻轻推开房门，回身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狗官迎了出来，人模狗样地又披上了他那身红皮，笑眯眯地将我请进屋内，屋内还有一人，定睛看时竟是那在前几章中仅有几句台词的师爷！
　　我略行一礼，道：“师爷好。”
　　师爷正立在窗前，压根儿不拿正眼看我，捏着唇上的八字胡，勉强点了点头。狗官又是请我入座又是命人看茶，笑容满面的样子完全不见了昨晚呜呜吠着想要咬人的劲头，也不知是刚吃了肉骨头心情好还是昨晚回窝后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觉得对不住我的缘故。
　　“劳烦灵歌妹妹跑这一趟，为兄实是过意不去，还望妹妹莫要往心里去才好。”狗官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脸来冲着我笑得很烂漫，看样子这厮是想以色相来挽回昨晚酒后乱性（-_-!）的形象。
　　哼……姑娘我回家的初夜就被你给欺负了（不要乱用词！），想用几个杀人微笑就将此事一笔抹过么？
　　我略垂下头淡淡地道：“季大人说哪里的话，您是官，小女子是民，旦有吩咐，岂敢不从？”说着抬眼瞟了他一下，见他摸着鼻子满是好笑。“大人时间宝贵，需要小女子做什么便请吩咐罢。”
　　狗官只得笑道：“便请灵歌妹妹将‘那人’的相貌说与刘师爷听，由他依言画出来罢。”
　　哟哟，看不出来这位刘师爷还擅丹青？不由望向他，见他略带惊诧地瞪着小眼睛望着狗官，想必是在讶异这家伙为何如此亲切地昵称我为灵歌妹妹。
　　狗官轻咳一声招回刘师爷的思绪，他连忙进里间取了纸笔，并捧了厚厚一本大册子出来，在窗前小几上铺了开来，冲我尖声尖气地道：“这位小姐请移步！”
　　我慢悠悠地起身，不慌不忙地行至几前，刘师爷暗暗瞪了我一眼，将那本厚册子推给我，道：“从里面找找可有相似的部位！”
　　我信手翻开，见这册子里画的皆是各种各样人的五官，无一雷同，正方便拟人画像用。一时觉得有趣，便一页一页翻来细看，听得狗官在身后道：“灵歌妹妹不必着急，慢慢来，为兄先进里间处理些事务。”
　　我偏身行了个颔首礼，道：“季大人且忙。”
　　见狗官进得里间去了，刘师爷不耐烦地用干细的手指敲敲桌面，对我道：“不是让你看稀罕儿呢！赶快找，有没有同里面哪一个相似的！”
　　“嗯……眉毛么，像这一对。”我指着册子上画的其中一种眉型道。
　　“先说脸型！”刘师爷拧着眉头嫌恶地道。
　　咦？我长得就那么不招人待见么？就算不是如花似玉，好歹也是似玉如花啊，怎么刘师爷同学看着我的表情就仿佛我是那《九品芝麻官》里的原版如花呢？唔……是了，大约他心里还在记恨我第一次在公堂之上顶了他几句嘴的事罢，嗬，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既是小人，那本姑娘便不与他一般见识，含笑着道：“民女不知此中规矩，刘师爷莫怪。脸型么……”我哗啦哗啦地翻着册子，找到专画有脸型的那一部分，指着一个下巴尖尖的脸道：“同这一个很是相像，不过那人的颧骨要略高些，双颊有些下陷。”
　　我一边描述，刘师爷一边动笔在纸上画下来，探头过去看了看，果然有两把刷子，只寥寥数笔便将我脑海中所想像的那张脸呈于纸上。
　　“眉毛像这一对，眉头有些上挑，眉尾下吊，不浓密，也不甚修整。眼睛呢……就是这一对了，比这个还要略小些，眼皮有些皱，瞳仁很小，白多黑少。……鼻梁细细的，鼻头很尖，有几个麻子坑，鼻毛也有些长，嗯，对，就是这样的，刘师爷您真是丹青妙手呢！想那伟大的画师达?芬奇也不过如此罢！他的蒙娜丽莎还不及您这一副画得传神呢……那个，嘴巴略有些大，薄唇，人中不太明显。……唔，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了。”我点点头，对刘师爷的作品表示满意。
　　刘师爷放下笔，小心翼翼地拈起来吹干墨汁，而后端详了端详，似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眉头微皱，狐疑地望了我一眼，冷声道：“你在此处候着，待本师爷将此画像先呈与我家大人过目！”
　　我微笑着点头示意他请便，他便匆匆地绕出几案径往里间屋去了，而我也只隐约听得他一进去便道了一声：“大人，卑职怎么看着这人有些眼熟……”之后便压低了声音，听不大清了。
　　我捧了那本画有人五官的册子慢慢步回椅子上坐下继续细细赏玩，还没看得两页，便听见里间屋门开了，一道充斥着怒气的脚步声腾腾腾地冲了过来，我抬起脸，见是刘师爷吹胡子瞪眼睛地捏着方才那张画像在我面前哆嗦，身后是跟出来的季燕然，一脸的好笑兼些许无奈地挑着眉毛冲我摇了摇头。
　　“刘师爷……身体不舒服么？”我佯作惊慌地起身，目光关切地望着刘师爷。
　　“你你你——你这顽劣女子！”刘师爷尖着嗓子，用枯瘦的手指指着我的脸，“你竟敢戏弄府衙幕宾——大胆！放肆！你——”
　　“刘师爷，”狗官无奈笑道，“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请先且下去歇歇罢。”
　　刘师爷恶狠狠地剜了我两眼，气鼓鼓地一甩袖子开门出去了。
　　目送他将门关上，我转回头来，却发现狗官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肘架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脸颊，偏了头望着我笑。
　　“季大人还有别的吩咐么？”我眨着眼睛问他。
　　他勾起唇角，轻声地说了两个字：“调皮。”
　　我用无害兼无邪地眼神望着他，惹得他一声轻笑，站起身负了手不住地摇头，道：“这下子刘师爷只怕气得不轻……其实他个性虽不大和善，为人还是较为正派的，方才也正是因为他专注于拟画像，所以才……没有发现你这小淘气描述的就是他本人的样子。他一向心高气傲，经此一捉弄，唔……”说着颇感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转而望着我轻轻地笑。
　　许是这笑容意外地和暖，又许是方才那声“小淘气”略显得亲密，不觉间我已将昨晚被他欺负了的恼意减了七八分，低下头轻声辩解道：“灵歌脑子笨，对于仅见过一两面的人印象实在不深，况方才灵歌又一心地想要帮刘师爷画得像些，不觉间脑海中便印下了他的五官，这才有些混淆了……还请季大人代灵歌向刘师爷赔个不是罢。”
　　“唔……季大人对此事亦无能为力，不过……燕然哥哥倒可试上一试。”狗官微仰起头，一手摸着下巴作思考状。
　　这、这个家伙！才给他点好脸色就想上房揭瓦了！
　　我低着头不作声，他沉默了半晌，忽而声音轻轻响在我的耳畔，道：“灵歌……为兄为昨夜之事向你道歉……是为兄话说得太重了，未顾及你的感受，还望灵歌能原谅为兄。”
　　这个家伙……终于良心发现了么？受到上帝的鞭笞了么？想不到……他堂堂一介知府大人，竟然肯向我这个小女子承认错误……还蛮有种的。好……好罢，看在你主动认错的诚意上，姑娘大人不记小狗过，就……就原谅你这一遭罢。
　　我抬起头来才要说话，却发现他的脸就近在咫尺，不禁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轻声道：“燕然哥哥言重了，灵歌并未将昨晚之事放在心上，何况哥哥是兄长，教训妹妹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来道歉与原谅之说？”
　　这狗儿笑得像个坏小子似地直起身，故意重重地吁了口气，道：“为兄还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听灵歌叫自己‘燕然哥哥’了呢，昨夜回来悔得捶胸顿足，一宿都未能好睡。”
　　去……去！油嘴滑舌不正经，鬼才相信你的话。(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燕然哥哥若是没有其他的事，那灵歌便回去了。”我担心留得久了会被岳老大撞见，还是趁早溜出府衙去为妙。
　　季阿狗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不禁又是一阵轻笑，道：“为兄已无甚事了，送灵歌妹妹出门。”
　　出了门，狗官依旧命引我前来的那名衙役将我送回府去，这画像一事便就此作罢，方令我心内稍安。
　　至岳府门前，见停了一辆马车，心下奇怪，便命绿水上前问问是谁家的，绿水才走到跟前，便见那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一眼瞥见了我，不禁带了哭腔地叫了一声：“灵歌……”
　　——田心颜？！
　　




诉苦·妯娌

　　田心颜踉跄着从马车上下来，扑过来抱住我，伏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我不由得跟着一阵心酸，扶住她迈进府门，径直回至我的院子。
　　青烟奉上茶后，几个小丫头便懂事地退出房去。田心颜坐在我的床上，拿了帕子哭个不住，一时间令我无从劝起，只好坐在她身旁静静望着她。
　　好容易她渐渐止了哭，哑着嗓子道：“灵歌你这些天……去了何处？怎么后……后羿会那天竟不辞而别？”说到后羿会三个字时她忍不住又是一声呜咽。
　　想是我那天失踪的事被狗官和岳清音当场瞒下，是以田心颜并不知晓，于是起身端了茶递给她，看着她喝了两口，方避过她的问题轻声道：“心颜姐姐今日来找灵歌……可是有什么心事要同我说么？”
　　田心颜见问，不禁满脸的悲戚，喃喃地道：“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了……便是说了又有何用？一切已是定局，活难活，死难死，个中凄苦只能自己承担……”
　　我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心颜姐姐，这世上很多事都并非人力所能及，既已发生了，悲怨乞怜都无用处，只能我们自己担着。对于无法抗拒的事情，不妨试着往好处想，放宽心，痛苦与轻松都是要活一辈子的，为何不选择让自己好受一点的方式过活呢？”
　　田心颜抬起泪眼望着我，哑声道：“灵歌……你不了解……你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么难堪，倘若可以选择，我倒宁可立即死去……”
　　“别说傻话了，”我伸手替她擦去颊边眼泪，“情况总会越来越好的，不过是你猛然间不大适应罢了。”
　　“你可知他们是如何看我的么？”田心颜把眼泪含在眶子里，瞪着眼睛望着我。
　　“他们？”我问。
　　“就是‘他’的家人，父亲，娘亲，姐姐，妹妹，哥哥，嫂嫂……”田心颜语气中尽是怨忿自怜，“他”自然就是指她的夫君贺兰慕雪。她续道：“他们全都看不起我，甚至连府中的丫环小厮都不拿正眼看我，只因我是被爹爹强求着嫁进他贺兰家的……”
　　等等……什么，强求着？“心颜姐姐，你说田伯父他……”我疑惑地插口问道。
　　田心颜愈发悲忿，带着哭腔道：“我爹他……在后羿盛会之前便瞒着我去同贺兰大人结了亲家……贺兰慕雪不过是借着夺魁的由头请皇上赐婚，好令自己家的面子上更风光些罢了！无论他夺魁与否，我……我都是要嫁到贺兰家的……”
　　“为……为什么？田伯父为什么要瞒着你？为什么不先问问你的意思？”我有些瞠，那老田不是很疼他这个女儿的吗？
　　“我爹他知道我必不会同意，是以根本就未对我透露一个字……”田心颜气得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了，知女莫若父，老田知道田心颜喜欢的是岳清音，自然不会同意嫁给贺兰慕雪，只不过他为何偏偏要与女儿的意思背道而驰呢？
　　听得田心颜接着哭道：“贺兰家的人背地里都说……说我爹是势利眼，贺兰大人才升了当朝一品，我爹就急着把我送上门来……”
　　原来如此……这老田原来是想着攀高枝儿、找后盾，这才牺牲了自己的女儿……很典型，很可悲。
　　“那，田疯……嗯，宇哥哥呢？他难道也同意你嫁给贺兰？”田幽宇虽然人很疯，但是对自己妹妹的爱护还是值得夸奖的，我不大相信他和那老田疯子是一路货色。
　　“哥哥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爹将他一并瞒下了，哥哥为此在家里大闹了一场，气得爹将他赶了出去。因怕他在我嫁过门之前再闹出乱子，便动用手中权利，临时将他调出城去执行任务……如今一切都已晚了，谁也帮不了我……”田心颜低头饮泣。
　　我心内一叹，暗骂老田无良的同时又在庆幸自己撞上了岳明皎这个好父亲。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怎么不愿意也无济于事，虽然我更想鼓励她勇敢地逃出这政治婚姻的牢笼，但是她与我不同，她是古人，是从小被熏陶被洗脑了的传统女子，“逃”对她来说是大逆不道之事，何况她的亲事是皇上指定的，逃婚只会牵连她和她的家族获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
　　再次在心内叹了口气，违心地劝慰她道：“姐姐莫要想得太过悲观，虽说你与贺兰公子此前并不相识，但后羿盛会上灵歌看他也是一表人材、气度不凡。常言道‘日久生情’，夫妻情份是要靠时间培养的，或许当你与他彼此了解后会发现对方正是自己最欣赏的那类人也说不定。且不用管他的家人是如何看你，贺兰大人既同意了这门亲事，便说明他对姐姐你是认可的，他才升了当朝一品，家里人自然心气颇高，有那样的态度也属正常，终归那姐姐妹妹是要嫁出去的，而婆媳、妯娌之间的关系自古便难以理顺，无论你嫁到谁家都是一个要面对的问题，是以不如平常心处之，慢慢便会适应，一切亦都会好起来的。”
　　田心颜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双手握了我的手，哽咽道：“灵歌……如今也只有你能安慰我了……我好生羡慕你……倘若我能……唉……”
　　我知道她是想说倘若她能嫁到我家里来，什么婆媳关系妯娌关系就完全不必面对，她也不必因为夫君是自己不爱之人而痛苦，更不会受到我这个小姑子的欺负。
　　唉……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羡慕我？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夫君会是个什么鸟样呢，尽人事、听天命罢。
　　眼看时已近午，我便轻声问向田心颜道：“姐姐留下来用午饭罢？”
　　田心颜突然如梦初醒般望向窗外，一下子站起身来，惊慌地道：“怎就到了中午了？怎、怎么这么快？！”
　　“姐姐还有其他的事要办么？”我有些奇怪她的惊慌。
　　田心颜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急道：“灵歌！灵歌！你、你能陪我回去么？算姐姐求你了……陪我一起回去可好？”
　　咦？“怎么了……出了何事？”我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神既惊又怕。
　　“来不及了……灵歌！姐姐求你，陪我一起回去罢……先上马车，我、我在路上告诉你可好？”田心颜苍白着脸哀求地望着我。
　　这……望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实在不忍拒绝，只好点头答应，道：“不吃过午饭再回去么？”
　　田心颜见我点了头，连忙拉着我就往外走，道：“去我……去贺兰府上吃罢……”
　　我原想叫上绿水跟着，因她上午已陪我去了趟衙门，不愿再劳累她，因此换了青烟，随着步履匆匆的田心颜一同出了府门上得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快上路，车夫甩起鞭子，那马儿便一路小跑着向位于句芒区的贺兰府而去。
　　在马车里坐定，我问向心神不宁的田心颜：“究竟出了何事，姐姐为何如此慌张地要回去？”
　　田心颜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方小声地道：“不瞒灵歌……我这一次……是偷偷跑出来的……实在是忍受不了府里的压抑……原只想在外面透透气便回去，谁想同你一聊便忘记了时间。贺兰家的媳妇一日要向公婆问安三次的，公公白天不在，婆婆管教得又严……如今我已误了问安时间，只怕回去要遭责问，若有灵歌你陪着回府，碍于客人的面，想必我婆婆她不会太为难我……灵歌，权当帮我这一回罢！”
　　唉……我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如花儿般的女孩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在封建桎梏下枯萎，不禁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倍感忿闷。
　　“可是……即便贺兰夫人不当着灵歌的面责备姐姐，但若灵歌走了之后呢？”我暗暗叹气，低声问她。
　　田心颜又是一阵沉默，双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衫角，许久方道：“也只有先避过一时是一时了……”
　　无奈地深深闭了一下眼睛，我便不再作声，由车窗向外望去，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起来，似是闷着一场秋雨，心情不由也跟着低落了下去。
　　一路再无它话，至贺兰府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开了，马车停在后门，除了两个看门小厮例行公事地在门口行礼迎接外，并无一个下人撑了伞前来接人。没奈何，我们三人只好用手捂了头顶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来至一道穿山游廊上，掸了掸身上雨水，田心颜有些抱歉地道：“灵歌……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我笑笑：“姐姐莫说见外话，不受点委屈又怎能更清楚地认识生活呢？”
　　田心颜看了看我，道：“灵歌……你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比以前如何了呢？”我笑问。
　　“比以前……成熟了，似乎……从容了许多。”田心颜想了想道。
　　“所以呀，连妹妹这样的性格都可以变得从容，姐姐不妨也试试改变一下自己，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我含笑道。
　　田心颜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才要张口说话， 忽听得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由身后传来，道：“哟，弟妹这是从哪儿回来的？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呢？”
　　循声望去，见是一名美艳少妇边说边从游廊的另一端甩着帕子慢慢走过来，衣着光鲜神色倨傲，身后跟了几名同样趾高气昂地丫头。这一位想必就是田心颜口中的嫂子了，果然不像是什么善茬儿。
　　田心颜垂首行礼，我也只得跟着，听她低声道：“嫂嫂，妹妹适才出了趟门，不想突然下起雨来，因而耽搁了回来……”
　　那嫂子哼笑了一声，一双细眼瞄向我，道：“恕我眼拙……这一位是？”
　　田心颜忙道：“这一位是刑部中大夫岳明皎岳大人的千金岳灵歌，是妹妹闺中姐妹，今日……是特来探望妹妹的。”
　　“喔，原来是贵客登门，有失远迎，真是失礼了！”话虽这么说着，这女人的脸上却带着几分看不起人的神色，瞥了我一眼后便不再理我，只向田心颜道：“大表兄来了，现在前厅，弟妹是同我一起过去见礼呢……还是由我给娘带话儿，说你尚未归府呢？”
　　田心颜慌得忙道：“自然是同嫂嫂一齐过去！”说着转向我低声道：“灵歌也去罢。”
　　我也低声道：“不大好罢……府中来了亲戚，我这个外人不大方便见，还是在这里等等姐姐好了。”
　　田心颜眼中露出乞求的神色，不由得令我心一软，只得硬着头皮勉强答应，望向那女人，含笑道：“少夫人家中有客，小女子本不便叨扰，然而既已入得府来，若不去向老夫人请个安，毕竟于礼不恭，还望少夫人海涵。”
　　少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假笑道：“岳小姐不必客气，既然来了便是贵客，敝府又岂有赶客之理？！既这么着，那便跟着一起来罢！”说着转身便走，身后那些狗仗人势的丫头们也都纷纷抛着不屑的眼神跟在她屁股后面去了。
　　我无奈地翻翻白眼儿，谁教我这人天生心软，最见不得别人拿可怜的目光望着我，尤其田心颜惧怕那老夫人的程度简直就像老鼠见了猫，小脸儿惨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同情。
　　罢了，我在古代也就这么一个朋友，好歹没让我去替她两肋插刀，不就是应付一下恶婆婆么，忍一忍就过去了，总不能那老太太连我也一起责骂吧？！若连朋友的忙也不帮，那还能算人么？！
　　田心颜向我投过来自责的目光，我则回以安慰的眼神，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少夫人身后向前厅行去。
　　幸好这府里各处房屋之间都有穿山游廊连接，是以我和田心颜不必再被雨浇，这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转眼已呈倾盆之势，雨声哗哗响如山瀑，倒让人心里渐渐痛快了些。
　　不多时已行至前厅门前，果然气派不同一般，雕梁绣柱，画栋飞甍。那少夫人身后跑出去一个丫环，抢在前头将帘子掀起来，另有一个丫头先行入内，听得禀道：“老夫人，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来了。”
　　大少夫人率先迈进门去，田心颜便请我进，而她才要跟着迈入，那打帘儿的丫环便忽然坏心眼儿地放了手，致使那帘子正落在她的头上，我连忙回过身去伸手替她挑起来，她也未作声，似是已经习惯了这类恶意的捉弄。
　　绕过当地一架绣了百花争春的落地纱屏，便见正首的檀木椅子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皮肤保养得极好，只是相貌略显严苛，想来就是田心颜畏之若虎的那位恶婆婆。在左下首的椅子上则坐了一位年轻男子，穿一袭杏黄衫子，腰围墨绿玉带，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一副风流模样，大约就是那位所谓的大表兄了。与之相对的右首座席坐了两位相貌相似的年轻女子，应是贺兰慕雪的姐姐妹妹，见大少夫人和田心颜进来便起了身，待两人向老夫人和大表兄请过安后，才向两人行礼，口称“嫂嫂”。
　　唔……果然是家教甚严，封建思想氛围浓厚，若是我嫁到这样的家中，只怕捱不过一天就得系统崩溃黑屏死机。
　　见这家人相互招呼完毕，出于礼束，我硬着头皮上前去向那老夫人行礼，轻声道：“晚辈岳灵歌，乃刑部中大夫岳讳明皎之女，与二少夫人心颜是闺中好友，今日特来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临时盗用了神龙教的口号，想来金大侠也不至于为了索赔而穿过来找我。
　　老夫人冷眼打量了我片刻，终于开口道：“岳小姐是贵客，不必客气，丫头，看座，奉茶。”随即瞥了大少夫人和田心颜一眼，道：“你们两个也别立着了，坐罢。”
　　见田心颜似是吁了一口气，也不敢抬头，同大少夫人坐于右首座位，而我也只得坐到了左首客座，同那桃花朵朵开的大表兄挨着。便听老夫人向大表兄道：“初云，外面既然下了大雨，今日便在府中住下罢。你舅舅这两日事务繁重，才刚让下人带了话回来说今晚不回府了，左右你舅甥两个也是见着面，不若等到明日他回来你再走不迟。”
　　大表兄笑着应了，道：“既如此，外甥又要叨扰舅母了。”
　　听他这语气，大概是常常到他舅舅这里来住的，关系甚密。果不其然，又听那疑似是妹妹的贺兰小姐娇笑道：“表哥又来到我们家白吃白住，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可有好处给我们？”
　　大表兄笑道：“小表妹想要什么？”
　　贺兰小姐笑道：“我想要什么你便能给我什么吗？”
　　大表兄道：“既是妹妹想要的，哥哥自然要想尽办法弄来才是。”
　　贺兰小姐歪着头笑道：“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能给我么？”
　　在她说这句话时，我无意中瞥见她身旁的大少夫人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一对儿细眸状似不经意地飘到了大表兄的脸上。
　　大表兄笑了起来，才要说话，便听得老夫人向贺兰小姐沉声道：“二丫头怎同你表兄如此没大没小？”
　　贺兰小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作声了，大表兄便也笑了笑不再言语。之后便是这家人既无聊又令人窒息的话家常时间，若不是没吃午饭的肚子空荡荡的不舒服，我坐在那儿都几乎要睡着了。
　　好容易听得有下人来报说午饭已经备好，置在前厅西侧的花厅内，老夫人便发令全体移步至花厅用餐。一顿饭吃下来同样沉闷无趣，老夫人因下雨天犯了风湿，提前退席回房休息，席间剩了这帮晚辈，言谈间虽放松了不少，但话题始终没能再上一个档次，贺兰二小姐再度挑起要大表兄同学给她摘月亮的事，大表兄则笑着说月亮早被二小姐藏起来了，却要他到哪里去摘？二小姐便逼问他她将月亮藏于了何处，大表兄媚眼翻飞地答曰：月亮早被你一分为二藏在了自己的眼睛里，如何还让我去摘？……
　　嗯，总之就是没完没了打情骂俏的话，不禁让我很八卦地猜测这两人是不是近亲相恋想来一段不伦之爱的华丽情史以求能够增加点击率或是留言条数再或是被编辑推荐放在首页再再或是吸引出版社发行实体书以挣些稿费好把买嫁妆的钱凑出来（你把本文作者的心声说出来了……）……
　　既然席上只剩了平辈人，那么吃完了先退席便也没什么不妥。于是大少夫人第一个作辞离去，临走前摞下一记冷眼，却不知是对谁。大表兄第二个撤退，留下的是一记桃花眼，推测目标物为贺兰二小姐。第三个便是贺兰二小姐，春风满面地走了，留下了一屋子春心。第四个是始终没怎么说话的贺兰大小姐，“这个家伙很懒，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和田心颜最后一个离开花厅，因她的夫君贺兰慕雪同田幽宇一样都被召到城外皇家狩猎场陪皇上秋狩去了，是以她便邀我去她的房中歇歇。由于她情绪低落，便一直扎着头在前带路，而我因吃饱了饭，心情同饭前相比明显好转了许多，穿行在曲折游廊间，忍不住边走边四下打量这当朝一品官的偌大府邸。
　　谁知这不打量还不要紧，随意一瞥之下竟然被我瞅见了一幅禁忌画面——在对面长廊拐角处的一间敞窗式小厦内，闪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男人身着杏黄衫，抱了女人正在求吻，女人半推半就，却又有些惊慌地不住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到……
　　这急色男人自是那大表兄，果然是色胆包天，仗着雨幕混沌便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为所欲为。而那女人……我眯起眼细细一看——竟、竟是大少夫人？！
　　




悬挂·密室

　　我连忙转过头来，却又不想收回视线，难得有人肯演现场版的香艳片还不收费，错过了岂不可惜……余光时不时瞟向那小厦，见那对激情男女已经缠抱在一起又咬又啃了，难怪方才吃饭时都未见他们多吃，敢情儿是留着肚子等这一刻呢。
　　啊……这是个充满奸情的世界，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让奸情来得更汹涌些吧……喂喂，你们两位，有点突破精神好不好？一点马赛克情节都没有，这让人怎么提得起兴趣来嘛！
　　眼看这一男一女啃个没完，我也没了观赏的兴致，收回目光，只管跟了田心颜穿廊绕柱，进入一座大大的合院。虽然这当朝一品官的府邸大得惊人，不过据田心颜说，贺兰老夫人对“规矩”看得甚重，儿子儿媳每时每刻都须表现他们的孝心，是以两个儿子同儿媳的住处与他们老两口的住处都在一座院儿里，便是眼前这座大合院，正北五间上房是老两口的起居之处，东西两排厢房则分别是大儿子和二儿子小两口的起居处，至于贺兰家的两位小姐，便下榻在位于合院儿西北角和东北角处、与贺兰老夫妇的正房仅一墙之隔后园子里的两座二层高的小角楼内。
　　这座合院儿大得惊人，完全不似印象中的古典庭院那般精致小巧，想是为了彰显身份，故修建时刻意以大气严肃为风格，东、北、西三面的房外有游廊环绕，而院子的正中则种有一株近二十米高的银杏树，庞大的树冠撑起满树早已变得金黄的扇形叶子，若是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来看必是绝佳一景，然而现在却在骤雨的侵袭下萎糜不堪，它的脚下是一块直径约十米的泥地，沿着泥地的边缘用青石围成了一圈类似花坛的石阶，由石阶至游廊这区间的空地便全是由大理石铺就的了。
　　跟着田心颜一起进了她所居住的西厢房，屋内装饰豪华大气，家具俱是用上等红木打造的，架子上设着古董玩器，墙上挂着书法字画，倘若不是因为嫁了个不爱之人，这样的生活只怕是多少少女做梦也求不来的。
　　幸好平时能跟田心颜做伴的是个陪嫁过来的田府的丫头，记得是叫小蕉的，见我进来连忙上前行礼，奉上茶后便对她主子田心颜道：“小姐……那会子大少夫人来找过您了……”田心颜摆摆手，示意已经知道了，小蕉便拉着青烟两人退至偏房去了。
　　田心颜望着我勉强笑道：“多亏灵歌你来了，婆婆才没有责怪于我……”
　　我笑着劝慰道：“我看贺兰老夫人虽严苛了些，倒也不似不讲道理之人，终归是要相处一辈子的，不若将心比心，迟早她会知道姐姐你的好、善待于你的。”
　　田心颜只是叹气，我便东拉西扯地聊些别的话题转移她的心思。闲谈间也大致了解了些这贺兰家的成员情况：贺兰老夫妇共生有二子二女，老大是长子贺兰慕风，老二是长女慕雨，老三便是田心颜的夫君慕雪，老幺是小女儿慕霜。那位风流妖冶的大少夫人闺名唤作梁丝丝，是礼部上大夫之女。而大表兄同学宋初云却是贺兰兄妹的姨姨不知从哪个远房亲戚那里过继的儿子，几乎同他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难怪贺兰慕霜会对这个面相还算英俊的家伙秋波暗送了。
　　至于大少夫人梁丝丝和宋初云的奸情……思想单纯的田心颜似乎完全不知，只知道宋初云来得极为频繁，还以为他是想通过贺兰大人在朝中谋个好官职才如此殷勤的。
　　聊来聊去的外面天色已经擦黑，看了眼架子上的钟漏，也不过才下午三点多的光景，于是起身准备作辞回府，却被田心颜一把拉住，恳求道：“灵歌……下这么大的雨，你要怎么回去？不如……在我这里住一晚罢，我还有好多的话想同你说呢……”
　　我望着她略显慌乱的脸，知道她是害怕我走后那老夫人仍会责罚她，便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心颜姐姐，灵歌不能在你身边陪一辈子，该面对的事总要面对，怕不是办法，需自己想法子去解决才是。即便今晚我不走，可明日呢？明日老夫人若不肯就此甘休，一样会责罚于你……”
　　“明日，明日我便可以回娘家探亲去了，”田心颜打断我的话，“婆婆前几日答应过我，允我明日回娘家，所以……”
　　“那后日呢？”我也打断她的话，“你还是要回来面对的啊！”
　　“后日……哥哥便回来了。”田心颜轻声地道。
　　言下之意……她认为田幽宇一回来便可以替她作主，就算改变不了已嫁人的事实，至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受气了吧……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若再执意要走就太不近人情了，于是只好道：“要不……妹妹去求求老夫人，请她允许姐姐到我家住上两日，可好？”
　　田心颜摇头，苦笑道：“婆婆不许我们在府外留宿，说那样易招人闲话，除非是回娘家……”
　　这……还真是个封建的婆婆，即便是在这个架空的时代，她这样也已算得上是古板守旧了。看来我的择偶标准要加上一条了，一定要有个开明的婆婆才行。
　　看样子今日是走不得了，只好重新坐回椅子，道：“家兄尚不知晓灵歌出门，需找人至府衙带话与他。”
　　田心颜听到我说“家兄”二字，身体不禁微微地颤了颤，为做掩饰便唤小蕉进来，吩咐她找个小厮去府衙给岳清音传话。
　　至晚饭前那小厮方才回来复命，说是岳清音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既然岳哥哥都没说什么，那我也只好安心在贺兰府里待下了。同贺兰一家吃过晚饭后又听他们闲聊了一两个小时，老夫人困倦，便先行回房歇息去了，出于礼貌，我和田心颜又陪着剩下的几人坐了一会儿，便随意找了个借口退出厅来，径直回了田心颜的房间。
　　下雨天最适合睡觉，洗漱过后往她的床上一躺，听着她继继续续地诉说着嫁入贺兰家以来所受到的大大小小的委屈，不多时竟然睡了过去，直至被一声刺耳的尖叫由梦中惊醒。
　　“来人啊——快来人——有、有人死了——”尖叫声在屋外游廊间回响，我一时难以回过神儿来，坐在床上同田心颜面面相觑。
　　有人死了？我没听错吧？这大早上的……我披上件外衣至窗前掀开道窗缝向外看了看，见雨已经停了，天色尚早，刚蒙蒙亮，泛着蟹壳青的颜色。满院子里并无一人，
　　田心颜吓得缩在床角，慌张地问向我道：“谁……是谁死了？在、在外面么？”
　　我摇摇头，转身回至床边，将搭在衣架上的衣服递给她，低声道：“且不管是谁，先穿上衣服罢。”
　　待田心颜哆哆嗦嗦地将衣服穿好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喧哗。我再次由窗缝看出去，却见老夫人正被几名丫环搀扶着，满脸惊惧地望着半空，身旁是贺兰姐妹，早已花容失色，若不是亦被丫环奶妈扶着，只怕早瘫在了地上。古怪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半空，仿佛在那里见到了鬼一般。
　　我有些好奇，同百般不情愿迈出房门的田心颜一起来至廊中，沿了回廊慢慢绕至众人所在的东廊，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向半空一瞅，不瞅不打紧，一瞅之下连我都险些惊呼出声，而身旁的田心颜早便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眼见这帮人无人顾得上昏倒在地的她，我只好令随后赶到的青烟和小蕉两个将她架回房去。而后才又转回头来再度望向半空那诡异恐怖的一幕——
　　但见院中央那株近二十米高的银杏树的树杈之上，豁然挂着一具尸首，一根绳子勒在颈部，双目骇人地瞪出眶子，面部狰狞，黑紫色的舌头长长地耷拉出来，令人忍不住一阵作呕。然而最为怪异的是，这具尸首是被挂在高高的树冠之上，很难想像它究竟是怎么被勒死在那样的位置上的。映衬着青青紫紫的晨光，尸体被夜雨后的冷风吹得轻轻晃动，更凭添了一股阴森之意。
　　我的心头不由一阵擂鼓，想到自己守着屋外的死尸睡了一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最是意想不到的是，死的竟然是她——大少夫人梁丝丝！
　　众人仍自惊魂未定，早有几个胆小的丫环吓得哭了起来，总算老夫人较众人镇定些，却也是颤着声音道：“来呀……快……快把你们大少夫人……放下来……”
　　立刻有丫环应着便往院外跑，想是去唤府里的家丁了。我强自压下骇异的心神，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在场众人的神色，见个个都是惊慌失措面色苍白，一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又将注意力放在吊着大少夫人尸体的那株银杏树上。
　　这么高的树……大少夫人是如何被挂上去的呢？再看看树下的泥坛，一个脚印也无，不过这不能证明什么，因昨夜雨势甚急，即便有脚印也早被冲掉了。
　　正琢磨着，十几个家丁哗啦啦地涌进了院中，还扛了一架梯子，才将梯子靠在树干上，众人便傻了眼：这梯子最多不过两米来长，要想够到被吊于二十米高位置的大少夫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家丁们一时没了主意，只好齐齐望住老夫人，老夫人急道：“你们这些蠢奴才！梯子不行，不会爬树上去么？！”
　　二十米，说出来短，看起来可是高得很，打比方的话，我们现代的住房房间高度一般约在二米五左右，二十米的话就相当于八个房间摞起来，减去楼层间地板的厚度，差不多也得是六层楼那么高。我们这帮人站在地面上，抬头去仰望挂在六层楼高度上的大少夫人的尸体，可想而知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且昨天下了不短时间的大雨，树身尚未干，湿滑得很，却叫这些家丁们如何徒手爬上六层楼去将大少夫人的尸体放下来呢？
　　十几个家丁迫于主子的命令，硬着头皮挨个试着向上爬。这银杏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很，需三个男人合抱方能抱得过来，这便更给爬树增加了难度。试来试去，没有一个人能顺利爬至树干开杈处，甚至还有一个失手从树上摔下来，当场便折了腿。
　　不得已，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向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依老奴看……还是请衙门的人前来帮忙罢……这件事儿……只怕是纸里包不住火，迟早得传出府去，倒不如索性报了官，由官府来查明真相罢！”
　　唔……我说这老夫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不去报官，原来是怕引来闲言碎语。也难怪，那贺兰大人才刚升了一品大员，家中便出了这么古怪的死亡事件，老夫人顾及他的名声，不愿让此事泄露出去，竟是想私自了结——还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啊！
　　老夫人向我这边望了一眼，想是见我这外人早已看到了发生之事，瞒是瞒不住了，只得点头应允，道：“既如此，便着人快马赶去太平府衙叫人过来，尽快把大少夫人的尸身……放下来罢。”
　　管家应了是，忙忙地小跑着奔出院子唤人去府衙报案去了。余下的众家丁见不必再爬树，便向老夫人告了罪，扛着梯子退出院去。见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带着满身满脚的泥狼狈离去，我忽然心中一动，不由望向那银杏树下的泥坛，见那泥格外松软，被这些人踩过的脚印几乎可以没过脚面，也就是说……就算昨夜雨下得时间不短且雨势很大，这么深的脚印也应该不大容易冲得掉吧……总会留下一些浅浅的印迹的，然而我方才特别地观察了一下这块泥地，在这些家丁未踏足之前，是相当平整且被雨水冲刷得很是光滑的。那些落在上面的银杏树叶早被雨水冲得堆积在了青石垒的坛阶的边上，所以整个泥地没有任何的遮挡，若留有浅脚印的话也不会看不出来。
　　为了验证这一想法，我又抬头看了看大少夫人的尸体，却见她绣鞋的鞋底干净异常，一点泥印都没有——即便尸体被雨水淋了一整夜，足底上若有泥也不大可能全都会被冲净，况她的袜子虽然湿着却并不脏，绝不像是走过泥地的样子。
　　以上种种线索综合起来便足可说明，大少夫人必定不是自杀——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然而同时证明的另外一件事才是最令我震撼的，那就是——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
　　人们的一般性常识会认为，所谓密室杀人就是在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内所发生的杀人事件，其实这样的说法并不完全，还有一种情况也被称为密室杀人，完整的说法就是“开放型密室杀人”。
　　“开放型密室杀人”被认为是不可能杀人的一种，手法也最为缜密。这种事件通常发生在开放性的空间内，譬如开阔的操场、庭院、雪地以及如眼前这样的泥地。因为发现尸体的现场周围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犯罪者留下的痕迹，是一个不可能进入的死角，故被列为特殊密室的一种。
　　所以，大少夫人被杀事件完全符合“开放型密室杀人”的条件，凶手以极其高明的手段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个家伙……嘿！是个头脑不简单的人物呢！
　　我不禁有点变态地兴奋起来了。
　　一伙人眼巴巴地望着挂在高高树上的尸体等着府衙的人过来，老夫人精神有些虚弱，转头向两个女儿道：“你们两个莫在此处站着了，都先回房……没有为娘的允许，谁也不许跨出绣楼半步！”
　　两位小姐颤着声音齐齐应了，老夫人又嘱咐丫环奶妈等好生护着小姐，便令二人退下。我见自己戳在这儿太过突兀，便向老夫人道了声“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转身回了田心颜的房间。
　　田心颜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床栏上喝热水，见我进来慌忙问道：“灵歌……那人……那人究竟是谁？”
　　我怕再次吓到她，便摇了摇头，道：“灵歌也不晓得，总之姐姐你还是忘了方才所见的为好，老夫人已经派人报了官，一会儿衙门的人便过来了，待将那尸……那人弄下来便会带回衙门的，到时就没甚事了。”
　　田心颜仍自不安地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急问向我道：“你说……衙门的人会来？”
　　我点头，见她失魂落魄地怔了片刻，挣扎着坐起身，急唤小蕉替她换衣服，换那套最漂亮的妃红色裙子。我连忙拦住她，低声道：“心颜姐姐，府里才刚出了事，你这么装扮只怕不好。我看……你还是再洗洗脸，梳梳头，精精神神着，本就生得沉鱼貌，何须衣服来衬托呢？”
　　田心颜知道我猜中了她的心事，脸上不禁一红，转而似是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身份，便又浮上了无尽的悲戚之色。
　　她自然是因为岳清音会来替死者验尸从而便可难得地见上他一面感到欣喜，不禁令我在心中又是一阵唏嘘，只可惜那位岳哥哥……也不知是不懂情亦或是不承情，整个儿就是木头疙瘩一块，却教眼前这可怜的女子芳心尽碎。唉，妖孽啊妖孽……
　　未在房中待得片刻，便听得院内有人高声道：“太平府季大人到！”
　　咦？这狗某人来此做甚？调查取证一向不都是捕头们的事么？
　　好奇地再度借助窗缝向外窥视，见大红影闪过，老夫人的声音响起，道：“竟然劳动季大人亲自前来，真是惭愧……”
　　听得狗官那熟悉无比的声音道：“老夫人莫要这么说，此事乃下官份内之务，自当全力解决，况贺兰大人业已给下官传了笔墨，要求下官三日内务必给出说法，是以下官待会儿调查案件时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老夫人海涵。”
　　唔，原来这家伙是被贺兰大人逼着来的，哈哈！可怜的人儿呐，常常被比自己品级高的人逼来逼去，心情想必十分不一般吧？话说回来，那位贺兰大人虽然身未在家，家中之事却知晓得如此之快，还真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呢。
　　狗官与老夫人又简单地说了几句，便听一名衙役高声道：“请在房中的各位移步至院中，季大人有话要问！”
　　无奈只得同激动紧张得浑身哆嗦的田心颜一起开门出来，正对上狗官扫视过来的一双乌溜淄的狗眼，倒把他弄得一怔，转而用既好笑又诧异的眼神望住我，似是在说：怎么在哪儿都能遇见你这小样儿的呢？
　　我于是也用眼神回复他：我还没说你怎么那么像瘟神转世，走到哪儿哪儿就发生命案呢（倒打一耙……）？！
　　狗官冲我眨眨眼，我垂下眼皮儿，过了半晌重新抬起，却见他仍望着我，并且发送了一记会心微笑的眼神，意思大概是……我们两人又有事做了。
　　哼，谁同你“我们”、“我们”的（人家没说啊！）！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是你先解开谜题，还是我先得出答案。
　　




验尸·发现

　　在狗官那身乍眼的大红袍后不远处，我看到了一袭青衣的岳清音，低调地立在诸多忙碌的衙役之中很是有型（什么时候了还注意这些？！）。他看了我一眼，见我安然无恙，便移开了目光专注于院子中央那些正想办法要将大少夫人的尸体从树上弄下来的衙役身上。
　　这些衙役们与家丁比起来充其量就相当于现代的公安与保安，像李佑这类的捕头就是武警，但比起特种兵等级的大内侍卫来说就差得远了。轻功不是人人都会，季狗官他不是包青天，因此手下也没有展御猫。折腾了半天，总算有个身手敏捷体态轻盈的小衙役爬到了树杈上，将背在身后的绳梯一端绑在一根男人大腿粗细的粗大树枝上（怎么比喻的？！），另一端抛下来，捕头李佑便同另一名衙役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上至大少夫人的悬尸处，李佑并不急于解下勒住她脖子的绳子，而是伏身于那根树枝上仔细检查了一番，随后才小心翼翼地伸了胳膊去够她的尸体。看着他们如此费力谨慎，我不由想，若是大盗的话，只怕一个纵身就能上得那枝上，再一个纵身便可安全落回原地，岂用如此大费周章？！
　　嗳嗳，这个时候我怎么会想起他来！只不过才三天未见……忽然一句诗掠过心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得了，面对着一具诡异死亡的尸体，我还儿女情长个什么劲儿，真是有够无厘头的。
　　于是偏脸去看身旁的田心颜，却见她望着岳清音已经痴了，腮边挂着不知何时由眸子里滑下的泪珠儿。心中不忍，掏出自己的手帕悄悄递过去，她也只呆呆地接了，根本顾不上去想除岳清音以外的任何事。
　　这厢狗官已经开始展开询问，诸如谁第一个发现的尸体、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可看见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或其他可疑的现象等等，我便不动声色地抻直了耳朵细听。
　　还未听出个所以然来，那厢大少夫人的尸体已经被运了下来，老夫人颤巍巍地便想凑上前去，被狗官拦住，道：“老夫人先且莫急，请着人找块布来铺在当院地上，待下官检查完毕再安排不迟。”
　　老夫人只得命下人取了一块白布来铺于院子的大理石地面上，衙役们便将大少夫人的尸体平放于上，岳清音走上前去，众衙役自然而然地退后，给他让出一定的空间来，看上去似是对这位冷面仵作既尊敬又有些畏惧。唯一敢冲破岳仵作气场迈入圈内的只有那狗官，见他一撩大红袍的下摆，同岳清音并排蹲在尸体身旁，都低了头看，从两人异常和谐登对的背影来看……啧啧，还真是有断臂山的潜力啊……难道岳哥哥对田心颜这样的美人都毫不动心的原因就是这个？……胡胡胡，有内容。
　　见老夫人在众丫环的搀扶下也凑了上去，我便借机跟着一起立于狗官和岳清音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去看那死状恐怖的大少夫人。幸好我对她本就没什么好感，不必对她的死施与同情，同样，我若死了也无需他人来同情我，生生死死虽是无常却极平常，平常事，平常心，平常处之就好。
　　听得狗官低声问着岳清音道：“可能看出具体的死亡时间么？”
　　岳清音道：“难以推断。尸体被雨水淋过，影响到尸温降低速度的快慢，若盲目下判断的话，偏差在一至两个时辰左右。”
　　“即是说，尸体死亡时间当是在前半夜，再往准确处说便不好确定了……”狗官望向死者狰狞的面孔，又问道：“致死原因确为勒住颈部窒息而亡么？”
　　岳清音先未作答，只是捏起尸体手腕，仔细看了看她的手部，又看了看她脖子处被勒得发紫的伤痕，而后沉声道：“确为勒住颈部窒息死亡无疑，然而却非吊死，在其被挂上树之前便已经被人由身后勒住致死，其指甲内有皮肤的碎屑，脖子处亦有被抓的浅痕，可见是被凶手突然勒住后情急之下想去拽脖子上的绳子，从而抓破了自己的皮肤。”
　　唔，这么说，大少夫人是遭杀害之后才被凶手挂到树上去的，其目的何在呢？
　　岳清音低了头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围观众人大气也不敢出，齐齐盯着他修长的手毫无感□彩地在死者身上左捏右摁，令我忍不住替他未来的老婆担心，这岳哥哥在衙门里捏完了尸体，晚上回家上床又捏她……
　　一时尸检完毕，狗官请老夫人着人备了两间屋子，一间先将大少夫人的尸体妥善放置，由一名衙役看守，另一间做为临时审讯室，挨个儿将府中相关人员叫进去展开询问。
　　虽然知道狗官这么做是怀疑凶手还有共犯——毕竟能做到将尸体挂在高高的树上不是件易事——怕他们相互之间串供，是以才特设房间单独询问，但是如此一来我便不能借机窃听到相关的案件情报了，真是气得我牙痒。
　　无奈之下只好待在院子里，狗官已经下令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迈出这院子半步，另外府内其他各院也已被众衙役看守起来，所有人便只能在院内活动。
　　岳清音进了停放大少夫人尸体的房间，似是打算再做一番细查，见身边的田心颜痴痴地望着那房间紧闭着的门，我便低声向她道：“心颜姐姐，你同家兄也有些日子未见了，不若灵歌去唤他出来，你们说说话儿？”
　　田心颜连忙摆手，低着头小声地道：“如今……我还有何话可说？过去的一切……都只当做是场梦罢。”
　　唉……若她当真能这么想倒也好了，就怕她郁结在心，折磨自己。终归她已嫁作他人妇，岳清音对她也本无情份，与其藕断丝连，不如当断则断。于是我也不再多说，只对她道：“既如此，姐姐且先回房歇歇，灵歌去同家兄打个招呼。”
　　田心颜舍不得进屋，只道：“我在这里站站，你且去罢。”
　　来至那临时停尸房前，守门的衙役认得我，是以只冲我点了下头，侧身轻轻推开道门缝，向里面道：“岳公子，令妹来了。”
　　听得里面道：“进来罢。”
　　衙役便将门推开让我入内，随后又将门关上了。见当屋是一张没有铺任何东西的板床，大少夫人的尸体便停放其上，岳清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检查她臂上是否有伤痕。
　　“哥哥……”我轻声叫着慢慢蹭过去，立在他身后看他摆弄尸体。
　　岳清音头也不抬地道：“进来做什么？”
　　“灵歌想看看哥哥是如何做工的……”我低声道。
　　“验尸有何可看的。”岳清音放下尸体的左臂又拎起右臂，将其衣袖褪至肩部，由下至上细细地查看。
　　我在旁跟着看了一会儿，自是看不出个什么来，只好放弃，望住大少夫人狰狞的面孔心下思索：这个风流女人昨儿吃完晚饭后还好好儿的，怎么仅一夜间便死得如此蹊跷呢？案件的几个要素——作案时间，案发地点，作案方式，致死原因，作案动机，目前能够确认的只有致死原因，即是被人勒住颈部窒息而死。而作案时间初步推测为约是昨天的前半夜……
　　方才在院子里听那狗官问了老夫人和几名丫环，得到的情报是：这座大合院每晚亥时三刻便会从里面将院门锁上，禁止院内一切人员外出，就连府中的主子贺兰大人或是贺兰兄弟回来得晚了也不得入内，只能在外书房里过夜，家规不可谓不严，这么一来便可做出两种推断：
　　一是大少夫人死于亥时三刻之前，那时院门尚未锁，凶手既可能是由院外混进来行凶后又混出去的，又可能本就是这座院儿里的人，这样的话范围就比较广了，找出凶手相对困难些。
　　二是大少夫人死于亥时三刻之后，院门已锁，凶手只可能是睡在此院中的人，当然也不排除那些可以飞檐走壁的江湖中人，譬如大盗那样的家伙，唔…………………………（喂喂！走神儿了嘿！想正题儿！）啊，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江湖中人，这一点倒是不大可能，大少夫人是官家千金，与江湖中人基本上没有交集，所以本院中人的嫌疑最大。
　　但是由以上两个推断又可引出两个反论：一，若大少夫人是死于亥时三刻之前，那时院中大部分人尚未就寝，凶手不论是外来的也好本院的也罢，行凶起来都易被人发觉，更莫说还要将尸体挂到高高的树上去了；二，即便凶手本身不是江湖中人，也可以雇佣江湖人来行凶，那样的话，什么亥时三刻锁院门、树高二十多米就不能成为划出嫌疑犯范围的重要条件了。
　　是以先调查出作案时间并不是破此案的捷径，我决定暂时放弃此路。那么，案发的地点……
　　银杏树下并没有凶手与死者任何一个的脚印，且死者鞋底也无泥痕，这说明死者并非是在树下被杀害的，也有可能是在泥坛旁边的大理石地面的区域内遇害，而后被凶手以高明的方式挂到了树上，但若以“高明的方式”为前提的话，那么案发地点在何处都不足为奇了……
　　嗳嗳，头疼。我现在可利用的线索简直少得可怜，这位大少夫人究竟惹到了谁了？初时给我的印象是为人尖酸刻薄，这种性格极易得罪人，譬如可能会与她有直接利益关系的妯娌，但是田心颜绝不可能是凶手，这一点自可排除。也有可能是下人们，下人们受了气，怀恨在心，因某事失控杀主，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是下人们有可能认识江湖中人么？有钱雇凶杀主么？长年受封建礼教洗脑、以主为天，有这胆量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么？
　　除去大少夫人的恶劣性子有可能是其被害原因这一点之外，再有就是她同那大表兄宋初云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了。依我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来说，这样的奸情通常会引发情杀案件，——但是，在大少夫人被杀这一案里，她既没有被自己的丈夫捉奸，也没有被自己的奸夫厌弃，即便宋初云同贺兰慕霜的关系颇显暖昧，那该由爱生恨的也应当是大少夫人，被杀的亦该是她贺兰慕霜才是。
　　从大少夫人的死状来看，凶手想必对她十分憎恨，勒死她不算，还要高高的挂在树上，简直就像是两兵交战时把对方的重要将领杀死后悬尸于城楼外示众一般的侮辱，凶手既没有藏尸的意图，亦不怕被人追查，除了对自己手段的自信之外，大概更希望府内所有的人都能看到大少夫人的下场，以泄自己心中之愤。
　　唔，若从这一方面寻求突破的话，应该会有所斩获。
　　正思索着，忽听得岳清音道：“背过身去。”
　　“嗯？怎么了哥哥？”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岳清音转过脸来看我，道：“背过身去，我要给尸体验身。”
　　哦……验身？就是说要验全身？那我干嘛要背过身去，都是女人，又没有不能看的东西。
　　见我眨巴着眼睛不动弹，岳清音冷着脸瞪了我一眼，道：“不听话便赶你出去！”
　　呜呜，岳哥哥的脸简直比大少夫人还可怕。
　　没奈何，我只得不情愿地转过身去望着房门，使劲抻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哼哼，岳哥哥你对尸体上下其手，不好意思让我看见吧？！得了，少装纯情，你一天到晚早出晚归地往停尸房跑，谁不知道你跟尸体们的那点子不能说的秘密啊！这倒令我想起那部被列为世界十大禁片之一的名为《困惑的浪漫》的片子来了，话说这是一段发生在某以变态著称于世的国家的一段人与尸之间的浪漫的禁断的不伦的S M的爱情的故事……
　　在我重温经典的功夫，岳哥哥已经将尸体全身验毕，道了声“好了”，我慢慢转过身去，见一人一尸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衣冠整齐（-_-!），该死死，该坐坐，恢复了我初进屋时的模样。
　　“哥哥可有了什么发现么？”我装着关心他的前途地问道。
　　岳清音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大少夫人的尸体思索了片刻，而后方道：“昨夜……贺兰家大少爷可回府了么？”
　　这句话是在问我，我反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问贺兰慕风是否回了府，言外之意……昨夜这两口子是否同了房，是否行过房事，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说……这大少夫人在死前曾经与人OOXX过！
　　——难道凶手当真是宋初云？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平静答道：“没有，昨夜贺兰大人同贺兰大少爷据说公务繁忙，皆未曾回府。”
　　岳清音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大概是因已看惯了生死，所以任何原因任何形式的死亡都不会引起他一丝丝的情绪波动。
　　“哥哥还要继续验吗？”我问。
　　岳清音起身，道：“不必再验了，出去罢。莫要四处乱走，一会儿你同我一起回去。”
　　“哥哥何时回？”我忙又问。
　　“待向季大人报告了验尸结果便没有为兄什么事了，先将你送回府去我再回衙门。”岳清音将挂于腰上的、我给他用毛衣针织的络子装着的那只小小白玉瓶取了下来，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白色药丸来，放入事先准备好的一盆清水内，待那药丸化开后他便在盆中洗了手——想是属于消毒一类的药物。
　　等他做完报告我就得回去了么？那我还哪里有时间去解开尸体悬挂之谜呢？！不！不干嘛！嗯……人家想要解开这个谜嘛！想要调节一下无聊的生活嘛！好不好嘛（你就别恶心人了嘛！求你了嘛！）！
　　一时只得跟了岳清音屁股后面从停尸房内出来，径直来至临时审问室的门前，因季狗官仍在里面听取证词，是以岳清音便在门口立等，且还不让我跟着往前掺和，我便只好飘到不远处的廊柱旁站着。
　　不一刻审问室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田心颜，正与岳清音打了个照面，不禁呆在原地，嘴里只能叫出一句“清音哥哥”来。
　　岳清音仍保持着那副木雕脸，只点了点头，疏远而有礼地道：“贺兰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田心颜不禁全身一颤，眼泪在眶子里打转，低下头轻轻地道：“还好……不知清……岳公子身体也还好么？”
　　岳清音略一颔首，道：“多谢贺兰夫人关心，岳某一切尚可。岳某还有事要报与季大人，不多陪了，失礼。”说着便与田心颜擦身而过，大步迈入屋内。
　　田心颜身体有些摇晃，怕她再度当场昏过去，我连忙过去将她扶住，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房内，却正瞅见季狗官的脸亦正往门外看，见了我便笑起来，冲我一招那大大的狗爪，示意我进去，恰巧小蕉赶了过来将田心颜扶过去，我便就势也迈进了审问室，顺手将门关了。
　　屋内只有狗官与岳清音两个，我慢慢地走过去在岳清音身旁立住，低了头轻声道：“季大人是该询问灵歌了么？灵歌必定知无不言。”
　　狗官却笑眯眯地狗爪一伸，道：“灵歌妹妹先请坐，待为兄先问过岳先生验尸的情况再同你细谈。”
　　我心道粗谈细谈的我也只能提供一句证词：昨晚俺睡得早，啥也没听见，欲问今早情况，请见前面证人的证词。
　　狗官已转向了岳清音，笑道：“不知岳先生可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没有？”
　　岳清音不理会他开玩笑的称呼，仍自摆着一张死人脸淡淡地道：“死者身上除颈际致命勒痕外别无它伤，鞋袜干净，没有泥迹。”
　　狗官点了点头，背着手在屋内慢慢踱着步子，道：“这一点同我推想的相吻合，死者的死亡地点并非在银杏树下，而很可能是在某间屋内。除此之外……还有其它特别之处么？”
　　岳清音忽然看了我一眼，用几乎令我听不到的音量对狗官道：“死者死前曾经行过房事，且绝非受人胁迫，而乃自愿。”
　　狗官的狗眼儿顿时一亮，同岳清音对了个眼神儿，岳清音便将头一点，狗官脸上若有所思。
　　这两个家伙……眉来眼去的以为我不懂你们的意思，瞅瞅你们嘿，都是未婚男子，怎么对这样的事这么清楚？说，是不是平时总悄悄地看A片了？是不是在枕头底下藏违禁书刊了？是不是在衣柜里锁着BL漫画了？是不是经常凑在一起交流心得体会了？
　　但听得狗官微笑着悠悠地道：“宋初云，这个人若不是凶犯，便是个冤大头。”
　　咦？他的意思是……
　　

作者有话要说：呃……又更得晚了，大脑混沌着连滚带爬地上床睡觉……顺便跟亲们预先打个招呼：明天要出门一天，没有时间码字了，所以明晚更不了啦（呃，确切地说是今晚……）
祝大家周末愉快~多喝水防感冒哦~！




角门·绣楼

　　狗官这么快便怀疑到宋初云的头上了么？仅仅从证人们的证词中便可察觉到这贺兰府中最为隐秘的内幕，果然不简单……嘁，没什么了不起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宋初云和大少夫人的奸情只怕在贺兰府中也不是绝对无人知晓的，最起码大少夫人的贴身丫环应该清楚个十之八九，昨夜大少夫人又跑去同宋初云偷情，结果今早便被悬尸于树，丫环心中必然明白此事与宋初云脱不了干系，再被狗官汪汪一吓唬，少不得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宋初云是首要嫌犯，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狗官说的“冤大头”的意思又是？难道说他怀疑有人利用宋初云与大少夫人之间的奸情而将杀害大少夫人的罪过栽赃到他的头上？那么这个真凶又会是谁呢？贺兰二小姐？只有她才有杀害大少夫人的理由，为情所迷的人可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出来的。但是这样的话就又涉及到了最根本的问题——贺兰二小姐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将同她身高体重都差不多的大少夫人弄到树上去的呢？
　　正思索间听得狗官向岳清音道：“为兄通过已询问的几名证人的证词倒是可以为清音你提供一个参考用的线索：昨夜死者与众人吃过晚饭后在厅内又同两位贺兰小姐及宋初云——她们的表兄逗留至亥时三刻，随后各自回房。据伺候死者的丫头们说，死者回房后沐浴盥洗至上床歇下时已近子时初刻，再之后众丫头睡熟，未再听到死者房中的任何动静。而发现尸体之时是卯时初刻，由此可见，凶案是发生在众丫头睡熟后至卯时初刻间这一段时间内的。贺兰府大公子贺兰慕风昨夜并未归府，暂不论与死者有染之人是谁，由其并非被胁迫这一点来看，实乃双方互愿的行为，因此死者若欲与之偷欢，必得待众丫头睡熟之后方敢有所行动。设若众丫头由躺下至睡熟至少需半个时辰的功夫，而死者从与那男子见面至‘事’毕亦需半个时辰，加上发现死者时其浑身被雨淋透，而昨夜的雨是今晨寅时正前后停的，那么死者的死亡时间范围便又可缩小一些，即为今晨丑时初刻至寅时初刻之间这一个时辰之内。不知以清音你对死者尸体检查的结论来看，死者死于这个时间内是否有可能？”
　　嗯……听狗官这么一分析，死亡时间段便由原来的一整夜精确到了两个小时之内，即为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这么一来只要再问过府中有嫌疑之人在本时间段内的不在场证明便可以离找到真凶更近一步了。
　　岳清音略一点头，道：“死者尸体因遭雨淋，故而难以判断更为确切的死亡时间，若说是丑时初刻至寅时初刻之间倒也不无可能。”
　　“唔……”狗官得到了专业人士的首肯，于是假扮得意地冲着专业人士眨了眨眼，见专业人士压根儿没理他这茬儿，只好摸着自己的下巴道：“照常理来说，丑时初刻至寅时初刻这段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睡得很熟了，除了在院门外值夜的嬷嬷。然而即便院内有什么动静，当时雨声颇大，嬷嬷们也不大可能听见。若问院内众人在这段时间内都做了什么，想必答案都将会是一致的，且无法相互证明彼此当时并未有可疑的行动。”
　　呃……听他这么一说也是，这样的话几乎每个人都不能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了，绕来绕去又回到了重点问题——尸体究竟是怎么被挂到树上去的。只有解开了这个谜题，所有的问题才能够迎刃而解。
　　听着狗官的分析，岳清音没作声，只要是跟他没啥关系的事，他似乎从来都不肯多说一个字。狗官看看他，又瞅瞅我，笑眯眯地对他道：“辛苦岳先生了，如此，请先好生歇歇去，为兄该向令妹取证了。”
　　岳清音盯了他一眼，似乎料着这个家伙另有所图，而狗官像是早习惯了他的岳氏冷激光，笑得很无邪地任由他在自己的脸上扫瞄透视。终于岳哥哥转身出了房间，狗官这才慢悠悠地坐到了我身旁的椅子上，歪过脸来看着我笑。
　　我暗暗用山寨版的岳氏激光白了他两眼，低着头轻声道：“不知季大人需要灵歌提供些什么？”
　　“唔，就灵歌妹妹所知，在这府里……亦或可以说在这座院儿里，哪一位会有可能与死者有仇恨呢？”狗官笑望着我道。
　　嗯？怪了，这事儿应该你比我清楚啊，你问来问去的难道看不出端倪吗？自然是贺兰二小姐最有可能了。我佯作认真地偏头想了想，道：“回大人的话，灵歌仅在贺兰府中住了一晚，不大清楚府中之事，还望大人见谅。”
　　狗官笑得眯起眼，将那张坏兮兮地狗脸儿凑得离我近了些，故意放轻了声音道：“灵歌妹妹，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束……”
　　这，这个狗东西！言外之意是要我别装了，咱们俩谁不知道谁啊！
　　真、真是让人生气！我顺从地答道：“是，燕然哥哥。”
　　狗官笑着重新坐直身子，道：“据为兄推测，与死者有染的当是那位宋初云无疑了，而且，通过方才对府中众人的询问，似乎那贺兰二小姐同他亦有些暧昧不清，是以不排除这两人联手作案的可能。但是若果真凶手是这二人，究竟其动机何在呢？”说至此处狗官风骚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自问自答地道：“昨夜吃罢晚饭，灵歌妹妹你便同田小姐……喔，是贺兰二少夫人，一同回了房。在此之后贺兰家的两位小姐与宋初云和死者又在花厅内坐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据说……并不平静。”
　　唔？并不平静是指？我不由望向狗官，狗官似是料到我会对此感到好奇，笑着道：“不止一个丫头的证词证明，昨夜死者贺兰大少夫人曾与贺兰二小姐发生了争执。起因大约是大少夫人见二小姐同宋初云之间的行为举止过于亲昵，便以‘家风’为由出言训斥，照理说长嫂乃一家未来主母，训斥小姑亦不算逾矩，然而这位小姑子非但不服，反而以同样的因由反唇相讥，导致两人愈吵愈烈，险些扭打起来，最终在贺兰大小姐的劝阻下方才不欢而散。由这一线索来看，贺兰二小姐成为凶嫌的理由似乎更为充分，但是仅凭她一介女流的力气恐怕没有办法将大少夫人的尸身挂到如此高的树上去，因此同宋初云联手的可能性便大大的提高了。”
　　“那……燕然哥哥方才所说的，宋初云亦可能成为冤大头一说又作何解呢？”我问。
　　狗官笑道：“其一：宋初云杀害大少夫人的理由并不充分。若他因大少夫人与贺兰二小姐争吵、恐败露了自己与大少夫人有染之事而起了杀机，便不可能在杀害她之前还要同她……嗯，咳咳，行那不轨之事，必会直接加以杀害以除后患。并且，他与大少夫人并无深仇大恨，又何苦将其悬尸示众极尽污辱呢？”
　　不错，死者的死亡方式以及陈尸现场对于案件推理是至关重要的线索，倘若大少夫人只是简单地被勒死，那么宋初云就很难摆脱行凶的嫌疑了，偏偏这大少夫人不仅仅被人勒死还被悬尸示众，这便提供了凶手的犯罪心理这一重要的线索。我虽不懂犯罪心理学，但是悬尸示众这种方式在我看来，那凶手不是变态就是对死者心怀强烈恨意。恨意这东西很难琢磨，有的是一瞬间产生的，有的却是慢慢积累的。如果宋初云在同大少夫人OOXX完之后，两人不知何原因地突然反目，使得宋初云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恨意而将之杀死，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然而短暂的恨意应当并不能支撑着宋初云勒死大少夫人后为了泄愤又去想尽办法将她的尸体挂到高高的树上去且还不在泥地里留下足迹。反而是慢慢积累起来的那种恨意，因可能常常会在脑海中假想着要将大少夫人杀死后将其尸体示众，才会真的在杀害她之后将平日的想法付诸于行动。昨日看那宋初云对大少夫人的态度并不像怀有恨意的，因此即便他后来产生了恨，也绝不是长时间积累下来的。
　　所以由此点来看，宋初云是凶手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其二，”狗官方才竟然一直静静地微笑着望着我，想是看出我心中念头转毕，这才又接着继续说道：“宋初云昨夜下榻的客房是在与此院一墙之隔的客院之中，若想由客院进入此院或是由此院去得客院只有两个途径，一是走院门，然而院门口处有执夜的嬷嬷看守，方才为兄问过那嬷嬷，昨天一整夜她守在那里寸步未离；另一是走此院位于东北角处的一个小角门，这个角门外是一条小小穿堂，既可通往宋初云所在的客院，又可通往贺兰家两位小姐所居的后院。角门的钥匙据说贺兰大人与贺兰老夫人各有一把，管事嬷嬷处有一把，每夜待两位贺兰小姐从角门由此院回至后院后，管事嬷嬷便会将角门由内锁住，不许任何人通过。因此角门这一处夜里并无执夜嬷嬷看守，若想由此入内或是由此出去，只能事先想办法将持有角门钥匙的以上三人手中骗过任意一把来，请锁匠配上一把一模一样的，再将原钥匙不动声色地退回给持有人，配的钥匙自己拿着，便可趁夜深人静时自由出入角门了。——为兄推测大少夫人正是用的此法配得了钥匙，从而常常与宋初云深夜幽会，昨夜亦是如此。设若两人‘事’毕后，宋初云杀害了大少夫人，并将其尸扛回此院，先不论他用了什么方法将大少夫人的尸体悬于树上去的，只说他悬尸完毕后又是如何出得此院回至客院的呢？——为兄问过管事嬷嬷，今早她按平日惯例于卯时初刻拿了自己的那把钥匙前来打开角门，那角门的锁锁得好好的，宋初云并不会任何功夫，不可能飞檐走壁地跃出院去，那么他是如何出得此院并且将位于本院内的门锁锁上的呢？”
　　这……是、是啊，如果综合狗官所说的种种线索，那，那这座院子岂不成了一个大大的密室了吗？加上悬尸树周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的泥地，这、这这这，这是一个双重密室啊！老了个天的！凶手简直是高智商的犯罪天才！如此天衣无缝的杀人悬尸，如此无懈可击的双重密室……了、了不得，我、我又兴奋了……
　　努力不使自己的情绪看上去显得太高涨，我抬眼望向狗官，却发现他那对黑溜溜的狗眼中竟也闪烁着满是兴趣的光彩……嗳，就算我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这狗东西同我……确实是……同一类人。
　　“唔……灵歌有点糊涂了，究竟是宋公子与贺兰二小姐串通杀害了大少夫人，还是这两人都不是凶手，而是昨夜睡于此院中的人？”我佯作迷糊地望着狗官。
　　狗官笑了起来，忽儿压低声音道：“贺兰二小姐今早因见了大少夫人的尸体受了惊吓，一直在闺房休息，不肯前来接受为兄询问，倘若灵歌妹妹不嫌弃，不妨同为兄一起前往贺兰家两位小姐的绣楼走一趟，如何？”
　　咦？这个家伙干嘛要叫上我一起去？居心何在？……唔，是了，他定是知道我对此事好奇，便想做做好人……好狗，带上我去凑凑热闹。哼……我才不领他这个情儿呢，是他主动要我去的，不是我求他的喔，到时谁也别说让我还他这人情……狗情。
　　我佯作疑惑地道：“燕然哥哥要灵歌同去……不大好罢？灵歌不过是一介平民，在贺兰府中亦只是客，去贺兰小姐的闺房……实在是师出手机TXT小说下载网。”
　　狗官眨着眼睛笑道：“怎会是师出手机TXT小说下载网？为兄所带来的人手全部都被安排至贺兰府中各处调查取证去了，只剩了为兄一人负责对重要当事人进行询问，若只身前往贺兰小姐绣楼唯恐不便，是以才要请灵歌妹妹你帮个忙，同为兄一起前去，有不方便之处也好替为兄照应照应。”
　　嘿……狗官不愧是狗官，理由找得还真是冠冕堂皇，既然他已替我想好了理由，那姑娘我便不客气了。于是立刻就坡下驴地道：“原来如此，既是替燕然哥哥办事去的，那灵歌自当效力。”
　　狗官笑着起身，狗爪一摆，道：“灵歌妹妹请。”
　　“燕然哥哥请。”我假惺惺地垂首等他先迈步。
　　狗官不再多言，笑着负起爪，迈着大步走出门去，我便捣着小碎步在他屁股后面跟着。
　　由狗官所提到过的那个位于院子东北角的小角门出去，果然是一条穿堂，穿过穿堂便是贺兰家两位小姐所居住的后院。这后院小巧别致，满种了花草，贺兰大小姐的绣楼便在穿过穿堂进入后院门的位置。
　　狗官带了我先不入贺兰大小姐的绣楼，而是转而向西，径往位于西侧的贺兰二小姐的绣楼而去。
　　二小姐的闺房在二楼，上得楼来，见房门紧闭，一名丫环立在门外守着，见狗官同我上来了，连忙行礼，狗官笑眯眯地道：“烦请姑娘进去向二小姐通报一声，就说本府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二小姐。”
　　丫环连忙应了，转身推门入内，很快便又出来了，低着头不敢看狗官，小声嗫嚅着道：“启禀大人……我家小姐说……因府内家教甚严，不允许外间男子入闺房半步……是以、是以还望大人恕罪，小姐她……她身上不大舒服，暂时没有办法出来见大人了……”
　　嘿，找借口避见狗官，果然有内情。
　　见狗官不急不忙地笑道：“不妨事，请转告二小姐：既然家规在上，本府就此止步便是了。但是因令尊大人命本府务必尽快破案，本府已等不得二小姐恢复身体再行问询了，是以本府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请随同而来的岳家小姐代本府入内问二小姐几个问题，如此便不致破坏家规了。倘若二小姐认为此法不妥，那么本府只好守在这门外，待二小姐何时恢复了，本府何时再行询问。不知二小姐意下如何？”
　　唔……这狗官原来早料到会有此种情况发生，是以邀我同来也并不单单只为了满足我的小小愿望，竟是想让我白替他打工来着！哼，告诉你这狗儿！姑娘我可是高级钟点工，陪人说说话、陪人聊聊天儿、陪人唠唠嗑儿，一小时四十两银子，待会儿我出来你就得付我工钱，否则就把你也吊那树上去。
　　那丫环再度进屋传话，半晌出来，道：“如此……请岳小姐进屋来罢。”
　　我偏头望着狗官，意思是你要我进去都想问她些什么？
　　狗官没有吱声，只悄悄冲我眨眨眼，意思是本狗儿想问的灵歌大神你必定都知道，无需嘱咐。
　　于是只好迈步进了房间，那丫环便将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但见这二小姐的房间设计得甚为敞亮，南墙上开了大扇的敞窗，一眼便能望见前院的那株近二十米高的银杏树，硕大的树冠高高地撑在院子上空，眼睛若好些的几乎连那树上鸟窝里有几个鸟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心中不由一动，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没能抓住。
　　贺兰二小姐斜倚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见了我也不起身，神情略显冷漠地道：“不知岳小姐替季大人带了什么问题来问我？”
　　我由窗口移开视线，转过身来面向着她，友善地笑着，慢慢问道：“请问二小姐，昨夜是何时回到绣楼之中的？”
　　“亥时三刻。”贺兰慕霜冷冷地答道。
　　“在此之后未曾再出过绣楼么？”我问。
　　“没有。”贺兰慕霜语气里带了点没好气。
　　“有谁可以证明呢？”我不以为忤地继续笑问。
　　“谁？当然是我的丫头们了！”她有些生气，瞪向我道，“难道你怀疑嫂子是我杀的？”
　　我没理她的反问，只是接着笑问道：“二小姐的丫头莫非整晚都不睡么？她们可以证明二小姐你整晚都不曾踏出过绣楼半步么？”
　　“你！你莫要太过份了！”贺兰慕霜噌地从床上下了地，直直地逼至我的面前，“你这是诽谤！我可以去告发你的！”
　　“二小姐，首先小女子并未指出二小姐就是凶手，不知道二小姐要去告发我什么？其次，看二小姐的精神不错，小女子还是去回禀外厢的季大人，由他来亲自问二小姐问题好了。”说着我便笑着向外走，听得贺兰慕霜在身后咬牙切齿地叫了声“站住！”便回过头去冲她笑。
　　“你接着问罢！终归是我家里出了事，有些人便唯恐天下不乱！”她气哼哼地重新坐回床上。
　　无视她的明嘲暗讽，我转过身来笑向她道：“那便先请二小姐将小女子方才的问题回答一下罢。”
　　贺兰慕霜狠狠瞪了我一眼，道：“昨夜丫头们自然也都睡下了，你让我到哪里去找人证明我昨晚确实未出绣楼半步？！”
　　“喔，即是说无人可以证明。”我笑着结束这个问题，装作随意地打量起她的房间来，顺便看了看她挂在衣架子上的昨日所穿的衣服以及放在架子下面鞋踏上的昨天穿过的鞋子，那鞋子虽然踩过雨水而显得不大干净，但是无论鞋面还是鞋沿，俱都没有一个泥点子。
　　我于是又望向窗外，指着那银杏树问道：“从此处恰可以看到今早大少夫人的尸首被悬挂的位置，大少夫人身上衣服甚是鲜艳，若从此处望过去，一眼便可发现她。只不知为何二小姐今早竟不曾由此看到呢？”
　　想是因我提到了大少夫人的尸体，贺兰慕霜的身上颤了一颤，脸色愈发苍白，故作镇静地道：“昨天下雨，丫头早早便将窗子关上了，今早我是被前院的尖叫声吵醒的，只想着赶过去看看出了何事，并未来得及打开窗扇，自然未曾发现！”
　　唔……这样啊。我慢慢踱到窗边，往下瞅了瞅，又往前院瞅了瞅，再往东边与前院仅一墙之隔的客院瞅了瞅，最后瞅了瞅窗户本身。
　　问到这个份儿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我佯作套近乎地压低声音向贺兰慕霜道：“其实小女子这些问题也不过是受季大人指使来问二小姐罢了，小女子本身自是认为凶手绝不可能是二小姐你的，另外我听季大人悄悄对其手下说过，他怀疑小姐你的表兄宋公子才是凶手……是以小姐不必着慌，遇到这种事情女人家哪有不慌不怕的？！小女子不会在季大人面前乱说的，小姐大可放心。”
　　一听了我的话，贺兰慕霜浑身抖得更厉害了，颤着声音低声问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没有听错？季大人真的怀疑我表兄杀了大少夫人？”
　　我点点头，道：“所以二小姐不必害怕自己被冤枉，相信这案子季大人很快便可了结……”
　　贺兰慕霜眼神里有些惊恐有些不信，喃喃地道：“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杀人呢……”
　　一时间我竟有些疑惑，看她这样子不像做假，况且若果真人是她杀的，听到我说季燕然在怀疑宋初云是凶手后应该会顺水推舟地再提供些假情报或是说些暗示性的话以将自己的罪过彻底推给宋初云。然而她这两句话中的意思竟是不相信宋初云会杀人，可见她并没有拉宋初云当替罪羊的打算。
　　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莫非……她也不是凶手？
　　




抓周·络帘

　　心中满怀疑惑，趁贺兰慕霜正失神的功夫，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是否有可疑之处，但见靠墙的架子上设着书藉、古董瓷器、各色装饰品等等，其中一样小饰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架缩小版的古琴，只有手掌大小，其琴座琴弦都与真品无异，十分精致可爱。
　　一时间犯了女人喜欢可爱事物的通病，将案情抛到了窗外，走上前去细细观赏，笑着问向贺兰慕霜道：“这架小琴好可爱！是从何处买来的？”
　　贺兰慕霜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答道：“不是买来的，是抓周时留下的。”
　　喔……抓周，这是种民间习俗，又叫“试儿”，是小孩周岁时举行的一种预测前途和性情的仪式，家长将笔墨纸砚算盘胭脂经书刺绣工具等等置于床上，“将小孩抱来，令其端坐，不予任何诱导，任其挑选，视其先抓何物，后抓何物，以此来测卜其志趣、前途和将要从事的职业”。《红楼梦》里的宝玉不也是抓周时抓了胭脂的么。
　　就是说这位贺兰家的二小姐在周岁时抓的东西是这架仿真小古琴，那么说……“二小姐会弹琴？”我问。
　　贺兰慕霜一指另一侧的墙边，果见一张琴桌上架着一具真正的古琴。嗳……羡慕哇，如果我也会个琴棋书画的，是不是能钓到金龟婿的机率会更大些？
　　正自暗暗慨叹，听得贺兰慕霜冷冷地道：“岳小姐可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唔……似乎没什么可问的了，虽然有很多疑点尚未找到答案，但是我总有个直觉，似乎答案并不在贺兰二小姐这里。
　　于是告辞了出来，见狗官正负着手立在厅内的窗前向外悠闲地赏着风景，走过去轻声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笑着低下头来，压低声音问向我道：“如何？灵歌妹妹可有什么发现么？”
　　我冲他勾了勾指头，示意他再低下来些，他便笑着探下身，将耳朵凑到我的嘴边，我朱唇轻启，严肃认真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狗官一阵好笑，慢慢偏过脸来，险些蹭着我的鼻尖，我连忙后退了半步，见他笑眯眯地望着我，语声轻轻地道：“为兄相信灵歌。”
　　嘁……嘁！少、少来，这狗东西跟谁学的……调起情来都不着痕迹，莫非是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我低下头避开他那双似是可以直直地看到人心里去的黑亮亮的眼睛，听得他轻笑一声，道：“既如此，我们便往下一处去罢。”说着一伸爪，“妹妹先请。”
　　不跟他客气，我转身沿了绣楼的木制楼梯下得楼去。
　　下一处，自是与贺兰慕霜的住处相对的贺兰大小姐贺兰慕雨的绣楼。贺兰慕雨的性格比起贺兰慕霜要好了很多，没有拿什么家规之类的借口将狗某人再一次拒之门外，而是礼让有加地将我俩迎入屋内，还命丫环看茶。
　　这回问问题就是狗官自己的事了，估计答案也跟别人的差不多，我便懒得再听，坐在椅子上以喝茶为掩护，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大小姐的闺房。
　　比起女孩儿味十足的贺兰慕霜的闺房来说，贺兰慕雨的房间便显得简单素雅得多了。红木牙床上挂着一幅白底绘水墨丹青的帐子，褥面上放着装针线的笸箩，笸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的衫子，上面还穿着针线，想是在我们来之前她正在缝补。……家里死了嫂子，她还能静下心来做针线活儿，这副镇静劲儿倒是和姑娘我有一比（嘁！），只是这衫子……貌似是件男装，这便怪了，贺兰老夫人教育子女甚严，贺兰慕雨尚未出阁，如此明目张胆地为一个男人缝衣服，难道不怕贺兰老夫人责她行为有失检点么？
　　心中正疑惑，却听得狗官向贺兰慕雨道：“唐突地问一声大小姐，这床上放着的衫子……是哪一位的？”
　　贺兰慕雨笑笑，道：“不瞒大人，这衫子是家兄的。家嫂不擅针线，是以小女子便将这活儿接了，既可借机练练女红，又省了到外面找裁缝的麻烦事。”
　　唔，贺兰慕雨在家行二，她口中的“家兄”自然只有贺兰慕风一人。嗳……我若是女红针黹样样精通，是不是钓得金龟婿的机率就更更大一些了呢……
　　“喔，大小姐生得一副巧手，真是让本府对令兄羡慕不已啊……只不知何时也能有个巧手的妹妹来替本府补一补那破了的衣衫……”狗官笑道，一双乌溜儿狗眼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瞟了瞟。
　　嗯？这家伙似是暗有所指啊？想什么呢你！美得你冒泡泡！
　　正待暗暗白他两眼，却发现这狗东西已将视线转移，色眯眯地盯着贺兰慕雨的一双白嫩嫩的纤手目不转睛。——流了个氓的！没见过女人手是怎么的？瞧你那急色鬼投胎的样子，真是让我替你觉得丢人……丢狗！
　　我站起身来，一时忘了自己是在别人家，转身行至窗边顺手将窗扇推开，夹着昨夜雨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心中不由畅快了些。
　　耳听得身后屋内那狗官一声轻笑，懒得理会这笑中含义，抬眼望向前院那株银杏树，此时日已初升，金灿灿的扇形叶子在凉风中哗哗地摇着，完全不见了今日清晨那悬着大少夫人尸体时的恐怖气氛。人类总自诩为万物之灵，可是生生死死根本无法影响到日出日落、叶绿叶黄，真是可笑可叹。
　　心生感触，忍不住低头自省，却瞥见捕头李佑正从那小角门里匆匆穿过进了后院，想是来找这狗官报告情况的。于是伸手将窗子重新关好，发现窗棱子上挂着几根头发丝般粗细的丝线，想是这糊窗的窗纱脱了丝，心道这贺兰大小姐还真够艰苦朴素的，窗纱坏了都不说换一幅。
　　回过身来，见狗官仍在不紧不慢地问着贺兰慕雨一些有用没用的问题，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小几，狗官的身子向前探着，满脸欠揍的笑，看那样子几乎是想整个儿地扑到贺兰慕雨的身上。——不堪入目，真真是不堪入目！莫非秋季是狗儿发情的季节？这是谁家跑出来的色犬？赶快拉回家去配种，配完再放出来！
　　心中冷哼一声，将自己的目光从这不务正业的家伙身上移开，放在屋内的陈设上。要说这位贺兰大小姐的手确实很巧，见房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东西就是让我曾头疼了好一阵子的——络子。无论是兜东西用的、做挂饰用的、做装点用的，都是同一种色系、不同的花式，最令人称奇的是一大幅从梁上垂至地板上的由无数简单的络结连成的挂帘，简直看得我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嗳呀，人家也想要一幅这样的帘子啦……呜呜（你哭什么！）。
　　难不成这位贺兰大小姐抓周时抓的是络子，因此这一小辈子就沉浸在打络子的世界里？这样的手艺不论穿越到哪儿都不愁挣不到钱哇！羡慕死我了哟！我不由抬眼去瞅墙边那盛放着各式摆设及书藉的架子，果见那上面有一个同贺兰二小姐处相同种类的仿真迷你器物，想必就是这大小姐抓周时抓到的东西，只是……只是这东西……怎么会是、怎么会是那玩意儿？
　　一个古怪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四下里张望，却没能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于是低了头思索，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得门外有个丫环禀道：“季大人，大小姐，有位姓李的差爷等在楼外，说是有事要回季大人。”
　　狗官闻言站起身来，向贺兰慕雨道：“如此本府便不再多扰大小姐了，大小姐若想起了任何的线索，敬请通知本府一声。”
　　贺兰慕雨浅行一礼，道：“有劳大人了，望大人早日破案，替家嫂申冤。”
　　狗官点头，转脸过来望着我笑，意思是该走了。我便同贺兰慕雨相互行了礼，而后由她送出卧房外。
　　由于心中正思考问题，便也没顾得狗官，径直在他前面沿着楼梯往下走，谁知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身体便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凄美绝艳地摔坐在梯阶上，突觉双臂一热，一对大大的狗爪及时地握在了上面阻止住了我下坠的身形，我带着一身惊出来的冷汗摇晃着重新站稳，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却见他飞快地收回了双手负于身后，眼睛望在别处做了个深呼吸，而后才又望住我的脸，用他那惯有的、没什么品质保证的笑容掩饰住方才同我那一瞬间的“肌肤之亲”所带来的些许不自然，道：“灵歌妹妹当心，若摔着了可就是为兄的罪过了。”
　　说来……这个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发乎情、止乎礼，虽然爱开玩笑爱逗趣，行为却极有分寸，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当然，若他不总摆出那副欠揍的笑容，我对他的非好感度会适当地减少一格的，哼。
　　“多谢燕然哥哥……”我低头小声地道，转身继续往下走。
　　“灵歌妹妹方才在想些什么？”狗官在身后笑问。
　　“唔……灵歌在想，贺兰大小姐的闺房很是漂亮，她当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呢。”我头也不回地轻声道。
　　“只是……似乎少了什么东西罢？”狗官接着我的话笑道。
　　少了东西……我停住脚步，回身仰脸望着他，这个家伙本就是高高个子，如今立在上面的两个台阶上，愈发产生了小草同大树的强烈反差，“少了什么东西？”我问。
　　“灵歌妹妹猜呢？”狗官笑着低头看我。
　　“嗯……画儿？盆景儿？琴？”我歪着脑袋十分认真地故意乱猜着。
　　狗官笑着叹了口气，似是拿我没什么办法，索性蹲下身来坐在了楼梯上，双臂搭在自己膝上半仰着脸笑着望住我道：“贺兰大小姐的闺房该有的样样都有，唯缺了一样东西、又多了一样东西。”
　　咦？若说缺了一样东西我是知道的，方才我满屋子四下里找的便是这样东西，然而这狗官说还多了一样东西……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了，便定定地望着他，等他说下文。
　　“缺的这样东西，是女子闺房内极少有的，”狗官笑眯眯地开始了狗氏推理讲座，“为兄方才仔细看了看贺兰大小姐的手，她的右手食指、中指、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指三指末指骨靠近关节处、向着手心的一侧以及食、中二指之间的那一侧都有着厚厚的一层茧子，且这位大小姐无论是行走、站立还是端坐，其颈部、双肩、腰背都挺得笔直，尤其是站立，她的姿势较之我们有些不同：她的上身略显前倾，肩胛骨内收，双臂垂下时极自然地略向后伸。除此之外，她端起茶杯的手十分稳定，为兄特别注意了一下她杯中的水面，竟然连一丝水纹都没有。综合以上种种，再打量一下贺大小姐的闺房，为兄便发现这房内少了与以上情况相对应的至关重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
　　没错，是弓箭。
　　我在贺兰慕雨放摆设器物的架子上看到了她抓周时留下做纪念的东西——一张迷你小弓，而通过贺兰慕霜会弹琴这一点来推此及彼，这贺兰慕雨必同她的弟弟贺兰慕雪一样会弯弓射箭！只是……她为什么要将真正的弓箭收起来呢？是因为女子闺房中本不应放这种利器，还是……
　　狗官望着我笑，仿佛能听到我内心的答案一般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弓箭，只有常年练习射箭的人才会在手的那些部位磨出茧子：食指、中指、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指三指末指骨靠近关节处，是用来勾弦的，食、中二指是用来夹箭的，而大小姐笔直的行、立、坐姿以及稳定的手，亦是为掌握练箭的要领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为兄记得一本教人怎样习射的书上曾如此写道：‘身法亦当正直，勿缩颈、勿露臂、勿弯腰、勿前探、勿后仰、勿挺胸，此为要旨，即尽善矣’。亦有‘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 肩、肘、手要直如箭’等语，可见射箭一事对身姿要求极为严格，大小姐常年习箭，动作与姿势已成习惯，所谓习惯，便是常常不能为自身所察觉的惯性行为，就算被人刻意去掩饰，往往也难免露出马脚。是以为兄推断，这位贺兰大小姐必是个习箭之人，且为兄注意到她房间的西墙上有一个浅浅的箭袋形的印子，可见那里是她平日挂弓箭之处，比起每天都要取下来练习的弓来说，箭袋一般不会常取下，甚至这个箭袋可能仅仅是为装饰用而挂在墙上的，毕竟练箭有专门的屋外场所，不必每次都背了箭袋跑来跑去，是以常用的弓许不会在白墙上留下印记，但箭袋的印记却是难免留在其上的。因此尽管大小姐将挂弓箭的钉子亦拔了下来，且还将钉子留在墙上的孔用白灰填住了，但是那箭袋留下的印记却没能抹去，证明了她房内确实应挂有弓箭，不知何种原因地被她收了起来。”
　　唔……听狗官这么一分析，便可以证明贺兰慕雨的房中确实挂过弓箭，而不必去考虑“即便她会射箭也有可能不在房内放有弓箭”这一点了。
　　狗官笑着，忽然身体前倾，凑得离我近了些，压低声音接着道：“但是……习弓箭之人的目力最为优秀，连为兄都能看出来的箭袋印记，这位有意想将弓箭藏起来的贺兰大小姐又如何会看不出来呢？”
　　对、对啊……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若有意隐瞒自己房内有弓箭的事实，这么明显的漏洞不应该会放过吧？
　　狗官眯眼一笑，道：“原因只有一个。贺兰大小姐会弓箭之事在贺兰府并非秘密，而她之所以要将弓箭收起来当然是不想被外人看到，倘若在今日这案件发生之前府里曾有另外的外人来过，至少昨天一整天除了灵歌妹妹你，府里并无其他外人，而妹妹你又不大可能会到大小姐的房中来，所以昨天一天的功夫大小姐完全有时间将那箭袋的印记处理掉，之所以还留在墙上只能说明一点：她没有时间处理。时间既紧迫、府里又有外人可能会到她的房中来的情况，想来也只有今天了。亦即是说，将弓箭收起来是大小姐今日才有的行为，而没有处理墙上的印记，是因为她并不敢确定自己的房中何时会有来‘客’，倘若重新将那印记粉刷成与旁边墙面相同的颜色，只怕会在这种才下过雨的潮湿天气中不易晾干而露出更大的马脚；而若将那印记处的灰刮掉，又恐粉末落得四处都是，反而亦会引起人的注意。倒不如就这么让那印记留在墙上，说不定可以侥幸不被人察觉——大小姐想必正是抱着这样的心理，是以才没有处理掉那箭袋的印记的。”
　　“那么……燕然哥哥方才所说的多的那样东西又是什么呢？”我做出好奇宝宝的样子问他，事实上我也的确好奇得很。
　　狗官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笑：“喔？为兄以为灵歌妹妹已看到了呢。”
　　我看到？我看到什么了？我就看到某条无赖狗盯着人家大姑娘的手看个不住，还几乎要扑到人家的身上去……就算我看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自然也是不能告诉你这家伙的，否则我还怎么在侦探界混呢（你好像混的是言情界吧？）？！
　　我也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懵懂。
　　“多出来的东西就在那幅用络子结成的帘子上。”狗官笑。
　　咦？怎么我盯了那帘子瞅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呢（你只顾羡慕人家来着。）？
　　“是什么呢？”我歪着头问，心里恨不得把他那张狗嘴掰开往外掏话。
　　“摺皱。”狗官的狗眼晶亮，“这幅帘子所用的线绳较粗、质地较硬，新买来后将其编织成络子，时间一长便会形成固定的形状，即便拆开来亦会留下褶皱，不易抻直。贺兰大小姐房间里的这幅络帘线绳上便全是这样的褶皱，显然这幅帘子在最初时并不是用的此种编法。帘子被重新编过，而且……为兄看了一下这帘子的花式，是一种看上去十分复杂，但只要掌握了要领，偌大一幅帘子编起来只需半个时辰的手法。”
　　这、这狗官……难道是只天才狗么？只看几眼便能找到络子编法的规律？！这不由令我想起一部侦探小说中所描述的一位逻辑思维非常强的主角，他从未接触过国际象棋这类东西，但是他凭着自己惊人的逻辑头脑，仅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了解了国际象棋的规则和下法并研究了其中所含的逻辑规律，便在十五招之内将国际象棋的世界冠军俄罗斯的@#￥&*斯基彻底将死。
　　也许……也许我面前这个男人的头脑便有着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逻辑思维，所以才能在观察了那络帘的花式后便依规律推断出了整个帘子的编法……
　　我呆呆地望着他，说不清此刻自己的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狗官用晶晶亮的眼睛望着我笑了一阵儿，而后起身，拍拍屁股，道：“为兄还是先去听听我那李神捕带来了什么消息罢。”
　　我慢慢地转身继续下楼，李佑在楼门口已等得不耐烦了，见了狗官便上前行礼，道：“大人，那宋初云听说贺兰府里的大少夫人死了，一早便溜出了府去，方才属下已将其抓回，正押在前院，请大人前往问询。”
　　狗官转头冲我笑道：“灵歌妹妹要一同过去么？”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大人请便。”
　　狗官笑着深深看了我一眼，便同李佑往前院去了。
　　我在楼口站着发了一阵呆，仰头望了望贺兰慕雨的窗子，依旧紧紧关着，便回转身重新进得楼去，沿着楼梯上来，伸手敲开了她的房门。
　　“岳小姐还有事么？”贺兰慕雨淡淡地却不失礼貌地将我请进屋内问道。
　　“贺兰小姐，”我望着她亦淡淡地笑，“听说令弟贺兰慕雪公子在后羿盛会上夺了魁，箭术实在了得呢。”
　　贺兰慕雨看着我，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一指墙上那箭袋留下的痕迹，“可惜后羿盛会不允许女子参加，否则夺魁之人必轮不到令弟。天下第一箭法的称号……非贺兰大小姐你莫属。”
　　贺兰慕雨神色如常，仿佛我方才说的不过是“天气很好”这类的再平常不过的话，她淡淡地望着我，我也淡淡地望着她，这个女子，是迄今为止我所遇见的最为强劲的对手。
　　




绳结·花纹

　　贺兰慕雨转身慢慢走至椅旁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含笑向我道：“岳小姐说笑了，慕雨这点箭法不过才学了皮毛而已，岂敢拿出去现眼？”
　　唔，这么痛快地就承认自己会箭术了，果然是个聪明人，欲盖弥彰只会令自己更为被动。
　　她这么一承认，反而让我无从下手了，以至于原来想好的要盘诘她的话全都憋在了肚子里。贺兰慕雨同我属于一种人，是以不变应万变、非万不得已绝不主动出击的那一类型，对此我非常了解，是以我很想知道，当她被逼入胡同后，她会做出怎样的应变方法？我还真是期待呢。
　　“大小姐不必过谦，若没有百步穿杨的功夫，又怎么能将令嫂的尸体从你这间屋子里挂到前院的树上去呢？”我学着她的样子含笑望着她。
　　贺兰慕雨沉下脸来，冷声道：“岳小姐，慕雨敬你是我弟妹的朋友，屡屡忍让于你，请莫要太过放肆，否则莫怪慕雨下逐客令了！”
　　我笑道：“大小姐请先莫生气，且听灵歌给你讲一段故事，倘若这段故事讲得不对，大小姐在恼我也不迟。”
　　贺兰慕雨冷哂一声，道：“岳小姐倒真有闲情，不去陪你那位官哥哥问案，反倒跑到我这里来要讲什么故事！你这故事留着讲与你那官哥哥听岂不更好？”
　　一、一口一个官哥哥……这女人、这女人、气死我了！她、她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认为我和狗官之间有什么、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唔哇哇！这种类型的女人太讨厌了（你和她不是一类的么？）！谁都别拦着我！我要跟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淡定、淡定……）！
　　我笑笑，无视她这句冷嘲热讽的话，自顾自地开讲：“我的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说的是一个女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子，然而命中注定他们两人不能成为一对，男子后来娶了妻，女子便将这份情意埋入了心底，本以为那位妻可以代她好好的照顾男子，谁想到他的妻子非但连他的衣服都不会缝补，更是因他整日忙于公务极少有空闲在家而同别的男人勾搭成奸！女子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她认为这位妻子的行为不仅仅侮辱了她所爱的男人，更是侮辱了她忍痛割舍的感情。而当女子发现那位妻子的奸夫竟然动起了自己妹妹的歪脑筋时，她的恨意终于在一个雨夜爆发了……她杀死了那位不忠的妻子，并将其尸体悬于高高的树上，她要让全天下的人看到对感情不忠之人的下场！……大小姐，若你是这位女子，你会怎么做呢？”
　　在我说话的过程中，贺兰慕雨的手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衣襟，使得指关节都泛了白，虽然只是很快的一下，但仍然被我看在了眼里。
　　见她微微一笑，淡淡地道：“这番话令我有充足的理由将岳小姐你告上公堂并且施之以刑，然而岳小姐既然声明了是在说故事，那慕雨便暂且先将它当做故事好了。岳小姐的这个故事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漏洞百出，真是教慕雨想认真些回答都不知要从何认真起呢。”
　　不由佩服她的冷静与自制力，弄得我也丝毫不敢松懈，努力保持大脑清晰，表面上则做出轻松的样子笑道：“漏洞百出么？灵歌怎么倒觉得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呢？不知大小姐所说的漏洞指的是何处？”
　　贺兰慕雨笑道：“故事里说那女子杀死了那位不忠的妻子，并将其尸体悬于高高的树上——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一个漏洞么？这位女子莫非是个江湖高手，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可以将另一个女人的尸体挂到树上去？”
　　我笑起来，慢慢地道：“那女子当然不是什么江湖高手，她除了会射箭外，其它的功夫一点都不会。”我边说边走至窗前，轻轻推开窗扇，让前院的那株银杏树整个地映入窗中，“窗外有这样的好风景，且还可以看到那位男子的房门，若我是那女子，必定每一晚都会伫足于此，直到看着他房内的灯熄了方才作罢。然而，只要我略一低头，便会看到那个角门，当我深夜里因为思恋那男子而失眠，起身至这窗前望着月亮出神的时候，我总会在那么偶然的一次机会下发现有个女人的身影悄悄地来至角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穿过穿堂，行往客院。她去客院做什么呢？那里除了我一位表兄之外再无别人……于是过不多时，那女人又回来了，锁好门，返回屋内，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在此之后我渐渐发现，这样的情况总会出现在那男子不在家、且表兄前来做客留宿的时候，除了‘奸情’一词，我很难再想出其它的原因来解释这一现象。于是正如那故事中所讲，在一个雨夜，我忍无可忍，看着那淫妇为了那奸夫同我的妹妹不知羞耻地当着众多下人的面争风吃醋，我再也无法冷静自持了，回到了我的闺房，我要杀了那淫妇，绝不允许她再这样给他丢脸！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杀了她之后可以处理尸体的办法，既能不留痕迹，又可以让天下人知道对感情不忠之人的下场。”
　　我一边说一边回过身，见贺兰慕雨面无表情地一直盯着我，我未作停顿，继续说道：“于是我等在了角门旁，待那淫妇像往日那样从那奸夫所在的客院偷欢回来，出其不意地由她身后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彻底断气。接着我背着她的尸体回到了自己的绣楼——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常年练箭使我的四肢较之平常女子有力得多，且我的丫环们在这个时候都已熟睡，没有人发现我背了具尸体回房。回至房间后，我便将我的弓箭取下，箭尾缚一根绳子，瞄准前院的那株银杏树射去……”
　　“而后‘我’便利用这根绳子将尸体挂到了树上，对么？”贺兰慕雨笑着接过我的话，仿佛刚刚听我讲了个笑话，“我想请问岳小姐，即便箭带着绳子射在了树干上，又如何能禁得起一具尸体的重量而不被坠断？从窗口到树的距离有十来丈长短，‘我’又要从何处找这样长的绳子来？”
　　我也跟着她笑，不慌不忙地接回话道：“灵歌虽然不懂箭术一道，但是亦看过后羿盛会的比试，窃以为箭法高明之处不在力道有多足、射程有多远，而在于射箭者能否随心所欲地掌握箭发射出去的路线以及远近，是以灵歌才说，大小姐你……唔，应该是说故事中的那位女子，是位箭法高超之人。她射出去的这一箭并没有钉在树上，而是越过了树枝后便卸去了向前飞行的力道，使缚于箭尾的绳子搭在了树枝上。随后她又射出了第二箭，第二箭从树枝的下方擦过，准确无比地穿透了第一箭上的绳子，而后向回拉，箭头便勾住了绳身，这样就在绣楼与树之间形成了一个环形的绳圈。将绳圈的两个绳头绑在梁上固定住做为主绳，再利用她所擅长的各种络子绳结的打法，就可以在主绳上打出用来移动尸体的活结，从而将尸体移至对面的树上。至于绳子是从何而来……”
　　我慢慢地走至那幅用络子结成的帘子旁，轻轻抚着那上面的花纹，道：“应该就是用这络子搓成的罢。这编络子用的绳既硬又结实，将它两三股搓成一大股，就可以起到麻绳的作用了。这一大幅帘子看起来很大、花纹很繁琐，其实……”我边说边找到帘子的绳头，略微用力一拉，整个帘子便像拆毛衣一般由花纹变成了线绳，“……这帘子是仅用了一根绳子编成的，它的长度足够由绣楼至树间缠绕几个来回。而且……”我扬起自己的手心给贺兰慕雨看，“这线绳若用力一挤，还能挤出昨晚的雨水来。”
　　贺兰慕雨只是笑笑，端起茶杯来抿了口茶，道：“忘了告诉岳小姐，那帘子我昨夜才拆了洗过，为了尽快晾干才编了个简单的花式挂了起来。至于你方才所说的什么绳圈了、打结了，完全是出自你的想象而已，果然适合做个编故事的说书先生！”
　　说实话，什么绳圈绳结的的确是我的凭空想像，因为我手中一点证据都没有。但是推理不是焦点访谈，不能完完全全地用事实说话，在有实证的基础上往往还需要一些想像来辅佐，除此之外，在与嫌疑人的较量之中一些心理效应也极为重要，所以我决定再从这一途径来试探试探她。
　　不理会贺兰慕雨又一次的嘲讽，我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说我是凭空想像，开始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用绳子搬运尸体虽然不无可能，但是毕竟我没有亲眼见到。然而……当我发现那窗扇之上不小心挂下来几丝死者的衣料，便不得不信了。”说着我便指着方才来时在窗棱上看到的那几丝如头发般粗细的细丝，用成功在握的表情望着贺兰慕雨有些变色的脸，道：“碰巧我方才去过了做为验尸用的临时房间，仵作告诉我，大少夫人的衣衫有撕破的地方，只需将窗棱上那几丝衣料同大少夫人身上的衣衫一做对比，即可证实她的尸体昨晚曾在这扇窗的窗口停留过，之所以会在窗口停留，除了是为了想将她从此处‘送’到对面的银杏树上这一目的之外，我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其它原因。”
　　贺兰慕雨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在窗棱上，相信视力好如她，必定已经看到了那几丝细线。
　　见她的精神堡垒已经岌岌可危，我决定再接再励进一步进行打击，于是走至窗边，向外探了探身，然后回过头来，冲她笑道：“除了这几丝衣料可以做证之外，我还可以给大小姐指出另一个决定性的证据。昨夜雨下得很大，敲落了不少银杏树上的叶子，然而由于大小姐你将缚了绳子的箭射于树间，无意中便夹带上了一片银杏叶，当你完成了悬尸计划后便向回收绳子，绳子垂在窗外时无巧不巧地将夹带回来的那片银杏叶贴到了窗台下——这世间之事有时最怕个‘巧’字，这一次的事件有三巧，第一巧是绳子夹住了叶子，第二巧是这么大的雨竟然没有将这叶子打落，第三巧是叶子被绳子带回来时贴在了窗台下，既没能令你发现，亦避免了被雨水冲落。要知道，昨夜雨大，风是不可能将树上的叶子吹得越过院墙贴到你的窗下的，更不可能是今早雨停后被风吹起来贴上的，因为叶子上都带了雨水，今早的微风吹不起这样的重量，所以，大小姐你窗台下贴了银杏叶这一现象，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它是被什么工具人为地由前院带至后院的。综合之前所述：大小姐你卓越的箭法，会打各种络子的技巧，将弓箭收起来为防被人联想到你作案方式的行为，能挤出昨夜雨水来并且布满初次编织留下的褶皱的络帘，窗棱上的衣料残丝，窗台下的银杏树叶——种种种种相结合，便是我方才讲的那个看似不可能、实则却是昨晚真实发生了的故事，而大小姐你，就是故事中的那名女子，亦就是……杀害大少夫人的真正凶手。”
　　贺兰慕雨平静地望着我，我也平静地望着她，她忽然一笑，道：“岳小姐你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家嫂颈子上拴着的绳子是如何绑到树枝上的？若我始终站在窗内行事，又怎么可能将绳子在十来丈远的树枝上系上绳结呢？”
　　“这便是我最为佩服大小姐之处，”我微笑，“大小姐心灵手巧、思路缜密。方才我所说的大小姐利用箭和绳完成了悬尸计划不过是简单概括了一下而已，事实上大小姐在实施的过程中必定用了相当繁琐的手法，用拴了绳子的箭反复射向树枝并反复拖拽，从而完成了远程结络子的惊世骇俗的壮举。这要是换作别人，只怕有这心思也没这箭法，有这箭法也没这心思，而大小姐你却是二者兼备，实为百年罕见的奇才，只可惜生为了女儿身，否则必是一代天骄！”
　　贺兰慕雨笑了起来，慢慢地站起身，行至床边那架红木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张弓和一只箭袋，箭袋里插了十几支箭。而后她将方才被我扯成单绳的络子捡在手中，缚于箭尾，至窗前站定，左手张弓，右手勾弦，身体笔直，目光沉静，竟有一派隐隐的霸气。但听嗡地一声龙吟，手中箭应声而出，直奔前院的银杏树，就如同我所推想的那样，缚了绳子的箭唰地越过曾经挂了大少夫人尸体的那根树枝后卸去了力道，轻轻地搭在了上面。紧接着她又射出了第二支第三支箭，一阵穿插拖拽，反复地射箭，反复地穿绳，不多时，一个漂亮的绳结便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那银杏树的树枝上。
　　贺兰慕雨的最后一箭没有缚绳，发出后径直射断了连着窗内的绳子，而后钉在了树干上，使得那绳结最终独立地结在树枝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她缓缓地放下箭，轻叹了一声，却不回头看我，只是低低地问道：“你……是如何猜到我……喜欢他的？”
　　我望向仍放在她床上的那件青灰色的男人的衫子，亦低声道：“因为你房内所有的络子都是一种颜色……青色。也许，这便是风的颜色罢……若这个推断只是出于我过于感性的想像的话，那么，这房间内每一个络子上的花纹，仔细些看……其实，都是一个‘风’字。”
　　也许贺兰慕雨不懂什么叫作“感性”，但听了我这样说不由得全身一震，半晌方轻轻地道：“这么多年了……能够看出这络子中玄机的人……只有风和你。”
　　风，她这样叫她的亲哥哥。我不禁有些怜惜她，投了错误的胎，爱上了错误的人，做了错误的事。她如此才华横溢，如此聪慧机巧，可却偏偏勘不透一个“情”字。
　　她转过身来，望着我浅浅地笑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人很像？”
　　“所以我更加后悔没有早认识你一步，”我点头亦浅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我的哥哥介绍给你认识了。”
　　贺兰慕雨失笑，道：“怎么？莫非你也喜欢他么？”
　　“不……”我摇头，“虽然我没有见过慕风，但是我有个直觉，他大概同我的哥哥会很像罢，就如同你和我。如此，你便可以不必为这样的情所困，我相信你会喜欢上我的哥哥的，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痛苦，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爱了。”
　　贺兰慕雨的眸子里有了些水光，但是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而是仍自笑着，道：“风可是罕言寡语的人，每天说话都超不过十句的。”
　　“清音也是啊，”我不甘落于下风地道，“他每天都同死人待在一起，使得整张脸也越来越不会做表情了……”
　　“同死人待在一起？”贺兰慕雨睁大眼睛略显吃惊，“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仵作。”我答。
　　“哦……你方才说的仵作便是他么？”贺兰慕雨很快便猜到了，笑着问我：“你说的那挂在窗棱上的丝当真是梁丝丝衣服上的么？”
　　“不是，”我诚实地摇头，“是窗纱的丝，你该换新窗纱了。”
　　贺兰慕雨又是遗憾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道：“被你骗了。那银杏叶子呢？不会亦是蒙我的罢？”
　　“不，叶子是真的，现在还在窗台下面贴着呢。”我望着她道。
　　“嗯。”她点点头，亦望了我半晌，方又压低了声音道：“谢谢你……你让我心里好受多了。这么多年来……我的这件心事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而如今终于可以有个人来与我‘分享’了……”
　　我没有作声，待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道：“我还有一事不解，那角门你是如何锁上的？”
　　“管家嬷嬷卯时初刻才会前去开门，我只需赶在之前进入前院，将角门锁了，而后藏起来，待管家嬷嬷将角门开了后再趁机溜回后院便可。”贺兰慕雨如实解答了我心中最后的这个疑问。而后她偏过头，眼神望向窗外那银杏树上的绳结出了半晌的神，回过头来淡淡地向我道：“我有些累了，可否容我自己待上片刻？”
　　我点点头，默默离了她的房间，将门轻轻关上。一时间竟有些难过，有些失落，有些孤单。我倚门站着，怔怔地望着楼梯口出神，忽然视线里便多了一张狗脸，那脸上原本似是带了些担心的表情，但在看到我之后瞬间便替换上了劣质笑容，几步上得梯来，至我面前低声道：“同贺兰大小姐聊过了？”
　　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应。他一阵好笑，道了声：“我进去看看。”说着便抬手敲门，屋内却没有应答。
　　“直接推门罢。”我黯然地道。
　　狗官看了我一眼，似是突然明白了，猛地推开房门，身形便顿了一顿，随后大步迈进屋去。
　　犹豫再三，我终于没能忍住，亦慢慢地挪动步子再次进得贺兰慕雨的房间。见她面色平静，唇角挽着一个微笑，安然地躺于床上，怀中抱着房内所有她自己亲手打的带着“风”字花式的络子。
　　狗官捏过她的腕子想看看她是否还有脉息，我走过去，将那件才刚被她缝补好的青灰色的衣衫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吞针而亡，这是岳清音给贺兰慕雨做的死亡鉴定。
　　“你为何不阻止她？”我问自己。
　　“因为……也许……出于私心，我不想看到她死在官府的断头台上，而为她收尸的是她不能爱却无比爱的那个男子。”我回答。
　　辞别了田心颜，我跟在岳清音身后准备离开贺兰府。行至门前，忍不住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看那承载了太多柔情与悲哀的绣楼，忽然瞥见一抹青灰色的身影立于院中的银杏树下，头顶上便是那个孤零零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着的绳结。
　　……原来……他也是喜欢着她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嗳嗳~无论怎么制造悬念都能被亲们猜到答案，这可叫俺怎么在侦探界混哪（您老人家好像也是混言情界的吧？！）……这年头……在哪儿都不好混饭吃哟……垂头爬走……




早点·胡子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过渡章======过渡章======过渡章======过渡章======过渡章======
　　同岳清音由贺兰府出来时已是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打发青烟先自行回府报平安，好令绿水那几个丫头放心，我们兄妹两人则沿着小巷慢慢往家走，路面上尚有昨夜的积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饿了么？”岳清音回过头来望着慢腾腾走在他身后的我。
　　“嗯。”我没什么力气地点点头。
　　“在街边吃一些罢。”岳清音看了我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拐出小巷后是一条略宽的小街，往来行人渐多，街边是挑了挑子的各类摊贩，亦有支着炉灶摆着几套桌椅卖早点的。
　　卖早点的生意倒很是火爆，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各个扎着头吃得热气腾腾。恰巧待我们至跟前时走了一桌，岳清音便让我坐在那里，自己去灶前买东西。一个大嫂模样的人忙忙地过来将桌子上的残羹收了，并且用抹布擦净桌面，转身替岳清音将买来的粥和烧饼端到桌上。
　　由于贺兰慕雨的事令我的情绪极为低落，因此接过岳清音递来的筷子后我便一声不吭地扎头吃了起来，正吃得忘我，隐约觉得有人坐到了我们这一桌上，想是因别的桌都满员，所以不得不与我们同桌而食。一时间心生厌烦，尤其这人还坐在我的对面，万一吃个东西乱吧唧嘴，那唾沫星子岂不全喷到我的碗里了？
　　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这人，见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穿一件粗布衣衫，袖子挽得高高，手里抓着一个大烧饼正往嘴里送，压根儿也不看我和岳清音，只管自顾自地吃着。
　　重新垂下眼皮儿，我暗暗皱皱眉，也不晓得他这嘴胡子里头有没有生着虱子跳蚤之类的东西，低头喝起粥来说不定会噼哩啪啦地往碗里掉呢……恶，不想了，喝粥。
　　我端起粥碗才要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抿一口，突然感觉桌下自己的双脚被谁的双脚给夹住了，这——它个棒槌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骚扰本姑娘？！一时间火撞脑门，我抬眼瞪向对面这络腮胡子——这一桌就我们三个人，在桌下耍流氓的除了他还能是谁？！
　　谁想这络腮胡子竟然还挺沉得住气，用似乎毫不知情的懒散目光瞥了我一眼，低头喝他碗里的粥。——哟嗬！行啊你，跟我装？姑娘我从小就是装大的！我脸上不动声色，脚下却暗暗用劲想要从他的紧夹下抽出来，而后再狠狠地踩他一脚，谁想这个混蛋竟然夹得极紧，令我的脚丝毫动弹不得。
　　龌了个龊的！这厮竟然如此猖狂！我恨得牙痒，正想着是将手里这碗粥优雅地盖到他的头上还是请岳哥哥用杀人目光捅死他，便见他一抬头，扬手冲着那位大嫂道：“老板娘！再添两个烧饼！”
　　我登时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当场——这、这这这，这声音……尽管刻意变得嘶哑着，可……可我还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他、他他、他是大盗啊！
　　这……这个坏家伙！这个坏家伙！这个……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化身为络腮胡子流氓大汉的大盗，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大盗接过那大嫂递过来的烧饼，只管往嘴里送，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那桌下的双脚却不甚老实地摩梭着我的双脚。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坐到我的面前来，竟敢当着我哥哥的面在桌下吃我的豆腐！我想狠狠地踩他那两只可恶的大脚丫子，可仍被他紧紧夹着无法挣脱。
　　“怎么了？”岳清音发现我盯着大盗看，偏过脸来问我。
　　“唔……灵歌走神了。”我连忙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小口喝粥。
　　岳清音回过头去，淡淡地看了大盗一眼，大盗也懒散地回了他一眼。
　　这情形……也忒诡异了些……我心中惴惴，生怕大盗这个难以预料的家伙会做出什么让我当场吐血的事来。突然他睁大了眼睛瞪向我，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脑子里瞬间功夫想了十几个要如何向岳清音解释的借口，但见他头一歪，扭脸到一旁，“阿——嚏——”一声……爽了。
　　我的心总算可以从嗓子眼儿落下来了，险些惊出一脑门子汗，而这个可恶的家伙却揉了揉鼻子，继续吃他的烧饼。
　　“吃饱了？”岳清音大约发现了我瞪着自己的粥碗脸色乱闪，便又偏过头来望住我。
　　再待在这里我非得被这可恶的大盗玩儿崩溃了不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饱了。”
　　岳清音从怀里掏出块雪白的帕子递给我要我擦嘴，我轻轻地揩了揩嘴唇，见他伸手要接，想了想，将帕子塞到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他便起身掸了掸衣衫，迈步要走，我正欲跟着起身，却发现……发现我的脚还被那可恶的大盗夹着呀！@#￥*的！
　　我偷偷转脸瞪向他，他却故意不看我，扎着脑袋只管喝粥，我用力抽脚……用力抽……抽嘴角……我挣不开啊……
　　岳清音转回身来看我：“怎么了？”
　　我仰脸看他：“唔……肚子有点不舒服。”
　　岳清音重新坐下，拈起我的腕子搭住脉门，半晌方淡淡地道：“并无异样，许是起得太早着了凉。你先待在此处，我去雇顶小轿来，莫要乱跑。”
　　“喔。”我心虚地点头，一动也不敢动。
　　看着岳清音向街对面走过去，消失在拐角处，我这才敢回过头来望住大盗。他好像已经吃饱了，懒洋洋地将胳膊肘撑在桌上，一手托着下巴冲着我笑，满嘴的假胡子一耸一耸的，似乎扎得他自己有些痒。
　　“放开脚。”我低声地道。
　　“他是谁？”大盗完全无视我的话，只管盯着我问。
　　“是谁都与你无甚关系罢。”我淡淡地道。
　　“喔……是你的相好？”大盗挑起半边嘴角带了些许嘲弄地笑。
　　“放开我的脚。”我用力蹬腿，却因被他钳制着险些令自己滑下凳子去，慌忙扶住桌子。
　　“几日未见，小月儿脾气渐长。”大盗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夹疼我了。”我皱着眉瞪住他。
　　“你也可以夹疼我。”他故意挤眉弄眼，说着一语双关的话。
　　“这话你还是去对蝶恋居的小桃红说罢。”我冷冷地道。
　　大盗盯了我一阵，忽然哈哈哈地放声大笑，惹得其它桌上吃饭的人甚至街上的行人都诧异地向他看了过来，我慌得连忙扭头看向街对面，生怕被岳清音看到这一幕，幸好他还没有回来。
　　待我扭回头，大盗正向前探了身子，凑得离我近了些，压低着声音笑道：“原来小月儿是吃醋了，怪不得脾气这么大。”
　　我、我吃醋？开、开玩笑！谁、谁会为一个二手男人去跟一个N手女人争风吃醋？！
　　“放开我罢。”我偏过头去不看他，仍旧冷冷地道。
　　“不放。”他双脚一勾，将我的脚勾起来，夹得更紧，“一放小月儿就跑了。”
　　“你不是已经放过一次了么。”我仍不看他，偏着头道。
　　“小月儿在怪我？”他低笑着问。
　　“不敢，”我淡笑，“大盗哥哥是何等人物，来即来，去即去，谁能留得住？谁能套得牢？谁又能怪你什么？你本就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之人，谁若妄想将你留住，那才是十足的傻瓜。”
　　大盗听了我的话笑个不住，道：“啧啧，我只说了一句就招来你这么多句，看样子这几日积攒的怨气不小。我是不是该先暂避一时，待小月儿你气儿消了再来见你不迟？”
　　“慢走，不送。”我干脆地道。
　　大盗笑着还要再说些什么，忽而毫无前兆地松开了紧夹着的我的双脚，起身丢到桌上几个铜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我慢慢转过头，有些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时间只觉得方才在这里对话的不是我与他，而是另外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像对儿赌了气分开了几天又再度重逢的小恋人，谁也不肯率先剖露内心的相思，谁也不肯率先让自己义无反顾地就此沉沦。
　　“好些了么？”岳清音的声音响在耳后，我回过头，见他的身后停了一顶双抬小轿。
　　“好多了。”我低头轻道。
　　“上轿罢。”岳清音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在轿前，径往岳府行去。
　　将我送回岳府后岳清音便去了衙门，青烟在外间添油加醋地给绿水几人讲那悬尸奇案，惹来几个丫头不住地轻声惊呼。我自己关了门闷在房间里，随手拿了本书翻，一个字也未看进脑中去，从柜子里取出上一次买了剩下的几根线绳试着打络子，打来打去终究难看得很，只得丢开。
　　无所事事地就这么过了一白天，至晚上吃饭，岳家父子倒是都回来了，席间岳老爹问起了贺兰府的案子，岳清音便简单地讲了一下大致案情，而关于贺兰慕雨爱着贺兰慕风的事，只怕这世间也只剩了我和那贺兰慕风本人知道了。
　　于是我便趁机问岳老爹道：“爹爹，那大少夫人的夫君贺兰大公子在朝中是做什么官的？”
　　岳老爹想了一想，道：“似乎是个宫廷画师。”
　　宫廷画师？照理说这个工作并不会很忙啊？缘何那贺兰慕风一天到晚地不着家，导致自己的妻子最终红杏出墙呢？……唔，许是更印证了我的猜测……贺兰慕风也同样喜欢贺兰慕雨，因怕情难自禁，这才以公务忙为借口成日不敢在府内多待。
　　忍不住心中又是一叹，不再多问，吃罢晚饭辞了岳家父子从前厅出来，打发跟着伺候的绿水先回房去替我烧上洗澡水，我自己则慢慢地沐浴着微凉的秋风随意在府中散步。
　　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一路来到了后花园，月光清冷地洒在草地上，墙头上没有半个人影。
　　我在期待什么？一个不真实的人？一段不真实的情？一次不真实的冒险？我真是疯了，怎么会对如此不能确定、无法预料的事情满怀憧憬呢？我承认我就是那只被好奇心害死的猫，好奇谜题的答案也就罢了，偏偏又去好奇一段无法勘测的爱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迟早得再一次死在好奇心上，死得尸骨无存。
　　清醒些罢，岳灵歌。你已经成为了生活篇的岳灵歌，就不要异想天开地去演什么奇情篇的岳灵歌了。有些人适合柴米油盐的、看得见的爱，而有些人就只能放在心里，放在梦里，放在幻想里，永远地让他神秘着，完美着，可望而不可及着，用精神去爱。
　　我想我大概是受了贺兰慕雨之死的感染，情绪有些不太稳定，毕竟我极少能遇见令自己如此欣赏的女子，又极少能经历如此令人无奈又无力的爱情。我在月光下发了一阵子的呆，夹着浓重水气的夜风吹来，身上不觉有些冷，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我慢慢转身往回走。
　　“怎么，我还以为你会等我一整夜呢！”身后突然一暖，两根胳膊肘便被一双热热的大手握住了，“连脚都没站稳便要往回走，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坏妞儿！”
　　“说得是，我本就是没心没肺之人，不似那个可以等你一整晚的‘小傻妞儿’，几时去几时都在。”我头也不回地淡淡说着，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来。
　　这个习惯于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握住我双肘的家伙自然是那该被雷劈的大盗，他令人火大地在耳后笑个不住，轻轻在我的脖颈上吹着气，害得我不住打着寒噤。
　　“小月儿一定喝的是老陈醋，酸味持久不散。”他将嘴凑到我的耳边，嘴唇有意无意地触着我的耳廓。
　　我偏开头，低声道：“我要回房休息了。”
　　“我送你。”他笑。
　　“不必了，我认得回自己房间的路。”我礼貌地拒绝，再度挣扎着想脱离他的钳制，谁知脚下突然一空，整个身子凌空而起，未及尖叫，人已经站在了高高的梧桐树上。
　　“你……让我下去……”我有些惊慌。
　　“请，请下。”大盗作势欲松开握着我肘子的手，我连忙一手一个地握住了他的腕子。
　　“大盗哥哥……你把我带下去，可好？”我偏过头来可怜巴巴地望向他。大姑娘能屈能伸，待我安全着陆后再翻脸不认人也不迟。
　　大盗双手握住我的腰，略略向上一提一转，我便与他站了个面对面，为防自己重心不稳向后一仰摔下树去，我果断大方地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还是今日上午的那副大胡子扮相，像在嘴里叼着一只刺猬。
　　“终于想起我是谁了，嗯？”他低声笑问。
　　“小月儿一直没忘。”我真诚地道。
　　“那蝶恋居的小桃红呢？”他又问。
　　“那是什么？桃花酥的别称么？”我眨着眼睛看他，攥着他胸襟的手紧了一紧。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继续问道：“今早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是……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我直直地望着他答道。
　　他挑起眉毛望了我半晌，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低声道：“小月儿……你是在惩罚我么？”
　　我笑起来，道：“我怎么敢惩罚大盗哥哥呢？大盗哥哥又未做错什么。”
　　他也笑起来，低声道：“谁说我没有做错？我这一次错得离谱。我错不该……哎！”
　　哎什么哎什么？你错不该什么？该哎的人是我才对，做错的人也是我才对！我错不该认识你，错不该与你有任何的往来，错不该被你自由自在的生活所吸引，错不该因你亲昵调情的话而心动，错不该对你神秘不羁的行为而好奇，错不该……错不该就这样不计后果地想要去体验一回几乎每个女孩子在少女时代都曾憧憬过的浪漫而神奇的爱恋。我、我……哎！
　　两个人相互望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终于被一阵风吹醒了我，梦境四散无踪，我推推他，低声道：“我该回房了。”
　　大盗捏着我下巴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忽然低下头来，我以为他要光荣地献出他的吻，才欲躲闪，却被他强行按住后脑勺，并未献吻，而是献出了他满脸的大胡子，狠狠地扎在了我的脸蛋子上。
　　“唔！好疼……”我拚命捶他的肩。
　　大盗笑着直起身，抓住我的手道：“当心手疼，我帮你吹吹。”说着便捉了我的手往嘴边凑，我当他又要拿胡子扎我可爱的嫩白小手，才要往回抽，却被他灼热的双唇轻轻地吻在了上面。
　　脸一红腿一软，我不禁往下滑去，大盗一声轻笑揽了我的腰由树上飞身飘至地面，脚一落地我便连忙推开他，转身就往回走。他并没有跟上来，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他立在我的身后动也不动地望着我，忽而道：“小桃红……”
　　啥，他还要提小桃红？作死的！我狠狠踩在他的影子上加快了离去的步子。
　　“……听说四十年前是蝶恋居的头牌，”他笑着继续说道，“我也是偶尔经过她的窗前才看到过她一次。”
　　……她是老是少跟我有什么关系，说这些干嘛……
　　我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见地上的那个正伸懒腰的影子随着一阵轻风消失不见了。
　　




帮忙·入牢

　　一觉又是天亮，才一睁眼，便听得进屋来准备服侍我更衣的青烟在窗前轻呼：“呀，小姐！这是您昨晚自个儿编的么？好漂亮呢！”
　　我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望过去，但见青烟正摆弄着一只用金黄色的野菊花编成的花环，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
　　咦？“这花环是在何处放着的？”我边走下床边问向青烟。
　　青烟将花环递给我，一指窗户：“就在窗外挂着呀。”
　　野菊花……府里哪里会有野菊花呢，这分明……分明是从野外采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是被人天还未亮时便编好了的，除了……除了昨夜那个用胡子扎我的家伙，还有谁能干出这样意想不到又浪漫讨巧的事呢？！
　　那个家伙！昨晚一定是暗暗跟在我的身后知晓了我闺房的所在，一早便用这样的方式来逗人玩儿，真是……讨厌。
　　将花环戴在长发披散的头上，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一阵，听得青烟问道：“小姐，今儿要穿哪条裙子？”
　　“唔……就穿那条菊黄色的罢。”我将花环摘下放在桌上，起身洗脸梳头，穿好衣服，从花环上拆下几朵小野菊簪在发辫上，吃了几块菊花酥，喝了一盏菊花茶，神清气爽地出得院来。
　　九月了啊，九月又称菊月，菊花遍开，该去赏菊才是。既然要当米虫小姐，就该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腐败一些才像样。
　　于是准备叫上四个丫环带上瓜果茶点到太平城近郊来上一次小型野餐，忽见一个传话丫头匆匆跑来禀道：“小姐，府外来了两名差役，说是要请小姐往太平府衙走一趟！”
　　咦？这一大早的，真是晦气！姑娘我犯了什么法？为毛要派警察叔叔上门来拿人？难得的好心情就这么毁了，我与那狗官势不两立！ 
　　心中着恼，带上绿水慢腾腾地穿廊过院来至府门外，果见两名眼熟的衙役正等在那里，见我出来，行礼笑道：“岳小姐，打扰了。我家大人请小姐过府一叙。”
　　“敢问两位哥哥，季大人找小女子……是有什么要事么？”我只得跟着两人不情愿地往府衙的方向走。
　　“这个……我们也不大清楚，”两个衙役互相望了一眼，挠着头道，“岳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嘁！还玩儿神秘！我用全部的脚趾头鄙视你，季大狗官！
　　不多时已至太平府衙，由偏门进去，径直来到前院公堂后面的议事厅，虽然我曾以或当事人或证人或犯罪嫌疑人等身份多次出入衙门，但是议事厅这地方我可是从未来过的，不觉心生警惕。见厅门关着，门口立有两名守卫，其中一个见我来了，开门进屋去传话，而后出来向我道：“岳小姐请。”我迈上台阶才要进门，又听得那守卫道：“只岳小姐一人进去便可，这位姑娘请在门外等候。”他把绿水拦在后面，我回头冲绿水点了点头，绿水便退至台阶下站着等我。
　　心中愈发狐疑，不晓得这狗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咬牙，慢慢迈进门内，那守卫便将门在我身后关住了。
　　厅内情形却令我怔了一怔，见一张梨木圆桌旁坐了三位身着官服的人，皆不认识，狗官则像个小学生似地乖乖立在三人身旁，见我进来，便向那三人道：“这位便是岳小姐了。”而后又转向我道：“岳小姐，这三位大人是……”
　　“燕然，介绍便先免了。”其中一个出言阻止狗官，盯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方道：“岳小姐，今日是本官要请你来的，只因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岳小姐，岳小姐不必害怕，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我穿越女的身份暴露了？这些人将我当做了外星人侵略地球？认为我知道未来的事所以想逼我说出天龙朝今后的命运？逼我给皇帝做长生不老药？逼我嫁给皇帝当妃子好炫耀一下他们连外星人都敢娶并且同时可以加强两个星球间的友好往来关系？还是、还是在问过我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血型之后将我做了标本放在水晶棺材里供人观赏研究？
　　心里嘀咕个不住，我低头行了个礼，轻声道：“是，大人请问。”
　　这位大人盯着我，慢慢地问道：“敢问岳小姐同田幽宇田督尉……是什么关系？”
　　嗳？怎么一把就扯到田疯子身上去了？难、难道他们三人都是田疯子请来逼婚的？
　　“回大人的话，小女子与田督尉并无任何关系，只因家父与田督尉的父亲田大人同在刑部任职，私交甚笃，是以小女子平日尊称田督尉一声兄长，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关系。”我小心翼翼地答道。
　　另一位大人接住我的话茬儿道：“没有关系？不会罢……岳小姐，此处并无旁人，你大可不必怕难为情，有什么尽管说出来，本官可代表这几位大人向你保证，绝不透露给外人知道便是。”
　　我语声真诚地道：“回大人的话，家父在刑部任职，小女子自小便深知大人问话应从实作答，是以绝不敢有所隐瞒，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说完，那三个大人便相互使了一阵眼色，我则借机偷偷抬眼望向狗官，见他飞快地冲我眨了一下眼睛，大约是暗示我不必惊慌，没什么大事。
　　那三个大人眉来眼去地交流毕，推出一个做为代表发言道：“既然岳小姐与田督尉没有任何的关系，那么……本官便有一事要请岳小姐帮忙了。”
　　嗯？干什么？看样子这事儿与那田疯子不无关系，为何会找到我的头上？从方才这当官的甲乙丙三人的话中可以推知，这一次将我找来此处并非季大狗官的主意，而是这三人做的主张。这三人品阶在狗官之上，却占了太平府衙的地方来办事，可见这件事本应是狗官的管辖范围，因事关重大，便派了三位高官前来共同主持，而可怜的狗官便沦为了陪审陪站陪看的三陪少男。
　　奇怪的是，这三个当官的又是如何知道我与田幽宇相识呢？或者说，他们为什么会问我与田幽宇的关系呢？说是请我帮忙，可听他们这语气我是想帮也得帮，不想帮也得帮，推拒不得，还真是麻烦上身甩都甩不掉啊！
　　“但凭大人吩咐。”我只得低声回道。
　　便见这官甲压低声音向我道：“既然岳小姐愿意帮忙，那么本官便将今日之事简略向岳小姐说明一下罢。前一阵圣上带了城中五品以上武官至城郊秋狩之事想必岳小姐听说过罢？”
　　我点点头，心说什么我“愿意帮忙”，分明是被你们逼着的！
　　“便是在这秋狩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事……”官甲接着道，声音愈发低了，“此次秋狩除了我朝众武将之外，圣上还特邀了邻邦地麟国的特使一同狩猎，岂料……这地麟国的特使竟然随后发现被人杀死在了狩场的密林之中，致其死亡的凶器乃是一只羽箭，经查证，这只羽箭的主人……正是田督尉！”
　　听至此处我不禁吃了一惊，这个田疯子……他怎么会杀人呢？他虽然性格疯了一些，可、可还没有混蛋到胡乱杀人的地步，这、这一定是搞错了，他没有理由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邻国的特使，一定是搞错了……
　　“田督尉对杀人一事已经亲口承认，”官甲的话令我再次惊在当场，“然而因事关重大，只亲口承认并不能令那地麟国同来的其他特使满意，他们要求必须得到杀人动机，否则便认定是我朝故意派人杀掉特使，意欲挑起战事。只是那田督尉说什么也不肯道出杀人动机，令我等很是为难，直到今晨他方提出，要想让他说出动机倒也不难，必得我等答应他一个要求，而这要求就是……希望见见岳小姐你。”
　　啊？见我？见我做什么？难怪这三个家伙会把我找来，难怪他们会问我同田疯子的关系，难怪狗官做了三陪，这一次的案子非同小可，一个处理不好就有可能引发两国交战……天哪，不要哇！我可不想在乱世里过完下半辈子！我、我要当盛世米虫啊！
　　“既然岳小姐你同田督尉并无关系，那么便请小姐前往大牢走上一趟，且看看田督尉有何话说，若能问出些什么来就更好不过了，也好让我等早日交差，免去两国间不必要的麻烦。”官甲终于说出了他们将我叫来的最终目的，六只官眼加一双狗眼齐齐望在我的身上。
　　我、我可不可以拒绝？我不想见田疯子啊！他杀了人自知活不长久，说不定会拉上我当垫背儿的啊！不要不要啊！崩溃崩溃啊！
　　“如何，岳小姐？”官乙不放松地追问我道。
　　唉唉，我还能怎么着呢，愿与不愿不都得听你们的么……
　　“但凭……大人……吩咐。”我痛苦万状地道。
　　“既如此，就有劳岳小姐了！”三个当官的立马起身，官丙向狗官道：“季大人，你同本官一起送岳小姐前往大牢罢。”
　　“是。”狗官恭声道。
　　千般无奈万般不愿地跟着这两人出了议事厅，出门不见了绿水的身影，想是被请到别的房间歇息去了。绕过公堂至西院，一大排石头垒的房屋出现在眼前，每间屋子的上方都只开了小得连七岁孩童都无法钻过的窗户，便是大牢的所在了。
　　牢头将大门开了，我们三人鱼贯而入，见过道两侧的牢房皆关了各色的犯人，有的用阴冷的目光望着我们，有的在角落里发呆，有的则呼呼大睡。
　　才走了没几步，便听得旁边牢房里传出一名犯人的狂笑声，扒住牢门上的铁条叫道：“姓季的！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做鬼也要缠着你！哈哈哈哈！”话音一落立即便引起了诸多犯人同志的共鸣，跟着一片起哄声。
　　走在我前面的狗官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十分厚颜地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我正在脑中想像着狗官被一众鬼类缠住时的情景，突觉袖子一紧，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扯着便往右边的牢房门处撞了过去——作死的啊！那囚犯从门里伸出胳膊把我给扯住了！
　　我吓得尖叫一声，拚命挣扎，狗官闻声连忙转身过来，沉喝道：“陈阿旺！立刻放手！”
　　“季大人，”陈阿旺桀桀怪笑道，“反正我陈阿旺也是被判了秋后问斩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若你就做个顺水人情儿，把这小美人儿赏了我，将来我死后也好在阎王爷面前替大人你说说好话，让他老人家晚几年来要你的命啊！”
　　“老子也要！老子也要！”陈阿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诸多死囚齐声呼应。
　　这、这些个棒槌！要！要！急了姑娘一人赏你们一个如花留种！不待狗官那厢做出反应，我已是被这囚犯的脏手抓得几乎想自断一臂以解其辱了，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簪子狠狠地戳在这下流东西的手上，这东西未及提防，疼得下意识地松了手，狗官眼疾手快，一把将我的胳膊扯了出来，带离危险区，同时向那听到声音赶过来的牢头道：“洪德喜，将陈阿旺关入黑石牢，直至行刑！”
　　黑石牢不晓得是个什么地方，总之陈阿旺一听到这三个字立马就崩溃了，扑嗵一声跪下央求道：“季大人！季大人！小的知错了！求求你放小的这一回！小的都已是要死的人了……”
　　狗官望向陈阿旺，淡淡地道：“你且好好在黑石牢里反思罢，莫忘了自己亦有妻女。”
　　陈阿旺还再苦苦央求，牢头已带了三四个狱卒开门进去将他拖了出来，径直带走了。那一干方才跟着起哄的囚犯立刻全成了哑炮，谁也不敢再吱一声。
　　狗官低下头来望住我，轻声地道：“还好么？”
　　我勉强点点头，尚有些惊魂未定，便听得那走在最前面的官丙向狗官道：“季大人，不过是囚犯闹事罢了，至于要关入黑石牢么？”
　　哎哟嗬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闹事罢了”？有本事你来试试被一个死刑犯隔着牢门抓着手，上面还被喷上了他的唾沫星子是啥滋味！
　　狗官竟然没有理他，只看了我一眼，转身接着往前走了。嘿哟，这还是那个腹黑圆滑的狗官么？几时变得这么正直了？多半是被那陈阿旺气的，嗯。
　　幸好那官丙也没多说什么，依旧走在最前面，狗官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便快赶上几步，同他并排而行。
　　走至尽头处有一扇铁门，门前又两名狱卒把守，可见这铁门内关押的定是些重要的犯人，田大疯子想必就在其内了。狱卒将铁门开了，待我们三人进去后又将门关上，果然是小心谨慎得很。
　　铁门内同外面的布局差不多，依然是过道两旁是栅栏门的牢房，只不过这些牢房相较外面的牢房来说要干净宽敞了许多，除了砌有石床之外还多了套木头桌椅。大部分的牢房都空着，唯有最里面那一间似乎有人影闪动。
　　官丙在前带路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一间，我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慢慢蹭过去。但见牢内立着个穿着黑色绣苍鹰袍子的健朗男子，背着身负着手，正在抬头望着那方小小窗口外面的天空。
　　唉，这个无论在何处都不失张扬霸气的家伙除了田大疯子还能是谁？
　　因尚未给田大疯子最终定罪，是以他现在仍有官品在身，出于尊重，不好隔着牢门与他对话，是以官丙便命牢头将他的牢门打开，举步跨进去，向他说道：“田督尉，你想见的人，本官已经为你带来了，希望你能遵守约定，将杀害地麟国特使的动机明明白白地交待出来……”
　　在听到他说的前半句后田大疯子就已经转过了身来，一双犀利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恼火，交加着向我射了过来，以至于他根本就没去听官丙后面的话。
　　“丫头，过来！”田大疯子的语气亦是喜怒交织，狠狠地咬着牙，狠狠地瞪我。
　　我吓得躲至狗官的身后，连头也不敢向外探，心中暗骂这官甲官乙官丙三个混蛋竟把我当恶魔的诱饵使，我咒他们肠道运转失灵，吃进去什么样排出来还什么样！
　　田疯子见我躲在狗官身后，似是着了恼，便向那官丙道：“田某还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官丙问。
　　“请季大人暂行回避。”田疯子挑衅地盯着季狗官，嘴角带着嘲弄道。
　　这官阿丙一心为了早日结案以交差事，竟然同意了田疯子的要求，转脸向季狗官道：“季大人，本官请你同来是因为这太平府乃你的府驿，圣上既然将此案指与本官负责，本官少不得要得罪一二了。这里现下已经没有季大人什么事，可以先去处理手头的事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狗官再怎么有办法也是不能违抗上级的命令，只得应了声是，回身深深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要我小心照顾自己，而后便大步离去了。
　　狗官这一去，我便与田疯子毫无遮挡地面对了面，我慌得直往后退，他便眯起眼睛用极其危险的眼神盯着我，直令我忍不住想撒开小腿儿一路逃出牢去。
　　官丙复又向他道：“田督尉，现在你可以履行约定了罢？”
　　田幽宇挑起半边嘴角笑：“方才忘了说……请大人你也回避一下，田某想与岳小姐单独待上片刻，待岳小姐走后，田某自会履行同大人你的约定。”
　　啊？啊？不要啊！阿丙啊！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啊！我后半辈子的人生全靠你了啊！
　　便见这无良官丙上下嘴唇一碰，一串万恶的句子随之冒出，道：“本官相信田督尉的信用，但仍要提醒田督尉你，希望你莫要做出伤害岳小姐之事，本官是看在田大人的面上才一再容忍你的无理要求的，倘若岳小姐出了什么问题，介时可莫要怪本官不给令尊留面子！”
　　说、说得好听！什么留面子留里子的！你还不是为了尽快完成上头交待的任务就不顾我的死活了吗？！呜呜呜……莫非今日注定我要毁于奸官之手？
　　我正要张嘴反对，突觉身上一麻，似是被个什么小东西打中，而后那小东西便掉在了地上，我正要低头看是何物，却发现自己光张嘴但说不出话来，身体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我被点穴了？田、田疯子！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望向他，见他投给了我一记似笑非笑得意兼泄愤地眼神。
　　在得到田幽宇绝不会伤害我的保证之后，奸官丙带着狱卒退出了牢房，因整个牢内仅有他这一个犯人，且又有我在，是以便没有锁牢门，只在退出铁门后将铁门锁了，整个牢房里便只剩了我和这个可怕的疯子……妈妈！我要回家！我好害怕！哇哇、哇……
　　我像只可怜的老兔子般用乞怜的目光哀哀地望着大灰狼田幽宇，他眯着眼睛歪着头斜瞪着我，慢慢地向我走过来，伸手在我的身上点了几点，我便觉全身一松，顿时能够活动了，想也不想地立刻撒开丫子欲逃，却早被他长臂一伸攥住了胳膊。
　　明知是白费劲儿，可我还是想玩儿命地从他的魔掌下挣脱出来，他瞪着我，任由我徒劳地挣扎，待我几乎用光了力气之后，他便一把将我推靠在牢门上，一只手将我的两只腕子牢牢地绕至我身后攥住，另一只手则捏起我的下巴抬起来强令我看着他，哼笑了一声，道：“丫头，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你若再度跷家的后果是什么？”
　　是……是……是什么？
　　“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当场要你成为我的妻。”田幽宇一字一句地道。
　　——啊？！救、救命啊！
　　




交代·顶罪

　　我被田疯子的话吓得肝胆欲裂，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他那两片薄唇便夹着无与伦比的强势压了下来，重重地狠狠地覆在了我的唇上，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将我瞬间熔掉，我的双手和脑袋都被他牢牢地制住动弹不得，只好拚命用脚去踩他踢他，可他就像尊石像一般纹丝不动，任凭我把自己的脚和腿踩踢得麻掉。我想狠狠咬他的唇以令他离开，谁知方一启齿便被他的舌趁虚而入，撞开牙关，如同带了火的蛇般在我的口中横行无忌。
　　如果说那一次被他强行摁在床上的吻只是四唇相贴的简单碰触的话，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地可以被称之为“吻”了。我又气又急，兼之力气又用得尽了，一时浑身颤抖，喉间发出一声满是怨楚的呻吟。田疯子听见了，停下在我口中肆虐的舌头，攫住我的双唇用力地吮了一阵方才终于抬起脸来，带着得逞却仍似不解气的表情瞪着拼命喘着粗气的我。
　　“准备好了——现在就做我的女人？”他捏着我下巴的手转而改捏住我两边的脸蛋子，将我本就被他吮得肿胀的双唇捏得噘了起来。
　　“不……”我艰难地从嘟着的嘴里挤出字来。
　　“不？你说的管用吗？”田疯子低下头来，用他的脑门顶着我的脑门，眼睛直直地盯进我的眼睛。
　　“放开……我……”我使劲动了动身子，仍旧无济于事。
　　“放开你？”疯子一瞪眼，忽然直起身，一条长腿抬起来蹬在牢门上，一手拽着我的腰带向上一提，便将我整个地拎起来，趴着拦腰挂在他的大腿上，没待我反应过来，他那可怕的大掌便轰然落下，脆生生地打在我的屁股上：“放你再跷家是不是？臭丫头，竟敢躲着我嗯？”
　　“啪啪啪”地脆响下我当场魂飞魄散，悬空挂在他的腿上四肢乱舞乱蹬，凄声叫道：“疼——停手——救命——不要——宇哥哥！宇哥哥！宇哥哥！求你不要打了……灵歌知错了……”
　　好女不吃臀上亏，为了我可怜的屁股不再惨遭荼毒，只好暂时抛下身为女猪的自尊，卑微地向疯子求饶……反正没人看见我这段屈辱的历史（看文的亲们都看见了。）……
　　“知错了？”田疯子终于停下了手，捏起我的脸蛋子让我仰脸望着他，我可怜万状地肿着一张嘴怯怯地道：“知错了……宇哥哥……饶灵歌这一遭儿罢……”
　　田疯子挑起薄唇笑了，将我放下地，我的腿儿一软险些坐下去，仓皇间抱住了他那根仍蹬在门上的长腿，惹得他一阵坏笑。
　　慌忙扶着门站好，我理理自己颊旁纷乱的发丝，为防他继续进行那可怕的要把我变成他妻子的行为，我只好压下心中被他强吻的恼恨胡乱拽过一个话题问向他以分散他的注意力道：“宇哥哥……你……你当真杀了人了么？”
　　一听了我这话，田疯子脸上的坏笑便瞬间消失了，阴鹜地盯了我一阵儿，转身慢慢走向墙角那张床边坐了下来，而后冲着我一笑，道：“丫头，以后你的宇哥哥便再也教不了你骑马了。”
　　这个……我也确实没打算学来着。
　　“宇哥哥……你，你为什么要杀人？”我虽然仍不相信田疯子会胡乱杀人，但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并不想否认。
　　“姑娘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他冲我一瞪眼，下巴一扬，道：“过来！”
　　过、过哪儿去？我往后缩了缩，眼珠子已经瞄好了牢门口，只待他一有动静便立刻往外冲……虽然肯定冲不过他……
　　“没听见我说话？还是在等我过去抱你？”田疯子眯起眼睛用危险的目光望着我，“要是等我过去，我就直接把你摁倒在地上！过来！”
　　我吓得小心肝儿一阵乱颤，仔细琢磨了琢磨他的话中之意，似乎乖乖地过去要好过违抗他，便只好咬着牙，硬着头皮慢慢蹭向他。
　　“过来，坐这儿。”田疯子拍拍自己身边儿的床板，用不容抗拒的口气命令道。
　　我仍旧慢慢地蹭着，直到他不耐烦地作势要站起来，慌得我连忙两步迈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床板上，方才被他打的地方还在疼，这一坐更是雪上加霜，我一下子又站了起来，苦着脸望着他，怯怯地道：“我，我就站着，好不好？”
　　“坐我腿上。”田疯子拍拍自己结实修长的大腿，而后伸手便要拉我。
　　“还是坐床板好了！”我慌忙又坐下，这次注意了让屁股小心轻放，总算没再加重内伤。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田疯子又瞪我，“坐我旁边！过来点儿！”
　　我轻轻往他的身旁挪了几毫米，他还在瞪我，我便又挪了几毫米，他开始数数：“一，二……”我飞快地凑过身去，挨着他老老实实地坐好。
　　田疯子这才略为满意地用大手盖住我的脑瓜顶儿晃了晃，道：“臭丫头还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说，那几日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岳老大藏起来了？”
　　“宇哥哥……”我被他晃得头晕，拽着他的袖子想弄开他的手，却被他长臂一伸揽住我的肩，一把箍在怀里。“宇哥哥……男女授受不亲……别、别这样好么？”面对这种疯子式男人，硬是硬不过他的，只好软声软气地央求，“灵歌早便说过……一直是把宇哥哥你当做……”
　　“丫头，”田疯子勾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脸与他对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夹着隐隐的怒气，“别惹火我！我再说一遍：你，只许、也只能把我当做丈夫，其它的一概不是！听见没有？”
　　我紧紧抿着唇没有吱声，他瞪了我半晌，忽然低下头来又要吻我，我慌忙抬手去挡他的嘴，道：“宇哥哥！你找灵歌来究竟所为何事？那些官老爷还在等灵歌出去回话……”
　　田疯子就势咬了我的手指一下，疼得我直往回缩，听他道：“找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
　　“什、什么事？”我狐疑地想坐直身子，却被他牢牢搂着动弹不得，只得就这么被迫偎在他的怀里仰着脸望着他。
　　田疯子歪着头也望着我，两道剑眉微蹙，眼神中似乎有诸多复杂的情绪，半晌方沉着声音道：“在我被砍头之前，带你的男人来见我。”
　　我一时有些发懵，在他说“你的男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竟一瞬间莫明其妙地闪过大盗的脸。这疯子的意思是……
　　“我须亲自看到你有个好的归宿后，方能放心地让人砍我的脑袋，否则就算我人头落地也不会瞑目。”田疯子语意幽沉地望着我道。
　　这……这个疯子嗳……
　　“宇哥哥……可不可以告诉灵歌，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人？”我轻声地问道。
　　“丫头，这件事你就莫要问了，”田疯子难得和缓地用手捏捏我的脸蛋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辈子已无法娶你为妻，下辈子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望着他这张虽身陷囹圄仍张狂不减的脸，心思已转到了他到底有没有杀人的问题上，以至于根本没注意他说的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祖宗八辈子之类的话。
　　从他所表现出来的对杀人一事无所谓、任凭处置的态度来看，说他有意杀人实在是有些不大可信。杀人总要有个理由，除了变态杀人狂杀人不需要理由外，只要是正常人，只要是故意杀人，都会有一定的动机。死者是邻国特使，在此之前与田疯子根本不相识，两人并无宿怨，田疯子没道理无缘无故地就去杀他。
　　既然不可能是误杀或是被人陷害——因为不论是这二者中的哪个原因，田疯子都不可能不为自己辩解开脱，再狂妄的人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玩潇洒耍性格，只要有一丝活着的希望就会去争取，这是人的本能。——那么，只有故意杀人这一个可能了，但是，只要是故意杀人就必定会有动机和意图，而只要有动机或意图就必定会有或多或少的情绪表现出来，可看田疯子的神色，既没有杀了宿敌的快意，也没有因一时冲动杀了人后又感到后悔的悔意，他的情绪平静得就好像杀人偿命、被官府砍头如同是脱了衣服睡觉一样自然，完全符合客观规律一般。
　　若人果真是他杀的，那么他现在这样的情绪表现只能说明他在杀人前便已经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是以现在才会如此平静，然而方才已经分析过，在秋狩之前他并不认识那位特使，若他是当时一时冲动杀了人，不可能这么快便调整成这样的情绪。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动机，没有动机他不可能杀人，而确定不了他的杀人动机也不应该判他有罪——这不正是那几个官让我来此的目的么？就是想让我问出田幽宇杀人的动机来，否则是无法定罪的。
　　因此不管他是早有预谋还是一时冲动，说他故意杀人，其动机与行为都有难以说通的地方，也就是说，现在来看，田幽宇根本没有理由杀人，至于他自己又不否认杀人……这其中必有蹊跷。
　　“臭丫头，在我怀里还敢发呆？！”田幽宇捏着我的脸蛋子瞪着我，把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宇哥哥……他们已经审问过你了么？还要多久就会给你正式定罪了？你难道……难道真的愿意就这么被砍掉脑袋么？”我试探性地问他。
　　田幽宇先是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前两个问题“姑娘家家的”不该问，而后捏着我脸蛋儿的手改为轻拍，勾起唇角笑道：“丫头舍不得我了？”
　　“灵歌只是觉得……宇哥哥是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人的，灵歌不想看到宇哥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掉了脑袋……心颜姐姐她现在过得很不开心，一心盼望着宇哥哥回来能安慰她……宇哥哥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心颜姐姐要怎么办？她日后若受了欺负谁还能给她做主？”见他不肯说关于杀人的事，我便换了个方式，改用亲情攻势套他的话。
　　果然一提到田心颜，田幽宇的脸色便阴鹜了下来，蹙着眉盯着地面待了半晌，方沉声道：“人各有命，心颜那丫头不能指望我照顾她过一辈子，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若她连这么点考验都经受不住，那就只能怪她自己不够坚强，怨不得别人。”
　　——哇、这、这个田疯子还、还真是……酷得可以啊！连自己疼爱的妹妹都、都可以抛下不管，他还真是豁出去了啊？！
　　唷，这事若是换了岳清音，会不会也随便把我扔给谁就不管了？真没准儿呢，岳哥哥和田疯子一样，都是大男子主义的典范，哼，我得小心些了，最好是赶快找个中意的有钱男人嫁了，免得真有那么一天岳老大摆弄尸体摆弄出什么事来进了大牢，把我随便丢给个叫花子或是病秧子之类的，我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么！
　　“丫头，”田幽宇用力搂了搂我的肩背，低下头来道：“照顾好自己，以后不许一个人出府，每顿饭必须吃够一大碗，瘦成这个样子，将来哪有力气生孩子？！”
　　哎……这个家伙这就开始交代遗言了么？其实他还是蛮懂得体贴人的，只不过就是方式有点太霸道了……
　　“宇哥哥，我……我该走了。”我推了推他的胸膛，最怕这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场面了，尤其是这样一个疯子式的人物突然变得情意谆谆起来，还真是让人心有不忍。
　　田幽宇意外地没有再纠缠，只捏了捏我的脸蛋儿便放开了我，我起身轻声向他道：“宇哥哥可有话要带给心颜姐姐么？”
　　田幽宇道：“这件事我暂不想让她知道，免得她跑到牢里来哭哭啼啼地烦我。待我被砍掉了脑袋，若能瞒她则瞒，瞒不过也没有办法。”
　　“既如此，那灵歌便去了，宇哥哥保重。”我略行一礼转身向外走，还未跨出门去，突听到他由后面大步迈过来，一把便将我紧紧拥入怀里，在我耳旁咬着牙沉声道：“丫头，你若敢不给我健健康康地活到老，当心我下辈子遇见你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打你的屁股！听到没有？”
　　“听到了，宇哥哥。”我低声道。
　　他用力地搂了我一下，而后放开了我，我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听得他在身后道：“记得把你相中的男人带来给我过目，没有我的同意，绝不允许你胡乱嫁人！”
　　“嗯。”我应着，快步走向那扇铁门，敲了敲，外面的狱卒便将门开了，我闪身出去，却见季狗官负着手立在门前，看到我出来，眉头一展笑了起来，低声道：“灵歌妹妹还好罢？”
　　我左右看了看，见那官丙已经走了，此处只有狗官一人，便轻声道：“谢谢燕然哥哥关心，灵歌没事。”
　　狗官点点头，笑道：“委屈妹妹了，让妹妹受了此番惊吓，为兄定当登门谢罪。”
　　我才要虚伪地张口说几句客气话，便听得旁边牢房里一名犯人嘟囔道：“季大人，和美人儿有啥话不能回屋里关上门说去？您老总不能不让俺们睡会儿午觉罢？！”
　　几条黑线由额上划下，我嘴角暗抽，狗官亦干咳了两声，低声向我道：“只怕那三位大人还有话要问灵歌妹妹，妹妹且再忍片刻，先同为兄去议事厅罢。”
　　“听凭燕然哥哥吩咐。”我暗翻了个白眼儿。
　　狗官便带了我穿过这外间牢房，一路回到了议事厅，见那甲乙丙三个官正在那里讨论案情，见我进来，不由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我佯作被吓得一抽，怯怯地道：“不、不知大人们要问什么……”
　　官丙率先抢着问道：“田督尉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啧啧，想不到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有探人隐私这种癖好，真是个变态大叔喂！
　　“田、田公子这次叫小女子来，是因为小女子素与他的妹妹田心颜交好，因田公子不愿令其妹为他担心，是以只叫了小女子来嘱咐了几句，要小女子暂时莫要将此事透露给田心颜，并且还请小女子今后多多照顾她。”我扯了个谎回答道，顺便将他们对我与田幽宇的非普通男女关系的猜疑打消。(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除此之外你们还说了什么？”官甲接着问道。
　　“嗯……没、没有别的了。”我道。
　　“岳小姐你难道就没有问问田督尉因何被关进大牢么？”官乙似是对我的话不大相信。
　　“回大人，小女子问过了，”我低着头道。
　　“那田督尉是怎么回答的你？”官乙追问道。
　　“回大人的话，田公子他说……说，他并没有杀人。”我抬起眼，静静地望向面前这甲乙丙三人。
　　这三人都有些瞠目，互相望了一阵儿，方由官甲问向我道：“田督尉当真是如此说的？”
　　“回大人的话，确是如此说的。”我用笃定的语气道。
　　“那他为何昨晚在公堂上不说呢？”官甲皱着眉道。
　　“回大人……田公子说他是有苦衷的，”我大着胆子依据自己的推测说道，“正因这苦衷难以启齿，是以才不得不顶罪伏法。之所以要将此事透露给小女子，不过是因为田公子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当真将自己当成杀人凶手，要求小女子待他伏法后再将此事悄悄告诉其妹，说他顶罪并非受迫，实乃自愿，莫要怪罪任何人。”
　　“这……”甲乙丙三人又是一阵对视，甲道：“田督尉可曾告诉岳小姐他究竟是有何苦衷么？”
　　我低下头道：“回大人，这个田公子并不曾说，小女子因想此事事关重大，不好多问，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小女子与田公子所谈内容便是这些了。”
　　“既如此，那便多谢岳小姐了，季大人，请代本官送送岳小姐罢。”官甲起身冲着我做了个客气的手势。
　　我向三人行了礼，转身跟着狗官出了议事厅。
　　狗官在前带着走了没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望着我笑，低声道：“方才灵歌妹妹所说的……只怕不是田督尉亲口所言罢？”
　　“燕然哥哥也认为田公子是杀人凶手么？”我不答反问地道。
　　“为兄的推测与灵歌妹妹的一致，”狗官露齿一笑，十分让人讨厌，“田督尉并没有杀人，代人受过是他心甘情愿的。”
　　“灵歌只是因田公子是家父同僚之子，又与家兄交好，从个人情感上直觉地认为他不是凶手，并没有什么推测。”我低头道，“不过既然燕然哥哥亦作此想，灵歌心中便有底得多了，想必燕然哥哥定能还田公子一个清白的。”
　　狗官笑起来，忽然凑近了几步，低声道：“灵歌妹妹对为兄如此信任，真是令为兄受宠若惊！……若以妹妹的直觉来看，妹妹认为田督尉的苦衷是什么呢？”
　　这、这我怎么知道，就算我是神，也不可能随便就能猜到一个疯子的内心世界啊。
　　我摇摇头，老实作答：“灵歌不知道，灵歌只是一介无知女子，这样的事不是灵歌该想的。燕然哥哥若没什么事，灵歌便回府去了，告辞。”
　　狗官摸着鼻子笑，而后大爪一摆，道：“灵歌妹妹请。”
　　带上绿水回得府中，吃罢午饭往窗前一坐，细细想了想田疯子的事。可惜我所知道的线索太少，唯一能确定的是田疯子并未杀人，而至于他为什么要替人顶罪、那真凶又是何人等问题，我是一点也推理不出来了。
　　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伏在案上合眼假寐。管他的，反正有狗官在，他是不会让真相就此掩埋的，狗爪儿东刨刨西刨刨的，说不定一块白花花的骨头就能出现在眼前。无需担心，休息，休息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日昏头昏脑，文写得也迷迷糊糊，亲们先凑和着看，待俺腾出空来、大脑清醒些时再回来检查~




父子·选择

　　转眼又是晚饭时候，岳家父子的贴身小厮分别带了话回来说各自有事，不在府中用餐，于是我一个人在自己房中吃了晚饭，饭后喝了两盅茶略事休息，而后沐浴，穿了件家常衣裳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梳理半湿的长发，心思正不知转至何处，忽听得传话丫头进门禀道：“小姐，老爷请您过书房一叙。”
　　“老爷何时回的府？”我边问边招手示意青烟过来替我简单挽了个发式。
　　“回小姐，老爷才回来没多久，同田大人一直在书房内谈话，少爷亦在。”传话丫头答道。
　　唔……老田来了，此番岳老爹叫我过书房去定是与田疯子的事有关。
　　取过件外衣穿上，叫上绿水陪同，跟在传话丫头身后出了门，径往岳明皎的书房而去。岳明皎的贴身小厮开怀与岳清音的小厮长乐都在书房的门外站着，见此情景我便示意绿水先回去，不必跟着伺候了。开怀和长乐向我行了礼，而后开怀便敲门进去通报，将我请进书房，接着便将门关了。
　　房内只有岳明皎、岳清音和田疯子他老爸田大人，我低了头先向老田行了礼，而后才向岳家父子行礼问安。老田连忙站起身来冲我勉强笑道：“贤侄女不必客气，快快请坐！”
　　我便轻轻走至岳清音身边坐下，低着头不再作声。听得岳明皎道：“灵歌，此番将你叫来，是有件事要对你说。今日你被叫去太平府衙之事为父已经知晓，想必你也已知道田公子的事了罢？”
　　果然是为了这事。我低声答道：“是的爹爹，女儿已经略有所知。”
　　岳明皎微一点头，看了看坐在身旁面含焦虑的老田，而后望向我道：“为父想要知道，田公子在牢内同灵歌你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早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我便将白天对那甲乙丙三个官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才一说完，那老田便急不可待地问道：“贤侄女，我那不肖子可曾对你说过事发当时究竟是怎么一个状况？他既对你说自己没有杀人，却又为何在三堂会审时不作辩解？”
　　我摇摇头道：“回田伯伯的话，侄女儿也不知宇哥哥心中到底作何想法，无论侄女儿怎么追问，宇哥哥对那日之事也不肯再多说半句，不过侄女儿相信宇哥哥必是无辜的，那几位大人也必会还宇哥哥的清白，田伯伯切莫过于忧心才是。”
　　老田重重叹了口气，道：“贤侄女有所不知，今日在你走后，那刑部三堂便立即提审了幽宇，谁知那混小子非旦否认了自己无辜之说，反而一口咬定人就是他杀的，真真——真真是急死老夫了！就算那三位大人有心还他清白，可他如此不肯配合，却又要人家怎么帮忙呢？！”
　　嘿，田疯子仍旧矢口否认自己并非无辜的这一“混蛋”行为也已在我意料之中，只不知这老田晚饭也不吃就跑到我家里来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正琢磨着，听得老田又说道：“知子莫若父，我那不肖儿虽然平日行为乖张了些，但决计不到杀人犯法的地步，他之所以要将罪过揽至自己的头上，依老夫揣测必是有难言的苦衷。然而无论老夫也好，此案的主审官也罢，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出实情。惟有贤侄女儿你……幽宇只曾对你说过他并非杀人凶手之事，因此老夫此来便是想请贤侄女儿帮帮老夫父子，救幽宇一条性命，老夫定当感激终生哪！”说着站起身竟然就要冲着我作揖。
　　我连忙假作惶恐状从椅子上站起，手足无措地望着岳明皎和岳清音。岳明皎也早便站起去扶老田，安慰道：“田兄不必焦虑，小女虽年纪尚幼诸事不通，但只要能帮得幽宇侄儿的，定当在所不辞。田兄且先坐下定定神，有话慢慢说，叫灵歌仔细听着便是。”
　　老田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坐回椅上，抬眼望向我道：“老夫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贤侄女儿能帮老夫一个忙……再入大牢一次，想办法从幽宇的嘴里问出案发当时的实际情形来，并且能够说服幽宇，要他承认自己并非杀人凶手……老夫全指望贤侄女了！”
　　这……唉，就知道这田老儿必会提出这类的要求，虽然再进一次大牢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但要我说服田疯子说出真相只怕是不大可能，那家伙的性格我多少也有所了解了，一旦他认定什么事，是决计不会改变的，只怕我是有心无力喽。
　　大概是看出我面带难色，老田忽而起身向岳明皎深深行了个礼道：“恕为兄心焦莽撞，还请岳老弟暂行回避一下，为兄想单独同侄女儿谈谈，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岳明皎知道老田救儿心切，因此倒也不以为意，起身道：“田兄切莫这么说，只要能救幽宇贤侄，一切规矩礼仪都可先放一边，若有小女能帮得上之处，田兄尽管直说便是！如此，愚弟便先行到偏房等候了。”说着便冲岳清音做了个手势，率先往房外迈去，岳清音则向老田行了个礼后方才跟着出了门，回过身看了我一眼，而后亲自将门关上。
　　我低头站着，心里猜着这田老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听得他叹口气，缓缓地低声道：“灵歌啊……如今这房里只剩了你我两个，有些话当伯伯的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的了……幽宇对你的情意伯伯我再清楚不过，这也是他为何只告诉了你他并非凶手的缘故。幽宇的性格伯伯最为了解，知道要侄女儿你去说服他是相当难的事情，因此……伯伯想出了一个办法，只不过恐怕要让侄女儿你为难一次了……”
　　听了田老儿这番话，我不禁心生警惕，面上则不露声色地道：“不知田伯伯所说的办法是什么？”
　　田老儿看了我半晌，方沉着声音道：“伯伯知道灵歌你并不想嫁给幽宇，否则你爹也不会屡次婉拒我替幽宇所做的求亲试探。然而灵歌你当十分清楚，幽宇是真心想娶你为妻的，他对你的情意伯伯我也全都看在眼里……”
　　“伯伯……您究竟想……想要灵歌怎么做？”我有些不妙的预感，单刀直入地问他道。
　　老田深深地望着我，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伯伯想要灵歌你……答应嫁给幽宇。”
　　什么？！这老头疯了吧？！本姑娘肯帮忙再入大牢去套话就已经很不错了，居然、居然还要我嫁给那疯子？喂喂，你们不要得寸进尺哎！
　　“灵歌……不明白伯伯的意思。”我低声道。
　　“灵歌莫要误会，伯伯的意思是，幽宇他现在不明原因地一心要将罪过揽在自己的头上，心中必是已经打定了求死的主意，那孩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改变初衷，兼之他对你原本情深，因你不肯嫁他，更是心中再无牵挂。是以目前唯一或可一试的方法就只有请灵歌你先佯称回心转意愿嫁于他，令他心中有所松动，说不定便肯将真相说出，救得自己一命！”老田说着忽然冲我一抱拳，声音颤巍巍地道：“灵歌呀！伯伯知道这么做实在是让你很为难，但是伯伯就这么一个儿子，田家全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倘若他果真杀了人倒也罢了，可他既已亲口对你说过不曾杀人，伯伯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就这么代人受过被砍了头？就请灵歌你看在幽宇他对你一往情深的份儿上，帮伯伯这个忙罢！伯伯……伯伯谢谢你了！”说着竟欲下跪，可见当真是急疯了。
　　我慌忙赶上前两步去一把扶住老田，道：“田伯伯切莫如此，真是折煞侄女儿了……宇哥哥对灵歌平素照顾有加，伯伯您同家父又契若金兰，灵歌对此事焉能坐视不理？只是……灵歌认为伯伯这一计不大妥当，倘若灵歌当真佯称愿嫁与宇哥哥，且宇哥哥也果如伯伯所料为自己平反，那么待宇哥哥洗脱罪名出得牢狱后又该如何呢？他若得知灵歌只是扯谎愿嫁与他，心中岂不痛苦？被自己的亲人和信任的人欺骗的感觉并不好受，何况宇哥哥这一次宁愿自己赔上性命也不愿说出案件真相，想必其中有着莫大隐情，若他事后得知我们骗了他，只怕……”
　　老田听了我的话后不禁黯然点了点头，道：“灵歌说的不无道理……这却又让老夫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我曾对老田为了攀附权势而将自己的女儿硬嫁与不爱之人的事颇为鄙视，不过眼见着他为了田幽宇竟然要向我这个晚辈下跪，不由得也为他感动起来。
　　略一沉思，我低声道：“伯伯先莫要着急，侄女儿推荐一个人，此人必能为宇哥哥平反，洗刷清白。”
　　“哦？是谁？”老田迫不及待地盯住我追问。
　　“太平府尹季大人。”我低了头道，“季大人断案如神，家父时常夸奖他。这一次的案子发生在他的辖内，本该由他负责调查审理，然而上头既指派了另三位大人进行三堂会审，季大人便只能听从差遣。如果伯伯您能想办法让季大人亦能插手到案件中来，相信无需多日，季大人必能将案件真相调查个水落石出。”
　　虽然狗官那家伙怎么看都不顺眼，但是为了避免这老田再出什么类似让我嫁给田疯子的馊主意，只好先拿他当挡箭牌唬弄得一时是一时了。
　　老田大概对狗官断案的能力也略有了解，听了我的话后不禁亦点了点头，叹口气道：“惟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但是伯伯还是想请灵歌你帮忙再入大牢一次，希望能从幽宇那里问出案发那日的情况来，可好？”
　　嗳嗳，没办法，谁叫我扯谎没扯好，给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呢……再说了，就算我不想帮，岳明皎也会要我去帮的，谁教我摊上这么一位正直的老爹呢，说不得这一次要勉为其难地答应老田了。
　　于是点点头，轻声道：“田伯伯切莫说什么‘帮’字，为宇哥哥洗刷清白是灵歌当做之事，明日灵歌便再入大牢好生问问宇哥哥去。”
　　田老头因忧心自己的儿子，是以也没什么心情再多说，勉强客套了两句便出了书房，至偏房又同岳明皎商量了一阵，而后才心事重重地离去了。
　　因没机会跟岳明皎打招呼，是以我也不好先行回房，只得在书房正屋里喝茶干等。一时听得门开，见岳家父子一同进来，忙起身相迎，岳明皎拉了我的手慢慢走至椅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灵歌啊，为父知道你本意不愿与那田公子有所牵扯，然而他爹毕竟与为父是多年的交情，如今求上门来，我们又岂能坐视不理？且就算我们与他家毫无瓜葛，也不能明知那田公子无罪却置若罔闻，无论如何都当施以援手才是啊！”
　　“爹爹教导得是，不知女儿当如何做才能帮得田公子呢？”我认命地问道。
　　岳明皎捻捻胡须，边思索边道：“适才你田伯父说起燕然来，言道燕然素日断案如神，在百姓中口碑甚佳，在朝中风评亦不错，只因圣上下旨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此案，燕然便无法插手其中。你田伯父意欲想办法令燕然做为调查官介入此案中来，以增加为那田公子翻案的筹码。不若明日先让你哥哥带你去燕然那里，听听他的意思，就完全按他的安排行事罢。”
　　哎？不是——那个，老爹啊！您那意思难道是让我听从那狗官的差遣？不要不要嘛！这、这这、这太窝囊了！我反对！就算你是当爹的我也绝不妥协！
　　“是，爹。”我满心哀怨地道（-_-!这心口不一的女人……）。
　　“好了，就这样罢，”岳老爹道，“你们兄妹俩早些歇息去罢。”
　　从岳老爹房间出来，我和始终一言未发的岳清音一前一后地走在月色中，眼见过了他住的那小楼，他却仍没有停步的意思，我不禁轻声问向走在前面的他道：“哥哥不回去休息么？”
　　“先送你回房。”他头也不回地道。
　　哦……在自己家里还用得着这么小心谨慎么，又没有采花大盗二号，充其量也只是有个鬼脸大盗罢了……
　　我不由偏头望望后花园的方向，那个家伙……今晚还会来么？……嗳，得了，回去洗洗睡了……
　　至我那院子门前岳清音方停下脚步，回身对我淡淡地道了一句：“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是，哥哥。”我目送他离去，转身进了院子。
　　既然岳老爹发了话要我明日听那狗官差遣，那我也省了费脑筋想主意了，解了衣衫钻进被窝，用力地躺了很久，却怎么也没有睡意，心里似乎总有件什么事放不下，以至辗转难眠。
　　没奈何，起身披了件袍子，轻轻推开窗子，顿时银亮的月光洒了满屋，心中不由一畅，小心踩了窗前椅子由窗台翻出去，来至院中，晚风微凉，贴着衣衫吹过时带得皮肤一阵发紧，我拽了拽身上衣服，慢慢地在月光下踱着步子，低着头看那院墙边的白菊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那一根根纤长的花瓣轻轻摇曳，宛如一只只小小的钩子勾得我思绪纷乱，正要发狠将这些影子踩于脚下，却忽见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于花影之中，伸出如菊瓣般修长的手向着我招了招。
　　我叹口气，佯作未见，转身欲回去房内，还没迈出半步去便被那修长手指的主人由身后握住了双肘。
　　“不想见我？”低润润的声音带着些许温存的暖昧响在耳畔。
　　“见有何用？”我仰起脸，沐着凉凉的夜风，发丝被轻轻吹起，拂在紧贴于我身后的他的胸前和脸上。
　　“可解相思。”他低笑着作答。
　　“相思？”我轻声笑起来，“我该相思哪一张脸？是后园墙头上的？秋夕土地庙里的？撑画舫的船夫的？还是长了满脸大胡子的？”
　　他握了我双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半晌方又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地低声道：“我早便说过，小月儿你若想看我的真面目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若要看真面目，便要嫁给我这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无姓无家无底的大盗做老婆，月儿你可愿意？”
　　可愿意……可愿意？我不是要嫁入豪门么？我不是要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么？我不是要安安静静平凡低调地过完这一生么？嫁了他还怎么能做到养尊处优、平凡安定？也许要风餐露宿，也许要吃糠咽菜，也许要一辈子都在逃避朝廷的追捕中度过。
　　这不是什么玩笑，我想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是真的，真的想爱了。
　　然而……很明显，很明显他并不适合我，这一点他十分清楚，是以才总会若即若离，才不肯让我更深入地去了解他，才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彼此剖明心迹……
　　我也很清楚啊……可，可为什么还会每夜地盼望他来看我？为什么见不到他便心神不宁、辗转难眠，见到了他却又既欣喜又烦忧？为什么……为什么每每一见到他，我便有着欲放弃早已为自己设想好的未来的一切而不管不顾地同他一起海角天涯的冲动？
　　早过了情窦初开为爱疯狂的心理年龄，可感情这东西本就是世间最难以控制最难以琢磨最难以预料的一种力量，真正能理智对待感情的人不如说是冷血，我只是个平凡且再正常不过的女人，我没有大智大勇亦不能先知先觉，我只在乎自己内心的感受，也许偶尔会理智、也许偶尔会冲动地做出不管是对是错的决定。
　　“若我说愿意，你便会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么？”我盯着身前地上我与他重合着的影子轻声地问。
　　“我若给你看了我的真面目，你便肯立刻跟我走么？”他反问。
　　“不能立刻，但……但我会遵守约定的。”我咬咬嘴唇，冲动地说出这句令自己都有些脸红的、不计后果的话来，也许冲动时说出的话往往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
　　“喂！我可不可以把这话当成是小月儿你的表白？”他在我耳畔一阵轻笑。
　　“那么你的表白呢？”我在自小打下的良好的厚脸皮的基础上像没事儿人似地问着他。
　　“唔……”他笑，低下头来忽然用双唇抿住我的耳廊，直到我脸红心跳险些站不稳的时候才松开，低声道：“小月儿你以为我每夜都爬你岳府的墙头是为了什么？”
　　忍不住勾唇一笑，转过身面向着他，望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既如此，今晚便让我看看真正的你罢。”
　　该做个决定了，是勇敢地任性着去爱己所爱，还是当真为了享受而放弃去爱的权利。
　　也许我是已经无聊够了、孤独够了、凉薄够了，我不想再瞻前顾后思来虑去，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不明原因地吸引着我的男人亦对我有情，既然已是两情相悦就该抓住这机会珍惜这缘分，我不想让自己后悔，哪怕将来的结局是万劫不复——不试着去爱一次，又怎知我与他不会有个美满幸福的结局？
　　好罢，就这么决定了，我只等你的选择——是摘下面具从此两人坦诚以对，还是……就让这么一层薄膜将你我永远隔于天涯两端？
　　

作者有话要说：哎唷！十来天没摸电脑，几乎不会打字了，写文也找不着感觉了，真是笨死作者了！亲们先凑和着看，待那作者找找感觉再来将不妥之处改过~
再次严重感谢亲们的辛苦等待和大力支持！挨个儿狠狠拥抱你们！




面容·身世

　　大盗望着我，不动也不吱声。两人在秋风明月下就这么对视着，他的眸子里满含着各种复杂的神情，我知道他正在犹豫，也知道自己这么逼他是有些过份了，我能感觉得到他是……是喜欢我的，这份情并不假，可我却没能摆脱那些俗套，非要知道一个真正的来历、一个真正的身份、一个真正的面目，否则就觉得不踏实、不放心、不敢全部付出，这是人的通病。
　　眼见他如此的为难，我不禁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执着于真相，毕竟纯粹的“喜欢”是喜欢这个人本身、这个人的思想和言行，什么身份了来历了，百年之后不都得尘归尘、土归土么？
　　一时软下心来，才要开口告诉他不必为难、我可以不看，却见他忽然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耳耳际，指尖轻捻，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他轻轻揭了起来，我不禁呼吸急促，有些紧张地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脸，面具缓缓由左至右地揭开，逐一露出了修长的眉弯、诱惑的眸子、挺直的鼻尖和饱满撩人的双唇。
　　曾在月下看过一眼他完美绝伦的侧面，那时大概因为离得较远，看得不甚清楚，如今这么近距离地将他的容貌望入眼底，竟有种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缘分？
　　大盗勾唇轻笑，低下头来望进我的眼睛，低声道：“如何……在下的这张脸还能入得小月儿的法眼否？”
　　我抬手想替他将那还贴在他右边颊上的面具彻底揭下，被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低笑道：“如今我已给小月儿你看了真面目，可有什么奖赏没有？”
　　“奖赏？”在他这张勾魂夺魄的俊脸之下我的大脑有些运转困难。
　　“喏，你若想不出来给我什么奖赏的话，我可就自己直接要了。”大盗唇角勾起一弯坏笑，忽而低身将我横着抱起，再一蹲身令我整个儿地躺在了由他的臂弯和膝头组成的“软床”之上，未待我轻呼出声，他的一张俊脸已经压将下来，暖暖的双唇严严地紧紧地覆在了我的唇上，仿佛已经压抑了许久一般，带着两分霸道四分热烈六分亲昵八分柔情十分珍惜，细细地慢慢地吮着我的唇瓣。
　　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这才是真正的吻的感觉罢……心旌摇动、肢体虚软、神魂颠倒、如梦似幻……男人的呼吸轻轻拂在脸上，体温由四面八方地包围过来，令人有了无限的安全感与被呵护的幸福感，有力的心跳声听来既令人倍感踏实又惹人骤生心慌……
　　一吻终了，我瘫在他的怀里难以动弹，只能软绵绵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微喘。他低着头望着我笑，似是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唔……好甜美的一个奖赏！”他调笑地眯起眼望住我，“接下来小月儿还想知道些什么呢？是不是我每满足你心中的一个疑问都会有相同的奖赏给我？”
　　我红着脸去推他，挣扎着从他怀里站起身，欲盖弥彰地胡乱理着有些乱的发丝和衣襟，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背向着他低声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最大的疑问：“你……之所以要盗宝，是否……是否与调查自己的身世有关？记得你曾说过……你一直在找 ‘回家’的路，这便是你盗宝的最终目的么？”
　　大盗笑起来，由我的身后伸过那两条结实有力的胳膊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在我的耳畔低声道：“月儿果然聪颖——不错，我盗宝正是为了查寻自己的身世。我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我的师父，他将我捡到时我尚在襁褓之中，而关于我的家乡、我的双亲、我的姓名、我的生辰……那老家伙是一样不知。自他做了死鬼跑去投胎之后，我便决定要自己查出身世，尽管希望渺茫，但也许就如月儿你一样——我也很想有个家，哪怕家中早已没有了人丁，至少我还可以得到一个名字，用这个名字坦荡荡地立于这世间，坦荡荡地去生活，坦荡荡地去迎娶那个第一次见面便顽皮地吸去我的魂魄的小坏妞！”
　　听了他这一番喁喁轻语，我又是脸红又是慨叹。我太清楚没有家的滋味了，而大盗犹甚于我之处的是他连亲生父母都未曾见过，好歹我在两个时空里都是有亲人的，且不管那个时空的亲生父母如何抛弃了我，那总也是一份血缘的牵绊。也好歹我是个有名有姓的，那一时空的名字已不想再提，姓名本就是标明某一具肉体的一种符号，既已脱离了原来的身体，那么那个符号便已无用。现在的我叫岳灵歌，这三个字便是我的符号我的标识，是我融入这古代社会的一个证明。然而他呢……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无姓，不知自己生于何时何地。
　　再洒脱、再狂放的人即便能轻松看破生死，也终究无法不去在意自己的生身来历。哪怕是无父无母的孙悟空也至少知道自己的家在花果山水帘洞、知道自己是由傲来国东海边的一块大石里生出来的，更何况是自古便重血脉重传承、重根源重归宿的人类呢！
　　我一直这么认为：只有看重家庭的男人才算得上是有情有义懂爱懂心的好男人。
　　而此时我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男人，他并非如人表面所看到的那般心无旁鹜了无牵挂。他敏感，所以他一定也脆弱。“脆弱”并不是肤浅意义上的颓废悲观无助彷徨，更不是仅指徒自忧伤自怜自艾。脆弱是一种思想行为，若非要给它个定义的话，或许应该是……容易被触动。易怒易喜易爱易恨，其实都是脆弱的表现。大盗也会脆弱，因为……他正是一个有情有义懂爱懂心之人。
　　至此忽然发觉大盗与我竟是十分的相像，都是以或淡漠凉薄或放荡不羁的一个外在的自己来掩饰与隐藏真正的那个易于被感动被触动的自己。
　　忍不住轻轻覆住他揽于我腰间的大手，柔声地道：“那……身世查得可有眉目了？”
　　大盗貌似很享受我覆着他手的感觉，低下身来将下巴放在我的肩头，慢悠悠地道：“唔……大海捞针呐……我一路从南方查过来，每座城都查。今年到了京都，京都人多地广，看样子要多花些时日了。”
　　“你……要怎么查？盗官家的宝物与你的身世有关么？”我关心地问道。
　　大盗才欲回答，忽听得我那屋子里有开门声，便飞快地在我的颊上“啵”地嘬了一下，小声地在我耳边道：“月儿欠我方才回答问题的奖赏，明晚我再来取！”说到“取”字时他的人便已随着话的尾音消失于夜色中了。
　　捂着自己被偷袭的脸蛋儿，我又是微微脸红又是暗暗欣喜地望向可能是他离去的那个方向，正有一粒流星长长地划过天际，于是虔诚地许了个愿望：愿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屋内的那声门响原来是绿水睡着睡着醒了，便进了内间想看我睡得踏不踏实、有没有踢被子，乍见我的床上空空如也，小丫头慌得跌跌撞撞地冲出房来，正撞在欲进门的我的怀里。于是对她说我只是睡不着，在院子里站了站，她这才放下心来，回房各自睡下，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睡得正香，便听得青烟在耳旁轻唤：“小姐，醒醒，少爷在外间等着您呢。”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起今日还要同岳哥哥一起去太平府见狗官的事来，只得百般不情愿地慢慢起身，穿衣梳洗。由于昨晚睡得较迟，即便洗了脸仍然是呵欠连天，没什么精神儿地出得里屋门，见岳清音正坐在外间桌旁等着，桌上摆着烧饼米粥等早餐食品。
　　“哥哥早。”我走上前去行礼。
　　岳清音略一点头，淡淡道：“吃饭罢。”
　　“是，哥哥也吃。”我轻轻坐至他的对面，乖巧地夹了一筷子小咸菜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低头老老实实地吃自己的饭。
　　饭毕略事休息后便跟了岳清音一路前往太平府衙而去。
　　季大狗官同学正穿着他那条得瑟的大红袍窝在自己书房的大几案后翘着二郎腿——不，是二狗腿，捧着本书看得摇头晃脑。因他那书房门开着，岳清音便没有敲门，只在门口停住脚步，淡淡道了声：“大人，属下带家妹来了。”
　　季狗官闻言连忙站起身，将书扔在案上，大步迎上前来，满脸狗式笑容地道：“失礼失礼！二位快快请进！”待我俩进得屋来后他便将门关好，还亲自倒了两杯菊花茶来。
　　“为兄昨儿个半夜接到上头的意思，要为兄全权负责调查取证田都尉杀害邻国特使一案，”狗官踱到岳清音身旁坐定后开门见山地笑道，“今儿一早又收到伯伯他老人家的口信，让为兄跟清音和灵歌妹妹商量商量要如何进大牢去套套田都尉的口风，是以这一次就要辛苦二位了！”
　　他所称的“伯伯”自然是指岳明皎，而“上头”也就是田幽宇他爹、刑部太中大夫田大人。这两位老官家办事还真够利落的，昨晚才说的事今早便该疏通的疏通、该嘱咐的嘱咐，全都就绪了。
　　狗官倒是会说话，还什么要跟我和岳哥哥“商量商量”，只怕岳老爹的意思是要我们这对可怜的兄妹完全听他的摆布罢！呜呜，老爹你真不够意思。
　　“但凭大人吩咐。”……呃，竟然跟岳哥哥异口同声地说了同样的话，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狗官笑得很让人讨厌，端起茶杯来抿了口茶，道：“清音，那邻国特使的尸体今日午时便会送到咱们的停尸房，届时便要看你的了。现在我们不妨先来分析一下这个案子，只有理清前因后果方能有的放矢地去套田都尉的话——灵歌妹妹以为如何？”
　　你你，你问我干什么？！你是故意的吧你！
　　“但凭大人吩咐。”依然丢给他这句话，我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儿花岗石的地板砖儿，看也不看他。
　　狗官带着坏小子般的笑容眯了眯眼道：“既然灵歌妹妹没有意见，那么为兄便继续了。首先为兄认为田都尉并没有杀害特使的动机，他与特使本就素不相识，自然无怨无仇，倘若以他就是凶手这一假设为前提，那么之所以杀人的原因便当有二：第一，受人指使。只有受人指使才有可能去杀害素不相识、毫无瓜葛之人。能够指使得了田都尉的人……仅仅是官位高于他恐怕并不能令性格刚硬的田都尉甘心听令，因此就算他是受人指使，也必定会是一个让他心服口服之人；第二，误杀。没有宿仇前怨，无缘无故地置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于死地，只有误杀才可能没有动机，也只有误杀才会使性格磊落的田都尉一口咬定自己便是杀人凶手。然而……田都尉的箭法我们都很清楚，若说他是误杀，只怕数万万次里也仅会出现一次这样的机会，是以这第二点，为兄认为并没有多大的可能。因此重点恐怕还是要放在第一点之上：受人指使。究竟是谁可以让田都尉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杀人且将所有罪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而不顾性命呢？清音，以你对田都尉的了解，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不得不再一次佩服狗官的逻辑分析能力，本来毫无头绪的一个案子，经由他这么一理，立刻便理出了破案侦察的方向。
　　岳清音淡淡答道：“能让田都尉甘心卖命的，放眼当今，除了皇室之人和他的亲生父母，只怕再无他人了。”
　　狗官一拍手，笑道：“不愧是清音！果然头脑冷静！首先可以排除田都尉的父母，因为这二位同田都尉一样，完全没有杀害使者的理由。而皇室之人嘛……”
　　说到此处，狗官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理由倒是可以找出大把来，只不过如此一来这个案子涉及的范围和深度便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掌控的了。既然事情是发生在狩场的，那么为兄认为还是先到现场去看一看再做判断的好。就有劳清音和灵歌妹妹同为兄往狩场走一遭儿罢。”
　　喂喂，虽说我是来配合你工作的，但是到现场调查取证又于我何干哪？！为毛我也得跟着去啊？！有这闲功夫我还在家里嗑几个瓜子儿吃吃呢！
　　罢了，岳老大都没甚言语我腹诽又顶个鸟用。听得狗官将一名差役叫进房来吩咐着备马，另着人去通知案发当日所有在场的人即刻前往皇家狩场集合，随时等候调查询问。
　　出得衙门口，十几名衙役已经整装待发，另有三匹高头大马呆愣愣地戳在跟前儿，我心生胆怯兼咬牙切齿地缩在岳清音身后狠狠地瞪着季狗官，这狗东西是存心玩儿我的吧？！这马背的高度比我还高，就算他卧下来当我的上马石，我也不可能踩着他的狗背跨上去啊！
　　正考虑着要不要装肚子疼拒绝跟着去狩场，便见两个衙役抬了架小梯过来，至马前一架，正可踩着梯阶上去骑到马背上。狗官随即向我一摆狗爪，低声笑道：“岳小姐小心，若实在害怕，本官也可借你双手双肩一用。”
　　“季大人，”我咬着牙佯笑道，“不知要灵歌同去狩场是有何用意？”
　　“岳小姐若是不将案发环境与事件的来龙去脉了解个七八分，又要如何去套田都尉的话呢？”狗官理直气壮地道。
　　话虽不错，可这马……实在是我的一大难关，不知可不可以骑狗去呢？
　　正为难着，却见岳清音过来握了我的手腕，淡淡道：“踩着梯子上去，我扶着你。”
　　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众目睽睽之下颤巍巍地被岳哥哥扶着踩了梯子跨上马去，才一坐定，便见岳老大亦踩了梯子上来，轻巧地跨坐于我的身后，竟是要与我共乘一匹。
　　这这这……没有人的时候也还罢了，当着这么多人，这实在是太难为情了！我连忙红着脸回过头，低声向岳清音道：“哥哥……灵歌自己乘这一匹便好，不会有事的……”说话时眼角余光很明显地瞥到了那季狗官一脸欠人捶的坏笑。
　　岳清音伸手扯住缰绳，木着脸淡淡地道：“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最好现在就闭上嘴老实在前面坐着，扭过头去。”
　　百般不情愿兼羞窘难当地回过头去，一时低着脸不敢看旁边人面上的表情。……真是，我都这么大一花姑娘了，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看？虽说很可能我自己骑马的下场就是从马背上哇啦啦地摔下来崩飞几根肋骨，但总比被人笑话这么大了还让哥哥照顾来得……嗯，那还是被哥哥照顾吧。
　　岳清音丝毫没把旁人当回事儿，双腿一夹马腹，跟在狗官的马后一路小跑，众衙役便在后面徒步跟着，一行人径往城外的皇家狩场而去。
　　




脚印·箭支

　　就如清朝的木兰围场一样，天龙朝的皇家狩猎场也有个名字，叫做“逐鹿猎苑”，顾名思义，即是借狩猎来喻天下之意。
　　逐鹿猎苑位于太平城的西南方，占地面积甚为广大，中有丛林、山丘、草原、沼泽、河流、湖泊甚至幽谷，内含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各式野兽鱼禽，俨然是一个浓缩版的动物世界。
　　季大狗官因是文官，是以这个只有武官才能来的地方他同我们一样亦是第一次进来。入得门后先是一片草原，草原的尽头则可看到茂密的丛林。
　　据说案发地点便是在那片丛林之中，因此我们三人二骑亦不多做停留，径直驾马一路小跑着向草原彼端行去。那位地麟国使者曾经的陈尸之处已经被人用竹竿和白布围了起来，禁止闲人靠近观看，并有两名兵士持刀把守，见狗官来了便抱拳行礼，道：“参见季大人！属下已经得到上头通知，在此恭候大人查案！”
　　狗官狗腿儿一伸翻身下马，岳清音便也跟着下得马去，转过身来伸出两手望着我低声道：“俯下身。”
　　我慌得连连摇头：这这这，这可不行！我宁可直接从马背摔到地上去也绝不能让岳清音像抱小婴儿似地把我抱下马，否则我辛苦建立起来的成熟稳重大方知性的淑女形象岂不瞬间毁于一旦？！……啊喂喂……岳哥哥你、你要干什么……不要碰我……不要哇……呜呜呜……我不活了……全被人看到了……瞧那个三角眼的衙役正捂着嘴偷笑呢不是！呜……
　　红着一张柿子脸，我万般哀怨地被岳清音叉住双腋从马背上摘了下来，落地后理理发丝，一本正经地立在他身后，假装方才丢人的是别的女人。
　　这当口季狗官已经在询问那两名兵士了，听他道：“事发后都有谁曾来过此现场？”
　　其中一名兵士答道：“回大人，特使遇害后其两名亲随曾来过此处查看过尸体，除此之外，圣上的随唤亦来询问过事件经过，以及主审此案的三位大人和刑部派来的临时仵作，另有将尸体带去大人府衙的四名衙差。”
　　狗官点了点头，命这两名兵士将围着现场的白布屏障打开个入口，而后迈步进去，并且示意我和岳清音跟着他一起入内。
　　白布屏障围起来的场地约是半径十几米大的那么一块遍生着枫栎树和矮紫杉的丛林，在其中的一小片紫杉后面的地上，有用炉灰描出的一个人形的痕迹——哟嘿，想不到天龙朝的破案机关对案发现场的保护措施竟然已经完善到了这样的程度了，还真是不简单！
　　狗官一进现场便扎着头东嗅西嗅，大有不找出埋着的那块肉骨头便不罢休的架势。岳清音则负手立在入口处，淡淡望着自己这位一点当官的样子都没有的上司上蹿下跳，不知道心里头会不会正在替他感到丢脸。
　　狗官扎着头在现场走了一圈儿，至我们面前时抬起头来，露出一口在阳光下亮亮的白牙，笑道：“为兄方才看了一下，这现场的地面上共有十四双不同的脚印，其中有三双脚印的鞋底纹理是火焰形，当是地麟国的特使及其两名亲随的足迹。”狗官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地上那些纷乱的脚印往前走，岳清音便跟在他身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我也只好跟在俩人的屁股后面装作认真地胡乱瞅着。
　　“剩下的十一双脚印里有一双的鞋底纹理是普通的横纹，”狗官来至那用炉灰描出的人形印迹旁边，指着一双有些模糊不清的横纹鞋底印道：“这一双脚印是那个临时派来检查特使尸体的仵作的。因按我朝的规定，凡居官任职者，鞋底均按品级分别制有龙之九子的纹理，其意为文武百官皆是圣上之子之说。而普通百姓除了龙、凤、龙九子纹理不可用外，其余皆可随意。临时仵作不入官职，没有品级，因此这人的鞋底只是普通的横纹。这双脚印停在特使的尸体旁，想是那仵作便是在此处进行的检查。”
　　狗官转而又指向散布在尸体周围杂乱无章的一片脚印，道：“这边的脚印中，有一双的鞋底纹是蝜蝂，显然是圣上的随唤，再有四双纹里是狴犴，正是那四名来运走尸体的衙差留下的。还有三双，底纹是蒲牢，便是那三位主审此案的大人的，最后剩下的还有两双，纹理是甪端，只有当朝武官的鞋底才会有此纹里。若照方才那位兵士所说，从事发至将现场封锁，这期间来过此地的人有：死者特使及其两名亲随、来验尸的临时仵作、奉旨询问详情的圣上的随唤、三位主审大人、四名运尸的衙役，以及暂被视为凶手的田都尉，加起来一共是十三人，可现场留下的不同人的足迹却是十四双，这多出来的一双武官的脚印……却又是谁的呢？”
　　随着狗官这一番抽丝剥茧的推理，我不禁也跟着有些兴奋起来，抬眼望向他，正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黑眸子，唇角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亦正望着我。
　　原本毫无头绪的这么一个案子，短短一个早晨就已经被狗官调查推理到了最接近真相的阶段，真是……真是越接触就越感觉他的能力深不可测，这么一个绝不简单的人物，怎么皇帝老子就只让他做了一个区区太平城的基层小干部呢？这皇帝可真是不擅用人！
　　那个……咳咳，我这么说可绝不是在为狗官炒作哟，只不过是本着自身的、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高教养高素质而对他做出的一个鼓励性的肯定罢了——更不是我服了他哟！一定要注意！嗯。
　　狗官不知是看出了我心里的什么想法，眯着眼一笑，继续说道：“田都尉身形较高，因此这两双武官脚印里的这一双……”说着一指地上那有着甪端纹理的略大的一对足迹道：“观其大小与步幅长短，必是田都尉的无疑。循着田都尉的足迹来看，他是从案发现场的北边过来的，原是骑着马——喏，这里还有马蹄印。假设一下当时的场景：田都尉远距离地用箭射杀了特使后，驱马至跟前查看，从这里下了马，大步向这边走，中途却在这个地方停留了一阵，而后才至死者面前。”狗官边说边循着地上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我也只好同岳清音跟在他身旁低了头按他所说的一路观看。
　　“这就出现了几个问题，”狗官抬起脸道，“倘若田都尉是故意射杀特使，那么要查看特使是否已死的话，依常理应当是直接驱马至特使身边后再下马查看才是，缘何却停在了距尸体数丈开外的地方便下了马，反而徒步走过来查看呢？”
　　唔，是个问题……或者是田疯子怕特使没死彻底，因此下马来小心翼翼地边戒备边走过去查看？不，不大可能。以田疯子的箭法，若想将谁一箭穿心、瞬间击毙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他是故意杀人，那就绝不可能留给对方最后反噬的机会，且看他走过来的脚印，步幅均匀，步距较长，必是大步稳稳地走过来的，根本不像是戒备着慢慢走过来的样子。
　　“而且，”狗官似是专门等着我在心中思索毕后才又笑着接着往下说道：“假设田都尉在射杀特使之后欲上前查看对方是否气绝，也当是在第一时间内至跟前查看，却又为何在中途这个地方停留了下来呢？”狗官一指那中途停留处田疯子留下的脚印，“且从田都尉的下马处至停留处再至尸体倒地处，并非呈一直线，而是‘く’形线路，显然他是刻意要在此处停留的。那么再看距他停留处不远的地方……这里，”狗官又一指不远处的一对脚印，正与田疯子这一对相向，“这就可以解释田都尉为何要在此处停留了。他首先是要与这个人说话，可见查看特使是否已死的重要性还在与这个人说话之下。而这个人又是何时来的呢？是在田都尉杀死特使之前还是之后？”
　　渐渐进入了关键阶段，我不禁也收敛了心神细细思考起来。细观这两种脚印，在停留处脚尖相对，显然是在这里说过一阵话，再循着脚印往尸体的方向查看下去，这其间有另外那十二个人的各式脚印掺杂其中，地面上的足迹混乱不堪，极难分得清楚。然而在接近尸体的地方却可零散地找到几个未遭损坏的、不完整地带有甪端纹理的鞋印，其中有那么一块印记是较大的鞋印覆在较小的鞋印之上的，我心中不由一跳，再仔细看了看，果然又找到了几个类似的大脚印盖在小脚印上的足迹。
　　“田都尉的足印压于那人的足印之上，”狗官的思路仿佛与我重合了一般，正也注意到此点，指着那几枚足印道：“说明……”
　　那人是先于田疯子来的现场！
　　“那人是先于田都尉来的现场！”狗官与我心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道。
　　所以，田疯子绝不是凶手，至少绝不是主观上故意杀人的凶手。
　　“既已知此人先于田都尉来到了现场，那便再来看看他在田都尉来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唔，在这里，”狗官颠儿着狗腿大步迈至数丈外的一片草地，一指地面，回头向走在后面的我和岳清音笑道：“这人亦是骑着马过来的，草地上有被马蹄踏出的草窝及带出的泥土。且依马蹄印来看，他是驾马飞奔而来，至此处便下了马——因后面已没了马蹄印，是以他是由此处步行至尸体旁边的。这便又有了个疑问：此人究竟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呢……还是杀害死者的真凶呢？”
　　如果这个人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那么在他远远地看到地上倒了一个人且并不能确定是死是活的情况下，按照人的正常反应理当是飞快地赶至跟前下马查看，而这个人显然一直是骑在马上的，马总比人跑得快，他没有理由在还距倒地之人数丈开外的地方就弃了马，自己跑到跟前来查看，他这么做却又是为的什么呢？
　　“如果此人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那么在他发现了特使已死后为何不立即跑去上报，反而立在此处同随后到来的田都尉说了一阵子的话呢？”狗官摸着自己的下巴边思索边道，“且依二人足迹来看，显然当田都尉前去查看尸体之时这个人并没有再跟着他一同过去，再看草坪上的马蹄印有来去两行，说明此人之后便又一个人骑了马沿了来路离去了。这便说明，他与田都尉两人在此地是商量了一番对策的，假设在此人来之前特使便已死去，那么他与田都尉便都不是凶手，可为何田都尉要将此事揽于自己身上呢？为何这个人却就此噤声，没有出面阻止田都尉舍命顶罪的行为呢？”
　　所以，现在的疑点是：
　　一，这个人到来之前特使是否已死，即特使是不是为这个人所杀？
　　二，如果人不是他所杀，那么这个人为何不像田幽宇那样为真凶顶罪？
　　三，为何这个人没有出面替田幽宇开脱罪名？
　　现场的脚印种类一共只有十四双，可见在特使死前和死后来过此地的人除了狗官所述的以上十四个外再无他人。特使是被箭射杀的，如果真凶并非此人或田幽宇，那么杀害特使的人必定对自己的箭法格外自信，是以他根本没有上前来确认特使是否已死便从容离去。若这个假设成立的话，至少凶手的范围就可以缩小一些了：对自己如此自信且能令田幽宇甘心顶罪的人，必定箭法高超。只要查明当日前来狩猎的人中有谁的箭法属上乘，便能锁定特定人群。
　　“李佑，”狗官回身向站在白布屏障外没敢擅入的衙役头李佑道，“着人将那日随驾前来狩猎的官员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本官，另派几个人在此附近查看一下是否有可疑之处，尤其是这个方向，”说着一指那人驾马离去的方向道：“仔细看看可有别的足迹或是马蹄印没有，速来回禀。”
　　“是！”李佑领命后立刻去了。
　　而后狗官便向我和岳清音笑道：“此处已无甚可看，不知清音可有什么为兄所不曾想到之处要提点的？”
　　哼，这狗东西除了爱打趣我就是爱打趣岳哥哥，真是恶趣味，——你只打趣岳哥哥一个人就可以了嘛！真是的。（-_-!）
　　岳哥哥面无表情只淡淡地道了句：“没有。”瞬间便将狗官的坏心眼儿秒杀掉了。
　　我躲在岳清音身后心中暗暗讥笑狗官，狗官似也早便习惯了岳哥哥的酷爽魅力，若无其事地给了他一个廉价的大大的笑容，道：“既如此，便随为兄去问问案发当日在现场附近之人的说辞罢。”
　　说着便一路出了白布屏障，见相关人等早便在障外等着了，恰好那份参加狩猎者的名单也已整好，一个小衙役将它递到狗官手上。狗官先是大略扫了眼名单，而后将它折巴折巴塞到自己袖口里，笑眯眯地向着众人一拱手，道：“诸位，本官奉命前来调查地麟国特使被杀一案，时间紧迫，便不跟各位客套了，如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许是这案子事关重大，尽管这些人中也有官位较高的，却也不敢多做计较，连连道着：“好说，好说，季大人尽管吩咐！”
　　狗官便笑道：“本官因系文官，是以不大了解狩猎之事，还请诸位给本官说一说当日的情景。”
　　于是便有人道：“当日我们大家先是陪同圣上与那地麟国的特使进行了一番围猎，之后圣上兴之所至，下旨道：这猎苑内有数年前地麟国赠送的十几只云豹幼崽，如今都已长为成豹，今恰巧有地麟特使造访，不妨便即兴来个赏猎会，以一个时辰为限，大家散开来自行狩猎，先猎得云豹的重重有赏。那地麟国特使因见是他们国送来的猎物，便不甘落后，且又有呈技的意思，亦要求加入，圣上颔许，于是我们所有人便四散开来各自狩豹。这便是当日大致状况。”
　　狗官点点头，又道：“案发前就诸位所知，可有谁是在那特使附近出现过的？”
　　众人互相望了一阵，都摇了摇头，道：“那特使大约是同他的两名亲随在一起，而后为了狩猎方便似是三人散了开来，我等并未见到有谁同特使在一起或是在其附近出现过。”
　　“那么诸位可曾留意到有谁曾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过么？”狗官继续问道。
　　众人又是一阵摇头，答道：“没有。狩场地势广大，大家当时皆四散了开来，狩猎过程中极少能看到其它的人。”
　　唔……这么一来，想要找到见过真凶的目击证人只怕是相当困难了。
　　“案发后是谁发现的现场？”狗官再次问道。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答道：“回大人，是田大人自己前来投案的，圣上便传刑部尚书大人火速赶来，带了一名仵作、四名衙役及特使的亲随前往现场查看。”
　　刑部尚书大人想必就是那甲乙丙三个官中的一个，否则现场就要多出一双足印来了。
　　之后大概是没什么可问的了，狗官请散众人，便又骑了马打道回得太平府衙。那特使的尸体已经运了来，狗官同岳清音一下马便不作停留地直奔停尸房，害得我也只好一边悄悄揉着被马背硌痛的屁股一边硬着头皮跟了这两个工作狂般的男人一头扎了进去。
　　这停尸房我还是第一次来，完全不似以前想像中的那般不见天日、阴森可怖，冰凉凉的石台子上停放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丛中岳哥哥木着一张脸，手里托着一大坨花花绿绿的肠子在细细研究……
　　事实上这间停尸房相当干净整洁，窗户上挂着厚厚的黑帘子，大约是在夏季时防止强烈的阳光晒进来引起尸体腐烂的。窗边是二椅一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并一套简单茶具，想是给岳清音平时略事休息或是写验尸报告用的。墙边是一架多宝格，格子里放着各种验尸用的工具。屋子中央是几张特制的木床，用来停放待验的尸体，其中三张床上都各有一具不知是验好了的还是待验的尸体，被白布盖着，还有一具则没有盖住，四平八稳地躺在那儿，看上去像是刚死了没几天的新鲜尸体（-_-!新鲜……让你挑猪肉呢？），想必就是那位地麟国的特使了。
　　这便是岳哥哥日常办公的地方，我对此的好奇程度已经高过了那特使的尸体，上下左右不住地打量。而狗官似是对岳清音检查尸体的细致度非常的信任，压根儿没有凑上前去在旁观看，反而是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给自己斟了杯茶，老神在在地喝了起来。
　　“灵歌妹妹觉得为兄给清音提供的这一办公之处怎样？不委屈他罢？”狗官笑眯眯地问向我道。
　　“灵歌替家兄谢过季大人。”我暗暗赏他记白眼，轻声道。
　　“嗳，此处只有我们三人，灵歌妹妹不必客气。”狗官冲我眨眨眼，那意思是让我不必再称他为“季大人”，而叫他“燕然哥哥”好了。
　　假装没听懂他话中之意，我转过头去继续打量房间，听得狗官又笑道：“妹妹看这房内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显得空落落的？”
　　少了些什么？少什么？难道你还嫌尸体少么？这已经够凑一桌麻将的了，难不成你还想凑一场足球赛啊？
　　我摇摇头，复又望向狗官。狗官笑指着墙道：“黑帘，白墙，尸体，这三样本就同属冷调，为兄早便建议岳大公子在这墙上挂上幅画以缓和这冷清空落的环境，无奈岳大公子只是不许。”
　　哟？想不到这狗家伙还蛮懂情调的，确实，这屋子里太空太冷了，三面墙刷得雪白，什么挂件儿装饰都没有，好歹弄个八卦上去辟辟邪也好嘛，或者弄幅小桥流水，多少也可冲淡些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增加一点祥和之气嘛。
　　不禁点点头，道：“不知燕然哥哥想在墙上挂幅什么样的画儿呢？”
　　狗官忽然坏坏地笑眯了眼睛，道：“譬如……冰山、木鱼……”
　　哧……唔！好玄，险些我就失声笑出来，这季大狗官还真是……淘气至尊。岳哥哥，快，这小子把你比做寒冷的冰山和木讷的木鱼！收拾他！建议用你那杀伤力巨大的冰鱼（冰山+木鱼）目光吓死他个狗崽子的！
　　岳清音却依旧背对着我俩检查那特使的尸体，压根儿就是把我和狗官当成了一对儿聒噪的苍蝇，连头发丝儿都没惊动一下。
　　为了避免可怕的岳哥哥秋后算账，我决定还是一声不吱的好，轻轻儿地走到他身旁，老老实实地看他摆弄那特使的尸体。
　　特使身上穿了件豹纹坎肩儿，在他的左胸和左背处各有一滩血，显然是一箭穿心当场毙命的，若不是有诸多证据基本可以证明田疯子不是凶手，这一箭的准确度和力度倒还真像是他的手段。
　　岳清音偏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回以一记无限崇拜的星星眼神，免得他将方才狗官惹下的祸迁怒到我的头上。果然他在我的无声讨好之下没有说什么，将特使的尸体平放回床上后，回过身望向翘着二狗腿儿喝茶的狗官道：“死者系被一箭穿心，当场死亡。箭由胸前进入，背后穿出，可见射箭之人发箭时与死者处于相向之势。”
　　狗官点了点头，道：“这些已在意料之中。方才为兄在案发现场看到：死者留于仆倒之处的足迹并没有慌乱欲闪的痕迹，且尸体是位于矮紫杉树丛后，凶手若是在百丈开外瞄准死者射箭的话，死者因视线被树丛挡住，便不会事先发现凶手，因此凶手与死者处相向之势而不被看见是极有可能的。果真如此的话，这凶手的箭法与眼力恐怕不在田都尉之下。——除此之外，清音你可还有别的发现么？”
　　但见岳清音薄薄的眼皮儿一垂，冷唇里慢慢地道出句话来：“死者虽是被一箭穿心而死，但是……先后却共有两支箭从其伤口的相同位置穿过。”
　　——咦？！
　　




云豹·箭洞

　　这算是个什么情况？先后有两支箭从伤口里穿过？
　　我望向放在尸体旁边的那支已经被取出来的箭，箭头和大部分的箭身都被血染红，箭尾的一小部分则保持着原有的黑色，在靠近尾羽的箭柄上镌着小小的一个“田”字，正是田幽宇的箭。
　　狗官听了岳清音的话后亦大步走了过来，立在我的身旁低头查看这箭，摸了下巴边思索边道：“即是说，真正致特使于死地的是第一支箭，而非我们面前的这一支……如此一来田都尉的嫌疑便彻底洗清了，或者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令田都尉无法再咬定自己便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特使是被人在远处放箭射杀的，身中第一箭后便已倒地死亡，无论这一箭是不是田都尉射出的，他都不可能再放第二箭射中倒在地上的尸体的心脏。而若第一箭果真是他放的，他就没有必要再放第二箭，是以，放第一箭之人绝不可能是田都尉。他之所以要拔出特使身上的第一箭并重新插上自己的箭，正是为了隐藏证据——凡是参与狩猎的官员必须采用刻了自己姓氏或名字的箭，这是方便狩猎结束按绩行赏时，那些负责收集猎场内被射死猎物尸体的下人们区分哪个猎物是哪位官员所猎的凭证——参与狩猎的官员们当时射杀猎物后并不是立即捡取的，以防作弊，因此各人的箭便都留在各人所射杀的猎物的身上。然而，也有可能真凶在杀死特使之后便取走了箭、田都尉为了避免查案之人怀疑到此人身上，便将自己的箭插入了死者体内。而真凶若要取走射杀了特使的那支箭，必定会在现场留下脚印，如果是此种情形的话，结合现场只有十四双脚印的实际状况，那真凶必定就是鞋印上有甪端纹理的、与田都尉在现场说了几句话的那另一个人。除此之外，为兄便想不出还有何种原因会令田都尉在尸体的致命伤口上再补上一箭了。”
　　狗官说罢便偏头望向岳清音，似是在等他最终确认他的推理的正确性，却见岳清音亦偏头望向他，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我，眉来眼去了一个回合后，岳清音淡淡地道：“有一点需注意——第一支箭并不是由胸前被拔出的，而是由背部取出去的，或者，亦有可能是直接穿体而过。”
　　狗官这下愣了愣，眨巴着黑亮亮的狗眼儿微偏了头想了一阵儿，道：“倘若是直接穿体而过，那么在箭穿出身体至落到地上的这段距离内必定会有血迹，凶手收回箭时应会注意到这些血迹，从而会想办法将血迹掩盖掉，但如此一来便又会在这段距离内留下足印，为兄方才仔细看过了尸体四周的地面，既无此人的足印亦无血迹，更没有为了掩盖什么印迹而造成的地面上的土的松动，可见这箭并不是穿体而过的，而是如同这第二箭一般，穿透了死者的身体，却停留在死者的体内。既然这箭并非由前胸拔出的，那便是由身后拔出的了，但是这样的话，拔箭之人便会沾得一手的鲜血，而该箭也必会整个地染上了血水，先不说凶手随后若要骑马逃离现场就会将手上鲜血沾到马的缰绳上，就是处理这支血箭也是件难事。因这箭从头至尾皆被血所染，一不能随意丢弃，二不能当场烧毁。随意丢弃恐被他人所捡，当场烧毁又怕引来附近之人。且凶手箭法高明想必在参与狩猎的人中不是秘密，若无缘无故地弄丢了一支箭反而更易引人怀疑——既是狩猎比赛，每个人的箭数便是相等的，亦是以防作弊之举，最后一一点起数来说不得要露出马脚。且凶手若果真拔了箭必定会沾到手上和马缰上血迹，而这血迹也必定会在最后集合时被旁人发现，但既至今无人提到此事，便证明当时参与狩猎之人的手上和马的缰绳上并无一个带血，可见这第一支箭凶手并没有亲手去拔，然而这箭亦不是田都尉拔的，否则他手上若带血的话，用箭射杀特使一说便不成立了。那么，这支箭究竟去了何处呢？”
　　狗官这时的思维跳跃有些快，害我拚命转动脑子跟着一路想来，才刚理清思路，便听得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衙役头李佑，向狗官禀道：“大人，属下已经查过了案发现场附近方圆一里之内，除了原尸体倒地处的诸多足迹及一行从北而来的马蹄印、一行从南来又回南去的马蹄印和一部分从东来又回东去的马蹄印外，便再无其它痕迹了。”
　　狗官问道：“没有血迹么？”
　　“回大人，没有。”李佑答道。
　　狗官便道：“北来的马蹄印是田都尉的，从南来又回南去的马蹄印是那个人——也就是凶手的，从东来又回东去的是那十二个人和前去自首的田都尉的。唔……”
　　“哦……原来这位地麟国的特使大人并不会骑马呀。”我轻轻地插了句嘴。
　　“对呀！”狗官忽然一拍狗爪，贼亮贼亮的一对眸子闪闪地望在我的脸上，唇上绽起个大大的笑容：“多亏灵歌妹妹提醒了为兄！这地麟国的特使自然会骑马，可他的尸体附近及案发现场方圆一里内并没有他的马的蹄印，这岂不奇怪得很么！——李佑，速将地麟国特使的两位亲随请来，本官有话要问他们。”
　　李佑立刻领命去了，狗官则又望着我笑，道：“灵歌妹妹发现的这一线索说不定还是破解此案的关键所在呢！为兄真不知要怎样谢谢妹妹才是了！”
　　我慌忙摇手，低了头道：“燕然哥哥谬奖了，灵歌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不当信的！”
　　狗官眨着眼笑了笑，没有再多说，慢慢踱回椅子上坐下，托着腮静静思索。岳清音则转身整理特使的尸体，我便仍在旁看着，见这特使身材矮小、四肢有力，黑色的短打衫子配上豹皮坎肩儿，倒真像个专业猎户，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待岳清音最后将一块白布盖在特使的尸体上后，验尸程序便彻底完成了，此处已没有什么可查的，狗官便引了我们回至他的书房，要我们随便坐，并令一名小衙役奉上茶来，而他自己则在书架子旁翻来翻去地找书看。
　　李佑很快便将特使的亲随请了来，由于特使是遭人杀害的，这两位亲随的脸色十分难看，想必天龙朝的官员若不给出个明确答案的话，他们回到自己国家去也很难交差。
　　狗官请亲随们坐下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敝官请二位前来是有一事相问：贵国狩猎的习惯可与敝国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亲随之一便答道：“倒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我们国多山林，敝国君主的猎苑便是建于山林之中，是以我等随驾狩猎时一般很少骑马，皆是徒步狩猎。”
　　唔，这便解释得通为何现场没有特使所乘之马的蹄印了。
　　“敝官看特使身上穿了件豹皮做的坎肩儿，这豹皮可就是云豹的皮？”狗官又问道。
　　“正是，”那亲随答道，“敝国山林内多有此种猛兽，因其毛皮上的纹理并非如金钱豹和普通豹身上的钱纹或梅花纹，而是如片片云朵之形，故而得名。此豹体形灵巧，多栖于树，常常由树上扑下捕食从地面上经过此树的猎物。”
　　“这么说来，贵国的猎手对于捕猎云豹有着颇为丰富的经验了，”狗官摸着下巴边想边道，“通常会怎样狩猎云豹呢？”
　　“云豹白天休息，夜间捕食，因此若于白天狩猎的话，无需骑马四下搜寻，只要查看高高的树干之上，云豹便卧于那里休息。”亲随答道，“云豹因体形较之其它豹类小了许多，是以极少攻击人，即便有人由其所栖树下经过，它亦不会主动发起攻击。敝国猎手在白天狩猎云豹时，只需找到云豹所栖之树，潜至弓箭射程内，藉由树干或低矮树丛掩护不使云豹警觉，再拉弓射箭便可。”
　　“特使的弓箭两位已经收回去了罢？”狗官最后问道。
　　两位亲随点头称是，之后狗官便将二人送走，回过身来从袖口内掏出那张写有参与狩猎人员的名单看了看，唇角勾起个浅浅的笑，向我和岳清音道：“为兄还需再往逐鹿猎苑走一趟——果然不认真是办不成事的。二位稍待，为兄很快便回来。”说罢径直大步迈出房去了。
　　跟岳哥哥大眼瞪小眼地在狗官的书房里坐了好大一阵儿，直到几乎要被岳哥哥同化为一只木鱼的时候那狗官才回来，脸上带着满是深意的微笑，大红袍的袍角上还沾了些土。
　　“清音你猜为兄这一次去，在现场发现了些什么？”狗官一屁股坐到自己的那张大书案后，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两口，而后冲着岳清音鬼鬼地笑。
　　“大约是云豹留下的痕迹和那第一支箭罢。”岳清音淡淡地道。
　　“那么，清音来猜猜看，那第一支箭被藏在什么地方？”狗官接着笑问。
　　“不知。”岳清音干净利落地答了两个字。
　　狗官像是早便知道岳哥哥懒得多说似的，紧接了他的话尾笑道：“为兄一直觉得奇怪，那特使既然自告奋勇参加了狩猎比赛，为何不骑马呢？经由那两位特使的亲随一说方才知道这源于地麟国的狩猎习惯。于是为兄便仔细查看了特使被杀附近的枫栎树，果见其中一棵的树干上有不少新的兽爪痕，且还有一两撮或黄或黑或灰的兽毛，经核实，此兽毛正是云豹所有。为兄便大胆揣测：案发当时，这位特使因发现了现场附近的枫栎树上栖有云豹，便徒步悄悄潜至其后来被杀处的那丛低矮紫杉后，准备张弓射箭猎捕枫栎树上的那头云豹。正在此时，凶手由远处一箭射来，正中其胸，贯体而入——这位特使之所以会中此箭，固然是因为不曾料到有人会在此时此地杀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与凶手之间隔了那道矮紫杉树丛，兼之他当时又全神贯注于树上的云豹，是以才在毫无防备之下当场毙命。”
　　狗官说至此处时，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亮亮的神采，微微一笑，道：“因我国并没有云豹这种野兽，甚至其它豹类都极罕见，且猎苑里的云豹自从被地麟国赠来后便一直放于猎苑内任其自行生长，是以当日去参加狩猎的武官们在此之前没有一人见过这兽，没有一人知道此兽的习性，更没有一人了解地麟国的人狩猎此兽的方式。加再上那位特使身上穿的便是件毛茸茸的豹纹的坎肩儿，以及他当时正躲于密密地紫杉丛后……为兄想，是不是可以认为那用箭射杀特使的凶手……其实是将特使当做了云豹而误杀掉的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们都太执着于故意杀人这一种可能性了，而完全忽略了误杀这第二种可能！天龙朝的人不了解云豹，甚至金钱豹及其它豹类都接触甚少，大概以为云豹就如狮虎一样通常在地面游荡捕食，而很少会想到云豹白天的时候实际是栖于高高的树干之上的。正因有了这一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穿着豹皮衣服的特使又藏于密密的矮灌木紫杉丛后，远远地看过来，其黑色的衣服在紫杉的遮挡下并不显眼，反而是身上的豹皮金黄乍眼，透过枝叶的缝隙隐隐约约晃动之下，可不正像一头潜伏在那里的豹子吗？！
　　可是……田幽宇射出的第二支箭却又是怎么回事呢？
　　狗官仿佛听到了我心中的这个疑问似的，继续含笑说道：“为兄在特使倒地之处仔细检查了三遍，最后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灵歌妹妹还记得后羿盛会的第一场比赛田都尉是如何赢的罢？”
　　我只得点点头，那一场田疯子完全是靠射箭的超强力道力压贺兰慕雪拔得了头筹的，不愧是疯人有疯劲儿。
　　狗官便笑道：“我们所见的田都尉射箭的力量只怕仅仅是十成中的三成而已——为兄在那特使倒地之处的地面上，发现了小小一个洞，此洞的洞口处洒有血迹，乃特使被箭射穿身体向后倒向地面后，箭尖在土地上戳出的洞眼。然而正是这一枚洞眼骗过了我们所有人的眼睛——若不循着这洞眼再向下挖掘，我们只会以为这只是浅浅的一个箭洞，而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洞内实际上……正深深地藏着真正将特使置于死地的第一支箭！”
　　这一番话着实令我吃了一惊而后又恍然大悟，将第一支箭藏匿于这箭洞中的确是非常高明的一个手段，从外表看来只会让人以为是特使倒地后穿出他后背的箭尖在地上戳出来的一个浅洞，兼之被血覆盖，很容易令人从主观上忽略这洞的深度，更不会想到这洞内还有一支箭的存在。
　　狗官一笑，继续说道：“而将此箭埋入这箭洞中的方法更是匪夷所思，令人拍案叫绝：为兄将这第一支箭取出来后查看了一番，发现在箭尾处有一个被尖锐器物扎成的凹痕，细细一想——原来这特使中了第一箭仰面倒地身亡后，穿身而过的箭尖正戳在地面上，田都尉行至尸体面前，张弓引箭，对准第一箭的箭尾射出，这一箭不但丝毫不差地顺着第一箭造成的伤口穿透了尸体，而且还将第一箭深深地顶入了几尺深的地下，不可不谓田都尉的箭法已用至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我一时间是瞠目结舌，看来这田疯子不但有勇，而且有谋，这样神鬼难料的藏匿凶器的方式也亏他想得出来！
　　既然找到了真正的凶器第一支箭，那么箭身上刻着的箭主的姓氏或名字便足以做为铁证来指明凶犯究竟为何人了。我不禁眨巴着眼睛望向狗官，心说小狗子你该把真凶到底是谁向组织坦白交待了吧！
　　狗官也冲着我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当为兄看到第一支箭箭身上刻着的姓氏后，此案的一切疑团便都迎刃而解了。于是为兄当即找到这位真凶问明了事情经过，却原来……”
　　却原来这位真凶乃天龙朝响当当的神箭手、在后羿盛会还没有形成“嫦娥新娘”这一求赏惯例之前连续十届夺魁的、当时百姓及兵士心目中的后羿般的英雄、更是田幽宇那神般箭法的授业恩师、现任护国大将军——端木良。
　　“护国大将军”听来威风，实则只是个名誉官衔，端木良早已年逾七旬，田幽宇是他的关门弟子，授业时都已近六十岁了。人生最凄凉之事莫过于英雄迟暮、美人色衰，老人家不甘被年轻人超越，事事爱逞强，这般年纪了，迟迟不肯退休，因此皇帝老子才给了他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官衔挂着，于是便常常有那年轻不懂事的家伙在背后甚至当面讥笑老人家的体弱力衰。老人家胸中恼火，一赌气便强求了皇帝老子允他一同来参加今年的秋狩，因年年秋狩都有狩猎比赛，老人家一心想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宝刀不老，是以不论是集体围猎亦或是单独狩猎，老人家总是拍马弯弓冲在最前面。
　　直到皇帝那道比猎云豹的圣旨一下，老人家更是打起精神意欲重展昔日雄风，于是独自骑了马往那片密密的枫栎林而来。老人家虽做了几十年的神箭手，这云豹却不曾见过，是以并不知晓此兽白天通常只在树上睡大觉，正骑在马上搭了箭四下里寻找，忽见一丛紫杉后隐约有野兽潜伏，不禁心中暗叫个好字，心道自己再现当年神勇的时候到了，一时顾不得细看，举弓便射，但见那箭穿过树丛哧地一声正中那兽身体，还未待他在心中欢呼，却闻得那“兽”一声闷呼，竟似人声，登时整个心神如遭雷击，暗道坏了，难不成那不是什么云豹，而是个大活人？
　　这念头加上他本就复杂的情绪，使得他一时半刻愣在了马上，待回过神时忙忙地跳下马来，快步奔至紫杉树后查看，见自己射中的果是个人，且还竟是那地麟国的特使。这下老人家心知自己闯下了大祸，重振雄风不成反而因老眼昏花误杀了人，若就此传将出去，他还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
　　胸中一时百感交集、郁忿难平，恰田幽宇因担心恩师年事已高难以对付凶猛野兽而寻了过来，见眼前情景立刻明白了原由，毫不犹豫地行至已倒地气绝的特使身前，将自己的箭射入了尸体，并将端木良的箭同时顶入了地下隐藏起来。
　　端木良此时早已被胸中万千情绪郁塞了心智，只听得田幽宇对他道：“恩师先走，徒儿会处理好一切，暂莫对外人言说此事。”
　　老人家浑浑噩噩地上了马沿来路返回，后被几名随驾侍奉的太监看到，见他面色苍白神情不对，以为是上了年纪禁不起过激的活动犯了病，连忙叫来老人家的随从将他接出了猎苑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经了此次刺激一时昏迷在床不醒人世，直至今日早晨方才慢慢苏醒，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爱徒为自己抵命之事。听过狗官的来意后，老人家连忙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讲与了他听，并且答应亲自去大牢将田幽宇接出来。
　　末了，狗官笑着道：“为兄方才将端木老将军送进牢去，由他师徒两个自行解决此事，看来……已无需劳动灵歌妹妹了。”
　　事情至此便算了结了，虽然真相大白，却总令人无限唏嘘。英雄迟暮美人色衰，这便是生命的残酷之处，倘若每个人都能泰然地对待衰老，每个人都能够尊重理解老去的人，是不是生命也会显得更美好更温柔一些了呢？
　　架不住狗官赖皮狗似的盛情邀请，岳哥哥最终答应带着我留在太平府衙里用了午饭。从府衙里要出门回家的时候，听得李佑带来一个消息：护国大将军端木良，刚刚死于府衙外不远处星河广场的无字天碑旁，那是他第一次在后羿盛会上夺魁之处。老将军死时是站立着的，双脚呈箭步，身躯笔直，左手持弓，右手抬于胸前，而在那块厚逾三尺、高达三丈的大石碑正面的顶部，豁然有一枚小小的箭洞，在它的背面，一枚箭尖破石而出，阳光下闪着岁月浸透的寒芒。
　　这是这位昔日的神箭手射出的最后一箭，这一箭用尽了他平生最后一股力量最后一道真气。为箭而生，为箭而亡，老将军当无憾了。
　　




吃糖·血印

　　深秋的夜晚很有些凉了，吃罢晚饭，我支开绿水，独自踏着月光慢慢来至清凉幽谧的后花园。白天时为了特使被杀的那个案子城里城外的两头跑，不禁有些疲倦，果然不锻炼是不行的，想当米虫也得有个好的身体才能当得自在，于是决定从明天起每天晚上临睡前做两个仰卧起坐（-_-!）……
　　花园里的秋千上覆了几枚落叶，走上前去轻轻将它们拈起扔掉，而后坐上去慢慢荡着，望着草地上被月光投下的自己的影子发呆。就在我荡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听得耳后一声轻笑，草地上便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我的身后，长臂扶住秋千，轻轻地替我荡着。
　　“我来领奖赏了。”长臂的主人俯身在我的耳畔低笑。
　　“我没有带糖给你吃。”我微红了脸装傻，用力地低下头，生怕他又来个偷袭，“明日好了。”
　　“小月儿扯谎，你那小嘴儿上不就带着糖了么！怎不给我吃？”讨糖吃的大盗小朋友大手托住我的脸，压下唇来吮住我的唇，舌尖轻舐，牙齿微啮，直吮得我如上云端如坠酣梦，迷乱的神智中只残留了几丝念头：你小子还真把姑娘我当成大白兔奶糖嘬呢？！
　　软软地推开他，我想站起身，事后诸葛地与他保持距离，无奈四肢一时无力，勉强抬了抬屁股又腾地坐了回去，只得拼命低着头，生怕他想再来一块糖吃。
　　“好甜。”抢了糖吃的家伙一闪便到了我的面前，盘腿儿坐在草地上，仰起带着得逞般暧昧笑容的脸望向我。
　　偷掀眼皮儿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然觉得好笑，想不到曾经身为二十一世纪穷苦乏味挣生活一族的我，穿到古代来之后竟然也学了古人干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儿女情长的勾当，尤其这约在黄昏后的对象竟还是位绝世大盗，好歹姑娘我也算为言情界的狗血剧做出了一点贡献罢——有没有稿费犒赏一些的？
　　“月儿今天过得可好？”大盗低笑着问。
　　我点点头，轻声问道：“你呢？平日白天里都做些什么？”
　　“唔……吃饭，睡觉，闲逛，看漂亮姑娘……”大盗数着自己的手指头。
　　“好看么？”我眨巴着眼睛问他。
　　“好看。”他诚挚地点头。
　　“我爹……要为我说婆家了。”不理会他故意气人的玩笑，我仰脸望向天上的弯月，淡淡地道。
　　这并非扯谎，而确实是方才吃晚饭时岳明皎说起的话题。老爹之所以今晚回来得早，是因为他在朝中一个同僚的儿子已到了婚配年龄，想着我们两家恰是门当户对，便同老爹提起此事，老爹亦觉得合适，两位家长商量之下便决定要我同那人的儿子先挑个时间见上一见——天龙朝的开放之处便体现于此，基本上不会有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才见第一面的情况发生。当然，这天龙朝再开放也不会是一个明里提倡自由恋爱的社会，之所以要双方儿女先见上一面，首要的是看对方合不合自己的意，这一点还算人性化；顺带着再相互检查一下对方有没有生理上的缺陷了、心理上的病变了等等，更为重要的是，因为双方家长都是在朝中做官之人，若由他们本人见了彼此的孩子觉得不满意了，只怕不好开口拒绝，这里头牵涉了深层的人情世故，一不小心就会演化为官场争斗，因此为了避免此种情况的发生，便索性由两家的孩子自己决定，就算有一方在见过之后不满意，对方大人也不会跟个孩子一般见识，顶多双方家长相互一笑，说几句“我这孩子从小惯坏了，不懂事得很”之类的客套话，再各自寻别家择婚配便是了。
　　所以今日岳老爹特意早早回府将此事告诉了我，并要我好生准备准备，明日便要同对方见面的。尽管我祭出发嗲战术扭捏了半天，但这次岳老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赶紧把我给嫁出去，任凭我嗲得连岳哥哥都坐不住直接起身出门了，他岳老爹硬是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锤定音地结束了这顿晚饭后的家庭茶话会：明日，去相亲。
　　“哦……对方是哪位官儿少爷？”大盗笑着问。
　　“吏部中大夫的三公子，现在朝中任翰林院编修一职。”我垂下眼皮儿望着自己脚尖。
　　“喔！年轻有为，不错。”大盗依旧笑着，不疼不痒地道。
　　不错？这个家伙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编故事、在晋江写言情小说吧？！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他也笑着望着我。就这样对视良久，我慢慢起身，低声道：“夜越来越冷了，不适宜再在屋外徘徊，我大概不会再到后花园来了，今夜便这样罢，我回房去了。”
　　转身欲走，被坐在地上的他伸出长臂牵住了手，轻轻笑道：“月儿想要我怎么做？”
　　我……
　　“不然……现在便将你带走，这一次就再也不回来了，可好？”他轻轻摇着我的手，像个在哄大人开心的坏孩子。
　　我摇头，这是我的家，我不想再离开。
　　“好罢！”大盗突然站起身，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掷地有声地道：“那么今晚便洞房，咱们来个先斩后奏！”
　　噗……吓得我口水差点从牙缝里滋出来，眼见这家伙张开了双臂做势欲扑，直慌得我跳着闪开，他却紧追不舍，没待我跑出两步去，就被他一个猛子扑住，就势轻轻一压便搂着我一同倒在了厚软的草地上，双唇紧接着覆在了我的唇上，滚烫的舌如同带着火焰般窜入我的口中，一阵翻江倒海暴龙肆虐，直吻得我意乱情迷、直吻得他呼吸浓重。
　　“你个小傻妞……”大盗终于移开了他的唇，强健的身躯压在我的身上，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双手交握着我的双手，微喘着低声笑：“你在怕我吃了你的糖后便弃了你么？在怕自己将这颗心交与我后又遭我伤害么？你这傻妞儿！你装得比任何人都坚强，实则你比任何人都脆弱。你怕受骗，怕受伤，怕得到又怕失去——你这古怪淘气又欠打屁股的小丫头真是不可爱！太不可爱了！你倒是说说，我该怎样惩罚你才能让你这颗多疑多虑的小脑袋瓜儿彻底清醒？”
　　我不知那瞬间从自己心底里涌起的热流是什么，只是逞强着舔舔自己微干的嘴唇，颤着声音道：“我……想要的只是安心。”
　　“好！我便让你这小傻妞安心！”大盗又似生气又似好笑地点着头，“今晚给我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乖乖在家等着我来上门提亲！”
　　上、上门提亲？我瞪圆了眼睛张圆了嘴巴。
　　“怎么，还不肯相信么？”大盗故意瞪着我，翻身站起，将我一并从草地上拉了起来，道：“那便现在去！”说着迈步就要走，我连忙拽住他的袖子拼命摇头——现在去？岳老爹非把我和他一起扫地出门不可！
　　“我不是为了这个……”见他停下步子扭头望着我，于是连忙为自己撇清，而后低了头轻声道：“只是……只是不想总被你置于事外，我需要替你分担一切以令自己安心，而不是一无所知地每日在这深闺之中胡思乱想为你担忧。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为了你的事操心，但在我来说，只有同甘共苦才是真正的安心和……幸福。”
　　“傻妞……”大盗深深的眼神中掩藏不住地泄露出几丝感动与怜惜，长臂一伸将我拉入怀中，轻轻吻着我的发丝，低声道：“你知道……我干的是亡命的勾当，有今日无明日，这要我如何能轻易给你承诺？我不怕你疑我怨我，我只怕有一天命入黄泉，惹得你伤心难过。”
　　“现在呢，不怕了么？”我将脸贴于他的胸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大盗一声轻笑，大手抚着我脑后的长发，低声道：“怎么不怕？最怕你小脸儿一冷跑去同别人相亲，将我这可怜的小盗抛闪在瑟瑟寒风里哭天抹地，是以只好暗暗发狠，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绝不让我的小傻妞为我掉一滴眼泪。”
　　“你若再这样说下去，我便真要掉泪了。”我轻轻地在他胸前捶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望着他微笑道：“既然你干的是亡命的勾当，那便该尽早金盆洗手才是。——让我帮你可好？帮你找出身世、找回名字、找到家。”
　　大盗深深地望了我许久，而后轻轻地做了个呼吸，似是好容易按压下心中某种澎湃的情绪，转而恢复了平日的调笑戏谑，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笑道：“怎么，小傻妞急着要嫁给我了？只不知我那未来的岳丈大人看不看得上我这个无家无业、来历不明的准女婿呢？”
　　我估计……不大会看得上。
　　“所以……才需你带了真正的身世真正的家业和真正的名字……来上门提……亲哪……”我红着脸厚颜地嗫嚅着，而后又低声笃定且坚决地补了一句：“我会等你到那一天的。”
　　“这可不行，”大盗笑，“万一我一辈子查不出身世，你难道一辈子都不嫁我？就是你能等，我也等不得的——看样子不答应让你这小丫头帮忙的话，我只怕要做一辈子的光棍儿了！”说至此处，他轻轻将我从怀里扶正了身子，低下头来望住我，敛去了眼底的调笑，略显严肃地低声说道：“月儿还想再看看我的真正相貌么？”
　　怎么？难道昨天他给我看的……并非他本来相貌不成？
　　我疑惑地望着他，见他又一次伸手去揭自己脸上的那层人皮面具，这一次揭得极为彻底，整个儿地将那面具拿在了手中，呈现在我面前的仍然是昨晚所看到的那张脸，似曾相识，俊美绝伦。
　　我正待开口发问，却见他慢慢地将脸偏向了左边，从而将右半边脸一览无余地送入我的眼底。但见银亮的月光流泻在他弧线完美的脸庞之上，由眉尾至耳际，豁然有一道殷红如血的印记，这印记图案中的一部分我再熟悉不过——鬼脸。
　　“这印记……是你师父收养你时便已有的么？”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扫过那张小小的、殷殷的鬼脸，手指的血管神经不由自主地一阵跳动。
　　大盗点点头，像一只温驯的猫般静静享受着我的抚摸。
　　这便是他为何总以戴着人皮面具的假相貌示人的原因，这便是他为何每次作案都要在现场留下鬼脸记号的原因。
　　带着这样乍眼的印记出门势必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的，何况他为了用这个极可能是他的亲人给他留下的印记来查寻身世而无所不用其极地四处展示鬼脸标志，便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而他始终不肯给我看他的真面目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信不过我，而是……他怕我会难受，会心疼。事实上我现在的确难受了，心疼了，这印记自他还在襁褓中便有，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如此鲜红欲滴！若在他脸上烙下此印的人是他的父母，他们又何其忍心下这样的狠手对待自己尚未脱乳的亲生骨肉？！
　　撇开此点不提——当时究竟又是发生了怎样难以想像的、也许很危险也许很恐怖的事情，竟逼得一对父母要用如此的手段在自己孩子脸上烙下这阴冷的印记后将之抛弃，从此骨肉分离，却于若干年后造就出一个旷世大盗，抛开生死、罔顾性命地苦苦查寻着自己的身世和家人？
　　心中有些隐隐作痛，忍不住双手捧了大盗的脸颊，从来不曾如此认真过地望着他，轻声地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名字、有没有家，过去、现在和未来，你都只会是我的大盗哥哥，我也只会是你一个人的小月儿。随便何时，只要你来提亲，我就嫁你。”
　　大盗笑得既带了眷宠又带了苍凉，一把拥我入怀，在我耳畔喃喃着道：“小傻妞……真是个小傻妞……怎就被我三生有幸地遇到了呢……教我该感谢谁才好？……”
　　我伸出细细的手臂柔柔地环上他的腰，无论该感谢谁——老天也好、佛祖也罢，惟愿他二位老人家善心发到底，赐大盗个一生平安，赐我个爱情美满，足矣。
　　




印记·赴约

　　一早起来秋雨霏霏，推开轩窗，满院黄叶铺地，枝头残花凋零，正是红夭绿损清秋冷，愁浅思浓单衣寒。
　　然而这引人易发清愁的秋雨天气并未影响我的好心情，早早起床，暂不梳洗打扮，穿着里衣，趿着鞋，披散着头发，坐于窗前赏了一阵雨景儿。鉴于有那样的一句话：雨天想起的人是你爱的人，雪天想起的人是爱你的人。于是很自然地便想起了大盗，想他英俊的脸，迷人的微笑，完美的身材（-_-!），以及……他那尚未能显露出冰山一角的身世。
　　大盗那已经去世数年的师父亦是一个盗宝贼，只不过他这位师父是不分官民的，谁家有宝，一律一视同仁。所有盗来的宝若是自己喜欢的便留下赏玩，不喜欢的就卖掉换钱。由于他所盗的东西都是赃物，不能明着在市面上出售，因此每次他都会去找一位专门帮人出手此类非法物品给黑市以赚取“出手费”的固定的中间人，将自己盗来的宝物估个好价卖掉。
　　大盗的师父——姑且称之为老盗，老盗是个不世奇人，有着绝顶的轻功，却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无姓没有来历，本可做个逍逍遥遥的世外散人，无奈却又对世间奇珍情有独钟，因此才做了这下九流的行当。
　　老盗捡到大盗时已经上了些岁数，因不想自己这身引以为豪的绝世轻功就这么失传了，便一心欲将大盗培养成为自己的传人。好在大盗天资聪颖、根骨奇佳，没花费多少年的时间便悉得老盗真传，于是老盗便美滋滋地退了休，天天守在自己的老窝里等着收徒儿孝敬来的各式各样的宝物。
　　实践的过程就是积累知识的过程（-_-!），当走南闯北、盗过了无数奇珍异宝的大盗发现，自己右颊上的这块印记，竟然是用一种只有当朝官员才会使用到的、用来在公文或奏折上盖上自己的绶印时所使用的特制印泥印上去的！
　　所谓特制印泥，即是为了防止有那不怕死的人胆敢仿冒官员公章去干不法之事而特别由皇宫内的能工巧匠发明制造的一种特殊印泥。
　　此印泥表面上看来与普通印泥无异，然而若要辨别其真伪，只需用人或畜的一盅鲜血洒于印章之上，而后将盖有此印章的纸放入皂角水中浸泡，若此印章为假，则在皂角水将印泥中所含油脂分解之后，印章的颜色自然便会溶于水中，从而变浅变淡，甚至模糊一团；而若此印章乃为真正的秘制印泥所盖，加入鲜血后，无论是用什么药水浸泡、浸泡多久，其颜色都不会变淡更不会溶解，反而会愈加鲜艳。倘若用和了鲜血的印泥将章盖于其它地方，譬如家具上或石桌上，那么除非是家具上的漆剥落、石桌被敲碎，否则这印记便是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无法再擦掉的了。
　　同理，若用印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蘸上和以鲜血的秘制印泥按到人的皮肤上，除非这个人用火将这块皮肤烧烂或是生生将皮肤挖下，否则这个印记将会留在人身上一辈子。
　　当大盗得知自己脸上的这道印记正是用这种只有官员才会拥有的皇家秘制印泥印上去的时，他便明白，若想查明自己的身世，只怕就需向当朝所有官员的背景下功夫了。
　　是以当老盗寿终正寝之后，身无牵挂的他便一路由南至北地查了过来，先开始还只不过是将鬼面标志放在那官员府中较易被发现的地方，而后隐身于暗处观察其府中人及那官员本人的反应，然而往往这鬼面标志都被负责打扫的下人当成是府里少爷小姐的玩具或是哪个下人不小心落下的东西，就算是官员本人看到了也只拿起来看看，不以为意地丢开，试探效果很不理想。
　　天龙朝的大小官员数以万计，照这么查下去不知要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有眉目。于是大盗便决定扩大鬼脸的影响，一传十，十传百，总会传到与这鬼脸密切相关之人的耳朵中的，与其自己挨个儿去找，不如等对方主动上门。所以他便开始大肆盗取官家私人宝物，每盗一家便留下一个鬼脸标志，然而许是他太过胆大妄为，自从半夜跑去皇宫戏弄了皇帝老子一回——将鬼脸放在他枕头边儿上以求将影响扩到最大，朝廷便对他大为顾忌，竟然将他这鬼脸大盗的案子做为特案、要案严格保密了起来，仅有被盗官员与负责侦办此案的官员知悉他“鬼脸大盗”的名头，外界竟然是一点风声都没泄漏。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侦办此案的官员三缄其口，也架不住那些被盗的官员向别人暗地里说起此事，是以大盗倒也不急，依旧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边继续犯案亲自探寻，边静待着鬼脸的知情人士在听到消息后主动来找到他。
　　以上就是昨晚大盗在我的淫威——呸，是谆谆善诱之下老老实实交待的关于他的一切。虽然这个家伙所犯下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由于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的真正面目，亦无人能追查得到他的行踪，是以一旦他查到了自己的身世，便可以就此金盆洗手，只要换一张人皮面具，他就能重新开始一段光明且美好的人生……我不介意他下半辈子用另一张面孔与我相对，只要他能平安无事，哪怕是找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居住也是无碍。
　　所以，我急欲帮他破解身世，急欲让他从如此危险的境地中解脱出来。而在此之前……我仍然得做个乖乖女，听老爸老哥的话，老老实实地去相我的亲——当然，只要我不同意婚事就是了。这是大盗唯一要求我做的，因为他说万一哪一次他失了手被朝廷抓住，连坐也好诛九族也罢，死的都只是他一人，他无所谓，而一旦我与他有了牵扯，势必要将我、甚至岳家父子一并连累了。
　　因此，最好的安排即是待他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光明正大地上门提亲，从此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
　　虽然我不大同意他这样的安排，然而架不住这家伙以“不同意便再不相见”的话相要挟——哼，且先让他这一回，等这事儿完结了姑娘我再收拾他。
　　唉……所以最终在又被那家伙强行抢了一块糖吃并且拍着胸脯保证定会每晚爬墙头进来看我、向我报平安之后，我们两人达成了以上的不平等协议。
　　也罢，说是要帮他，可我除了动动脑筋之外也做不了什么，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喝茶水儿嗑瓜子儿聊闲天儿散闲腿儿，平平安安地好让他放心，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办他的心头大事。
　　发呆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竟已近午，窗外秋雨仍没有要停的迹像，地面上已经有了积水。
　　绿水青烟进屋来伺候，洗脸梳头，穿上件海棠红的裙子，外罩了件葱芯儿绿的秋衫，青烟诧异兼结巴地道：“小、小姐……您向来不大爱这么配颜色的……今儿这是……”
　　今儿本小姐不是要去相亲么？自然要打扮得艳丽些才是。我抿嘴儿笑笑，道：“所谓‘桃红柳绿’，这两种颜色配在一起自然是最搭的。秋天本就清冷，不穿得亮眼些，人是会没精神的。”青烟见我这么说，用力点了点头，没敢再说什么。
　　坐到妆镜前，给自己的脸上施了粉，描了眉，涂了胭脂，打了腮红。再取出首饰匣子，挑了两枚金钏子戴在腕上。
　　方打扮妥当，便见白桥进屋来道：“小姐，少爷已等在府门外了，让请小姐打点好了便出门罢。”
　　于是款款起身，轻步迈出房去，绿水在廊下撑好伞将我接上，主仆两个出了院子一路穿廊过院来至府门口，见一辆双马拉的车轿停在那里，车前是一身墨绿袍子的岳清音，手撑一柄墨绿油伞，负着另一只手笔直地立于濛濛雨幕之中——这岳老大是奉咱岳老爹之命陪同本姑娘今儿个一起前去相亲的，是以向季大狗官请了一日的假，顶风冒雨地来当护花使者，唔，应当嘉奖。
　　岳清音一看见我眉头便皱了起来，道：“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回去换掉。”
　　——嘉奖取消！
　　“唔……回哥哥，因日已渐凉，昨日灵歌叫丫头们把厚些的衣服全都取出来洗了预备日后穿，谁想夜里下起雨来，这衣服们便没能干透，是以灵歌只得挑了两件干些的穿上了。”瞎话儿张口就来，我已练得在岳哥哥面前说着亦能面不改色。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说，只淡淡道：“上轿罢。”
　　遵了个旨！我得逞暗笑，低了头轻轻迈上轿去，岳清音随后上车，在外面不知嘱咐了那马夫几句什么话，这才一掀轿帘坐了进来。他的小厮长乐和绿水因需跟着伺候，便也一同上了车，坐于轿门外的长凳之上，因顶上有车篷挡雨，是以倒也淋不着他两个。
　　待众人坐定，马夫便扬起鞭儿驾马轻奔，径往今日的相亲之处——归墟湖而去。
　　由于怕雨水飞入轿中，是以将轿窗帘子落着，同这个比此时的气氛还沉闷的岳哥哥闷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我很快便昏昏欲睡。眼看一个小梦在脑中初露端倪，忽觉车轿停了下来，不由睁开迷离地眼睛懵懂地望向岳清音：“这么快便到了么？”
　　岳清音只淡淡地道：“下车罢。”
　　跟在他屁股后面下了马车，抬头一看……霓裳成衣铺？喂，大家，咱走错地儿了吧？这是卖衣服的铺子，不是……啊！
　　“哥……”我才待缩回马车上去，却被岳清音一把握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进了铺门，店铺掌柜的因雨天客少正坐在柜台后面闲在地喝茶水儿，见我们进来忙忙地迎上前来，抱拳笑道：“二位贵客请进，不知二位是要买成衣呢还是订制衣衫呢？”
　　“唔，订制……”我才要开口捣乱，被岳清音冷冷地一记眼神飞来，当场吓得缩回壳中，不敢言语了。
　　“买成衣，”岳清音淡淡道，“女子穿的。”
　　“喔！好的好的！”掌柜的连忙笑着道：“两位这边请，这边挂的皆是我们铺里的当家裁缝才刚做出来的新款式，布料既暖又轻，最适合秋季穿！不知夫人喜欢哪种颜色啊？”
　　夫人？大叔您老人家什么眼神儿，姑娘我还没盘头呢！真是的，这要是误传出去岂不有损我的人气！
　　“唔……有桃红的么？”我装模作样地认真打量着墙上挂的一排女式秋衫问掌柜的。
　　“有、有！夫人要哪种款式？”掌柜的连忙问道。
　　“唔……就要这一种款……”我指着一条领口几乎开到肚皮上的裙子道。
　　“掌柜的，要左数第三种款式，雪青色的。”岳清音冷冷打断我的话。
　　“这位相公好眼光！这一种款式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呢！尊夫人穿上它呀，一准儿合适！”掌柜的大约是看出我们俩之中我第二说了算，便将我撇到一边，只管向着岳清音玩儿命推销。
　　待掌柜的取下那件衣服递与我后，岳清音便用眼神示意我立刻去更衣间换上，于是只得抱着衣服不情不愿地进去换了，由于没有穿衣镜可照，便又只好穿戴妥了出来给岳清音看，低声道：“相公，且看为妻穿着这件可合适？”
　　岳清音压根儿不睬我的故意捣乱，走上前来替我将衣领儿理了理，而后转身至柜台付了银子，掌柜的在这等雨天里做成了买卖，喜得眉笑眼开，不由竖起大拇指道：“二位贵客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佳偶啊！瞧夫人穿上这衫子，简直就如……”
　　岳清音压根儿也不睬这位没眼力件儿的掌柜的，只又冲我甩了记眼神过来，我便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屁股后边儿走出了这铺子。
　　回至轿内，马车重新上路。因岳老大如此可恶地破坏了我欲以媚俗形象迫使我那位相亲对象主动提出“不合适”以令这次的相亲无果的计划，是以一上车我便低了头坐在车厢角落里，赌气不去看他。
　　“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岳清音冷冷地开口道。
　　你知道？那你现在再猜猜我心里想的是什么：www.岳哥哥最坏.com.com。说啊说啊，傻眼了吧，歇菜了吧。
　　“愿不愿意见过面才知道，没必要做那些丢脸之事。”岳清音继续冷着声音说道。
　　丢脸？不，我不想给对方以任何选项，我要让他在见到我的第一眼时就从心里彻底把我PASS掉。与其由我提出不合适，不如由他主动提出，这也是为了岳老爹的人际关系着想，拒绝人的一方总是最易得罪人的，让对方来干这事比我们干要强。
　　“还是……灵歌你心中已有了心怡之人，因此才如此排斥相亲？”岳清音的话令我心中一惊：好敏感的岳哥哥！
　　“哥哥莫要乱想，”我低声道，现在还不是说出我与大盗关系的时候，只能暂时先行否认，以免节外生枝影响大盗的计划。“灵歌……只是不想这么早便嫁掉，哥哥你尚孑然一身，灵歌怎能放得下心呢……”
　　“无需你替我操心，只管过好你自己的便是。”岳清音瞥了我一眼，抬手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至我面前，道：“把脸上胭脂擦擦。”
　　假装没听见没看见，抬眼望向他，轻声道：“哥哥若不是我的哥哥，我自然不会操心。灵歌与爹跟哥哥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岂是说离开就能离得开的？还是……哥哥不想要灵歌了，见灵歌大了，眼里见着便觉得烦了，急欲将灵歌打发给个素不相识、不知性情的男人？哥哥就不怕灵歌像心颜姐姐那样受欺负、不开心么？”
　　“你这丫头从哪里来的这么些蠢念头！”岳清音轻声斥道，“总不能你要同爹和为兄在一起住一辈子。嫁了人便有你的夫君取代爹与为兄疼你护你，又怎会受欺负、不开心呢？！”
　　“原来哥哥就是想卸了灵歌这副担子。”我低下头咕哝道。
　　“胡说。”岳清音移身坐到我的身旁，拿了帕子亲手替我擦脸上的胭脂，我偏头想闪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捏住了下巴。“嫁了人，便多了一个人疼你，为兄只希望有更多人能真心对你好，集更多人的力量去给你仅凭为兄一人无法给够你的幸福。”
　　“哥……”我抬眼望住近在眼前的他，眸光闪动，心头浓浓地涌起一股强大且温暖的情感。
　　“闭眼。”他用帕子抚上我的双眼，并在上面短暂地停留。
　　“少爷，小姐，归墟湖到了。”车厢外传来长乐的声音。
　　“知道了。”岳清音拿开帕子，我才要伸手抢过，他却快我一步地将帕子塞回了自己的怀中。
　　“哥，幸福也分很多种呢，”我望着他起身去掀车帘的背影轻声道，“哥给我的幸福，谁也取代不了。”
　　岳清音身形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掀了帘子出去了。
　　




相亲·相撞

　　归墟湖的碧涛舫是一家开在一艘巨大画舫上的酒楼，我的相亲地点正是在这碧涛舫上。地点是对方定的，还算有点眼光，但见万顷湖水之上秋雨凄迷，远远隐现着泪痕般的山影，沿岸垂柳几乎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了细细的如幽怨少女长发般的枝条，在雨幕中低头饮泣。
　　好景致！虽然属于忧伤系的。
　　岳清音先行下了马车，长乐在车下替他撑了伞，他则回过头来伸出手，将我从车上扶了下来。
　　碧涛舫泊在岸边，分上下两层，看上去相当庞大。舫内已坐了不少客人，岸边亦有十来个看上去似是在等人的，大概要到岸上没了人时画舫才会划向湖心。
　　岳清音带了我往碧涛舫行去，见有两个穿了华服的年轻男子撑了伞向着我们小跑着过来，至跟前停下，年纪略长的一个冲着岳清音拱手笑道：“岳贤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岳清音抱拳回礼道：“有劳段兄记挂，小弟尚好。”
　　这位段兄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而后拉过身旁那位与他面貌相似、年纪较轻、略显腼腆的男子，向岳清音笑道：“这就是我那三弟，单名一个‘慈’字，岳贤弟还未曾见过，今年才入仕，一直在翰林院做编修。”而后又向他三弟道：“老三，这位便是刑部中大夫岳明皎岳大人的长公子岳清音，现任……唔……”
　　这位段兄大概觉得岳清音仵作的工作有点不大好出口，因此略有迟疑，岳清音便接过话去，不卑不亢地向那段三公子一抱拳，淡淡道：“现任太平府仵作一职。”
　　段三公子忙抱拳回礼，腼腆笑道：“岳公子好。”
　　岳清音半回身，执了我的手将我拉至身侧，向段家兄弟道：“这位是舍妹，闺名灵歌。”而后又向我道：“这二位是吏部中大夫段鹤松段大人的长公子段思与三公子段慈。”
　　“段大公子好，段三公子好。”我低头上前行礼，心里暗翻白眼儿，这些个繁文缛节几时是个头？大家互相握下手多省事儿（你想吓死古人么！）。
　　“岳小姐好。”段思笑着回礼，段慈便也跟着微笑，段思道：“来来，我们也莫在这雨地里站着了！岳贤弟，舫上请，我那二弟段想正在雅间儿候着呢！”说着便一把拉了岳清音的手迈开大步往舫上行去。我也只得迈开小脚儿跟在岳清音屁股后面，余光处瞥见本次相亲的男主角段三公子亦跟在自己大哥屁股后边儿往舫上走，如此一来倒成了我与他并排而行了，恰巧他也正悄悄儿地用余光看向我，两对不正规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未待我连忙装相闪避开，他反而慌里慌张地先低下了头，耳朵根儿泛起了潮红。
　　唔……腼腆型的，想不到脸皮儿比我还薄（你哪里薄了？！）。
　　由甲板进入舫内，段思引着我们径直上了二楼，二楼有大厅也有雅间，推开其中一间门头上写有“比目”二字匾额的雅间房门，一名年轻男子正笑脸相迎：“岳兄别来无恙？上次你我见面还是在田大人府上呢！”大概就是田心颜过生日兼之她老爸升官的那次夜宴上。
　　又是一番引见客套后众人入席，段家老大老二有意无意地借落座令段老三同我挨着坐下，岳清音则坐在我的另一侧。由于这也是我有始以来的第一次相亲，亦不免有些不大自然，只管低着头听这几个人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好在虽然岳清音是罕言寡语之人，但那段家老大老二都是能说会道的，不至于冷了气氛，而那段家老三简直腼腆得就像个大姑娘，只会坐在我的余光里红着脸微笑，使得他两位兄长没奈何之下只好打着闲侃的幌子时不时地替他们的弟弟旁敲侧击地问问岳清音有关我的事情，而岳清音亦是泰然自若地回问一下对方的情况。
　　此种场面一直持续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段家老大借口一高兴酒喝得有点多，硬是拉着岳清音一起下楼到甲板上撑了伞吹冷风。随后段家老二叫上一直立在我与岳清音身后随时待唤的长乐和绿水，说是带他们两个找个地方去吃点东西，且开玩笑道免得说他们这东道做得不周，吃饱了少爷小姐饿坏了小子丫头。
　　于是瞬间这雅间里便只剩了我和段三公子段慈，一个低头一个干坐，陷入了考验人意志般地沉默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低垂的脖子已经开始抽筋了，正打算放弃与这小子拚定力比僵坐的念头时，听得他终于不忍浪费自己哥哥苦心为他创造的机会，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岳……岳小姐，觉得……可好？”
　　哧……大兄弟，别紧张，子不是曰过么：一切美女都是纸老虎。你就把我当成是最“纸”的那一只老虎就成了。
　　出于礼貌，我点了点头，轻声道：“还好。”
　　段三公子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是个病句，本来就窘得脸红，再一看我竟还回答了，更是难为情得额上直冒汗，手足无措地补救道：“岳……岳小姐，我、在下、小生……是想问……小姐吃得还、还好罢？”
　　我依旧点头轻答：“多谢三公子盛情款待，小女子吃得很好。”
　　大约是见我落落大方地丝毫无事，这段三公子用袖子揩了把额上的汗珠儿，悄悄儿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略感好了些，复又腼腆笑道：“那、那便好，小生唯恐招待不周，怠慢了岳小姐和岳公子……”
　　“三公子切莫客气。”见他不再那般别扭了，我也正可慢慢地表明我的态度了，是以语气转淡，仍旧保持距离。
　　这位段三公子看来似乎心思较为单纯，又或许是过于紧张，因此并未察觉我的冷淡态度，只继续在心里想着要如何与我搭讪，红着脸道：“不知岳、岳小姐平日有何喜好？”
　　我心中暗笑，这问题只怕都是他那两位哥哥教他问的，于是抬起因低头低得酸痛的脖子，淡淡地望向他道：“小女子平日并无甚喜好，既不喜女红针黹，也不喜琴棋书画。家母过世得早，家里只有家父与家兄两个男子，因此亦无人教小女子妇道人家应懂的礼仪操守，实是羞愧。”
　　段三公子听我说了这么一通，一时有些慌张，摇着手道：“岳小姐千万、千万莫要如此自谦……小姐举止得体、谈吐大方，岂是不懂礼仪之人！倒、倒是小生总怕自己言语鲁莽，冲撞了小姐，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小姐多多、多多包涵才是……”
　　他在“多多”这里一结巴，差点让我忍不住乐起来，连忙绷住脸蛋子，祭起岳哥哥言传身教的死人眼神，依旧淡淡地道：“三公子亦不必过谦。公子官拜翰林院编修，自是饱学之士，小女子还怕自己言行粗鄙，入不得三公子的视听呢。”
　　“不不不，岳小姐切莫这么说……”段三公子脸都憋红了，“是小生拙嘴笨舌，恐小姐笑话……”
　　老天，饶了我吧，要是再摁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怕我就得把自己说成是野人了。
　　懒得再听这段老三又咕哝了些什么，待他话音一落，我便立即转变话题地随口问道：“敢问三公子，翰林院编修平日都做些什么呢？”
　　见终于有了新话题，段三公子似是暗吁了口气，忙答道：“回岳小姐的话，翰林院编修日常就是做些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以及记录本朝所发生各类大事的、类似史官一类的事务。”
　　喔，史官，不简单，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干，是金子到哪里都会被人捡到的嘛！可惜的是本姑娘的荷包里已经有了一坨刻着“大盗”两个字的金子了，没有办法再盛下你这一坨了，你就继续耐下心来躺在路边，总会等来一个眼神儿好的姑娘把你捡回家去哒。
　　“原来如此，那么怎样的事才能算得上是大事被记入史册呢？”我一边拿起茶杯喝茶消食儿一边没话找话地问道。
　　提到本职工作，段三公子的思维立刻顺畅了不少，说话也不结巴了，只是仍有些脸红，道：“能被记入史册的事件分很多种，而史书也不仅仅只是记录战争和灾害。本朝的史书分几大门类，例如有《政史》，便是记录圣上与百官在朝中议事时所做出的重大决策的；亦有《宫史》，即是专门记录后宫所发生的重大事件的；又有《臣史》，是记录当朝在任的或已离任的文武百官身上所发生的重大事件的；还有……”
　　嘟！等等着——《臣史》？！记录现任或已离任的文武百官身上所发生的事件的？老天……这东西说不定可以帮助大盗查寻自己的身世呢！嘿了个嘿的！这便是踏破绣鞋无觅处，得来全靠本姑姑（-_-!为了压韵连辈儿都乱了……）！
　　兴奋之下当场翻脸——翻出个笑脸，嫣然地向这位段三公子道：“史书原来有这么多的门类，不知三公子是负责编修哪一类别的史书呢？”
　　见我忽然一笑，段三公子有些怔，红着脸讷讷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样子这小子是个没怎么见过大姑娘的书呆子，无奈之下只好起身，慢慢走至窗边，轻启轩窗，顿时冷风夹了雨丝飞进屋来，外面雨势愈发大了，白蒙蒙一片，船已行至湖心，舫内的歌舞升平与舫外的凄清寂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冷风一吹，段老三似是清醒了些，又结巴着道：“小、小生是负责帮主笔大人搜、搜集资料的，主笔大人主要编纂的是《政史》这一门类……”
　　哎……为啥不是《臣史》呢，真是不巧。
　　我转身走回桌旁坐下，笑道：“三公子虽是帮主笔大人编修《政史》的，想必对《臣史》一类亦是有相当的了解的罢？”
　　段老三红着脸道：“小生只、只不过略知一二罢了，谈不上了解，教岳小姐见笑了……”
　　“那……据三公子所知，我朝的《臣史》中可有什么有趣的、怪异的或离奇的事件么？”我诱导地问道，“比如说……哪位官员家走失人口了、抛弃骨肉了、发生变故了等等的事？”
　　段老三红着脸挠挠头，嗫嚅着道：“这个……岳小姐有所不知，像此类的并无特殊状况的事情一般是入不了册的，除非是哪位官员为朝廷立了大功或是犯了大罪等等诸如此类才会记入册中……”
　　哦……纵然如此我也不想这么快便死心，万一能从入册的史事中发现些蛛丝马迹呢！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就不想放过。
　　“那……三公子不妨讲上几件来听听，让小女子也长长见识，可好？”我甜甜地冲他笑道。
　　三公子的大脑于是又当机了，红透着脸蛋子怔在当场。
　　正当我考虑要不要伸手至窗外掬一捧雨水甩到这位纯情少男的脸上以助他加速回魂的时候，忽听得有人敲门，见少男仍旧××着双眼，我只得勉为其难地开口问道：“谁呀？”
　　“客官，汤好了。”门外响起小二的声音。
　　“进来罢。”我道。
　　小二轻轻推开门，果见手里捧着个托盘，盘上是只白瓷汤盆。见他立在门口行了个礼后才要端着进来，忽听得廊内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循声望出去，但见一个人正朝这边飞奔过来，边奔边扭头往后看，似乎后面有人正在追他。
　　心中不由暗叫一声有好戏看了（-_-!）！便见这飞奔之人转瞬便到了端汤小二的跟前，由于正扭着头往回看，压根儿没发现这小二传说般的存在，但听得“嘭”地一声重响，人体相撞后连滚带爬汤洒盆摔的华丽景象完全被我一览无遗地抓拍到了（恶趣味的女人……）！
　　这一下大概撞得相当不轻，两个人一时半刻都没能从地上坐起身来，趁这功夫，那些在后面追着这个人的人已经赶了上来，我估摸着这伙人将这人抓住后必定是一阵暴打，正准备继续揣着手看热闹，听得那段三公子回过魂儿来，在我身后惊道：“这……这是发生了何事？”
　　我在脸上摆了个惊骇的表情回过身去，一指身后门外慌声地道：“方才……大约是相撞了……”
　　段三公子才欲说话，忽然睁大了眼睛瞪着我的身后，惊声道：“你——”
　　我觉出情况不对，才一回头，便见那同小二相撞之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想是见追他的人就近在眼前，跑是来不及了，竟然一个大步迈进了屋中，回身便将房门关上，并且上了坎。那些追他的人随后便到了门外，乒乒乓乓地一阵砸门，在外叫道：“开门！快开门！你跑不了了！”
　　这个……是什么情况？酒后闹事？顺手牵羊？吃霸王餐？所以被围观群众教育了一顿，逃之夭夭？
　　我警觉地立刻站起身向后退，还没退得两步去，便见这人倏地转身过来，由腰间抽出了一柄窄刃尖刀指向我和段老三，面色狰狞地道：“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动！敢动一下老子就宰了你们！”
　　那个……大哥，我脖子有些痒……可不可以先挠一下哈？——呜呜，这是怎么说的！出来相个亲也能相出事来！就算我有兴灾乐祸看热闹的嫌疑（什么嫌疑，是确凿！），那也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地不小心看到的哇！为毛我不找事、事总找我呢？穿越的就活该被好运鄙视、被命运歧视么？！
　　生怕这家伙一激动那刀子就吻上我，于是一动也不敢动地僵立在原地，耳听得立于身后的段老三呼吸有些急促，想是这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弱公子第一次遇见此种可怕状况，一时也吓得不知所措紧张万分。
　　这时听得门外的人高声喝道：“那贼听着！如今你已无路可逃，还不乖乖束手就擒！若再顽抗，我等便破门进去拿人了！到时只怕你小子连这画舫都下不得了！”
　　这人厉声向外吼着答道：“老子看你们谁敢进来！若要破门，老子就把这屋里的人杀了！”
　　你个棒槌的，难道姑娘我这一次又光荣地被挑选上扮演人质的角色？一集多少片酬？有没有免费盒饭提供？
　　听得门外有人问着：“这屋里有客人？”
　　“是的……有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答话的是那遭遇了沉重撞击的店小二。
　　屋内这家伙听了不禁狞笑一声，向外叫道：“怎么样？！有种的就给老子冲进来！”
　　屋外沉默片刻，一个声音道：“你待如何？”
　　“让船靠岸！靠北岸！不是靠南岸！”这位凶徒厉声道：“门外所有人都退开！若让老子听见门外还有声音，我就立刻把这小娘们儿给杀了！”说着冲过来一把扯住我，将刀子架在我的颈上。
　　你说这屋里就咱们仨人儿，你用刀架着我的脖子是给谁看嘛！乖，来，把刀子给我，我帮你收着。
　　这凶徒见我没挣扎也没惊叫，既诧异又恼火地使劲攥着我的胳膊，恶狠狠地道：“你给我出个声儿！否则我跺掉你的手！”
　　哦……哦哦，原来他是想让我尖叫一声以对屋外之人起到震慑作用，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抱歉抱歉，我做人质没几回，缺乏经验，给您老添麻烦了……
　　“哎哟。”我配合地叫了一声。
　　屋外果然一阵轻微的骚乱，而后先前那个人道：“好！吾等答应你，你莫要伤害里面的人！”
　　“废话少说！赶快靠岸！”凶徒见自己的要挟起了作用，脸上现出得逞的笑。
　　一阵脚步声过后，屋外的人大约是撤了个干净，凶徒在门边听了好半晌，终于松了口气，放开我的胳膊用力一推，道：“你们两个都给我坐到角落里去！敢乱动老子就宰了你们！”
　　我踉跄了几步撞到桌沿上，直疼得倒吸气，段老三慌向我道：“岳小姐，不妨事罢？”
　　我摆摆手，捂着被撞疼的肚子皱了皱眉。段老三手足无措地望着我，似是想上来搀扶我又觉得失分寸，想做点什么又担心那凶徒狂性大发，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靠窗那面墙的角落，扯过把椅子坐了下来。段老三想起凶徒的命令，便也连忙跟过来，亦扯了把椅子默默坐到我的旁边。
　　屋内屋外顿时一片安静，唯一可听到的是窗外的涛声和雨声。怪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着急一点也不慌张，因为我知道，外面有岳清音在，只要有他在，我就一定是安全的。
　　




捆绑·惊动

　　这位持刀凶徒见我们这两个人质竟然意外地合作，既不吵不闹也不哭不跳，心中尽管有些狐疑，多少还是放下些心来。想是刚才的夺路狂奔加高速相撞让他既紧张又很受伤，在确定了我和段老三属于美女与弱男的无害组合之后，他便全身松懈地瘫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我在窗边不动声色地冷眼观察，见这家伙一身短打，膀圆体壮，眉宇间一股暴戾之气，手上握的那把刀子的木制刀柄已经很旧了，刀刃却很锋利，甚至还有才磨过的痕迹，可见在此之前绝不是个守法良民，这一次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坏事，被人追得像只大耗子似的到处乱窜。面对有前科的家伙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人质的好，这样的家伙逼急了可是啥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方才他所说的南岸就是我们登船的地方，北岸则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湖的另一端，这凶徒是从南岸上的船，却要从北岸上岸，估摸着是怕一上了南岸就会被官府抓住，而从北岸上岸的话就能给自己留出多一点的逃跑时间。
　　我悄悄向窗外望了一眼，蒙蒙雨幕下已经难以看清几米外的景物了，更别说目测一下何时才能到达遥远的北岸。好在我们是人质，只要船未到岸，我们的生命就暂时不会有危险。
　　这凶徒喘了一阵儿后慢慢恢复了过来，抬起那对布满血丝儿、眼屎和戾气的眼睛瞪向我和段老三，突然一指段老三道：“小子，把你的绶带解下来！快！”
　　绶带就是腰带，这凶徒让段老三解腰带的意思是……哇哇哇！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难道难道难道难道凶徒大叔是一位狂热的BL控？要说段老三小同学的长相是非常有被控的潜力的，细皮嫩肉，挺鼻大眼，弱不禁风，貌似是变态大叔们最喜欢的那一类型……喔嗬嗬嗬（可怕的腐笑……）！那个……大叔你不会在这里就想控上一把吧？还当着我这个纯情少女的面，这样不好吧？虽然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勤奋好学的本姑娘也曾多少涉猎过一些较为深入的耽美学，但是看真人教材我这可是头一次哇……
　　也不知段小受——呸，段小三是有了不祥的预感还是想要在我的面前充充硬骨头，总之他不太勇敢地颤着声音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是……我说小三哪，想在美女面前表现英勇一些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那得分时候哇！你现在不肯脱……呃，是不肯解，你现在不肯听他的话解腰带，万一他一怒之下把咱们两个都宰了，那我岂不是冤枉得很么！
　　“小子！你要是不肯解，那老子就让这小娘们儿解了！”凶徒狞声一笑，指向我道。
　　大叔你也太不厚道了，连女人也要，真是变态。
　　“你……不、不许你打她的主、主意！”段小三急红了脸，一个摁捺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把凶徒吓了一跳，连忙握紧刀子也站了起来，指向段小三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心老子一刀捅穿了你！”
　　段小三的脸色由红转白，低头向我看了一眼，咬着牙慢慢去解自己的腰带，看着他满脸难堪的神情我不禁一阵感动，这小子为了护我宁愿自己受辱，这份儿情我领了。于是心念电转：人在纵欲之时的防御力和警惕心都是最低的，不若待会儿趁这凶徒兽性大发扑倒段小三的那一刻，我抄把椅子借他不备狠狠凿向他后脑勺？唔……就这么办，就算不小心失手了，大不了立刻往门外跑，这凶徒再变态也不至于光着屁股追出来吧？！
　　主意才刚打定，段小三的腰带也已解下来了，我气沉丹田内力暗运，全身绷紧蓄势待发，只等那凶徒色相毕露扑倒少男时给他来记致命一击，但见那凶徒瞪向我道：“你，用绶带把这小子捆上！”
　　——呃。
　　……古人的腰带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皮革制的，称为“革带”；一类是丝帛制的，称为“大带”或者“丝绦”。段小三腰间系的这条是质地轻软飘逸的丝绦腰带，虽然不能当麻绳用，但是捆个把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好在他用来系裤子的另有一条腰带，是以这条腰带解开后也仅仅是外面罩的袍子敞了开来，露出他穿着白色中衣的不怎么强壮的小身板儿。我低了头拿过他手中的腰带，听那凶徒恶声恶气地道：“喂，小娘们儿！老子可警告你，待会儿老子要检查你绑得结不结实，要是你敢跟老子耍花招的话，别怪老子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这凶徒的警惕心倒是蛮高的，不亲自来绑段小三，就是怕我出其不意地跑了或是偷袭他一下子。我绕至段小三身后，将他的两条胳膊拉至背后，慢慢地用腰带缠来缠去，忽然我就想起了以前曾经跟人家玩过的一个绳结魔术，就是看起来像是一个绑的非常复杂的死结，而实际上只要轻轻一扯就能够一下子解开的障眼法式绳结。
　　幸好段小三的腰带是双绦式的。展开来的长度足够长。我略略回忆了一下这绳结的打法，而后仔仔细细地将他的胳膊捆了个结结实实。
　　凶徒见我捆好了绳子，举了刀慢慢走过来，一边警惕着我一边飞快地看了看那绳结，显然他并未看出什么异样来。房间里除了他以外的唯一的男人已经被绑了起来，剩下了我这个弱女子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因此他又放心了些，将刀子别回自己的腰间，冲我道：“扭过身去！”
　　干、干什么？难不成你内急要在这里解决不成？
　　正狐疑着，突然双臂被他抓住向后扳去，紧接着头皮一疼、手腕一勒，这家伙竟然用我及腰的长发将我自己的手给绑了起来！这下子我的胳膊是动弹不得了，一动头皮就被拽得生疼。
　　个、个棒槌的！好有心计的凶徒！他没有让段小三先绑住我再由他绑住段小三，是因为段小三是个男人，万一给他绑时他趁自己不备反抗起来，自己岂不是阴沟里翻了船？所以他才让我给段小三绑，而他在旁边看着，若当时段小三有什么异动的话，他的刀子只怕就捅到我的身上了。
　　现在我们两个已完全受制于凶徒，对他的安全造成不了丝毫的威胁，他似乎这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扯过两把椅子坐下，并且翘起腿，向我和段小三道：“你们两个最好给老子乖乖儿地坐到角落里去，不许动也不许说话！待老子安全离开此地时自然会放了你们，别想给老子耍什么花招！否则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我和段小三只得缩回到靠窗的角落里坐到地上，凶徒向窗外看了一眼，大概除了茫茫雨幕外什么也看不清，便扭回头来靠在椅子上合眼假寐。
　　这个狡猾的家伙虽然闭着眼，但他决计是不敢睡的，不过是在养精蓄锐罢了，他的耳朵丝毫不肯松懈地支着，随时在听着四周围的动静。
　　见此情景，我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偏身倚着墙坐着，心中预测着事情随后将会如何发展。若按照一般警匪片的套路，过一会儿待船抵了北岸，这凶徒必定会押着我们两个下得楼去，而后登岸，登岸后只怕还要再走那么一段路，直到他确信自己可以安全逃离了才会把我们两个扔在路边从而独自逃命。
　　若果真如此倒也罢了，只要我们尽量配合这凶徒应该就不会有生命之虞。给段小三绑的这个障眼法绳结是以防中途出什么变故好让他可以随时挣脱束缚夺路而逃的，不过姑娘我可就惨了，被自己的头发将手腕捆在背后，逃起命来实在是不雅观，不笑掉路人大牙才怪（路人没你那么恶趣味！）！
　　瞟了眼身旁的段小三，见他正怔怔地望着我，不禁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在这里犯花痴，看来这次回去后真该让他爹和他那两位哥哥把他丢女人堆儿里锻炼锻炼，伟大的子曰得好：男女关系不可以乱搞，但也不能不搞嘛！
　　段小三见我看他，忙低下头去，脸虽然红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看样子是正在那里苦思脱身的办法。记得他那二哥段想似乎是个武官来着，不知道此时有没有想出营救我们两个的良策来。
　　正想至此，忽觉几滴雨水由窗外飞到脸上，抬头一看，险些令我惊呼出来——但见那段想不知何时竟悄悄儿地双手扒在了窗沿的镂花栏杆上，探出半张脸来由外面向屋内窥探！想必他是脚踩着楼下房间的窗洞上沿爬上来的，这么大的雨也不怕失手滑下湖去，还真是够胆量的。
　　段想看到了我，连忙冲我使眼色示意莫要出声，我点点头，看了眼那坐在椅子上侧身对着窗口的凶徒，他并未发觉窗外有人，仍然闭着眼休息。
　　段想倒没敢轻举妄动，扒在窗口打量房内局势，我轻轻碰了碰仍自低头苦思的段小三，段小三便转过脸来看我，我对着他嘟起嘴，他愣了一下，脸刷地就红透了。
　　——这死小子想什么呢！姑娘我才不是要亲你！你给我看清楚——我是在做“嘘……”的口型，意思是让你注意，先莫作声，然后往窗外看！
　　我向窗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段小三顺着看过去，眼睛噌地睁得溜儿圆，冲动之下就想站起来，我慌得连忙摇头，却不想因此扯动了头发，疼得呲牙咧嘴。
　　一时顾不得保持形象，我拚命眨眼努嘴示意他千万别动，段小三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连忙点点头，殷切地望向窗外他的二哥，将脱困的希望寄托在段想的身上。
　　段想看了看那凶徒，望过来一记询问的眼神，同时间段小三点头我摇头，段小三的意思是：是的！他没睡着！我的意思是：没有！他没睡着！
　　段想脑袋上立刻挤出个问号，于是用力地又望了我们一眼，这一眼加重了语气：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我和段小三一个对视，明白了对方刚才的意思，于是又一次同时地我点头他摇头，我说：是的，他没睡着。他说：没有，他没睡着。
　　眼看着窗外可怜的段想脑袋渐渐变大，双眼也朝着@@状发展，我边忍着头皮疼摇着头，边配合上大大的口型告诉他：这——鸟——人——没——有——睡——着。
　　段想大概没有看懂“鸟人”一词的口型，但这并不影响信息的传达。见他一咬唇，冲着我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二人准备好闪躲，我要进去了！
　　我一时有些迟疑，这样棋走险着到底合不合适呢？其实这凶徒虽然身上带了刀又绑了我们，但他似乎并没打算要杀害谁，毕竟目前来说保命逃命对他才是最重要的，一旦他有路可逃，他应该是会放掉我和段小三的，没必要逃之前再给自己身上背件人命官司。
　　若果是如此的话，倒不如就这么任他绑着做为人质，相对来说反而更安全些。
　　就在我犹豫了一下的这么个当口，但见那段想扒着窗栏的双手已经是一个用力将身子撑了起来，才要飞身入内，突听得掌下“嘎叭”一声脆响，竟是那木质的窗栏杆折掉了！这镂花栏杆上镂空了许多孔洞，原是起装饰作用的，本身并不结实，方才段想脚底下踩着楼下的上窗沿，是以着力点并未放在这栏杆上，栏杆才能勉强禁得住他，如今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加诸在这栏杆上，又想借力使力地飞身入房，这细细地栏杆又如何能禁得起他的重量和力道呢！
　　一时间那凶徒听到了声响条件反射地弹身跳起，同时将插于腰间的刀握在手上，另一手顺势抄起椅子便向身在半空的段想扔了过去，紧接着向着我和段小三就冲了过来。
　　我和段小三在段想使力向上跃起时便已经准备起身随时往房门处跑，然而在听到那“嘎叭”一声后就双双吓掉了魂儿，当凶徒用椅子丢段想的时候，反应迅速的我立刻想要撒丫子逃向门口，谁知双手因被头发缚在身后，迈起步来动作便极不协调，一个没迈稳向前扑去，正撞在段小三的身上，段小三被撞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绑着他双臂的绳子便恰好挣脱了。
　　当段小三无比惊异地看了眼脱落的绳子又看向我时，那凶徒的刀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心说你个天杀的段小三！我好心好意给你绑了个障眼活结给你留了后路，你小子却好死不死地挡在姑娘前头妨碍姑娘逃跑！你你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白脸儿哇！我咒你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只能做小受哇！走到哪里都被变态大叔缠哇！
　　“岳——岳小姐！”段小三惊呼着就想冲过来。
　　你你你！你过来干什么！给大叔送死哇？送色哇？还不趁机快逃？！姑娘我白给你绑了那么一个传奇般的绳结了哇？！要不咱俩换换，你来代我架刀子，我回家先？！
　　“老三快走！”已跳入屋中的段想一声大喝，拉了个亦攻亦守的姿势与我和凶徒对峙，护着段小三往门口处跑。
　　“二哥！岳小姐她——”段小三急得指着被自己头发绑着手、被刀架在脖子上、仰着头挺着肚子弯着膝盖、以绝对诡异的姿势被凶徒钳制在身前的我，冲着他二哥叫。
　　“赶快走！”段想吼他，一把将他推到了门前，“这里有我！你别给我碍事！”
　　段小三知道自己帮不了忙，只得一边盯着我和凶徒的方向一边伸手拉开了门坎，倒退着开了门。
　　凶徒有我在手做人质，便也顾不得段小三跑掉了，刀子在我颈上比来比去，大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划破了我可怜地纤细地喉管。但听他向仍留在屋内的段想吼道：“立刻给老子滚出去！否则老子就杀了她！”
　　段想怒视着凶徒，因我在他手上，一时投鼠忌器，只得依言慢慢退向门边，道：“你莫要伤她！船已在往北岸行了，眼看便至岸边，届时放你走便是，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只怕你便无法活着离去了！”
　　那个……我说，孙猴子身上长的那才叫“毫毛”呢，姑娘身上的是“汗毛”好伐（啥时候了还计较这个……）？！
　　凶徒狞笑了两声，道：“现在还轮不到你们来给老子讲条件！这小娘们儿在老子手上，老子让她活她就活，老子让她死她就得死！——你立刻滚！再迟一步老子就要动刀了！”说着那手里的刀就往我的脖子上摁了摁，那刀锋上的寒意直凉得我倒吸气儿。
　　段想没奈何之下只得退向门外，才消失于我的视线中时，门口却又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哥——”我惊得脱口轻呼。
　　




攻心·受伤

　　岳清音出现在门外，身如玄峰面似寒冰。他那对不带任何情感的眸子冷冷盯着钳制着我的凶徒，一步步慢慢地走进屋来，并且反手将门在身后关上。
　　“你——你是什么人？！”凶徒开始不安，勒着我向后退了半步。
　　“她的兄长。”岳清音唇缝里冷冰冰地吐着字，仍然盯着凶徒，脚下的步子并未停顿，仍旧向这边走来。
　　“你——你站住！你再敢往前一步我、我就杀了他！”凶徒吼着，刀尖抵住我的脖子。
　　岳清音的面色冷如千年寒潭，他这么一步步走来，仿佛携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雪，竟激得凶徒和我齐齐打了个寒颤（你跟着颤什么？！）。
　　岳清音并未依这凶徒之言即刻停下脚步，而是一直行至距我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才立住。这凶徒也不知是不是被他的气势骇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走到面前，竟忘了自己刚刚说的要杀了我的话。
　　“放开她。”岳清音的声音寒入骨髓。
　　凶徒又是一个哆嗦，再勒着我向后退时已经退至了墙边，无路再退，便嘶声向着岳清音吼道：“你——你立刻给老子滚出门去！否则老子便捅了她！快——”
　　“捅了她，你必死无疑。”岳清音不为所动，依旧冷冷地吐着字。
　　“哼！老子能拉个小娘们垫背儿，死了也不亏！”凶徒吼道，“老子数到三！你要是再不滚出去——”
　　岳清音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半垂了眸子盯着自己略显苍白的修长的指尖。
　　凶徒一时有点儿懵，忘了自己还要数三个数来着，厉声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在下是仵作。”岳清音莫明其妙地说了句不搭边儿的话。
　　“那、那又怎样？！”许是岳清音太过镇静的表现令凶徒心里没底，摸不清他是否是有备而来，因此既狐疑又紧张之下，思路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岳清音在走了。
　　“在下的这双手……验过的尸体数以百计……”岳清音仍然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声音里没有丝毫感□彩，低沉冰冷，仿佛发自脚下深远的幽冥鬼府，“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肠穿肚烂，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肢体分离，有的……只是一堆肉块。”
　　呕……我说……我的好哥哥喂，您老人家是见不得自个儿妹子吃顿好的不成？若不是我见机的快提前闭上了嘴，方才那顿饭差点从胃里退出来！
　　凶徒已经越来越想不明白自个儿面前这看上去比死人还像死人的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了，他怀疑他必有阴谋，但又无从揣测，他清楚他是来救我的，可他却又什么都不做地只是站在那里说一些奇怪的、让人打心底里往外冒寒气的话。
　　“你——你给老子闭嘴！立刻滚出去！立刻滚！”凶徒大吼，不断地拖着我移动着脚步，却打不定主意该站在哪里比较好。
　　声高说明胆怯，躁动恰是不安。岳清音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他已经从气势上吓住了这凶徒。
　　他仿似根本没听到凶徒的大吼，微微地停顿后，继续用那冷得怕人的声音慢慢地道：“无论是怎样的死状，每一具尸体都有着无尽的怨恨……怨恨将之杀死的人，怨恨上天的不公，怨恨自己在这人世上尚有心愿未了，尚有美酒未饮，尚有珍馐未尝，尚有金银未挥霍，尚有风景未欣赏，尚有所爱之人未与之表白，尚有血缘之亲再不能奉养……每一具尸体都心有不甘，每一具尸体都希望能重新活转……”
　　凶徒呼吸急促，他不明白为什么岳清音要同他说这些，一个成天同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打交道的仵作突然出现在面前，既不急着救自己的妹妹，也不害怕他手中的刀子，这简直让他都不知该怎么对付这样的家伙才好了。
　　“这世间……只有尸体才最懂得生命的重要，”岳清音说着，慢慢地抬起眼皮儿望向我身后的凶徒，“那么你……会不会成为我所验的下一具尸体呢？”说至此句时，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刷地一刹间寒如极夜，漆深的瞳孔中除了无底渊般的黑外，什么都没有。
　　屋中的空气仿佛被抽光了一般，让人呼吸一窒。凶徒在岳清音死寂的眼神中全身猛然震了一下，嘶着声音道：“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你不要碰我——你滚开！”
　　“放开她。”岳清音面无表情，以至于这三个字仿佛当真是从死人的口中说出来一般。
　　许是因为我一直都不曾挣扎不曾乱动，被死人般的岳清音以及他的“尸体论”吓慌了的凶徒一瞬间大概产生了自己挟持着的也是一具尸体的错觉，直惊得一把就将我给推开了——人们常常爱这么吓唬自己，譬如怕虫子的人，刚刚看到树上爬着几条蠕动着肥绿身躯的肉虫正头皮发麻，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肩上，余光里瞥见一抹绿色，第一反应肯定是虫子掉肩上了，忙不跌地跳着脚尖叫着、歪着身子以图把这“虫子”甩到地上，第二眼再看时才发现原来只是一片树叶而已。
　　所以这凶徒神经紧张之下的反应就是把我这片树叶当成了大肉虫（呕……）……把一动不动的我在短暂错觉中当成了尸体，一把推了开来，我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正被岳清音接入怀中。
　　凶徒第二反应已是明白了过来，擎起刀子赶上来一步冲着我的后背便刺。岳清音方才与我们离得原本就近，才一将我接在怀里凶徒的刀便紧跟而至，闪躲已是不及，未待我反应过来，岳清音已抱了我将身体迅速一转，只听得耳后“噗”地一声闷响，他的上身向前一弯，带着我踉跄了几步。
　　我几乎能听到那凶徒蒙蔽了心智、只欲杀人的粗重喘息声就在我和岳清音的身后，我正想拼尽全力用身体将岳清音撞开以逼他不必管我、避开凶徒的杀招，突听得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数道持刀的身影冲了进来，有人大喝着：“放下兵器！”紧接着便是那凶徒的厉吼声，金铁交鸣声，刀落地面声，最终以之前那人的“押回府衙去！”结束了这短短的惊心动魄的擒凶过程。
　　“哥！”我声音颤抖地叫着岳清音，他始终将我护在怀里，此刻却倚在墙上微微地喘息，“哥！你再坚持……坚持一下……”我挣扎着从他的怀里出来，顾不得手腕仍被头发缚着，向着那些闯进门来擒凶的差役跌撞着冲过去：“快救我哥哥！他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岳清音受伤了……就在刚才……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凶徒的刀插入了他的身体……我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我一向以为我至少可以表面上冷静地面对一切，可现在……可现在我的理智已经丧失殆尽，急疯了般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嘶哑着声音地叫。
　　“快！背岳公子下船！”太平府的衙役们立刻分为两组，一组押着刚刚生擒的凶徒先行下船，另一组上来将岳清音小心翼翼地扶到其中一人的背上，在他方才倚过的墙面上则印下了刺目的血迹。
　　衙役背着岳清音飞快地出了门，迎面正遇上大步赶来的季燕然，见他皱着眉看了眼岳清音被血浸透的衣衫后襟，沉喝一声道：“李佑！”
　　李佑连忙跑过来：“大人！”
　　“立刻征调距此最近的医馆郎中及马车在岸上候着，而后快马去太医苑请太医至府衙！”季燕然迅速地下令道。
　　“可……大人！太医是不能给仵作医的……”李佑迟疑着道。
　　“少废话，快去！”季燕然破天荒地低喝着自己的属下，李佑不敢再多话，领命飞奔而去。
　　外面的雨势仍然未减，由二楼下至一楼，我看见衙役们站成一排挡在楼梯前不让旁人靠近，段家兄弟便在人堆之中，看见受了伤的岳清音和狼狈不堪的我不禁齐声惊呼：
　　“岳贤弟！”
　　“岳小姐！”
　　叫我的自然是段三公子段慈，我却根本顾不得应他，只管磕磕绊绊地跟在背着岳清音的那名衙役的身后，一路往船下跑。
　　郎中与马车已经找了来，衙役加快了步子冲过雨幕直奔马车，我跑得急了滑了一跤，重重摔在泥地里，因双手仍被缚在背后，一时间难以站起身来。
　　正挣扎着想先坐起身，忽然一双大手由背后伸过来将我扶起，扭头看去见竟是季燕然，方才他留在画舫的一楼厅内嘱咐了负责调查本次事件的衙役几句，而后才大步赶了过来。
　　顾不上道谢，只冲他点了下头，我转身正欲继续追上那衙役去，却听他连忙道：“灵歌！先把头发解开……”
　　我回过身来，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衙役，哑着嗓子道：“用刀罢，用刀还干脆些。”
　　季燕然犹豫了一下，扭头向那衙役道：“当心着，莫伤了岳小姐！”
　　衙役应是，抽出腰间别着的钢刀，小心翼翼地割断了我的头发，而后又将我双手间缠着的发丝割开，我揉着早便勒痛的胳膊道了声“多谢！”不肯再做一秒停留地跑向了那马车。
　　那被征调来的郎中正在车厢内替岳清音疗伤，我才要掀了车帘进去，守在车外的衙役却一伸手将我拦下，道：“岳小姐，郎中正在为岳公子止血，您还是先莫要进去罢……”
　　“受伤的是我的亲哥哥！我为何不能进去？！”我嘶声瞪他，不由分说地推开他的胳膊，掀起车帘挤了进去。
　　但见岳清音盘膝坐于车厢内，上衣尽除，露出清瘦的身体和背后右肩胛骨下宽逾三寸的刀伤。郎中正坐在身后紧张地替他止血，满地扔的都是被血染透的棉布。
　　我慢慢地至岳清音面前坐下，他睁开眼来看我，低声道：“方才摔疼了没有？”
　　喉间被什么堵住似的，我答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双手握住他放于膝上的大手，想要用自己手心微不足道的这一点点热量替他减轻一丝痛楚。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安慰似地捏了捏，低声道：“不必担心，不过是流点血罢了……”
　　“哥……”我终于能发出声来，哑着道：“你真傻……当时……当时你将我推开的话，我们两人不就都不会被他刺中了么……”
　　岳清音一笑，道：“你的手还被缚着，若是推开了你，岂不会摔得很惨？”
　　就、就为这个便宁可自己挨上一刀？我有个何其傻的哥哥啊！
　　说话间那郎中已经替岳清音上好了药，准备开始缠绷带了，这时车帘又开，见是季燕然一低头挤了进来，车厢原本就不大，他这人高马大的一进来，厢内立显拥挤不说，浑身的雨水还滴得四处都是。
　　“季大人！”那郎中连忙垂首行礼。
　　季燕然一摆手，挥起一溜儿水花，道：“甭顾着行礼了，赶快医伤！”
　　郎中边应着边继续缠绷带，道：“回大人，小民已经替这位公子止了血，并在伤口处上了金创药，暂时亦只能先这么着。这位公子失血太多，元气大伤，必得用上等药材好好调养才是。小民的医馆内虽然也有这些药，然而质地并不能算得上乘，只怕效果会打些折扣……”
　　“唔，这些就不必劳老先生操心了，”季燕然探着头看着这郎中给岳清音缠绷带，“本府自有安排。老先生只管替公子暂时处理好伤口，而后便可回去了。”
　　老郎中手脚麻利地缠好了绷带，死活也推不掉季燕然付他的医疗钱，接过之后，收了他的药箱便离去了。
　　季燕然这才吩咐赶车的即刻回城，直奔太平府衙，而后便一屁股坐到岳清音身旁，歪着头看他，道：“还撑得住么？”
　　岳清音略一点头，面色很是苍白，季燕然忙扶他侧靠在车厢内准备的一卷铺盖上，道：“再坚持片刻，为兄已叫李佑去请太医了……”
　　“不必，”岳清音低声道，“不过是普通刀伤，不必小题大做。何况太医不能给仵作治病，这是规矩。”
　　这是哪门子见了鬼的规矩！只怕只有这天龙朝才有罢！大概是因为太医是“看”活人的，仵作是“看”死人的，虽然都是医，但看活人的给看死人的治病，怕染上晦气。
　　季燕然笑道：“你不说我不说，那太医又如何知道你是仵作？本朝太医除了替皇室治病，还要为官员及其家眷治病，届时我只说你是我内弟便可一切无虞。”
　　岳清音懒得再争，看了眼仍握着他手的我，忽然皱了皱眉，又向季燕然道：“灵歌的头发可是你的主意？”
　　季燕然干笑着搔搔后脑勺，道：“这个……为兄定当补偿。”
　　“哥哥……”我哑声开口，“头发是灵歌自己要割断的……那些头发缚得太乱，一时半刻难以解开……”
　　“女子的头发岂可轻易说割断便割断？！”岳清音轻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低头听着他如往常般的说教，心中只是庆幸，幸好他没有事，幸好……他是我的哥哥。
　　回太平府的路上，季燕然询问了事件的经过，我讲了前半段，岳清音讲了后半段。原来从岳清音在楼下得知我和段慈被凶徒挟持了之后，便料定在上岸之前我们当不会有性命之忧，因此便找来这画舫的老板，要他派人乘舫上救生用的小船迅速划回南岸报官。
　　然而那段家老二段想因担心自己弟弟的安危，未与岳清音商量便擅自由一楼攀上二楼意图凭一已之力将我俩营救出去，岳清音发现后立刻赶至二楼，正碰见段慈被段想推出门外，当即明了发生了何事，便迅速在段慈耳边轻声吩咐，要他去找船老板并告诉他将画舫慢慢地调头后尽快划回南岸，而岳清音自己则进入房中与凶徒周旋，一为拖延时间待官差到来，二为分散凶徒注意力使之察觉不到舫已调头，当时窗外雨大，根本看不清几米外的景物，因此即便船是往南岸划，凶徒也无法辨识。
　　回至太平府衙，季燕然贡献出了自己的狗窝……嗯，卧房，令岳清音躺在床上，待太医到了之后把脉看伤，开了方子，只有拿着这方子才能去宫里的御药堂买最上等的药材回来熬药。
　　之后惊慌失措的长乐和绿水也赶了回来，岳清音执意要回岳府去，季燕然便提供了自己的一件狗皮……嗯，外衣，给岳清音暂时穿上挡风，而后派了马车将我们送回了岳府。
　　




照顾·盗药

作者有话要说：================================填缝章节================================
　　在岳清音的吩咐下，马车一路由岳府大门进去直接停在了他所居的楼前，我和长乐将他小心翼翼地扶上楼去，由长乐替他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而后扶上床躺下。
　　岳清音嘱咐长乐和绿水不得将他受伤之事说与府内其他人知道，更不能传到老爷的耳朵里去，老爷晚上回来若问起他来，只说是衙门近日较忙，就睡在季燕然给他安排的住处，因此晚上他这楼里便不能点灯，只能摸黑悄悄行事。
　　看着他脸色愈发苍白，我急得让长乐立刻骑马再回衙门去催季燕然尽快派人到宫里取药，而后让绿水去令厨房烧热水，我则将门窗关严了，扯过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望着岳清音。
　　岳清音声音已很是虚弱地道：“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回房洗洗去，莫伤了风。”
　　我身上的泥衣已经在马车上脱掉了，换上了今早本欲穿着相亲去的那身绿衣红裙，只是头发上还满是泥水，只怕脸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低声道：“长乐去了衙门，这屋里没人，灵歌在这里陪着哥哥。”
　　“为兄不需陪，你这头发湿淋淋的，若伤了风岂不更麻烦？”岳清音想斥我，然而声音过于虚弱，一点威力也没有。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无视他的话，只低声道：“哥哥快睡，睡着了伤口就不疼了。”
　　岳清音苍白着唇莞尔：“你把为兄当小孩子哄么？莫认为为兄现在行动不便你就可以不听话，待为兄这伤好了，该算的还是要算的。”
　　这……人都成HELLO KITTY了，还要使出虎威来吓唬我。
　　继续无视他的话，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他便不再作声了。拿开手，又替他掖了掖脚下的被角，过了半晌，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已是慢慢睡去。
　　一时绿水从厨房回来，我便让她先好生在这里守着岳清音，自己则快步回了院子，迅速洗了个澡，重新换上一套衣服，而后又赶回岳清音的小楼。正好长乐拿了药回来，因不敢惊动其他人，便在岳清音的卧房里支了药炉，放了砂锅熬药。
　　待药熬好时，我们三人早已是一人一头的汗了，我让长乐和绿水先各自回房洗洗歇歇，晚饭前再过来伺候。等两人出去并将门关好后，我便将滚烫的药倒入小瓷碗内，吹得差不多能入口了，才轻轻坐到床边，低声叫醒岳清音：“哥哥……药熬好了，先起来吃了再睡罢……”
　　岳清音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我原想扶他坐起身，又怕扯到他背上的伤口，只得又拽过一个枕头，将他的头垫得高了些，而后端过药碗，用小勺舀了在唇边吹吹，再送到他的唇边。
　　“我自己来……”岳清音声音虚软，动了动，想要坐起上身。
　　我连忙轻轻摁住他的肩头，道：“哥，你就躺着罢，动来动去再扯裂了伤口。灵歌喂你吃药不就好了么？”
　　“长乐呢？让他来……”岳清音低声道。
　　“长乐去休息了，他和绿水一路回来，身上衣服都湿着，又是取药又是熬药地忙了半天，灵歌担心他们伤了风，那便更没人帮灵歌照顾哥哥了。”我又将勺子送到他的唇边，轻轻地道：“从小到大都是哥哥照顾灵歌，这一次就让灵歌也照顾哥哥一回罢……来，张嘴，乖。”
　　岳清音挑挑眼皮，看了我一眼，终于不再多说，任由我将药轻轻送入他的口中。一匙匙喂完，我用帕子将他唇角的药渍揩了，抽去多垫的枕头，重新掖了被角，道：“哥哥睡罢，待晚饭时灵歌再叫醒你。”
　　“我这样睡着不会有事，你也歇歇去罢。”岳清音低声地道。
　　“灵歌就在这里歇着。”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哥哥睡罢。”
　　岳清音知道无论怎样说我也是不肯走的了，只好不再言语，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心中思绪万千。说来说去，在这古代里，唯一知道我不是岳灵歌的人只有这个岳清音，而偏偏他却又是能够左右我的命运的最为关键的人，若他揭穿了我，或许我的生活早已不是这个样子。他是如此地疼爱他的妹妹，容不得她受到丝毫的伤害，可他却能几经矛盾之下接受了这个雀占鸠巢的我，并且将对自己妹妹的那份疼爱毫无保留地转投到了我的身上。是他第一个让我体验到了亲情的温暖和无价，是他第一个让我喜欢上了这古代生活，是他第一个让我愿抛弃从前的一切、重新以另一个身份开始新的人生。
　　突然……有种正与他相依为命着的感动。
　　不知不觉间屋内已经暗如黑夜，听得绿水在门外轻声道：“小姐，何时令伙房烧饭呢？”
　　我悄悄起身，开了道门缝向绿水道：“现在便做罢，你和长乐先去吃了，吃完再来。少爷受了伤，不能吃油腻东西，叫长乐待会儿去药铺里问问郎中，看这类的伤病当吃些什么才能补血补气，不管什么，也不管多贵，问好了叫长乐到岳管家那里支了银子直管买来，岳管家若问只说是我要买了送人的。叫长乐快去快回，回来后便交予伙房做好，然后悄悄端到这儿来。去罢。”
　　绿水应了转身离去，我关好门依旧坐回床边椅上，黑暗里只觉岳清音的呼吸有些浓重，轻轻伸出手去覆上他的额头，竟是灼热烫手，若用现代话说，这是受伤引起了并发炎症导致发烧体热。我连忙将手探入被中去握他的手，果然冰凉异常。
　　急急起身从屋内柜中抱了床厚被子出来，严严地替他盖上，并把那用来熬药的小炉子重新生起火，推放至床边。一时绿水回得屋来，我便让她去岳管家那里要几个盛水用的皮囊，好容易只寻得两个，将热水倒入塞好塞子，而后放入岳清音被中，垫在两脚的脚底充当暖水袋。又让绿水打了盆微凉的水，将擦脸的巾子浸湿了覆在岳清音滚烫的额上降温。
　　一番忙乱下来已到了掌灯时分，由于岳清音有言在先不许让岳老爹知道此事，因此屋内也不敢点灯，连药炉都熄了，只好不断地让长乐去伙房拎热水回来给皮囊换水以令岳清音发汗。
　　因房内门窗都紧紧关着，我便让长乐和绿水留在外间随时待唤，免得里间空气含氧量不够。我自己则仍坐在床边，伸手至岳清音被中，牢牢握住他冰凉的手，以图令他暖和起来。
　　就这么坐着一动不敢动地待了许久，窗外雨声渐渐清晰地传进方才一直处于焦灼状态中的我的大脑，忽然想起大盗今晚还要来看我的，此刻想必已经等在了后花园里，这可……如何是好？
　　那个家伙久等我不见，不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罢？他知道我今日白天要去相亲的，也知道我要相亲的对象是谁，万一胡思乱想以为我出了事而跑去段家打听，那段家兄弟都在朝为官，有文有武，对他来说岂不有暴露的危险？或者……万一他死心眼儿地在后花园冒雨等上我一夜，那、那我岂不、岂不心疼……
　　我欲去后花园见上他一面，可……可我又不放心岳清音，尽管见大盗一面可能连十分钟都用不了，但哪怕是离开一分钟我也担心会发生什么事……
　　心内矛盾万分，终于一咬牙……大盗那家伙狡猾如狐，就算去了段家查探，也未见得会惊动谁；或者就算他一直在后花园冒雨等我，他是练家子，一场雨当不算什么，大不了感个几天的小冒、流个几天的鼻涕，顶多姑娘我也喂他吃药做为补偿就是了。
　　于是横下心来将可怜的大盗小同学扔在一边，努力不去想象他被淋得像落汤鸡的样子。
　　握着岳清音手的双手已经有了微汗，他的掌心亦稍稍有了些温度，然而手指还是冰冰凉，我便将手抽出来搓得烫了再重新伸入被中，用双手掌心包住他的手指，还没捂得一刻，忽觉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黑暗里听得他声音暗哑地轻声道：“灵歌？”
　　“哥哥……”我连忙凑近了去摸他的额头，仍是烫手，低声问道：“感觉怎样？冷不冷？伤口疼么？想吃些什么？口渴了罢？我去端水！”不待他说话，我连忙起身去窗边桌上的一只未装茶叶的茶壶里摸着黑倒了杯白水，好在这水一凉我便让绿水拿去换上滚开的，是以一直保持着温度。
　　我先就着杯子啜了一口，不凉不热，摸索着坐回床边，依旧替他垫上枕头，黑暗里看不到他的嘴在什么位置，只好大肆在他的脸上摸着找嘴，听得他低声道：“杯子给我，我自己来罢。”
　　“哥哥莫动，好容易身上有了暖意，别放走了。”指尖触到他微烫的唇，忙将杯子递过去，小心地倾斜着，直到听他道了声“好了”，放才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了？”他低声问。
　　“唔……约是亥时了罢，哥哥肚子饿了么？”我摸索着替他掖被子。
　　“不饿。”他道，“你这丫头还未吃晚饭罢……怎么这么不听话？”
　　“吃了，哥哥你就莫操心了。”我道，“哥哥也擅医术，不知你这发热之症要用些什么药才好？”
　　岳清音低声道：“太医的方子里有祛热发散的药，不过是只服了一次，药效尚未显露。不必担心，明早便能好的。”
　　知他是宽慰我，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坐在床边，仍旧把手伸进被去握住他的手，他便轻轻地捏了捏我的小指肚，道：“回去睡罢，让长乐在这随唤就是了。”
　　假装没听见，继续当着人肉手炉。
　　因伤而饱受压迫的岳清音先生终于无奈地可怜地委屈地再度朦朦胧胧地睡去，我便一直在他身边坐着直至半夜。
　　当我开了外间门准备让绿水再去换壶开水进来以防岳清音随时醒来要喝时，发现小丫头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而长乐也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睡了过去。这两个小家伙跟着我们跑了一天，之后又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地一通忙活，因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以没人来替换他们，难怪累得撑不住了。
　　不忍叫醒他们，我估摸着岳清音一时半刻不会醒，便自己撑了伞下得楼去，欲前往厨房拎壶开水上来。厨房距此楼有些距离，我摸着黑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径往那边走，才走至一半，忽然一阵风吹来，我的整个身体便腾了空，紧接着一番天旋地转，直转得我七荤八素分不清上下左右，才欲惊呼，便被一张嘴压下来堵住了我的嘴。
　　好容易待这嘴移开，我连连喘息，听这嘴带着笑低声道：“好你个小坏妞儿！这便开始考验我了么？亏你这么晚还不睡觉！”
　　“你……你没淋着罢？”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被他趁机吻了手心一下。
　　“没有，我撑了伞，”大盗笑，“如今这身体已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自当好好珍惜才是。——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儿？病了么？”说着便伸出大手覆上我的额头。
　　“不是我……”我握了他的手抬眼看他，见他满眼地关切，“是……是我哥哥。”
　　“喔……原来那个‘天下对你最好的人’是你的哥哥，”大盗点着头，“你在照顾他？”
　　“嗯，”我低头小声道，“今日相亲发生了意外，哥哥替我挡了一刀，受了重伤，现在正发热，额头烫得厉害……”
　　“谁要伤你？”大盗面色一沉，捏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脸来。
　　“不重要了，那凶徒已经抓住了，”我回头看了看岳清音的小楼，“今晚不能同你多说，我还需去伙房取热水，然后赶紧回去照顾哥哥，你……这几日暂时莫要来了，只怕我都脱不开身……”
　　大盗皱了皱眉，道：“发热是刀伤引起的，只怕替令兄止血上药的人手头上没有更好的金创药，不若我去找些来，既可祛热又能令伤口尽快愈合。”
　　“你要去何处找？”我心知他所谓的“找”就是“盗”，不禁有些担心。
　　“这天下所有的极品药物都在皇宫之中，我自是要去那里找，”大盗笑着，仿佛要去熟人家串门一样轻松，“月儿不必担心，我尽快回来就是……令兄的房间便在那里是么？”说着一指小楼的二层。
　　我点点头，道：“不必用什么极品……太医已经开了方子，也已取了药，哥哥自己亦懂医术，他说明早便能退热的……”
　　大盗笑着刮了刮我的鼻梁，道：“太医的药是御药堂的，而我要找的药是连御药堂都没有的，只在皇帝老儿的藏宝阁里……好了，我去了，一会儿回来。”说着轻轻捏了捏我的脸蛋儿，一眨眼便不见了身影。
　　来不及阻止他，只得满是担心地仍旧往伙房行去，拎了开水回至岳清音房中，见他并未醒过，这才稍稍放下些心来，重又坐回床边，心中只是惴惴地念着大盗千万要平安回来才好。
　　




换药·应付

　　所喜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大约零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窗户，开窗看时，果见是湿淋淋的大盗，一个闪身便由窗口进了屋，我连忙将窗扇关上，待转身看他时，见他早已到了床边，伸手在岳清音身上点了两下，而后才扭回头来冲我笑，道：“药到手了。”
　　我从屋内的洗脸架子上拿了干干的巾子递给他，让他擦去脸上的雨水，低声道：“轻些，外间屋还有人……”
　　大盗接过巾子笑道：“月儿放心，我进来时已点了他们两人的睡穴……还有你这位宝贝哥哥的，现在就是窗外响雷也吵不醒他们。”
　　“宝贝哥哥”？我低头翻个白眼，这家伙不会连姑娘我的哥哥的醋也吃吧？！……虽然这令我心中有些暗喜。
　　“你怎也不确认一下我哥哥是否醒着便敲窗户？万一被他听到……”我后怕地道。
　　大盗指指自己的耳朵，笑道：“我进来前已经听过了，他呼吸虽弱却很均匀，必是熟睡着的。”
　　哦，对，忘记习武之人的听力与视力都超乎常人了……那么说，此刻这家伙在黑暗中看我是看得一清二楚了？而我却只能看到他黑漆漆地一坨轮廓而已。看样子得注意不要乱做表情，免得暴露心思……
　　耳听得黑暗里一阵悉悉簌簌声，我不禁问他：“在做什么？”
　　“脱衣服。”大盗道。
　　“为、为什么要脱衣服……”我有些惊慌，这家伙也忒大胆了！我说他怎么一进来就点了岳清音的睡穴，就算他吃醋，也不能当着我哥哥的面和我……嗷他个变态的！
　　“我需给他换药，穿着湿衣服上床岂不要留下痕迹？”大盗笑道。(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呃……
　　“可我这里没有绷带，要如何包扎伤口……”我拼命睁大眼睛，想要在黑暗中看清点什么（-_-!这色女人……）。
　　“我拿了一些。”大盗道，忽然伸过一只大手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我心中一惊：莫不是这家伙看穿了我那不甚纯洁的心思？却听他低声笑道：“看着月儿的大眼睛，我都无法集中精神了。”
　　这、这个不着调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调情。——哥，揍他！
　　好在大盗很快收起了玩笑，黑暗里不知干了些什么，忽地“咦”了一声，我忙问怎么了，他沉默了半晌，方道：“没什么。令兄虽然受伤不轻，倒也没乱了气血，只需内服外敷好好调养，当能很快痊愈。”
　　虽然隐约觉得他似有话未说，但一时也无从问起，只得点点头，轻声道：“你……换药没问题么？要不要点灯？要不要我帮忙？”
　　大盗笑起来，道：“点灯倒不必了，月儿只需帮我扶着令兄便好。”说着将岳清音由床上小心地扶坐了起来，又是一阵悉悉簌簌地脱衣服声，想必是替岳清音将罩在外面的衣服除了去。唔……这样的一个雨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的房间内，我面前的床上两名俊美男子脱去了身上的衣衫，黑暗中引人无限暇思……此时若能点亮一盏灯该多好（-_-!!!!!!!）……
　　“发什么呆呢？扶着。”大盗伸手兜了我下巴一下。
　　我连忙收敛心神，摸索着去扶岳清音的肩，触手处肌肤一片滚烫，赶紧伸手去将床两边的帐子落下来，而后脱了鞋亦上得床去，跪在岳清音身旁，一面扶了他的肩膀一面挡住床帐缝隙间吹进来的风。
　　黑暗中看不到大盗的动作，只闻得一股子药味儿冲鼻，随后是拔瓶塞的声音，又是一股略带清香的药味儿，显然比之前那郎中给岳清音敷上的要好了数倍，听得大盗低声道：“血已止住，月儿可以放心了。”
　　吁……的确是可以放心了，在这医疗技术处于原生态阶段的古代，如果失血过多可是没有办法输血的。只要伤口不再流血，调养与痊愈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亦低声道：“能包扎成像方才那个样子么？”
　　大盗笑道：“放心，我拆时便已记下了包扎手法，管保就是那郎中亲自来了也认不出是别人包的！”
　　虽然这家伙有自夸的嫌疑，不过也不用真的叫那郎中来，只需不让岳清音醒来时起疑便算大功告成了。大盗利落地重新替岳清音缠上了绷带，道：“明日午时需再换药，这药乃珍稀之物，不便令外人看到，暂且先放在我这里，明午我乔装成郎中等在府外，月儿你只需派个人将我带进来替令兄换药便是。”
　　“可……哥哥他心思细得很，倘若明日你来时他正醒着，届时你便不能再点他睡穴了罢？这当郎中的与不当郎中的手法熟练度又岂能一样？万一被哥哥看出来……”我不无顾虑地道。
　　大盗边替岳清音重新穿回衣服边笑道：“别的不敢说，包扎伤口的手法只怕连多年的老郎中也比不得我熟练，月儿放心好了。”
　　听他话中之意，想是这若许年来必定受过无数的伤，甚至说不定还有从死亡线上捡回命来的经历。不由得很是心疼，待他将岳清音扶着重新躺下并盖好被子后，我便伸出双臂去将他拥住，默默地说不出话。
　　大盗长臂一收抱起我下了床，走至屋内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埋头一记深吻，久久才移开唇，轻声笑道：“傻月儿莫要多想，过去如何已不必去管，且看今朝，且待明日，可好？”
　　今朝，明日，这男人都将是我最困难最脆弱时的依靠。扭头望望岳清音床的方向——我有这样一个绝好的哥哥，又有这样一个绝好的……恋人，倘若……倘若他们两人可以不必以此种方式相处一室、倘若岳清音可以毫无顾虑与猜疑地接受大盗，我这一生便再无他求了。
　　我点点头，佯作羞赧地轻轻推开他，借此机会在他光裸地胸膛上揩了把油（-_-!!），低声道：“只要你好，我便好。”
　　大盗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来轻抚我的脸颊，沉沉地笑道：“月儿，我定会光明正大地踏进岳府的门槛来迎娶你的。”
　　胸中一时翻涌，握住他的大手，将脸埋入他温暖的掌心内，努力调息了良久，方才能故作平静地低声道：“我等着你。”
　　恋人的时间总是短得不可思议，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只有树枝子上往下嗒嗒的滴水的声音和远远地传来的一两声鸡鸣。黎明的蟹壳青的光透窗而入，使得我已隐约可看得清屋内的情形。大盗的衣服还很湿，不过看这家伙胸肌发达的样子，穿着它回落脚处应当不致感冒（感冒跟胸肌有啥关系？！）。
　　大盗穿好湿衣，低下头来吻了吻我的鼻尖，笑道：“看小脸儿白的，莫要太辛苦，累出个好歹来我可是要跟你这宝贝哥哥算账的！”
　　我心道还不定谁跟谁算呢，你小子点了岳老大睡穴大半宿，还在人家房间里脱了衣服勾搭人家清纯可爱单纯善良的妹妹，这若被岳老大事后知晓，只怕你小子的后半生就要天天晚上梦到死人目光了。
　　大盗替岳清音解了穴，又至外间将长乐与绿水的睡穴解开，就着尚未褪尽的夜色，一闪身便消失不见了。
　　我用脸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些，重新坐回床边椅上，望着岳清音仍自沉睡的容颜，想一会儿要如何才能让他好受一些，又想一会儿将来怎样才能让他全盘接受大盗，不知不觉间眼皮打架，一时没撑住，还是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醒来时，岳清音的一只大手正抚在我的后脑勺上，抬起僵硬的上身，揉揉酸涩的眼睛，握住他正要离开的手，见已不再如昨晚般冰凉，再探手去摸他的额头，竟然已退了烧，皇帝老儿的药果然是极品！
　　心中欣喜，低声道：“哥哥，可感觉好些了？”
　　岳清音躺着点点头，道：“回房睡去，这里不必你守着了。”
　　“哥哥饿不饿？我叫绿水熬燕窝粥去……”我依旧无视他的命令，起身欲往外走。
　　“连为兄的话也不听了是么？”岳清音虚弱地冷声道。
　　“灵歌方才已经睡过了，现在一点也不困……”我回身望着他。
　　“不困也回房去，莫让我再说第三次。”岳清音冷着脸，加上脸色因失血过多本就苍白如纸，这下子看起来更加慑人了。
　　“想是灵歌太笨，还不如长乐伺候得好，哥哥既然觉得不舒服，那……灵歌叫长乐进来伺候便是了。”我低头委屈地道，岳清音压根儿不吃这套，冷眼盯着我毫不妥协，无奈之下，只得退出房来，见绿水和长乐跪在门外，不由吓了一跳，忙上前扶起两人，问道：“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
　　“长乐（绿水）有罪！昨晚竟然沉睡过去，害小姐一个人伺候少爷……”长乐和绿水低头愧疚万分地道。
　　嗳嗳，这又是我的错……这些丫环小厮可是遭了罪了，自从我穿到他们家小姐身上之后，他们便没过过一天安省日子。
　　一时也无法说明情况好不让他们自责，只得笑着道：“无妨，昨夜我亦沉睡了一宿，这不，方才刚刚醒来。想是昨天大家都受了惊吓，兼之里里外外的一通忙活，身心俱疲，此乃人之常情。你们两个就莫再自责了，少爷受伤的事只我们三人知道，往后的一段日子恐怕还有的辛苦，取重避轻罢。长乐，你先进去伺候少爷，绿水去伙房让厨子熬燕窝粥，记得切莫令他们知道少爷在房内。”
　　二人应了各自行事，我便坐到外间的椅子上，既然岳清音不愿我在房内照顾他，我就悄悄地在房外陪着，以免又出什么变故。
　　坐了没一下，正觉得眼皮发沉，忽见长乐开门出来，道：“小姐，少爷请您进去。”
　　呃……这岳哥哥病在床上还这么难应付。
　　只得重新进了里间，长乐便关门出去了。见窗户开了半扇，想是岳清音让打开通风的，好在他的烧已经退了，略微开些窗户应当不碍。我蹭过去坐到床边，望向岳清音没有表情的脸，低声道：“哥哥有何吩咐？”
　　“你便在此待着罢……”他略感无奈地叹口气，“叫长乐将书房的小榻搬过来，困了在榻上睡。”
　　嘿嘿嘿，岳老大你终于妥协了，这真是人在病榻上，不得不低头哇，此时不欺负你更待何时？
　　我展颜笑道：“现在不急，今晚再搬罢。……窗户开着，哥哥可觉得凉？”
　　岳清音摇头，闭上眼睛待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昨夜可有人来过？”
　　我心中倏地一惊，强作镇静地道：“不曾啊，整夜房内只我一个陪着哥哥。”
　　岳清音没有睁开眸子，仍淡淡地道：“若无他人来过，为兄伤口处的药又是谁换的？”
　　这下我可是真的惊了，这岳哥哥简直通灵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伤口的药被人换过了？……唔，是了，他也是学医之人，况这两种药药效不在同一档次上，带给伤口的感受必也不同，因此才被他察觉了。
　　此种情况下我若否认肯定不妥，今天中午大盗还要来给岳清音换药，届时岳清音肯定会知道这药与他此时身上的药是同一种，那样反而更会令大盗被他怀疑。
　　念头电闪，我不紧不慢地答道：“哥哥原是指此事啊……昨天下午哥哥熟睡后身上发起热来，灵歌心中焦急，又不敢惊动府中其他人，遂只好亲自出府去请郎中。至医馆后碰巧有位游方郎中正在那里同馆内的郎中们切磋医术，见灵歌问诊便问是何症状，灵歌细细说与他听，他便说他恰有祖传治刀剑伤的良药，既可止血生肌又能退热消炎。灵歌见那馆内众医对他甚为信服，便暂且信了他的话，将他带回府来，那时哥哥正熟睡，灵歌不忍吵醒哥哥，原想再等上一阵再请那郎中给哥哥上药，那郎中却说他有办法，便见他取出个小瓶来在哥哥鼻下晃了一晃，道：嗅了这瓶内的药，便可熟睡至次日，期间不会轻易醒来。而后他便替哥哥解下身上绷带，重新敷了他的药。……哥哥觉得这药可行么？与第一次的药相比，哪一种较好受些？”
　　许是我这谎话儿来得太快，又许是编得太圆，岳清音一时半刻也挑不出什么破绽来，便淡淡道：“还好，这药确为难得的疗伤佳品，只不知价值几何？”
　　这……岳哥哥不愧是岳哥哥，一招接一招地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价格若说得贵了，单凭我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的；若说得便宜了，这么好的药品，又不大可信。
　　“灵歌因不清楚那郎中的药究竟管不管事，自己又从未做过什么主，只好先同他说：等明日哥哥醒来，若觉得药好，便再买你一些，一并付钱；若觉得不好或是有了什么不良的反应，这钱是不能给的。是以灵歌便让他今天中午再来一趟，好与不好、付不付钱，但由哥哥说了算。”我轻轻地道，将岳清音这记攻势化于无形。
　　岳清音才要说什么，便听绿水敲门道：“小姐，粥好了。”
　　我便让她进来，替岳清音在颈下垫上枕头，而后才接过她手中的粥碗，用小匙舀了一勺在嘴边吹温，再送至他唇边。有了被我喂过药的“第一次”，岳哥哥这一次也只好顺从地张开嘴由我喂他喝粥——征服冰山男的感觉原来是这么的爽啊，吼吼。
　　才喂了没几勺，忽见长乐进来禀道：“少爷，小姐，季大人来了。”
　　咦……这狗官今日难道不坐堂的么？一大早便来探望岳清音，工作都不干了，这样的关系……很可疑呀……
　　“哥哥且躺着，灵歌代为迎接罢。”我将粥碗放下，整整衣衫迎至外间，见一身大红袍的季狗官正大步迈进来，便行礼道：“参见季大人，家兄有伤在身，由灵歌代为迎接，还望大人见谅。”
　　狗官笑起来，至我面前低下头望着我道：“灵歌妹妹怎又这么客气起来？今儿为兄是一个人来的，不必拘礼。清音可好些了么？”
　　“回燕然哥哥的话，家兄比昨日好了些，多谢燕然哥哥惦记。”我礼貌有加地道。
　　狗官笑道：“好，这下为兄便可放下些心来了。料得清音必不肯令此事被伯父知晓，能照料他的只灵歌妹妹你同那一对儿丫头小子，想必昨夜定是极为辛苦罢？”
　　唔……还算这狗儿善解人意，作为回报，我仰脸儿看他，浅浅笑道：“燕然哥哥也辛苦了，昨夜亦是一夜未睡罢？公务固然重要，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家兄病了还有灵歌来照料，燕然哥哥若病了……家里又没个嫂嫂大人来照料，岂不难熬得很？”
　　狗官干笑两声，眨眨满是血丝的眼睛，压低声音在我脑瓜儿顶上道：“灵歌妹妹在取笑为兄么？……不过话说回来，为兄只怕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再考虑给灵歌找个嫂嫂的事了。”
　　“哦？为什么？”我好奇地眨着眼睛望着他。难道是因为你这老处男没人要，因此决定剑走偏锋、另觅奚径、易已所好，改爱男风？
　　季狗儿忽然收了脸上笑容，深深地望了我半晌，良久方沉声一字一句地道：“为兄昨夜奉旨入宫……接下了一项任务。”
　　“什么任务？”我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缉拿……鬼脸大盗。”季燕然黝黑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直望入我的眸中来，一时间令我僵愕当场。
　　




对立·初会

　　这是我最怕、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季燕然，这个头脑冷静清晰得可怕、逻辑思维缜密得可怕、推理侦查准确得可怕的男人……要正式的与大盗——不，是大盗和我——要正式的与我们成为对手了么？这么说有些抬举我自己，我不会武功，头脑更比不上他……是的，我承认了，凭智商我不是他的对手，他胜我太多，我不过是仅靠着一点点从电视上看来的东西才勉强能跟得上他的思维罢了。我所能为大盗做的，就只有利用我的身份尽量地多探听一些季燕然每一步行动的计划，好令大盗有所防备。
　　季燕然定定地望着我，仿佛要洞悉我心中所有的念头，我便也不躲不闪地迎向他的目光，尽管我的确害怕的确担心，可我不想就这么缴械投降，不想连交锋都没展开便先败下阵来。
　　“既然要缉拿鬼脸大盗，燕然哥哥便更需注意身体了。”我浅浅浮上个笑，波澜不惊地道。
　　季燕然欲言又止，再度深望了我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擦身而过，径直进里间去了。
　　我的心头一阵乱跳，几乎忍不住想要立刻冲出府去找到大盗，告诉他不要再盗宝了，不要再查什么身世了，我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有没有姓名，我只想要他平平安安，只想和他默默厮守……
　　忍了又忍，我强压下心头种种纷乱，接过绿水正端进来的茶盘，转身亦进了里间。至少我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我必须尽可能地多了解一些当前的形势……不能慌，不能慌，对手是季燕然，一步错即成千古恨。
　　季燕然正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低了头微笑着问岳清音的伤情，我将茶盘放在桌上，斟了一杯，双手捧了轻轻走至他的面前：“燕然哥哥请喝茶。”
　　“有劳灵歌妹妹了。”季燕然微微欠身，伸手小心接过，笑道：“不知张太医开的方子效果如何，那御药堂的药服来可管用？”
　　我想我现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总觉得季燕然口中的“药”字语带双关。佯作不觉，微笑道：“正要多谢燕然哥哥，家兄服了御药堂的药后伤势已有好转。”
　　“喔！那就好！”季燕然笑着偏脸望向岳清音，道：“为兄只盼岳先生尽快好起来，否则刘师爷便要兼做仵作了。”
　　岳清音挑挑眉，淡淡道：“你今日不必坐堂么？”
　　“为兄刚从宫里回来，”季燕然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宫内昨夜失盗，皇上震怒，令为兄彻查，至今晨方告结束。案犯虽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能在宫内侍卫或明或暗的看守之下来去自如、且深入关卡重重的藏宝阁盗窃成功并全身而退之人……放眼当今天下，恐怕只有一人能够做得到。”
　　“鬼脸大盗？”岳清音又是一挑眉。
　　我心中咯噔一下子。季燕然点点头，道：“除了他之外，别人就算有这等本事也没这等胆量。然而有一点十分可疑，令为兄还不敢十分确定此案就是鬼脸所为……”说至此处他再度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道：“鬼脸大盗一向只盗奇珍异宝，皇宫的藏宝阁中恰是珍宝林列，然而这一次失盗的却并非他惯常所盗的那几类东西，而是……一瓶药。”
　　我的心再次狂跳，虽然知道这件事迟早都会败露，但是没料到这季狗官竟然会当着我的面向岳清音提起此事，倘若岳清音追问起失盗的是什么药的话……
　　“何药？”岳清音果然问道。
　　“秘制金创药。”季燕然一字一句地道。
　　我立时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呼吸有些困难。秘制金创药，岳清音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学医的，普通与秘制，他亲身体验还能分辨不出来么……
　　然而岳清音却未再吱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季燕然便接着道：“而且，这一次现场也没有留下鬼脸标记，倘若不是鬼脸大盗所为，那么即是说，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名功夫可以与他媲美的人存在。然而皇宫的藏宝阁除了皇上及负责看守的人外，绝不许外人进入，更无人知晓阁内究竟都有些什么宝物，况珍玩宝器与药不同，盗药的目的性更为明确，不是救人便是自救。若那人是第一次进入藏宝阁，又如何知道内有疗伤圣品秘制金创药呢？为兄一一查问了藏宝阁的看守，无一人有为该盗做内应的嫌疑，即是说，该盗早已知藏宝阁内有此药，昨晚并非他第一次进入阁内。而之所以之前未曾失盗，想是因为之前该盗进入阁内只是为了打探阁中虚实以及守卫情况，以待时机成熟后再伺机下手，由此来看，此盗乃为惯犯，于偷盗一事甚为熟悉精通，仅此一点便应可以证明，这位梁上之君……当是鬼脸大盗无疑。”
　　说至此处，季燕然抿了口茶，看了看仍旧面无表情地岳清音，又看了看我，略带了点无奈地笑道：“鬼脸大盗的案子原本由圣上下旨派刑部专人负责，然而因长时间未有进展，遂昨夜再下旨意，令为兄接手此案，并且另派了刑部专员协助办理，这位专员……正是伯父他老人家。”
　　季燕然话音落时，我和岳清音齐齐身上一震。岳明皎协理大盗的案子……即是说，最终的结果不是大盗被抓处以极刑、我们一家及季燕然保官留职各安现状，就是大盗安然无恙逍遥法外，我们一家及季燕然被罢官免职降为庶民，说不定还会因办事不力而获罪，从此由官变犯，人生逆转。
　　我心内苦笑，命运之神从我穿越至古代以后似乎便一直与我作对，身边事件多多，一件接一件令人应接不暇——这些倒也罢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可为什么偏偏最致命的问题会出在我最珍惜的亲情与最向往的爱情之间呢？！我只希望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和一个心爱的恋人，这愿望不奢侈罢？！为什么非要让我陷入二选一的两难境地呢！
　　“伯父他老人家大概今晚回来便会对二位说起此事，”季燕然的黑眼睛望着我，我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当然，清音若不愿让伯父知道伤情，为兄可代为转告伯父，只说为兄请你至邻城知府处帮几日忙，暂时无法回来。清音认为如何？”
　　岳清音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必了，明日我便可下床走动，只需小心些，家父当看不出什么来。”
　　季燕然点头，方欲开口，却见绿水在外间熬好了药端进里间来，我上前接过，至床边坐下，不理会坐在旁边椅上的季燕然，替岳清音垫上枕头，依旧用小匙舀了轻轻在唇边吹温后亲手喂他。
　　喂至一半时发现季燕然在旁将肘支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不禁偏头看了看他，他便弯起眼睛笑，道：“为兄实在羡慕清音有这样一个好妹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是灵歌有这样一位好兄长才是修了几世福的结果，”我低声道，“若不是哥哥，只怕灵歌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我这一语双关的话只有岳清音才听得明白，他清冷的眸子望着我，没有任何的情绪。
　　喂完药，我端着空碗走出里间，眼看着时已近午，我这心里是愈发地紧张起来。岳清音是极其聪明的人，就算他猜不到我与大盗的关系，至少也已开始怀疑我所谓的游方郎中的身份了。我若不让大盗再来给他换药，他势必会将我与大盗联系在一起，且更能证实季燕然的推断是正确的。岳清音是个孝子，一旦有了大盗的线索，定会一究到底，以保岳老爹的安全及官位。而若我仍让大盗冒险前来给他换药以证明“郎中”问心无愧，又恐怕要经受到岳清音的试探或盘诘。
　　思来想去拿不下主意，只好决定冒险亲自出府去见大盗，将情况对他说明，与他商量个对策。谁知我前脚才迈至外间门前，后脚便被进里间给茶壶添热水后出来的绿水叫住，道：“小姐，少爷请您进房去。”
　　这……这个岳哥哥莫非是要防着我跑出去给大盗通风报信？
　　无奈之下只好重新进得里间屋去，低声道：“不知哥哥唤灵歌可有事？”
　　“有客在此，为兄不便坐陪，只好由灵歌你来代为招待了。”岳清音淡淡地道。
　　未待我答话，季燕然便笑道：“无妨无妨，清音何时也同为兄如此客气起来？灵歌辛苦了一晚，不若赶紧回房歇歇去罢！”
　　岳清音没理会他，只向我道：“那位游方郎中何时过来？”
　　果然他正是为了这个才要将我留住……哥哥啊，你可知……妹妹我此时内心有多么煎熬么……
　　“大约……快到了罢。”我故作镇定地道。
　　“游方郎中？”季燕然略带好奇地插嘴问道。
　　“昨夜家兄有些发热，灵歌怕病情加重，便去医馆请了位郎中来，顺便替家兄的伤口换了药，重新包扎过了，因说今日中午还要换药，便请他仍旧过府来替哥哥包扎。”我答得模棱两可，季燕然似也未曾起疑。
　　“时已近午，叫长乐去府外迎着那位郎中罢。”岳清音状似随意地道。
　　势成骑虎，我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了，开门出来叫过长乐，低声吩咐道：“有位游方郎中约了午时在府外候着，是来给少爷换药包扎的。你且去看看他来了没有，见了面先仔细叮嘱他，就说季大人亦在房内，莫要应付差事，且将真本事都拿出来，用最好的药仔仔细细地替我们少爷包扎，少爷亦是学医之人，你用的药好药坏绝瞒不过他，是以最好认真实在着些，免得季大人将你抓入牢去，治你个庸医误人之罪。——我说的可都记下了？”
　　长乐连连点头，领命去了。惟今只能祈祷大盗能够洞悉我这番话中暗含之意，究竟是入府还是离去，且看他如何决断了。
　　回至里间房内心中只是惴惴，根本无心去听季燕然与岳清音的对话，又怕自己心神不定被季燕然看出端倪，便立至窗前背对着二人，假意看那窗外景色。
　　等了一阵，度秒如年。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一颗心不由提至喉头，却不敢回身去看。门开时是长乐的声音，道：“季大人，少爷，小姐，那郎中来了。”
　　他……他当真来了！是未听明白我话中之意，还是张狂的本性难改，偏要斗一斗这名满长安的季知府和我那深谙医术的仵作哥哥？
　　艰难地回过身来，表面上只作平静如水，淡声道：“请进来罢。”
　　便见由门外踏进来一名清癯老者，郎中打扮，长须洒胸，双目有神，道骨仙风。身上背了一只医用药箱，进门便作揖道：“老朽见过季大人，见过岳公子、岳小姐。”
　　咦？这位……这个人的声音……并非大盗的啊！难道是大盗对今日的状况早有所料，是以另请了别的人来？
　　我凝眸望向这位老者，见他不卑不亢地取下身上药箱，向岳清音一拱手道：“岳公子，老朽给公子换药，不知现在可方便？”
　　岳清音淡淡地道：“换罢。听家妹说，老先生的药是独门秘制的，但不知师从何派？”
　　老者边开箱取出一卷绷带及一枚药瓶边答道：“我朝歧黄之术向来分东西南北四大派系，这四派各有所专、各有所长，皆属正统。然而除此四系之外尚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派系或散医，虽不及四大派系名声来得响亮，却也有各自的看家本事。老朽便是散医，师从家父，这独门秘方亦是祖上传下来的，不为外人道也。”
　　答得好！如此一来即便岳清音能感觉出此药与普通药的差别甚大，也不能就此断定这药必是来自皇宫的秘制金创药。天下之大，能人无数，谁敢保证山野乡民之中就没有诸葛卧龙？谁又敢保证民间散医制不出可以媲美皇宫私藏的秘制良药？！
　　心中稍安，忙令绿水看茶，老者礼貌谢过后，便请季燕然暂挪尊臀，腾出地方来好供他操作。
　　岳清音未再多说什么，只向我看了一眼，老者便请我回避，我忙带了绿水出了房间，季燕然恐留在里面添乱子，便也跟了出来，只剩了长乐在里头打下手。
　　至外间在椅子上坐了，与季燕然相对无语。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是定要抓住大盗去交差的，所谓正邪不两立，何况他与我都是热衷于追求真相、解决难题之人，单为这一点，他也是一定要同大盗斗上一斗的。然而他又不愿与我成为对立双方，毕竟我是岳明皎的女儿、岳清音的妹妹。这件事令他很是为难，是以他才会在岳清音面前提及此事，他是想暗示我要为了家人着想，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然而大盗于我来说与家人同等重要，就算将来岳明皎被罢了官，大不了我跟着学种菜养猪过平民生活，那也总好过大盗被拉去砍头，至少前一个结果不会造成任何人死去。何况我是相信岳清音的，以他的能力是绝不可能让我跟岳老爹天天吃糠咽菜的，因此前一个结果应是最好的选择。
　　思虑间岳清音卧房的门开了，那老者背了医药箱走了出来，向我道：“岳公子的伤口已经有愈合迹象，切记要勤更衣、勤洁身，食补血补气之物当能很快痊愈。”
　　我行礼谢他，抬起头来看向他时却见他忽然飞快地冲我眨了下眼睛——这——大盗？当真是他？可他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会变声？是了……这并不奇怪，他师父便是彻头彻尾的盗中之王，什么易容了变声了这类用以自保的招术必定擅长得很，大盗一身所学皆得自他这师父，变声技巧自然不成问题。
　　——这家伙还真个大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到了季燕然和岳清音的面前，真、真教我哭笑不得！
　　乔装变声的大盗装模作样地冲我说完这番话后便转身向季燕然行了一礼，道：“季大人，老朽告退。”
　　季燕然含笑点头，目送着大盗——他的对手施施然离去了。
　　我心头大石这才终于落回了原地，浑身上下顿感轻松，一旋身正待进里间瞧瞧岳清音去，却忽听得季燕然在身后一声低笑，道：“好胆量！不愧是纵横天下的绝世大盗……”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宝贝儿~抱歉抱歉~更得晚了~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本想明日再更，但想起小c宝贝儿上一章留言说，俺要是不更，她会没心思看阅兵的~真这样的话俺罪过可就大了，所以拚着老命咬牙写完发了上来，虽然没啥东西可送给祖国母亲的，但能让母亲的一部分在JJ上看文的可爱孩子们高兴高兴，俺也算没白熬俩黑眼圈儿了，哈哈~
最后祝所有的亲亲宝贝儿们节日快乐！月圆人圆笑脸圆，饼甜爱甜生活甜~~
祝祖国六十岁生日快乐！




两难·家法

　　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季燕然他方才在说什么？他、他看出来了？他知道那郎中是大盗乔装的？他、他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我慢慢转过身去望向他，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过来，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漆黑的眸子盯着我。他走到我的面前，几乎要贴到我的身上时才停下步子，探下头来，凑到我的耳边，声音低而轻，道：“灵歌……我，要动手了。你可知……我是不愿令你陷入痛苦境地的，你若恨我……可随时来向我讨还。”
　　说罢他直起身来不再看我，欲擦身而过进里间屋去，我低声开口：“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立住，重又偏下头来与我对视，唇角泛起个浅浅的笑，眼神里有些难以言喻的……仿似是一种怜惜的情感，轻轻地、像师长在教学生般地对我道：“灵歌，判断一样东西，直觉、经验和心中的感受有时比实实在在的证据更为重要……他轻功绝顶，常年飞檐走壁，无论怎样刻意装作老态都无法完全掩盖自身的步履轻盈——一个人最难改变的不是容貌或者声音，而是习惯。除此之外还有他的眼睛，虽然眼角布满皱纹，然而目光清亮，瞳仁黑白分明，不知灵歌平日可曾细细看过不同年龄之人的眼睛——婴儿的眼睛眼白处是微微泛有青蓝色的，而年龄愈长，眼白愈浓，至老年时，其色看起来便有些浊了，甚至还会泛黄。而‘他’，纵然易容之术再高明，亦无法改变眼睛的清浊，那张惟妙惟肖的老人的脸上，分明是一双年轻人的清炯双眸。最为重要的是……”他说至此处忽然停下来，深深地望了我半晌，而后方慢慢地续道：“……最为重要的，是他看着你的眼神。”
　　大盗看着我的是怎样一种眼神，季燕然没有说，因为在这一点上我亲身的体会比他的直觉更清楚。人可以欺骗天下，却欺骗不了自己的心，当你真心地喜欢着一个人时，你的眼神便能反映你的内心。
　　季燕然的敏感出乎我的意料，我竟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个疑问：他应该是从未谈过恋爱的，又如何能察觉到这样的眼神是恋人之间才有的呢？
　　我立在当场默然无语，季燕然望了我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声，低声道：“若为兄猜的没错，那藏宝阁失窃的秘制金创药是他为你盗来给清音用的罢……想必清音方才也已猜到了他的身份。这药乃为皇室所有，若被人知道清音用了此药，只怕会有麻烦上身。这几日……灵歌就辛苦一些，照顾好清音，莫再用那药了。为兄言尽至此，灵歌……好自为之。”说罢便迈开大步进得里间屋去。
　　我在原地又呆立了半晌，直到绿水在旁轻轻叫我方才回过神儿来，见她道：“小姐，少爷吩咐替季大人备午饭，就在这外间设座，并请小姐代为坐陪。”
　　我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道：“你去伙房通知备饭时记得跟那些人说……就说季大人此来是为某件案子向我了解情况的，说碰巧我当时在现场附近，因见中午了，我便留他在哥哥的楼里吃饭——这样便不会引人怀疑了，免得被他们知道哥哥在家。”
　　绿水答应着去了，我在外间又站了站，不愿进里间去面对那两个已将我看得透透的男人，遂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未坐得一会儿，便见长乐出来道：“小姐，少爷请您进去。”
　　深吸了口气，该来的终将会来，躲不过便索性抬头面对吧。心一横，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裙，重振精神，举步进了里间。
　　季燕然正负手立在窗前，见我进屋便扭过身来冲着我笑，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仿佛方才与我之间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我便也冲他嫣然一笑，而后望向斜倚在床头的岳清音，轻声地道：“哥哥，叫灵歌可有事？”
　　岳清音冷冷盯了我一眼，半垂了眼皮道：“为兄方才已托了燕然，请他派人送你去表舅家住上一段时日，午饭后便启程，你且先回房准备准备罢。”
　　表舅？什么表舅？！几时又冒出这么一门子亲戚？！——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不想让我再见到大盗是么？！是要硬生生地拆开我和他是么？！是要将我支开之后再抓捕他是么？！我一时气怔，睁大眼睛望住他，咬着牙道：“哥哥现在受着重伤，灵歌怎能置哥哥不顾而去住到表舅家？！”
　　“这里有长乐绿水伺候为兄足矣，况你方才亦听燕然说过了，爹已经领旨督办鬼脸大盗的案子，只怕日后会更加忙碌，为兄又有伤在身，均无暇照顾你，将你送到表舅那里，也好让爹和为兄放心。”岳清音面无表情地道。
　　我咬着下唇低了头道：“灵歌已不是小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哥哥放心便是。灵歌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家中伺候哥哥养伤。”
　　“为兄的伤无需你来操心，过两日为兄亦要回衙门去忙，届时便顾不得你了。表舅那里近两年也未曾去过，正好趁此机会由你代为走动走动，以补全礼数。”岳清音丝毫不为所动。
　　“哥哥，灵歌哪里也不想去。”我抬起脸来直直望着他，“若哥哥不愿让灵歌伺候，灵歌便回去自己院中不在哥哥身前露面就是了。”
　　“午饭后出发，莫再多言。”岳清音冷冷地结束了话题。
　　我全身气血上涌，僵直地立在床前，紧紧抿着嘴唇望着他，他便也抬起眸来盯住我，目光里一片苍冷。
　　就这么对峙了良久，直到听得季燕然在身后轻咳了一声，干笑着道：“唔……为兄似是有些饿了，先到外间坐等好了……”说着便开门出去了，剩了我和岳清音继续在屋内互不相让。
　　许是看出了我这一次绝不肯妥协，岳清音终于率先开口，沉声地道：“你可知自己正在做蠢事？”
　　“灵歌或许很蠢，但灵歌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毫不退让地道。
　　“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跟一个朝廷通缉的重犯谈情说爱？将自己和整个岳氏一族拉入被诛之境地与他陪葬么？”岳清音的话如冰锥般刺来，令我浑身一阵颤抖。
　　“我可以……我可以恳他不再盗宝，可以……可以同他隐居化外，从此世上再无鬼脸大盗，朝廷便可放心、哥哥也不必担忧受灵歌的牵连了罢！”我硬着声音道。
　　岳清音眯起眸子，慢慢坐起身来，掀开身上被子下了床，一步一步走至我的面前，我不由担心他背后的伤口会因他的动作而裂开，忍不住伸出胳膊去想要搀扶他，然而伸出一半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咬牙收回手来，低下头不去看他。
　　“同他隐居化外？”岳清音的话仿佛是从齿间锉出来的，带着强大的怒意与森寒，“这话岂是门风端正之户的女子当说的？！可还知何为‘羞耻’？！或者，你还并不知诛九族与连坐双罪并行的后果？！何谓牵连？现有我岳氏族人三百七十二口、左邻右舍亲朋好友数百余人，全部要为你和那鬼脸的私情殉葬！再或者……是为兄失职失德，未能代爹娘好好管教自己亲妹，竟致使我岳家出了个视人命如草芥之人！若果真是如此，那也不必再等朝廷追究，为兄便先替家门除孽，再自裁以向列祖列宗告罪！”
　　我用力咬着下唇使劲地瞪着岳清音因震怒而愈显苍白的面孔，双目几欲充血，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颤着声音道：“哥哥不必自裁，灵歌知错了。灵歌错便错在没能逆来顺受，不安守本份，生为女子本就当听天命，听父母命，听兄长命，不该想的不能想，不该喜欢的不能喜欢，不该做的不能去做。灵歌错在不该随己所欲，不该心存幻想，不该有所追求。灵歌应当顾全大局，应当为了天下，为了朝廷，为了岳氏族人，为了邻里亲朋，为了季大人，为了爹跟哥哥放弃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放弃自己想与之在一起的人，放弃对掌握自己命运的奢望，取义成仁，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全心全意地接受每一件我喜欢的或不喜欢的事情，像其他所有的女人一样温顺驯良地听命于男人们的安排，要我笑我便笑，要我哭我便哭，要我以大盗的一条命换取全族人的性命，我便眼也不眨地将刀子送入他的胸口……”
　　“住口！”岳清音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周身爆发出的寒入骨髓的气息如狂风暴雪般压了下来。我知道我激怒他了，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难以想象，可我不想停口，因为我的怒火并不比他的小，虽然我一直自诩凉薄淡然，但那并不代表我没有脾气，我很少能“豁出去”，然而一但“豁出去”就是不计后果的彻底爆发，管他是死是活，先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岳清音的手几乎要将我的下巴捏碎，尽管看得出他已经努力在克制了。他压下身来，脸色铁青，咬牙冷声道：“你的幻想、你的追求，就是同那盗贼不管不顾地隐居化外么？爹养了你这身体十八年，到头来就换得个被自己骨肉抛闪的结果么？你对这世事了解多少？你对这世人了解多深？若不管你不理你，你能活到站在这里对我讲着你那些幼稚的言辞么？！你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可以与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前提必须是——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若不能做到此点，一切免谈！”
　　我一时无言以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岳清音所安排的一切都是在保护我，都是为了不使我受到伤害，我比谁都清楚……可我，可我又怎能忍心因此抛下大盗不管？我陷入两难，我无法抉择，我原以为只要大盗不再现身，只要我同他远离这事非之地去过平凡的生活便可两全齐美，可我现在才蓦地醒悟，我这么做实在是过于自私。岳明皎是岳灵歌的爹，哪位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哪位父母不愿日日与儿女相伴？哪位父母舍得与骨肉分离？这不是生死和是非的问题，这是亲情，是血脉相连，是无法用轻重和利弊做为依据来割据或安排的最强韧的力量维系。
　　于是我在这力量下屈膝了，我任由岳清音暴怒地捏着我的下巴，第一次哀求他：“哥哥……放过他罢……他从未有过坏心，他只是……只是想找到自己那个有人可以管他、理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的地方……”
　　“那么，你究竟是同情他，还是中意他？”岳清音冷然盯着我问道。
　　“我……我想同他在一起，”我颤抖着表明了心迹，“既心疼他，又……喜欢他。”
　　岳清音狠狠地盯着我，目光比冰峰还要冷上千倍，良久，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起，不许你再见他，尽快将他忘了罢！”
　　“哥哥！”我既惊又怨地叫了一声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就是说出来又有何用？岳清音要护我，绝不可能同意我和大盗来往，甚至……为了将我拉回安全的境地，他很可能会帮助季燕然加速对大盗的缉捕。
　　岳清音松开我的下巴，垂着眼皮淡淡看着我，整个人显得那般地冷酷无情，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与鬼脸私相往来，暗通情意，将祖上传下的家训视如无物，将娘言传身教的德与行置之脑后，不罚不足以令你自愧自醒，不罚……便不知悔改！”遂提高声音道：“长乐！”
　　长乐在屋外闻声连忙推门进来，道：“少爷！”
　　“去廊外折一根竹枝来。”岳清音冷声吩咐。
　　长乐不敢多问，转身跑出去，很快折了根拇指粗细的竹枝回来，才要掩门退去，却见季燕然大手一撑门挤了进来，看了看岳清音手里的竹枝，吓了一跳地笑道：“清音！这是做什么！灵歌还小，不可……”
　　“这是我岳府家事，季兄请回避。”岳清音冷冷地瞪向他。
　　季燕然尴尬地笑着挠挠头，好声好气地道：“清音，你身上还有伤，就算你不在意自己，也要顾念灵歌昨夜辛苦一宿地守着你啊！有话好好说不好么，你这……”
　　“长乐，请季大人至外间用饭。”岳清音不再看他，只叫长乐将季燕然请出房去。
　　季燕然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只好转身迈出门去。岳清音便向我冷声道：“伸出手来。”
　　我一言不发地伸出双手，手心朝上，“唰”地一声竹枝甩下抽在其上，一阵火辣辣地钻心疼。抽没几下我的掌心便已经浮起了红肿血印，然而岳清音这一回似是狠下了心，一下接一下毫不心软地继续着给我的惩罚。我死死咬着下唇未吭一声，硬是挺下了这数十下的家法。
　　“去吃饭，饭后即刻起程。”岳清音收了竹枝，冷声令道，目光却投向窗外，不肯看我。
　　我知他是怕看了我肿得惨不忍睹的双手后会心软会自责，便也倔强地将手收进袖口不给他看到，未行礼也未吱声，我转身便向外走，待踏出房后回身关门时，却看见正向着床边慢慢走过去的他的背上，殷红的血浸透了整片后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我可爱的宝贝亲们！谢谢在国庆佳节送给我的祝福和大爱！每一个宝贝亲的爱我都收到并牢牢抱在怀里了！受到如此的鼓励和支持，我能做的只有多多的码字快快的更文来回报大家！因此而不能一一留言回应，请宝贝们见谅！但是你们留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看了又看，包括扛着花篮大把撒花的、留言简练的预备役仙女同学们——不管你们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_-!!这厮怎么说话呢？！），挨个儿捉住使劲抱！谢谢！谢谢大家！
一起迎接第二个节日吧！有句诗正适合我们大家：隔千里兮共明月！




皇权·文武

　　“哥——”我惊慌地跑过去扶岳清音，才一握住他的手臂，掌心的伤便针扎一般地疼起来，顾不得这些，我扶他坐到床上，颤声地道：“哥……你的伤口……你的伤口裂开了……这可如何是好！——你坚持住——我去请郎中——很快便回来！”我说着便要向外跑，被他一把拉住。
　　“不必……叫长乐进来替我重新包扎一下便可。”岳清音的声音又见虚弱，双唇已经没了血色。
　　“长乐？长乐他会包扎么？”我急问。
　　“鬼脸方才教过长乐了……”岳清音声音愈发的小，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亦软了下来，因要重新包扎伤口，还不能让他躺到床上，我便抱住他的上身，让他将头靠在我的肩头暂时倚着，冲着门外叫：“长乐！长乐！快拿绷带和药！”
　　冲进门来的除了长乐还有季燕然，两个人一个备药一个为岳清音脱下血衣，药是大盗留下的，想必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身份会被在此识破，因此也没有必要再拿着这秘制金创药了，索性便留在了此处。
　　此时季燕然也顾不得将来会不会被朝廷追究了，撸起袖子用湿巾子替岳清音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净，而后叫长乐多多的放药。一番忙碌下来总算止住了血，直惊得我们三人一人一头的汗。
　　岳清音因失血过多沉沉睡去，长乐将他的血衣敛去悄悄清洗，我坐在床边，季燕然坐在床前椅上，两个人望着面如白纸的岳清音相对无言。许久季燕然才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转脸望向我，挑着半边眉毛道：“别人家兄妹起争执，至多吵吵嘴而已。你们兄妹俩争执，一个弄得双手红肿，一个弄得浑身是血，还当真是惊天动地……”说至此处，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手上，语声忽然放得轻柔起来：“去上上药罢。”
　　我将肿胀不堪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望着岳清音紧阖的双眸、苍白的面孔和毫无血色的双唇，心中满是愧疚。这个哥哥再冷再刚也完完全全地是为了我，我非但不能回报，反而还连累得他受气受伤受罪……莫非我当真命中注定是个天煞孤星，在那一时空有爹有娘却缺疼少爱，在这一时空得了疼爱却害己害人，合该不能与人相近、合该不能与人相亲、合该不能与人相爱么？
　　——若果真如此，倒不如做回我的孤家寡人，绝心绝情，凉薄如水，既害不了自己，又伤不着别人。
　　见我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季燕然望了我良久，忽然抬起一只手来，慢慢地伸至我的面前，眼看指尖就要触到我的唇上，却又停住不动了。我抬眼看他，见他似是飞快地在眼底掩藏起什么心绪，攥了攥拳，收回手去，冲我笑道：“敢是我们灵歌一怒之下饮了岳先生的血以出心头这口怨气么？怎么唇上还带了血呢？”
　　大概是方才被岳清音打手心时为了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而狠狠咬住下唇时咬破了，我低了头，伸出舌尖舔舔下唇，果然咸中带苦。再抬起头来时，发现季燕然仍用黑黑的眼睛望着我，便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瞳孔中弱小的自己的映象，淡淡地一笑，道：“燕然哥哥似是还有话要对灵歌说？”
　　——好罢，我认了。事已至此，怎么愁怎么急都无用，索性放开了候着，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个生离死别，就是个痛不欲生，就是个一了百了，姑娘、姑娘我是穿来的，怕得谁来？！
　　季燕然沉默了片刻，望着我慢慢地道：“这一次为兄奉旨缉拿鬼脸大盗……仅凭我那衙门里的几名小捕快是办不成事的，因此朝廷特别给为兄增加了一个特权，即可随意调派太平城内的守城兵力及护卫军。除此之外还给为兄配了一名高手，既需他随时保护为兄的安全，亦要在抓捕鬼脸大盗时可与之匹敌……”
　　哦……看来这一次那皇帝老儿是动了真格的，不但将太平城的守卫军和护卫军的兵权交给了季燕然，连想用来制服大盗的高手都配备上了，用现代军事设备来加以注解就是，季燕然同志现在是坐着坦克别着枪，各种战术都来得。
　　嘿……大盗……大盗……你可知此时有多少人在等着要你的性命？这天下竟只有我一个人在盼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呢！
　　“燕然哥哥为何要告诉灵歌这些？”我平静地笑问。
　　季燕然望着我道：“为兄不想瞒你，毕竟……此事对灵歌你有着莫大的影响。”
　　“多谢燕然哥哥如此为灵歌着想，”我略带嘲弄地勾勾唇角，“看来这一次燕然哥哥是势在必得了，既可用手中兵权调动兵力广撒网，又可派遣高手瞄准目标一击中的。灵歌是不是该提前恭喜燕然哥哥为国除害立此大功？”
　　季燕然定定地盯着我，眉宇间隐隐浮上一层苍郁，缓缓地开口道：“灵歌，世间之事往往不能以是和非来论断，杀人者未见得当斩，施善者也未见得无罪。为兄不清楚那鬼脸大盗究竟出于何种目的频频作案，更不清楚灵歌你究竟为何而……”说至此处，他轻轻地一声叹息，“但他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挑战皇权。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无法与整个国家抗衡，他的行为激怒了朝廷，无论他目的为何，在朝廷看来都是罪不可赦。就算朝廷不派为兄缉拿他，一样会派别人来，鬼脸大盗从选择了这条路时起，便注定了等待着他的两个结局——一生亡命天涯，或者，死。……灵歌是为兄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当能明白为兄的意思，也定不会做那冲动而无谓的决定。”
　　话虽如此，但人心皆肉长，我又如何狠得下心肠与大盗划清界限不再往来？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岳氏族人一边是大盗，轻重分明，然而三百多条命是命，一条命也是命，这又岂能用数量来决定孰当生、孰当死？！
　　季燕然说得没错，古往今来多少盖世豪杰都敌不过一个“权”字，何况孑然一身的大盗？何况一介弱女子我？我很了解大盗想要查寻身世、查找家人的迫切心情，是以他才会将那鬼脸标志放到了皇帝的枕边，殊不知如此做却正触犯了掌权者的大忌——绝顶之上怎能还有它峰？！这狷狂淘气的家伙岂非正似那齐天大圣闹天宫，如何潇洒如何恣意，如何不畏权势如何不屑天威，最终还是要被压在五行山下？！
　　……这就是“权”，既高且重，不可逾越。
　　既然活在这人类社会之中，就无可避免的要去接触什么权了利了功了名了的肮脏之物，这些东西我向来不喜欢用思想去触及，于是站起身慢慢踱至窗前，望着一窗的碧竹情绪稍有缓解，转头淡淡笑着问向季燕然道：“不知朝廷派了什么样的高手来保护燕然哥哥呢？”
　　季燕然似是也不大想同我说到这样的事，便收了一脸的严肃，做了个古怪的表情，略带了丝苦笑地挠挠头，道：“这位高手……灵歌你是认识的，便是……田都尉。”
　　我瞬间瞠在当场，什么权利功名金钱粪土，在这个人的面前统统不能算做问题——怎么、怎么会是田幽宇呢？！他是都尉啊！
　　季燕然将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托起自己的下巴，一眉高一眉低地皱着脸道：“田都尉因在地麟国特使被杀一案中包庇罪犯——他的恩师端木老将军，为破案造成了不小的障碍，因此被降职为五品带刀护卫，皇上下旨令他在为兄手下办事，听从差遣……并要他协助抓捕鬼脸，以将功折罪。”
　　田、田幽宇协助季燕然抓捕大盗？这二人一文一武珠连璧合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盗……大盗……这要如何是好……
　　季燕然站起身，看了看沉睡着的岳清音，转过来向我道：“为兄该回衙门去了，灵歌若决定了要去令舅家，便叫长乐前去通知为兄一声，为兄派人护送你。”
　　我才要回答说肯定不去了，便听有人敲门，道了声“进来。”见是长乐，在门口才说了个：“小姐……”就被身后伸来的一只大手拎着脖领儿甩出了门外，紧接着手的主人出现在视线里，但见一袭玄色袍子衬得人力量暗藏、霸气隐现，宛如一道狂澜般直直地向我逼来。
　　——“宇、宇哥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没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还要糟糕了，岳清音沉睡在床，眼下这头脱了笼的猛虎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田幽宇大步径直走至我的面前方才站定，望着我低眉沉笑，道：“丫头，我的脑袋还在。”
　　“恭、恭喜宇哥哥……”我又向后退了两步，几乎与季燕然并排。
　　田幽宇似是这才看到他，一挑眉，唇角勾着几许嘲讽地笑，却不行礼，只淡淡地道：“属下见过季大人。季大人看样子闲得很，还有空跑出来串门子。”
　　季燕然干笑着摸摸鼻子，也不生气，只道：“唔……本府这便要回去了，田护卫可要与本府同行？”
　　田幽宇哂笑一声，道：“圣上既下旨令田某听从季大人差遣，田某自当与大人同行。只不过田某在这里尚有事未办完，不知大人可否稍待片刻？”
　　这田幽宇……当真是够疯够狂，虽然心知他所说的要办的事与我不无关系，但见他如此不给季燕然面子，我还是坏心眼地暗暗爽快——我被这狗官压制得快喘不过气来了，我、我太憋屈、太委屈了！
　　季燕然背起手，装模作样地歪头想了想，而后笑道：“也好，本府便至外间等着田护卫好了。”说着便欲抬步向外走。
　　“燕然哥哥……”我慌得叫了他一声——这田幽宇免了斩首之刑，这一次来说不得又是为了要娶我的事，倘若他能好好说话也行，万一又、又像那回在牢里般强行对我……我还有何颜面再见大盗？！所以、所以说什么也要将季燕然留在屋中，至少这疯子还不会太过放肆。
　　未待季燕然应声，田幽宇先冲我瞪起了眼睛，冷声道：“丫头，你在叫谁？”
　　我一阵头疼，现在的情形是要多乱有多乱，一时真令我想仰首问天：您老人家打算要将我玩到多惨才能尽兴？！
　　季燕然看出了我的处境艰难，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略一偏身似护非护地挡在我的面前，负起手来沉声道：“田护卫，清音卧病在床，需要静养。灵歌昨夜一宿未睡于榻前照看，此时想必也已身心俱疲，你的事情若不甚急，不妨换个时间再来办罢，且先教灵歌好生歇歇，可使得？”
　　田幽宇这才发现岳清音躺在床上，眉头一皱，瞪向我道：“怎么守门的混小子们竟敢说岳老大不在府中？！”不等我答话，他已大步跨至床边探手捏起岳清音的手腕把起了脉，又看了看面色，转头问向我：“是谁伤了岳老大？”
　　“说来话长……”我咽了咽口水，若被他知道岳清音是在我相亲的时候被人伤了，只怕下一个躺在床上的就是我了，“宇哥哥还是先回去罢，哥哥他才刚睡下，灵歌不想惊扰他。”我低声道。
　　田幽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前的季燕然，忽然哧笑一声，慢慢迈着步子向着我们走过来，至跟前站定，锐利的眸子盯向我，沉声一字一句地道：“我来此不过是想对岳老大说一句话，既然他现在睡着，对丫头你说亦是一样的：如今田某人颈子上的这颗人头已经留下了，那么之前所说的话便仍算数——我田幽宇娶定了你岳灵歌，三个月后亲自将聘礼送至府上，丫头你早些准备罢！”说至此处，他的目光带着挑衅地瞟了瞟季燕然。
　　三个月，大概是要为他的恩师守孝的时间，据说端木老将军家中有后，因此田幽宇不能按子孙礼节守孝三年，否则便是逾矩了。
　　三个月……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的世界便已天翻地覆，那时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切待家兄伤愈后再说罢。”我将麻烦甩给床上昏睡着的那人儿。
　　田幽宇眼一瞪还未及说话，却又听得有人敲门，见进来的仍是长乐，怯怯地看了眼田幽宇，低头向我禀道：“小姐，昨日在画舫上的段家二公子和三公子正在府外，请见少爷和小姐。”
　　段……段想和段慈？！他、他们来做什么！……是了，他们是来看望岳清音的，岳清音的受伤与那段老二莽撞冲进屋去救人脱不了干系，只怕他是心怀愧疚兼想就昨日的相亲来探探口风的。
　　这段家兄弟来的真不是时候，已经够乱的了，我的头早就又烦又涨地变成了仨，一个为了岳清音，一个为了季燕然，一个为了田幽宇，如今再添两个……我这还能叫头吗？简直就是一大嘟噜葡萄！我连忙向长乐道：“少爷伤重，不方便见客，先暂请那二位公子回去罢。”
　　长乐低了头道：“小的开始也这么说，只那段三公子说，他带了些小姐感兴趣的东西，想亲手交与小姐……”
　　我感兴趣的东西？肉？钱？可以助大盗逃脱缉捕的途径？可以让岳清音从此温柔可爱的方法？可以让季燕然变呆变傻变憨豆的药？还是可以让田幽宇从此忘了我是谁的刘天王牌忘情水？求求你们了大兄弟！姑娘我现在已是应接不暇，谢绝推销、非诚勿扰！……等、等等，难道是……我曾问过他的关于《臣史》的东西？
　　一想至此我全身激动得打了个冷颤——倘若段老三带来的当真是《臣史》、这《臣史》中当真有可以帮助大盗查找身世的线索，那么我就可以争取在季燕然抓到大盗之前将此事查个清楚，大盗就能从此收手，再无牵挂地与我相携远离此是非之地了！
　　这消息于我来说不啻是一剂强心针，从早晨至现在的所有颓败感与压迫感都被这兴奋暂时抛到了身后。我故作为难地犹豫了一下，吩咐长乐道：“既如此，便先请他二位至前厅稍坐罢，我马上过去……”
　　未待长乐领命称是，田幽宇突然道了声“且慢”，唇角浮起一丝满是危险气息的笑意，盯向我沉声道：“丫头感兴趣的东西，我也想看看，不如便将那二位姓段的请到这楼下来罢。”
　　长乐怯怯地看向我，等我的示下，我也想怯怯地看向谁，却没谁可以让我看，只好低声向田幽宇道：“宇哥哥，这二位段公子是家兄的朋友，想是来探望家兄的伤势的，家兄既无法接待，理应由灵歌代为招呼。灵歌去去就来，不必劳动宇哥哥大驾了……”
　　“丫头住嘴，我要见他们。”田幽宇毫不客气地一句话把我堵住，转而瞪向长乐道：“还戳这儿干什么？！”
　　长乐吓得一哆嗦，尽管害怕，但因我才是他的主子，是以还是硬着头皮望着我等我的吩咐。心知田幽宇的疯劲儿一上来谁也挡不住，我只得冲着长乐一点头，长乐便逃命似地跑出去了。
　　田幽宇又向季燕然哂笑道：“大人是再等属下一会儿呢，还是先行回衙门去？”
　　季燕然摸摸自个儿鼻子，想了想，微笑道：“本府今日下午有案要审，来的这二位段公子正是此案人证……为兄不妨便在此等候，既可暂替灵歌照看清音，待此间事了，又可同那二位一起回衙门。不知灵歌以为如何？”
　　下午的案子想必就是要提审昨儿个画舫上的那名凶徒，我也是证人之一，不过看样子季燕然还算知道体贴人，没有通知我上堂去做证。既如此我便也还他这个情儿，于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多谢燕然哥……唔……”我话未说完，田幽宇的一只大手就捂了过来，把我的第二个“哥”字硬生生地堵回了嗓子眼儿。
　　“什么哥哥长哥哥短的！”田幽宇瞪着我，大手捏着我的两颊晃了晃，“你的哥哥只有床上躺着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个！”
　　是，一个，那一个就已经让我半死不活了。
　　“你的夫君也只有我田幽宇一个！”他继续道。
　　是，一个，我倒是想再添十一个凑成一打，也得消受得了啊。
　　“宇哥哥……客人该来了，还是走罢……”我拼命拉下他捏着我脸蛋子的手，却又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他皱起眉恶瞪着我。
　　“说来话长……”我又咽了咽口水，如果被他知道我这手是为了想要和大盗私奔而遭浑身浴血的岳哥哥荼毒的，只怕接下来肿胀不堪的就不止是这双手了。“先、先去招待客人可好？”
　　田幽宇一声冷哼，也不放开我的腕子，就这么拉着我大步迈出了房间，我偏脸去看季燕然，见他歪着头，目光里有着难言的复杂的心绪，然而冲着我微微一笑后，就什么都不见了。
　　




对峙·勘透

　　被田幽宇抓着腕子出得房门，我努力立住脚仰脸看他，他便也偏下头来看我，眼一眯，问道：“怎么了？”
　　“宇哥哥可不可以放开灵歌？”我轻声道，“灵歌不想被人看做是举止轻浮的女子。”
　　田幽宇哧笑一声，道：“我是你未来的夫婿，你这丫头哪儿来那么多顾虑？！”
　　“不管是什么关系，至少灵歌现在还待字闺中，”我低声却坚定地道，“宇哥哥也不想别人在灵歌的背后指指点点罢？”
　　许是因为田幽宇还在为他恩师守孝，自己也不想太轻佻，于是总算放开了我，大手拍拍我的脸蛋子，沉声道：“待会儿我给你上药——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嗳嗳，头疼。
　　顾不得“待会儿”的事，我得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去。顺着楼梯来至楼下客厅，见段家兄弟正坐在椅上，绿水早奉了茶上来，段老三段慈的身旁地上果然有一只小小的带提手的木箱。
　　“段二公子好，段三公子好。”我上前行礼。
　　“岳小姐好。”兄弟俩回礼，段老二段想才要张口说什么，忽然瞥见了我身后的田幽宇，不禁咦了一声，道：“这不是田都尉么？”
　　田幽宇眯着眼慢慢走来，语气平淡地道：“恕田某眼拙，这位是？”
　　“在下羽林郎将段想。”段想一拱手，又指指段慈，道：“这位是家弟段慈，现任翰林院编修。田都尉在后羿盛会上的神勇表现着实令我们兄弟佩服万分哪！”
　　难怪他们认得田幽宇，田幽宇却认不得他们，看来这疯子在业内还当真是个知名人士。
　　对于段想的客套话田幽宇并不感冒，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双锐利眼睛却盯在没怎么说话的段慈的脸上，段慈正望着我，脸上还泛着潮红。
　　——真是要了命了，这段小三这会子又犯什么花痴？！万一激怒了田疯子……后果不堪设想啊不堪设想！
　　为避免事态向着不良的方向发展，我连忙请段家兄弟就坐以化解僵局，自己则坐至二人对面，田幽宇更是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
　　段想看了田幽宇一眼，向我笑道：“我兄弟二人冒昧登门，一是来探望岳兄的伤势并致歉的，二是为感谢岳小姐昨日在危机时刻对家弟的解救之恩……”
　　“段二公子千万莫要这么说，若不是二公子及时挺身而出，灵歌只怕早就丧命于凶徒的刀下了！”我忙打断他的话，怕他说出什么与相亲有关的字眼来。
　　段想笑笑，暗暗捅了捅身旁的段慈，示意他也说几句，段慈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方才呐呐地道：“昨日……若不是岳小姐随机应变、心思灵敏，将绶带系成了活结，小、小生也不能那般顺利的逃出……真、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岳小姐才、才好……”
　　“三公子言重了，”我低下头不敢看段慈，生怕一旁的田幽宇看出端倪来，轻声道：“灵歌只是凑巧会那样一种系法而已，不值一提。……家兄的伤势也已无碍，有劳二位公子惦念，只是他才刚吃了药睡下，无法接待二位公子，还望海涵。”
　　段想连忙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还是请岳兄好好静养罢，岳小姐若是有需要帮助之处，尽管对我们兄弟说，千万莫要客气才好！”说着由身边桌上取过来一只油纸包的四四方方的小包，道：“这里面是一些补血补气的草药，岳兄养伤应该用得着，还望岳小姐能够收下，以表我兄弟的微薄心意！”
　　我连忙起身道：“段公子太客气了，这药灵歌不能收，否则家兄知道后定会责怪灵歌的……”
　　没等我客套完，就听得身旁一直装老实的田幽宇突然插嘴哼笑道：“草药就罢了，岳仵作自己便是大夫，吃什么药管用他心里有数，免得这药送来了却用不上，白白浪费。——倒是听说段编修带了丫头感兴趣的东西来，不妨拿出来看看，让田某也开开眼。”
　　——来了！这就来了！田大疯子，你——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我、我咬死你！
　　田疯子的话音一落，段慈的脸立马红了个透，好像被人勘破了心思般，额上都冒了汗。段想察觉出田疯子的来者不善，皱起眉头瞪向他，冷声道：“这似乎是舍弟与岳小姐之间的事，田都尉这么说……似乎有逾矩之嫌哪！”
　　你瞧！你瞧！赶上这段老二也是个火爆易怒的脾气，一点亏儿都吃不得，这下有好戏看喽……呜呜，谁来救救我吧。
　　田疯子似笑非笑地缓缓站起身来，道：“只怕逾矩的是你们二位罢……岳灵歌是田某未过门儿的妻，别的男人送她的东西，田某自然有权过问。”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疯子得满大街宣传我是他的老婆！这下子我是跳进黄河——跳进长江——四大洋挨个儿跳也洗不清了！
　　果然段想一听这话就愣住了，段慈更是错愕不已，肌肉不发达的小胸膛里传来了“咔嚓”的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我心说不妙，万一这小兄弟恼羞成怒掉头走了，我想借他的帮助从《臣史》中查找大盗身世的蛛丝马迹的希望岂不是要破灭了么！
　　然而可是但是……我、我又惹不起田疯子，如果当面否认他方才的说法，这家伙没准儿当场发飙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含占有性质的行为以昭示我确已归他所有，那那那那我就真完了……老虎屁股摸不得，要摸也绝不能当着段家兄弟的面摸……我难啊！难死我喽！
　　正当我绞尽脑汁拼命想辙的当口，忽听得段想哈哈一笑，道：“田都尉！只怕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说法罢！”
　　——哟嗬？！怎么……这段二公子难道是真人不露相，竟然能猜得出田疯子与我之间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的悲惨关系？
　　听得段想继续道：“倘若岳小姐当真是你的未婚之妻，岳伯父又怎会答应家父的提议，安排舍弟与岳小姐昨日的相亲呢？田都尉如此不负责任的说法，实是有辱岳小姐的名声！”
　　说得好，说得妙，说得疯子呱呱叫！那丫辱我不是一回两回了，可算有人充分理解本姑娘的痛了……那个，好端端的，你提“相亲”那俩字儿做什么哇！呜了哇……
　　“相——亲？！”田幽宇钢牙锉锉地转过脸来瞪向我，双目几欲喷火。
　　你你你，你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说的让我找个中意的男人带到你面前去吗？！你你你，你别不承认啊！这种话我可是向来都当真的（-_-!）！再、再说了，相亲是岳老爹的主意，你、你有本事瞪他老人家去，我被逼着冒雨前去还让人绑了当人质受了惊吓且连累岳老大身中一刀并就此暴露了我与大盗的关系从而破碎了与他双宿双飞的美好憧憬——哎哟，喘不过来气儿了——我找谁说理去？！
　　我惶恐地冲着田幽宇眨着无辜的眼睛，暗示他相亲非我本意，千万别揍我，千万千万。
　　田幽宇收到暗示后似是明白这事儿也确实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因此终于扭回头去重新瞪向段家兄弟，带着强烈地危险气息慢慢笑道：“田某现在便给你们个负责任的说法——岳灵歌是我田幽宇要的人，名花已有主，二位可以死心了！”
　　段想脸色十分难看地从椅子上倏地起身，冷声哼道：“田都尉未免太无理了些！莫非以为我段家好欺负么？！”
　　田幽宇倨傲地双手抱上胸前，仰起下巴垂着眼皮儿睨着段想，哧笑道：“这位段公子若不服气尽管一试，明的暗的软的硬的，田某接着便是！”
　　“那今日段某倒要好好领教领教田都尉的本事了！”段想说着沉下脸，气贯全身脚踏阴阳，蓄势待发进入倒计时状态。
　　——哎唷！要打起来了！十、九、八（别数了你就！）……不成，若这两人在此处打起来，姑娘我很可能会受到拳风脚影的波及啊！这架一定要劝！
　　“可、可不可以去外面……宽敞些……”我怯怯地将声音送入两个斗鸡般互相瞪着的男人的耳朵里，两人大概也觉得屋内障碍太多，待会儿打起来时抡不圆膀子，便仍旧对瞪着齐齐迈了步子跨出门去（“劝”到外面打去了……）。
　　……七、六、五（-_-!!）……我躲在门扇后面往外窥探，如今事态发展成这个样子已非我所能左右的了，我看我是不是应该改变初衷去那什么表舅家暂避几天？
　　“岳……岳小姐……”段慈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我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有些颓然，低着头讷讷地道：“你当真……已同田都尉有婚约了么？”
　　这傻小子原来还在纠结这事儿，我诚挚地望着他轻声道：“如令兄所言，倘若我已有婚约在身，家父又岂会答应令尊要你我……”
　　“此、此话当真？”段慈抬起脸来望向我，满眼闪着小星星。
　　这个……小兄弟，瞅你这样子……你不会真的对我有什么想法儿了吧？……不怪你，虽然姑娘我确实是温柔善良聪明可爱，但你见过的大姑娘也当真是太少了，以后多见几个自然就不会如此轻易的动心了，所以……如果我最终伤害到了你……就请当做是一次宝贵的恋爱经验吧，千万不要恨我，千万不要为我而终身不娶，千万不要因此而自寻短见，千万千万。
　　我微微点头，暗道是办正事的时候了，便冲他浅浅一笑，道：“听说三公子给灵歌带了东西，不知是什么？”
　　段慈猛然想起来地“哦”了一声，才要回身去取那只小木箱，忽地想起自己的哥哥还在外面跟人干架，不由又停下来很是为难地向外看，我实在怕再来个节外生枝坏了我重要之事，只好一咬牙走上前几步将嘴凑到段慈耳边轻声地道：“三公子请随我来……”
　　段慈霎时又红透了脸，把他二哥一把甩到了九霄之外，飘飘悠悠地跟在了我的身后，我冲他使个小眼色，轻声道：“三公子是否要拿上那只小箱？”
　　段慈道：“对……”飘过去拎了箱子，一路跟着我飘上了二楼。
　　我边警惕地往楼下瞅着那两个已经噼哩啪啦打成一团的家伙边一伸胳膊轻轻推开岳清音的书房门，示意段慈先入内，而后自己倒着跨进来将房门关了，这才轻吁一口气，总算没被那两人发现，暂时脱离了危险区。快，小段，赶紧着，开始吧，书房一刻值千金（你们想干什么？！）！
　　“三公子可以给灵歌看了么？”我迫不及待地回身道，“呀——”
　　惊呼声中一身大红袍在视线里抖了一抖，“燕……季大人？”我睁大眼睛看着立在书架前捧着本书正好笑地望着我的季燕然，“您怎么会在、会在这里？”
　　季燕然看了看发愣的段慈又看了看我，笑道：“绿水和长乐在房里守着清音，为兄便抽空到清音书房中来想找几本关于失血后有助调养恢复的草药书籍……灵歌妹妹有事要办么？可需要为兄回避？”
　　当、当然，赶紧回避！这简直是才出虎穴又入龙潭，在自个儿家还这么提心吊胆的，问天下谁能有我辛苦？！真是的。
　　未待我答言，便见段慈忙向季燕然行礼道：“季大人好！不知季大人在此，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季燕然微笑点头，道：“段公子不必多礼。”说着目光就落在了段慈手中提的小木箱上。
　　段慈这孩子也忒老实，他看他的，你就假装未曾发觉别理他了呗，结果人家狗官还没开口发问呢，你自个儿倒先招了！便见段慈红着个脸，略带羞窘地一指那木箱道：“这个……是学生从翰林院借来翻阅的资料……”
　　“学生”是后辈在前辈面前的一种自谦的称呼，想是因为季燕然早他几年出仕，算是他的学长来的。
　　季燕然“哦”了一声，笑道：“段公子在翰林院编修《政史》，需参考收集大量的资料，我朝律典规定，凡修史撰史官员采集资料，相关人等必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挠。是以段公子若想调取资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何须借阅？”
　　段慈低头答道：“学生借阅的是……《臣史》，因此需在负责《臣史》的编修处登记。”
　　“喔……”季燕然把头一点，忽然一笑，偏头向我道：“莫非灵歌妹妹感兴趣的东西便是这个？”
　　段慈一听这话立刻又红了脸，恨得我直想狠狠踹他屁股几脚——你说你这小子哪那么多话？！被这嗅觉灵敏的狗官察觉了不是？！你平时话不是挺少的吗？怎么一见了这狗官就中了邪似的啥话都往外倒？！说！你是不是暗恋这狗官？！早看出你小子就是一潜伏中的小受了，见了人高马大身材不错五官齐全的家伙你就欲火难耐了是不？！——真是气得我牙痒。
　　“灵歌只是听段公子谈起过一些史书上的趣事，因此才随口说了想看看相关故事的话，谁想段公子是个有心人，竟记住了，这才给灵歌借了来。”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段小受仍自在旁脸红面窘，季燕然便眯眯地笑，将手中书卷合上插回书架，道：“既然二位有事要谈，为兄便先行回避了……”
　　许是见他笑得有些暧昧，脸皮儿甚薄的段小受实在觉得羞窘，忙道：“大人……莫要客气，学生同岳小姐来此……只、只是为了看看这资料的，大人若也感兴趣，不妨与学生和岳小姐一、一同观看……”
　　喂喂喂！你、你你、你这笨小子哇！多么好的一个与美女独处一室的机会哇！你竟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哇！坏了我的大事，我咒你一辈子做小受哇！
　　“既如此，那为兄便打扰了！”一向圆于世故的季燕然这一次竟然十分可疑地如此痛快地答应留了下来，这……他……他是故意的！他这个成天与各种各样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的家伙，早就看透了段小受的性格，所以刚刚他才故意笑得那般暧昧，以令脸皮儿薄的段小受觉得不好意思，诱其开口留下他，以达到他想充当电灯泡的恶趣味的目的！
　　憋着一肚子气的我百般不情愿地请他两个坐下，因岳清音的书房只有书案后的一把椅子及窗前的小榻可以坐人，是以段慈便请季燕然坐至案后椅上，我也只好同他一人一边的站在季燕然身旁。段慈便将那小木箱提至案上，打开盖子，见里面有三四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写着《天龙皇朝万臣正史》。
　　我不禁暗暗咋舌：万臣？这要查到哪个猴年马月去啊？等查出来了大盗也早就变老盗了。
　　季燕然拿起最上面那一本随意翻开一页，瞅了两眼，笑道：“段公子借阅的是万臣史中前朝与当朝诸臣的家史罢？”
　　段慈连忙点头，道：“正是。因是近两代的臣史，是以资料始终都在搜集整理之中。”
　　“唔，”季燕然点头，将手中的那一本递给我，并且仰起脸来望向我笑道：“依为兄看，前朝臣史或已离任官员的史料……或许会有灵歌你感兴趣的故事。”
　　我登时愣住——这狗官……他、他知道我要查什么！难道……难道……他早就从大盗的盗宝行为中敏感地察觉到了大盗的目的？大盗他只盗官不盗民，每次作案都会留下鬼脸的标志，甚至在皇帝枕边留下标志以图将此事闹大传遍整个朝野……季燕然猜到了大盗的身份必与官家有关，他、他说不定早就先我一步去查了当朝官员的臣史，且很可能并未查出相关线索来，因此才会暗示我，我想要查的东西很可能就在他尚未入手的前朝臣史与已离任官员的史料之中！
　　老天……老天……什么都瞒不过他……莫不是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步计划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不，不是，段慈我是昨天才认识的，也是昨天才知道他是编修史书的，我想借他查阅史料的计划也是昨天才有的，所以季燕然勘透我的想法是……老天啊，是他方才知道段慈带来的是臣史的资料的那一瞬间——他、他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怎、怎么办……我斗不过他……我骗不了他……我一点也帮不上大盗的忙，相反却只能成为将大盗诱入陷井的诱饵……
　　我怔怔地望着季燕然黑白分明的眸子，这个男人强大得堪比任何一名绝顶的功夫高手，他此刻正站在紫禁之巅，等待着与大盗决战那一刻的到来。
　　




流露·保护

　　我望着季燕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世上可还有季大人猜不到的事情么？”
　　季燕然浅浅地笑起来，亦低声道：“为兄……只对自己在意之事用心，其他便一概不通不晓了。”
　　我有些怔地望住他，他也浅笑着望住我，正当两个人的目光在一旁不明所以地段小三的注视下缠缠绕绕眼看就要摩擦出后果难料的火花之时，忽听得书房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田幽宇，俨然是方才那场架的胜利者。见我们三人聚在书案前，不禁眉头一挑，大步跨进房，径直走过来，随手拿过我手中季燕然递给的那一本册子翻了翻，向我笑道：“丫头何时喜欢读史了？我还当是什么稀罕东西！”未等我答话，他又转头看向涨红着脸的段慈，哂笑道：“段三公子，请回去跟你们老爷子说，岳小姐已经有了夫家，请老爷子为你另择一门佳偶罢！”
　　段慈的脸色忽红忽白，飞快地望了我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地鼓起勇气低声道：“事情尚未定论，小生、小生不想放弃……田都尉怎么做是田都尉的事，小、小生怎么做是小生的事……”
　　田幽宇忽地沉声笑起来，慢慢踱至段慈面前，大手一伸拍在他的肩膀上，险些将段慈拍得坐在地上，见他笑着仔细上下打量了段慈一番，道：“段三公子勇气可嘉，既这么说，你我不妨便来看看最终花落谁家好了！”
　　这、这田疯子也太不拿我当棵菜了！根本都不过问一下我的意愿就如此霸道地做了决定！真真气煞我也！——来人！关门！放老季！
　　还没等段慈做出反应，便听得门口传来一声低吼：“姓田的！你莫要欺人太甚！看招！”
　　但见那段想身上蹭了不少的泥，嘴角还有一丝血痕，显然方才被田幽宇揍得不轻，想是刚刚缓过劲儿追上楼来，目眦欲裂地挥掌向田幽宇拍了过来。田幽宇不慌不忙地挑起长腿将他的攻势化解，两只好战的斗鸡又咯咯嘎嘎地扑扇着翅儿掐在了一起。
　　我见情况不妙，本欲一头扎入桌下避难，但又碍于季燕然和段慈在旁，恐有失体面，只好闪身躲至书架后。段慈慌里慌张的又想劝架又怕挨打，六神无主地立在当场，而季燕然那狡猾的狗东西早便起身闪到了书架另一端的后面，满脸无奈兼好笑地望着屋中这两个上下翻飞的男人拚强斗勇。
　　见眼前这情形一片混乱，联想这近月来的种种种种，实在与我当初所设想的生活悖离甚远，忍不住转身靠在书架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我穿越至古代以后认识的每一张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在望着我，望着我说：灵歌，你应该怎么怎么样，你不应该怎么怎么样，你要顾全大局，你不能随心所欲……而我呢，的确，渐渐地被同化了，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人，做事瞻前顾后三思而行，是的，我就如同所有早熟的古代人一般变得动辄都要费心思费脑筋，是变得老练了，却也不再心无牵挂了。
　　有牵挂是件好事，但也会带来无限的烦恼，难怪最近会觉得自己有些沧桑，心中负荷的东西太多，我想我……快要撑不住了。
　　再次轻轻一叹，缓缓睁开眼睛，意料之中地对上了那双无论何时都不会有倦意的黑黑的眸子。
　　“累了么？”他轻声地问。
　　我点点头。
　　“‘放手’亦需要勇气。”他深深地望在我的脸上。
　　“你为何不肯先放手呢？”我没有退避地迎上他，并且一直望入他的眼底。
　　“因为……我和灵歌你一样，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轻轻地笑。
　　“哦？是谁呢？”我有些惊讶，这个家伙是第一次谈及公务以外的私人问题呢。
　　“灵歌真的想知道？”他慢慢地问道，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柔柔地神采。
　　“嗯，想知道。”我毫不掩饰我的好奇地点头，我是真的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够让眼前这个聪明得近乎残酷又自然得近乎冷漠的高大男人的眼中流露出这样的神采。
　　他垂下眼皮儿，轻轻一叹，重新抬起眼望住我，声音极轻极柔地道：“这个人……就是……”
　　正于此时，忽听得房内有人沉沉道了声：“住手！”这一声不但令那交手的二人齐齐停下了招式，亦使得立于我身边的季燕然仿若恍然惊觉般地收了口，掉头便走，大步转出了书架去。
　　“岳兄！你的伤势如何了？”
　　“岳老大，看你底气十足的样子，也无甚大碍么！”
　　“岳、岳公子……”
　　“清音，感觉可好些了？”
　　房间里呜哩哇啦地同时响起了各个声音，我由书架后快步走出来，添上了最后一嗓子：“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但见岳老大、岳仵作、岳清音、岳哥哥披着件袍子，在长乐的搀扶下冷冷立于房门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只那寒峰般的气势仍旧丝毫未减，震慑力非同凡响。一时间我竟不合时宜地觉得眼前情形有些好笑——在自己养伤沉睡的功夫，自己的书房被一群大小孩儿炸了窝般地折腾得一团乱，不晓得岳哥哥此时是个什么样儿的心情。
　　我紧走几步上前接替长乐搀住岳清音的胳膊，低声道：“哥哥怎么又下床了，伤口才刚止了血……”
　　岳清音不吃我讨好性质的体贴这一套，冷冷地盯了我一眼，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便见他望向在场众人，沉声道：“岳某有伤在身，恕不能招待诸位，如无要事，请择日再来。长乐，送客！”
　　主人都发了话，脸皮厚如田疯子也不好再多留，临迈出门去之前，他扭回头来冲我一扬眉，道：“丫头，我今日的话便由你转告岳老大罢！”说罢便笑着滚蛋了。
　　段想自觉狼狈，更是不好意思多说，只向岳清音抱了抱拳，埋头出了门。段慈跟在他身后，恋恋地瞟了我一眼，冲着岳清音作了个揖便飞快地向外走，我连忙轻声叫住他，他红着脸转过身来望着我，我冲他笑笑，道：“多谢三公子送来的东西，灵歌看完后再行奉还。”
　　段慈红着脸低声道：“岳小姐不必客气，何时看完就请通知小生，小生过来取……便是。”
　　我点点头，道：“还请三公子回去嘱咐一声二公子，切莫将家兄受伤之事说与令尊知道，恐令尊向家父问起此事，家兄不想令家父担心，故而一直瞒着。”
　　段慈连忙点头应着，再度望了我一眼后终于告辞离去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季燕然，他却一眼也没有看我，只向岳清音笑道：“好生养伤，莫再挣裂了伤口，自己也受罪，别人也受罪。”而后一掀袍摆大步跨出门去。
　　自己也受罪，别人也受罪……我低头看看自己仍自肿胀不堪的手，有些讶然：这狗官……在替我埋怨岳老大吗？他、他是不是中午吃了什么变质的骨头了？……定是他觉得自己死乞白赖地非要置大盗于死地而对不住我，因此才故意示好以求我能宽恕他！哼……这不可能，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就算我毫无胜算，也绝不会束手待毙，咱们走着瞧吧。
　　见长乐将这一干客人送下楼去，岳清音方才偏过脸来盯向我，冷声道：“田幽宇要你转告什么话？”
　　我低声答道：“他说……三个月后来下聘。”
　　岳清音未置可否，只接着问道：“段三公子呢，你收了他什么？”
　　“是……史书。”我道。
　　“这么说，你对他有意？”岳清音问。
　　“不……哥哥知道的。”我轻声地道。
　　“那为何还要与段家有所往来？”岳清音冷冷追问。
　　“灵歌只是因昨日偶听段三公子谈起史书来，一时颇感兴趣，谁想他上了心，今日竟送了来，灵歌原也想看看，便、便收下了……”我小声答道。
　　“感兴趣？”岳清音哂笑，“只怕你仅仅是对如何帮鬼脸大盗逃脱法网一事感兴趣罢？！”
　　我抿了唇没吱声，双手狠狠箍着他的胳膊。
　　“行李可收拾好了？吃点东西后立刻上路，去表舅家。”他继续冷声道。
　　“哥，灵歌可不可以自己做一回主？”我仰脸怨愤地瞪向他。
　　“可以，但不是这一次。”岳清音干净利落地将我第一次鼓足勇气的反抗镇压了。
　　“你——你——我——我——”我气得急喘，又不敢说出惹他生气的话，怕他一怒之下伤口又裂开，只好将一肚子不服和委屈生生憋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强压下几近爆发的情绪，颓然低声道：“我……我听哥哥的……但是……可不可以明天再走……灵歌想见见爹……”
　　岳清音望了我半晌，方沉声道：“也罢，明日一早必须上路，今晚见过爹后到我房里来，我让长乐在外间置上小榻，你哪里也不许去。”
　　我知道他是怕我再去见大盗，便也不再多说，点头默允，将他扶回房去至床上躺下。一时绿水端了燕窝粥来，我才要接过碗来喂他吃，被他伸手抢先一步接去，淡淡道：“为兄伤已无碍，你那手端不得东西，让绿水服侍你用饭。”
　　“不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给他好脸色。
　　“绿水，去把棒创药拿来。”岳清音吩咐道。
　　绿水很快将药取来，岳清音伸手要过，将粥碗交由她拿到桌上放下，而后示意她关门出去。这才向我沉声道：“在闹什么孩子脾气？莫不是认为为兄教训错你了？”
　　“不敢。”我仍不看他，转身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道理为兄不想再讲二遍，你气也好、怨也罢，总之这一次不能由你任性而为。……把手给我。”岳清音冷冷令道。
　　不给。想给我上药还这么牛，你求我啊，求我啊，求我也不给！
　　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腕子，强行将我拉着转回身来，见他坐起了身，拔开药瓶的塞子，将我的袖口撸上小臂，用修长的手指剜了一块药膏，轻轻替我抹在手上的红肿之处。
　　上罢了药，岳清音令绿水将我的饭菜也端进来，在床上放上一张炕桌，饭菜便摆在上面，他则用筷子夹了菜，配合杀人目光逼着我一口一口吃了个狗饱，最后他自个儿将那几乎放凉了的燕窝粥喝了，可怜巴巴地躺回枕上，闭上眼睛不吱声了。
　　被他这个病人服侍了一番，我心中怨气早便烟消云散，想想若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我确是做了糊涂事该当受责挨罚的，到头来他却又先心软了心疼了，好像做错了事的是他自己般，表面冰冷地掩饰着他为我所作的补偿。
　　心中不禁一叹，这个岳哥哥当真是我的命中克星，总能触及我内心深处最柔软、最没有抵抗力的那一片禁区，我简直要被他惯坏了，对这样没有极限的亲情汲求上瘾，欲罢不能。
　　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我便坐在床边椅上这么看着他，午后金灿灿的秋阳透过轩窗暖暖地照进屋来，薄薄的光芒洒在我和他的身上，心内一片难得的平和宁静，渐渐地竟合眸睡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上半身又伏在了床上，背上还披了岳清音的袍子，而他则坐着正端了药碗喝药。揉揉惺忪睡眼望向窗外，见天色已暗，便起身过去将窗户关了，回身轻声道：“哥哥，饿了么？可想吃些什么？”
　　“不饿，你去罢，爹已经回来了，在书房。”岳清音道。
　　“那……灵歌这就过去，哥哥莫要乱动，当心伤口。”我嘱道。
　　“去罢，为兄又不是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心可操？”岳清音淡淡应道。
　　由他的楼中出来，我慢慢往岳明皎的书房处行去，敲门进屋，见老爹正坐于案前灯下皱着眉头出神，见我来了才展颜笑起，道：“灵歌啊，回来了？”
　　嗯？什么回来了？唔……想是老爹今天回来的早，想同我和岳清音一起用晚饭时被早经嘱咐的长乐告知我们两人皆未在府中，是以才有此一问。
　　“嗯，爹爹。”我答应着支吾过去，走至他身旁，将手藏在袖子里，咬牙忍着手疼轻轻替他捶起肩，试探地轻声问道：“爹爹似是有什么烦心事，怎么愁眉不展的？”
　　岳明皎呵呵一笑，道：“有个这么懂事的宝贝女儿，爹还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老爹你要是知道我和大盗的事只怕得烦得掉光头发呢。
　　“爹不许打马虎眼儿，女儿问您正经的呢！”我操起练得纯熟的发嗲战术娇嗔道。
　　岳明皎哈哈一笑，道：“说到正经的……爹还没有问你，昨日见了那段三公子感觉如何呀？”
　　“唔……是很好的一个人。”我坦诚地道。
　　“哦？那么说……灵歌你是很满意对方喽？”岳明皎笑着问道。
　　“女儿只是觉得段三公子人好而已，并未作他想。”我低了头道。
　　岳明皎满意地一捻胡须，笑道：“觉得人好就足够了！今日段大人同为父碰了碰头，听他的意思，那段三公子似是对灵歌你亦是很有好感哪！看样子这门亲事是错不了了……”
　　“爹！爹！您老误会了！”我连忙摇头道，“女儿的意思是，单纯地论段三公子的为人，确是很好，但……女儿并不想嫁给他。”
　　“哦？这又是为什么？”岳明皎纳闷地望向我道。
　　“女儿觉得……段三公子用来做朋友还好，做……做夫妻……似乎不大合适。”我低声佯窘道。
　　“为什么呢？”岳明皎追问道。
　　“没有为什么啦……总之女儿就是不想嫁他嘛……”我晃着岳老爹的膀子使劲嗲道。
　　“唉……你这孩子！跟你哥哥一样牛心古怪！”岳明皎半气半笑地道，“罢罢，既如此，明日我便同段大人说去，再替你另觅良配罢！”
　　“爹……这事先不急，您老还没告诉女儿究竟是为什么发愁呢！”我努力将话题引回正轨，以图从老爹的口中打探到一些关于季燕然如何抓捕大盗的计划。
　　岳明皎叹了口气，道:“也罢，反正你迟早也得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为父昨晚接到了圣上旨意，要为父接手抓捕鬼脸大盗一案！”
　　我佯作吃惊地一捂嘴，道：“怎、怎么会让爹爹接手此案呢？”
　　岳明皎锁起眉头，低声道：“为父昨夜正同刑部几位大人整理去年的案卷，忽听得传报要我等速速入宫，原来是太子殿下与人练刀时不小心划伤了胳膊，待去藏宝阁内取金创药时发现该药已遭盗窃，圣上当即宣燕然入宫，经他调查后断定此案乃鬼脸大盗所为，圣上登时大怒，这才将为父与众刑部大人一齐宣入宫中，目光扫处看到了为父，想是联系起去年你哥哥的事，不由怒火更炽，当场便下旨要为父接手鬼脸大盗一案，并责令为父三个月之内必须将鬼脸抓捕归案，否则……”
　　且慢，去年岳清音的事？听来似是做了什么令上头不高兴的事，类似的话这已经是听岳老爹第二次提起了，可惜我这冒牌货并不知道在岳清音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还真是好奇……待有空一定要多方打听打听才是。
　　还有——明明今日白天季燕然说的是皇帝老子指定的他接手此案，怎么岳老爹对此却只字未提？
　　“否则什么？”我催问道。
　　“否则便将爹以失职罪论处，罢官降为庶民，家中男眷发配充军，女眷……充当官伎！”岳明皎眉头深锁，咬着牙道。
　　这——怎、怎会是这样？！
　　岳明皎忽而一叹气，继续道：“谁知当为父正要接旨之时，在旁的燕然竟然主动出列请旨，要求同为父一起接手此案……唉，那个傻孩子！从鬼脸大盗在京城做下第一起案件至今已近一年，刑部之前经手此案的官员都未能查出他丝毫的踪迹，更莫说这一次圣上只给了三个月的时间……燕然那孩子知道为父怕是无法交差的，这才挺身而出主动请缨，希图帮为父度此难关……那个傻孩子啊！万一这次当真失败，这要为父如何向他爹交代呢！唉……”
　　一时间我已彻底地怔住了……为什么，为什么季燕然要对我说是圣上降旨令他抓捕大盗的呢？是因为……是因为他不愿让我知道他是想帮助我们一家逃过此劫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若岳老爹和他抓不到大盗的下场是什么？岳老爹罢官，岳清音充军，我……我被迫去做官伎……
　　——“因为……我和灵歌你一样，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脑海中突然响起他今日说的话。
　　——原来……原来他之所以如此绝决坚定地要抓捕大盗归案，是为了要助岳明皎完成旨意，是为了不让那失职的后果发生，是为了……是为了要保护……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小lydia亲在第94章的留言真是让我无比幸福也为她感到幸福哇！！！在此预祝她生产顺利，母子平安，恭喜做妈妈！恭喜从此有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




困阻·计划

　　——保护岳清音啊！（？一句话分两章说完，憋死你！）
　　难怪难怪难怪难怪！难怪狗官当初要拒婚！难怪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勾引岳清音甩死人脸给他！难怪他总是对我若即若离暖昧不明……却原来是想利用我来接近岳清音哪！
　　——这不成！这不成！虽然我不排斥断臂山上的男人们，甚至偶尔也会远远地往山上眺望一下……但岳清音是我的哥哥啊！是活生生的在我身边喘着气的男人啊！一想到他们两个含情脉脉地对视着轻声呼唤对方的情景……
　　“清音……”
　　“狗儿……”
　　——绝不允许！人与兽怎可相恋！
　　“爹，那鬼脸大盗如此难抓，您同燕然哥哥可有了应对计划么？”我收起被那喜欢男人的狗官弄得纷乱的心思，轻轻地问岳明皎。
　　岳明皎摇了摇头，沉声道：“为父已经通知燕然，请他今日衙门事了后便到家里来，为父要同他好生商议一番。……对了，燕然说你哥哥这几日要住在衙门里，而爹恐怕以后更不得空了，灵歌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啊！”
　　怎么，那狗东西今天还要来吗？——哼！只怕他巴不得天天住在我家里吧！幸好岳哥哥不是真的要住到衙门里去，否则岂不有随时失身的危险？！——唷！老天！现在岳哥哥养伤在床，若那狗官想用强的，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不成不成！现在起，说什么也绝不能再让那狗东西与岳哥哥独处一室了！就算他是发乎情止乎礼，也保不准他利用这个机会大肆表现他对岳哥哥的关心以感动岳哥哥那颗纯情的小心脏！
　　“灵歌，在想什么？”岳明皎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唔，女儿很替爹跟燕然哥哥担心……”我轻声道，心中又是一阵矛盾，命运弄人，如此不留情面地将我的家人和我的恋人推向了天平的两端，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甚至答案已经很明确，可我心不甘情不愿，我想两全齐美，我就是这么贪心。
　　岳明皎拍拍我仍替他捶着肩的手，轻声道：“灵歌放心罢，为父相信你燕然哥哥的能力，定能将那鬼脸大盗缉捕归案的。……即便不能……爹也有办法至少保住灵歌你不必陪爹获罪！”
　　我一愣，问道：“什么办法？”
　　岳明皎笑起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灵歌若嫁了人，便不再是我岳家的人了，朝廷的制裁自然涉及不到你……”
　　“爹！”我轻声打断他的话，“灵歌姓岳，嫁了人也是姓岳，身体里流的是岳家的血，就算死了变成尸体也是您的亲骨肉——怎能说嫁了人便不是岳家人了呢？！何况现在正是我岳家的困难时期，灵歌更不能丢下爹爹跟哥哥一嫁了之！爹……灵歌不嫁，您老就莫再为灵歌张罗这事了可好？”
　　岳明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道：“总说你哥哥的脾气古怪倔强，依为父看你这丫头比他也差不到哪里去！……灵歌啊，若不把你的终身大事办妥，为父又哪里安得下心来去抓那鬼脸大盗呢？为父必须先确保后顾无忧方才敢放手一搏啊！”
　　“爹，我们既是一家人，就当同进退共患难才是，女儿怎能抛下爹跟哥哥，自己一个人置之事外呢！”我不肯妥协地道。
　　“灵歌！”岳明皎故意沉下脸来，道：“怎么如此不懂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父就算没有接了这道旨也是要尽快将你嫁出去的！你娘去的早，为父若因此耽误了你的终身，将来在九泉之下还有何颜面见她？！——你不必再多说了，总之这三个月内是必须要找个婆家的！为父若没时间，便让你哥哥替你打听！”
　　我察言观色，认为这岳老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会子同他争是没用的，只好暂且作罢。遂转转眼珠儿，佯作委屈地道：“爹既这么说，女儿也只好听从，只是……哥哥他让女儿去表舅家住上几个月，只怕也没什么机会和时间去、去相亲了……”
　　岳明皎不禁奇道：“清音为何要你去你表舅那里住呢？”
　　我小声嘟哝道：“哥哥说许久未去表舅家问过安了，明日让灵歌过去，代全家补上这礼。依灵歌看这也好，多住上几个月，届时不管爹有没有抓住鬼脸大盗，灵歌都可与爹跟哥哥共进退了。”
　　岳明皎好笑地摇头，道：“你这孩子还认准死理儿了！回头为父跟你哥哥说，叫他许你晚一阵子再去表舅家，先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才是正经！”
　　我心下微笑，至少解决了一道眼前难题，表面上却作出很不情愿的样子，嘟了嘴道：“爹不必同哥哥说了，反正这几日他都在衙门，待他几时回来问起女儿时，女儿再将爹的话转告给他罢。”
　　“也好，”岳明皎点头，道：“灵歌当真不喜欢那段家的三公子么？”
　　“唔……”我迟疑了一下，倘若我说不喜欢，岳明皎明日同段小三他爹一说，只怕我们两个便不能再来往，而我欲替大盗查找身世的线索从此便将断掉，是以现在还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于是佯作羞窘地道：“女儿同那段三公子仅昨日一面之缘，尚不了解他的为人，只是初印象觉得人很好而已……爹总不能让女儿仅凭此一面便立刻做出决断罢……”
　　岳明皎笑着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为父便暂时先不给段大人回话了，你与那段三公子再见见面，若觉得好了再同为父说，可好？”
　　我含羞带娇地把头一点，道：“女儿不打扰爹了，想必燕然哥哥亦快来了，女儿先行告退，爹要注意身体，切莫过于操劳才是！”
　　岳明皎微笑点头，我便行了礼退出房来。
　　才一出门便看见长乐在台阶下站着，不禁奇怪，上前低声问道：“你不在少爷房里伺候，跑到老爷房外来做什么？”
　　长乐亦低声答道：“小姐，是少爷吩咐小的在此处接着小姐的。”
　　……这个岳清音！他是怕我趁机溜出府外去找大盗吧！还真是够细致的！话说回来……大盗此刻会在何处呢？他今晚不会还来找我吧？！这、这可不妙！那季狗官只怕早有安排，说不定此刻岳府四周都已经埋伏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被我这个诱饵诱上钩来呢！
　　不行！我得想办法通知大盗！岳府实在是太危险了，他绝不能再露面了！
　　于是对长乐道：“我要回我那院子沐浴，你先回去罢。”
　　长乐连忙道：“小姐，少爷说了，倘若小姐想要沐浴，便让长乐在院里等着。”
　　这……岳哥哥连这一招都能料到？太可气了，受伤在床怎么心眼子还这么多？！一丁点儿做病人的觉悟都没有！
　　罢，已经说出了口也不能反悔，只好任由长乐跟着一直回到了我的院子，青烟白桥红鲤三人只当我是趁岳清音不在家时跑到他那楼里住上几日图个新鲜，丝毫没有起疑，张罗着替我烧了洗澡水，浴罢换了身衣服，依旧出得院来慢慢往岳清音小楼的方向行去。
　　“你且先在这里等等，我想一个人到后花园走走。”至后花园门前时我对长乐道。
　　长乐又连忙道：“小姐……少爷说了……不、不允许小姐在府内游、游逛，这后花园的门方才少爷已经叫小的给锁上了，钥匙如今在少爷那里，小姐是进不去的……”
　　我定睛向园门上一看——可不是！黄澄澄沉甸甸的一把大锁豁然挂于门上，标志着我的革命事业又一次受到了重创。
　　真真是气煞我也！这个可恶的岳哥哥！我、我咒他天天晚上梦到季狗官给他念情诗！
　　好——好——不让我进后花园是不？不让我乱逛是不？那姑娘我就站在这儿！我站一晚上！我就不信大盗他来了发现不了我！
　　主意打定，我便含笑对长乐道：“既然少爷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叫你为难，我只在这里站站，透透气。”
　　长乐面现难色，低了头支吾道：“小、小姐，少爷说了……今晚季大人必定会至府中同老爷商议公事，季大人在无特殊情况下通常酉时三刻便能办妥衙门里的事，吃罢晚饭后戌时左右便能到咱们府上。季大人来后小姐必定会离开老爷书房，若算上沐浴用去的时间，倘若小姐戌时三刻尚未到少爷的楼中，那少爷……少爷便要亲自来找小姐了……”
　　这这这，这个岳清音——克星！他就是我的克星！呜呜呜，他知道我是绝不忍心让他亲自跑下床来找我的，他这是向我抛出了第一个选择题——是选他还是选大盗。我还能怎么选？我还能怎么选！只能是他——我这个让人生气、更让人心疼的死人脸哥哥！
　　我叹口气，道了声：“知道了。”便垂头丧气地重新往岳哥哥的小楼的方向走，至府内主甬路上时，见远远的一个穿了宽大袍子的人正大步向这边走来，只看身形便知来者正是那狗某人季燕然。
　　我不禁停下脚步，立在路中央等他近前，待他走近时便浅行一礼，低声道：“灵歌见过燕然哥哥。”
　　狗某人眯了眼笑，作揖回礼道：“为兄又来叨扰了，实是过意不去！”
　　装嘛装？装嘛装！你小子心里倍儿得意罢！又有机会见岳哥哥了是不？又可以徜徉于他那张死人脸的魅力中了是不？
　　“燕然哥哥辛苦了。”我仰脸望着他，用眼神告诉他：你小子的那点子心思姑娘我已经全晓得了，哼哼。
　　他眨眨眼，似是没看明白我眼神中的含义，只好轻笑道：“灵歌妹妹似是有话要对为兄说？”
　　我摇了摇头，如今虽知道他主动请旨捉拿大盗完全是为了帮助我岳家免遭朝廷的罪责，但是这关系到了大盗的生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如以前般对他了。这一次鬼使神差地停在路上等他近前，许是我潜意识作祟，认为只要看到他便可从他的表现中窥得一些捉拿大盗计划的蛛丝马迹，至于究竟想要对他说些什么，我是毫无头绪。
　　季燕然看了我良久，忽而仰起脸来望向顶上星空，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地叹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来望住我，轻声地道：“灵歌是想知道为兄的计划罢？”
　　好，我承认，我就是想知道。
　　我点点头。
　　“鬼脸轻功盖世，只怕连大内高手都不能与之匹敌，”季燕然负起手沉声道，“鬼脸对自己的轻功相当自信，加上其性格狂妄大胆，如为兄所料不错，即便他知道岳府四周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今晚也必定仍会前来与灵歌你相见。”说至此处，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沉郁。
　　他说得没错，大盗今晚一定还会来的，他答应过我每天都会来看我，他不会食言，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
　　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听季燕然道：“他既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轻易中伏，是以为兄并未在岳府周围安排人手。”
　　听他说到这一句，我紧紧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来，而他却似乎能感应到我此刻的心情，微蹙了轩眉，深深地望向我，忽然放轻了声音，慢慢地道：“然而若让他今夜见了灵歌你，必会被告知莫再入城、暂避风声，那时再想寻他踪迹只怕是难比登天了。因此，为了不使灵歌你今晚将消息透露给他，为兄……调派了二百弓箭手、二百精兵，将清音的小楼里里外外全部包围了起来，除清音的卧房外，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有可令他趁虚而入的空当！”
　　我一时只觉眼前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季燕然抬了抬手想扶我，抬至一半时却又放下了，眸光暗沉地望着我。
　　我勉强地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地道：“二百箭手、二百精兵——燕然哥哥，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大盗他一看便知怎么回事了，一样会不再入城、远避风声，你还要怎么抓他？”
　　季燕然慢慢探下身来，一张脸距我的脸不过几寸许，轻声地道：“若我是他，必得亲眼见到你、确信你平安无事后方能放心离开避险……因此，今夜他若无法见到你，明晚必定还会再来。明晚……便是抓捕他的最佳时机！”
　　他最后的那一句话如同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刃，将我的精神劈了个粉碎。我无暇细思他那听来有些古怪的前半段话，擦过他的身旁沿了甬路快步走去，我什么都不想再顾，我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出府，找大盗。
　　不管他此刻在何处，我都要去找他，我不要留在府中做诱饵，不要成为害死他的间接凶手，不要他为了确信我的安全而踏上这条不归路！
　　长乐在身后边追边叫我，忽然听得他一声轻呼，我只觉后背一麻，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个丫头！这么晚了还满府乱跑什么？！”田幽宇的声音由身后传来，紧接着我的人便被他打横抱起，他低下脸来瞪着我，沉声道：“方才你同姓季的都说了些什么？”
　　“放我下来。”我顾不得会不会惹恼他，咬着嘴唇亦瞪向他。
　　“你，说什么？”田幽宇眯起眼睛，浑身上下瞬间被危险的气息所充斥。
　　“我说，放我下来，田幽宇。”我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心中却已是绝望，遇见了他，我是不可能出得了府了，今晚若见不到大盗，只怕……只怕下一次再见时便已是天人永隔了……
　　田幽宇睁大了眼睛瞪了我许久，突然放声笑起来，道：“我听错了吗？方才那话可是姓岳名灵歌的那个丫头口中说出来的？——好！很好！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而我——也越来越想尽快得到你了！”说罢，他用既兴奋又恶狠狠的目光用力地盯了我一眼，突然埋下头来吻住了我，恶魔似的舌粗暴地闯入我的口中，狂风骤雨般进行着无情的凌虐。
　　我被他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狠命地用牙去咬他的舌头，而他竟像个疯子似的越遇到反抗便越加兴奋异常，任凭我咬破了他的舌尖后，再将舌尖的血强行喂我咽下。
　　终于，他停止了这惩罚式的行径，抬起脸来狠狠地笑着瞪住急喘不已的我，道：“如何？丫头，有胆量再说一次！我立刻便要了你！”
　　我用力咬住自己因羞愤而颤抖不已的嘴唇，我惹不起他，若他当真要夺去我的贞操，被点了穴道的我甚至连触壁自绝的能力都没有。
　　……好，我忍下，为了大盗，我忍下。
　　“……宇……宇哥……哥……”不停颤抖的唇使得我一时说话字不成句，“我……我知错……了，求、求求你……放我下来罢……”
　　田幽宇仍自笑着，道：“怎么，方才直呼我名字的胆量哪里去了？”
　　“宇哥哥……还有人……还有人在……放下我罢……”我想起季燕然还在远处，心中更是羞愤难当。
　　“放心，姓季的在我点住你的穴道后便转身走了，”田幽宇看出了我的心思，“还有那个长喜还是长乐的，被我点晕了——说罢，你方才同姓季的都说了些什么？”
　　“他……他告诉了我抓捕鬼脸大盗的计划……”我颤声答道，看来他并未听到我与季燕然的对话。
　　“嗯。第二个问题——你方才急匆匆地想去哪里？”田幽宇继续逼问。
　　“想、想尽快回到家兄那里……季大人说派了人守在楼内，我、我担心家兄受到干扰，因此急于回去看他……”我道。
　　田幽宇哼了一声，道：“姓季的胡闹！说什么昨日刺伤岳仵作的是江洋大盗，当时在船上还有其同伙，恐今晚前来报复，竟调了四百兵士守着，并叫我来保护岳仵作，还不许惊动你爹——真是劳师动众！”
　　这么说，田幽宇及那些兵士并不知道季燕然的真正目的，不让兵士们知道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而不让田幽宇知道……却是顾及着我了——若被他知道我与大盗有情，只怕当真就会当场占有了我以绝了我 们的未来……难为季燕然如此细致、考虑周到，却不知他这么做是不是出于对即将伤害到我的一种补偿。
　　田幽宇终于将我从怀里放下，解了我和晕在地上的长乐的穴道，百般无奈地同他回至岳清音的小楼，果见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塞满了持刀荷箭的兵士，唯有岳清音的卧房内一个兵也没有。屋内支上了原来摆在他书房内的那张小榻，铺了被褥，想是用来让我躺着凑和一宿的，而田幽宇的任务便是守在这卧房里，在他看来是为了保护我和岳清音的安全，而实则季燕然的用意是，若大盗轻功高明到可以越过外面的层层人墙进入岳清音的卧房，便由田幽宇这把最锋利的武器与之来个正面对决。
　　

作者有话要说：不晓得这章发上来会不会雷得满地躺美女哇？哈哈！偶尔雷一下用来舒展舒展筋骨嘛！那个，预感会被雷的那几位美女——小zhangyy0723、小命灵、小s、小扣扣、小爽然、小芒果、小feilucky，都起来吧，别地上躺着了，乖~
呐，宝贝们千万不要仅以一章的内容就做出什么让自己被雷到酥麻的结论哟~继续~请继续往下看吧（不剧透不剧透不剧透……碎碎念着睡觉去……）
睡前抱着幸福的心情再次深深地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宝贝亲们！谢谢你们的留言！每次写到很晚、困倦不堪想放弃、想推到第二天再写的时候，只要再看一遍你们可爱的真诚的留言，我便立刻精神十足、力量翻倍了！谢谢你们的强大的支持！




失踪·阻止

　　岳清音身上披了件袍子，面色阴沉地坐在床边。田幽宇进屋便将窗户关上，而后扯了把椅子坐在窗前，黑暗里笑道：“岳老大面子不小，有四百精兵保护你的安全，你今晚可放心睡了。”
　　岳清音却不理会他，只向我冷冷地道：“早些睡，明日一早便出发。”
　　“出发？去何处？”田幽宇问。
　　我坐在小榻上闷声地向岳清音道：“明日灵歌哪里也不去，这是爹说的。”
　　“明日一早出发，为兄自会同爹解释。”岳清音不吃这套，断然决定道。
　　“岳老大，你要把丫头弄到哪里去？”田幽宇再度插口相问。
　　“灵歌已向爹转达了哥哥的意思，爹说这三个月内灵歌哪里也不许去，就留在府中——哥哥若不信，直管去问爹！”我有恃无恐，低声回嘴。
　　“等你走后为兄再问爹也不迟。”岳清音丝毫不妥协地道。
　　“等灵歌走了再问爹还有何用？！”我气得真想狠狠咬这死人哥哥，却又不敢高声，只好用力扯着榻上岳清音友情赞助的绸面被子以宣泄心中忿闷。
　　“那就不必再问。”岳死人愈加可恶地道。
　　“哥哥连爹的话也不听么？！”我又惊又气，“爹有爹的打算，哥哥连问也不问便擅下决定，不怕干扰到爹的计划么？！”
　　“事后爹自会明白为兄用意——明早出发，无可通融。”岳死人一句话结束了本次不友好会谈。
　　“灵歌这就去找爹爹！”我噌地起身欲向外走。
　　“喂！”久久被人无视的田幽宇终于爆发了，沉喝一声，闪身至我旁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手腕一抖便将我丢回了榻上，道：“岳仵作，你执意要把丫头送走是担心她的安全么？——你且放心，有我田幽宇在，谁也伤不了她一根头发！反而将这丫头送走才最不可靠，她这动辄离家出走的小脾气只怕才更让人放心不下才是！”
　　唉唉，田疯子同学，你哪里知道，岳死人他现在根本不担心我是否会半路逃掉，因为大盗今晚若见不到我，明晚必会再来，我就是被带到天涯海角也定是要想办法回家来的……
　　我从榻上爬起身，黑暗里摸索着抱住田幽宇的胳膊，可怜巴巴地低声道：“宇哥哥……灵歌不想离开家……”
　　子这么曰过：小女子能屈能伸，当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一切可利用之事、一切可利用之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子接着曰道：再强势的男人也架不住美丽女人可怜娇柔的一个动作或一句话（-_-!!）。
　　田幽宇当即豪情万丈地拍拍我的脸蛋儿笑着向我保证：“丫头放心，哪里也不如家里安全，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那伙子江洋大盗落网！岳仵作若不同意，我便点了他睡穴，让他一气儿睡上十天半个月的！可好？”
　　好好好！善！大善！我挺你，田疯子！此贴加精置顶！
　　当着岳死人的面我自然不敢大声叫好，只在黑暗里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捏了捏田幽宇精壮的胳膊以资奖励。
　　岳死人似乎根本不屑搭理田疯子，抱定了主意后便不再多言。一时绿水端了药进来，岳死人喝毕便躺上床去挺尸，田疯子依旧坐回窗前看守，我半倚在榻上心情紧张地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着窗外动静。
　　一夜风吹草动，却无任何事情发生，大盗……果然未能来得。
　　黎明的光透过窗纸铺入屋中，我勉强动了动僵坐了一整晚的身体，这才发觉早已四肢冰凉，不禁连连打了几个寒颤。田幽宇由窗边起身走过来至榻上坐下，抓过我的手，眉头不由一皱，随即由他的掌心涌出一股热流，浸入我的掌心后又散至四肢百骸，我这才觉得周身暖和起来。
　　“傻丫头，怎么不盖被子？！”他瞪着我低声斥道。
　　我无话可答，只好望向岳清音的床，见他已翻身坐起，面色不似昨日般苍白了。他看也不看我，只唤长乐进来给他打了洗脸水洗漱，之后又由长乐替他换了伤处绷带，重新上了药，穿上外衣坐至桌前，我连忙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梳子替他梳头，以免他自己动作挣裂后背伤口。他只从镜中冷冷看了我一眼，并不作声。
　　在他黑软的发上系上一根与衣服同色的石青绦子，梳理完毕，他回身冷冷向我道：“去回房梳洗收拾，吃罢早饭立刻出发——为兄亲自送你去。”
　　这——这个死人睡了一觉起来怎么还变本加厉了？！田疯子！点他！点他睡穴！点他昏穴！点他天应穴睛明穴四白穴太阳穴（做眼保健操还是怎么地？）！
　　未等我做出反抗，突听得有人急匆匆的敲门，岳死人便沉声道：“进来。”
　　见推门进来的是一名衙役，满脸惊慌之色，冲着田幽宇和岳死人一抱拳，急声道：“田、田护卫、岳公子——大事不好了——季、季大人他——”
　　“快说！”田幽宇不耐烦地沉喝道。
　　“——他不见了！”衙役急道。
　　田幽宇与岳清音面色同时一沉，岳清音冷声问向那衙役道：“季大人昨夜几时回的衙门？”
　　衙役慌张道：“大人他——昨夜并未回衙门……”
　　“长乐！”岳清音起身唤道，长乐飞快地由门外跑进来，“去问守门的家丁昨夜季大人可曾离府！”长乐应声去了。
　　我一时呆在原地无从反应。……季燕然怎么会不见了？这是他的计划之一么？可他昨夜并未对我提起过啊……话说回来，如果这当真是他的计划，他又有什么义务告诉我呢，至少现在我是站在大盗那一边的。可，我就是觉得，季燕然是不会瞒我的，他和大盗一样自负，他相信他的计划必定成功，所以告诉我与否皆不会影响大局。那他的失踪又是为了什么呢？
　　长乐很快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禀道：“少爷！守门的家丁说从昨夜季大人进府后至现在，并未看到他出府！”
　　——这？季燕然在府中？
　　田幽宇问向那衙役：“你们可问过岳大人了？”
　　衙役答道：“岳大人在宫中早朝，尚不知此事。属下问过了岳大人的贴身小厮，言说季大人昨夜与岳大人商议公事至子时三刻，而后季大人便告辞出了岳大人书房，未叫人送，但那小厮是亲眼目送季大人往府门的方向走的，至夜色浓处看不见了方才回了房……”
　　——也就是说……季燕然是在府中失踪的？！
　　“去叫岳管家，立刻召集所有家丁在府内找寻季大人下落！”岳清音向长乐道，而后转身冷冷地盯了我一眼。
　　岳老爹的书房至府门的距离并不算远，季燕然出了书房后没有走到府门便失去了踪迹……是的，我与岳清音的心里现在都很清楚，这不是季燕然的什么计划，而一定是……一定是大盗将他“盗”走了！
　　一时间我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本为大盗担心了整整一个晚上，却谁料这个家伙竟然来了如此出人意料的一招——难以见到我，就把想要抓他的主负责人掳走，还真是——够狂够胆量！
　　虽然知道大盗不会做出杀人那种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会怎样对待季燕然呢？揍他一顿？逼他将我交出去？
　　我低下头不去看岳清音阴沉的脸色，只听得他冷声道：“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回房准备去。”
　　我连忙求助地望向田幽宇，却见他正皱着眉偏头思索，忽而沉声问向岳清音道：“岳老大，你实话告诉我，你与那姓季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嘶……莫非被他察觉了？
　　岳清音淡淡道：“不知田护卫所指何事？”
　　田幽宇冷哼一声，道：“只怕姓季的昨晚派那四百精兵前来守着你这小楼并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江洋大盗罢？！若怕那囚徒的同伙前来报复，只需问明了他们的老窝在何处，而后派兵过去一锅端了不就了事了么？！何必在家中守株待兔呢！”
　　岳清音仍自淡淡地道：“季大人如何安排是季大人的事，我等不过是听从吩咐行事罢了，田护卫若有疑问，不妨待找到季大人的下落后亲自问他。”
　　田幽宇鼻子里哧笑一声，道：“不必。你二人就算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到——若是当真要抓江洋大盗，只需配刀兵士二百即可，何须再调二百箭兵呢？！箭兵多用来对付远距离或善轻功的目标，而一次需要动用二百名箭兵来对付的人，目前来看，除了那鬼脸大盗外还能有谁？！姓季的八成是被他掳去了，那两人是正经的对手，鬼脸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岳清音不置可否，只木然地道：“季大人失踪之事当如何处理，岳某但听朝廷安排。田护卫若无它事便请回罢，恕岳某不能多陪！”
　　田幽宇勾唇笑道：“只怕田某这会儿还不能走——鬼脸大盗若有心加害姓季的，根本无需将他掳走，只当场解决了他就完事了。而他之所以要将姓季的带走，不是想从姓季的那里得到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就是欲以他为要挟同官府讲条件。是以田某认为鬼脸大盗必定还会到岳府来，从他掳走姓季的一事便可得知，他已经知道了朝廷指派姓季的同岳老爹负责抓捕他，那么他用姓季的来要挟岳老爹便是意料之中的事。因此田某必须守在此处，以等那鬼脸再次登门。”
　　不得不说田幽宇也是个聪明人，虽然他对事情内幕知道得并不多，但他所料的情况基本上都是合情合理。
　　岳清音倒未反对，只淡淡地道：“既如此便悉听尊便。然而留在府中可以，却不得因此妨碍我府之人日常生活，否则便恕岳某送客了。”
　　田幽宇哼笑道：“别人如何田某不管，但是丫头的事田某必须过问。虽不知那鬼脸大盗是如何得知朝廷下旨令岳老爹和姓季的负责抓捕他之事，那姓季的之所以要派人手守在你岳老大的楼里楼外，无非是怕鬼脸大盗掳了你和丫头用以要挟岳老爹和他。虽然现在十有八九是他掳走了姓季的，但还有个岳老爹可以主事，相比之下，用你们两个做人质的筹码要比姓季的高得多。因此鬼脸大盗若想同岳老爹讲条件，掳走你们两人中任何一个都可以令他占据更大的先机，田某不能保证他今日是否还会光临贵府，所以安全起见，你们两人必须都得置身于田某的保护范围之内！”
　　田幽宇由于不晓得这其中内幕，因此做出的推断偏离了方向，但至少他料中了大盗今晚还会来，此时的他已不同于昨天，昨天他是被蒙在鼓里的，今日却已有所准备，倘若他与大盗在这里来个狭路相逢……我不敢想了！
　　但听得岳清音冷冷地道：“此事不必劳烦田护卫了，身为朝官子女，岳某兄妹早已做好了随时舍身的准备，即便如田护卫所言，那鬼脸掳了我兄妹之一做为要挟条件，家父亦绝不会因此妥协，所以田护卫勿庸替我岳家担心，请回罢。”
　　田幽宇挑着一边的唇角笑道：“你岳老大是死是活田某不想插手，然而田某既已决定三个月后娶丫头过门，她自然便是田某的未婚之妻，是以她的安全田某必须得管！”
　　岳清音脸色阴沉地盯着他道：“家妹的婚事由家父做主，田护卫此时言及为时尚早。况男婚女嫁本当是两厢情愿之事，田护卫若执意强人所难，便莫怪我岳家不顾念你我两家数年交好的情份了！”
　　田幽宇眯起眼，挑衅般地亦盯向岳清音，沉声笑道：“田某对于自己中意的人和物，一向是竭尽所能地去争取和把握，哪怕是因此送了命也在所不惜！这世上有些东西一经放过便再难复得，田某不想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机会。丫头是田某唯一想娶之人，你岳老大愿意也好不愿也罢，都无法阻止田某的决心。由古至今历来皆是强者为大，若有能胜得了田某之人亦追求丫头，那田某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同样——岳老大你若认为能够强得过田某，不妨便来阻止阻止看！”
　　嗳嗳！这两个男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不是一直在说季燕然失踪的事吗？怎么又拐到了我的婚事上来了！真是两个男人一台戏，却苦了我这不买票白看戏的人，被他们当成戏码念叨来念叨去。
　　岳清音寒着脸才要说话，却见岳管家敲门进来，禀道：“少爷，全府上下都已找遍，未见季大人的踪影。”
　　这结果是早料到了的，因此岳清音也只一点头，道：“罢了，都各归各位罢。令人备下马车，我和小姐稍后要出门。”岳管家便领命去了。
　　——我真是抽搐了，这岳哥哥整个一软硬不吃的主儿！怎么办？
　　田幽宇用行动为我给出了答案——但见他出手如电，在岳哥哥的身上点了几点，岳哥哥便如同一尊雕像般定在了原地。
　　“哥、哥哥——”我夸张地惊呼，连忙走上前去摇他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田幽宇淡淡插口道：“我点了他穴道，他现在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干得好，小疯！撒花！打分！
　　“这、这不会对哥哥他有何伤害罢？”我佯作惊慌地问他。
　　“除了站久会累、痒了不能挠之外，没什么其它影响。”田幽宇坏笑着道。
　　“那……宇哥哥可不可以帮忙让家兄坐到床上去？他有伤在身，不能总这么站着……”我道。
　　田幽宇便坏笑着过来，健臂一揽岳清音的腰将他半扛半抱地放到床上去，而后扭过来向我道：“这下丫头安心了？”
　　我连连点头，展开个甜美笑颜，道：“谢谢宇哥哥……宇哥哥既然要留下，那灵歌先去伙房亲手替宇哥哥做几样小点心吃，可好？”
　　田幽宇一挑眉，伸出大手捏了捏我的脸蛋子，笑道：“丫头还会做点心？也好，今儿倒要尝尝你的手艺。”
　　我偷眼向床上的岳清音瞟去，见他的冷眸里正散发着暴怒的寒光，也不知是在恼火田疯子对我动手动脚的举动，还是在恼火我即将要溜出府去找大盗的行为。
　　




传讯·相会

　　由楼中出来，我毫不迟疑地一路小跑着直奔府外，然而来至街上时却又觉得一片茫然。我根本就不知道大盗平时都在何处落脚，或许是那个充满我浪漫回忆的山谷，但那想必也是他心灵的憩息之所，除了我与他，他是不会再带别人去那里的。——或者是那座曾经发生过命案的小山村，他说过他偶尔会去那里住上一阵子，但眼下他还带了个被他劫持的季燕然，若去了那村子只怕会引人注意。
　　那么，他还能去哪儿呢？至少绝不会是在城内，太平城的知府“丢”了，势必会引发全城搜索，藏在哪里都不安全。而若是在城外的话，那对我来说可就太难找了，我只有一白天的时间，如果白天找不到他，待得晚上他去了岳府，那岂不是凶险万分？！
　　唉，再次意识到了手机的不可或缺性，一通电话打给大盗不就全都解决了么！古人能有什么办法来将消息通知给不在身边的、处于未知地点的人呢？狼烟？不够特殊，未见得会引起大盗的注意。焰火？只能晚上用不说，还太显突兀，虽说有可能会引来大盗，但也很有可能把官府的人也一并引来，PASS。所以最好是用既不太引人注意又很特殊的方式、能让大盗一眼看见就知道是我放出的讯息的方式。唔……不如试试那个……
　　我快步行入一家骡马行，打了个马车的【音di】，直奔蓐收区那久违了的做风筝的阮老汉处而去。虽说根据习俗人们通常爱于春天放风筝，但是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里亦不免有些个穷极无聊之人买几个来放着消遣。
　　阮老汉坐在太阳地儿里一如既往地编着手中的竹条，身旁的竹架子上是十几只做好了的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风筝。我步上前去同他亲热地打了个招呼，老汉见了我也很是高兴，两个人互相寒喧一番，我便话入正题，道：“老爹，灵儿今日来是想请您帮我做几个风筝的，不复杂，只需用白颜色的纸糊成五个井口大的圆形，而后像蜈蚣风筝那样连成一串即可，可以么？”
　　阮老汉欣然应允，一双布满茧子的老手灵活翻飞，只几下便做出了一个白白圆圆的风筝半成品。我便请他依我方才要求的样式共做上二十个风筝，趁他忙活的功夫，又去寻了位在路边儿支个摊子卖自己的字画儿的穷书生，将他带至阮老汉的风筝摊儿，请他在已经做出来的白色的圆风筝上替我作上几幅画。
　　画的内容是按照我的描述绘制成的，每一只风筝含五个圆，每个圆上一幅图。第一幅是夜晚月下，一道墙，墙内有秋千；第二幅是一轮满月和一座土地庙；第三幅是山谷、流水、竹海；第四幅是村落和黄狗；第五幅最简单，只有弯弯的一枚月牙儿。
　　古代约摸没有“连环画”这样的表现形式，设若我仅仅只画一枚月亮来代表我，很有可能会被大盗忽视，毕竟月亮这东西太过普通，任谁都有可能会选择这样的一种风筝来放。而用五片圆分别画上五个场景，再将之穿成一串组成“连环”的形式，除了与我共同经历过这五个场景的大盗外，别人是永远不会明白这些画里的含义的，而大盗也只需一看便能明白这风筝是我放的，在其他人看来这样的画有景致的风筝也并不稀奇，是以绝不会引起注意。五个圆的正面画图，而背面我只选择了在第二个圆后画了少许竹子和一座小寺——二十个风筝全部如此，正反两面皆画上相同的画。
　　完成以上工作需花费不少时间，于是在阮老汉与这会画画的书生各自忙碌之时，我又租了顶小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以前逛街时发现的一个类似劳工市场的地方。里面都是些等待着被人雇去干杂活、打零工的贫苦百姓，相当于现代的钟点工或临时工。比如一些小康人家不似大户人家那样有家丁小厮去干各种杂活重活，家中亦没有精壮劳力，凡此类情形，便会到这“劳工市场”来雇佣劳力，干完活后便付给工钱，双方两清，是一种一次性的短期雇佣关系。
　　到达地头，我并未下轿，而是将轿夫叫至窗边，给了些“小费”，叫他去那“劳工市场”里找上二十个年龄最小的，让他们从一柱香后时起至午时前，分批前往阮老汉的风筝摊，只对摊主说要买五连环的风筝，等在那里的雇主就会告诉他们本次雇佣的内容。
　　打点好这边的事情，我便坐了小轿回至阮老汉处，果不多时，便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迟疑着走了过来，对阮老汉说要买个五连环的风筝，我忙将他叫至面前，取了一只五连环风筝的成品和四五只普通的风筝一并交给他，低声对他道：“且拿上这几只风筝，回家叫上你那些交好的伙伴和弟弟妹妹，前往玄冥区，随便找一处空地放上一天的风筝去。五连环的这一只由你来放，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需得让地上的人抬头便能看见这上面的画，若有人问起你们，只说是因为今日天气好，是以才出来放风筝玩，切不可说是受人雇佣的！至天黑时你便可收了这风筝，凭它回到此处来领取工钱。可记清了？”
　　那孩子连连点头，许是未想到还有这么轻松便可以赚到钱的工作，接过那几只风筝很快便去了。之后剩下的十九个孩子也陆陆续续地来领了风筝，每一个我都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遍，只是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地点各不相同，除了重点区域——玄冥区的八个方向各安排了一个外，剩下的十二个人分别被我放在了城门外的空地、归墟湖畔、虞渊河边等等所有大盗曾经到过或者有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付了钱将阮老汉所有的风筝买下，请他挑了担儿沿街赠送给无所事事的大姑娘小伙子和十来岁的玩心正大的小孩子们，嘱咐他若有人问起，便说这是阮铃儿的遗愿，阮铃儿希望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放她亲手画的风筝，如今她不在了，阮老汉为了达成她生前愿望，便决定抽出这么一天来将自己做的风筝全部赠送给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受赠人当天能将风筝放上天去，以让在天上的阮铃儿可看到太平城上空飞的全是阮家风筝的盛景而开心宽慰。
　　之所以请阮老汉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掩护我那些五连环风筝，同时也可为秋日里满天飞风筝的不寻常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消除某些人的疑心。
　　最后我又给了阮老汉些银子，嘱咐他日落后回到原处，等着那些小劳工们回来凭五连环风筝领取工钱，当所有人将风筝还回来后，便将之一把火烧掉。
　　一切安排妥当时已经过了午时三刻，但见满街的衙役和官兵四处巡逻搜索，引得无数百姓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着究竟出了何事。我悄悄地在人群中走了一阵，发觉并没有人知道太平城的父母官季燕然失踪的消息，可见此次搜索行动虽然声势很大却经过了严格的保密，以免引起百姓们的恐慌。
　　而另一方面，可怜的田幽宇同志在发觉上了我的当后只怕早已抓狂，这会子说不定正满处发疯撒泼地找我呢，是以城中不是久留之地，我迅速地从一家小小的酒店中买了只烧鸡（啥时候也忘不了肉……）后，雇了顶小轿直奔城北，至距北城门约一二百米处时，我便弃了轿，徒步出了城，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慢慢向八月十五那晚大盗曾带我去过的那间破旧的土地庙行去。
　　土地庙距太平城北约有十里远，四周遍布着坟地，幸好此时太阳正足，走在这些坟头子中间倒还不算太糁人，我只盼着大盗能够尽早发现我留在风筝上的讯息赶到那土地庙中与我相会，否则若是到了晚上……呃嘶嘶！不许想、不许想，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土地庙仍保持着八月十五那晚的样子，我吹了吹供桌上的积尘，一屁股坐上去，边吃烧鸡充饥边回忆起那晚与大盗相处时的情景（真煞风景！），现在想来真是如梦似幻，仿若童话般美好。那个家伙替我治疗脚伤时的画面历历在目，温暖的大手有意无意地抚过我的脚背，从心底激起的那阵颤栗至今仍余韵未绝……
　　唉……大盗，大盗，若不是因为那一夜，我现在又岂会如此痛苦矛盾？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让我遇见你？为什么让我喜欢上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的男女般恋爱？为什么我们不能如平常的百姓般生活？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还没有真正的开始便要面临结束……
　　填饱了肚子，一夜未睡、愁肠百转的我再也难抵困意与忙碌了一晌的倦意，歪身倒在供桌上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将我从梦中吹醒，揉揉酸涩的眼睛翻身坐起，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几丝微弱的星光透过破了的窗子投进庙中来，凭添一股阴森森的恐怖之意。
　　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搓搓发凉的胳膊，抻着脖子抖胆向窗外望去，但见一座座冷硬灰白的墓碑幽幽地立在夜色之中，直让人看了寒入骨髓。一时后悔自己选了这个地方与大盗会面，然而除了此地，其他地方要么我不认得路，要么人太多易引人注目，总之都不合适。只好硬着头皮撑着，心中祈祷大盗能够尽快到来。
　　僵直地在供桌上又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愈深气温愈冷，我已是冻得无法抑止地上下牙打架，抱着膝缩成了一团。正当我被冻得脑袋发沉几欲再度昏睡过去时，突然一阵风透窗而入，只觉眼前一黑，整个身子便被人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紧接着便是两瓣火热的唇压将下来，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
　　我伸出双臂揽住这个男人的脖子，用手摁在他的脑后，用尽全部身心地回吻他，两日来几近崩溃的紧张感压抑感瞬间爆发，我发狠地使出浑身的力量全部将之发泄了出来。
　　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背，几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去，我形同疯狂地吻他，换来他满是思念与疼惜的回应。两个人末日般的缠绵终于在彼此的气喘吁吁中难舍难分地暂告一个段落，他把我牢牢地拥入怀中，火热的身躯包围着我，想以此来抚慰我不知是因冷还是因怕而颤抖不已的身子。
　　“月儿……月儿……莫怕，莫怕，我来了，我在这里，你的大盗哥哥就在你的身边，月儿，我的小月儿……”他心疼不已地吻着我的发丝，轻轻抚摩着我的脊背。
　　“月儿……月儿不是怕，是高兴，是放心……”我埋首在他的怀里颤着声音道。
　　大盗扳起我的脸蛋儿，轻轻地吻我的额头，吻我的鼻尖，吻我的唇，吻我的下巴，每吻一下便唤一声“傻月儿”，最后才抱着我坐到供桌上去，低下头来冲着我笑，低声地道：“辛苦我的傻月儿了，你说，我要怎么补偿你才好？”
　　“你能好好地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我望着他，想把他这双令我放弃了平静生活而选择了充满曲折、痛苦与未知的另一种生活的、无可救药地就此沉沦了的眼睛牢牢地烙入心底。
　　“会的，月儿，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娶你为妻，去看海，看这世上最美丽的风景。”大盗笑着轻声地道。
　　我一阵黯然，低下头，脑门抵住他的胸膛，低声地道：“你可知……朝廷下旨抓你之事？”
　　“知道，”他不以为意地笑着，“那位季大人已经告诉我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问向他：“季大人……当真是被你掳走的？”
　　大盗捏住我的鼻尖，忽然做了个很是生气的表情，道：“怎么，你很在意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乱吃醋！我捉开他的手，望住他道：“你把他掳走是想做什么？你……没怎么样他罢？”
　　大盗一挑眉，淡淡地道：“我把他解决掉了。”
　　“什……么？”我低头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嗳”地一声轻呼，我瞪他道：“莫开玩笑了，好好回答我！”
　　“是，是，月儿大人！”大盗将手上沾到的我的口水在自己胸前襟上蹭了蹭，重又笑起来道：“昨晚我去见你，发现你哥哥那楼内楼外都安排下了官兵，便知道必是冲我来的——那位季大人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我扮作老郎中替你哥哥换药出来后，他的眼睛便不曾离开过我的脸，是以当我看到那些官兵后便猜测自己的身份已被那季大人识破，我原意是硬潜入楼中去见你，然而转念一想，他既识破了我，必然也会因此推断出你我的关系，就算我潜入楼去，那房里等着我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辈。而且，我也拿不准你那时究竟会不会还在那房中，于是我便先未轻举妄动，而是在你们府内各处找了一下，皆未有你的身影，是以那时我才确定，你定然还在你那哥哥房内，被那季大人当成了引我入套的诱饵。”
　　说至此处，他突然埋下头来在我的唇上使劲地吮了一下，发出“啵”地一声，我没提防他这偷袭，条件反射地“呀”地轻呼出来，见他一脸满足地眯着眼笑道：“好香的诱饵！纵是为你送了命也值得啊！”
　　“莫胡说！才刚还说要好好活着来的！”我既幸福又难过地轻轻捂住他的嘴。
　　他吻了我的手心一下，握开我的手，继续道：“我虽不知你所在的房中情形，不过想来只要我一踏足，必然会遭到伏击，与其逞勇硬入，倒不如另想良策。是以我隐于暗处想观察观察周围局势，正巧看见那季大人独自向小楼这边走来，于是便跳出去点了他的穴道，自报了身份，他却丝毫不觉惊讶，只对我道：‘你最好莫要再见灵歌，于你不利，于她更不利。’”大盗学着季燕然的表情和口气，竟也惟妙惟肖。
　　“我便吓唬他道：‘如今你的命在我手里，还管得了我该怎样么？’”大盗继续讲故事般地道，“他便说道：本官的命既已在你手中，要杀要剐自然悉听尊便。”
　　说至此处，大盗忽然停了下来，我等了半晌未等到下文，忙追问道：“后面呢？”
　　“没了。”大盗笑。
　　“啊？”我一呆。
　　“这位季大人非泛泛之辈，他已看出我绝不会杀他，是以根本不急不慌，”大盗略显无奈地摇摇头，“若换作以前，为求自保，或许我便痛下杀手将其灭口了，而现在……我不想做令月儿不喜欢的事，因此只好将他点昏，扛到了城外山上一座荒废已久的猎户住过的临时小屋内。既然他安排了几百人守在你哥哥的楼内楼外使我难以见到月儿你，那么我便将他掳走——太平城的知府失了踪，相信没人再顾得上守在你哥哥那里了，只怕所有的人手都会被调去寻找这季大人，如此一来今夜我便有机会潜入楼中与月儿相见了。”
　　事实确如大盗所料，今早我出门时那些个刀兵箭兵早便不见了踪影，虽然还有个高手田幽宇守着我和岳清音，但在大盗来说恐怕并不把这一个人放在眼里，所谓“艺高人胆大”当是如此了。
　　忍不住抱紧了大盗，这男人把我少女时期的英雄情结又重新挖掘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王子情结、偶象情结、浪子情结……等等等等，他完美得简直不像是真实存在着的，如果没有什么朝廷下旨缉捕这档子事，大概我的人生从此会梦幻到老罢？！
　　“我将那季大人带至小屋后解了他的昏穴，告诉他我今天晚上还会去找月儿你，”大盗笑着道，显然这家伙是故意在挑衅季燕然，“他便对我道……‘你若是真心对她好，就莫要连累她。灵歌真正想要的是安全感，这安全感并不仅仅只针对她自己，她是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安全，只有如此她才能真正地感到自己安全。而你目前所能给予她的，只是一种最低限度的保护，甚至——若你再不放手，你带给她的就将是伤害。’”
　　大盗说至此处，低下头深深地望住我。
　　我一阵愕然……季燕然他竟会如此地了解我隐藏得最深的内心感受，他……
　　“于是我心里很是忿忿不平，”大盗低下脸来，双唇触着我的唇，低声道：“这样一个人常常能够与你在一起，岂不是我最大的威胁？”
　　“嗯？”我被他这样亲昵且调皮的动作弄得有些难以集中思维。
　　“怎么，月儿没有发觉么？这位季大人似乎对你……嘿。”大盗含酸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家伙误会了，季燕然哪里是对我怎样，他那啥的是岳清音，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不过沾了是岳清音妹妹的光才被他如此“照顾”罢了。
　　“之后呢？”我无视他浑身散发的酸气追问道。
　　“之后……我就跑出来找你了。”大盗笑笑，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圈套·追随

　　我望着大盗看似轻松的笑容，不知为何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许是我偶尔多疑的性格作祟，总觉得他有事情在瞒着我。
　　大盗似是察觉出我眼神中的惶惑，伸出大手勾了勾我的下巴，笑着道：“小脑瓜儿里又再胡想什么？说起来我的小月儿还真是心思灵巧！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才能想出这在风筝上画画传讯的招术罢？！我一进城便远远地看见天上飞的这古怪的风筝，才要离近了细观，却见那风筝被人收了线，忙忙地赶至跟前，向那小孩子借来一看，才发现背面第二幅上亦画了东西，敲破头地一想——竹子下面一座寺，可不是个‘等’字么！小月儿在土地庙里等我——唔！不愧是我聪明伶俐的小月儿！”
　　说到这一点，我需感谢穿越至古代以来的诸多经历，虽然事件不断，但从这其中我亦学到了不少东西，就譬如风筝传信，我便是受了那萧雨霖的启发，而且从那一次的事件中我认识了阮老汉，这才能为今天顺利见到大盗制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条件。
　　知道他在哄我开心，我埋头在他怀里用力地抱住他，他便也用力地抱住我。我很清楚他必定已从季燕然的口中得知岳明皎亦是抓捕他的主要负责官员，他知道，他知道如果三个月后岳明皎没有将他抓捕归案后我们一家人的下场是什么。
　　我与他都不想去提这敏感的话题，就只这么默默地拥抱在一起，我祈盼着今夜永远都不要过去，就让我永远永远这样地抱着他，感受他，拥有他。
　　时间大概过去了很久，可于我来说却似乎只是一个刹那，抬眼望向窗外时，东方的天际竟已泛白，一两声悲戚的鸡鸣遥遥传来，在这十里孤坟之间听来愈发教人断肠。
　　“我们……该去何处？”我低哑地开口，何去何从，这道天下最痛苦的双向选择题只属于我们两人，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另类变态的幸福。
　　大盗爱怜地轻抚我脑后的发丝，低声笑道：“难得这样早……我带你去看日出可好？”
　　“好。”我仰起脸望着他微笑，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部爱情电影的结局画面，画面里的不是日出而是日落，灿得刺眼的斜晖洒在峭壁横生出的一棵树上，树干上垂下一根绳的两端，两端分别系在一对注定了不能在一起的、着了盛装的恋人的腰间，他们由峭壁跳下，绳子挂在树上，吊死在了那里，夕阳下的他们的尸体如同两只亮翅子的秋虫，当寒冬与夜晚来临，终将悄然殒去，化为尘埃。
　　大盗揽住我的腰，出得土地庙后一路飞奔，很快进入了山区，直向着最高的一处峰头攀去。至峰头，劲风扑面，大盗将我搂在怀里，温暖四面八方地涌来。但见天际一道金光划破黎明的暗幕，太阳带着新的一天以一种令人触目惊心地姿态冲上了东方的天空。我们两人谁都没有作声，只静静地享受眼前这一每天都会发生的再普通不过、却在今日显得格外不同的美景。
　　由黑夜到白天，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然而我似乎在这样的一瞬间内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永恒，于是我回过头来仰脸望住大盗，将他那永恒的目光，永恒的微笑，永恒的情意悉数收入眼底，收在心头，收进我任谁也无法抹煞掉的记忆里。
　　“月儿，”他轻声开口。
　　“嗯。”我应道。
　　“我该早些认识你的。”他笑。
　　“要多早？”我问。
　　“在我将自己的一切交与未卜的未来之前。”他低声地道，“若能早些认识你，什么身世什么来历什么家……我统统都可不要，如此我便能以一介清白之身光明正大地娶你为妻。”
　　“你……你想放开我？”我睁大眼睛。
　　“你想得美，”他笑着刮刮我的鼻子，“我的脸被你看过了，嘴也被你亲过了，身体亦被你搂过抱过了——你想始乱终弃么？”
　　“那……”我不明白地望着他。
　　“……我想放弃查找自己的身世了。”他将目光放向远处那一片水红的朝霞。
　　大盗……他，他放弃了从小到大一直支撑着他的唯一的那个心愿？
　　“那么……接下来呢？”我咬着牙，强逼着自己问出这最难回答的问题。
　　“接下来……”大盗笑起来，“便要问问季大人了。”
　　——季、季燕然？我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向他的身后望去，却见一袭藏蓝色宽大袍子的季燕然正远远地迎着风站着，他的身后是十几名黑衣蒙面之人，左胸前襟上皆用金丝绣了杯口大的一个“卫”字。
　　——大内龙禁卫？！俗称的大内高手、万里挑一、经过严格筛选训练、任何一个都可匹敌江湖绝顶高手、唯一可以携带武器自由出入皇宫、或明或暗地隐于各个角落不分昼夜守护皇族的人？！
　　虽然大盗几次三番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潜入过皇宫，但那是因他轻功绝顶，这些龙禁卫或许在轻功方面不及他，但是若面对面地拳脚过招……不知大盗有没有胜算……
　　我睁大眼睛看向季燕然——他并未告诉过我来助他抓捕大盗的还有龙禁卫……是啊，他没有义务告诉我，他完全可以对我只字不提……他望着我，眉头紧锁，面孔冷峻，眸子深得一如我脚下的无底之渊。
　　“季大人果然智计超群，在下佩服。”大盗转身面向季燕然和龙禁卫，动作自然地将我护在身后。
　　我从他胳膊与身体的缝隙中看过去，见季燕然慢慢地迈了步子向这边走来，身后的龙禁卫便也跟着小心翼翼地呈扇面队型向着我们收拢。
　　我紧张地抓住大盗后背的衣服，顾不得去想季燕然是如何跟到这里的，顾不得去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轻易地便找到了我和大盗，我急切地拼命地转动着脑子，想为我们两人——不，是为大盗，为他寻一条逃生之路。我知道，我知道我终须在家人与大盗之间做出唯一的一个选择，无论答案是哪一个，我都不想现在就看到结果——说我懦弱也好，说我优柔寡断也罢，我面临的不是选A选B，我要选择的是谁生谁死。
　　以大盗的轻功要想从这包围圈中逃出去应当不成问题，至于以后如何……那是以后再考虑的问题，我现在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能安全地离去。
　　我在大盗的背后低声地道：“不必管我，你快走——你好我便好，只要你安全，一辈子不再见面我也甘愿！”
　　大盗一声轻笑，却不回头，只低下声，极尽温柔地道：“我怎舍得走呢，月儿？……这一次来见你，我是再也不会同你分开了。”
　　“不——”我心头锥痛，却硬下心肠来咬牙道：“你走！我爹是负责抓捕你的命官，你与我注定不能两立，我——我是不可能为了你而让我的家人遭受朝廷的责难的！——你快走！从此后——从此后路归路桥归桥，只当你我从来不曾相识过！”
　　在我说出这番话的同时，明显地察觉到大盗的后背愈绷愈紧，而我的心便也跟着愈绞愈痛。
　　“只怕他再也走不了了。”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刺入耳鼓，便见由那些龙禁卫的身后走出一个人来，剑眉利眸，强悍如鹰——田幽宇。
　　我的呼吸一窒，险些站立不稳——这是个圈套——从前夜至今天，一切都是圈套！
　　季燕然料准了前夜岳清音的小楼在重重封锁之下大盗必然难以见我，摸清了大盗性格的他，知道大盗不会就此轻易离去，因而故意单独在府内行走，以引得大盗现身——大盗这张狂不羁与专爱挑衅皇权的性子，多半会将季燕然掳走以此来戏弄和嘲笑官府这一次封锁重楼的无用行动，而事先经吩咐隐于暗处的龙禁卫便可伺机远远地跟在后面——同是绝顶高手，是以跟踪起来被发现的可能性自然很小。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要跟入大盗的老窝，以防他还有同伙，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大盗却是无家无亲、无友无伴的孑然一身呢……
　　当时大盗应并不知岳明皎亦是负责抓捕他的钦命官员，因此当他将季燕然掳至那废弃的猎户小屋后，季燕然便将此事说与他听——不论大盗知道这件事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正如季燕然曾对我说过的那样，他都一定会去再见我一面，以确定我是安全的后才会放心。
　　于是等大盗离开小屋进城去找我后，随后跟踪而至的龙禁卫便进屋将季燕然解了穴道救出来，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着他所布下的连环套中第二环布置的实施。
　　连环套中的第二环，便是季燕然相信我一定会想办法出得岳府并联系上大盗，也许他暗示过田幽宇不要将我看得太紧，于是另一批龙禁卫跟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可笑地东奔西跑用风筝传讯给大盗，而后以为神鬼不觉地等在了土地庙。他们之所以未在土地庙实施抓捕，是因为那里周围全是空旷的坟地，对于轻功超群的大盗来说最为有利不过，极可能会令他逃脱。所以他们耐下心来潜伏在庙外不远处，等我们离开，等大盗带了我回到那间废弃的木屋——季燕然知道，大盗一定会将他被掳之事告诉我，而我也一定会要求他回去替他解开穴道——没错，我是打算这么做的——这无异于自投罗网，两拨龙禁卫一经会合，大盗便处于以寡敌众的危险境地！
　　然而世事总在变化，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跟踪着我和大盗的龙禁卫们没有料到我们两人并未急于去找季燕然，而是跑到了这峰顶看起了日出，这座孤峰三面皆是深不见底的渊，唯有一条路可通往山下——人算不如天算，龙禁卫们万万没有想到，大盗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带入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敏锐的龙禁卫们认为抓捕大盗的最佳时机正是此时，不容错过，然而没有季燕然的命令他们是不能轻举妄动的，因此便派人飞速去请季燕然的示下，季燕然便跟来了此处。
　　整套计划中最令我吃惊的却是田幽宇的出现——我以为我骗过了他，可现在看来，他竟是故意将我放出府去的……他许并不知道我是想去见大盗，但他大概察觉出我想出府的意图，于是将计就计……就这么跟了来。
　　田幽宇的目光里充满了暴怒、恼恨和杀机地狠狠盯在我的脸上，他的面孔因周身散发出的强烈的戾气而显得近乎扭曲，他一步一步慢慢向着我和大盗走过来，如同锉骨般咬着牙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向我道：“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得有多难看！”
　　我的大脑一片轰呜，全部的身心都在震颤，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刃般剐在我的身上，刀光过后，血流如柱。我由大盗的身后走出来，用出乎意料平静地目光望着他，微颤着轻声地道：“我已做好了亲手为他捧土埋葬的准备，无论他是死是活，死得有多难看，哪怕只剩下了一根头发，他都是我岳灵歌中意的男人。”
　　大盗偏过头来望着我笑，我便也偏过头去望着他，他轻轻牵起我的手，低声道：“傻月儿，可想好了要在我的墓碑上刻什么字了么？”
　　我柔柔地笑笑，道：“什么都不刻，静静地，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好。”他轻轻地笑。
　　一道强劲的风骤然袭来，是狂怒的田幽宇挥掌杀到，大盗轻灵如燕地闪身避过，一霎间十数名龙禁卫齐齐飞扑而至，恍如荒野的鸦群般上下翻飞。
　　我几近窒息地死死盯着眼前这让人眼花缭乱的战团，然而我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道身影才是大盗，更无从得知他是否受了伤，只能在心中做着无用的祈祷。
　　“嘭嘭”地拳脚相交声中忽然出现了“铿锵”地拔刀出鞘声，紧接着又是十数响相同的声音——大盗——大盗他从来不用武器的！——拔刀的是龙禁卫——他们要下杀手了——
　　“快走——你快走——”我失去了一直努力维持着的冷静，嘶声地冲着战团喊。
　　一道身影高高地跃入半空，身形若惊鸿般轻灵优美，他旋过身冲着我笑，完全不理会我的嘶喊。当他下落时，足尖点在一名龙禁卫的刀背上，而后再度就势跃起，顺便避过横向扫来的两记杀招。
　　我又急又恨双目充血，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围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心越来越沉，突然又一道身影由战团中疾射而出，远远地落在了季燕然的身边，是田幽宇，他面色阴鹜宛如由地狱踏入人间的煞神修罗，杀意骇人的双目狠狠盯住战团中的大盗，向后一伸手，那留在季燕然身边负责保护的一名龙禁卫立刻递上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重弓及一支乌黑森冷的长箭，但见他头也不回地接在手中，拉弓上弦松指射箭——几乎没有稳固姿势和瞄准目标的过程，就这么一气呵成地劲射出去——
　　长箭乌光一闪没入战团，我来不及惊呼，只看见一道身影飞向我，在空中扬起一串刺人欲盲地血色长虹。身影落下来，踉跄着没能在我的身边停稳，然而我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乌黑长箭贯穿大盗左胸的情形瞬间撕破了我的视网膜，脚步声在耳后响起，龙禁卫们赶了过来，大盗勾起唇角，送给他们一记嘲弄的笑容，而后他低头看了看伤处，抬起眼来冲着我无力地轻轻眨眼一笑，张张嘴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只能无声地道了一句：我的小月儿……
　　他踉跄的身形退至崖边，已失去神采的眸子深深望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不想令自己的身体落入官府的手中，无论是死是活。于是他就这样沐着新一天的初升的旭日，坠入了连阳光也穿不透的无尽的深渊。
　　我拎起裙摆，从未如此轻盈地跑了几步，一个纵身，追随了大盗的身影飘然跃下悬崖。他方才说过，这一次再也不想分开，那么我们就不分开，穷碧落，入黄泉，死生契阔，与子偕臧。
　　现在，带我去看海阔天空吧。
　　




重生·暗影

　　手心传来一阵温热，覆在上面的是一只大大的手，干燥，轻柔。
　　我睁开眼睛，暖暖的阳光晒在头顶上方莺黄色的纱帐上，令人觉来很是舒心。身上盖了轻软的、绣有兰花的罗被，被内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床边的椅上坐着青衣男子，黑软长发垂于胸前，清澈如潭的眸子因我的醒来而星彩一闪，目光流泻在我的脸上。覆在我掌心的大手轻轻用力将我的手整个儿包住，明明很是关心，却一声儿也不言语。
　　“哥……”我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仿佛一说出口便立刻散入了满屋淡淡地阳光中，“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起来喝水。”他低声说着，伸手取过旁边桌上一只白瓷茶杯。
　　我坐起身，软绵绵地没有力气，接过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不已，于是杯子又被接了回去，轻轻送至我的唇边，杯中水倒映着自己的面孔，苍白，单薄，毫无神采。
　　微温的水流入喉中，总算焕起了一丝精神，“喝好了。”我抬起脸，看着他将杯子放回桌上。
　　“饿不饿？”他问。
　　我摇摇头，轻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趿上绣鞋，才一起身便是一阵天眩地转，双腿一软往地上瘫去，被他一把揽住，扶我慢慢坐回床边。
　　“莫要起得太急。”他说着，双手拇指在我的太阳穴上轻轻摁揉。
　　目光擦着他的身畔望向窗外，院中的树一夕间掉光了叶子，只剩了孤零零地枝干独自在天空下承受着曾经拥有又怆然失去的忧伤。
　　仍旧忍不住起身，慢慢行至窗边，坐在案前椅上，凝望着满院落叶出神。不知不觉间白天过去，黑夜来临，寒星西坠，苍日复升。一个昼夜又一个昼夜地在眼前悄无声息地流逝，偶尔有穿过窗棱的日斑或月斑印在案上，像是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孔，伸出指尖想要轻触他的脸，却除了微尘什么都没有。
　　秋雨又下了一整夜，在破晓时候终于停了。一道无比明亮纯净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慢慢站起身，回过头来望向我那位陪着我呆坐了几昼夜的傻哥哥，弯起唇角对着他浅笑：“我饿了。”
　　秋天即将过去，冬日幽幽来临，墙角的早梅，露出了嫩嫩的芽儿。
　　添上了略厚的衣服，淡淡地为自己施了粉，唇上抿了柔嫩色泽的胭脂，推开房门，外间里绿水、青烟、白桥、红鲤，还有欢喜儿和长乐，静静地立着，满眼的泪水满脸的笑，齐齐道了声：“小姐！”
　　轻轻地冲着他们点头微笑：“辛苦了。”
　　推开院门，深吸口气，熟悉的一切悉数回到眼底，骨与血中，有着重生般的解脱和刺痛。
　　然而，今天的岳府似有些不同往常，下人们往来穿梭，格外地忙碌。“这是怎么了？”我问身后的绿水。
　　绿水轻声地答道：“回小姐，老爷荣升，今日依礼在府中设宴，以谢圣恩。”
　　“哦……”我微微地笑，“老爷升做了什么官？”
　　“回小姐，是刑部侍郎。”绿水恭声道。
　　“哦，皇恩浩荡。”我笑着点头。
　　转身回房，换了身较为鲜亮的丁香色衣裙，头上添了支白玉镶猫儿眼的簪子，还在左腕上戴了只青玉镯儿。
　　绿水有些担心地望着我，道：“小姐，少爷说小姐病体初愈，不宜劳累，是以可不必参加老爷的谢恩宴，免去应酬。”
　　我边重新迈出门去边轻轻笑道：“这是哪里话？老爷的大喜之事，做女儿的岂有不参加之理？况我精神已是好了很多，无需担心。”
　　于是慢慢地穿过后院来至前院，见府中所有男女仆役都忙到脚不沾地，挂灯笼的挂灯笼，结彩带的结彩带，另有往前厅设宴处搬桌椅的、搬花瓶摆设的、搬酒坛的，帮着负责采买的人从马车上往下卸米卸菜卸肉的，再有就是拿了笤帚抹布四处打扫的，一派的热火朝天，喜气洋洋。
　　我立在一株掉光了树叶子的老梧桐下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耳朵里听着下人们毫不掩饰地兴奋的交谈：
　　“哎！老爷是因为什么被皇上提升了？”
　　“听说是诛了朝廷的天字第一号通缉犯，大功一件哪！”
　　“天字第一号通缉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知道什么啊！天字第一号通缉犯，那是内部机密，只有皇上和咱们老爷、季大人、田大人等几位大人才知道，如今那重犯已经伏法，这机密便也算不得机密了。听说啊，那重犯——是个大盗！”
　　“大盗？他盗了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总归不会是平常之物……”
　　声音渐渐去远，而我的魂灵却仿佛被那话中早已镌刻入骨的两个字眼带入了宇宙黑洞般的空间里去，一时整个人形同空壳，茫茫不知何往。
　　“灵歌……”有人在叫。
　　“谁……”我轻声地问，“是你么……”
　　“灵歌！看着我，灵歌！”声音虽低冷却掩盖不住急切。
　　我缓缓回过神，眼前景物重又清晰，我仍站在树下，而在我面前沉声呼唤着我的，不是虚无幻相中的那个人，却是我的哥哥，岳清音。
　　“哥哥，”我微笑，“我没事。”
　　“不是让你在房里休息么？”岳清音冷下脸来，声音却很是轻柔，“绿水没跟来伺候？”
　　“灵歌让她也一并帮忙去了，家中人手本就不够，哥哥也辛苦了。”我伸手轻轻替他整理肩头有些纷乱的发丝。
　　“我送你回房。”他不容分说，牵了我的手便行往后院。
　　“哥哥，灵歌现在回房，晚宴开始后能否去向爹爹道贺？”我顺从地跟在他身旁，仰脸望向他。
　　他偏下脸来亦望向我，我报以平静地笑，他道：“晚上风凉，出房前多穿些。”
　　“好。”我握紧他的手，快赶了两步，同他并排而行。
　　于是整个白天，我便静静地待在房间里，青烟、白桥、红鲤和欢喜儿亦被我打发到前面去帮忙，满院里如红尘外一般寂静。
　　寂静是可怕的东西，它总能令那些好不容易被深埋入心底的记忆复苏，阻止不了地滋生、发芽、爬蔓，直到充斥全部的身心和灵魂。
　　岳清音说……我是被一名赶在最前面冲过来的、轻功超群的龙禁卫奋勇跃下悬崖揽住腰身救上来的，由于龙禁卫无论何时都蒙着面孔，是以最终也无法确认究竟哪一位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毫发无伤，只不过是昏睡了一整天而已。
　　至于龙禁卫，却原来并非季燕然所指派。皇上真正将龙禁卫的指挥权交予的，是岳明皎。岳明皎通过大盗犯案的行径，亦对他的性格了解甚深，他认为一旦大盗得知他是负责抓捕他的钦命官员，必会引得他至岳府犯案以事挑衅。由于大盗在此之前曾将我掳至树上过，是以岳明皎推测，大盗若至岳府犯案，目标必会是我。
　　于是他将龙禁卫布置在岳府的各个角落，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我在岳清音的小楼之中，他所抱的想法是，不论大盗由何处进府，都有龙禁卫在暗中监视。而他给龙禁卫的命令，就是如果大盗将我掳走，切不可打草惊蛇，务必暗中跟随，至其窝点，若有同伙便可一网打尽，若无同伙亦能斩草除根。
　　——这的确是岳明皎的做事风格，宁舍子女，不负皇恩。
　　接下来便是事情发生的那样，被掳走的是季燕然而不是我。龙禁卫不愧是万里挑一的精英，当即随机应变，仍旧跟踪了大盗而去。之后……便是马到成功，普朝同庆，除却了一个活如行尸的我，除却了一个葬于绝冷深渊、孤伶伶无亲无伴的他。
　　所以这一次的大功是岳明皎的，皇上一次升他两级，可见是拔去了一根多么令人坐立不安的眼中钉呵。至于看到了当时一切的龙禁卫们，不必担心他们说些什么关于我与大盗的事情，因为皇族给他们的要求就是：只做不说，舍生忘死，唯皇命是从。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必再担心了。是的，不必担心谁的生死，不必担心谁的未来，不必担心有没有永远。
　　这几日来，我在内心所做的忏悔多过于失去大盗的痛苦。我责怪自己不该那般冲动跟了他一起跃下崖去，我是他的小月儿，我怎可如此不珍惜他的小月儿，我怎可如此让他失望，我怎可让这段拥有着他的眼睛，他的面孔，他的笑容，他的情意的记忆就这么葬身于深渊……
　　我只有活着，只有好好地活下去才能不负大盗，才能不负我与他的这一段情。
　　瞧……我还是够坚强的，对不对，我的大盗？
　　不知不觉间天色擦黑，几束礼花由前院的天空升起，想必已到了开门迎接道贺客人的时辰。我对了妆镜略作整理，开门缓步出了院子。
　　岳家父子在府门内迎接到访来客，因升官摆宴谢恩之说天龙朝的律典上并未有所规定，不过是臣子们私下里自发举行的非正规仪式，所以久而久之便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连素不喜应酬的岳明皎也未敢免俗。官场无常，任何事都须谨小慎微、滴水不漏，方才能做到最低限度的自保无虞。
　　既然是非正规的仪式，一切便当做私人宴会处理，是以岳明皎及到贺诸官都是身着便服。岳明皎穿了件新做的栗色员外袍，使得他那棱角过于鲜明的气质性格显得圆润了不少。而岳清音则是一袭水色轻衫，清冷秋月下愈发飘逸得不似尘世中人了。
　　我静静地立于廊下暗影处，府院内灯火通明笑语欢声的热闹场景仿佛与我之间隔了山山水水，一切的声音都难以传入我的耳中来，只有满眼的不那么真实的红光绿影令人视线慢慢模糊。
　　岳清音不卑不亢地迎入一位客人后，无意地一抬眼，与我的视线对在了一处。他顿了顿，而后向我走过来，至面前沉声道：“怎么又立在风口里？！”
　　我微笑道：“可惜灵歌是女儿身，否则还可替爹跟哥哥分担一些事务。”
　　岳清音看着我，忽然浅浅笑起来，道：“灵歌虽是女儿身，却也丝毫不逊于男儿，何来可惜？！”
　　我含笑地轻轻低下头来，现如今与这位哥哥，有些话已可心照不宣了。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挑起我垂于颊边的一缕细发，仔细地理向我的耳后，收回手时就势轻轻地揉了揉我圆润饱满的耳垂儿，温暖的指肚儿带给人厚实的安全感，以致于我这被秋夜的凉风吹得有些僵冷的身子瞬间如同置身于柔软的绒毯之中。
　　抬起脸来才待说话，却见岳明皎在那厢冲着我们两人招手，于是便同岳清音一起过去，见岳明皎的身边立了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大人，负着手，脸上带了淡淡笑意地上下将我一番打量，岳明皎向我笑道：“灵歌啊，这位是吏部中大夫段大人，快来见过！”
　　段大人当是段家兄弟的父亲，我上前行礼问好，而后垂首立至岳清音身旁。段大人便笑向岳明皎道：“岳大人好福气！生了对金童玉女，都这般知书达礼、气度非凡，哪里像段某——生了三个粗笨小子，一个不如一个，唉，真真是愁煞人哪！”
　　段大人是话中有话，岳明皎只作不察，笑拉了他的手道：“段兄太谦了！愚弟看你家里那三位公子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少有的俊杰哪！”
　　两人这厢客套着，那厢段家三兄弟已是踏入门来，岳清音便迎上前去应礼。段慈看见了我，红着脸望了我笑，我便也含笑冲他略一点头。
　　岳府的正厅平常是不开的，我们一家人每日也只在前厅用餐，如今正厅开放，大宴宾朋，坐的都是当朝官员，正厅旁边的偏厅则是官员的家眷，由于岳夫人早逝，我又是未出嫁的女儿，所以家眷这一边便由岳清音来负责招待。
　　家眷中女眷居多，于是丰神如玉的岳清音便成了偏厅内的焦点。我与他同坐一桌，免不了拜他所“赐”，总要一齐起身应付借道贺前来敬酒与他搭讪的未婚小姐们。直到那久违了的双胞胎贺婉仪、贺婉悦姐妹敬完酒后缠了他说个没完，我这才得以悄悄地离席，一个人出得厅来。
　　厅外是清秋寥落的院子，树上檐下一排排的红灯笼并不能为这苍白月光漫洒的夜晚凭添任何暖意。除却偶尔飞掠过的惊鸟外，这院中便再无其它响动，与那正偏两座厅内的笑语喧声形同两极。
　　我缓步行入那爬满了藤萝薜苈的架廊下，斜倚在暗影里，抱着微微发寒的双臂，神思又有些发散。
　　立了不知多少时候，一粒晚露滴将下来，正落在我偏头倚着廊柱的腮上，恍然回神，抬手轻轻揩了，却听得身后一个声音轻声地道：“怎么站在暗影里？”
　　没有回头，我兀自一笑，淡淡地道：“因为……现在有些惧怕月光了。”
　　那声音一阵沉默。我转身，望向这个早我许久便待在这暗影里的高大的轮廓微微一笑：“那么，季大人你呢？”
　　眼前的男人穿了墨色的长衫，黑琥珀似的眸子依旧神彩内蕴，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削瘦了，仿佛在短短的几日内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煎熬。现在的他，深深的眉宇间凭添了一丝淡泊，一缕沧桑，和一抹幽凉的瘦月清霜。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外话是后补的：
细细看过亲们的留言，首先对于这两章的内容有点沉重向亲们深表歉意，奉上香喷喷的小手帕给泪花闪闪的宝贝亲们擦擦干~虽然俺一向有着不喜剧透的臭毛病，不过在此正式向亲们保证：不管过程如何，结局一定是HAPPY END（是这么拼的吧……-_-!!）的！当然……真命男主不可能如每一位亲的愿，但是只要男女主成就了完美的爱情，应该就算得圆满了吧~~
其次，感谢每一位宝贝亲对俺这篇破文的关注！每次看亲们的留言都想立刻做出回应，却因为每天能码字的时间实在有限，所以为了奉献新的章节给亲们看，只好咬牙忍住回复留言的冲动，埋头码字——这样的话俺在文后常常说起，只怕亲们都看烦了，但是往往还是忍不住想说，总怕得不到回应的亲们觉得是被那傻作者无视了，是以请再一次相信——亲们的每一条留言俺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不止一遍，在心中也早已回复了不止一遍，对亲们的感激之情只能偶尔在这里表诉，谢谢亲们！
最后，是关于对本文持各种不同看法的亲们，亲们对小作者我的爱护和支持，我是深深地体会得到的！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有限，能被亲们如此宽容的对待，真是感激万分！也许这篇文的水准达不到一些亲的要求，不过我可以保证我是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在进行写作、在尽量地去提高和完善自己的文笔的，至于能满足亲们多少的期望值，我只能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感谢热情直率的亲们对我毫不掩饰的爱护，感谢与我的思想角度不同的亲们所发表的意见和建议，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写出我想写的文章，让尽量多的亲们得到调剂和心灵消遣。
再一次感谢所有的亲们！虽然近来有虐心情节出现，但仍是希望众宝贝们能轻松看文，天天开心！




未央·根源

　　季燕然用比深夜还深的目光凝视了我许久，低眉轻声道：“灵歌……在恨我么？”
　　我含笑走上前两步，仰起脸来让他可以将我的眼睛看得更加清楚，道：“灵歌为何要恨大人？”
　　季燕然微低下头来，睫毛上沾着小小的一滴露水，唇缝轻启似是欲说些什么，却又沉沉闭了闭眼睛，再抬眸时，那惯有的薄如浮云般的浅笑便又回到了眼底，仰起下巴望向顶上藤蔓缝隙间的星空，唇角勾着几许自嘲地轻声道：“也好……也好……”
　　我望着他微笑，直到他再度低下头来望在我的脸上。我彬彬有礼地寒喧道：“不知几时能吃到大人的升官谢恩宴？”
　　季燕然又是自嘲一笑，道：“只怕要令灵歌失望了。”
　　“怎么，皇上没有封赏大人么？”我扬起眉轻声地问。
　　“灵歌想必还不知道——那名刺伤清音的凶徒因在此之前还曾刺伤了那画舫上的另两名客人，是以被判了流刑，”季燕然忽然转变了话题，慢慢地道，“流放途中他趁负责押解的两名衙役不备，以石块将二人击毙，从而逃脱。后得知其亲兄长一直在江北做山贼，因得罪了当地的另一伙山贼，双方发生了冲突，其亲兄一方溃败，被迫离开江北，来至太平城郊的一处山凹里占山为王，重新网罗了一干手下为其效命。得闻其亲弟之事后便欲与自己兄弟出气，又可藉由此事对内建立其在匪众中的威信，对外则打出名声来以震慑同行。遂前几日率数十名山贼闯入太平城郊外一处山村，掠尽村民财物、家牲及年轻女子后扬长而去，并将村长……残杀后悬尸村头，不许村民近前，以此向官府挑衅示威。”说至此处，季燕然眉头紧收，“此事今日晚间方传至朝中，圣上大为震怒，因此命为兄务必剿尽此帮山贼，十日内复旨……”
　　“所以尚未及封赏大人，只待大人剿贼凯旋，一并论功行赏。”我含笑接道。
　　季燕然皱了眉看着我，沉声道：“灵歌可知那被洗劫的村子是哪一个么？”
　　我轻轻摇头：“灵歌不知，大人请讲。”
　　“便是周正杀死张聚妻子刘阿娇一案中的那座村子，未央村。”季燕然一字一句地盯着我的眼睛道。
　　“那么，灵歌预祝大人马到成功。”我依旧含笑，浅行一礼。
　　季燕然凝眉望了我半晌，突然一声哧笑，仰面长叹，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如今还能怎样呢……”
　　我静静立着，直到他带了满脸毫无喜悦之情的笑意冲我欠了欠身，大步迈出了这廊架下，头也不回地去了。
　　未央村，“千秋万代，长乐未央”，愿望总是美好而单纯，现实却往往冷酷且残忍。这便是我亲身体会过的，我已无力再付出我的同情。
　　藤蔓廊架下露气渐浓，我由廊内出来，抬首望向天上那新月，恍如谁的笑眼弯弯，我捂住自己的双眼，黑暗中有些眩晕，仿佛被谁由身后轻轻揽了腰抱起，原地旋转着，轻笑着，细语着。
　　“你想他？”一道冷硬的声音刺入耳中。
　　我放下手，看向面前那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阴鹜的目光令那一天中最不堪的记忆如激流般瞬间逆袭回来，血光染红了我的视线，我淡淡笑着说：“我该谢谢你，是你让他成为了不可替代的。”
　　手腕一疼，被他死死地攥住，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压至眼前，咬着牙道：“不可替代？你还想愚忠他一辈子？！”
　　我摇着头笑，道：“不，我是要嫁人的，我已经十八岁了，再不嫁掉就要孤独终老，这怎么可以呢，他是会心疼、会生气的。”
　　话音未落，我的身体已被那生铁般强硬的胳膊整个地箍住，大手扳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他压在眼前的面孔，他暴怒地低吼道：“你这个蠢女人！你到底看上了他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一旦被活捉就要诛九族、判连坐？！”
　　我笑着淡淡道：“所以他死了。灵歌知道田公子的好意，田公子不希望他被活捉，从而连累了灵歌及灵歌的家人，灵歌虽不懂事，但大家对灵歌的好，灵歌心里是很明白的。如今他已不在，过去的便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田公子可以作罢了。”
　　“作罢？”周身煞气汹涌如修罗王般的田幽宇，双眸几乎要瞪出血来，“不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我是不会作罢的！”
　　“田公子对自己的箭法如此不自信么？”我笑，“还是认为他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到被箭穿心后掉下万丈深渊仍能不死？”
　　田幽宇瞪着我，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尖在我的脸颊上划动，而后摁住我的双唇，狠狠地笑着，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他死了也好，还活着也罢，你，这辈子只能做我田幽宇的女人——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田幽宇的怀里！”
　　我笑起来，嘴唇被他的手指摁得发疼，慢慢地道：“死在何处，灵歌没有所谓，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腐臭溃烂，尘归尘、土归土；要做谁的女人，灵歌亦没有所谓，能顺其自然地了此一生便足矣。”
　　也许是我始终平静的态度激怒了他，他发了狂般地压下头来吻住我，用牙齿咬我的唇，直到鲜血溢出，苦入肺腑。我没有挣扎，只任他这么发泄着，那难耐的疼痛竟然令我产生几丝快意，肉体分担了心灵的一部分创痛，有着自虐般的痛快感和解脱感，如此看来，我竟也是在他的身上寻求着发泄。
　　田幽宇狠狠地箍着我的腰身，几乎令我难以喘息，直到我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耳内也听不到他愤怒的低吟，周遭的一切才要消失，他才陡然移开了唇，将我拥在怀里，恨着叹着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低声地道：“丫头啊丫头……你怎么就傻到了这个地步？！看这小身子骨儿瘦的……明儿我让人送两只野鸡来，必须让厨房炖了吃掉！”说着，他轻轻勾起我的下巴，吻去我唇上的血渍，而后直起身，望住我沉声道：“明日我要率兵入山剿匪，回来后检查你是否吃过——若是未吃，必要狠狠打你屁股，可记得了？”
　　我点头，牵起撕痛的双唇淡淡笑道：“多谢田公子关心。”
　　田幽宇眉头紧皱地瞪着我，许久方才将我彻底放开，转身欲走时又站住，只背对着我沉声道：“丫头，我不管你心里要将那个人记多久，我既认定了你，便绝不会放开你。你想要的，就是翻越刀山火海我也可以给你寻来；你想做的，哪怕是杀人放火我也为你去做——我田幽宇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承受任何事给她带来的烦恼和痛苦！我活着一天，就给她一天的快乐，我死了，也要在咽最后一口气前将她的后半生安排妥当！——丫头，倘若我没有能力做到以上所说，即便我想要你，也绝不会强求你，然而现在我有能力做到，我便想把这一切都给你。你愿与不愿我都娶定了你，因我不认为别的男人可以给你我所能给你的全部！我不介意你恨我，因为一旦你做了我的女人，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一辈子！”
　　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一直穿过院子出了府门，伸手用指尖轻触被咬破的嘴唇，仍有淡淡的血丝泌出来，抿了抿唇，慢慢行往自己的院子，推门进房，掌上灯，对了镜子将残留的血渍擦了，覆上略为鲜艳的胭脂，添了件衣服后重新出得院来。
　　至前院，两座厅内盛宴正酣，我才要踏上阶去回往偏厅，忽听得府门外一阵高声喧哗，下意识偏头望去，见两名守门的家丁正拦住一位欲闯入府来的妇人，混乱中听不真切她嘴里说的是什么，只知似是带了哭腔。
　　我回过头依旧往台阶上迈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得那妇人在身后高声地叫道：“妹子——李家弟妹——月儿——月儿——”
　　重新偏过身，那妇人涕呼着向我道：“李家弟妹！是我啊！你吴嫂！你吴嫂啊……”
　　守门的家丁左右拉着她，急道：“这位嫂子可莫要乱嚷！那是我们家小姐，尚待字闺中，哪里会是你弟妹！快快走罢！今日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轻声向家丁道：“放开这位嫂子罢，我认得她。”
　　两个家丁虽面面相觑却也未敢怠慢，连忙松开了吴嫂，吴嫂踉跄着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满脸的泪痕，嘴唇抖个不住，嘶哑着声音道：“弟妹啊……你这些时日究竟是去了何处啊……你可知道、你可知道咱们的村子遭了怎样的大劫啊……”说着便双手捂了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掏出帕子，轻轻捉开她的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扶了她摇摇欲倒的身子，低声道：“嫂子这么晚了到这里来可是有事要找季大人？”
　　吴嫂接过我的帕子边擦那止也止不住的泪水边点头哑声道：“我原是先去了衙门口，那看门的官爷说季大人到岳府来赴宴了，这才又寻到了这里来……弟妹啊！咱们未央村是作了什么孽，竟然遭逢如此血劫！村长、村长他老人家被那些土匪山贼活活地一刀一刀捅死，还被悬尸村头……呜呜呜……我汉子……我汉子不忍心看他老人家死了还这么凄惨……便不顾那些土匪临走时警告的不得动村长尸体的话……昨儿个夜里悄悄地去村头将村长的尸体放了下来，打算先用席子裹了暂时草草埋在后山……谁知那伙儿土匪竟还留了眼线埋伏在村子里，一见我汉子放下了村长的尸体，上来便……便照着后心捅了一刀……呜呜呜……如今……如今我那汉子的尸体被挂在村头……任谁也不敢再去将他放下来……呜呜呜……我求了那些被季大人先派去的差爷帮忙，却又被村里人拦住，说是怕若将我那汉子的尸体放下来，让那伙山贼知道了，会加害那些被他们掳走的村里的女人们……呜呜呜……我是想来求求季大人想想办法，不能让我那汉子就这么……就这么挂在村头啊……呜呜呜……”
　　我揽住她的肩，轻声地道：“嫂子莫急，季大人正在厅内，你且先在此处稍待片刻，妹子现在便进去将他请出来。”
　　吴嫂呜咽着点头，我便扶她在厅外游廊的栏杆旁坐下，而后转身迈入正厅去，见满座欢声笑语正在热闹，便立于门口细看，却未曾见得季燕然的身影，叫过一名丫环来轻声问道：“可见到季大人去了何处？”
　　那丫环答道：“回小姐，季大人方才似是出厅去了。”
　　于是又出得门来，招手叫过一名看府门的家丁问道：“可见到季大人出了府？”
　　那家丁答道：“回小姐，见到了，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坐轿走的么？”我接着问。
　　“回小姐，是乘马车走的。原本季大人欲步行回去，恰好有事在身的刘大人与他顺路，便执意请季大人一同坐了马车走。”家丁答道。
　　我便转身将吴嫂扶起，轻声道：“季大人乘马车回了衙门，怪道嫂子来时未曾遇见，如今只需再折回衙门去便可见到他了，妹子这便叫人送嫂子过去。”
　　说着才欲唤人，忽被吴嫂扯住胳膊，边抽噎边用疑惑地目光望着我，道：“妹子……你、你不是外地来的么……怎、怎又成了这岳府未出嫁的小姐了？你汉子呢？”
　　我淡淡一笑，道：“他也不在了。嫂子至少还可见到大哥的尸身，妹子却连他的一根头发都见不到了。时候不早，嫂子尽快上路罢，早些请季大人想出办法来，好让大哥入土为安。”
　　吴嫂哀哀地叹着气，吸着鼻子，拍了拍我的手，道：“妹子啊，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姐儿两个都节哀顺变罢……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时光没有享受，切不可为了大兄弟的死便想不开，折磨自己一辈子……你吴嫂不识字，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自从咱们村遭了这大劫，我那汉子就老对我说：‘如果哪天我要是不小心撒手归了西，你可千万莫要委屈自己，找个对你好的男人嫁了，我在九泉之下看着了也能放心去转世投胎了。倘若你犯傻要为我守什么寡、立什么贞节牌坊，那就是诚心不想让我好好儿地去，只要你后半辈子过好了，就算我前半辈子没白心疼你，你若苦着自己，那便是负了我的心、把我对你的好全都作践了！你一定要记着我这话！’……妹子啊！男人若是真心地对你好，不会在乎你怎么回报他、怎么忠诚他，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开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了……切莫苦着自己，让他曾经对你的好都化成了乌有啊！……唉唉……我那苦命的汉子哪……”吴嫂说着便又哀哀地哭起来。
　　我替她整理着纷乱的发丝，轻声道：“嫂子，这些话正是妹妹想要对你说的。大哥的话你还记得这样清楚，怎么却不照着去做呢？你这样伤心难过，大哥在九泉之下看见必也会跟着心痛的。如今你最当做的便是要照顾好自己，同大哥生活过的日子不应该是令你痛苦的根源，而应是最美好的、每次回忆起来都能让你感到幸福开心的源泉。对么？”
　　吴嫂啜泣着点头，我便招手唤来看门的家丁，轻声吩咐道：“去找人把府中小轿抬来，送这位嫂子去衙门见季大人。”
　　那家丁面现难色，道：“回小姐，如今府内家丁全都被派去各处帮忙和随时待唤了，恐怕这会子抽不出人手来……”
　　我便道：“既如此，你便去附近的车轿行雇上一顶小轿来罢。”
　　家丁答应着去了，半晌跑了回来，禀道：“小姐！马车雇来了，只是咱们府门口停满了各位到贺大人的马车，那车进不了巷子，只得让这位嫂子先步行到巷子口再乘了。”
　　我点头，道：“如此你便送这位嫂子过去罢，务必送到衙门口再回来。”而后转向吴嫂，安慰了几句，将她送出门去。
　　望了她抽泣着的背影渐行渐远，我忍不住自嘲地勾起唇来笑笑。劝别人劝得头头是道，可换到自己身上却完全没了作用。一起生活过的日子不该是痛苦的根源，可我始终都未能摆脱这痛苦。每次回忆起来都应感到幸福开心，可开心过后是更加锥心的煎熬。我想大盗他一定在生我的气了，这么脆弱，这么拿不起放不下，让他在那个世界里都要为我操心牵挂……我还真是个不讨喜的女人。
　　眼见吴嫂的身影已经快要行至巷口，才要转身回去，却见她摇晃了几下，突然倒在了地上。
　　想是她这几日又是惊吓又是悲伤，早超出了心理承受力的极限，今日又从未央村走到城里来找季燕然，来回跑了这么一大趟，体力也耗得尽了，是以才出现了昏厥的状况。
　　我快步赶过去，那家丁正手足无措地想去将吴嫂往起搀又不敢搀，见我过来便慌道：“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这位嫂子晕过去了！”
　　我蹲至吴嫂身边，费力地扶起她的上半身，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腿上，向家丁道：“去将巷子口马车的车夫叫来，你们两个把吴嫂抬上车去，立刻至最近的医馆请大夫替她诊治。”
　　家丁连忙答应着向巷子口跑去，我低头摁着吴嫂的人中以试着让她醒转，突然由身后伸来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紧接着眼前一花，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山谷·绝境

　　我并没有失去知觉，因此随后发生的事我心里很是清楚。先是嘴巴被一团布堵住，紧接着一条麻袋由头上罩下，双手被人反捆，麻袋口在脚下系好，整个人被人扛起，飞快地跑在路上。
　　绑架？很好，衰运果然尚未离我而去，我还是岳灵歌，没有改变，一如从前。
　　身体被重重地扔在什么上面，耳里听见一个男人的笑，压低嗓门地说道：“你小子还真他妈的不懂怜香惜玉，人家可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哪儿禁得住你这么扔来扔去的？！”
　　紧接着又是一声重响响在耳边，另一个男声道：“你懂个屁！像这种眼高于顶、故作清高的大小姐就得先让她吃点儿苦头，她才肯乖乖听话……我说你还把这老娘们儿一起带来干什么！扔街上不就完了！”
　　身下动起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开始响起。第一个男人笑道：“山里僧多粥少，带上这个好歹也能充个数！”
　　第二个便笑着骂了几句，道：“到时这个就归你了，你小子可别同我们抢！”
　　山里，僧多粥少。这两个人莫非就是那伙洗劫了未央村、掳走了众多年轻女子的山贼？他们为何会在岳府门前埋伏下呢？虽然季燕然已先派了衙役前往未央村保护剩下的村民，但也难保其中不会混有山贼安排的眼线。吴嫂一个人出了村子进城，只怕这两名山贼便是跟踪了她而来的。
　　果然听得那两名山贼又道：“如何？我说跟踪着这老娘们儿进城必定不会空手而归罢？！只可惜没让她找着那姓季的，姓季的既然到那岳府做客，定然不会带着衙役，若当时见着他，咱哥儿俩上前将他活捉了，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嘿！绑了这小娘们儿也是一样的，她老爹听说是什么刑部的官儿，比姓季的官还大，咱们做下了这一笔，传将出去还不得扬名绿林？这附近山头的小毛贼们还不得抢着来孝敬咱们？！”
　　“说来还亏了咱们那山谷地势好，四面环山，外围都是万丈峭壁，只有一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山洞通往谷外，想从外面爬山进来是爬不得的，想从山洞进来就要问问咱们的弓箭和大刀了！嘿嘿！那叫什么来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皇帝老子派了兵来，也奈何不了咱们啊！”
　　两个人哈哈笑着，听得谁敲了敲车厢，两人遂不言语了，又行了一段路，马车停下来，有人在盘问，隐约还探进车来检查了一番，却并未看到在麻袋里费力蠕动的我，不知那两人是用什么将我挡住了。再之后马车便再度上路，想是出了城门，一直往他们口中的那座天然呈守式的山谷去了。
　　我尝试着抽动被绑住的手腕，然而那绳系得极紧，根本无济于事。身旁忽而有了动静，呜呜作声，想是吴嫂已经醒了过来，正自挣扎。便听得那两名山贼中的一个道：“哟嗬，这老娘们儿醒了，让爷再照顾她多睡上一会儿！”紧接着便是扑地一声闷响，身旁便没了响动。
　　知道此时我已身处两名山贼的眼皮之下，因此不敢再妄动，安静地躺着。马车离了城后便一路飞奔，颠簸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身体被一名山贼扛在肩上，又是很长一段路的步行。直到听得前方有人高声道：“身行万里半天下！”这边便高声答道：“眼高四海空无人！”
　　对上了切口，前方似乎才肯放行，走了几步，听那人道：“背上扛的什么？”
　　“女人。”扛着我的那山贼笑答。
　　问话的人亦笑道：“行啊兄弟！今晚有的乐呵了！”
　　一行说一行走，一阵寒意袭上身来，想必是正走在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条山体隧洞内，出得山洞是树林，脚下嘎吱嘎吱的都是枯枝子响，又行一阵，终于似是进了个避风的所在，有燃着火把的噼啪声和许多男人的或高或低的说话声。
　　我被从肩头放下来扔在地上，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前方道：“高老七，你扛了什么回来了？不是要你埋伏在未央村里盯着官府那帮走狗的动静么？！”
　　高老七便答道：“当家的，属下给你带了礼物回来了！”说着便将他和另外一个绰号叫铁牛的如何跟踪吴嫂出了未央村进得太平城、如何跟至太平府衙未见到季燕然遂转而至岳府、又如何当机立断决定将我掳上山来好让此事传出去后以令官府颜面扫地、在行内叫响名声等等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那当家的匪头想必就是刺伤岳清音的凶徒的亲哥哥，听罢后哈哈大笑，叫了个“好”字，便有一众人跟着起哄。匪头便道：“且先将这麻袋解开，让老子看看那姓岳的小娘们儿长得俊不俊！”
　　于是便有人上来解我脚下的麻袋口，从头上将麻袋摘下，眼前顿时一片大亮，见是一座篮球场大小的山洞，洞壁上嵌着火把，照得洞内恍如白昼。正面是一张铺了虎皮的长椅，椅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高大汉子，皮肤黝黑、满脸戾气，想便是那匪头。匪头身前一张桌上摆了各色的酒肉水果，两侧分列着十几把桌椅，或坐或站着一干匪众。
　　那匪头将我上下一番打量，挥了挥手道：“把她嘴里那布拿了，绳子也给她解开，在这地方还怕她能跑了？”
　　于是那摘了我身上麻袋的小喽罗便又依言扯去我口中的布并给我松了绑，我轻抚自己被绑痛的胳膊，低了头不去看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土匪。
　　“喂，那小娘子，抬起头来让爷看看！”匪头流里流气地冲着我道。
　　我便抬起头来望向他，见他咧了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道：“哟，还蛮听话的！来来，坐爷身边儿来，爷赏你酒喝！”
　　我心内一声轻叹，淡淡地开口，道：“当家的，小女子知道当家的与诸位做的是怎样的营生，因此既落到你们的手里，只能怪自己命运不济，然而士可杀不可辱，小女子虽为一介女流，却也知道风骨与气节之于人有多重要。当家的打也好杀也好，小女子认命就是，若心存羞辱，便莫怪小女子自戗于此，让当家的你扫兴了！”
　　那匪头瞪大了三角眼与自己手下面面相觑了一阵，蓦地放声大笑，道：“有趣有趣！老子做了几十年土匪山贼，还头一回遇见敢拿自尽来威胁老子的女人！哈哈哈！好，好！老子喜欢！忒个喜欢！”说着便拿了面前桌上的一碗酒，仰脖一气儿喝尽。
　　旁边一匪上前谄笑道：“当家的，这小娘们儿够冷够味儿！不如今晚就把她办了罢！那个什么张彩蝶的就改到明儿再办？”
　　“诶——你小子没听这小娘子说么——若我心存羞辱，就要当场自尽让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哪！”匪头故意一瞪眼。
　　“那……依当家的意思？”那匪徒为难地问道。
　　“好说！把这小娘子带到我床上去，用绳子把胳膊和腿分开来绑在四个床脚，再将嘴里塞上木头防她咬舌，如此不就可以了么！”匪头淫邪地望着我笑。
　　众匪便是一阵起哄，纷纷叫好。
　　那匪徒便笑着问道：“既这么着，当家的准备何时回房？属下也好先帮这小娘子准备着！”
　　“春宵一刻值千金，当然是越快越好哇！”匪头放肆□道。
　　众匪边起哄边有两人上前欲来拉扯我，我冷眼盯准了其中一人腰间别的钢刀，只待他一近身便出其不意地夺刀抹脖子来个干脆的。忽见右侧匪众中走出一名干瘦的留了山羊胡子的人来，语声尖细，向那匪头道：“当家的，依属下看，此事先可不必心急。这姓岳的小娘们儿是刑部侍郎的千金，如今被咱们绑了，那姓季的狗官必定会加速派兵前来围剿我等，是以今夜不可放松警惕，虽说我们占据了地理优势，也不得不防那姓季的耍什么花招——听说此人聪明异常，自县令做到知府，大大小小数千件案子，从来没有破不了的。在江南任县令时亦曾剿灭过当年盛极一时的山匪霸王寨和洪福帮，他也是因此才被提拔至京城做了知府的，是以我等绝不可轻视他啊！”
　　匪头端了碗喝酒，半晌不语，那两名欲上前来拉扯我的喽罗便也不敢妄动，只在我身边立着等那匪头示下。一时匪头阴阴笑起来，道：“师爷言之有理，恰好老子正要与那姓季的算一算我那兄弟的账，这岳家的小姐倒可以为我所用！师爷，”
　　师爷连忙上前应是，匪头道：“反正那姓季的总归是要送上门来的，不若我们先给他下个请柬罢！你写封信给他，就说岳侍郎的千金在咱们手上，若想将她要回去，便一个人来，到咱们山寨里做做客、叙叙情儿，倘若不肯赏脸……咱们可就不敢保证这岳小姐能不能直着走出这山沟了！”
　　师爷尖声笑道：“当家的这一招甚妙！那姓季的若来，便甭想五体俱全地离开；若不来，这岳小姐出了事，他也难辞其咎，届时根本无须咱们动手，只那岳大人便将他收拾了。无论是以上哪一种后果，咱们怒马寨整垮了剿灭江南两大匪帮的名官季燕然，只怕一夜间便可闻名于整个绿林，彻底打响名声了！——当家的，妙啊！”
　　匪头甚是得意，催促这师爷速速拟信，而后交于那高老七，令他即刻快马下山送至太平府衙。这厢则叫人先将我连同地上仍被麻袋罩着、昏厥着的吴嫂一并关到牢里，嘱咐山内所有匪众提高警惕，今夜不得饮酒寻欢，增派人手守住通往谷外的洞口，一有动静便立刻汇报。
　　被喽罗从那山洞中带出来，籍着月光放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但见四外果然是高耸入霄的万仞绝壁，远远地一道瀑布由壁间倾泄而下，不知聚于何处。谷中生有各类的树木，树丛间四处忽明忽昧地闪着火把的光，想是些负责巡逻放哨的喽罗们。再细看附近的山壁，天然地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石洞，石洞内大部分亦有红红的火把的光洒出来，估摸着便是这些匪众日常休息之处。
　　两名喽罗一个扯着我，另一个扛了吴嫂，穿过一小片松林，来至一座石洞前，见洞口有两名持刀喽罗把守，向内走了数米便见一座洞门，用大腿粗细的木头做成栅栏式，洞内蜷缩着十几名年轻女子，个个面带惊惧，有的低泣有的发抖，有的已经昏了过去。
　　看门喽罗将栅栏门打开，把我推了进去，吴嫂则装在麻袋里被一并扔进来，随后锁了门，回至洞口依旧把守去了，洞内便是一片安静。
　　我去解吴嫂身上的麻袋，替她松了绑着双手的绳子，摁揉着她的人中，吴嫂悠悠醒转，神智尚显恍惚地坐起身望着我道：“妹子……这……这是何处？”
　　我低声道：“我们被山贼掳进山里来了，此处是他们的石牢。”
　　吴嫂大惊失色，慌张地左右一阵打量，便听得那些年轻女子中有人叫她：“吴家嫂子！你、你怎也被抓来了？”
　　吴嫂起身踉跄着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火光暗影里的众位女子，哽咽了一声道：“原来……原来你们都在此处啊！……不成想我等竟如此命苦……”说着便与其中几名尚清醒的女子抱在一处痛哭起来。
　　我寻了个暗影处靠着洞壁坐下，接下来是福是祸只能看事情如何发展了，观这谷中形势，正如那些山贼所言，此处地理环境可谓是绝妙至极，俨然一座固若金汤的天然城池，四周绝壁高不可攀，仅有一道窄洞通往谷外，若想入谷理论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从崖顶攀援而下，然而这崖壁几乎与地面呈直角，半途并无突出之处供人落脚，若想攀援非得艺高胆大之人不可，且还需白天时行动，晚间看不真切极易失手坠下崖来，但若白天行动又有喽罗四处放哨，一眼便可看到崖壁上的情况，届时以箭射之，十之八九必会送命。
　　另一选择便是由洞口进入谷内，然而洞宽只能容两人并行，那匪众只需在谷内洞口处一左一右布下两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是来上十万大军，若想由此入谷也只能两两行进，飞蛾扑火。
　　无怪乎这些匪徒敢如此猖狂向朝廷叫板，正是倚仗了这天然堡垒才能有恃无恐。再看谷内的自然条件：有活水，有植被，即便从谷外将洞口封了，谷中之人仍可有水喝、有田种。方才看到一些山洞虽未有亮光，但洞外仍有人把守，推测那洞里九成是贮藏了酱醋盐茶及药品等抢来之物，几年内想必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综上种种，再兼之有牢里这些人质在手，这帮怒马寨的山贼便更是无所畏惧了。
　　在我看来，从山洞入谷这一方法并不可取，那是整个山谷的咽喉要地，匪徒必定是严加把守不敢怠慢，不大可能会露出空档以令官府有可乘之机。而于夜间由崖壁攀援入谷看似相对可行，可这世间有如此高超轻功与卓越胆识之人……最好的那一个已经去了，大约可与他媲美的只有皇帝的龙禁卫，然而龙禁卫的唯一职责是保护皇族，即便此前奉旨来协助季燕然缉捕大盗，那也是非常情况之下受了皇上的指使。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伙山贼，皇上怎可能再动用他的龙禁卫出马呢，那龙禁卫的价值岂不一落千丈了？
　　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其它的可以入谷营救人质、剿灭山贼的方法，不知季燕然又能有怎样的奇招制胜，而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若当真应了那匪头之“邀”独自前来谷中，只怕除了将自己的命搭在这里外，什么奇招都难以使出了。
　　这般想着想着恍恍惚惚地有了困意，忍不住歪头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如今安危之于我来说早已不再那么重要，侥幸能活着便认认真真地活，嫁人，生子，养老，寿终，无甚意外地度完余生；倘若死在这一劫上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唯一牵挂的是岳家父子，然而有岳清音照顾着岳明皎，根本无须我担心什么，岳清音则更不必我操那多余的闲心，全天下的人都垮了他也不会垮，再没比他更能教我安然撒手归去的人了。
　　睡了不知多久，正觉身上寒冷，忽听得栅栏门响，睁开眼望去，见两个喽罗迈进来，径直走向我，一左一右地扯着胳膊将我拽起身，道：“走罢岳小姐，我们当家的有请！”
　　僵着冻得发抖的身子被两个喽罗带出牢洞来，抬眼见夜色仍浓，天上星子稀疏可数，一弯冷月勾在崖顶，估摸着正是凌晨三四点的光景。
　　见前方我曾去过的那座较大的石洞内火光熊熊，想是那些匪众仍未散去。至迈进洞去时，双眼便觉一疼，一抹鲜得刺目的红色身影几乎令我瞬间失去色感，我用力地闭上眼睛，听到脚步声向我走过来，缓缓睁开，见他便在身前低了头、紧收着眉头望着我，轻声地道：“可还好？”
　　我的目光落在他唇角划下的一缕淡淡血迹上，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该来的，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不是我。”
　　“而我想要的，却是灵歌你。”他凝眸在我的脸上，许是看见我下意识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睁大了眼睛，不由弯起眼睛笑了笑，道：“……是灵歌你的安全。——为兄是来换你出去的。”
　　换我出去么？只怕这一次你的决定做得太过冲动了——我的青天大老爷、季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谢谢！谢谢我可爱的宝贝亲们对我的毫无保留的爱护！嘛也不说了，眼泪哗哗的！




条件·羞辱

　　季燕然身着官袍，顶上却未戴乌纱，想是回至府衙中接到了匪首的信后未假思索地便一个人跟着入得谷来，唇角那缕血迹估计是这伙悍匪送给他的见面礼，也亏得他此时还能笑起来。
　　但听得坐在上首的匪头怪声笑道：“季大人，如今岳小姐你已见到了，接下来该谈谈你我之间的事了罢？！”话音落时，将我带来此处的那两名喽罗立刻将我扯开，一左一右地箍住我的胳膊以防我挣扎。
　　季燕然转过身去望向匪首，沉声道：“石虎，你要找的人是本官，与岳小姐毫无干系，且先将她放出谷去，再来与本官谈你我之事！”
　　匪首石虎放声大笑，道：“季大人！我看你还不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罢？！你已经是笼中困兽，还有什么本钱同石某谈条件？！莫说老子放不放这姓岳的小妞还得看心情如何，就是老子现在当着季大人你的面把岳小妞给办了，你又能耐我何？”
　　季燕然面若寒霜，依旧沉声道：“石虎，不明眼前形势之人只怕是你！莫以为凭区区几百乌合之众便可与朝廷为敌，螳臂何以挡车？！纵然你占据了地利，朝廷一样能破了这山谷将尔等一举歼之！本官劝你莫要一错再错，尽早降官，也能换得个从轻发落！”
　　石虎又是一阵狂笑，道：“从轻发落？老子不稀罕！老子从江北到京都，身上早背了几十条人命官司，何须在乎再多上一条两条！季大人，你这招不管用！若说朝廷能破了我们这谷，我倒是不大相信，不妨便请朝廷来试试看，若当真能破，我石虎二话没有，甘愿束手就擒！”
　　季燕然冷声道：“你石虎的罪自然早便是砍头无疑，就算你现在便束手就擒亦是无可饶恕。然而恶有轻重，罪亦有轻重，恶上加恶的后果除了令自己死罪难逃外，只怕还要连累得你身边之人一并跟着受惩！你最好仔细考虑清楚！”
　　石虎冷笑道：“姓季的！你当老子是吓大的么？！老子身边儿除了一个同胞兄弟家中早已无人，满门抄斩也好、罪诛九族也罢，我们兄弟俩接着就是！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个疤，老子要的就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季燕然扫了眼洞内的一干匪徒，冷冷道：“你石虎兄弟自是无牵无挂豁得出去，然你这怒马寨中所有的徒众莫非皆是孤家寡人么？他们家中便没有父母亲朋么？依我朝律法，凡聚众成帮为害百姓者，帮首承担主要罪过，帮众则可量刑从轻、从无处理。然，若于缉捕过程中负隅顽抗，无论帮首帮众，一律从重判处，低则流放、刺字，高则斩首、凌迟、连坐、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你自己虽死而无惧，却怎不为自己这帮兄弟想上一想——若此时收手，至多判他们个牢狱之刑，刑满便可恢复自由身，回家与亲友团聚。然而他们若跟了你继续执迷不悟与朝廷为敌犯下大错，只怕等着他们的便是酷刑加身死无全尸，甚至灭门灭族断绝香火！……孰轻孰重，你石虎莫非分辨不出来么？”
　　季燕然的一席话，说得举洞匪众一时鸦雀无声，人人心里都在权衡。石虎见此情形一时又慌又怒，大喝一声道：“姓季的！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所说的这些根本不会有机会发生！老子这山谷是天造神境，任你是十万大军还是百万大军，都休想攻进谷来！进不得谷，看那皇帝佬儿还拿什么来砍老子的脑袋！”
　　季燕然黑而笃定的眸子稳稳盯在石虎的脸上，不紧不慢地道：“石寨主对这山谷的地势过于自信了，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更何况此山谷虽用来做防守甚佳，但若利用得不好，也会成为作茧自缚的坟墓。朝廷有得是人力物力与时间同尔等周旋，尔等封闭于谷内，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是以失败的结果早便注定，趁早醒悟方是正途！”
　　这番话说罢，满洞的匪众立时低声议论纷纷，石虎见状不由恼羞成怒，拍桌而起，大步走下来，至季燕然面前恶狠狠地道：“你这狗官满嘴里一派胡言！都已是阶下之囚了还敢如此嚣张！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活着走出老子这怒马寨么？老子连皇帝佬儿都不怕，又岂会怕你个小小的知府？！说不得老子一个心情不好，手起刀落将你这脑袋砍下来，只怕你便再也没有家伙事儿可以在这里大放厥词了！”
　　季燕然淡淡一笑，道：“本官既然应邀来了，便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如石寨主所言，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有何所惧？本官这条命是生是死无足轻重，而你石寨主手下几百个弟兄连同他们在家乡的亲人，若都因你一时糊涂的决定而枉送了性命，只怕连九泉下的阎罗殿都要震上一震了。”
　　石虎怒从心起正待爆发，忽然眼角余光瞥到了我，三角眼一转，似是有了什么念头，不由转怒为笑地道：“嘿嘿嘿！季大人果然是条汉子！石某真是佩服不已！有句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季大人既然来了我怒马寨，便算得是怒马寨的贵客，就且先安安心心地留在这里罢。至于季大人的这条命，石某暂时还不想要，石某还想让大人你好好看看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是如何意气风发地来、又如何似丧家犬般地回去的！在此之前……石某理应略尽地主之谊好好地招待招待季大人你——”说至此处，向了箍着我的那两名喽罗一挥手，喽罗会意，推着我至他面前，他便猥琐地笑着看了看我，又转向季燕然，道：“季大人之所以肯应邀前来，多半是为了这位岳小姐罢？听说岳小姐的爹是刑部侍郎，他的宝贝千金出了事，你这个做下属的只怕也难逃干系罢？——反正这责任季大人你是担定了，左右回去也是要被追究的，说不定连乌纱都不保，倒不如索性现在就同兄弟们一起快活快活，哪怕将来掉了脑袋，也不算太亏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上了我的肩头。
　　我欲待闪躲，无奈双臂被那两名喽罗箍得紧紧，根本无法动弹上身，只能眼看着石虎那只肮脏的手在我的肩头不住地摩梭。
　　“将手拿开！”季燕然沉喝着便要上前来阻止，却被他身后两名持刀匪徒一左一右地抽出刀来架在了脖子上。
　　石虎邪恶地一阵怪笑，乜斜着眼道：“哦？季大人要我将手拿开么？好，好，石某从命便是！”话音落时见他五指齐钩一个用力，但听得“嘶——”地一声响，我的左边衣袖竟被他齐肩扯下，露出了半个肩头和一整条手臂。立时满洞匪众一片哄叫声，夹杂着各种猥琐不堪的调笑和言语。
　　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后的第一时间，我毫不犹疑地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抬脚踢向身前正得意狂笑的石虎的要害，却谁料他正巧欲转身同季燕然说话，这一脚未能正中，反而踢上了他的臀部，他向前一个趔趄，扭回头来看我，立时明白了原委，不由咧嘴一笑，露着满口黄牙道：“岳小姐这一脚踢得好！踢得妙！真是踢到了你石爷的心窝儿里了！来，再踢石爷一脚，爷心里喜欢得紧呢！”
　　说着便转回身来，一弯腰捞住我的右脚腕，抬起我的腿直扯向他的小腹，我只觉胃中一阵翻涌，条件反射地想要蜷起腿挣脱他，却见他一伸手拽住我的裙摆，就势再一用力，又是“嘶——”地一声，我的半片裙子和右腿的大半截裤筒竟亦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匪徒们的起哄声淹没了季燕然的怒喝，我抬眼望向他，见他那永远一副无谓表情的面孔此时竟近乎扭曲，何时都黑白分明的眸子被怒火烧得几欲充血，他身后的两名喽罗死死扣着他的双臂，架在他颈上的钢刀已经因他奋力地想要挣脱钳制冲过来的行为划破了他的肌肤。
　　自嘲地冲他笑笑，我想我是时候离去了。现代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生命只有一次，岂能不珍惜不尊重？然而若让我受尽这伙匪徒的侮辱、将季燕然连累进来一并遭受折磨，倒不如我就此了断自己，既免去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创伤，又不必成为别人用以要胁季燕然的软肋。
　　双臂仍被喽罗箍着，能想的到的自决方式唯有咬舌，虽不知效果会不会如电视中所演，但此时也只有这一途可试。
　　然而就在我望着季燕然最后一笑的同时，他却恍然而悟地冲着石虎低吼：“拦住她！”
　　石虎反应竟也不慢，伸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两腮，令我无法用力咬下，便见他吩咐旁边人道：“找东西把她的嘴塞上！——这小娘们儿性子倒是够烈！哼哼，想痛痛快快地死？没那么容易！”
　　一大团布塞入我的上腭与舌头之间，并且将我的上下齿隔开，除了干呕我已做不了任何事。
　　石虎望着我一阵邪笑，伸手过来摸上我赤 裸的左肩头，道：“岳小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大好的人生还在后头，跟着石爷吃喝玩乐，不比待在那阴森可怖的地府里要好得多？”
　　还欲接着往下说，却听得季燕然一声怒喝，道：“石虎！不得碰她！”
　　石虎扭回脸去，向他笑道：“季大人，如今你说的话还管用么？这是我石某的地盘儿，石某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玩女人就玩女人，想杀男人便杀男人，你能阻拦得了我么？……也罢，看在季大人是咱们太平城的父母官的份上，石某便给你个面子——别的咱也不多要求什么，只要季大人你肯从石某的胯 下爬过去，石某便答应你不再碰岳小姐——如何呀？季大人？”
　　我瞪住季燕然冲他摇头，他却视而不见，一双眸子黑如千尺深的一潭静水，不见波澜。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石虎久久不语，直到石虎由心底里升出寒意再也笑不出来，甚至脸上还不由自主地带了少许惧色。
　　石虎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才欲色厉内茬地开口，却见季燕然缓缓地伸手去掀自己的袍摆，身子挺得笔直，然而当袍子掀起时，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双膝便缓缓向下弯去。
　　我闭上双眼，耳畔响起石虎得意忘形地狂笑和众匪徒鬼哭狼嚎般的哄叫。我忍不住颤抖，面前这个正在那名肮脏低贱的土匪胯 下忍受着莫大屈辱的男人当真是季燕然么？当真是那个初见面时修眉轻扬，笑眼如月的风华正茂的青天大老爷么？当真是那个雨天里临湖而渔、清远闲放的潇洒散人么？当真是那个与我对立时心软手硬、果断强势的不因任何原由而向真相与正义妥协的执法者么？
　　……他圆滑也好世故也罢，深沉也好腹黑也罢，他始终都是那样既无谓又傲然，既散淡又精明地嬉笑戏谑着权势与人生，虽是刻意藏拙，却又处处无法掩盖他的强者之气——何时，何时会如现在这般弯了腰曲了膝，低下原本骄傲的颈，抛去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自尊，去屈从一名恶匪所提出的最卑劣最无耻的要求？！
　　刺耳的笑声哄声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耳鼓，我逼迫自己不去听他们是如何地用言语羞辱着他。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终于季燕然的声音沉沉响起，道：“现在，把岳小姐放开。”
　　石虎仍自得意地笑了半天，方道：“真是难为季大人了！为了自己上司千金的清白，竟然肯向我这小小的山贼卑躬屈膝！——也罢，石某虽是黑道中人，却也不是言而无信之辈。不过……这岳小姐性子倔得很，万一石某将她放开后，她又要自寻短见，那季大人这一趟岂不是白钻了石某的裆了？”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这笑声直令我血液上涌，脑内一片的轰鸣。忽听得耳边一个声音轻轻地道：“灵歌……莫要再做傻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千万不可放弃……”
　　我缓缓睁开眼，见季燕然立在面前，石虎令我身后的两个喽罗将我放开，未待我自己动手，季燕然已先一步伸手将我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而后脱下那官袍，替我罩在身上，挡住我那光裸着的一根胳膊和一条腿。
　　我望向他，他却转过身去，只向那石虎道：“如今本官已在你谷中，岳小姐你大可放了，此事与她毫无关系，有什么只管冲着本官来便是。”
　　石虎哈哈一笑，道：“季大人，你不想让我碰岳小姐，我便不碰岳小姐，你想让我放了岳小姐，我也可以放了，只不过……这一次恐怕就不能像方才那般简单地答应大人你了……”
　　季燕然淡淡一笑，道：“有什么条件只管说来便是。”
　　石虎笑道：“季大人果然是个痛快人，那石某便也不再同你客气了……这样罢，石某也不想太过难为大人你，不若来个干脆的——只要大人你自断一臂，这岳小姐石某会亲自派人送至岳府大门口——如何？”
　　不待我出声阻止，便见季燕然忽然一声长笑，朗声道：“怒马寨当家的也不过如此！那就烦劳赐刀一把，只不知当家的是想要本官的左臂还是右臂？”
　　

作者有话要说：呃……夜太深，脑太笨，情节若有不通之处，请容小的明日检查后再行改过，众亲大人们且先凑和受用着……小的一头摔上床去睡觉了……




交易·内外

　　石虎被季燕然谈笑自若的样子震得怔了一怔，竟有些迟疑，才待开口，却见他那位师爷走上前去，同他低声地道：“当家的，依属下看……若断了姓季的一臂令他血流不止，恐他性命不保，而我们有他在手做人质，朝廷还会投鼠忌器一些，若他死了，只怕朝廷一怒之下来个破釜沉舟，宁可赔上其他人质的性命也要将我等一网打尽……反倒适得其反。虽说我们这谷天然呈守式，然而方才姓季的所说之言也不无道理，倘若将朝廷逼得急了，用万斤炸药炸山埋谷，咱们这些兄弟可是一个都跑不了哇！”
　　石虎本就犹豫，听师爷如此一说不禁歪着头思索起来。我轻轻走至季燕然的身旁，低声向他道：“你若自断一臂，我便也自断一臂，你若甘愿死在此处，我便也死在此处。所以你若想我好好活着，就莫做这样的事。”
　　季燕然偏下头来皱了眉望住我，将声音压得极低地道：“灵歌不得胡闹，为兄已经全部布置妥当，只待你出了谷便可动手，莫要任性误了大局！”
　　我抬起眼来盯住他，道：“季大人所谓的‘大局’仅是只救得灵歌一人脱险后便动手剿匪么？莫忘了这谷内还有其他的村民！”
　　季燕然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道：“哦……为兄还道灵歌早已不记得那未央村的村民了……”
　　知他是指那时在廊架下我对于他所讲述的未央村遭劫之事所表现出的无动于衷的态度，我心下轻叹，这世上只怕也只有这个男人在这样的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听他接着道：“灵歌放心，为兄会将他们也一并‘换’出。”
　　“换出？如何换？你只有两条胳膊两条腿，都舍了才能换得几人？”我盯着他，声音里带了恼意。
　　他却又笑起来，道：“唔……灵歌原来还记得怎样生气，只不知有没有连同怎样笑也一并想起来……”
　　我睁大眼睛瞪住他，这个男人——是，他成功了，他成功的唤回了我拼命想要埋葬掉的怒笑痴嗔，他可恶至极地在我本已如死水的情绪里一块一块地投着石头，直到最后得寸进尺地搬起一块巨大的石块轰然扔了进来——他让我恼火，他让我恨得牙痒。
　　我冷眼瞪着他，未及开口，便听得那石虎已是笑着向季燕然说道：“哈哈哈！石某方才不过是同季大人开个玩笑而已，季大人何必当真呢！这岳小姐是我们怒马寨的贵客，岂能连杯茶都未喝就送走？我看还是请她同季大人你一并先在谷中做几日的客再行安排罢！”
　　这怒马寨的匪首石虎显然是一个多疑且愚勇的角色，因为多疑所以就不够果断，易改变主意，易心生畏怯；而愚勇又标示着他的愚昧无知和好勇斗狠，这样的人禁不住言语挑拨和行为挑衅，容易被对方左右情绪。
　　于是季燕然便笑了起来，唇角带着淡淡的鄙夷，道：“怎么，石寨主莫不是因为怕少了一名人质后心里便没有了底？”
　　石虎怒哼道：“笑话！我怒马寨根本不须靠几名人质来与朝廷抗衡……”
　　“既如此，石寨主为何不就此将岳小姐同谷内所有未央村的村民放了，也教本官见识见识你怒马寨的气魄？”季燕然立刻接住石虎的话以擎其肘。
　　石虎一声怪笑，道：“季大人，要石某放人不是不可以，还是那句话——人不能白放，要付出代价！”
　　季燕然笑：“本官也仍是那个问题——石寨主是要本官的左手还是右手？”
　　石虎一时有些骑虎难下，又不愿被季燕然将住，但见三角眼一转，发狠地阴笑道：“石某听说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刑是凌迟处死，如今季大人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么石某便想在自己被凌迟之前先长长见识——我这谷里连上岳小姐一共有三十四名人质，一名人质抵一刀，季大人你若肯从自己身上剜下三十四块肉来，石某便将他们无条件放出谷去，如何？”
　　“一言为定。”季燕然朗声一笑，神态轻松得仿佛刚才谈的是一笔买卖豆腐的交易般。
　　“你——”我吐了这一个字后便说不出话来，还能说什么呢？三十四刀换三十四条人命，季燕然做了笔“合算”的买卖，我无法阻止也无从阻止。
　　“本官有个要求，”季燕然并不看我，只向石虎道：“本官每割一刀，就请石寨主当即释放一名人质，本官要亲眼看其由洞内走出谷去——当然，石寨主若是现在反悔，本官也无甚话说。”
　　“笑话！”石虎犟上劲儿来，随即吩咐手下将所有人质连同我和季燕然一并带至通往谷外的那条邃洞口，并调派大量人手守在附近，以防变化。
　　但见洞口周围火光幢幢，照得眼前恍如白昼，就连草叶子上的晚露都清晰可见。那三十三名人质皆是女子，在匪徒喽罗的看押下排成一排立在举着火把的形成人墙的匪徒圈中，排在队尾的是瑟瑟发着抖的吴嫂。
　　石虎披了条虎皮大氅，在几名匪徒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立在圈子正中，向着季燕然道：“怎样，季大人？我石虎可是说话算话的！人已经全在这里了，季大人你何时开始啊？”
　　我立在季燕然身侧抬脸盯着他，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余地了么？难道他真要自剜血肉？在这几近完全封闭的谷中，身无寸铁不识武功的他面对上百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悍匪，除了拚上血肉之躯外，只怕也确无它法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多半是因为我，若不是我被掳到谷里来成为匪徒用以要胁他的最大的把柄，他也不会冒险只身入虎穴闯龙潭，更不会被迫去受那胯 下之辱，不会答应以刀换命自剐其身。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虽然我已向冥冥中的大盗承诺过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也答应了季燕然不会轻易了结自己，然而若因救我令他人丧命，这样沉重的包袱我背不起。
　　季燕然偏下头来看我，冲我微微一笑，低声道：“为兄要失礼了，灵歌勿怪。”
　　我淡淡看他一眼，收回目光，平静地道：“灵歌要同季大人一起离开，大人记住这话便好。”
　　季燕然一阵轻笑，转而不再看我，伸手去解自己的衫子，片刻便赤 裸了上身，向石虎笑道：“石寨主，请借刀一用。”
　　石虎大约始终认为季燕然事到临头必会反悔，如今见他果真脱了衣服借起刀来，一时又有些踟蹰。那俗话说的——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并不是挥了刀与人拚狠斗勇，而是从容自若地面对死亡。他石虎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挥刀同人对砍的莽夫，遇见了季燕然这完全不将生死当回事的，难保心里不会犯起嘀咕来。
　　然而他是一寨之主，再迟疑也不能表露出一丝半毫，是以只得硬着头皮向着旁边的喽罗一打眼色，那喽罗便将自己身上钢刀递给了季燕然。季燕然将刀接过，朗声向石虎道：“第一个！”
　　话音落时刀锋一转，照了自己的左臂斜斜削下，一抹殷红瞬间浸透了我的瞳孔，我微微地偏开脸，用力地将目光盯在那黑漆漆的邃洞洞口处，洞口两侧有数十名荷刀持盾的喽罗把守着，身上还穿了铠甲。
　　人质中出来一名女子，惊慌失措地向着洞口跑去，由于害怕她摔倒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消失在了洞内的黑暗里。
　　“第二个！”季燕然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耳边，我望向包围着我们的那些匪徒的脸，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着红色的焰在跳动，只不知映在其中的是火光还是血光。
　　于是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季燕然那清朗的声音始终未变，以致于令我一度怀疑他并未真的割肤剜肉，忍不住用余光扫向他，却只看到了一条鲜血淋漓的胳膊。
　　我紧紧抿住嘴唇重新偏过目光去，随着人质一名接一名地走出这山谷，匪众们脸上的神色亦越来越惊惧起来，他们大约是被季燕然吓到了，这样面不改色一刀接一刀割着自己体肤之人不啻修罗在世，视生死如无物，简直傲到了极致。
　　转眼已有三十二名人质脱离了此谷，除我之外还剩下吴嫂一人。季燕然的第三十三刀已经剜下，吴嫂战战兢兢地向着山洞的方向蹒跚而去，她壮着胆子扭脸望向我，我冲她微微地一点头，她便又扭回脸去。才行了几步，她的目光忽然直直地盯在一名匪徒的脸上，是那个将我二人掳来的二匪之一，叫高老七的。我的心头不由一跳，还未待做出反应，便见她突然大步冲上前去，趁高老七一时不备，一把抽出了他腰间别着的钢刀，双手握了刀柄拚死地捅向了他的小腹。
　　事出突然，场上之人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季燕然的身上，任谁也没有留心这位看上去怯懦弱小的妇人的举动。高老七惨叫着捂了中刀的腹部匍匐在地，他身边的匪徒见状立刻拔出刀来狠狠地向着吴嫂砍下，我再也无法忍耐地尖叫一声：“不——”才欲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却被身旁的季燕然一把握住了腕子。
　　幸好——幸好吴嫂因为方才捅向高老七的那一刀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腿一软坐在地上，正巧避过了那名匪徒的致命一击。然而匪徒的第二刀紧接着便砍了下来，我无望地睁大了眼睛，被迫准备去硬生生地承受第二次看着自己身边之人死于面前的惨景。但就在匪徒的刀即将砍上吴嫂头颅的一刹那，他突然像被谁狠狠推了一把般，身体猛然间向后退了四五步，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定睛细看时，却见他的心口处豁然插了一支乌黑森冷的长箭。
　　田幽宇来了！
　　从未有过什么时候我是这么的渴盼见到他，尽管这乌黑长箭曾夺去了我的灵魂所依。我不是没有恨，也不是不会恨，我甚至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将这长箭插入田幽宇的胸口……虽然，虽然他是为我好，他，他是正义的一方——
　　然而现在，我似乎终于体会到了为什么“恨”始终无法战胜“爱”，就是那俗得不能再俗的台词：爱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永远能给人以希望。我希望吴嫂能活下来，于是在看到田幽宇的这支长箭的一瞬间我竟然完全忘记了它上一次在我眼前穿透的是我情之所钟的那个男人的胸膛——那一瞬……我只想感谢田幽宇，感谢他给予了我希望。
　　被场上的风云突变惊得呆了的众匪徒缓过神来，顿时乱成了一团，纷纷拔刀在手四下里慌张地打探，一时间草木皆兵人心惶惶。但听得石虎大吼了一声：“官府偷袭！快准——”“备”字尚未出口，他的整个人突然亦如方才那名匪徒般猛然向后退了三四步，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再细看他的胸前，果然一般无二地插了支乌黑长箭，在纷乱闪动的火光下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霸王之气。
　　匪首石虎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罪恶生涯，他那可笑而无知的与皇权比高低的想法还未及施展开来便被一支箭扼杀殆尽。
　　一时间群匪无首军心大乱，正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便听得一个尖细声音叫道：“都不许慌！死守洞口！官狗进不来的！”
　　是那师爷，也算得个有些胆识的，听了他这话后众匪果然镇静了不少，稳下阵脚来连忙奔向洞口把守。田幽宇的箭正是从洞中射出的，因谷内燃着火把，灯火通明，而他在洞内处于暗处，是以谷内之人不易发现他的身形。
　　就着这阵慌乱，季燕然拉着我奔向仍软在地上的吴嫂，我上前去扶她，却见她又是哭又是笑，口中不住喃喃着道：“当家的……未亡人替你报仇了……你可以安心走了……呜呜呜……”
　　原来这高老七便是杀了吴嫂丈夫的那名恶徒，怪道她竟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夺他的刀。我将她扶起身来，转脸望向季燕然，却见他面孔煞白唇无血色，一条左臂早被鲜血染遍，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想是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身形已然站立不稳，勉强用右手中的刀杵着地面支撑着。
　　不及多想，我用力在吴嫂的人中上掐了几下以令她神智尽快清醒过来，迅速在她耳边道：“吴嫂，你且先到那边树下躲上一躲，千万莫要乱跑，我很快便去找你，可听得了？”
　　吴嫂含泪点头，大约是因丈夫大仇已报，她竟已不再像方才那般惊慌失措，只是步履踉跄着跑向了不远处的一株大榆树。
　　见满谷火把的光乱闪，匪徒们四处奔跑梭巡着有没有官兵潜入谷中，混乱间所幸没有人发现吴嫂的行动，我舒了口气回过身来，却见季燕然已是支持不住地坐在了地上，仰起脸来虚弱地望着我笑，轻声道：“灵歌……为兄无能，未能将你安全送出谷去……”
　　我没有理会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他的官袍脱下来，再拿过他手中的刀将袍子划成连在一起的长长的带状，小心翼翼地先在他的大臂根处紧紧地缠了几圈，而后再一圈圈地缠住他的整条左臂。我有些恨自己对于急救知识的匮乏无知，也不知这样做能否起到减少血液流失的作用。季燕然的伤势不容乐观，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随时昏厥，以他这样的块头……我只怕是搬不动他。
　　匆忙地包扎完毕，我抬头正欲问他感觉如何，却见他将脸偏过一旁，垂了眼皮盯在地面上。我便也望向那地面，却见除了杂草和碎石块，并无任何异常，不由轻声问向他：“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季燕然却不看我，只是笑笑，道：“灵歌不必管为兄，亦去吴嫂所在之处先行避避罢……”
　　仍不理他，我扯过他的右臂搭上自己肩头，他却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低声道：“……为兄自己可以起身……”
　　还是不理他，再次扯过他的右臂搭在肩上，伸手到他背后绕在腰畔，用力起身将他一并搀起，他又想抽回胳膊去，被我牢牢抓住腕子，偏头瞪向他，冷声向他道：“季大人不是那么迂腐的人罢？还是要灵歌就这副样子陪着大人等在此处迎接官兵破谷？”
　　季燕然不大自然地干笑了两声，目光仍望在左侧的草地上，就仿佛那里有着什么类似喜羊羊一般的稀罕物令他难以移开视线。——知他是不敢看我那被石虎扯去袖子和裤筒的光裸着的一根胳膊和一条腿，也不好多说，只得不容他再多言地直管架着他往吴嫂藏身的那棵榆树后行去。
　　谁知方走了几步，忽有人影一闪挡在眼前，定睛看时却是那位师爷，一边指着我二人一边尖起嗓子叫：“来人——把他们两个——”
　　我心道不妙，若再度被这伙匪徒钳制住，只怕便再也没有机会安全逃脱了。一时情况危机不容多想，我狠狠撩起腿来踢向这一看便知不会功夫的干瘦师爷的要害——到底不能同会功夫的人比，这师爷连躲都未来及躲便中了招，当下惨呼一声蹲下身去，声音凄厉到连季燕然的身子都不禁跟着僵了一僵，感同身受。
　　不去管这师爷的后事及后代如何，我连忙架了季燕然继续往那树下赶，却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唿哨由那邃洞之中传来，扭头望去，见由洞内飞出数只利箭，直射进谷内，那些持了盾牌的匪徒连忙挡住自己的身形，一时竟也未有人员伤亡。
　　正于此时，忽见洞内又有箭飞出，却是田幽宇的黑箭，直直地穿透了盾牌正中持盾匪徒胸膛，那匪徒惨呼着倒了下去，旁边匪徒看见一时慌了手脚，连忙将两枚盾牌相叠在一起躲入其后，果见黑箭射来后只穿透了一层而难以穿透第二层。
　　以田幽宇的功夫当完全可以由洞内使轻功飞入谷中，为何他不这么做呢？我定睛细看，却原来在那洞口处不知何时封上了一张铁网，网眼大小也只够容箭射入，人是进不来的。可见这伙匪徒平日里也曾练习过如何应对危机状况，难怪石虎有恃无恐地敢向朝廷叫嚣。而田幽宇之所以在射杀那个欲用刀砍死吴嫂的匪徒后至铁网封洞之前没有借势冲进来，想必是因为洞内视角必定有限，他无法确认谷中的整体局势，且我与季燕然尚在谷内，他不想冒险进入而拖累到我们。
　　眼见着以箭射杀守在洞口的匪徒一招已是无用，而谷内又不断地由四面八方向洞口处涌来匪众，持着弓箭在洞口处与洞内官兵对射，一时半刻是无法逃出谷去的，只得先找个地方暂避。
　　不再耽搁，我架着季燕然至吴嫂藏身的那株树后，吴嫂连忙过来帮忙一起架住他，问向我道：“妹子……现在咱们……咱们要如何是好？”
　　未等我开口，季燕然便虚声接道：“灵歌……去……有水之处……”
　　我二话不说地架起他，同吴嫂一起径往谷中那道瀑布的方向行去。既然他说要往那里去，那里便一定会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对此，我深信不疑。
　　

作者有话要说：呃……哈哈，谢谢亲们对俺那没有水准的狗血情节所赐予的宽容心和展现出的过人的承受力！笨作者在这里感激拜谢！顺便给自己找个小小的台阶下——现在的言情剧、言情文实在是多如星尘，人与人相似的爱情路也不少，因此要想避开雷同的情节实在是越来越难啦，所以迫不得已的……难免会踏入雷区狗血沾襟，亲们远远旁观着看看热闹就好，千万别因离近了细看时被波及到哟！哈哈、哈哈（干笑着缓缓退下）……
PS:因为自己也确实觉得上一章狗血淋漓，然而苦于目前为止想不出更好的剧情来代替它，所以只得先这么滩在这儿，待容后若能想出好的来，再行改过，呵呵，请亲们先睁一眼闭一眼地假装没看到狗血罢，哈哈、哈哈（干笑着继续缓缓往下退……）……




深潭·山崩

作者有话要说：呃……一不小心给更了……不是存心在公告栏内散布虚假消息的……真的……
　　谷里唯一的有水之处自然是那道由山壁缝中流泻而下的瀑布，虽然远远地能看到上半部瀑身，然而要走至近前却也是一段不近的路。由于散布于谷内其他位置的匪众一时还不知道他们的匪首已经殒命之事，是以四下里仍有一小坨一小坨的匪徒持了刀在巡逻。避过这些匪徒本就不易，何况我们还架了个身受重伤的季燕然？
　　于是我与吴嫂费尽了力气地在丛林间小心躲避着那些举了火把跑来跑去的喽啰们，喽啰比不得官兵训练有素，说是巡逻，其实也不过是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因为他们同石虎一样坚信，只要守住洞口，这座山谷是不可能进来外人的。
　　正因为他们有着这样的心理，才给了我们三人躲避开众多视线悄悄潜往谷内瀑布的机会。终于在几经风险之后，那道由山壁上飞流直下的瀑布便在前方。却见瀑布水流下后正汇入一汪深潭，深潭不过是半个网球场地大小，并没有引申出支流，可见这潭下必定有一条暗河通往它处，否则这潭水早便溢出来了。
　　季燕然已是越发地虚弱，尽管他一路上始终本着男女有别的原则不肯离我太近，此时却已无力再讲究什么，软软地倚在我的身上，连开口说话都很是困难。我偏头低声在他耳边道：“前面便是瀑布，要过去么？”
　　他勉强眨了下眼，点头的力气也已没了。我便四下一阵打量，见那深潭附近并无巡逻的匪徒，冲吴嫂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季燕然卯足力气飞快地奔了过去。恰潭水边上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正可以遮掩身形，我们两人便将季燕然扶至巨石后坐下，让他靠在石上。
　　季燕然费力地抬抬眼皮看了看我，想要开口说话，两片毫无血色的唇却早已干裂，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起身至潭边用双手捧了些潭水回来，尽管从指缝间漏掉不少，但还能在手心里存上一些。捧至他唇边，让他就着润了润唇，而后我又折回潭边去捧水回来给他喝，如是来回跑了几趟，总算听得他有了些力气地低声道：“灵歌……好了……为兄没事了……时间不多，且听为兄说……”
　　由于瀑布声过响，季燕然的声音又极是虚弱，我只好将耳朵凑至他的唇边，听他接着道：“这怒马寨的匪徒前几日劫了江北那边运过来的给朝廷上的秋贡……令皇上震怒不已，兼之这一次他们又洗劫了未央村……皇上一怒之下降旨，要为兄彻底铲除该伙匪徒……倘若该伙匪徒负隅顽抗不肯投降……便……炸山埋谷，一个不留……”
　　听至此处，我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怪道说老虎屁股摸不得，皇上是龙，那更是不可招惹，如今大怒之下一句话便要夺去数百人的性命，可见皇权的威力之大。
　　季燕然偏下头喘息了几下，复又继续道：“这道旨除了给了为兄，还给了一位武官……要他同为兄一起执行这一任务，负责剿匪的正是他手下的兵将……因此为兄无法一人掌控全局……今晚为兄只身入谷他亦是知道的，方才在洞内向谷中射箭的想必便是他那些兵卒得了他的令下……为兄入谷之前同他约定，定会想办法将人质救出，要他在谷外接应……然而为兄知道自己这一次难以全身而退，便事先我告诉他届时不必管我，只要看到人质全部脱险，便可放手攻谷……”
　　听到这里，我已是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便低声接口道：“即是说，那位武官大人方才下令攻谷，是以为人质全都脱险了，对么？”
　　季燕然似乎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已没了，便垂下眼皮，无奈地道：“只怕是的……就算他从已经脱险的人质口中打听得谷内还有你同这位嫂子尚未脱险，但因田护卫箭毙了那名匪徒和石虎，引起了匪徒的混乱……他想必估摸着我们三人已是难以活命，不肯错过趁乱攻谷的绝佳时机……这才吩咐手下兵将动起手来……军令如山，即便是田护卫亦无法阻止……但观方才双方对峙情况，恐官兵们天亮之前是攻不进谷中来的……若当真耗至天亮，一是更难攻谷，二是有损皇威……这位武官向来性急喜功，若为兄所料不错……他怕是已经在准备火药炸山埋谷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我们——那我们岂不是要被活埋在此处了么？！”吴嫂闻言惊慌地叫了起来，完全没了那会儿刀捅高老七时的勇猛。
　　季燕然睁开眼睛望着我和吴嫂，道：“为兄来时看过这山区的概览地图……见有一条河绘至这谷外便断了，因此为兄认为这谷内必有活水……至进谷时方才看到此瀑布……是以为兄推断，地图上所绘之河必然来源于这道瀑布，而此深潭之下亦定有暗河通向谷外……由地图上看那河水并不算窄，想来潭下暗河也应当宽绰……因此且问二位……可识得水性？”
　　我这才明白了他为何要找有水之处——却原来他在入谷之前便已想好了最差结果下的退路，即是由谷内暗河中顺流泅渡至谷外！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相当大的冒险，尽管他预测那暗河的宽度应当可以令人通过，但不敢保证水下是否有湍流或突出的巨石，且此时夜色仍浓，要泅渡的又是隐于地下的暗河，即便能在水中睁开眼睛也无法看得到任何东西，万一撞上了石头或被水流冲往了另一条岔路而无法出谷，那便是死路一条。
　　吃惊于他这大胆的想法，我睁大眼睛望着他，听得吴嫂道：“识，民妇识水性！民妇未嫁人时，在家乡常跟着几位姐妹偷偷到河里头游泳，民妇是里面水性最好的，憋气能有一柱香的时长呢！”
　　季燕然不禁虚弱地笑起来，道：“如此甚好……一柱香的时长当绰绰有余了……这位嫂子既如此精通水性，那么由这条暗河顺流泅渡出谷外去当不成问题罢？”
　　吴嫂这也才明白过来，却并未迟疑，点头道：“不成问题！民妇愿打前锋，在前为季大人和妹子试路！”
　　我本想阻止，然而想想除此之外确也没有其它办法了，不冒险一试便要葬身谷中，只好不作声。
　　季燕然看了我一眼，向吴嫂道：“这位嫂子，出了谷外时，河岸上有人相候，不必害怕，那是本官请去负责接应之人……只管跟了他便是……”
　　季燕然果然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每一条能想到的路他都布置得周密妥贴，不留漏洞。
　　吴嫂经历了这一遭后忽然变得勇敢起来，起身冲着季燕然行了个礼，又拉住一同起身的我的手，低声道：“妹子，莫怕，有嫂子在，咱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我点头，轻声嘱咐她道：“嫂子一定当心，在水下千万莫慌，只要拚得这一口气出得谷去，便可安然返家了。”
　　吴嫂拍拍我的手，道：“嫂子知道了，不多耽搁，这便先下水去了！”说着便欲向潭边走，却被季燕然唤住。
　　听他问向我道：“灵歌……可识得水性？”
　　我点点头，他似是不大相信，又问道：“水性可好？……能闭气多久？”
　　我随口道：“半柱香罢。”
　　他在我的脸上看了又看，我便侧过身用那条光着的胳膊对着他，他就连忙移开了目光，把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假设成我，对着它道：“灵歌要是不擅游水……可请吴嫂带灵歌下去……”
　　我打断他的话，道：“不必，那暗河内的情况如何尚不清楚，万一通道狭窄，两人一齐下去反而会被石头卡住。再说吴嫂水性好，一个人下水也可随机应变，若加上我，遇到危急情况倒拖累了她。还是一个一个地来罢。”
　　见我的话句句在理，季燕然也只好不再多言，只向吴嫂道：“这位嫂子千万小心……莫要害怕……只要有勇气，便能活下去……”
　　这话似是也在说给我听，却不是指现在这情况。我不理会他，抬抬光着的那根胳膊理了下纷乱的头发，他便连话也堵在了嘴里，目不斜视地望在吴嫂的身上，同我一起默默看着她走向潭边，蹲身试了试水温，而后慢慢下水，先来回游了几下适应了适应，随即冲着我们挥挥手，深吸上一口气，一头扎入了水中。
　　呆呆地又望了潭面片刻，季燕然叹口气，低声开口，道：“灵歌……你实话对为兄说……究竟通不通水性？”
　　我转身慢慢行至他身旁，亦坐了下来靠在那巨石上，轻轻地答道：“不通。”
　　季燕然很是无奈地笑起来，道：“就算那暗河内情况不明……以那位嫂子的水性也足以带你一齐游出谷去……为兄看这谷内地势要比谷外略高，地下暗河十有八九亦是如此……因此只要你能憋住气，恐怕由上游到下游仅不到五分之一柱香的时间便可……你这又是何苦……”
　　我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季燕然苦笑，闭上眼睛仰起脸来靠在石上，道：“灵歌果然还在恨着为兄……连补偿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为兄呢……”
　　“你又不曾犯错，何须补偿？”我仍淡淡道。
　　季燕然哑然而笑，喃喃地道：“为兄未曾犯错……却令灵歌的眼中失去了笑容……难道不该补偿么？……然而为兄无能，非旦自己搭上了性命，还连累了灵歌一并受此磨难，当真惭愧得无以复加……”
　　“大人言重了，”我低声道，“灵歌被掳至这谷中是灵歌时运不济，本就与大人无关，大人舍身入谷为救灵歌，灵歌心中感激不尽，纵然无法出去亦是命中注定，谁也不怨。大人根本无须补偿灵歌什么，灵歌所做的一切选择均属自愿，若因此而受伤、殒命，那皆属自惹，灵歌不会将自身的遭遇迁怒于任何人，是以大人不必再纠结这些了。”
　　季燕然闻言果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苍白无力的轻轻地笑，道：“看来是为兄太过多心了……灵歌可准备好了么？”
　　我一怔：“准备什么？”
　　季燕然忽然费力地用右手撑着自己的膝头摇晃着站起身来，向我一笑，道：“为兄带你下水。”
　　我起身搀了他的右臂以扶住他几欲摔倒的身体，望着他笑起来，道：“大人真的能从水中将灵歌带出谷去么？”
　　季燕然依旧澈亮的黑眸望定我，微笑着，虚弱却笃定地一字一句地道：“为兄定能将灵歌带出谷去——不惜一切代价！”
　　我望着有着自己影像的他的瞳孔，一时说不出话来。正于此时，忽听得那洞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便见环绕着山谷的四周崖壁开始纷纷地向下坠起了石块，我这才想起这谷是环型结构，天然一座回音壁，但有巨响势必会引发山崩，难怪朝廷要用炸山埋谷的法子歼匪，这根本无需采用大量的火药四处引爆，只需置于那洞口处炸上一次，靠这山谷的环形共振便足可用山崩来埋葬一切。
　　紧接着那洞口的方向又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几声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山谷霎时像被惊醒了的沉睡了上万年的巨兽，咆哮着晃动着它的身躯，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石块由高空坠下如同落雨，扬起漫天石尘，遮住了月光星光，谷内一时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仿佛世界末日瞬间降临。
　　我一个反应不及被震颤的大地险些颠摔在地上，反而却是季燕然一把扶住了我，愈是性命攸关之时他竟愈是坚如磐石强若金刚，立得比山还稳，拉了我快步来至潭边，转脸向我道：“灵歌，情况紧迫，你我没时间适应水温了，记住——深吸一口气，什么都莫要去想，相信我，我定会将你带出谷去的！”
　　事到如今我除了点头已无法再说什么，任由季燕然拉了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滑入冰凉刺骨的潭水之中。潭水一经没过胸口，顿时一股窒息感与压迫感袭上身来，令我忍不住张口重重地喘起气来，接连地打了四五个寒颤。季燕然松开了拉着我的手，却又就势托住我的腰以让我的头能暂时露出在水面外，我不由自主地将双臂搭在他的肩上，仿佛捞着一根救命稻草，心底里是充满寒意地胆怯——我自己都有些奇怪，为何之前明明抱了求死之心以避免受那些匪徒羞辱的我此时竟然害怕起死亡来……莫不是因为心中有了希望？是什么希望呢？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像从前那样喜怒哀乐俱全地活下去？
　　季燕然望着我，低声地道：“还好么？莫怕，刚下水时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只是没时间适应它了……准备好了？”
　　我下意识地揽住他的颈子，咬紧牙关预备迎接随着他一同沉入那生死难测的深潭中的恐怖时刻，却见他忽然极轻柔地一笑，凝眸望住我的面孔，低低地道：“灵歌……为兄最后……还想听到你的一句话……不知……”
　　我抬起眼睛迎向他，又低下头来，心中一叹，轻轻地道了声：“燕然哥哥。”
　　季燕然笑起来，笑容中有着释怀有着无奈，还有着即将归去的洒脱泰然。听得他沉声在耳边道：“灵歌，吸气。”
　　我便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腰身被他修长的手臂牢牢揽住，猛地一下子沉入了那比夜还要漆黑的深潭之中。
　　




暗流·希望

　　潭内的水冰凉刺骨，甫一没过头顶便如掉进了冰窟，激得我剧烈地连连打起了冷颤，手一僵便滑脱了季燕然的脖颈。他牢牢地箍着我的腰，调整了一下方向和姿势，划动起手脚向下游去。我意识到他揽着我腰的是右臂，而此时奋力划水的却是那条刀伤累累的左臂，不由迫使自己努力镇静心神，学着看到过的别人游泳时的样子亦用力地划起水来，以减轻他的负担。
　　游了还没几下，只觉周围水流突然混乱了起来，水墙不分方向地来回推搡着我和他的身体，若不是他揽着我腰的手始终稳稳地没有松动一丝一毫，只怕我早便惊慌失措地乱了胸内气息。
　　季燕然刻意带了我迅速往下沉，我恍然明白，这水流之所以混乱起来原来是山壁的石块纷纷掉入了潭水中的缘故！我便也奋力地划动手脚同他一起向下游，突然间他的胳膊松开了我，并且在我的腰畔用力一推，将我推得漂了开去，紧接着我的耳边便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流急涌声，一个冷硬的的物体几乎擦着我的身子由上方砸了下来——是石块——季燕然他——
　　我拼命划着水四下里乱摸乱找，徒劳地睁开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他被砸中了——若方才他松开我后及时游开，他定可以幸免——可他却在那一瞬间将唯一的机会给了我……
　　我像只没头苍蝇般在水下胡乱地搜寻，一时间已经分不清何处是上何处是下，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恼恨，恨这个季燕然，恨他这条笨狗，恨他，恨他，他傻死了，笨死了，可恶死了，我再也不要理他，我讨厌他，我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就在我恨得发狂之时，一只大手忽然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胳膊，我伸臂摸向对方，触手是一张狗脸，——怎么，这笨狗还未死么？——你这混蛋，你为何不去死？是嫌我不够恨你，因此死皮赖脸地又缓过来了么？
　　他重新揽住我的腰，继续带了我向前游去，虽然手臂依然牢固，却明显可察觉出划水的速度慢了许多，有些力不从心。……他定是被方才那石头砸伤了，也许他也做出了闪躲，只不过未能完全闪开，只怕还是被擦到了。
　　我去掰他箍着我腰的手，如果不带着我，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游出谷去从而获救，我不想欠他的，我不想让自己背负着他舍给我的命沉重地去活下半生。如今我终于又忆起了我那最低最小，也是最不易实现的愿望：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只想来个轻松的，痛快的。
　　然而季燕然的手却如老藤盘树一般将我箍得紧紧，硬是不能松动分毫。他明白了我的意图，胳膊用力地收了一收，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为兄定能将灵歌带出谷去，不惜一切代价！”
　　他承诺过我的他会做到，我深信。而我对自己承诺的我也不想放弃——我不能拖累他，否则我活着会比死了还受折磨。尤其……尤其是现在，我已经耗尽了胸腔内的空气，我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我不可能坚持到游出谷外……所以必须让他放开我，没必要同我一起葬身于此。
　　我伸手至腰间去解自己的裙带，裙腰处松散开来，而后双手扯住门襟向后飞快地一脱，向外一旋身，整个人便如褪皮般滑了出去。
　　季燕然没有料到我会用脱衣服的方式来挣脱他，一经脱手便立刻挥着胳膊想要重新把我箍住，而我早便蜷起身体，让自己慢慢坠往身下的无底暗流之中。
　　胸口渐渐地憋闷起来，窒息的恐惧与痛苦开始侵袭我的神经和肉体，本能的求生欲促使我伸开四肢试着划水，然而只划了几下便因胸中失去了空气而感到力不从心。于是手脚愈发虚软，意识开始模糊，耳内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心与肺膨胀得几欲炸裂。我想我要离去了……大盗……莫要生气……注定我这霉运缠身之人一生中唯一的幸运只能是遇见你，想如你所愿般地好好活着只怕是不能够了……如今这最后一件倒霉事将带走我的灵魂，我可以去见你了……从今后不会再痛苦……
　　我再也撑不住地张开了嘴，一串水泡由口中冒出，冰凉的潭水挤入喉中，似欲将我生生撕裂。我想咳嗽，想呼吸，想扒开胸膛，难以言喻的痛苦几乎让我在断气之前便先行崩溃。……好吧……开始倒数……死前还是回到真我本色，彻彻底底地调侃自己一回……十……九……八……唔……
　　……有人迎面抱住了我，带着我飞快地游动。是谁？大盗……是你么？你来接我了？……好啊，好……穷碧落，入黄泉，你甩不脱我的……不，这不大像是幻觉……我还没有死，我的身体仍然痛苦至极，这并非是大盗的魂魄前来接引我的魂魄，这是实实在在的人，实实在在的抱着我在游动！
　　没用了，没用，我好难受，我忍不住要吸气了……我再度张开嘴，一大股潭水再次灌入喉中，然而紧紧伴随而来的还有两片唇，严严地密密地覆在了我的唇上，唇缝轻启，度出一缕空气缓缓送入我的口中。
　　谁……是谁……季燕然？不……不会是他，这个人的上身穿了衣服，且尚能感受到他衣内的体温，可见是才下水没有多长的时间……会是谁呢……
　　凭借这个人度给我的一点点空气，我的神智有所恢复，重新闭住气，任由他将我箍在怀内箭一般地向前方游去。
　　四周一片漆黑，以致于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和身体，只能靠感受他全身的律动去猜测他每一个划水的动作。向前飞快地游了几下后，他的身体一沉，在水中悬浮着略作停顿，随即再度前行，速度却放慢了一些，听不到他另一只胳膊的划水声，只能感受到脚下在不停地拨动。我想他方才的那一停顿是用另一只胳膊又箍住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定是季燕然无疑，只不知……他有没有也嘴对嘴地给那条笨狗度气？……（∨_∨）……
　　这个人一左一右地箍着我和季燕然在水中飞快地游动，可以肯定的是，此人若非极其精通水性，便是身怀武艺，虽然顶上仍不断有石块落下，但都能被他灵活地闪避开去。
　　游了一段距离后，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水温亦下降了不少，果然是条暗河。我腔中空气又用得尽了，兼之水温骤冷，水压骤强，一个扛不住，意识便模糊起来，昏厥之前隐约只记得他的双唇又轻轻地贴上了我的唇，温暖湿润的空气吹入肺腑，令我在一种否极泰来的轻松中看到了活着的希望。于是我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的腰身，心内百感交集地唤了声“大盗……”，便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过来时，并没能像以往那般欢喜地发现自己躺在了岳府的床上，那些麻烦的讨厌的过程这一次没有幸运地免去——我从鹅卵石滩上摇摇晃晃着爬起身来，身上是破烂不堪、露着一腿一臂的湿透了的中衣，头顶是几粒残星，旁边一条三四米宽的河在急速奔流，而身后。远远地便是那让我九死一生的山谷，此刻仍在一波接一波地传来撼天裂地般的震颤，巨响声在这空旷的夜里听来格外令人胆寒。
　　一阵夜风袭来，我不由自主地连打了几个哆嗦，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其实并未冻僵，体内反而还有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在涌动。我想起了那个救我的人，是他，定是他运功将热气输入了我的体内，这一招大盗亦曾用过，在野外为我取暖，还有田幽宇，他也曾用来为我活络冻僵了的气血。(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他到底是谁？……大盗？大盗……是你么？是你么？你……你还活着？……怎么可能呢……不要给自己这种残忍的希望，免得当真相最终摆在眼前时会更难以承受那结果。
　　尽力不使自己再去想那人的身份，我向前踉跄着走过去，季燕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前方的卵石滩上，不知情况如何。我至他身边蹲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探手贴上他的心口，胸腔里那颗从来不招人喜欢的心跳得还算尽职尽责，体温也同我一样，并未僵冷，显然那个人也输了真气给他。
　　我只是想不通，那个人既然救了我们两个，为何却不肯在我们面前现身呢？只将我俩丢在这卵石滩上后便做好事不留名地走了，为怕我们冻死，还义务输了真气供暖，究竟是何意图？若……若他当真是大盗，又怎么可能不见我一面就离去呢？
　　此时不容多想，我举目远眺，见这河滩远远地延伸至黑色的夜幕中，看不清前方状况。记得季燕然说过他安排了人手在谷外这河边接应，可是为何不见半个人影呢？还有吴嫂……吴嫂又去了哪里？她一定是出来了，这谷下暗河并不难渡，以她的水性，安全脱出是不成问题的，就算她没有出来，救我和季燕然的那人想必也会碰上她，必不能坐视不理。
　　眼前也只好自食其力，首要的是先将那条昏死在地的半裸的笨狗弄到一个背风的地方去，免得被冷水泡了这么久再被风一吹，患上肺炎一类的衰病，在这古代恐是绝症难以医治不说，第一个受传染的只怕就是向来冲锋在倒霉蛋队伍最前列的可怜的我。
　　于是抬起他的右臂勾在自己的脖劲上，一只手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托在他的背下，用尽全力地将他搀坐起来，而后绕至身后，两手叉在他腋下，咬了牙瞪了眼，狰狞了面孔，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向后拖去，无奈他身形本就高大，再加上在水中泡了甚久吸足了水份（……），我这番努力下来竟然没能将他移动分毫。
　　徒然地放开他，伸手去摁他的人中，希图能够让他醒过来，然而他这并非普通的昏厥，他伤得太重了。说到伤，我低头去看他的左臂，那件被我撕开当绷带用的官袍还缠在他的胳膊上，只是已经被泡得水湿，我重新令他平躺在地，小心翼翼地去解那绷带。待完全解开来看时，见他胳膊上的血迹早便被水泡得没了，就着天上微弱的星光，可以隐约看清他那臂上坑坑洼洼的被刀削去皮肉的伤处，忍不住双手一阵颤抖，不敢再看，重新至他身后继续用力地去拖他的身体。
　　费尽了力气的结果仍然是无用功，我颓然地跪坐在地上，让他的上半身靠在我的身上，以免被地上寒气侵入五脏。眼下该怎么办才好，这荒郊野外的，总不能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跑去找救援的人来。可若这般熬到天亮，只怕又会耽误了他的伤势。
　　正当我愁眉不展时，忽觉季燕然的身体动了动，连忙由他身后探头望向他的脸，见他眼皮微微抖了两下，缓缓睁了开来，视线逐渐聚拢，嘴唇翕张，气若游丝地道了声：“灵歌……未伤到罢？”
　　我低声道：“灵歌很好，大人怎样？”
　　季燕然极费力地轻轻一笑：“大人我……也还好。”
　　……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调侃……果见是没心没肺的癞狗一只。
　　想是才发觉自己上半身靠在我的身上，季燕然面色有些尴尬，强挣着想要坐起来，却因身体一时虚软，向旁边一歪倒在了地上。
　　我凑上前将他搀扶着重新坐起，道：“大人才刚醒来，身上血脉尚未流通，且稍歇片刻，若能起身走动最好，先找一处避风的所在暂作安置，灵歌便可去那入谷邃洞前将官兵找来。”
　　季燕然垂着眼皮，略略恢复了些元气，道：“不必……你我只需在这里等接应……便可。”
　　我四下里又张望了张望，扭回脸来道：“接应不是在河边等着我们么？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季燕然勉强抬抬眼皮，道：“想是临时出了状况……不必担心，无论何事……他必会来的……”
　　我不由问道：“负责接应我们的是谁？”
　　季燕然合上眼睛微微一笑，道：“是……田护卫。”
　　我一怔：田幽宇？季燕然竟然安排了他做接应？可他为何那会儿又会出现在邃洞里？……唔，想必他埋伏在邃洞内是季燕然的第一套计划，因田幽宇箭法出神入化，令他出其不意地射杀石虎正是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宗旨，使那些匪众于内部先行产生混乱，而后才更易行事。
　　至于让田幽宇到谷外河边接应便是季燕然的第二套计划了，季燕然料定若事情有变，那位好大喜功的武官必然会不顾一切炸山埋谷，届时连田幽宇都无法阻止，与其留他在那里与那武官起冲突，倒不如安排他等在河边，若我们果真能侥幸由暗河中逃出来，也可由他及时接应，防止我们被人追杀或是在谷外遇险。
　　季燕然的计划缜密细致，能想到的会发生的可能性几乎全都想到了，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我们当真侥幸逃出了谷来，却又不知田幽宇那疯子疯到了何处去，竟然未待在河边。
　　既然季燕然说了要等，那便只好等。我在他身旁坐下，他则轻轻地不露痕迹地挪了挪身，与我尽量不做接触，连脸都偏在一旁，也不看我，只用右手支了膝头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静待。
　　夜风甚凉，我不由缩成一团抱住膝头微微打颤，季燕然若有所觉，侧目望向地上我的影子低声道：“灵歌坐到为兄身后去……”
　　我便起身，走到了他身前坐下，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垂下眼皮，无奈地微微摇头，道：“为兄无碍……你身子单薄……”
　　我依旧抱了膝，下巴支在膝头上，淡淡地道：“灵歌没拦着大人，大人若愿替灵歌挡风，便自己起身坐到灵歌身前去罢。”
　　季燕然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苦笑，终于抬起眼皮望住我，轻声地道：“灵歌是想要为兄一直都这么欠着你的么？”
　　“嗯。”我直截了当地淡淡哼了一声。
　　季燕然没料到这一次我竟如此坦率地作答，微微怔了怔，忍不住笑起来，却又似牵痛了伤处，两道修眉立时拧成了中国结。
　　我不由望向山谷的方向，却见有一道身影恰向着这边飞奔而来，只看那身形便知来者正是田幽宇，心内这才终于安定下来，才要告诉季燕然他来了，余光瞥处却好像看见附近树上有一团黑影如鬼魅般在夜色中一闪而逝，似乎“他”方才一直就待在那里看着我们，直到亦瞧见了田幽宇由远处奔来，确信我二人已真正安全了，这才肯放心地离去。
　　是那个人么——那个将我和季燕然救出来的人？
　　我的心一阵狂乱的跳动——拥有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的人……普天之下除了……除了大盗……还能有谁？！
　　




呓语·原谅

　　我站起身踉跄着向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跑了几步，然而那黑影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追也是徒劳，只好停住脚步。寒风穿过树林袭上身来，我猛然清醒，大盗被田幽宇的箭贯穿了左胸，除非田幽宇又像后羿盛会上那样失手，否则他是不可能射偏的，而田幽宇因为我的关系如此憎恨大盗，他又怎么可能射偏呢？那一箭出去……必然是直指心脏的……大盗，大盗他又怎可能会死而复生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田幽宇确实射偏了，大盗侥幸没死，这短短的不到一周的时间内，他就算有灵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复得如此迅速，又是下水救人又是如轻烟般离去……最为重要的是，他为何不肯见我？如果这人当真是大盗，他一定会来见我的，就算我的周围全都是官兵，他也一定会来见我的！所以……所以这个人……不是大盗……
　　怆然地轻叹一声，失魂落魄地立在寒风里，不得不承认，从方才在水下被这个人救了时，我的内心便在期望他就是大盗，明知不可能却还是要骗自己去相信，直到必须面对这现实，伤痕累累的心头便又重重地捱了一刀。
　　我听见田幽宇叫了声“丫头！”，紧接着整个人便被他拥在怀里，大手搭上我的腕子把了把脉，随后又放开我，脱去身上罩的外衫，将我严严地裹住。
　　我慢慢回过身望向季燕然，他也正抬了眸子望着我，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那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田幽宇至他身边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想是为了防止他再度流血的，最后点的是昏穴，而后将他背在背上，走过来将我拉进怀里，低声道：“丫头可还有力气走路？”
　　我有些迟缓地抬头看他，他一挑眉，道：“若没有力气，我便先背你下山，姓季的先丢在这里！”
　　我点点头，他便欲将季燕然卸下背来往地上丢，我连忙拦住，道：“我是说……我还有力气走。”
　　田幽宇盯着我，伸出只大手胡乱地将贴在我脸颊上的湿发捋向我的脑后，沉声地道：“丫头，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定了你！”
　　这话……又是从何而来？略略一想，只怕是他方才看见我衣冠不整四下走光的样子，以为是在谷内遭到了匪徒的□，是以才有此言。
　　不置可否，我问他道：“吴嫂呢？可曾见到她？”
　　田幽宇不容抗拒地将我搂在怀里，迈步向山下的方向走，道：“那嫂子游出河来时正赶上炸山，被山体滚落的石头砸伤了腿，我将她先送下山去找人带她飞奔回城内看郎中去了，也因此才耽误了接应丫头你和这姓季的。若不是这姓季的临入谷前向我担保必会将你安全送出谷来，我才不去管他什么‘无’嫂、‘有’嫂的死活，丫头你的命方是我唯一在意的！”
　　听得吴嫂并无性命之虞我便放下心来，至于田幽宇后面的话我已无力细听，这一晚惊心动魄的经历足以让我好生消受数日了，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向山下走了一段路，见有辆马车备在那里，季燕然被他丢进车厢，扒去湿衣盖上条厚厚的毯子，还燃起了一支小小的暖炉——据田幽宇说这些也都是季燕然提前要他备下的，若最后不得不从水路逃出谷来的话，这些东西定会用得上。
　　除以上之外，季燕然竟还为我备了一身厚厚的女装，不禁令人又一次乍舌他的心细如发。躲在车厢内将昏厥着的季某的脸上又蒙了层布，这才小心翼翼地脱了湿衣换上干衣，湿衣扔到车外，田幽宇进来拿了布强行替我擦那水湿的头发，直到将我这一头纠缠不清的乱发揉成了更加纠缠不清的乞丐头方才罢手。
　　燃起一只小手炉让我抱在怀里，田幽宇坐到车厢外去赶车，轮声辘辘中，疲倦至极的我头一歪，靠着车厢壁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终于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床边却只坐了个岳明皎，眉头紧锁地望着我，乍见我睁开眼睛，喜色跃然于面，探身过来轻声地道：“灵歌……感觉可好些？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爹……”我想坐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只得躺回枕上，道：“灵歌没事，一切都好。”
　　岳明皎的眉头重新锁在一处，深深地望了我许久，方沉声道：“灵歌……你心里头……怪不怪爹？”
　　“爹？”我疑惑地望着他。
　　岳明皎叹口气，道：“为父这个爹当得实在不够称职，总害得自己的女儿时时陷入危险与恐惧之中……唉，为父实在无颜去见你那九泉下的娘了！”
　　我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来握住他满是青筋的大手，微笑道：“若不如此，又岂能证明爹对那些坏人有着多么大的震慑力、对百姓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做出了多少牺牲呢？灵歌相信爹也会对自己为百姓所做的一切感到欣慰的，而这也正是灵歌最引以为豪之处，灵歌又怎么会怪爹呢？”
　　岳明皎笑起来，大手抚上我的额头，道：“为父也为有你这般懂事明理的女儿感到自豪啊！为父常年以来事务繁忙，亏欠你兄妹两个太多，未尽到父责，心内着实愧疚不已。听你哥哥说，你一直很想到外面去走走，是以为父决定，待忙过这一年去，至明年春暖花开之时，请上一两月的假，带了你们兄妹好生出外去游览一番这大好河山——灵歌认为如何？”
　　我一怔，我几时对岳清音说过想要出去走走来着？莫不是……我的这点难以忍受束缚、不甘寂寞的小心思早便被他看得透透了么？
　　心内一阵涌动，点点头，遂问道：“爹，怎么不见哥哥来看灵歌？”
　　岳明皎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蛋儿，笑道：“你这丫头从小就离不了你哥哥！如今眼看就要嫁人了，怎能还一天到晚总腻着哥哥不放？——他在照顾燕然，一时脱不开身，只怕要到晚些时候才能过来看你了。”
　　我偏脸望向窗户，见窗扇关着，外面一片漆黑，竟已过了一个白天，又到了晚上，难怪岳明皎会腾出空来待在家中。便问向他道：“季大人的伤如何了？”
　　岳明皎叹了一声，道：“燕然那傻孩子，竟会想出自剐赎人这样的法子来！所幸保住了性命，否则却要为父如何向他爹交待呢！为父已请过太医来替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内服的方子也开了。燕然身边儿也没个贴身的丫头小子伺候，为父便将他暂时安置到你哥哥那里住下养伤，方便照应。……灵歌啊，你的这条命可是你燕然哥哥舍身救回来的，明儿一早你若身体无碍了，便去你哥哥那里探望探望燕然，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什么。燕然除了左臂的刀伤外肋骨也让石块撞断了两根，虽说这一次因他立下这大功令皇上龙颜大悦、特地将皇族御用的生肌散、补血丸、复骨膏等珍贵药材赐给了他用，但不花个一两月的只怕也痊愈不了，是以他那衙门中的事务上头已派了候补知府暂理，这段时间里你便好生同你哥哥一起照顾燕然，以报他对你的救命之恩。可记下了？”
　　“记下了，爹。”我轻声道。
　　岳明皎又坐了一阵才离去，我坐起身，喝了红鲤端来的滚烫的姜糖水，出了一身的汗，顿觉身上轻松了许多，捂上被子再度睡下，一觉至明。
　　次日起床先行沐浴，湿发随意散在背上，简单吃了早饭，身上除了有些酸痛外并无不妥。听得绿水说昨天半夜里岳清音来看过我，坐了一阵便回房去了。于是想起岳明皎说的话来，独自出了院子，慢慢地行往岳清音的小楼。
　　上至二楼，见岳清音书房的窗子开着，便轻轻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书案后静静地捧了本书看，抬眼望向我，放下书，起身将窗子关了，而后才向我沉声道：“头发尚未干透便跑出来，盼着伤风么？”
　　“哥哥用早饭了么？”我以一记纯真无害的笑很自然地略过了他那听来冷硬实则温暖的轻斥，至他面前仰脸望着他。
　　岳清音似是对我这类乖巧的无赖行为没什么办法，略感无奈地回身坐回书案后，道了声：“用过了。”便又捧起书来看。
　　我轻轻走过去立到他身旁，见他正翻到写有如何由人骨辨别死者生前是否染有恶疾的一页上，无心细看，便随口问道：“哥哥，听爹说季大人现在咱们府中？”
　　岳清音头也不抬地道：“便在为兄房中，尚未醒来，你可先在此待上片刻，架子上有书，自己挑去看。”
　　我便踱步至书架前，边打量边道：“哥哥是不是近段日子也不必去衙门了？”
　　“为兄明日便要去的。”岳清音淡淡道。
　　“那……季大人要谁来照顾？”我扭头看向他。
　　“爹不是要灵歌你来照顾么？”岳清音总算抬起脸来望住我，道：“怎么，不大愿意？”
　　“没有。做人当知恩图报，灵歌懂得。”我轻声道。
　　“哦？不恨他了么？”岳清音状似不经意地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若换了哥哥是我，会不会恨他？”我反问，转过身来望着他完美的侧脸。
　　“不会。”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作答。
　　我轻轻哂笑一声，道：“这话灵歌不该问，哥哥与季大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岳清音放下书，转过身来望住我，沉下脸来道：“你究竟何时才能懂事？莫非你还在认为每个人都在害你不成？”
　　“灵歌不敢……”我轻轻叹口气，“哥哥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来？”
　　岳清音盯了我半晌，重又回过身去拿起书，不再看我，只道：“你进房探望燕然去罢，估摸该醒了。”
　　我应了声是，转身退出房去。进了隔壁岳清音的卧房，轻轻推开里间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悄悄行至床前，见季燕然仍自熟睡，面色虽然苍白，眉宇间却仍带着平时惯有的那股子闲散劲儿，长而蜷的睫毛更在他这副睡得漫不经心的态度中增添了几丝孩童般的淘气顽皮。
　　人只有在睡着时才会显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没有假象，没有防备，没有心机。此时我面前的正是一个真实的季燕然，不再高深莫测，不再无懈可击，除去他平日里伪装给他人看的所有的表相，这戏谑生活却不轻视生活的态度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看他这副沉沉的睡容，要醒来只怕还需一段时间，我在床前立了片刻，转身准备出门，过上一会儿再来。才迈出两步去，却听得他忽然轻唤了一声：“灵歌……”
　　边转回头边应道：“我在。”
　　半晌听不到他的下文，重新走回床边，却见仍睡得像条死狗，方才那一声竟是梦呓来着。
　　望着他眉头有些微皱的面孔，不知这家伙梦境里的我是否又让他为难了，难得在梦里也能折磨他的身心，心头不由升起了那么一丁点的快意。
　　又立了片刻，估摸着这个梦境缠身的家伙不会太快醒来，正欲再度出门去，却听得他的唇内又轻轻地念出一声：“灵歌……”
　　我不禁有些怔，便站定了脚步望住他，一柱香，两柱香，一盏茶，两盏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十八声“灵歌”真真切切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一时不知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苦笑，方才不是才说了么，人只有在睡着时才会显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没有假象，没有防备，没有心机……然而梦里的东西又岂可当真？他唤我的名字，许是、许是梦到了我又被拖累进某个案件当中去，令他很是无奈很是头疼。可不是还有那句话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当然知道他日间思的是什么。是我对他的不谅解，是我对他不可能不产生的怨怼。我心内其实很清楚，做为岳明皎结义兄弟之子的他，对我是相当照顾的，他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办事是理所当然，他是岳府世交，为岳府命运考虑是情之必然，在逼死大盗这件事中，从头到尾他没有一点错，于公于私他都已尽量做到了将伤害减至最低。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认为对不住了我，于是舍了命的将我从山贼的手中救出来，他想补偿，却始终未能得到我明确表示的原谅。
　　我这才明白了方才岳清音为何突然问起我是否还恨季燕然，明白了他为何让我进来探望他……只怕季燕然昨天一整个晚上……就是这么唤着“灵歌”昏睡过来的……
　　我望着季燕然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的修眉，心内叹了又叹。我知道大盗的死怨不得任何人，这件事中谁都没有错，他们只是不明白一个孤儿对家的渴望，一个没有姓名来历的人对于存在感的追求，他们只是尽已所能地保护了大多数人的安全、安稳，而我却一直怪他们未能站在我的立场上去体会我的感受，可我自己也没能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揣摩他们的念头。现在想来，若我是季燕然，只怕……只怕也会像他那样去做的。
　　我心里很明白自己对于季燕然和田幽宇的怨怼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地用这样的心理这样的方式来分散自己所要面对和承受的失去大盗的痛苦，若不如此，我怕我会因无法独自承受而崩溃。我承认我自私，我无理，我脆弱，我……唉。
　　偏身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默默地望住地面上那双大大的靴子。扪心自问，我还想怎样呢？大盗已经不在了，我百般苦恼千般纠结万般怨憎，除了令自己颓废、令关心我的人担忧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处？
　　怀有恨意的人生是残缺且扭曲的人生，佛祖的姓氏为何第一个字是“释”？那便是因为人世间最难做到的事情即是“释然”。倘若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到释然，那样的人生才是真正逍遥的人生，真正极乐的人生。
　　所以……嗳，所以，我还在执拗什么呢，难道当真要将自己逼得性格扭曲才罢？所以嗳所以，就这样吧，罢了罢，放下那本不该存在的怨恨，让自己健康些，让那份有着大盗的记忆只包含纯粹的美好罢，莫让我幼稚庸俗的恨意玷污了它。
　　“灵歌……”耳旁传来第十九声梦呓。
　　“嗯，我知道……我原谅你了，”我轻轻地开口，既说给在梦中的他听也说给自己听，“我想重新开始……从一个无恨的岳灵歌重新开始……”
　　“唔……莫非为兄仍在梦中？好像听到灵歌说……原谅为兄了？”耳旁的声音带着哑哑的低笑。
　　我睁大眼睛扭过头去望住他，却见他躺在枕上正偏了脸望着我笑，眼睛里的睡意尚未褪尽，但显而易见那第十九声“灵歌”是他由梦中醒来后叫出的。
　　见我的表情捉摸不定，季燕然原封未动地又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自语着道：“许是还在梦中……”
　　我起身向门外走，临出房前又听得他含混不清地嘟哝了一句：“没说什么不当说的才好……”
　　掩上房门，立在栏杆旁仰面望天：大盗……放下了怨恨之后，这思念竟汹涌得难以招架了呢……从今往后，就要赤 裸裸地去承受它了，给我些勇气吧，让我可以微笑着去想你。
　　




关爱·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过渡章…………过渡章………………
　　重新回至岳清音的书房，见他正负着手临窗立着，便轻轻走上前去，至他背后，低声道：“哥哥可以放心了。”
　　岳清音没有回头，只道了声：“知道了。”
　　我望着他笔挺瘦削的背脊，迎着被近午的日光晒得暖暖的秋风，忽然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我知道，无论我经历了怎样的波折、遭遇了怎样的痛楚，我的这位哥哥始终都会在我的身后用他那比金刚石还要坚强的意志和并不强健的身躯来保护我、温暖我。
　　心内不由升起一阵愧疚，想起了自己同他顶嘴、同他犟筋甚至害他扯裂了后背的伤口等等恶迹……我还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这兄妹两人的母亲早逝，父亲岳明皎又是个工作狂，一切以朝廷和百姓为重，对这对兄妹的关爱少之又少，岳灵歌倒还有岳清音这个哥哥疼着护着，可岳清音自己呢？谁来关心他的冷暖？谁来在乎他的喜怒？岳明皎名为一家之主，可实际上这偌大的岳府中大大小小繁杂诸事不都是岳清音一个人扛着的么？他是凡人，不是神仙，他一样会疲惫会生病，可他自始至终都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倦怠与怨尤来，他一直就像现在这样站得笔直，任何事任何人都打不垮他。
　　越是坚强的人就越易令人心疼，我恼火于自己的没心没肺，这么久了也没有主动地关心照顾过这位哥哥的日常生活。也许是因为从小缺少亲人关爱的我也不大懂得如何去关爱别人，心里只知感激却不能付出相应的回报。
　　我轻轻走上前去立到岳清音的身边，偏了脸仰头望着他，道：“哥，谢谢你。”
　　岳清音偏下脸来看我，道：“什么？”
　　“谢谢哥哥对我这么的好。”我柔柔地笑着，用现代人的方式坦白直接地表达着我的想法。
　　“乱说些什么。”岳清音板着脸轻斥，转身准备回几案后坐下。
　　我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的一条胳膊，他停下脚步，我将额头抵在他的大臂上，他便立着不动。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完全信赖的依靠了，失去了爱情的我，至少还有这份弥足珍贵的亲情，我比相当一部分的人其实要幸福得多。
　　“怎么了？”过了良久，他低下头来开口问道。
　　“好甜。”我道。
　　“什么甜？”他问。
　　“幸福的味道。”我仰起脸来望住他，弯眸浅笑。
　　岳清音的眸子在那一刹那仿佛是被春风拂过的一潭静水，微微地泛起涟漪，然而却是转瞬即逝。大手伸出来盖住我的眼睛，轻轻地道了声：“不许调皮了。”
　　乖乖地放开他的胳膊，看着他走至书架前背对着我在那里选书看，我便坐到窗前的小榻上，道：“哥哥背上的伤怎样了？让灵歌瞧瞧可好？”
　　岳清音也不回头，只用久违了的死人语气干冷干冷地道：“有什么好瞧的，你能瞧懂什么？”
　　我轻声道：“灵歌若不看一眼哥哥伤口的愈合状况，心里头始终不安。”
　　岳清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仍不回头地道：“你只需顾好自己便可，为兄的事不用你操心。”
　　“哥哥的事不就是灵歌的事么？”我认真地道。
　　岳清音去抽另一本书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将那书取下来，转身至几案后坐下，瞥了我一眼道：“既如此，过来磨墨。”
　　嗳？
　　唔……既说了他的事便是我的事，那磨墨一事也只好……嗳嗳。这个哥哥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于是走至他身边，就了砚台磨墨，却见他只是捧着那书看，便试探地问道：“哥哥研磨是要做画么？”
　　岳清音淡淡地吐了四个字：“不合时宜。”
　　……说得是，隔壁还躺着一位垂死挣扎的病人，我们兄妹两个却在这屋里诗情画意，确乎不合时宜。那，不是做画是要……“哥哥是要练字？”
　　岳清音抬起头来看我，道：“说到练字，灵歌很久没交来临摹的字帖给为兄看了，明日起恢复一日一帖的规矩，每晚饭后拿来我看。”
　　“哥哥这件袍子旧了，明儿叫长乐请霓裳老店的裁缝来给哥哥做几套新衣可好？”我十分自然地换掉话题。
　　岳清音莫可奈何地重新低头看书，半晌方道：“不必。”
　　时间近午，日光愈发地温暖，穿过窗子晒在岳清音和我的身上，而比这日光还要温暖数倍的，是静静地流淌于研磨的我与看书的他之间那简单而无忧的至真亲情。
　　这样贪婪地享受了许久无声胜有声的幸福时光，我有些不舍地轻声开口道：“哥哥，墨磨好了。”
　　岳清音放下书，由案旁的一叠雪白的纸中拿过一页，拈了支狼毫，蘸了墨在纸上走笔如龙。我凑过去观看，见是一封书信，信首称呼却是“姨父、姨母”，至看他写完落了款后方才问向他道：“哥哥，姨父和姨母到咱们家来可有事么？”
　　岳清音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墨迹，道：“方才收到他们的来信，只说过来探望爹，许是要小住上些时日，届时大表兄也随同前来，大约三日后便到。”
　　唔……麻烦事又来了，这素未谋面过的姨姨家一家三口要到府中做客，对我来说又是一个考验。也好，有事做总比无事做好，免得一旦空下心来就会无法控制地去想去怀念，去痛去伤神。
　　于是下午我便有了安排，午休起来后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向绿水等几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关于那三位即将到来的亲戚们的底细。遗憾的是，据绿水等人说，岳明皎这一家人同岳夫人娘家这边的亲戚走得并不近，一两年也见不得一回面，平日不过是书信相递互报平安，是以家里这些年纪小的下人们对于这位姨姨家的成员们了解亦不是很多。
　　不过，既然两家人不常见面，对于我的变化对方想必亦不会察觉，情况还不算太坏。
　　起身出了院门，径直来至岳清音的小楼，见他正在卧房内同伤员季燕然说话。因季燕然在昏迷中被岳老爹强行安排在了岳清音的卧房内，是以岳清音便暂时搬到了隔壁的一间空房里下榻。
　　要说岳明皎对季燕然的好简直胜过了对自己的亲儿子，也不知这老人家究竟是出于什么心。于是更是心疼起我这位可怜的哥哥，亲自端了茶敲门进去，只向床上冲着我笑的某人略一点头，而后将茶递给岳清音，道：“哥哥辛苦了。”
　　岳清音接过茶，随手向着窗边的椅子上指了一指，示意我可以坐到那里去，而后转过头去继续着我进来前他同那某人进行着的话题，道：“替补的知府是朝廷由外省调配来的同知，如今尚未抵太平城，衙门事务目前暂由刑部代理。”
　　仰面躺在床上的季燕然伸出没有受伤的那条胳膊枕在自己的脑袋下边，样子很是悠闲，只是因为气血尚虚，声音还有些低，半阖了眸子笑眯眯地道：“因祸得福，为兄可以好好歇上一阵子了……清音你的伤也未好罢？为兄准你假，不若你我兄弟两个趁了这难得的清闲，去远些的地方走走？”
　　岳清音抿了口自己手中的茶，淡淡地道：“若我是你，便趁了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伤好后要如何谢圣上的封赏。”
　　季燕然偏头望着他笑，道：“若你是我，只怕想都不必想。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岳大少爷更宁折不弯呢？”
　　权且先将他二人结伴出游这一可疑想法放过一边，为何一说到皇上的封赏，这两人却非但不将其当成是件喜事，反而还需要花时间“好好想想”，甚至还用到了“宁折不弯”这个词呢？怎么说得赏不像是赏，倒像是罚了？
　　岳清音仍自淡淡地道：“由圣上这次赏了你御药已可见端倪，只怕你这伤一好，从此便不必再回府衙去了。”
　　季燕然“喔”了一声，道：“这可不好，为兄尚不想离开这太平府衙呢……”
　　说至此处我方稍稍有些明白了，原来季燕然是怕皇上给他加官进爵。乍一看来这加官进爵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但若细细一想，季燕然如此年轻便有这般作为，屡破大案要案，在百姓中口碑甚佳，倘若升官升得太过迅速，只怕会引起朝中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警惕与排挤，给自己招来难以预料的麻烦。官场如战场，枪打出头鸟，稍有疏忽便会惹上杀身之祸。这个狐狸般的季燕然自是非常明白其中风险，是以宁可将升官发财的机会拒之门外也不想进入墨一般漆黑的深水区跟那帮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争权夺势斗智斗勇，虽然以他的腹黑程度不见得会败在那些老妖精的手下，不过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是十分清楚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很明显，季燕然就是这样一个……嗯，不算傻的人。
　　所以岳清音才会提醒他先好好想个借口以婉转推拒皇上给他的封赏，这只怕也是相当难的一件事情，借口找得不好，那就成了不给皇上面子，惹怒了皇上，非但官升不成，说不定还会得不偿失地再降上一级。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皇上封赏之口未开前便将他的话给堵在肚子里，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是他季燕然自己的事了，与我无关。
　　一时小厮长乐进来禀道：“季大人，少爷，小姐。贺家二小姐三小姐前来探望季大人，现在前厅等候。”
　　岳清音瞥了眼季燕然，大约是在问他想不想见，季燕然笑眯眯地道：“难得有姑娘还惦记为兄……只是为兄这副样子实在羞于见客，便请清音代为兄招待招待罢！”
　　将麻烦高高兴兴地甩给了岳清音后，季某人用一只胳膊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继续原封不动地躺着。岳清音面无表情地起身，看了我一眼，道：“灵歌是要同为兄一起去前厅待客，还是留在此处照顾季大人？”
　　我自然不愿留下，才要起身同他一起出去，却转念一想，又作罢了，只轻声道：“灵歌留下照顾季大人罢。”
　　岳清音便不多言，转身径直出房去了。于是房内只剩了我和季燕然，我只挨窗坐着，没有言语，季燕然亦动也不动地躺着，两个人许久都未出声。半晌忽听得他轻笑了一声，道：“为兄这才想明白……灵歌莫不是在为岳大少爷考虑终身大事了？”
　　“季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我轻声道，“家兄早已到了适婚之龄，然因家母早逝，家父又公务缠身，家兄平日于季大人处当差，在府中时间本就不多，还要处理府中大大小小一应杂事，愈发地顾不上自己。如今府中闲人只有灵歌一个，若灵歌也不为家兄考虑，还有谁来为他考虑呢？”
　　季燕然轻轻笑起来，道：“那么，看来灵歌对贺三小姐很是中意了？”
　　“唔……贺二小姐灵歌也是喜欢的，可惜她的心已另有所属，不免遗憾。”我认真地道。
　　季燕然干咳了一声，略窘地笑道：“情感一事皆凭自愿，纵有遗憾亦是无法……”
　　“季大人说得是，情感一事自古便最难预料，哪怕是两厢情愿也未见得会有圆满结局。”我淡淡笑道。
　　季燕然没有作声，过了半晌方低声道：“何谓圆满？……不是生死相许啊灵歌……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地让对方活着，好好地活着，纵然不能在一起也无妨，纵然……对方毫不知情，只要能让他（她）开心，亦会觉得无比满足……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我一时怔住，没想到这个工作狂人、这个推断为百分百未曾恋爱过的老剩男竟也对感情有着如此深入的认知。他说得对……与心爱之人同生共死固然是一种幸福，但若先死的那一个是我，我是更希望我所爱之人能够好好的、快乐的活下去的。
　　知道他是在开解我，不置可否，起身由桌上壶内倒了杯水，端着轻轻走至床边，道：“大人要喝些水么？”
　　季燕然偏过脸来望了望我，眨眨眼睛，笑道：“有劳灵歌了，为兄自己来便好……”说着便想坐起身来，忽然眉头皱了一皱，放慢了动作。
　　想起他的肋骨是折了两根的，这一动只怕会扯到伤处，连忙伸手去扶他，他似是想要避开，然而毕竟有伤在身，没能避过，只得任由我搀了他的一条胳膊扶起上半身，斜靠在床栏上，垂着眼皮儿笑得不大自然。
　　将杯子递过去，他伸手接了，喝了几口后递还给我，还一本正经地道了谢，才将杯子接在手里，就听得身后有人敲门，道了声“请进”，却见门开处正是那贺家二小姐和三小姐，两张俏脸上皆带了狐疑与警惕的神色望着我。
　　心知这两人必是误会了，懒得解释，只浅行一礼打过招呼，请二人坐下，并唤长乐看茶，见将这美艳且幸福的麻烦甩回给季某人的岳哥哥随后亦跟了进来，我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出了这小楼。
　　圆满也好不圆满也罢，如今这些对我来说都已是过去式，我现在所唯一关心的，就是关心着我的人的幸福，我希望他能得到我所未能得到的一切，我想尽己所能地为他创造出我曾渴望得到的圆满结局。
　　也许当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幸福时，我也就不会再痛苦了。
　　




郎情·妾意

　　回身望了望岳清音的小楼，倘若那位贺三小姐可以好好地爱他，我倒也乐于做一回红娘，为她和岳清音牵线搭桥。正想着，忽见一名传话小厮匆匆地走过来，向我行礼道：“小姐，有位段公子来拜访，现在前厅等候。”
　　我点点头，道：“不必向少爷禀报了，我去接待罢。”
　　来至前厅，见段三公子段慈正略显拘谨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我迈进厅来忙忙地起身，微红着脸行礼道：“打扰岳小姐了……”
　　我微笑回礼道：“三公子不必客气，请坐。三公子今日不忙么？”
　　段慈脸更红了些，低声道：“不、不忙……小生听说岳小姐前日受了惊吓，是以、是以今日特来、特来探望……”
　　我轻轻坐至他对面椅上，含笑道：“多谢段公子关心，灵歌已经无碍了。正巧灵歌还欲着人去段公子那里打个招呼……上回段公子拿来的《臣史》，灵歌还想再借读一段时日，不知段公子是否可以……”
　　未等我话说完，段慈便连忙道：“可以可以，只要岳小姐想读，尽请拿去读，小生、小生不急的！”
　　“如此灵歌便谢过三公子了。”我含笑答谢。
　　段慈红着脸垂着眸子，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不大好意思出口，窘在座位上坐立不安。见他这副样子我有些不忍，便笑道：“三公子既然来了，便留在敝府用午饭可好？正好家兄也在，另还有两位客人。”
　　段慈一听忙忙摇手，慌着起身道：“不、不了，多谢岳小姐美意……小生、小生还需赶回翰林院去……”说到此处突然住口，脸红得像烤透的红薯。
　　早料到这个家伙是悄悄从翰林院溜出来的，由于不擅扯谎，一不留神便说漏了嘴。我也不点破，只笑道：“既如此，灵歌便不强留三公子了，”说着起身，“灵歌送三公子出府。”
　　段慈直道不必，我也不理他，同他一起出了前厅往府门处行去。一路上他仍是垂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只作未见，慢慢地陪着他走，余光里瞥见他嘴一抿，似是终于下了决心要说什么，偏过红着的脸来向我道：“岳小姐……小生……”我便也偏过脸去望着他，一对上眸子他便又卡住了，讷讷地望着我，我才要开口相问，却忽听他哎呀了一声，道：“小、小生忘记了……小生带了些压惊安神的药来，方、方才放在前厅的桌上……忘、忘记请岳小姐过目了……”
　　我忍不住笑道：“无妨，灵歌待会儿回去再看也是一样，多谢三公子费心了。”
　　段慈大概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刚才想说的话又委屈地憋回了腹中，于是只管低了头走路，不敢再看我。眼看到了府门处，我立住脚步，道：“灵歌便送三公子至此了，三公子可还有话要对灵歌说么？”
　　段慈脑门上见了汗，知道的他是让话憋的，不知道的只怕会以为他是让便便憋的。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位怕羞的段三公子终于抬起脸来望住我，低声地、难以自制地、华丽丽地结巴着道：“小、小生想、想请问岳、岳小姐，明、明日可、可有空，小生想、想、想约、约岳小姐、姐去、去虞渊河、河边游、游玩……”大约是知道自己结巴得太过丢人，段三公子窘着低下红透的脸向我飞快地一行礼，并且飞快地道：“如此，小、小生告辞了……”之后便飞快地扭身跑出了府门，顺便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个踉跄，最后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我抽了抽唇角，转身慢慢往回走，这可怜的三公子回去后只怕要懊恼上许久了，因为……因为他还没有等我做出答复就害羞地跑掉了啊。
　　回至前厅时见午饭已经摆上桌来，岳清音同那贺家的两位姐妹已经就座，我进屋与两人互相见礼后便坐到了岳清音的身边，听岳清音淡淡问道：“方才是何人到访？”
　　我轻声答道：“回哥哥话，是段三公子，灵歌本欲留他在府中用饭，他却有事在身，先行离去了。”
　　岳清音便点点头，未再言语。却听得坐在对面的不知是贺二还是贺三的那位小姐笑道：“灵歌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不知可有了中意之人？若还未有，我家的兄弟多着呢，倒可为灵歌引见引见！”另一个听了便也笑着跟了附和。
　　我微笑着道：“多谢贺小姐美意，灵歌虽已适龄，然家兄尚未成家立室，灵歌这个做妹妹的又岂能抢在前头？”
　　话音落时分明地感受到了身边一股冷气幽幽袭来，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椅子，坐得离那冷源远了一些，却不看他，只作不知。
　　先前说话的那位贺小姐听了这话后脸蛋儿微红，放低了些声音略带羞赧地道：“那……却不知清音哥哥打算何时成婚，可有了……人选？”
　　不待岳清音作答，我抢先笑道：“家兄平日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时间考虑终身大事，是以至今尚未有合适人选，贺三小姐若有相交的好的姐妹未出阁的，不妨多替家兄物色物色，灵歌在这里先行谢过三小姐了！”
　　贺三小姐红着脸笑道：“灵歌莫要客气，既是清音哥哥的终身大事，婉悦自当效劳。只不知清音哥哥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呢？”
　　我笑道：“自然是温柔娴淑、知书达礼者最佳……”
　　未待我说完，便听得岳清音在旁冷嗖嗖地乱入道：“灵歌，为兄的事几时由得你来胡乱置喙？”
　　久未发言的贺二小姐见状连忙打圆场，笑道：“难为灵歌如此体贴细致，只不知哪一位公子少爷能有幸娶到灵歌为妻呢！”
　　贺二小姐将话题转到我的身上，无非是想借机打探我的意向，原因自是为了那季燕然。我只笑笑道：“灵歌的事自是由家父同家兄做主，是以自己也未曾多想……”
　　正说着菜也上得齐了，听丫环向岳清音禀道：“少爷，季大人的午饭这会儿便送过去么？”
　　岳清音冷眼望向我道：“灵歌，你且替季大人将午饭送过去，好生代为兄照料。”
　　季燕然是客，又在府中养伤，身为主人理当陪同用饭，兼之岳哥哥怕我继续对贺家姐妹说些什么关于他终身大事的话题，是以才就势将我打发到季燕然那里去。也好，说不定我不在当场，他和那贺三小姐才能更放得开些，有利于彼此相互了解。
　　于是领命起身，带了那拎着食盒的小丫环往岳清音的小楼行去，没走得几步便听见贺二小姐在身后叫，见她赶上来向我笑道：“季大人在府中养伤，我姐妹既然来了，也总需在旁坐陪用饭才是礼数，不如我同灵歌一起去罢。”
　　她的心思我自然再清楚不过，含笑点头，同她一起走。半晌听她笑道：“那位段三公子是特来见灵歌你的罢？适才去前厅用饭时见那桌上有一包压惊安神的药……这段三公子还真是个有心人呢！”
　　我浅笑道：“段公子的父亲与家父同朝为官，我们两家彼此便也偶尔走动走动。”
　　贺二小姐笑道：“依我看，那段三公子是个优秀之人，灵歌若也觉得不错，不妨便定下罢，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们女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嫁个好郎君么？切莫等失去时才后悔啊！”
　　我笑起来，道：“二小姐怎么比灵歌还急？只顾着说我，二小姐可有了中意之人？”
　　贺二小姐微红了脸，道：“我哪里有什么中意之人！都是没谱的事。灵歌你莫要岔话！方才我说那段三公子是个优秀之人可不是信口开河，你可知道他当初的科考成绩么？”
　　这天龙朝的科举制度与科考内容与正史是否相似，这一点我丝毫不了解，更不感兴趣，于是摇头说不知。贺二小姐便笑道：“科考的科目统共十门，每门有十名阅卷官员，每一份考卷都须有这十名阅卷官员的审核评定方能算数。最高的评定是甲等，十门十评，一共是一百评，这位段三公子当年的成绩总共是获得了六十九个‘甲’,勇夺头名状元！如此高的成绩可谓是十年罕遇，由于他文采出众，一出仕便被收入翰林院做编修，将来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六十九个“甲”，唔，就是说被六十九位阅卷官员给了满分，的确是相当骇人的成绩呢。我不禁点头道：“果然相当优秀，只怕再找出第二个如此高成绩的人来是非常难的了……”
　　贺二小姐笑道：“后来倒的确是再没有比他高的成绩了，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人的成绩却是这位段三公子也不能及的……”
　　“哦？还有比六十九个甲更高的成绩？是多高呢？”我随口问道。
　　贺二小姐目光里立刻溢满了崇拜甚至爱慕，脸庞泛着兴奋的红光，刻意平静地道：“九十三个‘甲’——天龙朝建朝以来最高成绩，百年难得的奇才——这个人，灵歌你也认识的——就是……就是季大人……”
　　——哦……
　　不得不承认……这一刹那我确实……瞠了。突然一下子有种莫明其妙的滋味袭上心来，说不清是对那样一种笑傲群仑的风姿的向往还是对空前绝后才智无双的……崇拜，若不经贺二小姐说起，我是万万也不相信那个脸上总带着没有深度的笑容、除去办案任何时候都一副懒散模样的季某人会是……会是个才高七八斗的人……不搭，太不搭了！不像，太不像了！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没听说过狗也不可貌相的……诶！我没来由的要失态了，以后这样的八卦还是少听为妙！
　　我没有接贺二小姐的话茬，而她大概也觉出自己方才似是表现得过于明显了，低了头未敢再说，两人一路径直上了小楼，轻轻敲门进了季某人的病房。
　　季燕然斜倚在床栏上，身下垫了个枕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捏了本书看，需要翻书页时便将书放在身上，然后再用右手去翻。
　　打开食盒，里面是银耳燕窝粥和几样清口小菜，令丫环搬过一张小小炕桌放在床上，将饭食一一取出，把筷子和勺递给他，然后坐得远远地冷眼看他略显笨拙地拖着一条缠满绷带的胳膊和折了两根肋骨的身体用仅能活动的另一条胳膊端了碗喝粥。
　　贺二小姐坐在床边椅上悄眼看着，一时心有不忍，犹豫了半晌方才鼓起勇气红着脸道：“季大人有伤在身不方便用饭，若不嫌弃……便让婉仪来……来为大人执勺罢……”
　　季燕然眯起眼笑，道：“这如何敢劳动贺小姐呢……”
　　贺二小姐红着脸道：“无妨……季大人是我们太平城百姓的父母官，这次又是为了救人才负了伤，婉仪对大人深感敬重，理当代百姓们照顾好大人，以尽此感激之意。”
　　也不知是因为有美女主动要求给他喂饭还是因为被美女如此地夸奖，季燕然的一张脸笑成了狗尾巴花儿，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飘过来，我便扭了头去看窗外的碧竹。
　　听得季燕然笑道：“话虽如此，贺小姐毕竟是岳府贵客，岂有让贵客亲自动手照顾病人之理？还是我自己来罢。”
　　贺二小姐话既已说出了口，若最终被拒定会觉得颜面无光，是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主动请缨，而季燕然也是善观人心思的主儿，客套了几句见推拒不过，便笑着应了，于是贺二小姐坐到床边去，端了碗执了勺，情意绵绵地一勺勺给他喂饭。
　　两个人一个喂得高兴一个吃得开心，饭毕碗筷一收便坐在那里聊起天来，内容大约就是贺二小姐问起季燕然大破怒马寨一案的前因后果，季燕然便简单地说与她听，偏贺二小姐也是个好奇心重的，没听明白或是不够详细之处便又仔仔细细地问来，一时间聊得是热火朝天旁若无人。
　　我轻轻伏在窗前桌上，望着窗外碧竹走起了神。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有人叫我，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时见是不知何时进了屋的岳清音，面无表情地向我道：“为兄送贺小姐出府门，你暂且先在这里，为兄一会儿回来有话要对你说。”
　　这岳哥哥果然是想秋后算账，真是季燕然咬了吕洞宾，忒不识个好人心。我起身送贺家两姐妹出了房门，而后重新回至屋内，坐到墙角的椅子上，却听季燕然在床上笑道：“灵歌你坐到那里岳大少爷也是能发现的。”
　　我幽幽开口道：“季大人倒真不像受了重伤之人，一派的生龙活虎，会不会明日就可下床行走了呢？”
　　季燕然自嘲地笑道：“为兄这也不是什么重伤，胳膊上那三十三刀除了第一刀剜得略有些狠之外，其余三十二刀为兄是借着第一刀流下的血为掩护，只浅浅地削了一层皮而已。只不过断的这两根肋骨是意料之外的，说不得要好生消受一些时日了。”
　　我便没有吱声，待了半晌问向他道：“大人认为……那晚在潭中救了你我的，会是谁呢？”
　　季燕然想了一会儿，道：“为兄目前也没什么头绪，然而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此人不是由谷外河中游进去的。当时为兄的位置便在通往谷外的暗河通道口处，并没有感觉到有人从外游进来，且若是由谷外游进来的话，体温必定已经冷了，然而此人体温尚未见冷，可见他是由谷内进入的潭水中，一下子便找到了你我。如果照此推断，此人有可能是事先混于山贼之中入得谷来的，但他若是有心救你我，以他的身手为何不在灵歌你被关于那牢洞里时动手营救呢？比起等山崩时入潭救人容易得多了。因此只能证明一点——此人既不是提前混入谷中来的，也不可能是由邃洞内硬闯进来的，而是那看似最不可能的一种方式——由那山谷的万仞高崖上施展盖世轻功一路垂直下来——且还是在山崩时的石雨中穿梭着的！是以……目前能够推断出的唯一的线索，就是救了你我的这个人是位绝顶高手，尤其他的轻功，举世罕有。”
　　我的心一阵狂跳，强行按压住胸腔内涌起的激动，低声道：“身怀如此轻功者……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季燕然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道：“灵歌……聪明如你当清楚，愿望不等同于事实，这么做只会是饮鸩止渴，愈伤愈深。”
　　我颓然低下头去，说得没错，我这是在自欺欺人。可笑的是我竟然会希望季燕然能够认同我的这个毫无依据的念头，似乎只要他认同了，这愿望便可以成真——几时起我竟开始依赖与相信他的看法了？
　　“那么还有谁呢……为何要救你我？为何不肯露面？”我喃喃地道。
　　季燕然一笑，道：“灵歌不必心急，依为兄推断，你我与此人必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知他说得有道理，我也索性不去再想，只淡淡地道：“季大人伤好了是要回衙门去的，而灵歌不过是一介深闺女子，又不会与季大人天天在一起，如何那人便会同‘你我’再见面呢？想必要见也只是见季大人你的。”
　　季燕然干笑一声，道：“是为兄说错了，不是‘你我’，失礼失礼……”
　　正说着，岳清音已是送罢贺家姐妹回来，进屋冷冷向我道：“随我去书房。”
　　“哥哥，我们两人若是都离开，谁来看护季大人？”我坐着不动，眼睛瞄向季燕然。
　　季燕然接收到暗示，连忙笑道：“为兄正想请灵歌妹妹替……”
　　“让长乐来伺候。”岳清音一句话甩过去，季燕然便成了哑炮。
　　于是只好起身跟在岳清音身后往外走，没有理会季燕然投过来的既同情又好笑的目光。
　　进得书房，岳清音转身盯着我，道：“你可知错了？”
　　我望着他，轻声道：“灵歌只是想替哥哥找一个好姑娘，哥哥每天这么忙，没有时间为自己的事情考虑，灵歌身为妹妹，岂能不替自己的哥哥着想？”
　　岳清音沉声道：“为兄的事无需你来操心，为兄早便说过，你只需顾好自己便可，其它的一律不必你插手。这是最后一次，莫再做多余的事情，可听清楚了？”
　　我轻轻一叹，道：“听清楚了。从今往后，灵歌便只管待在自己房中顾好自己，其它的一概不理、一概不问、一概不看，任何人任何事都与灵歌无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切听由哥哥安排，做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大家闺秀。如此，灵歌现在便回房去了。”说着转身欲往外走，忽然肩头被一双大手由身后握住。
　　身子被扳回去，眼睛对上了眼睛，岳清音并没有恼火，而是深深地望住我，低声地道：“莫再同为兄赌气，为兄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为兄的事为兄自有打算，灵歌不必为此操心了，可好？”
　　惊讶于他意外的好脾气，我怔忡地望了他一会儿，轻声地道：“灵歌也知道哥哥的心意，哥哥是想让灵歌生活得无忧无虑，然而灵歌对哥哥就如同哥哥对灵歌，虽然灵歌无法做到让哥哥无忧无虑，但也想尽量替哥哥分担一些负担。若眼看着哥哥天天如此操劳、无暇打理自己的事情，试问灵歌又如何能无忧无虑呢？哥哥若想让灵歌开心，必得自己先开心才是，所以为了灵歌的开心，便请哥哥允许灵歌让哥哥先开心起来，可好？”
　　岳清音忍不住莞尔，大手盖在我的脑瓜上轻轻摇了摇，道：“在说开心拗口令么，亏你没将自己绕进去。为兄现在已经很开心了，没有必要再锦上添花，你可以省省了。”
　　我从头上捉下他的大手，问道：“那哥哥打算几时娶亲？”
　　“尚无打算。”岳清音淡淡道。
　　“为的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哥哥再不做打算，岂不是要同季大人一样成了老男人？”我纳闷不已地问。
　　“你这小丫头哪里来的那么多操心事？”岳清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若当真闲得很，不若去好好练练你那针黹女红。”
　　“哥哥不许岔开话题，灵歌想知道哥哥究竟为何迟迟不肯娶亲，莫非……莫非哥哥当真是为了季大人不成？”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岳清音一怔，道：“此事同他有何关系？”
　　“哥哥难道不知么……”我眨眨眼睛，“外面很多人都在说……说季大人一表人才又如此受朝廷器重，是个前途无量的优秀男子，然而到了这样的年纪仍未婚娶，兼之他又常常到咱们府中来，与哥哥你又十分亲近，是以……是以大家都说……说你们二人……嗯嗯……”
　　岳清音明白了我话中之意，伸手拍拍我的脸蛋子，无波无澜地道：“莫要道听途说胡思乱想，为兄与季大人既是上下属又是世交好友，走得近亦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以后不许再听这类下流传言！”
　　“可是灵歌看季大人对哥哥不是一般的好，今日上午不是还说要同哥哥结伴出去游玩么？”我不弃不舍地道。
　　“胡言乱语。”岳清音转身往几案后面走。
　　“哥哥对季大人也很好呢，否则从谷内回来后又怎会彻夜不眠地看护他，都不来看看自己妹妹？”我黑白颠倒地追在他屁股后面道。
　　“莫要胡闹。”岳清音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卷书准备翻看。
　　我伸手盖在书页上偏脸望着他：“若哥哥与季大人当真不曾两情相悦，那便要灵歌相信，哥哥是喜欢女人的。”
　　岳清音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道：“你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要为兄尽快娶妻。为兄已经说过，这件事无需你来操心。”
　　“哥哥总不肯让灵歌来照顾，灵歌自是急着找个嫂嫂进门来照顾哥哥，否则灵歌无论去了何处也是放心不下……”我低声道。
　　“为兄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这件事以后莫要再提了，相同的话我不想再多说，若没事你可以走了。”岳清音瞪了我一眼，松开我的下巴，并且拍开我盖在他书上的手，捧卷静读，不再搭理我了。
　　终于再一次地深入体会到这位岳大少爷的固执程度，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看来我果真不是擅长为别人付出什么的料。也罢，也罢，上天注定让我无力牵挂谁，我便谁也不去牵挂，爱谁谁罢。
　　走至门口，我回身对岳清音道：“哥哥，季大人还在巴巴地等着哥哥过去陪他，哥哥怎能静下心来在此看书？”
　　岳清音抬起死人脸来瞪向我，道：“要我再施一次家法么？”
　　我立刻转身颠着小脚消失掉了。
　　




感恩·归去

　　一整个下午，我都窝在自己的房间内看那由段慈带来给我的《臣史》。这无异于是一次将才结痂的伤疤又重新撕开的痛苦过程，我本是努力地不去想有关大盗的任何事以免自己再陷入那几近死亡与窒息的悲伤之中的，可我心中有疑团未解，而他亦有心愿未了，我既无法为活着的人付出，那便为已不在的人尽己所能罢。
　　为了不使自己错过任何的蛛丝马迹，我看得相当仔细，是以速度也慢得很，至晚饭时也不过才看了一卷，这部《臣史》的前朝臣子部分计一百零八卷，饶是如此仍有一部分尚在编纂之中，若要将所有这些全部看完，不花上三五个月只怕是不行的。
　　叹口气，将书放回书架上，揉揉自己发酸的眼睛，看样子以后不愁没有事情做了，倒可借此打发掉难熬的时光。
　　由于季燕然被岳老爹强留在府中养伤，是以岳清音需陪同用饭，我便在自己院中独自吃过，小歇片刻后沐浴更衣，一时有传话丫环来报曰岳明皎回府了，现在岳清音处，便由院内出来，径去请安。
　　岳家父子未在书房，想是正在季燕然屋内，敲门进去，果见岳明皎正坐在床前椅上同季燕然说着什么，岳清音则坐在窗前桌旁。挨个儿向三人请了安，见岳明皎向我笑道：“你燕然哥哥适才夸你照顾得好呢！”
　　我略带点撒娇地向岳明皎道：“怎么爹爹还怕灵歌不听爹爹的话、要向季大人调查灵歌的‘政绩’呢？！”
　　岳明皎呵呵直笑，道：“你燕然哥哥不比别人，若让咱们家那些小子丫环伺候，为父怕他们不经心，而灵歌你又是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为父担心你这丫头有什么想不周全的或失礼之处，也好代你给燕然赔礼！”
　　床上半倚着的季燕然闻言忙道：“伯父言重，真真折煞小侄了！小侄无缘无故在府上打扰本就心内不安，如何还敢劳动清音和灵歌妹妹如此看护？小侄正想明日便回自己住处，才要同伯父说。”
　　岳明皎脸一沉道：“燕然如此见外，莫不是不把伯父当成自家人？你爹同老夫乃结拜兄弟，同年赴考、同年出仕，当年在一处做官时也曾同风雨共患难，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如今我与他虽然相隔千里，然这十几年修下的手足之情却是无法抹煞，他的命便是老夫的命，他的骨肉便是老夫的骨肉，如今燕然你独自一人在京为官，来此不过几个月，周遭无亲无友，老夫若不顾你，年下回乡时还有何脸面再见你爹？老夫又如何对得起同你爹的结拜情谊？眼下你为救灵歌身负重伤，若不让老夫一家人略尽绵力以报恩情，岂不是给老夫一家挂上了忘恩负义的罪名了么？！”
　　唷……这岳老爹的口才绝不是盖的，一番话下来直说得季某人既尴尬又慌张，忙忙地赔笑道：“伯父莫恼，侄儿错了！侄儿何尝不是将伯父这里当做了自家？！只是不想令伯父为侄儿这点小伤操心忧虑……既如此，那侄儿便厚颜住下了，失礼之处还望伯父莫怪才是！”
　　岳老爹这才转怒为笑，捻着胡须道：“既把此处当做自家，见外的话便莫要再说。老夫日常公务缠身，在家时间甚少，不能亲自照看燕然你，所幸尚有清音和灵歌在，你且将他两个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想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直管吩咐他两个去办，切莫委屈自己，可记得了？”
　　季燕然赔笑着连连点头道：“侄儿记下了。”
　　岳老爹满意地含笑点头，一时听得有人敲门，见是个小丫环端了药进来，便转脸向我道：“灵歌，接过药来，服侍你燕然哥哥吃药。”
　　这……我好端端地低调站着，缘何这倒霉差事便落在了我的头上？岳哥哥不是在么？为什么不让他服侍？
　　磨磨蹭蹭地将小丫环盘子里的药碗接过，慢慢走向床边，听得季燕然道：“伯父，侄儿的伤已无碍，不必劳动灵歌妹妹了……”
　　岳明皎道：“诶，燕然你救了灵歌的命，对灵歌有再生之恩，让这丫头来服侍你是理之所在，不必推却。老夫从来教育他兄妹二人做人当知恩图报，若不让他们亲力亲为，他们便不能深领其意。”
　　见岳明皎说得果断，季燕然也不好再做推辞，只得眨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我坐到床边，尽量不去看他那张无辜得可气的脸，用勺子舀了药汁送到他的嘴边，待他张口将药喝下，我便再舀第二勺喂过去。
　　岳明皎放下心来，在旁笑道：“燕然哪，伯父想着趁你这次养伤得空，正好为你物色物色合适的姑娘，年前把婚事办了，免得过年回乡时见了你爹不好交待……”
　　也不知是我喂得急了还是听了岳老爹的话兴奋的，季燕然险些被药呛着，偏头捂了嘴咳嗽了几声，我本欲冷眼看热闹，但碍于岳老爹就在旁边坐着，只好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他悄悄瞟了我一眼，将手帕接过，轻轻在唇上碰了一碰，而后便顺手揣进了袖口，笑着对我道：“多谢灵歌妹妹。”
　　我正心疼着我的那块帕子，便听他又向岳老爹道：“伯父，侄儿的事不急，倒是清音，该早做打算了……”
　　季某人果然奸诈，一脚把球踢给了好端端低调坐着的岳哥哥，照此看来，太低调也是不好，容易被人欺被狗咬。岳哥哥面无表情地只说了四个字：“长幼有序。”
　　于是球再度传到了季某人的脚下。岳老爹呵呵一笑，道：“清音说得不错，先把燕然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再说他的不迟。燕然你至京都任职已有数月，期间也见过不少官眷小姐，可有觉得属意之人没有？”
　　季燕然干笑道：“侄儿一直未曾留意过……”
　　“今日来此喂季大人吃药的那位贺二小姐不是很好么？灵歌看季大人很是开心，精神也比先前好了许多呢。”我在旁落井下石……不，或许是正中他下怀地道。
　　季燕然既无奈又好笑地望着我，还未及答话，便听岳明皎很是高兴地道：“哦？这位‘贺二小姐’是哪一家的姑娘？”
　　“就是当朝顾太师的大舅子、罗睺坊的贺员外家的千金。”季燕然索性自己作答了。
　　“喔！是那对双生姊妹罢？老夫倒是见过的，模样儿气质都属上乘，”岳明皎颔首笑道，“燕然若是觉得好，那伯父便找上一天登门拜访一下那贺员外，看看他的意下，可好？”
　　季燕然笑道：“伯父莫要误会，侄儿同那贺小姐只是普通相识而已，并无半点儿女情意。”
　　“话虽如此，灵歌看那贺二小姐对季大人似是颇为欣赏，就算目前季大人对二小姐没有情意，难得遇上一位各个方面都优秀的女子，且对大人亦有好感，不如便让家父去说说看，没准儿当真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呢。”我插口道。
　　岳明皎亦连连点头，道：“灵歌说得不错！燕然哪，你已老大不小的了，莫再拖了，大好的机会若不抓住，失之可惜啊！”
　　季燕然自我说话时便淡淡笑着，至岳明皎说完，他方轻声开口道：“伯父，不是侄儿推脱，只是……目前尚有一事未了，而此事不了侄儿便暂不想考虑婚娶之事，还望伯父见谅。”
　　岳明皎奇道：“哦？是何事竟比你的终身大事还要重要？”
　　季燕然垂眼微笑，道：“不过是件私事而已，不足为道。”
　　岳明皎知他不想说，只得轻叹一声道：“罢了，何时你办完了事何时伯父再替你张罗罢。先把药喝完……灵歌！这药还滚烫着，怎么就让你燕然哥哥服呢？！”
　　我被岳老爹这一沉声吓了一跳，连忙看向碗中，果然见这汤汁表面沉沉地浮着一层白气，因盛药的碗较厚且隔热，是以我拿在手上并不觉得，兼之方才又心不在焉，根本未曾注意这汤汁上的热气。
　　我抬头望向季燕然，不明白他方才被我喂下那几勺滚烫的汤汁后为何不说，还做出一副万事正常的样子，亏他能忍住……
　　季燕然见岳明皎恼火地瞪着我，连忙笑道：“无妨无妨，侄儿向来喜欢喝热汤，这药冷热正合适！”说着又冲我笑道：“烦劳灵歌妹妹继续帮为兄舀罢，待凉了反而喝起来不舒服。”
　　我不敢看向岳老爹那张可怕的超自然的脸，在这位正直忠信的老人家心里，只怕我这个女儿早已成了恩将仇报的代表性人物。
　　我低了头，舀了一勺药，轻轻地在唇边吹温，而后小心翼翼送至季燕然的唇边，抬起眸子看向他，却见他的那对黑黑的眸子也正望着我，于是不自觉地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季燕然眼底浮上一抹竟似宠溺的笑意，眨了眨眼后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了，没有作声，只是张嘴将勺子里的药含入口中，慢慢咽下。
　　岳老爹生了气，也不在椅上坐着了，起身负了手在屋内走来走去，我是头一次见他冲我发火，一时有些心慌意乱，连拿着勺子的手都有些发抖。季燕然看了看我，突然趁岳老爹背对着我们时一把端过我手中的药碗，对了嘴尽力不出声地大口吞下，而后飞快地又将碗递回我的手中，脸上一副苦相，五官皱得像沙皮狗。而当岳老爹转至面冲我们时，他便立刻收去表情，舔舔唇，装作安心吃完了的样子，笑道：“谢谢灵歌妹妹，有劳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慢慢起身，将药碗递还给等在门外的那个端药来的小丫环，顺便低声问向她道：“是谁把这药给你端来的？”
　　小丫环小声地道：“回小姐，是杜嬷嬷。”
　　“你去伙房问她，这滚烫的汤药是想医人还是想害人？她给老爷端汤喝也这么不凉一凉便送到面前的么？”我忍不住动了微怒，小丫环大约第一次见我发火，慌得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直吓得我连忙忽闪着手让她赶快起来，以免被屋内的岳明皎看到……真是，好容易想端端当大小姐的架子也跟作贼似的。
　　重新回至屋中，却见岳明皎正嘱咐季燕然好生休息，而后便出得房来，径直进了岳清音的书房。我也只得随同岳清音一起跟进去，岳清音顺手将房门关上。岳明皎负着手一言不发地在窗前背对着我二人立了半晌，我便悄悄望向岳清音，他也望了我一眼，没有理会我发射给他的SOS形眼神。
　　一时见岳明皎转过身来，脸色好了些，望住我语重心长地道：“灵歌，莫怪为父在此事上对你太过严厉。你当清楚燕然对我岳家所做的一切，从缉捕鬼脸大盗至将你从山贼手中救回，燕然对我岳家可谓是恩同再造！你当也记得为父教给你写的第一句话罢？——知恩图报。为父不求子孙后代能有多大的做为多高的成就，为父只希望我岳家世世代代都能记住这条家训，常怀感恩之心，不做负义之人。灵歌你或许不能理解为父为何如此计较这报恩之事，说来也是为父年轻之时的一段往事，为父曾经于危难之时被人救过一命，前因后果如今不消细说——此恩为父一直未能报成，为此深感自责，自那时起为父便发誓，今生若承恩于人，必要千方百计以涌泉相报，不使自己再落遗憾。为父要这么做，为父的子女也要这么做，这才是一个血性之人当做之事。灵歌你明白为父的心意了么？”
　　我忍住乍一听得那四个字的刀绞般心痛，垂首低声答道：“爹爹，灵歌明白，灵歌方才错了，请爹爹责罚。”
　　岳老爹笑起来，走至我面前摸摸我的头，道：“知错就好，为父亦清楚灵歌不是有意为之，只是下回要多加注意、多多用心，燕然对你恩重如山，便是要你将命交与他，你也不当皱下眉头才是。如今你只需心怀感恩，将燕然照顾得周周到到，便算是尽力了。”
　　我恭顺地答道：“是，爹爹。”
　　岳老爹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拉着我坐到窗前小榻上，笑着道：“为父险些忘了，今日段大人去找为父闲聊了一阵，听话意是想试探试探灵歌你的意思，究竟灵歌对那段三公子意向如何？可否给为父说说？”
　　我望了望岳清音，见他面无表情，目光里亦看不出任何的心绪，便向岳明皎道：“爹爹……是不是灵歌若嫁了人，爹跟哥哥便可少些负担、少些操心之事？”
　　岳明皎呵呵笑道：“傻丫头，你怎会是负担呢？只不过是为父用不了多少年总要去见你娘的，你哥哥也要成家，娶妻生子过自己的日子，届时恐会对你照顾不周，而你若嫁了人，以后便有了依靠，有了疼着你护着你、与你共度一生之人，如此我们两人才可放心哪！”
　　我偏脸望向窗外，一阵秋风乍起，深夜里吹得寒竹萧萧，声同呜咽。轻轻于肺腑内叹了口气，我低下头望住自己的心口，语声有些虚无地道：“爹，就这样罢……若段家不嫌弃，女儿愿嫁给段三公子为妻。”
　　眼尾的余光看到岳清音的袖角动了一动，耳里听到岳明皎愉悦的笑声，宽慰地道：“甚好！甚好！爹总算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了！你娘在九泉下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后面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大进耳里，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叹息，她说：好罢，从今以后，我便就此沉睡，再不会醒来，你可以继续做你，与从前的一切再无关系。
　　“她”，是另外一个我，是那个自大盗死后便决意归去的我，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归去罢，同他一起。
　　我告诉岳明皎明日我要应段慈之邀去虞渊河边游玩，岳明皎满口答应，岳清音始终未置一词。
　　从小楼出来，仰起脸望向顶上苍穹，发现今夜阴了天，没有月光。
　　




倾诉·暴怒

　　次日起来，天色昏黄，冷风嗖嗖，隐约是闷了一场秋雨。那段慈昨天匆忙逃走，也未能约定何时在虞渊河边见面，不过以他的性子就算没能得到我的答复想必也会傻傻地跑去那里等上一天的。于是吃罢早饭，换上稍厚些的衣服，略施了脂粉，让绿水抱上两把伞以防下雨，再带上欢喜儿，主仆三个从院子里出来，一时想起岳清音今日便去衙门上班了，季燕然那里恐怕只有长乐和几个小丫头伺候，便唤了红鲤白桥先跟着我前往岳清音的小楼。
　　进了季燕然的房间，见他又倚在床栏上看书，便走上前去行了礼，道：“季大人，灵歌今日要出门，将我的两个丫环暂先安排来伺候大人，大人有事请尽管吩咐她两个，灵歌晚饭前便回来。”
　　季燕然向窗外望了望，道：“眼看要下雨了，灵歌要注意安全。”
　　我笑笑，道：“不过是与人幽会，有什么不安全的？”
　　季燕然望着我，挑眉笑道：“幽会？”
　　我淡淡笑道：“灵歌已经决定要嫁给段三公子了，今日便是要同他去虞渊河边游玩的。”
　　季燕然唇边笑意渐渐敛去，眸子黑沉沉地望入我的瞳孔里来，轻声道：“这个决定……是灵歌你的真心么？”
　　“灵歌想要好好地活下去，令活着的和不在的人都能放心。以段三公子的为人，他定会待灵歌很好，灵歌也会同他相敬如宾。身为女子，一辈子不就是相父教子这档子事么？现在还谈不上真心不真心，日子久了不真也成了真，该忘的也就忘了，不该想的也就不想了，从此安于平淡，不再有不安份的念头，岂不很好？”我淡淡地说着，眼睛望向窗外，不去看季燕然愈来愈沉的黑眸。
　　过了良久良久，方听得他长叹了一声，轻轻地道：“真是个傻丫头……”
　　我转脸望着他笑，道：“大人也做过傻事罢？”
　　他望着我自嘲一笑，道：“为兄的那件傻事，只怕要一辈子做下去了。”
　　对上他那不知为何有着莫明情愫的眸子，我突然有些不敢再看他，偏过身去，故作轻松地笑道：“大人也不必太过失意，事情不到最后便不能定论，说不定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届时柳暗花明岂不更是令人欣喜？再者……家兄不也未做明确表示么，大人还是有希望的。”
　　季燕然怔了怔，道：“清音？为兄未明白灵歌的意思。”
　　我转头冲他眨眨眼，道：“大人对家兄的好，灵歌全都知道，既然大人如此执着，灵歌也会支持大人的，相信总会有个好结局，每个人都会幸福的。”
　　季燕然怔过之后忽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却又因身体尚虚忍不住一阵咳嗽，我待要叫人端水来给他喝，被他笑着摆手制止，顺便示意我不必耽搁赶快出门。我告辞出来，耳中仍听得他在屋内大笑，只是那笑声中更多的却是无奈与苍凉。
　　于是带了绿水和欢喜儿，叫了辆马车直奔虞渊河。话说那段小三非但没有约定时间，连具体地点亦没有言明，虞渊河这么的长，谁知道他会出现在哪个旮旯？想了想，让欢喜儿下车去打问了一下虞渊河沿岸有什么可供人歇脚赏景之处，得到的答案是：雕碧水榭。
　　雕碧水榭是一所建于河上的公共设施，与河岸之间由曲栏石桥连接，水榭面积不大，四面皆有窗，正可遮风蔽雨。由于今日天冷，又闷着一场雨，是以河岸边并无多少行人，马车在雕碧水榭前停下，主仆三个下得车来，抬头一望，却见那段慈一脸落寞地正立于桥上望着河面发呆。
　　缓步走上前去，至他身边轻轻唤了一声：“三公子。”
　　段慈恍然惊觉，转过头来满脸地不敢相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张着嘴巴呆了半天方才断断续续地说成一句话：“岳、岳小姐……你、你怎知小生会、会在此处？”
　　我微笑道：“灵歌只是沿河漫行，谁想竟当真能遇到三公子。”
　　段慈满脸窘相地低下头去，嗫嚅着道：“小生、小生昨天实在是……”
　　知他是为昨天自己没说清楚就跑掉的事而感到丢脸，我便笑着岔开话道：“怎么三公子就一个人来了，也没带把伞么？眼看天就要下雨了呢。”
　　段慈尴尬道：“小生今早出门有些急了，忘、忘记带伞和、和随从……”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天还未亮便跑来此处等着了，不过见他已经很是不好意思了，便没有再问，只道：“这地方灵歌还是头一次来呢，果然是个赏景的好所在，三公子，我们不妨进榭内坐坐？”
　　这话似是正合段慈之意，连忙点着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走在前面。推门进得榭内，见并无他人，屋中设有桌椅，还有几幅没有落款的字画儿，已经有多处破损了。绿水和欢喜儿过份识趣儿地没有跟进榭内来伺候，还将门从外面关上，于是屋内便只有我和段慈两人，除了窗外哗哗地水流之声外，周遭便是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安静。
　　我坐到临窗的椅上向外望，见碧沉沉的河水甚为湍急，河面上水气渐浓，远远看过去倒也有种烟波浩淼的意境。段慈红着脸站在距我几步之外，呆呆地望着我不作声，我便向他落落大方地一笑，指着自己身边的椅子道：“三公子坐，站在那里如何赏景？”
　　段慈鼓起勇气蹭过来慢慢坐下，同我一起望向窗外，一时二人谁也没有言语。默默地过了许久，终于听得他低声地道：“岳、岳小姐……这里的景致……可、可还好？”
　　我点头：“真是好景，尤其在这样的阴天之下，有种‘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惆怅之美。”
　　段慈忍不住偏脸看我，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道：“岳小姐……似是有忧心之事？”
　　我淡淡一笑，道：“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忧心之事？谁没有几个牵挂之人？三公子莫非没有么？”
　　段慈红着脸点头，嗫嚅道：“有……有的。”
　　“哦？可以对灵歌说说么？”我将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段慈不敢看我，偏过头去结巴着道：“这……这……小生……小生……”
　　“不好启齿么？”我笑，“那这样罢，灵歌先来说自己的，而后……三公子想说便说，不想说也可不说，可好？”
　　段慈见我这么说，愈发不好意思，然而似乎又想听听我要说的，便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将目光再度放回窗外那烟水如梦的景致中，淡淡笑着道：“其实说来很简单，灵歌的忧只有一个，就是……无法忘怀。”
　　“无法忘怀？能让岳小姐如此刻骨铭心的……是什么呢？”段慈转头望向我，许是出于关心，一时忘了害羞脸红。
　　“是……一段情。”我轻声道。
　　段慈怔住，有些恍惚地问道：“岳小姐所谓的一段情……”
　　“男女之情。”我直截了当地微笑道，“我曾有过一位中意的男子，想同他白头到老，然而他不在了，可……他对我的情意就这么的留在了我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无法不去怀念……这便是我的忧，时刻都在心头，放不下，抹不去，做不到不去想，做不到当它不曾发生过。虽然我很清楚，这样的无法自拔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不可能再回来，而我的生活却还要继续，可……可我就是做不到释然一笑，就是做不到认清现实……”
　　许是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伤感郁闷，我竟莫明其妙地对着段慈如此地倾诉了一番，段慈怔在当场，望了我许久方才轻声地道：“岳小姐所说的那位公子……是离去了，还是……”
　　“死了，尸骨不存，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关于他，我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我幽凉地笑，抬腕将自己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向耳后。
　　“怎会只有回忆呢……”段慈忽然温柔地冲着我笑，“岳小姐有他的一颗心，有他的思念，有他的寄托，有他的祝福，有他的一切。他把全部都给了岳小姐，岳小姐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活着，而是带着他一起活着，所以岳小姐一定要开心，否则他也会难过，岳小姐要好好地生活，只有你活着，他才会活着，他和你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所以……所以怀念也好，依恋也罢，岳小姐都要开开心心的，如此才不会辜负他给岳小姐的那一段情。”
　　我一时讶然，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你不怪我么？心里放不下另一个男子，却还跑去同你相亲？”
　　听到“相亲”这个词，段慈的脸又红了，小声地道：“小生……小生怎会怪岳小姐！小生知道那次相亲岳小姐也是听从父母之命去的，并非小姐本意。况……这也正可说明小姐是位……是位重情之人，且小姐也并未隐瞒小生，小生……小生已经很知足了。”
　　我笑起来，不知是被他的那番话开解到了还是被他如此理智地谅解了，心里一时轻松了许多。既然决定了要嫁给他，就当对他坦诚相待，虽然我对他毫无爱意，但这样的情况不正应了我当初穿越来后的初始目标么——嫁个有钱郎……段慈是状元，现在虽任编修，那也不过是朝廷为新入仕的年轻人提供的深造机会，将来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升官加俸势成必然。而至于感情，当初不就没有抱着幻想么？我可以保证我对他的忠贞，可以保证尽到一个妻子的义务，可以保证与他安安稳稳波澜不惊地共度一生。何况不是有那日久生情一说么，谁又能肯定我与他相处数年之后不会产生感情？即便不是纯粹的爱情，至少也是相濡以沫的依傍之情。
　　起身面朝窗外，凉凉的雨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用力地吸了一腔带了些许痛快些许忧伤的空气，偏脸望向段慈轻笑，道：“灵歌的忧与牵挂已经说完了，三公子的要不要说呢？”
　　段慈亦站起身来，望着窗外雨幕沉默了一阵，许是因我将自己的心事坦言告之的缘故，令他觉得与我之间没了那般远的距离感，是以不再显得手足无措与羞赧，而真正地变回大约是他平时的样子，单纯且多情，慢慢地转过身来，勇敢地望住我，轻声地道：“小生之忧，忧在不能替岳小姐分担心中伤楚；小生之牵挂，牵挂的是……岳小姐能否开心地生活……岳小姐，小生虽无能，但、但却想不自量力地试上一试……希望、希望能让小姐、让小姐幸福，希望能替小姐抚平那伤痛……请小姐……给小生一次机会！”
　　我再一次讶然于他的勇气，转身面向他，慢慢地道：“三公子不在乎灵歌心中永远地留有另一个男子的情么？”
　　段慈微笑，道：“正因为岳小姐留着，小生才有机会努力在小姐心中去抢占一席之地；倘若小姐不留，只怕小姐连自己的心也要一并抛去，那便任谁也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我哑然而笑，这位段三公子还真是痴得可以，倘若结果当真是要嫁他，纵然不能回应他等同的情意，也定不负他就是了。
　　一阵斜风夹着细雨扑窗而入，直洒了我们两个一人一头雨珠儿，我的发丝又被贴在了脸上，却见段慈轻轻地抬起手，慢慢地向着我的脸庞伸过来。知道他是想替我将头发捋向耳后，我垂了垂眼睫，没有闪避。
　　眼看着他微颤的指尖渐渐地接近了我的脸颊，我明白，一旦这道防线被冲破，我与他的关系便彻底地确立了，再加上今日岳明皎散朝后必定会同段慈的父亲说起愿与之结为亲家之言，我的婚期……不远矣。
　　不知哪里传来了“扑”地一声轻响，段慈的指尖便在距我面颊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就那么僵在半空，。我想他大概还在心里头挣扎，于是静静地等着他。然而此时这水榭的门却突然被人大力地撞开，未待我反应过来，面前便已多了一人。
　　狂暴的气场，愤怒的身躯，凌厉的目光——从天而降的煞神田幽宇一把抓住段慈的前襟将他揪得双脚离了地，而段慈的手仍然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我这才明白方才并不是他因害羞而停止了动作，却是田幽宇在窗外看到了要发生的事，先飞出一粒小石子打中了他的穴道制止了他。
　　田幽宇暴怒地瞪着段慈，咬着牙道：“你敢碰我的女人？！我今日便废了你！”
　　段慈被他抓着脖领揪在半空，脸因喘不上气而憋得通红，费力地道：“岳小姐——并未嫁你——如何便是你的女人！”
　　田幽宇更是恼怒万分，就那么揪着段慈跨至窗前，将他的上半身狠狠压出窗外，恶声道：“小子！你可知私约田某的女人出来会有何下场？”
　　我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冷声道：“放开他。”
　　田幽宇转过脸来眯起眼睛盯着我，钢牙锉锉地一字一句道：“你敢护着他？”
　　“你若有话，放开他再说。堂堂一介武官，欺压不会武的文官，有什么可逞能的？”我不退避地迎住他几乎要将我一口吞掉的目光。
　　田幽宇恶狠狠地笑，咬牙道：“这天下本就是强者的天下，要怪便怪他老爹没有让他习武，做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丫头，你敢为他说话，可知后果是什么么？”
　　“后果？”我哧笑一声，“你若杀了他，后果便是我岳灵歌守寡一辈子——因为我已决定要嫁给他，家父今日便同段大人缔结婚约了！”
　　此话一出，田幽宇立时便如一座爆发了的火山般剑眉倒竖面孔狰狞，他狠狠地瞪着我，一字一句地道：“丫头，我敢不敢动他，你心里应当清楚得很！今日就算你两家缔结了婚约，你岳灵歌也终究会是我田幽宇的妻子！你最好给我听清楚！”
　　望着他这副阎王罗刹般的神情，那段令我锥心刺骨的痛苦记忆再度复苏了——他说：“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得有多难看！”——箭光飞出血花四溅——好刺眼、好痛——堕崖、深渊、黑暗——永别——
　　我捂住心口连连后退，我颤抖着瞪着他，低声道：“田幽宇，你太霸道，太专横了——情感本就不是勉强便能解决的事，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恨你，只会让我远离你——”
　　田幽宇将段慈拎起扔在地上，段慈才要开口，便被他飞起一脚踏在胸前，正点住了哑穴，他不理他，只转而向我慢慢走过来，脸色阴沉而暴戾，狠狠地道：“我不介意你恨我，因为我有自信能让你慢慢回心转意，心甘情愿跟我一辈子！姓段的连你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若你遇到危险，他如何能救得了你？！这种没用的男人要他何用？！”
　　我看见倒在地上的段慈满脸的屈辱，鼻翼因愤怒而不断地翕张。我冷声向着田幽宇道：“若我遇到危险而不能被救，那也是我的命，我要的不是保镖，而是一个可以同我过平凡生活的夫君！”
　　田幽宇怒极而笑，扭曲着面孔跨至我的面前，咬着牙道：“命？好！很好！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是如何认命的，看看你要嫁的这个男人究竟能如何来救你！”说着一把将我拽过扛在肩上，回头向着地上不能动亦不能言的段慈恶狠狠地笑道：“段公子，今日回去你便可同令尊大人说，岳小姐你已娶不得了——因为今日之后，岳灵歌便真真正正地成为我田幽宇的女人了！”
　　




狂躁·宠护

作者有话要说：未满十八岁者请自觉捂眼，自觉跳过敏感段落……
　　田幽宇扛了我径直迈出雕碧水榭，我拼命地在他的肩头挣扎着拳打脚踢着却无济于事，耳里听到绿水和欢喜儿的惊呼声，我忙冲着他们叫道：“快去——快去找少爷——”自己也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只能想起岳清音来，就算他来了又能如何？他同段慈一样不也是个不会武之人么！何况等他赶到时我只怕早便被这头疯子生吞活剥了。
　　欢喜儿闻言飞快地跑进雨幕中往衙门的方向去了，绿水慌得不管不顾地追在田幽宇身后跑，一味哭求着道：“田公子……求求你放了我家小姐……放了我家小姐……”
　　田幽宇理也不理，只大步走着，脚尖挑起地上两块石子，一块踢向尚未跑得多远的欢喜儿，一块踢向身后的绿水，两个人立时便像塑像一样定在那里不动了。
　　我拼命地捶着他硬如铁石的后背，嘶声叫道：“田幽宇！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嫁你！我死也不要嫁你！有胆你也一箭刺穿我的心！”
　　田幽宇边走边冷声笑道：“你要追随他一起去么？——这辈子你都别妄想了！”
　　我用膝盖狠狠磕着他的胸膛，可除了将自己磕得疼痛不堪外对他一点作用都不起。他大步地走向停在岸边的那辆我来时乘坐的自家的马车，推开车门一把将我丢进了车厢，紧接着他的人也跨进来，随手将门关上。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被他如泰山压顶般重重地压在了身下，并将我乱推乱打的双手箍住，牢牢地摁在头顶。
　　他那张因暴怒而变得如魔王般可怕的脸低下来，脑门抵住我的脑门，眼睛瞪住我的眼睛，咬着牙道：“丫头，这是你逼我的！我本欲规规矩矩地将你娶进门，奈何你这丫头总在给我横生枝节！不若我今日便要了你，也好断了你的想头，老老实实地等着三个月后正式成为我的妻罢！”
　　我又气又急又慌又怕，全身在他的压制之下根本动不了分毫，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地点，路上连个行人也无，唯一在附近的段慈和我的两个家下都被这疯子点住了穴道，正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急喘着嘶声道：“这件事由始至终都只是你一厢情愿——我对你绝无任何情意——你纵然强娶了我我也不会改变心意的！你只会让我恨你恨你更恨你！——莫以为你占有了我我便会嫁给你——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一辈子被人说闲话！一辈子青灯古佛！——”
　　田幽宇气得疯了，喉间一声低吼，伸手下来揪住我的衣衫，只略用力向两边一扯，那布料便如薄纸一般被扯了个稀烂。我吓得尖叫，歇斯底里地用被他放开了的双手去打他捶他揪他的头发抓他的脸，田幽宇不闪不躲，双手又去扯我的中衣，我彻底慌了怕了，拼命地去捉他的手想要阻止，忍不住哑着嗓子颤着声音开始哀求他：“不要……我错了……宇哥哥……我错了……饶我这一回罢……求你……求你……”
　　怎奈此时的田幽宇早已如喷发了的火山，软硬不吃，我的苦苦哀求根本便未进得他耳中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停下手来，衣衫破裂声中我贴身的亵衣已是暴露在了他的眼底，一股强烈的耻辱感袭遍我的全身直令我颤抖着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用冰凉的手捉住他的手腕，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狂躁的脸，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哆嗦。他那双盛满了熊熊火焰的眸子亦盯住我，一翻腕子将我的手握在了他滚烫的手心里，重新摁回头顶之上，紧接着他强硬的身躯再度压下来，满布着的炽烈的气息透过他的衣衫传到了我的肌肤，我被烫得几近窒息，重重地起伏着胸膛拼命地喘着气。
　　“丫头……给我！做我的女人！让我守护你一辈子！”田幽宇粗嘎地在我的耳旁喘息低吼，我混乱地摇头，他便咬我的耳垂儿，咬我的颈子，咬我的嘴，咬我的舌尖。他松开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褪掉外衫和里面的上衣，露出结实紧绷的肌肉，将我整个儿地环在他的身下，灼热的体温几乎要将我烫伤。
　　他一路啮咬着我的肌肤，由唇至颈，由颈至肩，并且咬断了左肩上亵衣的带子，而后顺着肩窝向下咬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手用力揉上我的腰，几乎要将我身上这最后一件遮体之物扯破。
　　他的呼吸愈发地粗重，我甚至已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我有些绝望了，这头发了狂的野兽除非宣泄尽身上所有的精力，否则任谁也无法阻止得了他。果然……他重重喘息着，伸手去扯自己下半身的衣服，我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狠狠地咬他的肩头狠狠地抓他的脸他的背，直到自己的牙齿和指尖全都浸染了他的血，可这仍然无法令他停下他将要对我做的事。
　　他向下挫身，隔着亵衣吻上了我的胸，我抬起头用力地磕向地面，想要将自己磕得头破血流，想要将自己磕得魂飞魄散，耳里听得“叮”地一声响，是头上的簪子从散落的发上掉了下来，我摸索着将它抓在手中，用那尖利的簪锋狠狠地扎向田幽宇的背脊，簪身近一半的长度被刺入他的身体，可他就像毫无知觉般地避也不避，甚至没有阻止我，我便一下接一下地刺着他，直到手臂上沾满了他飞溅出来的鲜血，直到刺得自己手发麻发疼发软，力竭地气喘吁吁。
　　田幽宇终于抬起头来瞪住我，脸上带着数道被我抓出的血痕，眸子里却满是邪恶的笑，低哑着声音道：“怎么，这便累了么？可解气了？——以后你若是生气难过不开心，尽可以拿我来出气！想怎么剌我便怎么刺我，簪子不解气便换刀子——只要留我一口气在好用来继续保护你便可！如何呢丫头？”
　　他说着，一只手便去扯我的亵衣，我拚尽全力握了簪子狠狠地刺向他，正刺中了他的肩窝，整根簪子只剩了头部留在体外，鲜血顺着簪头如细细的水龙般流了下来，落在了我的身上，转瞬便浸湿了我的亵衣。
　　我从未如此重地伤过人，这鲜血涌出的速度吓呆了我，一时间以为他会死掉，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道：“血……好多血……你……你快止住它……”
　　田幽宇邪邪地笑起来，捉过我满是鲜血的手，伸出舌尖去舔我的指尖，沉沉地道：“丫头还是关心我的，是么？——无妨，这些血就当是我提前赔偿你的！”
　　我自然是明白他话中之意，一时羞忿难当地抽回自己被他捉着的手，用力地推他。而他似乎也不愿再等，一手支地撑起身体，另一手去解自己下身最后的衣衫，我想也不想地猛然向上提膝，正中他那已然叫嚣了半晌的……小疯子，便听得他痛苦地一声闷哼，捂着那小疯子栽倒在了我的身边。
　　我立刻挣扎着起身，扯过一旁他的外罩长衫，边穿边跌爬着往马车外跑，想是我刚才那一下子确实磕得够狠够毒，加上他田幽宇练的又不是金钟罩铁布衫，是以直到我逃至了车外他都未能追出来。
　　外面的雨势早已下得疾了，欢喜儿和绿水仍在雨中立着不能动弹，想那水榭里的段慈亦是一样。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若要一个人跑掉，盛怒之下的田疯子不知道会对段慈做出什么样的可怕举动来，但若要留下，这三个人谁也帮不了我，我只会在田疯子手里落得个更惨的下场。话又说回来，就算我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先去逃命，又能逃得了多远？田疯子几秒内便可追上我！
　　情急之下念头一转，我一扎身钻入了马车的下面。以惯性思维来想，田疯子从马车出来后必定会认为我逃掉了，只会找路去追，而不会想到我竟然没有逃走，却是冒险躲在马车的下面。
　　好在这马车是普通型的家用小车，底盘不高，加上雨势又急，雨幕遮挡下一般不会轻易发现我躲在车下。我蜷缩着蔽在一只车轮后，全身上下不住地发着抖，害怕和紧张的情绪几乎快要让我昏厥过去。
　　未过片刻，便看见由车内跳出来的田幽宇的双脚落在车前，毫不犹豫地飞身向着水榭的方向疾射而去。他现在的唯一目的是将我抓回来，因此暂时还不会迁怒到水榭里段慈的身上，但若他半天找不到我，那段慈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我惴惴不安地从车轮空隙中死死盯住水榭，但见田幽宇很快便从里面出来了，下身已穿好了衣服，上身赤着，那只簪子仍留在他的肩窝内，鲜血被雨水冲得沿着他的肌肉线条蜿蜿蜒蜒地流下身去。
　　他立在水榭门口冷冷地四下打量了一眼，突然便冲着马车的方向飞奔过来，我看到他的眸子盯住了我所在的车轮方向，而下一秒钟我与他的眼神便对在了一处——他看到我了——我瞬间产生了近乎死亡降临般的巨大恐惧，四肢并用地由马车的另一侧爬了出来，起身便跑。
　　我披散着的头发被雨水淋得全部贴在脸上，以致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尽管我很清楚自己逃不了几步便会被他赶上来抓住，可逃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就算明知没有希望也要尽全力地去拼上一拼。
　　我跌撞着盲目地向前狂奔，只听得田幽宇在身后一声大吼：“丫头！停住！”一时更是心慌，死命加快了速度，才跑出几步去，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向前栽倒，紧接着是漫无边际冰冷窒人的水瞬间将我吞没，我甚至连声音都未及发出，毫无防备地咕咚咚连喝了四五口河水。
　　我真是被疯子吓昏了头，方才竟忘记了这个方向是虞渊河！我挣扎着在河中胡乱扑腾，很快便被一双大手钳住了腰，而后向上一带，身体就从河中脱离了出去。
　　田幽宇抱着我飞快地回至马车内，伸手便要扯我身上套着的他那水湿的外衫，我死死揪着衫子不肯松手，愤恨地颤声道：“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竟还不肯放过我？！”
　　田幽宇怒道：“把它脱了！你裹着它会伤风的！”
　　“就是伤风得肺痨死掉也好过受你□！”我咬牙道。
　　田幽宇双眸喷火，二话不说地伸出一指点中我的穴道，紧接着两把便扯掉了我身上的外衫。我尖厉地嘶叫：“田幽宇！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你这个疯子！你这头猪！你这匹种马！我——”
　　田幽宇又一指点来，我便一个字也喊不出了。他将我放下，起身去检查车门是否关严，而后又检查了车窗，确认不会有冷风吹进来后方坐至我的身边，伸手探向我的胸前，一把扯掉了我最后的一件蔽体亵衣。
　　我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不知这强烈袭来的是恨意还是绝望。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将我逼入地狱那一刻的到来，谁知身上却忽然一暖，一件干衣飞快地将我裹住，我重新睁开眼睛，见是方才田幽宇脱掉的那件中衣。
　　他并不看我，只是伸手将我的湿发卷在手里，用力攥了一攥，把水挤去，而后反手探向自己的肩窝，竟将那支簪子又生生拔了出来，一道血箭随着簪子的离去疾射而出，喷洒在车厢壁上，伤口的血再度汩汩地涌了出来。
　　田幽宇眉都不皱一下地把带了血的簪子在自己的裤子上蹭干净，而后替我将满头湿发乱七八糟地绾在头顶，以免披在身上又湿又凉。处理完头发后他又一手一只地脱去了我脚上湿淋淋的绣鞋，并且恼火地道了一声：“这么冷的天竟敢不穿袜子？！”
　　我恨恨地瞪着他：这话亏他还说得出口！我也不过是不穿袜子罢了，他呢——他方才可是想让我什么都不穿来着！
　　田幽宇压根儿懒得猜我此刻的心思，只恶狠狠地回瞪了我一眼，大手按住我的后脖颈略微用力一转，便将我整个人转得背向了他，随后他将两手贴在我的背上，两大股暖流立刻便由他的掌心进入到了我的体内，我冻得发抖的身体很快便有了热意，周身慢慢舒暖起来。
　　见我不再打冷颤，田幽宇似也放下心来，边运真气继续为我输着热流边咬着牙怒声道：“臭丫头，方才那阴损招式是谁教你的？是不是岳仵作？看我回去不好好问问他！险些害我……哼！亏你也下得去手！”
　　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保证我会不遗余力地再下一次手，而下一次你就可以彻底跟“男”这个性别说永别了！
　　“你还敢藏到马车下？！”他继续恶声恶气地道，“真是个笨丫头！下着雨地上有泥，一看你的脚印便知道你躲在下面！”
　　……是我疏忽了……当时我早已被吓破了胆，哪里会顾得了那么许多呢……再说，你最初不也没有想到脚印的问题么！只能说你生了一对好眼睛，隔了那么远也能看清马车边的脚印。
　　“最想让我揍你的是，听到我喊着让你站住，你竟然还敢往前跑！”田幽宇像个满腹牢骚的老太婆，一件又一件地指控着我的“恶行”，完全不见了方才那发情猛兽般的暴躁疯狂，“你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明知道那边是河水还疯子似的乱跑乱撞？”
　　……不知道咱俩谁才是疯子……我不跑难道还蹶在那儿等你对我乱性吗？！……对不起，我气得失态了。
　　之后田幽宇有很大一会儿不再言语，突然由身后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低下头来用脸颊蹭着我的脸颊，低声咬着牙道：“你这个臭丫头……你可知方才你掉入河中时我有多担心你？难道你忘了那一年冬天，你同你那几个闺中姐妹到这河边来看河水是否结冰，因天冷便将腕上的镯子摘了，结果因手冻得太僵一个没拿住掉在了地上，顺势便滚入了河水中，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当时你这小笨丫头坐在河边儿哭得满脸冰碴子，一直到了天黑，因坐了太久起身时头便发晕，一个没站稳掉进了河里——嗯？还记得不？幸好我正从那里路过，跳进河里把你这半死不活的笨丫头给捞了上来——只怕你现在也还不知道罢，我那时也不会游水呢！全凭憋着一口气在水里头胡乱捣腾才算没把命摞到那儿。后来你也知道了——我花了一整夜加一白天的时间把你那镯子给捞了上来，幸好那镯子沉，冬天里河水也不湍急，我游水的功夫便是那时才练会的。不过，只那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想再看到你落水，那一次后你整整一年没敢再到河边来，一提‘河水’两字小脸儿就吓得煞白，真是让我又想揍你又想……嗯？丫头，睡着了么？”
　　不……没有睡着，我只是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用力地告诫自己不能仅因为你曾对岳灵歌那般的好就原谅你方才对我的所作所为，尽管我知道你那是情之所至……
　　田幽宇在我身上点了两下，我便挣扎着想从他的怀里脱离出来。他双臂紧紧箍着我，恶声地道：“你再乱动咱们就继续方才那未成之事——听到了？”(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听他话意似是不打算再做那可怕之事了，我这才松了口气，被他箍着总要好过失身于他，是以也不敢再拈虎须，只得僵硬地任他由身后抱着不再乱动。
　　田幽宇将我抱得紧了些，在我耳边沉声道：“丫头，这一次便罢了，方才我是被你和那姓段的小子气得失了理智——我不想伤你，但我也不会纵容你同别的男人谈婚论嫁！姓段的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如何能保护得了你？！你说我霸道我不否认，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未真正地属于我。我想要你同我在一起，我会宠你，让你，护你，但这些绝不会在婚前实现，因为一但我宠了让了，我势必会失去你。丫头，我知道你恨我杀了鬼脸，更知道你决定要嫁给姓段的是想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并非本意。而我田幽宇是从来不信命的，我只信自己，只有自己能改变一切命运！所以丫头你也不许就这么认命，你要相信自己可以过得很好，相信我可以给你任何人都给不了你的幸福！若你仍无法对鬼脸的死释怀，不妨我们两人来个赌搏式的游戏罢！——我允许你用任何的方式来报复我甚至杀我，如果你当真能成功，我死在你的手中也绝无二话；而我，便以让你回心转意死心塌地跟我一辈子为目标，我们两个来较量一下，看看最终谁是胜者，如何？”
　　这个田幽宇……果然是个绝不服输、争强好胜之人。然而……人都已经不在了，我报复他又有何用？我已经尽力地令自己抱着一颗宽容之心去原谅所有逼死大盗的人了，我不想再用什么报复和自己的感情去同个疯子较量——我若输了也还罢了，万一我当真赢了，激发了他的疯性，再像今天这般来上一段雨中激情演义，只怕那时结局便是小疯子大胜而归，小灵儿喋血败北了。
　　




预感·线索

　　由于田幽宇好容易平复下来，我决定暂时还是先不要招惹他的为妙，好女不吃眼前亏，就算我再想摔破罐子也不能摔他这一个。于是低声地道：“灵歌不想报复谁，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田公子想怎样是田公子的事，灵歌没有理由阻止也无力阻止，正如田公子所说的意思——事在人为。田公子做田公子想做的事，灵歌做灵歌想做的事，若田公子非要较量个输赢，那便看最后的结局如何罢。”
　　田幽宇沉沉笑起来，一手勾过我的下巴，低下头来欲吻住我，我想要躲闪，却听他鼻腔里满带着威胁恐吓地意味“嗯”了一声，我只好僵着身体不敢再动——与遭狼吻比起来还是保住贞操更为重要，就权当自己此刻化身为了一名艺人，正在与个全情投入的男艺人拍吻戏好了……于是只得任由他轻轻吻住我的唇，难得温柔地没有再咬我。一时察觉他搂在我身前腰间的手有些不老实地慢慢向上滑，连忙一把捉住他，挣扎着偏开脸，找了个借口道：“田公子，灵歌的丫头和小厮还在雨地里淋着……”
　　田幽宇重重地呼出了口气，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咬着牙冲我发狠地笑道：“臭丫头！越来越让我易失控了！我看我迟早得毁在你手里！”说罢放开我，又哧笑一声道：“我倒是忘了，应该将那姓段的小子揪到雨里淋上一淋，好让他清醒清醒——敢同我田幽宇抢女人，他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边说边起身准备开门出去，又转头向我道：“把衣服裹好！不许再给我乱跑！”
　　我点点头，除非我吃了疯子胆才会真空上阵在雨地里裸奔。田幽宇下了车关好门，用不多时又回来了，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冲我笑道：“那一对儿丫头小子我已经替他们解了穴道，吩咐他们自己想办法回去，至于姓段的，就让他好好留在那儿反思反思罢！”
　　我迟疑地道：“为什么要让绿水他们两个自行回去？”
　　田幽宇一瞪我，道：“你若是想给那丫环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我也不勉强你。”
　　……说得是，我这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样子的确不好让绿水看见，否则她定会以为我已被田疯子给开了包装了。——没想到这田幽宇有时倒也心细，不过……心细的疯子岂不是更为可怕难缠？！
　　于是田幽宇令我在车内老实待着，他亲自到厢外驾车送我回府。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段慈了，相信欢喜儿和绿水会想法子把他送回家去的，只怕这么一来田段两家的仇便就此结下，搞不好连岳家也要牵扯进去……唉，红颜是祸水，果然没错，自己叹一个罢（-_-!）。
　　回府的路上，我迅速地将马车内的狼藉收拾了一下，以免被下人们看到又要乱传闲话。车厢壁和地上都溅了田幽宇的血，我便用他那件水湿的外衫当抹布擦干净，而后将我那被他扯烂了的衣裙收集在一起团成一团，待田幽宇一路驾车径直来至我的小院前，由他进屋先趁唯一留守的青烟不注意时点了她的昏穴，而后瞅着四下无人看见，将我飞快地抱进屋去，换上套干衣服，将脱下来的他的中衣和他的那件湿衣一并塞回给他，布团悄悄藏起，待有机会时再伺机扔了或烧掉。
　　对镜整理好湿乱的头发，让田幽宇解了青烟的昏穴，待她慢慢醒转时，那可怜的疯子已经带了满身满脸的伤痕抱着自己湿成一坨的衣服架了轻功离去了。
　　青烟懵懵懂懂地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我乍出现在屋内直吓了一跳，慌道：“小姐……奴婢做错事了……那会子田公子来找小姐，见小姐不在便问奴婢小姐去了何处，奴婢本不欲告诉，谁想田公子却说……若不告诉，他便等在此处直至小姐回来，待小姐回来后便要狠狠……狠狠打小姐屁股，以怪罪小姐教导下人不利之过……奴婢怕田公子当真会这么做，只得、只得告诉了他小姐的去处……奴婢知错，请小姐责罚！”
　　我这才算知道了为何田幽宇会准准地找到虞渊河边去——他还真是个疯子，连吓唬小丫环的事都干得出来！青烟也是怕我受欺负，这又岂能怪她？是以勉强笑着安慰了她几句，便让她去烧洗澡水。沐浴过后重新更衣梳头，正见绿水和欢喜儿慌慌张张地回来，我便先让他俩各自也去洗个热水澡以防感冒，而后悄悄将二人叫至屋中低声问道：“你们可将段公子送回去没有？”
　　欢喜儿点头道：“回小姐，送回去了。”
　　我又问道：“他们家人没问你们为何段公子动弹不得了么？”
　　欢喜儿答道：“问了，小的不知该不该将田公子说出去，是以只对他们家下人说是只奉命将段公子送回来，其他的一概不知，请他们等段公子能言能动时自行问过，他们便未再追问什么。”(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唔，还算不错，得亏我的小子机灵，没有将田大疯子招出去，否则段家追究来追究去只怕还要牵扯出我险些失身于他之事。至于段慈怎么对家人说那便是他的事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说对我不利的话，这样还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岳家掺和进田段两家的纠纷中去。
　　想至此，我便向欢喜儿和绿水道：“今日之事你们也亲眼看到了，田公子对我和段公子有些误会，他的性子你们也了解，在马车里同我大吵大闹了一通，好在我与他已是认识了几年，情同兄妹，吵过便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适才他消了气，亲自用马车将我送回来了。这件事从此后谁也莫要再提了，免得传出去被人误会，再闹出个风言风雨的，对咱们、对他田家段家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可记下了？”
　　绿水欢喜儿连忙齐声道：“记下了！”
　　我点点头，这件事便先这么摁了下来，只不知段家田家那边又会是个什么状况，多虑无用，反正出了事有岳家父子顶着——谁教他们爷儿俩一对儿大男子主义来着，我这个做女儿、做妹妹的总得适时满足一下他们不是？
　　说到岳家父子便不免会想起他们两人的那块宝贝疙瘩季大官人，见已是午饭时候，便叫欢喜儿去把门口马车赶回原处，让绿水撑了伞随我一同前往岳清音的小楼。
　　轻轻推门进房，季大官人睡得正香，一只爪子搭在被子外面，爪心里攥了个东西，近前细看时却是昨天我递给他用来擦嘴的帕子，于是伸出两根手指去轻轻捏住露在他爪缝外面的帕子一角，略略用力想要从他爪中抽将出来，无奈他竟攥得死紧，令我半晌未能得逞，心道罢了，这家伙用我这帕子不定擦了多少口水多少鼻涕在上面，拿回来也不能再用，索性给他了。
　　眼见他微翘着唇角睡得放浪形骸，我决定自己先去吃午饭，待这家伙活活饿醒时再来依礼坐陪。于是在外间简单吃了些东西，不多时便听得他在里面咳嗽了两声，推门进去，果见他已醒来，正一手撑了床费力地想要坐起，连忙快走了两步上前去想扶他一把，他却笑着冲我摇手，哑着嗓子道：“无妨无妨，为兄自己可以，若不活动活动，待这伤好后只怕连路都要不会走了。”
　　我便立住，看着他继续费力地自己坐起身，靠在床栏上微微喘息，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我的那块帕子。我便望向他道：“季大人伤了骨头，还是莫要轻易乱动的好，有事便吩咐灵歌或是小子丫头们去做罢。”
　　季燕然抬脸向我笑道：“灵歌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晚饭前才回来么？”
　　“灵歌放心不下季大人，所以提前回来了。”我信口道，怎么着今日之事也不能告诉他，好话不说白不说，哄高兴一个是一个，权当给自己解闷儿——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在劝我看开些，莫沉沦，我若再跟已成为过去的事实较劲，反倒显得太过矫情了。有些痛苦的东西放在自己心里就好，没必要总摆在脸上、挂在嘴边，非但不能使自己痛快解脱，反而还连累身边的人跟着一起郁郁不欢。
　　季燕然听了我这话笑得眼睛都弯了，习惯性地摸着鼻子乐不可支地道：“多谢灵歌妹妹惦记着，为兄真是受宠若惊啊！”
　　我回身从桌上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让他润润微哑的嗓子，顺便吩咐丫头把给他做的午饭端上来，仍旧是营养粥和清口小菜的组合，放在炕桌上一一摆好，我便偏身坐在床边，端了粥碗拿了勺子预备喂他进食。
　　季燕然既有些吃惊又有些好笑地望着我，道：“灵歌妹妹……今日似乎不同往常，可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么？”
　　“没有啊……”我低头轻轻吹着勺子里的热粥，而后小心地送至他的唇边，“季大人是灵歌的救命恩人，灵歌伺候季大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家父和家兄都将季大人当做是自家人一般，灵歌自也须将大人当自家人看待，自家人照顾自家人，还需要理由么？”
　　季燕然仍旧一脸好笑地望着我，挑起半边眉毛道：“灵歌妹妹不会是因为清音的缘故才这样对待为兄罢？”
　　“大人若非要这么想，也并无不可。”我眨眨眼睛，将勺子又往他的唇边凑了凑，我已举得胳膊发酸了，暗暗决定他若还敢再说废话，便让他自己就着碗咕嘟了，再也不管他。
　　季燕然却只好笑兼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黑黑的眸子望住我，目光由我的脸顺着我抬着的胳膊滑到了我的手上，而后轻轻垂下睫毛，启唇将勺内的粥含入口中。
　　接下来我便一勺一勺地将粥吹温了喂他，或者用筷子夹菜给他吃，他不挑也不说话，我喂他什么他便乖乖地吃什么，甚至我偶尔恶意地在菜上带了两粒花椒喂他，他都照嚼不误。
　　这样的气氛实在有些古怪，他沉默得令我开始感到不安，我喂给他的每一勺饭菜他都极认真极仔细地小心咀嚼小心咽下，像是在用全身心去感受着什么、铭记着什么。这使得我渐渐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猜不透想不通的预感，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害怕起来，下意识地排斥这感觉，想要回避想要逃跑，一时间连捏了勺子的手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也许季燕然已发觉到我此刻的感受了，也许他比我更清楚我尚未弄明白的那古怪的预感是什么。他垂着眸子望住我拿了勺子的那只颤抖的手，慢慢抬起眼睫。我害怕了，怕被他那对漩涡般的黑色瞳孔望住，怕他说出什么令我与他目前这种看似平和友好的关系不复存在、却被其它的某种会令人纠结得生不如此的关系所替代的话来。
　　于是在他的眸子眼看便要对上我的眸子的一刹那，我噌地起身，将碗筷放在桌上，低着头道：“大人冷么？灵歌先把窗子关上去……”
　　季燕然半晌未说话，片刻方道：“窗子并没有开着，灵歌若是冷，便且回房好生歇歇罢，为兄已经吃饱了，没什么事，灵歌不必再陪着为兄了。”
　　我有些尴尬地重新坐回床边，仍旧不敢看他，道：“无妨……灵歌不冷。大人再多吃些罢，吃饱了才有体力养伤……”
　　“灵歌不必担心，皇上赐的药都是疗伤圣品，普通人要三个月方能恢复的伤，为兄只需一个月便可痊愈。”季燕然声音又有些哑起来，我便就势又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并叫丫头将碗筷、食物及炕桌收了。
　　借机稳了稳心神，我坐回床边椅上低头陪他。他斜靠着床栏，亦是一声不吭，整个房间一时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听得他哑声开口，道：“灵歌，我……”(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我立刻抢过话去道：“大人是不是觉得有些闷？要看书么？灵歌去取……”
　　“……好，看书罢。”季燕然不易察觉地苦笑了一下，很快便又重整表情，嘴角挽起个惯常的懒散笑容，道：“不知灵歌妹妹那里有什么好书可看？”
　　“唔……《女诫》、《女经》、《女训》，皆是新买的呢，大人想要先看哪本？”我状似认真地道。
　　季燕然被逗得笑起来，道：“为兄以为凭灵歌妹妹这样的性格和处世准则，早便将这三本书一把火焚掉了！”
　　我忍不住偏头望向他，这个家伙虽然一直不讨喜，却不能否认他是我身边的人中对我最为了解的一个，倘若他不是……不是那么的让我看上去很弱智，或许可成为一名良师益友也说不定。
　　“大人说笑了，”我重新低下头道，“这三本书是家兄一再管教灵歌必读之物，岂能烧毁？家兄言道：女人家当以这三本书中所教诲之事为诫，方能不违妇道人伦，德行兼备……”
　　季燕然“呵呵”地笑，道：“可看样子，清音似是管教无方啊！”
　　这……这条病犬才刚有了点精神便故态复萌了！竟敢露着白牙打趣我？！
　　“那么季大人喜欢读哪类书呢？是《汉哀帝小传》还是《卫灵公轶事》？”我含笑反问。这位博学的季大状元应当不会不知那汉哀帝与卫灵公两位正分别是断袖与分桃故事中的男主角罢。
　　季大状元笑不可抑，想是因有伤在身而胸中气短，不禁连连咳嗽，我本想替他倒些水喝，但想想才被他打趣过，索性便坐着不动，冷眼望着他咳得欲死欲仙的样子。
　　季燕然好容易才努力按下笑声，黑亮亮地眼睛望住我，说了句莫明其妙的话：“为兄倍感欣慰。”
　　我怔了怔，道：“是因为灵歌并未阻止大人对家兄？……”
　　季燕然笑着摇头，轻声道：“是因为真正的灵歌回来了……依旧是从前那个慧黠、顽皮、像猫儿一样有着用来自我保护的小小牙齿和爪子、却又不失沉静和温暖的……小姑娘。”
　　唔……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这样斗智斗勇就是一部活人版的《猫狗大战》了？
　　“大人这是在夸灵歌还是在开灵歌的玩笑呢……”我淡淡地笑，“谁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每一天同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
　　季燕然微笑望着我，道：“那么灵歌就一天比一天多笑一些、多忘一些罢。”
　　我望着他的笑脸，心底里忽然浮起一种淡淡地暖意，自己其实很清楚他对我的关心是出于纯粹的真心，而并不是因为他曾令我痛不欲生而产生的愧疚。他……他是个很好的人——这念头只在我的思想里一闪，便被我恶狠狠地扯巴碎了。
　　——嗯，是，他是关心我没错，因岳老爹与他老爹是拜把子的兄弟，他与岳清音又是那样一种似兄弟非兄弟的暧昧关系，我这个岳小妹自然会沾些光，能被他季大知府爱屋及乌地时常关爱关爱，这很正常，圆滑如他者自然对这类的人情世故通透得很——就是这样，没错。
　　发现自己正与他□裸地对视，我眨眨眼睛，笑道：“承大人吉言，灵歌往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唔，大人不是要看书么？究竟要看哪一本呢？”
　　季燕然笑了笑，歪头想想，道：“灵歌妹妹推荐的《女诫》什么的，为兄幼时倒也因好奇读过了……不若便请灵歌妹妹将段公子借与的那几本《臣史》转借给为兄看上一看罢。”
　　我一怔，不想他竟会提出要看《臣史》来。大盗人虽已不在这世上，可我却不想就此放弃破解他身后留下的那道身世谜题，难道季燕然同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似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季燕然低声道：“事到如今……灵歌已没有必要再瞒为兄什么了罢？虽然为兄并不清楚灵歌借阅《臣史》的真正目的，但是也一直在好奇关于他为何不顾性命地盗取官家之物的行为。这道题不解，为兄便如梗在喉。事实上即便灵歌不肯透露一字一句，为兄自己也是要想办法查明，直至找出真相的。既然他已离世，灵歌不妨允许为兄同你一并来找那答案，集两人之力，总好过一个人苦苦思索不得其解——不知灵歌认为如何呢？”
　　他说得没错，即便我此时不给他看，他日后一样可以直接找段慈借阅，且就算被他查明了真相又能怎样？谜题的主角已经不在，无论查出什么事都已不会再伤害到他了。何况季燕然的为人是可信的，如果当真能得知真相，这真相也只会永远地留在我们两人的心里，谁也不会说出去。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季燕然的博学多闻以及敏锐灵活来从那厚厚的数本卷册中找出与大盗身世相关的蛛丝马迹来。所以，与季燕然合作只会有利不会有弊。
　　……虽然我其实是极不愿意同他合作的，但是看史书一事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困难，大把的生僻古字，晦涩难懂的遣词造句，天知道我才看过的那一卷耗去了我多少的脑细胞。
　　心中忖度片刻，抬起头来，见季燕然正望着我等我做出决定，于是冲他微微一笑，道：“灵歌之所以未将《臣史》还回去，不过是因自己那里也没什么书可看，加之天气愈发冷了，不能外出消遣，只好在家里看书以解闷儿。至于大人所说的关于‘他’的什么真相，灵歌自认无力再细究，大人若感兴趣，便尽管将书拿去看好了。”说着便起身至外间，唤绿水回小院儿将《臣史》取来。
　　季燕然听了我这番口是心非的话只是眯眯地笑，也不说破。一时书取了来，将装书的小箱放在床边，打开箱盖供他挑选。他低头向箱内看了看，道：“灵歌妹妹看过哪一本了？”
　　“只看了第一本的卷一。”我如实答道。
　　“那为兄便从第二本开始看起好了。”他说着，从箱内将第二本拣出来，我便将箱子盖好盖子，放到窗前桌上去。
　　他随手翻着那书，眼睛瞟了瞟我，道：“灵歌可曾问过他……关于那鬼脸标志的含义么？”
　　“以大人的渊博，莫非对那标志也没有什么能引起联想的线索？”我不答反问道。
　　季燕然摸着下巴边想边道：“一般来说，做为图腾或标志的图案都是左右对称的，然而那鬼脸的左脸与右脸却不相同，看上去十分古怪，因此最初设计此标志之人应当不是正统的派系。他……是个独行盗，这标志也只能由他自己来设计，而如果是自己设计的，如此古怪必是有意为之。且他每做一案势必要留下该标志，唯有在那次为清音盗药时未留任何痕迹，因此便可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盗宝与留标志皆是有着十分明确的目的性的，甚至可以说，他的本意并不在盗宝，而在于留标志！他只是欲借盗宝所能造成的影响以让相关人等将注意力放在这枚标志上！于是便又可得出：他盗的宝皆是官家所有，那么他希望这枚标志所能影响到的，也必是官家之事或官家之人。事乃人为，是以他最终的目的，即是想利用这枚鬼脸标志或引出、或震慑、或联络、或……寻找，那见过或者清楚这标志含义的人，而此人必是朝廷中人！”
　　我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尽管我早已一次又一次地见识过了他骇人的逻辑思维与推理能力，但仍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对他缜密的头脑感到惊讶和……嫉妒。
　　季燕然望在我脸上的那对漆黑的眸子里又一次闪过了那疑似宠溺的目光，未待我细究这目光中所含之意，他便又继续说道：“若鬼脸标志是串起他与那要找之人的线，那么那个人势必会认得这标志或是清楚这标志所暗示的信息。为兄曾调阅过与鬼脸大盗相关的所有案卷，从他所犯下的第一件案子至最后一件案子，可看出他最初是由江南开始一路犯案至京都来的，所盗之官家不分大小文武，所盗之器物不论金银珠玉，由此可见，他自己所知道的能找到那个人的线索也仅限于‘对方是官场中人’这一点，且直至最后，他也始终未能找到更多的线索，仍处于大海捞针的状况之中。由于此案一直被刑部封锁消息，是以影响面扩散得并不大，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目前可以推定的是，京官中十成有九成应该已经知道此事的大概情况了，前几日为兄嘱人特别留意了一下，却并无哪位官员及其家眷有所异动。因此为兄初步认为，他要找的那人倘若是现任官员，应当并非京官；倘若不是现任官员，那就只能暂用灵歌你所想出的这个法子——从《臣史》中查询前朝官员及已卸任的本朝官员的情况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地呼出，低声地道：“季大人既然做出了推断，那就请自便罢……灵歌有些胸闷，暂到外间坐上一坐，过会儿再进来伺候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说着我便站起身来欲向外走，忽觉小臂上一热，却是被他伸手轻轻握住。转回头去略带惊讶地望向他——他向来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忠实奉行者，如此主动地与我“接触”这可是头一次。
　　却见他飞快地收回了手去，想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垂着眸子不看我，顿了一顿方才抬起脸来，深深地望住我，低声道：“抱歉……灵歌，为兄不该提起他。”
　　我淡淡地笑笑，道：“没有什么不该的，事实已是如此，避讳来避讳去也终是要面对……何况，若不偶尔提他一提，只怕日子久了我会淡忘掉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呢！虽然折磨人，却也是关于他的那段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东西。”
　　季燕然的睫毛微微抖了抖，凝眸将我望住，慢慢地轻声道：“若有可能……为兄，愿拼尽一切换灵歌终生无忧。”
　　我的心头刹那间似是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击中，脑中是一片空白，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竟突然喘不上气来。我直直地瞪着季燕然的脸，既生气又害怕，一时间上午险些失身于田幽宇所受到的惊吓、方才被唤回的同大盗由相识到分别的种种过往，以及季燕然这最后的一句莫明其妙的、莫明其妙的话齐齐涌入脑中，百感交集之下我实在是难以承受，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天性·采买

　　幽幽醒来时见自己躺在床上，床边坐着季燕然，紧蹙着眉头望着我。看到我睁开了眼睛，他忙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灵歌，感觉怎样？很难受么？为兄已叫长乐去请郎中了，你且先好生躺一躺……”
　　我翻身坐起，却见自己躺的正是他的床，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地，促声道：“灵歌没事——许是昨晚未曾睡好的缘故——今晚早些睡便无妨了——大人赶快躺下罢！否则会加重伤势的——灵歌、灵歌先告退了——”说着也顾不得扶他上床，慌慌张张地低了头快步出得门去。
　　只顾扎着头猛走，冷不防正撞在谁的怀里，只听得一个清冷声音在头顶响道：“做什么慌张成这副样子？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
　　我抬头掩饰地笑道：“哥哥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看衣服都湿了，是灵歌疏忽，忘记叫长乐给哥哥送伞去了……”
　　岳清音盯着我的脸道：“送伞倒不必，为兄早上出门带着，身上这水是斜雨淋的。——发生了何事，你这样惊魂未定的？”
　　惊、惊魂未定？怎么会？我竟然被季燕然的一句话吓得昏过去了？！被岳清音冷冷地这么一刺激我才缓过神儿来……定是因我今天被田幽宇那头疯子吓得神经脆弱了，再加上方才被引发出来的对大盗的思念及失去他的痛苦，是以才会对季燕然平平常常的一句关切的话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对，一定是这样的，我太过激了，太敏感了，太小题大做了！(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镇定、镇定，不要多想，平常心、平常心，嗯！
　　“灵歌？”岳清音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脸来看着他审视的目光，“究竟发生了何事？”
　　“什么事也没有啊……”我努力重新平复了情绪，故作奇怪地眨着眼睛，“哥哥，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所以你才这么早回来？”
　　岳清音盯了我半晌，松开我的下巴，顺便替我将慌乱间吃到嘴里的一绺头发用手指勾出来理向耳后，淡淡地道：“今日衙门没什么事，为兄便提早回来了。……你不在屋内照顾燕然，跑出来做什么？”
　　“灵歌……内急。”我一时也只能想出这个借口来。
　　岳清音瞥了我一眼，道：“屋内不是有侧室么？”
　　这天龙朝是不兴将马桶放在屋里的，通常在卧室的一角都会设一道小暗门，暗门里是小小的一个空间，称为侧室，就相当于现代居室里的厕所，马桶就设在侧室里，侧室的墙壁上一般还会设有一个通风口，倒也干净透气。
　　我低头支吾道：“哥……季大人在，灵歌哪里好意思……嗯……”
　　因话题比较尴尬，岳清音也不好多说，只得道：“去罢，莫慌慌张张的，免得磕了跌了。”
　　“是，哥哥。”我应着转身下了楼。
　　在一楼岳清音的客厅里狠狠地坐了一大会儿，直到使自己确信季燕然的那句话只是有感而发，就像现代人生日了过节了过年了发的那种祝福短信，什么我愿为你摘星星摘月亮祝你一生幸福开心之类的，仅是一种心意、心意罢了，没有人会当真的。
　　于是慢慢上楼返回季燕然的房间，正可趁着岳清音在时同那家伙装作没事地说上几句闲话，这结也便可就此解了，免得同他单独相对时觉得尴尬。
　　前脚才进屋后脚长乐便带了郎中来了，岳清音一听是专门找来替我诊治的，面色不禁沉了下来，两步走至我跟前，一把捏了我的腕子把起脉来，半晌抬起眼睛直直盯向我道：“究竟怎么回事？郎中是你要请的？”
　　我正待找借口搪塞，便听得季燕然在床上插口道：“清音，郎中是为兄找来的。”
　　岳清音回过头去又将死人目光甩向他，道：“灵歌方才怎么了？”
　　“灵歌妹妹大约是未曾休息好，适才对为兄说觉得有些胸闷，为兄一时多事，便让长乐将郎中请来了。”季燕然笑着道，“灵歌还小，禁不起一天到晚这么辛苦地照顾我这病人，清音你还是跟伯父说说罢，伯父的心意做侄儿的都明白，身边儿有长乐照顾着便足可了。”
　　岳清音没搭他的话，只让长乐将那郎中带到楼下好好地喝杯热茶，顺便给了些跑腿儿费，喝完茶后便打发他回去。而后转向我道：“既不舒服便先回你房中去罢，好生休息，晚饭不必过来了，为兄令人将饭送到你房中去。”
　　一听这话我如逢大赦，轻声应了，分别向他和季燕然行了礼，转身出了房门，径直回了我的院子。
　　重重地躺倒在床，立时觉得疲惫不堪，这一天过得简直是虐身又虐心，而自己俨然就是悲情戏的女主角，在没有男主角的章节里尽职尽责地将悲剧推向□。
　　不知不觉间掩被睡去，混沌中听得绿水问我要不要吃晚饭，含糊地道了声不吃了，继续闷睡。又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觉出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额头上，便伸出手去盖在那手的手背上，呢喃着道：“莫要再离开我……好么？”
　　那手顿了顿，从我的掌下抽离，转而却又将我的手从额上捉开，握在他的掌心里。我在恍惚中有些欣喜，轻声地道：“这一次不再走了，是么？”
　　他用指肚儿温柔地摁揉着我纤细的手指和柔软的手掌，令我被暖暖地安全感和安心感包围住，渐渐地又沉睡过去。
　　天亮时醒来，怔怔地在床上坐着难以回魂。青烟端了洗脸水进来请我起床盥洗，我便问她昨晚可有人来过，青烟摇摇头，道：“昨晚谁也不曾来，院门早早便关上了。”
　　我不死心，又问道：“少爷也不曾来么？”
　　青烟仍是摇头：“不曾，少爷只让人将小姐的晚饭送了来，还嘱咐小姐吃罢早些睡，并未亲自过来。”
　　“我这屋的窗子昨晚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我继续追问。
　　“关着的，昨儿个下雨天凉，从小姐一早出去后这窗子就没开过，是青烟亲手上的闩呢。”青烟笃定地道。
　　我一阵怅惘，莫非昨夜那近乎真实的情景当真只是一个梦？是我过于的思念他了罢……早知如此昨夜便不该那么快地沉睡过去，即便只是个梦，也该让我多些时间与他在梦中相聚……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清爽的空气中带着透肤的凉意。敲开季燕然房间的门，见他正倚在床栏上看书，近前看时却是第三本的《臣史》。
　　“季大人早。”我行礼
　　“灵歌莫要多礼，坐。”季燕然放下书含笑道。
　　“大人吃过早饭了么？”我慢慢坐到床边椅上问他。
　　“吃过了。灵歌昨夜休息得可好？”季燕然笑问。
　　“还好。不过，季大人倒似是未曾休息好呢。”我望着他眼底的血丝轻声道。
　　“唔……想是白天睡得多了，晚上便睡不着了。”季燕然干笑着挠挠头。
　　我看向他那条受伤的胳膊，道：“郎中来给大人换药时可曾说大人这胳膊恢复得如何了？”
　　“说了，”季燕然眯眯地笑，“再过个三五天为兄便可自如活动这条胳膊，届时便不必再劳动灵歌妹妹给为兄喂饭了。”
　　我其实很想问一问他昨天的晚饭是否是岳清音亲手喂他的……忍了半天还是作罢了。起身道：“大人既然昨夜未睡好，今日白天便多睡会儿补补眠罢。灵歌想要出府去买些东西，只怕不能多陪大人了。”
　　“喔，灵歌妹妹请便，上街要注意安全。”季燕然笑道。
　　我点头应了，步至书案前将盛了《臣史》的书箱抱在怀里，而后向他告退，他便好笑地望着我，道：“灵歌抱了那书箱做什么？”
　　我冲他一笑，道：“拿走。免得放在这里令大人总想着尽快帮灵歌找出线索来而彻夜不眠地翻看。”
　　季燕然凝眸，眼底涌动着沉沉地某种……情愫，眨了眨眼，笑道：“为兄只是看得快了些而已……灵歌若要抱走，为兄岂不无聊得很？”
　　“大人看完手上那一本再来向灵歌换下一本就是了，若怕无聊，便省着些看，腾出晚上的时间好多睡会儿觉。”我边说边走出房去，听得他在房内“嗳嗳”地无奈地笑。
　　回院带上绿水青烟和欢喜儿，主仆四人出得府来，径往天造大街而去。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麻烦事再多也是要过生活的。眼看便要入冬，岳家父子俩一天到晚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有时间给自己添些厚衣服呢，是以我这家中唯一的女主人便要承担起嘘寒问暖的任务，趁着今儿个天气好，上街给这父子俩一人买上几套冬天穿的新衣服去。
　　大街上人流如织，许久没有出来轧马路的我不由得情绪渐渐高涨起来——果然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世事如何无常，女人爱逛街的天性是永远也泯灭不了的。
　　由于未吃早饭，我的首选目标自是小吃摊上的各色小吃，蜜饯、果脯、点心、杂食，大大的包了几包，抱在怀里边走边吃，连带着绿水他们三个也跟着享了口福，我只是每样都吃一些，剩下的便全都给了他们三人，嘱咐尽快吃掉，免得拿在手里累赘。
　　一路行一路逛，捡着些成衣店进去细细挑选。好在出门前取了岳家父子各自一套衣服，以比对尺寸购买。先是看中了一套紫檀色的袍子，想替岳明皎买下来，然而细细一想，又觉得这颜色老爹穿起来显得不够持重，若是给岳清音穿呢，又太过浓郁，不适合他那死白死白的冰冷气质。待要放弃，又实在舍不得这衣服的款式，无奈此款仅有这一种颜色，犹豫来犹豫去，最终咬牙买下了一套大号的……想来也只有那季某人能穿这颜色了，正衬了他内敛又不失些许霸气的气质。
　　……
　　……反正若只给岳家父子买衣服而不给季某人买，被岳老爹知道了又要给我上思想教育课的，权当是为了堵住老爹的口才让他季某人白捡个便宜罢！
　　接下来又替岳老爹买了套墨色袍子，替岳清音买的是水色袍子，而后中衣和贴身小衣各买了两套，打好包交给欢喜儿抱着，由这家店出来又奔了下一家。
　　至一家女装店，新上架的秋冬女装种类繁多，直看得我眼花缭乱，少不得挑来选去，再一件件拿到试衣间里穿上看效果。正拿了其中一条裙子问立在柜台后面的店老板价钱，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进门来，直奔了柜台而来。
　　来人是衙役头李佑，听说昨天晚饭后曾到岳府看望过季燕然。两下里一打照面，我向他行礼问好，他便也含笑回礼，而后转向店老板道：“这位是张贵田张老板罢？”
　　店老板连忙哈腰道：“小的正是张贵田，敢问差爷找小的有何吩咐？”
　　李佑向左右看了看，因我是老熟人，因此倒不避讳我，旁边也只有一个一直在低头挑衣服的男性顾客，于是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一早衙门接到报案，报案者是令妹夫的邻居，说是一早去令妹夫家敲门借椅子，久敲不见来开，因是提前约好的，便没有就此离去，以为令妹夫只是还未睡醒，便用力叩门，谁想这一用力门却自行开了，待那邻居进屋一看，却发现令妹夫倒在地上，满身鲜血，身旁扔了把刀子，显然是仇家所为。是以李某此来是向张老板调查问询的——张老板可知道令妹夫平日都曾与谁结过仇么？”
　　张老板乍闻此讯不禁大惊失色，慌得险些坐到地上，一手忙撑了柜台边缘定了定神，颤着声音道：“这……这件事可是真的？昨儿个中午我们连襟仨还在一起吃过饭，想不到仅过了一夜保财他便……便遭不测了！回、回差爷的话……小的、小的也不大清楚保财平时都曾与谁结过仇，他是放贷的，利息有些高，因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在街头巷尾行为有些嚣张，若那些借了贷到期还不上银子的，他便叫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到家里，连抢带砸，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抢走，说是抵债。吃过他亏的人不在少数，因当时借钱时都写了字据，是以谁也不敢去告他，他便愈发坐大了。小的看来，差爷不妨去调查调查那些曾吃过保财亏的人，幸许凶手便在其中。”
　　李佑闻言点了点头，道：“张老板说的同李某所调查过的其他人所言情况差不多，既如此李某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张老板忙忙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将李佑送出门去，李佑才要迈下台阶，我便忙唤了一声：“且慢！”
　　




保守·妇道

　　李佑回过头来问向我道：“岳小姐可有事要吩咐？”
　　我笑笑，道：“适才小女子听这位张老板言道昨日他们连襟儿三个在一起吃过饭，其中叫‘保财’的那一位便是事主，李大哥您之所以来此找张老板是为了调查取证的，那么在此之前您是否已向他们连襟儿仨中的另外一位调查过了呢？”
　　因李佑知道我平日与季燕然熟识，且岳清音又是他的同事，更且岳明皎也算是季燕然的顶头上司，是以见这我突然问他这个也不敢怠慢，便答道：“调查过了，李某正是刚才他那里过来的，否则李某也不知道张老板的店铺在何处，是他那连襟儿告诉李某的。”
　　“喔……那么那位连襟儿的证词同张老板的是否相似呢？”我又问，眼睛瞟着张老板，张老板有些诧异地望着我，想是不明白我这一介平民女子缘何敢叫住执法人员问东问西的。
　　李捕头倒是不以为意，依旧如实答道：“差不多相似，也说到了刘保财的为人及放高利贷一事。”
　　我点点头，才要张口再问，忽听得身后有人冷哼了一声，不禁回过头去，却见是那位一直在旁边低头挑衣服的男性顾客——估摸着是为了给家中女眷买衣服，所以才进了女装店来的。
　　我有些奇怪地望着他，见他慢慢抬起头来，带着一脸的冷意和不快，沉声道：“这太平城的衙门也当真古怪，当捕头的轻易便将命案的重要线索告诉给一个不相关的人听，倘若不小心走露了消息令凶手闻风而逃，这责任却由谁来承担？！”
　　咦……竟然是个爱多管闲事的。我回过头来没有理他，却听李佑亦沉声应道：“这位公子误会了，岳小姐与我等相熟已久，李某敢担保岳小姐不会将消息透露给外人，是以才会将案件相关情况说与她知。”
　　那人又是一声冷哼，道：“看这位姑娘衣着装扮应是出自大家，既是大家闺秀便更应懂得遵守妇道，无端端地打听人命官司，实是轻浮之举！依在下看来，这位姑娘当尽快回家去好好学学《女训》才是！”
　　咦咦……今儿出门前该看看黄历来的，怎么在女装店里还能被个男人喷得狗血淋头呢？！这天龙朝的开放程度明明已可媲美大唐盛世了，满大街的女子皆能肆无忌惮地高声谈笑、与男子调情逗趣儿，为何我在这里问问严肃的问题便是轻浮呢？敢情儿是碰上了一个大男子主义思想相当严重的保守派？
　　罢了，我忍，好女不同男斗，事分轻重缓急，先办正事要紧。
　　于是仍不理他，只向张老板道：“张老板，请问您的那位连襟儿尊姓大名？”
　　张老板迟疑地道：“姓陈，名恒通。”
　　“那么，张老板您在三人中排行第几？另外两人呢？”我又问。
　　“在下行首，保财行二，恒通是老三。”张老板不明所以地答道。
　　我点头，又向李佑道：“李大哥，请您仔细回想一下，您找到陈恒通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可也是像对张老板说的这样，如：令姐夫一早被人发现倒在屋里地上，满身是血，刀子扔在一旁等等此类的话？”(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李佑将头一点，才要答话，却听得我身后那人已是忍不住恼火地几步走上前来，皱着眉头冷冷瞪着我，道：“你这女子着实胡闹！将官府查案当作游戏么？！屡劝不听地在这里纠缠不休，阻挠衙差办案，若耽误了捉拿凶犯，你便是个妨碍执法之罪！还不快快回家去！”
　　未待我答言，跟在我身旁的欢喜儿不干了，上前一步怒视这男人，道：“大胆无礼！你是何人，敢对我家小姐如此出言不逊？！什么妨碍执法！我看你是故意挑衅！”
　　绿水青烟亦不甘示弱地一左一右挡至我的身前，两对儿大眼睛凶巴巴地瞪住该男，你一言我一语地娇声道：“你这登徒子，着实无礼！哪只眼睛看到我家小姐妨碍执法了？我家小姐想问谁便问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关你何事？”
　　“只怕你才是故意妨碍执法罢！我家小姐问差爷话，自是有我家小姐的用意，你又凭什么来多管闲事？我家小姐同差爷说话，你又来插什么口？”
　　“我家小姐器量大，本不欲与你一般见识，你却频频用言语挑衅，居心何在？莫不是欺负我家小姐乃弱质女子，便存心招惹？”
　　“还口口声声地拿官府来压人，打着好大一个幌子！真真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一名！劝你识相些赶快离去，否则我们告到衙门里去，必要治你个欺侮妇女之罪！”
　　我在旁直听得既惊讶又好笑，这丫头小子三人何时这么懂得护主了？胆儿也壮了，嘴皮子也好使了，看来方才那些小吃没白分给他们。
　　俩丫头这一番数落直让那男人脸色越发难看，好容易逮着两人衔接不紧密时的话缝儿，冷笑着道：“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余早听闻太平城民风开放较之别处尤甚数倍，却未料天子脚下竟还有如此刁劣女子！若不严加管束岂不令京都蒙羞？！——李佑！”
　　他末了这一声沉喝直把在场众人集体吓了一跳，尤其是李佑，好歹人家也是这太平城的总捕头，如果季燕然是市长的话，他就是警察局长，万没料到随便一个小老百姓便敢大呼小叫地直喝其名。
　　不等李佑缓过神儿来，这男人已经接着冷声道：“将这一主二仆三名女子一并带回衙门去，先押入女牢听候发落，小厮遣回，通知家人三日后到衙门将三人领走！”
　　李佑被这人的气势唬住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狐疑地问向他道：“请问……这位公子是？”
　　这人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地道：“吾乃前来暂代太平城知府事务的本朝现任六品同知步九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甩手交给李佑。
　　步九霄？好臭屁的一个名字。李佑半信半疑地将信封接过，打开来看时脸色大变，连忙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内，冲着这步九霄深施一礼，道：“属下不知是步大人驾到，望大人恕罪！”
　　那信封里的想必是朝廷的调令，看来这步九霄确是被临时调进京来的替补知府无疑了。欢喜儿和绿水青烟一见李佑确认了此人果是临时知府，登时吓得六神无主，浑身哆嗦着齐齐向后退，一直退到了我的身后去。
　　步九霄冲着我冷笑，口中则向李佑道：“李捕头，莫非还要本官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么？！”
　　李佑有些为难地望向我，低声道：“岳小姐……那，那就请先随在下回一趟衙门罢……”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向那步九霄浅行一礼，轻声道：“大人，您之所以要将小女子送入衙门大牢是因大人你认为小女子有失妇道、耽误了李捕头抓捕案犯，对么？”
　　步九霄冷冷讥道：“看来你还不算无可救药，至少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我没理会他的讥讽，依旧恭声问道：“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能不吝赐教——恪守妇道与抓捕案犯这两件事若比起来，哪一件更为重要一些呢？”
　　步九霄冷声答道：“自然是抓捕案犯更为重要！是以你的不守妇道已经对抓捕案犯产生了干扰，本官才要将你关入大牢以思己过！”
　　“大人，小女子有个假设：如果小女子遵守大人所说的妇道便会令李捕头错过抓捕案犯的绝好机会，而如果小女子不守妇道却能让李捕头很快抓住真凶——如此情形下，小女子是当守妇道呢还是不当守妇道呢？”我慢慢地问道。
　　步九霄冷哼一声，道：“你所说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发生！”
　　“小女子只是假设而已，请大人赐教。”我毫不放松地追问。
　　“自然是以抓真凶为重——若这二者之间果真矛盾，妇道可暂放一边。”步九霄冷眼盯着我，似是想看看我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那么，在此情况下，即便小女子未能恪守妇道，事后也不当被押入大牢，是么？”我进一步追问道。
　　“不错。”步九霄道。
　　“大人说的不是玩笑话罢？”我继续追问。
　　“你看本官像在开玩笑么？！”步九霄愈发着了恼，冷喝道。
　　我微微一笑，从他嘴里逼得了我想要的承诺之后便不再理他，转而向李佑道：“李大哥，方才小女子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李大哥你是怎么向张老板的另一位连襟儿陈恒通说的案情？他又是怎么回答的？”
　　李佑大概认为若不给我个交待我是不会乖乖地跟他回衙门的，且我这么执拗地追究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给这位新来的同知大人面子，为了不使矛盾激化，他只好飞快地答道：“李某大致问的同方才一样，说的是‘令姐夫被人发现倒于屋中地上，满身是血，凶器是柄尖刀’，陈恒通当时亦十分吃惊，忙问是怎么回事，李某便告诉他衙门才接到报案，尚不清楚案发经过，是以才找他调查情况……”
　　我打断他的话追问道：“在李大哥你说完‘令姐夫……’这话后，陈恒通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那步九霄许是发觉了我并不像是在瞎胡闹，是以一直没有再插口，直到听见我这么问，忽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本就大得骇人的铜铃眼一睁，精光暴闪，若不是因为这里是古代，只怕还要被人误以为是相机的闪光灯呢……
　　“陈恒通的第一句？”李佑为难地歪头使劲想了想，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李某说完之后，他先是吓了一跳，忙问出事的是谁，李某便告诉他是刘保财……”
　　“可以了。”我一笑，截住了李佑后面的话，转而向一旁神色不定地张老板道：“那么，同样的问题张老板方才又是怎么回答的呢——张老板说：‘昨儿个中午我们连襟仨还在一起吃过饭，想不到仅过了一夜保财他便遭不测了’！——请问张老板，您在连襟儿三人里排行老大，那两人皆是你的妹夫，而李捕头的话里并未言明是你哪一位妹夫遭了不测，你又是如何得知遭不测的那一位就是刘保财呢？！”
　　话音一落李佑立刻恍然大悟，“锵”地一声拔刀在手直指张老板，张老板一时汗如雨下，连忙摇手慌声道：“冤枉啊大人！小的只是因为、只是因为那二妹夫保财平素仇家甚多，是以才会直觉地认为是他被杀了——怎可仅凭此话就断定凶手是小人呢？！”
　　“这……”李佑一时犹豫，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我。
　　我睁大眼睛扬起眉毛故作惊讶地道：“‘他被杀了’？张老板，小女子记得李捕头对你说的话里可并没有提到‘被杀’两个字啊！李捕头只是说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身旁扔了把刀子’而已，在听过这句话后，通常情况下人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他伤得重不重？没有性命之虞罢？’而不可能直截了当地便认为他被杀死了，尽管心里明白可能自己的亲人已是凶多吉少，但出于希望亲人平安的心理，普通人还是宁可相信亲人不会出事且定会再三地从李捕头口中得到准确的消息后才能顾得上回答问题。因此，张老板你的这种反应只能说明：你早便知道出事的人是刘保财而非陈恒通，且你确信刘保财已经死了。——至于为什么你早便知道了呢？那就是咱们太平城新来的暂代知府、步大人要问的了，小女子还要赶回家去重新研读一遍《女训》，便不在此处继续妨碍官府抓捕案犯了。——步大人，李大哥，小女子告退。”轻声说罢，款款行上一礼，将所买衣服花销的银子端端正正放到柜台上后，带了身后那三个目瞪口呆的丫头小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直至走出去几十米后，绿水三人方才回过神来，惊叹着道：“小姐！您好厉害啊！您、您方才几句话便破了个案子哪！”
　　我淡淡笑笑，道：“哪里是我厉害，说来只是凑巧，这几日我照顾季大人时闲来无事求他讲了不少官府破案的事来听，其中一件恰好与今日情况类似，是以我才能想到那张老板话中有鬼。——什么破案不破案的，这事你们三个可千万莫要给我乱往外说去，被人知道了笑话你们少见多怪不说，只怕又要怪我不守妇道、乱掺和男人们的事了。且你们也看到方才那步大人亦在现场，估摸着他早便知道张老板是凶手了，因此才会对咱们假以辞令想要支开咱们，而后再令李捕头揖拿张老板，是以想来他也是好意，唯恐张老板狗急跳墙伤了咱们，你三人回去后便莫要再对他人提及此事了，以免反被当做不懂事遭人笑话。”
　　绿水三人连忙应了，闭口不提此事，我也才算放下心来，省得到时传到岳家父子或是季狗儿的耳朵里，于我不利。
　　虽然无缘无故地被那保守党步九霄教训了一番，但因自己的努力解决了一件凶案，我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于是趁天色还早，继续带着我的丫环小厮沿着天造大街由东至西地一路疯狂shopping，反正岳老爹升了官，俸禄也跟着涨了，咱现在算是高薪阶层家的子女，虽不敢烧钱玩儿，至少也可以放胆子买买高档衣服高档食品了。——说到这儿，我的每月零花钱是不是也要相应地上调一些些了？嗯，回家得就此事同岳哥哥好好协商一下。
　　不知不觉间逛到日头西沉，绿水三人的怀里已经抱不下我扫荡后的战利品了，主仆几个雇了辆马车，兴冲冲地满载而归。
　　由于偏门距我那院子较正门近些，是以便让马车停在偏门，七手八脚地抱了东西回得房间，床上桌上铺排了个琳琅满目，先将给我这四个小丫环买的梅兰竹菊四样荷包挑出来送了她们，喜得四人连声谢恩，当场便在身上挂了起来。另还有赏给欢喜儿和长乐的汗巾子，一并交给欢喜儿嘱他得空给长乐送过去。
　　接下来是给我自己买的几条秋冬穿的厚厚的裙子，还有两件亵衣，三片肚兜儿，另还有给岳家父子买的里中外三式衣服、鞋子、头巾、腰带、袜子等等，再加上给季某人买的那件紫檀色的袍子，嗯……还有一套中衣——不过是作为对他在怒马寨时为了救我而损失的那件中衣的补偿罢了，这人情儿我可不愿欠他。……虽说比这更大的人情儿已经欠了他不少了。
　　望着堆了满床的各色男女衣衫，我的心里总算有了一种虚浮的充实感，虽然物质上的满足永远填补不了精神上的空虚，但至少也可让人暂时地画饼充饥一下。
　　桌上堆的是各种物品和食品，其中有一串手链是我请那老板现场制作的，老板卖的本是布质的手工制品，被我一眼看到了做得惟妙惟肖的嫩黄可爱的野菊花，于是请他用结实的玉色绦子穿了七朵编起来做成手链儿，以祭奠我在古代收到的来自异性所送的第一束花……或者说，是花环，清晨起来挂在窗前的，带着露珠儿的，野菊花。
　　将手链儿戴在腕上，嫩黄的颜色不由使人的心情也略显明朗。坐在桌边细细地将给众人买的东西分好，连同衣服各自用拎盒盛了，令绿水青烟和欢喜儿分别先送过去。我自己的仍旧摊在那儿，待晚上睡觉前还要再细细观赏一番方才过瘾。
　　歇了片刻，洗了把脸，重新梳过头，慢慢地往岳清音的小楼行去。进得季某人的房中时，见他正倚着床栏，拎盒放在大腿上，一只手从盒里向外拿东西，眉毛不检点地上扬着，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有趣，唇角却带着玩味的笑。
　　见我进来，他那对黑溜溜地狗儿眼立刻弯成了两枚下弦月，摇摇手里捏着的一只小瓷罐儿，笑道：“这里面是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垂着眼皮儿坐到床边椅上，道：“桂花蜂蜜。”
　　“喔……”他望着我眯眯地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狠狠地抬眼用目光剜了他一下，见他笑得春光灿烂猪八戒般道：“明白了！灵歌是心疼为兄嗓子哑了，是以买来蜂蜜让为兄润喉的——为兄真是受宠若惊！不知要如何谢谢灵歌妹妹呢！”
　　……少来，我不过是怕岳老爹听见你这家伙嗓子哑了会责怪我没尽心尽力照顾你罢了，我这是为自保，根本不是为你，少臭美了。
　　懒得同他解释，只当没听见，顺手拿过他手里盛有蜂蜜的瓷罐儿，起身唤进红鲤来，嘱咐她每日用温水给床上的季某某调上几杯喝。转身回来时，见那家伙又闪着满眼的星星像个过圣诞节时欢喜又期待地查看着自己袜子里的礼物的孩子般，伸着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在盒子里翻。
　　我不禁后悔不该一时大脑抽搐给他买什么东西——被岳老爹骂就骂呗，反正我早让岳清音修理得有了抵抗力，骂来骂去也少不了一块肉，总好过眼看着这个家伙像发现新大陆一般一件件地将我买给他的东西拿出来研究，实在是让我倍感……尴尬。
　　“唔……帕子？”他又拿出一方素色男用手帕转过脸来望着我笑，我有些没好气地瞪着他——一块手帕有什么可奇怪的？当然是用来让你擦眼泪擦鼻涕擦口水擦爪子的了！也免得你穷到连块帕子都用不起，好容易得了我的一块，还厚着脸皮藏起来不还我
　　“嗯……还有药？……喔，清心养神汤……”他爪子里抓着大大一包草药放在狗鼻子底下闻了闻，转而又望向我笑道：“买这个做什么用？”
　　“买这个是想让大人晚上能睡得踏实安稳些，大人日间所思所虑之事繁多，极耗损精神，过度劳累的话易引起失眠、多梦、盗汗、遗……咳咳，”那左边米字旁右边一个青字的字险些脱口而出，直吓得我自己连连干咳以掩饰口误，额上挂着粒大汗珠儿继续道：“是以夜间需要好好休息以缓解脑子疲劳，白天了才有精神胡思乱想……嗯，是冥思苦想。”后面这句我是故意说错的。
　　季某人笑得犬牙外露，抓着药的爪子腾出一根手指轻轻冲我一点，道：“淘——气——”而后放轻了声音，眨巴着眼睛望着我，道：“灵歌是不想让为兄彻夜研读《臣史》以耗损精力罢？……多谢灵歌关怀……”
　　我被他的轻声细语忽然弄得有些气恼，伸手扯过他爪子里的药包，起身重重摞到窗前的书案上——不给他服这汤药了！稍给他点好脸色他就得瑟成这个样子！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月光就浪漫给点雨水就泛滥！讨厌至极。
　　我走回床前准备把他腿上的盒子整个拎走，谁想却被他先一步识破了我的动机，大大地狗爪往盒子上一摁，仰起脸来冲我笑，道：“既然送了，便断无拿回去之理，这盒子里的东西还是放在为兄这里妥贴些。”
　　瞧见了吧，这就是赖皮狗。
　　暗暗送他一记卫生眼，我闷不作声地重新坐回床边椅上，余光里见他继续探索着盒内最后的秘密。最后自然是我偿还给他的那套中衣及那件紫檀色的外袍，该狗儿一看高兴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若不是他的下半身掩在被子中，只怕我还可以看见一根摇动着的尾巴呢。
　　“唔！灵歌妹妹知道为兄衣服的尺寸？”季狗儿眉开眼笑地用一只手拎着那套中衣问我。
　　“不知。”我冷声答道。
　　“那……”他疑惑地望着我。
　　“若不合尺寸便不必穿了。”我别开头望向另一边，赏他半个后脑勺。
　　他笑个不住，忽儿又道：“嗯！这件袍子很是好看！颜色也很好！为兄已忍不住想要试试看了……唔？这是什么……哦。”
　　被这家伙的自言自语弄得很是无奈，我回过头来随意瞟向他，却不禁“呀——”地惊呼出声——却见他的手里正捏着一条粉嫩粉嫩的小肚兜儿，扬着眉毛满脸好笑地上下打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今天新买的小内内怎么会跑到了他的手上？！……一定是方才让欢喜儿往盒子里放的时候不小心夹在袍子里带了进去——那个粗心的臭小子！这一回我这人可是丢大了！——怎么办？！不若趁季某人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将他干掉以灭口？！……唉唉唉，丢人了丢人了！看来人就是不能太善良，善良的后果就是自己吃亏！
　　看到眼前情景后的一刹那，我红着一张段慈般的脸伸手想将季某人手里的赃物抢过来，却谁料比我更快一步的是房门，不明所以地倏地一下子开了，听得一个声音略带着急迫地沉声道：“灵歌！出了何——”
　　“事”字在看到屋内这一幕后被生生地吞回了腹内，而吞下它的是岳老爹，身旁还有岳清音和……和步九霄？！——天，多么诡异地男生组合！
　　想来这三人之所以未先敲门便闯了进来，定是因为听到了我方才的那声惊呼，以为屋内发生了不测或是季某人滋鼻血身亡等等，却谁料一进门便被他们的六只眼睛看到了我与季某一人一只手各执着小肚兜一角的、比男生组合更诡异地情形。
　　“灵歌！”这道寒流中夹着狂怒的龙卷风的声音正是发自于岳清音口中，他那对冷眸中几乎要飞出各种各样的刀子来欲将我与季某人活活剁成香辣肉酱而后快。
　　我飞快地松了手，站直身子挡住那敏感的粉红色，我知道季燕然必会趁此机会把那作孽的肚兜处理掉，虽然在场众人早便看清了它的原身，那也总比让它□裸地袒露于众人面前以引发诸多不讨喜的猜想的好。于是先故作平静地低头冲着那各怀心思的男生组合行了一礼，道：“爹，哥哥，……步大人……好。”
　　这位步大人想必是跟着岳清音来此拜见季燕然的，毕竟是代理知府，总要向原版知府打个招呼、交接一下工作，却不料冤家路窄，在这儿又碰上了我，且还又干了件有违妇道之事，难怪他的脸上会有着既震惊又暴怒的神色。
　　当然，最可怕的脸还是属于著名的岳哥哥同学，已经不能用“死人”这样唯美的字眼来形容了，要怎么形容呢……怎么形容呢……
　　到底是岳老爹沉得住气，毕竟见过的风浪多，很快便恢复了情绪，然而他老人家平声静气地说了一句话，却险些令我腿儿一软活活坐在身后正藏肚兜儿的季某人的大腿上——岳老爹手一摆，沉声道：“灵歌，傻立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向你大表兄请安！”
　　大表兄？谁？
　　“怪道不认识了，你们两人也有七八年未见过了罢。”岳老爹转过脸去向着步九霄淡淡地笑。
　　步九霄？他是我的大表兄？难怪他乍一看见我时脸色就像是吃了不新鲜的便便一样难看。
　　——他怎么能是我的大表兄呢！——他怎么能是临时知府呢！——他怎么能住在我的家里呢！
　　妇道啊妇道，它已经在招手朝我笑了。
　　




暴雨·提议

　　我迟疑地慢慢走上前去，向着步九霄深深行了一礼，轻声地道：“灵歌见过大表兄。”
　　步九霄尽管脸色难看得很，但当着岳家父子和季燕然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勉强点了点头，道：“灵歌不必多礼。”
　　我低头站着不敢看面前三人，岳明皎见气氛有些僵，便对我道：“灵歌，这里暂时没有你的事了，先回房去罢，晚饭时再去前厅。”
　　“是，爹爹。”我巴不得这一声儿，连忙冲他们三人行了礼，也顾不得再回过头去冲季燕然行礼了，肚兜儿也不敢现场要回来，扎着头颠儿着小脚溜出了房间去。
　　回至自己的屋子，甩掉脚上绣鞋躺上床去，摊了满床的新衣也懒得收，便那么压了上去，有点头疼该如何面对岳老爹岳哥哥和那个可怕的大表兄。话说，岳哥哥不是说大表兄和姨父姨母要三日后方到么？怎么才两日那大表兄便来了？且也未见姨父姨母的影儿啊。
　　看这大表兄的样子，似是比岳哥哥还要保守还要大男子主义，两厢一比较，岳哥哥显得可爱多了。且经由今日这两件事一闹，只怕这位大表兄对我的印象要一落千丈呢，最好是嫌恶我吧，远远地走开，千万莫要再理我。
　　叹口气，正要闭上眼睛歇上一歇，以养足精神对付晚饭时要面对的男生三人组，却听得有人敲门，于是坐起身道了声进来，见是个传话丫头，手里捧着个信封，行礼禀道：“小姐，有位段府的家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请小姐亲启。”
　　我接过信拆开来看，见白白的纸上仅有一行俊秀的楷书，写道：小姐放心，小生只字未言。落款是个“慈”字。
　　不由会心一笑，这个段小三不愧是个状元生，虽然人腼腆了些，但不代表他是个书呆子，对于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也是想得蛮周到的。他这行字的意思是想告诉我不必担心昨日之事会被他人知道，虽然他被送回府去时那被田幽宇点了的穴道仍然未解，但是他一个字也未向家人透露，因此当不会因此事而引起两家的纷争。
　　这个段慈其实没什么不好，很内向，很温雅，也很明白事理。念及此，又想起我已对岳明皎表明了愿嫁段慈的态度，不知他是否已经同段慈的父亲谈过了此事，昨日一整天未见到他，今日……今日因发生了“肚兜事件”，又不好开口问他……
　　我将信收好，问向传话丫头：“那位段府家人可还在外等候？”丫头答是，我便道：“请他进府，我有话问他。”
　　丫环应着去了，我穿上鞋子来至外间，等那位段府家人进屋后便含笑问他道：“段三公子的信我已看过了，请代为转达谢意。他……可还好？”其实叫这家人进来，我的目的是想打听打听昨日段慈被送回家去后他的家人的反应，毕竟他约我出去玩，他的家人应是知道的，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去时却成了那副样子，不知他的家人们会如何想我。
　　“回岳小姐的话，”这位传信之人大约是段慈的贴身小厮，恭声向我道：“我家公子一切安好，只是……”说至此，他的眼珠儿转了转，低声道：“只是……略染小恙。”
　　“哦……”我笑笑，“一切安好”应当是段慈教他这么说的，而“略染小恙”恐怕才是真的，是这位一心想帮主子泡妞的忠心小厮冒着违背主人命令的风险擅自作主有意透露的，大概是希望我能去探望探望段慈，好给他主子来个惊喜。
　　昨儿下着大雨，段慈被田疯子点了穴躺在地上那么长时间，估摸着是着了凉患了感冒，照理说我确是应当去探望探望的，毕竟此事是因我而起，且人家在病中尚不忘叫人带信过来以令我安心，冲着这份儿人情儿我也得有所偿报才是。
　　今日已经晚了，眼看就要吃晚饭，去探望的事也只能明天再说。于是我也不好再多问，只吩咐青烟打点了些今日上街买来的小点心交给这小厮，请他代为问候段慈。
　　小厮前脚才离去，岳清音后脚便跨进院来，我从外间的窗口一眼瞥见了他的袍子角，连忙快步闪进里屋，飞快地甩掉鞋子跃上床去，火速抻开被子钻入其中，将满床的衣服也一并遮住，而后面朝里佯作睡得正香。
　　一时听得里间房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至床前，冷嗖嗖地一个声音从上空刮下来，道：“起来。”
　　镇定，镇定，敌不动，我不动。
　　“莫要我再说第二遍！”岳哥哥明显动了真怒，强大的气场令我全身的寒毛都乍起来了。
　　怪了，难道是我装睡装得不像？我已经努力保持呼吸均匀了呢！可怎么听岳哥哥的语气都像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装睡呢？莫非他在诈我？——不管他，只要他那大巴掌没有落到我的屁股上，我就死也不起来。
　　——“啪！”——“呀！”
　　我们不愧是兄妹，真是心有灵犀呢！我才想到大巴掌落屁股，岳哥哥就适时地做出了配合，嘿嘿。
　　——呜呜……可疼死我了。
　　岳清音这一次并未像以前那样还给我几秒钟考虑的时间，几乎在他说完“莫要我再说第二遍”这句话的同时，他的大手便已然轰然落下，重重地拍在我早已紧张得绷得紧紧地臀部之上。
　　我痛呼着转身仰面朝上，将屁股压在身下，委屈万分地望向床边如同诈尸的岳清音：“哥……灵歌小睡一会儿也错了么？”
　　“起来。”岳清音瞪着我冷声道。
　　“灵歌还想再睡一会儿……”我往上拽拽被子想增加些无用的安全感，蓦然发现自己藏在被中的一件新买来的衣服有大半截都搭在床外，难怪岳清音会笃定我没有睡着了。
　　岳清音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冷焰，俯身下来连出三招，第一招扯开了我用来防身的被子，第二招偏身坐到床上，一把抓过我的胳膊将我拉得趴到了他的大腿上，第三招便是噼哩啪啦热烈的掌声……只不过这掌全都毫无例外地落在了我的屁股蛋子上了。
　　怒了怒了，岳哥哥彻底怒了，这不怪他，任谁看到自己妹妹与个男人扯着自己的肚兜儿玩儿都会爆发的……只不过——可不可以听人家解释一下再发飙哇？
　　我边“呀呀呀”地痛呼边努力地扭过头去拽他的胳膊道：“哥哥——当心扯裂了背上伤口——莫打了——灵歌自罚还不成么……”
　　岳清音停下手，眸中怒火未消地瞪着我冷声道：“说原因！”
　　现在才想起来让人家说原因……也好，让你知道自己冤枉了好人，内疚一辈子去吧！
　　于是我便将如何把给季燕然买的衣服送过去，又如何不小心将那肚兜儿夹带在其中，再如何被他看到，最后又如何在正打算将肚兜拿回来时被被大家撞见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当然，我没敢说这糊涂事儿是欢喜儿那小子干出来的，否则岳清音非得炒了那小家伙的鱿鱼不可，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说成是自己的一时大意。末了百般委屈地望着他道：“哥哥，谁都会有粗心办错事的时候，灵歌又不是有意的，只不过事情不巧被爹跟哥哥还有大表哥撞见，这才使得此事显得过份不当起来……哥哥，原谅灵歌这一遭儿罢，好不好？”
　　岳清音仍旧怒视着我，道：“既然买回了衣服来，为何不赶快收起？扔了满床都是，哪有一点闺秀的样子？！若你及时收拾妥当，便不会出现方才那样的错误！你若自己懒怠收拾，给你配的丫头们又是做什么用的？那贴身衣物本是女子私密之物，岂能让男子看见！你——”说至此处已是怒不可遏，大手一扬又是一阵暴雨落了下来。
　　“哥哥哥哥！灵歌知错了——莫要打了——灵歌自罚还不成么——”我伸手到背后去捂屁股，被他一把抓开，仍旧狠狠地打了十几下方才罢手。
　　“今日起不必你再过去照看燕然了！在房中禁闭七日！一步也不许踏出房门去！莫想再给为兄耍什么花样！若敢违抗，后果自负！”岳清音咬牙说话的样子仿佛我就是一只嫩嫩地烤小鸡，连骨头都能咯嘣嘣地嚼巴烂一般。
　　我软软地瘫在他的腿上，身与心同时遭受到了重创。七日，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日，贞子从给人打完骚扰电话至由电视里爬出来把人吓死也要七日。而我在这禁足的七天里能做些什么呢？创造世界不属我的专业范畴，想骚扰谁也没电话可打、没电视可爬。最狠的是岳哥哥竟然连房门都不让我迈出一步去，哪怕是大牢里的囚犯也有放风的权利啊！
　　“起来。”岳清音打完收工想要扬长而去了。
　　我继续在他腿上瘫着一动不动，既然已被他判了刑定了罪，连上诉的机会也不给，我又何必还当乖小孩。
　　“又赌气是么？”他又恼了。
　　“屁股疼，动不了。”我将脸埋在床上闷声道。若不是怕他又打我屁股从而挣裂了背上伤口，我才不要理他。
　　岳清音才要说话，听得有人敲房门，却又不能这个样子便让人家进来，而我仍自一动不动地在他的腿上生根发芽，一时无奈，只好伸手扳了我的肩膀强行将我翻了个身儿，横着抱住我站起身，略一弯腰将我戳到地上，栽葱一般地令我笔直地立了起来。
　　“进来。”他不理我，望向房门沉声道。
　　进来的是个传话丫头，恭声道：“少爷，小姐，老爷传饭了。”
　　“知道了。”岳清音淡淡点头，待丫头关门退下后方转向我道：“还不收拾一下同为兄去前厅？！”
　　“哥哥已关灵歌禁闭，灵歌不能踏出房门半步的。”我低头亦恭声道。
　　岳清音冷声道：“看样子你还未挨够巴掌——”
　　“灵歌不用收拾了，咱们这就过去罢哥哥。”我飞快地道。
　　岳清音看也不看我地迈步往门外走，我也只好忍着屁股上火辣辣地疼痛跟在他的身后。趁还没有走到前厅，我小跑了两步上前与他并排而行，轻声问道：“哥哥，大表兄不是说同姨父姨母明日才到咱们家么？怎么他今日便来了？且也未见姨父他们？”
　　岳清音仍不看我，只冷声答道：“大表兄因赶着进京赴任，是以比姨父姨母先行了一步，二老明日方能抵京。”
　　原来如此，这位大表兄保守成这个样子，不晓得那姨父姨母会不会也是一对儿老古董。
　　很快到了前院，低头随着岳清音迈进厅门，岳明皎和步九霄已经等在了那里。岳明皎不动声色地瞥了我和岳清音一眼，想必是知道自己这个好儿子已经对我进行过了深刻的再教育，是以什么也没说，只叫我二人落座。
　　步九霄坐在我的对面，一对铜铃眼森森然地盯着我，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望着桌子底下自己的脚尖，细细数着鞋子上绣的小梅花一共多少根花蕊。耳里听得岳明皎道：“九霄，没想到这一次吏部竟然点派了你来暂代这太平城知府事务，是以我们也未曾提前准备，怠慢之处可莫要见怪啊！”
　　步九霄恭敬地道：“姨父切莫这么说，是外甥来得突然，也未及提前禀知姨父一声，是外甥的不对，还望姨父莫要见怪。”
　　客套了几句，饭菜也已上齐，岳明皎便道：“因燕然有伤在身，不便行动，适才我已先看着他在房中用过饭了，因此这顿饭也只能咱们爷儿几个吃了。来来，先干上一杯给九霄洗尘！——灵歌，还愣着做什么，给你大表兄将酒斟上！”
　　我就知道好事落不到我头上，坏事一砸一个准儿。起身执了酒壶，绕到对面步九霄的身边，替他将面前杯子斟满，轻声道：“大表兄请。”(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步九霄生硬地道了声：“多谢表妹。”
　　嘶……好冷，这一声“表妹”真让我浑身不自在，连吃肉的心都减了几分。
　　坐回座位，跟着岳家父子一起举杯，小小地抿了一口。之后大家动筷吃菜，一时听得步九霄状似无意地道：“外甥上一回来姨父这里还是八年前，那时清音和灵歌也都还小，尤其是灵歌，腼腆内向得很，见人也不说话，不知这几年可好些了？”
　　好你个大表兄，我不惹你你却来惹我，难道是因今日上午在我面前吃了瘪因此心怀嫉恨所以想在此报仇？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岳明皎笑道：“难为九霄如此关心灵歌！这丫头天生就是个薄脸皮儿，这几年大了，比小时候略好了些，然而见着生人还是不敢说话。这都怪我，成日价公务缠身，也没个时间来陪她、开导她，才使得她成了这样一个性子，唉……谁教你姨母去得早呢……”
　　步九霄一笑，道：“其实姨父若是平日公务繁忙而抽不出时间教育灵歌，不如替她请几位老师，一来能知书达礼，二来可修身养性，毕竟是咱们官宦家的千金，总要有千金的修养才是。”
　　岳明皎捻须赞许地笑道：“九霄说得极是！你姨父我真是老糊涂了，竟未能想到这个方法！的确该替灵歌这丫头请几位老师来教教她了！——清音哪，明日你便去打听打听，看看从哪里可以请到好些的老师，替灵歌请几位来，最好是先把她这过份内向的性子改上一改。”
　　这个……老爹，您别听风就是雨的，您老的这位大外甥没安好心，他是想把您的可爱女儿往呆傻痴乜里治啊！
　　我悄悄地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岳清音，希望他能替我说说话，别请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师来摧残我，谁知他根本不看我，只向岳老爹道了声：“知道了，爹。”
　　嗳嗳，破鼓众人捶！这男生组合是诚心要治摆我呢！归根结底都是今日那肚兜惹的祸，再加上步九霄的恶意报复，成就了这段千古奇怨！
　　我幽怨地望着岳清音，唯一能帮我的只有他，可这回竟连他都不站在我这一边，我这一劫只怕是难以躲过了。一时没了吃饭的心情，低着头慢慢拨拉着碗里的饭粒，心里将那步九霄从头咒到脚又从脚咒到头。
　　忽然一块肉被夹到了我的碗里，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可恶的岳哥哥干的，莫想用一块肉便抹煞自己的不作为，我恶狠狠地用碗中米饭将那肉埋入碗底，并且竖了块姜片在埋肉的米饭包上以做墓碑。
　　听得岳明皎向岳清音道：“因每年入冬都是朝廷考核各地官员的重要时候，六部皆要派出官员往各地进行巡查。今年上头安排了为父代表刑部出巡，大约后日便要动身，行期不定，是以今后的一段时间内府中诸事就要靠清音你来多操些心了！也恰好九霄来了，若有不懂的不会的，多问着他些，”说至此又转向步九霄，道：“九霄啊，在这儿住着可莫要把自己当外人哪，清音和灵歌都是你弟弟妹妹，若有做得不对之处，直管指出来才好，再或犯了错，也尽管批评他们，姨父把他们兄妹俩暂时交给你啦！”
　　咦……岳老爹要出远门……可不可以带上我啊老爹？！我不要在家里待着忍受这水深火热的煎熬呀！呜呜。您老人家走就走吧，还说什么要把我交给步九霄呢！这不是亲手把女儿推到火坑里去了么！呜呜。老天，这肉炒得太咸了，今儿哪个厨子掌勺我说？打死卖盐的了？！呜呜。
　　之后这男生组合又说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干巴巴地吃了一肚子白米饭，最后就着酒盅里剩的一点小甜酒顺了顺食儿，然后便无精打采地坐在位子上等着那爷仨吃完后好拍拍屁股回去睡觉。
　　终于熬得饭罢，却听见岳明皎对我道：“灵歌，待会儿你到为父书房来一下。”
　　我一怔，难道岳老爹还要追究今日的肚兜事件？我已经挨了一顿臭揍了，老爹您就行行好放女儿一马吧……
　　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待岳清音送步九霄回了已事先准备好的客房后，我才惴惴不安地跟在岳老爹身后径往他的书房而去。
　　岳老爹一进书房便背了手满屋踱步，直踱得我心中越来越没底，低头乖乖立着大气儿也不敢出。好容易才见他停下了步子，慢慢转过身来，望住我道：“段大人前日代表吏部先行去往各地巡查去了，是以为父尚未来得及同他提起你与段公子之事。”
　　哦……没事，不急。
　　岳明皎看了看我，复道：“若要提，只怕也要等他与为父都巡查完毕回至京都之后了，少说也要月余。”
　　嗯，了解。老爹，进入正题罢。
　　岳明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头，叹了口气，道：“灵歌啊……九霄说得对，为父平日公务缠身，没有时间来教诲你，是以……是以有许多女子当遵守、当明白的举止规范和道德操守你并不很清楚——这事全怪为父！虽说九霄提议的请老师一法确是解了为父多年来的烦恼，然而……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啊……”
　　什、什么意思？老爹您难道已把我看成了失足少女而无法挽救了么？
　　“今日你与燕然之事……”岳老爹很困难地开口，“方才为父陪燕然用餐时燕然已经对为父说清楚了，虽然是无意而为之，但……这事既已出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有损名节的啊，灵歌！”
　　“爹，灵歌知错了，请爹责罚！”看见老爹如此为难，我不禁于心不忍，虽然我一直不认为错在自己，但还是低头认了错，以求老爹能消消气。
　　“爹说了，错不在你，只怪爹没能好好地抚养你、教导你。”岳老爹再叹一口气，望着我慢慢地沉声道：“事情既已发生了，责怪谁都是无用，只能依礼去解决。是以，为父做出了个决定，只有这样才不至使灵歌你的声誉扫地名节不保，然而这决定为父认为还是先问问你本人的意思再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给为父答案也不迟。”
　　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他所谓的决定是什么，心中不由一紧，便听得他一字一句地道：“为父的决定，便是将你，嫁给燕然。”
　　




名节·误会

　　因我心中对此早已有所准备，是以当岳老爹说出他的决定时我并未觉得有多惊讶，事实上自从季燕然将我由怒马寨中救出来后，这位老爹的心思我便或多或少地有所察觉。
　　老爹最重恩义，以他的观点，季燕然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他开口说要我的命，我也是必须二话不说地将命交出去的。在此之前，老爹心心念念着的是季燕然的终身大事，虽说几个月之前曾因为我不愿嫁给田幽宇而希图通过与季燕然缔下婚约、免去被皇上指婚的麻烦，且先不说那时候不知内情的季燕然婉言拒绝了婚事，只说当时岳老爹对季燕然其实还并未很了解，与他说亲只为解我燃眉之急。然而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看得出来老爹对季燕然极为地欣赏，若不是因为他曾拒绝过与我的婚事，只怕老爹早便张罗着要将我嫁与他了。因此今日发生的肚兜事件似是正中老爹下怀，一心想借此机会搓和成我与他的亲事，一来我嫁了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服侍他一辈子以报他的救命恩情，二来老爹认为季燕然是个优秀的男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绝不会有错。
　　诶……咱家老爹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不曾知晓他的女儿我心中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啊。
　　岳老爹说完话后便望住我，想看看我的反应。我面色平静地半垂着眸子，轻声地道：“爹爹，难道您忘记了，季大人并不想娶女儿，在此之前他是拒过婚的。”
　　岳老爹叹口气，道：“为父并未忘记，然而为父认为，那时燕然与咱们家尚未熟络，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隔阂的，何况当时我们是有求于他，虽未对他讲明，毕竟也是诚意不足，是以在他婉拒后为父也并未再多说，倘若同他说开了，消除他心中顾虑，为父认为燕然是不会拒绝的，至少也不会当时便做出决定。而这一次情形与上一次不同，经由一段时间的彼此了解，我岳家人是好是坏，燕然想必已经十分清楚，而燕然为人如何，不用为父说，灵歌你也定是心知肚明。为父方才的提议你若考虑清楚了，为父便去同燕然说，相信这一次他是不会再拒绝了。”
　　嗳……这个岳老爹还真是欲将我嫁之而后快啊！天下父母心，莫看老爹平日里总是走铁面无私的路线，诸事皆以道德仁义为先，真到了为子女谋幸福的时候，一点也不比普通的父母沉得住气。如今可算是逮着了一个他认为是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的优秀男人，一心就想着把自己女儿托付给他，老人家从此也好放心地过后半辈子了。
　　“爹，此事您还未同季大人提起罢？”我试探地问道。
　　“尚无。”岳明皎道，“毕竟事关你的终身，为父还是想先问问灵歌你的意思。”
　　我暗吁口气，抬眼望住岳明皎，轻声地道：“爹，女儿不想嫁给季大人。”
　　岳明皎盯着我，浓浓的眉慢慢皱了起来，沉声地道：“灵歌，为父的话你莫非听不明白么？你已经十八岁了，是大姑娘了，有些话为父本不愿说得太直接，以免伤了你自尊心，可你……可你怎么就不懂事呢？！那——那贴身衣物被男人看见，就等同于自己身子被看见一样！除了嫁与此人一途外，就只能一死以示名节！——你不愿嫁燕然，难道是想让为父亲手了结你么？！”
　　岳明皎动了真怒，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声色俱厉地瞪着我，直让我又害怕又难过。我轻声地道：“爹爹莫恼……此事或许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季大人若根本不想同女儿成婚，这么做岂不成了强人所难了么？况此前季大人也曾说过，他尚有一桩私事未了，了结之前暂不想成婚……”
　　岳明皎打断我的话道：“亲事可以先定下来，待他了结了那私事后再办喜宴亦无不可！——这些并不重要，为父知道灵歌你是因为上一次被燕然婉拒而心生抵触，若你是因此而不肯嫁她，为父可以再试探试探他，倘若他确不愿结下这门亲事，为父绝不强求；而倘若他并无异议，那么灵歌你也不能再任性，听凭家中安排，将终身大事定下来，从此好好跟着老师学学女儿家当知当守的礼仪，准备做季家的媳妇儿——可好？”
　　“爹，若季大人确不愿结下这亲事呢？”我不答反问。
　　岳明皎脸色一沉，道：“若燕然不肯结亲，为父便亲手将你处置了，以净我岳家门庭，也免了你下半生落人耻笑！”
　　“爹……”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不过是一次小小的疏忽罢了，竟真的要女儿一命来偿么？”
　　“小小疏忽？”岳明皎气得胡子都在抖，“那不是别的东西——是你贴身的衣物！你——你这孩子！九霄说得没错！为父看你真真是缺乏管教了！如此重要私密的东西被男人看见，你竟还觉得无所谓？！你——你可知道何为羞耻？！”
　　看着岳老爹被气得脸色铁青的样子，我不由暗暗苦笑，虽然我很理解古人对于肚兜这种东西私密性的重视，但那肚兜是我才买回来的呀，穿都没穿过——窃以为，没穿过的衣服就不能完全算是我的东西，我甚至还可以把那肚兜退掉啊，退掉了不就不是我的衣服了么！——等等……喂，该不会岳老爹一直不知道那肚兜是我新买回来的吧？！否则他不可能气成这个样子的，更不可能为了个自己女儿新买的肚兜不小心被男人看见了就逼婚逼命的……喂喂喂，难怪了——这老爹一定是错以为那肚兜是我常穿的一件，被他看到我和季燕然各抓着肚兜一角的样子，换作谁都会认为是我行为不检点，有意拿了自己私密之物勾搭男人，做出有伤风化之事……
　　——唉哟喂！窦娥比我还冤哪！（-_-！！）——呃，我比窦娥还冤哪！岳老爹是彻底误会我了，难怪我说个“小小疏忽”就把他气得胡子乱抖，难怪他如此执着于将我嫁给季燕然——他其实是彻头彻尾地在为我着想，想要弥补我的“过失”，想要保全我的名节，想要为我这个“犯了错”的女儿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台阶下。而我的态度却恰恰让误会中的老爹更加认为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家门败类，他又岂能不恼火不伤心？！
　　知道那肚兜是我新买来尚未穿过的人只有岳清音，而他和我一起我那院子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前厅，吃完饭他又去送步九霄回房，我则跟了岳明皎来了此处，是以岳清音并没有机会同岳明皎说明情况。至于岳明皎曾说季燕然已对他讲明了事情原由，只怕也是他两人间的误会。季燕然估摸着跟我一样，以为他们知道那肚兜是新的——因为我既给他买了衣服，便肯定也会给岳家父子买衣服，只要想一想便能猜到这肚兜有可能也是我给自己新买的，是以他以为岳明皎知道，便没有多做说明。然而事实上是，岳家父子在此之前恐怕一直在前厅里接待步九霄，谁都未曾回房，所以并没有看到我让绿水青烟送过去的新衣服，因此他们出于主观印象，只会以为我始终是在家里待着的，压根儿不可能想到我去了外面采买。
　　唉，有些误会看似很小，实则影响却往往极大，这不，可怜如我者眼看就要死在一条肚兜之上了，若传出去岂不要笑崩人家的后槽牙？！
　　这种冤枉不能受！我连忙解释道：“爹，您误会女儿了——”
　　“你给我住口！跪下！”老爹气得不轻，胸膛都开始剧烈地起伏了，我既焦急又心疼，怕他气坏了身子，只好先跪下去再向他解释。却听他接着怒斥道：“几时学会了狡辩？！当真是为父对你太过纵容了！若不是因你娘去得早，为父怕管你管得紧了委屈了你，一直不忍对你严加约束，却谁料竟适得其反！你——你说你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娘亲！？”
　　“爹，您听女儿解释——”我顾不得他让我住口的命令，急欲将真相说与他知，“那肚兜——是女儿今日新买的——”
　　本以为听了这话后岳老爹的情绪会缓和下来，却谁料他反而愈发地恼火起来，指着我气得哆嗦着道：“你——你竟然还敢掰谎！你娘临终前捱着病替你做了十几件，皆因她说你自小只穿她亲手做的，从不穿外头买来的！你娘连你出嫁时要穿的都做上了！——你却又为何突然跑到外面买来穿？！——你真真是气死为父了！你这——”
　　我一时傻了眼，岳灵歌内衣多我倒是知道的，只不过头穿越过来时因为图新鲜，一天换一件，早早便将所有的肚兜都穿了个遍，偏偏她的肚兜样式都有些老气保守，今日逛街时恰巧在某间女装店看到一些款式新颖且或可爱或性感的肚兜，忍不住便买了回来，谁又能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个缘故呢？！——难怪在我买肚兜时绿水和青烟两个丫头都用怪异的眼神望着我，当时我还以为她们是对我买那么性感的肚兜感到惊诧呢，于是还随口扯了个谎，说是看着这上面的花样儿好，买回家照着做刺绣用，两人这才没有多问，却谁料无意中又成了阴错阳差之事——倘若当时我不扯那谎，那俩丫头说不定会道出岳灵歌不穿外面买的肚兜之事，我便也不会将那肚兜买回来，后面便也不会发生种种误会尴尬。至于岳清音当初听了我的解释之所以未作出反应，大概因他是哥哥，这种事即使是灵歌的娘也不会主动对他提起的，所以他很可能并不知道灵歌有这样的习惯，或者……就算他知道也无所谓了，他不是早便确定我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岳灵歌了么。
　　总而言之一句话……牛皮不是吹的，倒霉不是催的，穿越女主囧事多，都是作者黑的……（嘛时候了还贫？！【哇！久违的话外音又出现了嘿！】）
　　这下子我还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是原来那个岳灵歌？估摸着岳老爹就把我当场活活打死了。说我买肚兜是为了照着花样儿刺绣？岳老爹不是小丫环，这话唬得了别人唬不了他。
　　见我一时怔住，岳老爹愈发相信我是扯谎未遂难以自圆其说，直气得背着手满屋子里转来转去。知道此时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是不会再信的了，我也只好缄口不语，默默在当屋地上跪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岳明皎总算不再转了，停下脚步来瞪向我道：“你这副样子，要为父如何还有脸将你许给燕然？！”
　　我只能继续低着头保持无语，听得他道：“罢了！这门亲事只当为父从未提过！你出去罢！为父这两日暂且顾不得你，待为父巡查回来再行发落！”
　　我起身向他行礼，他却背过身去不肯看我，见他的背影笔直，带着股老人特有的倔强，我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既然我已把自己当做了古人，就该努力让自己完全地去适应古人的生活才是，看来我做的相当不够，虽然我不可能让自己彻底屈从于古人对于女子所制定的种种教条和束缚中，但至少我也得尽量做到不让岳家父子为难才好。这一次只能怪诸事凑巧，误会连连，从今后引以为戒罢。
　　默默转身出了房门，却见岳清音正立于台阶下，慢慢走过去，轻声道了声：“哥哥。”
　　岳清音转身迈步，我便跟在他身后，一路向着我院子的方向慢慢行去。走了一段，听得他沉声道：“如今可已知错了？”
　　我低声道：“知错了。”
　　岳清音偏头淡淡瞥了我一眼，道：“天渐冷了，以后若无要事便少出府去，年下京城里南来北往的人多且杂，你一个女儿家不宜在外乱走乱逛，若需要什么便吩咐欢喜去买，实在想出府去玩，便对为兄说，为兄可以同你一起出去。这几日你便在房中禁足罢，明日为兄便去替你请老师来，从今后莫再贪玩了。”
　　听得出，岳清音见我被岳老爹严厉责骂后心已软了，虽冷着脸说着听似教训的话，实则还是忍不住宽慰了我几句。
　　我仰脸偏头望向他，轻声地道：“哥哥，灵歌是不是经常很让你跟爹头疼和为难？”
　　岳清音哧地一笑，道：“经常么？不经常，而是无时无刻。”
　　这……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家心里头正难过，这个哥哥竟然还有心情取笑我。
　　“那，灵歌要怎么做才能不再让爹跟哥哥为灵歌操心呢？”我真心地问。
　　岳清音扬着眉毛用一种与他性格极不相衬的既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后仰起头去看天上的星星，悠悠地道：“灵歌会有忘记爹跟为兄的那一天么？”
　　“当然不会！”我有些怔忡，难道他认为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伪岳灵歌最终会抛下他们父子拂袖而去？
　　“那么，爹与为兄又怎么会有不为你操心的一天呢。”岳清音淡淡地笑。
　　心中一热，忍不住去牵他的大手，尽管这手晚饭前还曾虐待了我可怜的PP，但、但那是爱之愈深责之愈切，是我心甘情愿承受的。
　　岳清音被我牵住手，身上僵了一僵，想要抽出手去，却被我紧紧抓着，顿了半晌，终于大手反握住我的手，手心里温暖如春。
　　我在那个时空时是个独生女，是以我并不了解亲兄妹之间通常是如何的相处的，也许绝不会像我们现在这样肉麻兮兮地牵着手，说着似是而非地相互关切着的话语。我只知道眼前这男人是我的哥哥，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可他已强大到并不需要我那些微薄的付出，所以我除了感动和感激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而来自现代的我无法做到在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亲人面前将所有的情绪都深藏着内敛着不泄露一丝一毫，我想要拥抱他，就像开心时拥抱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可这是古代，不允许我如此直接热烈地表达我的情感。然而虽然我已尽力地克制了，往往仍忍不住去拉拉他的大手，让他能够知道我并不是迟钝到对他的好毫无所觉的笨女人。有些情感无论用怎样的言语说出来都会显得单薄而苍白，反而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触碰，彼此就能一下子完全明瞭对方的心迹。
　　我想岳清音渐渐地被我同化了不少，毕竟肢体语言与接触是最原始也是最坦白的交流方式，只要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就无法不被它感染和改变。譬如他偶尔会替我理顺我的头发，偶尔捏住我的下巴，偶尔盖住我的眼睛，偶尔同我的手握在一起，偶尔打打我的PP……完全就是一个哥哥对待自己宠溺着的小妹妹的行为，这才应该是天然的同胞之情罢。
　　两人皆默默地继续走着，眼看前面便是我那院子，我才低声地开口道：“哥，爹说待他从外面巡查回来后便要发落灵歌，以爹的性子，说不定……说不定当真要亲手清理门户——哥哥是知道灵歌的！今日之事绝不是有意为之，灵歌对季大人也只有感激之情，并无非份之想。灵歌愿听从爹跟哥哥的吩咐，让灵歌嫁谁灵歌便嫁谁，只是，若真依爹的意思嫁与了季大人，那今日这本是误会的事岂不弄得跟真的一样了么？更何况……灵歌与季大人之间有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障碍，这障碍哥哥是清楚的，若当真嫁了他，却又教灵歌情何以堪？！不管过去那件事灵歌做的是对是错，现在‘他’人已不在了，灵歌希望哥哥能够原谅灵歌当初的任性，能够理解灵歌的心情，灵歌谁都可以嫁，只不过那个人不能是季大人，更不能是田幽宇，无论他们的初衷是为了岳家也好，为了朝廷也罢，灵歌已经努力做到了不让自己感情用事地去恨他们怨他们，这已是灵歌的极限了，灵歌不可能做到当成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地去生活，否则灵歌便成了一名冷血之人了！所以，待爹巡查回来，若要清理门户，灵歌无话可说，若仍要灵歌嫁季大人，还望哥哥能替灵歌给爹说说情，莫让灵歌陷入不孝不忠的两难境地，可好？”
　　这是我头一次对岳清音坦露心扉，心中顿感畅快，不管他会不会生气，起码我自己是解脱了，从今后不必再一个人想方设法地应付这些令人既为难又逃不掉的问题。既已深陷于亲情中无法自拔，那便放纵自己一些罢，让自己无赖点，像个真正的妹妹一样去依靠和信赖这个哥哥，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他，他会安排最好的未来给我，我相信的。
　　岳清音静静听着我将话说完，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着我，沉声道：“爹那里，为兄会替你去说。燕然那里，只能由你自己解决。”
　　我低声道：“季大人那里有何可解决的？爹要灵歌嫁他之事他并不知道，何况以他的为人，断也不会因今日这件失误而强迫灵歌嫁他的。”
　　岳清音淡淡地道：“他的心思你是清楚的，莫要再自欺欺人。”
　　我低下头，轻轻晃着他的手，小声地道：“季大人的心思灵歌又怎么会清楚……他向来都难以琢磨，城府深着呢。”
　　岳清音又是一笑，道：“你也不必担心爹会强将你嫁与燕然了，只怕就是爹愿意，燕然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由得动作一顿，继续晃他的胳膊，仍低着头道：“说的是，季大人早便拒绝了灵歌一次，这一次若答应了岂不怪得很？那样的话灵歌只能认为是他为了偿还灵歌什么而以身相许了。”
　　岳清音被我说得好笑，另一只大手盖在了我的脑袋上，道：“你这丫头又胡言乱语，才刚爹白教训你了！——燕然倒不是为了偿还而以身相许，却是为了偿还而不得不退避三舍……”
　　“哥哥！”我打断他的话，把他盖在我头上的大手扒拉开，仰脸看着他，道：“怎么哥哥越来越像咱家里的嬷嬷了，话好多，一点也不可爱。”
　　“乱说！”岳清音一瞪我，拍开我狠狠抠着他掌心的利爪，道：“赶快回房去，禁足令立即生效！”
　　看见了吧，家里头年长些的就这好处——可随意地欺压年幼些的，连岳哥哥竟然都有这种恶趣味，哼。
　　冲他行了礼，我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睡前躺在床上细想，这些个家长里短、既琐碎又麻烦的小事不就是正常人生活的真实写照么？我之所以不适应是因为在那个时空时极少与家人在一起生活，而穿来之后面对着有着这么多人口的大府，那些琐碎小事便更比现代人家多出几倍来，若不学着面对与应付，就不是真正地懂得生活的真谛。
　　罢了罢了，也好也好，这一天啰里八嗦地下来，虽然麻烦一大堆，却也较之前些日子过得充实了不少，岳老爹虽然扬言要回来将我处置掉，但只怕是他气头上的话，兼之岳哥哥已经答应帮我去说情，估摸着我这条小命是不要紧的，最多……最多就是被罚抄《女训》《女戒》三百遍呗，权当是练写毛笔字了！
　　至于那个步九霄……那厮害我不浅，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哑巴亏吃便吃了罢，咱以后躲他远远的总可以了吧？！
　　翻个身，很快睡去，明天如何无法而知，生活难免百般纠结，坦然迎接，本心以对，当笑则笑，当哭便哭，一辈子不就这一场么！
　　

作者有话要说：改来改去还是难逃家长里短地平淡内容，亲们先凑和着看，近来俺的思路有些堵塞，既想让剧情的节奏快起来，又想构思出一个不落于平淡的事件，还想把女主的性格完善到可以被人理解得容易些，三管齐下，难度有些大，请容许我放慢一些更文的速度，虽然很想多更、快更好让亲们天天有文看，但是又不愿为了完成任务而用豆腐渣工程来应付每天真诚地支持着我的亲们，所以再三地请亲们谅解，待我理清思路后再争取恢复日更！




案发·求助

　　一觉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躺在床上揉了半天眼睛，想想是自己昨天临睡前告诉绿水她们早上不必叫醒我的，于是继续懒洋洋地窝在被窝儿里合眼养神。想一会儿心事、迷糊一会儿，醒醒睡睡，竟然一直懒床懒到了大中午。期间听见绿水悄悄儿地进屋看了我两三回，见没醒便又悄悄儿地关门出去了。
　　慢慢悠悠地起身，坐着发了一阵子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件樱草色的小肚兜儿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抹娇嫩酥胸，不由得再一次感谢前岳灵歌同学皮肤保养得好，在这样干燥的秋天里仍然水滑光泽，真是……真是越看越喜欢！来来，抱住自个儿亲一个（-_-！）……
　　既然因被禁足而不能出房间，那也不必穿戴整齐了，索性只着了中衣，趿着鞋子，好歹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下。洗漱毕，唤青烟端来午饭，囫囵吃了，坐在窗前端着茶水晒太阳。
　　不知不觉间半个下午便这么静静地过去了，直到坐得腰酸背痛，站起身来舒展了下筋骨，准备到外间找绿水和青烟俩丫头八卦一下近两日府内下人们的糗事以将剩下的半个下午的时间打发过去，才开门迈出里屋来，却见外间门也正打开，岳清音带了一名老妇人跨进房来，一眼看见我，那张死人脸便立刻拉了下来，冷声沉喝道：“成何体统！还不回房穿戴整齐？！”
　　嗳，这不是又凑巧让你看见了么！谁会想到你这个时候跑来啊？！我连忙退回里间将外衣穿上，由于绿水和青烟被我打发着去搜集府内八卦消息，这会儿不在院中，只好自己动手简单梳了个发式，重新出得外间。
　　岳清音的死人脸仍未消褪，冷冷瞪了我一眼，道：“还不快来见过陈师父。”
　　陈师父想必便是这位老妇人，我上前向她行礼，她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小姐快莫多礼。”
　　岳清音便又向我道：“陈师父是为兄请来教你闺中礼仪的，今日起每天学一个时辰，直至陈师父认为你已全部学会学懂为止。莫要淘气，一切但听陈师父吩咐，可记下了？”
　　“莫要淘气”这四个字还加进来作甚？！岳老大你几时见过我淘气来着？还有——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哇！要了亲命了！我宁可被你连打两个小时的屁股！
　　我恭声应了个“是，哥哥。”岳清音最后留下一记警告式的冷眼，向陈师父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转身出门去了。
　　陈师父大约是专门以教闺中女子礼仪为业的、有一定封建学识和素养的妇女。观其神态举止确实很是端庄严肃，令人既可怜又敬重。因绿水青烟尚未回来，我便亲自倒了茶，将陈师父请入里间屋内，在窗前桌旁坐了下来。陈师父含笑道：“岳小姐知书达礼，老妇原意根本无需再教小姐什么，然而既然岳公子开了口，老妇便少不得讨小姐嫌了。”
　　“陈师父不必客气，学生做得有不妥之处，尽请指明批评。”我轻声道。
　　陈师父淡淡笑道：“既如此，老妇便冒犯了。首先小姐方才不着外衣在房内走来走去这一项，便是犯了闺中大忌，（此处和谐掉千把字，具体内容见一系列相关电视剧台词及类似文章段落，作者偷懒喝茶去了。）……”
　　我心中长叹，这便开始了，我地狱般的古代生活。幸好坐了半个下午，此时低头立着听陈师父讲解女人在房间里应当恪守的行为准则倒也不觉得累。
　　其实这天龙朝的民风是相当开放的，譬如夏季里姑娘们穿的裙子便很有正史上大唐盛世的风格，露着半拉胸脯，云鬓斜堆，媚眼如丝，与男子在大街上打情骂俏更是常见之事，这位陈师父也是年轻时过来的，因此倒不像我想像中那般的老古董，对穿衣梳妆上并无太过份的要求，只不过是细细地讲解了一番举止礼仪，比如行似春风坐如静玉等等，听来虽枯燥乏味，也还不算太难接受。
　　好容易唠唠叨叨地约摸一个时辰了，陈师父起身冲我笑道：“今日权且先讲到这里罢，岳小姐是官家千金，闺中礼仪想必自幼便有专人教的，因此老妇也不用从头细讲，老妇看小姐已到了婚配年纪，不若从明日开始，老妇便给小姐讲讲婚后在婆家应注意的一些礼仪罢。”
　　……是呵，婆家……岳府之人能容我这略显古怪的举止，将来的婆家只怕未必能容。无拘无束的生活早已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我憧憬中的自由也已在那一天随着那个人一起落下了万丈深渊，如今我能做的只有屈服，屈服于古代礼教，屈服于古代生活。一己之力何以撼动整个社会，不屈服便会被排斥，被排斥只有死路一条。
　　我没忘记我曾承诺过的：好好活着，好好活。
　　送陈师父出门，想想这毕竟是人家第一次来府上，若不送至府门实在有失礼数，虽然被岳清音禁了足，然而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相信就算被他知道了也没啥可说的。
　　于是一路将陈师父送到了府门外，转身慢慢悠悠地往回走，趁机放放风透透气。正行间忽然瞅见绿水慌慌张张地从那边跑过来，忙喊住她，却见她一张小脸儿苍白，惊魂未定。
　　“这是怎么了？慌成这个样子。”我纳闷儿地问。
　　“小……小姐！出、出事了！”绿水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少爷呢？”不等她喘过来，我忙问。
　　“少爷……少爷已经往偏院儿去看了……”绿水道。
　　我一听便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岳清音出事，天塌下来我也不急。于是好整以暇地替绿水顺顺气儿，慢慢问道：“究竟偏院儿出了何事？那不是府里头家丁们住的地方么？”
　　绿水哭丧着脸道：“便是方才……方才有人发现徐呈……死了！”(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哦……”我用手指点点自己太阳穴，回忆了一下府里下人的花名册，这个叫徐呈的好像是打杂干重活的——老天！不会是岳哥哥这个奴隶主安排的工作太重，活活把人家累死了吧？！于是忙问绿水：“他是怎么死的？”
　　绿水抽噎着道：“听、听说是被人杀死的，脸都叫人砍烂了，小婢没看到，只听别人说了……”
　　好残忍的手段！凶手一定跟徐呈有着什么深仇大恨，想不到这种事居然在府内又发生了一起。却也难怪，这些下人大半没读过书，对于理与法意识淡薄得很，但或有了嫌隙，冲动之下便极有可能做出杀人泄愤的举动。
　　我拍拍绿水肩头，道：“好了，莫哭了，你不是没有看到尸体的惨状么，还吓成这个样子。走罢，回房去，被少爷看到我在外面只怕又要发火了。”说着便继续往我那院子行去。
　　却听绿水呜咽了一声道：“小姐……他们说……欢喜儿是凶手，如今已经绑在偏院儿了……”
　　我回过头来有些好笑，道：“是谁说的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欢喜儿日常总在我这里待唤，与那徐呈又不会结下什么梁子，他有何理由要杀徐呈？”
　　绿水擦眼抹泪儿地道：“徐呈曾找欢喜儿借过十两银子，一直未还……”
　　“等等，”我打断她的话，十两银子在这些家仆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欢喜儿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绿水道：“欢喜儿有个姐姐，嫁了他们村子的财主做小妾，那银子是财主给的彩礼钱，欢喜儿娘舍不得花，一直存着，预备给欢喜儿娶媳妇用。后来他姐姐一病死了，娘儿俩便离了家乡来到京都谋生活……欢喜儿在做小姐的随唤前一直同徐呈一起在府内做杂役，两人那时同住一屋，是以也相互熟络。几个月前徐呈娶了亲，因缺银子办喜事，便找欢喜儿借，欢喜儿便将自己预备娶媳妇的十两银先借与他了，谁想后来徐呈竟全然将此事当做从未发生过般，欢喜儿几次找他催要，他就是赖着不还，到后来竟矢口否认曾借过欢喜儿的银子，为此事两人还打过几架。前儿欢喜儿娘患了重病，欢喜儿没钱请大夫，便又去找徐呈要钱，谁料徐呈非但不还，反还开口痛骂欢喜儿，欢喜儿急红了眼，两人又狠狠打了一架，徐呈的脸还被欢喜儿打裂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若不是被在场众人拉开，只怕那时就要出人命的……如今徐呈死了……大家都说是欢喜儿要钱不成怀恨在心……”
　　……欢喜儿这小子！他娘患了重病怎也不吱声呢！我一拍绿水，示意她莫要再哭了，沉声道：“你赶紧去岳管家那里支上二十两银子，就说我要用，然后出府到最近的医馆请个大夫，带着去欢喜儿家，先给他娘看病抓药，晚上你暂莫回府了，在他家守一晚上，明儿我叫青烟过去替换你。切记千万莫要对他娘提起徐呈与他之间的事！他娘若问起你欢喜儿为何不回家看她，你就说欢喜儿被派了重用，一时脱不开身。可记下了？”
　　绿水连连点头，我便让她赶紧去办，等她走得远了，我原地立着想了想，既然岳清音已经闻讯去了偏院儿，相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欢喜儿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然而那小子年纪尚轻，正是少年莽撞，何况事关自个儿亲娘的病体，说不准他一急一怒之下真干出什么冲动之事来。
　　站在情感立场上我是偏向欢喜儿并未杀人的，然而理智来说，无论死者是好是坏，只要杀人就是错的，如果当真是欢喜儿杀了徐呈，我也不可能袒护他。是以打消了原本想过去偏院儿看看情况的念头，仍旧回自己院子去了。
　　不多时青烟也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脸上是又气又急，喘着道：“小姐！欢喜儿已经被认定是杀人凶手，如今正被逼着交待罪行呢！”
　　知道绿水青烟同我一样，主观上是偏向欢喜儿的，因此字里行间难免将他放在无辜者的立场上来看待。我示意青烟莫急，平声静气地问向她道：“是谁认定了欢喜儿就是杀人凶手的？”
　　“是……是大表少爷……”青烟嗫嚅着，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服的。
　　府里发生了命案，步九霄这个代理知府自然要亲自回来过问，倘若做出该判断的是季燕然，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然而是他姓步的，我却同青烟一样不能完全信任这个结论。
　　“表少爷他为何会做出如此认定呢？”我问向青烟。
　　青烟平复了一下气息，道：“听说少爷检查过徐呈的尸体，说他死的时辰大约是昨日夜间丑时前后，因徐呈今日轮休，是以众家丁皆以为他昨儿干完活便直接回了府外家中，即使今天一整日无人看见他也并未引起众人注意。直到方才有人看见欢喜儿……偷偷摸摸地进了偏院儿的一间空屋，觉得奇怪，跟在他身后进去一看才发现了徐呈的尸体。表少爷问了府内所有家丁，说是大家要么可以彼此证明昨夜未曾离开过自己房间，要么就是没有杀人……动……动……”
　　“动机？”我提示道。
　　“对，杀人动机！”青烟用力一点头，接着道：“只有欢喜儿……与他同屋的吴凡说昨天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欢喜儿出门去了，以为他是起夜，并未在意，随即便又睡了过去，早上起床时见欢喜儿也在，同往常一般穿衣洗漱，并无甚异样——因此表少爷说，在徐呈死的这段时间里欢喜儿既没有人能证明他不在现场，他又有充足的杀人动……机，所以凶手只能是他无疑。表少爷因此便下了定论，如今正让欢喜儿录口供呢！”
　　唔……这件事怎么听也觉得有些奇怪啊……如果人真的是欢喜儿昨天晚上杀的，那他方才还冒险回去做什么呢？难道是有东西落在了现场，不得不回去取走？再说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是很正常的事，不能仅以此点便指称欢喜儿那个时候就是去空屋杀人的——说到空屋，既然是没人住的，那徐呈大晚上的不回家却跑到那里去岂不是很古怪么？如此潦草地便下结论，这位大表兄跟咱们季大狗官还真不在同一水平上啊！
　　想至此，我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背着手，不知潜意识里学了谁的样子开始慢慢地来回踱步。就我从青烟口中听来的也不过是只言片语，具体当时步九霄是如何调查推理的不得而知，所以现在说他误判还为时尚早，然而欢喜儿毕竟是我的小厮，为人机灵又忠诚，从他把自己娶媳妇的钱都借给了徐呈一事来看就可知他是个热心肠的好小孩儿，不管凶手是不是他，我都得尽把力，虽然名义上是主子，但在我来说他和绿水几人就像是我的朋友和弟弟妹妹，于情于理都不能让这案子草草了结。
　　然而岳清音罚我禁足，我若此时四处乱跑被他发现，只怕就不止一周不许出房门这么简单了。何况主持本案的是步九霄，那厮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感，如果让他知道我插手进来打听此案的来龙去脉，只怕于我更为不利。思来想去，能够不需要我亲自跑腿儿打听又可以重新调查此案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请某位姓狗的官员出面代我插手问明真相。虽然那家伙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但他至少可以用他正牌知府的身份过问案情，只要步九霄将整个案件的始末详尽向他叙述一遍，相信以狗某人的智商即便卧在窝里也能够来个“御室推理”【注：“御室推理”大约就是指足不出户地凭借一些已知的线索对案件进行推理并解开真相的方式。】将此案重新过滤一遍。虽然从始至终都不愿承认……但还是不得不说，对于他的推理能力，我是完全信任的。
　　主意打定，我便问向青烟道：“少爷还在偏院么？”
　　青烟点头道：“在，少爷正陪着表少爷问案。”
　　“嗯，我要出去一下，少爷若是来了你便说我……在侧室如厕呢。”我叮嘱了青烟几句后便悄悄地由院门出来，瞅了瞅四下无人，快步向着岳清音的小楼行去。
　　在一楼处看见了之前被我临时安排过来伺候季燕然的红鲤和白桥，俩丫头也正一脸的忧虑凑在一处喁喁低语，见我来了连忙见礼，我便也叮嘱二人若岳清音回来千万莫提起我来过此处，倘若在我出来之前他便回来了，便立刻上楼去通知我。
　　如此这般交待一番，不肯耽搁，拎了裙摆径直上得楼去，轻轻敲门，听得里面狗声狗气地传来一句：“是灵歌妹妹么？请进罢。”
　　啧，这狗儿一日未见莫非修成精了？掐爪一算便知是美女登门？
　　于是推门入内，见这家伙正倚着床栏看书，身上还披了件岳清音的外衣，脸上漾着个大大的笑容，依旧是那没质量保证的格调。见我带着一脸疑色地进来，便笑道：“每个人敲门的声音都或有不同，为兄记住了灵歌妹妹敲门的声音，是以知道是妹妹来了。”
　　唔，也是，怎就忘了狗耳朵是最灵的了呢。
　　我慢慢走上前，浅行一礼，道：“季大人好。不知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季狗儿摇着尾巴眯眯地笑，道：“多谢灵歌妹妹惦念，为兄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下地行走了。为兄适才还在想为何今日未见妹妹过来，谁想妹妹便来了，快快请坐！”
　　想来他还不知道岳清音罚我禁足的事，更不知道岳老爹昨晚责骂我甚至想要把我嫁给他之事，是以才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这个害我挨揍挨骂挨罚的始作俑者！若不是因为他——我、我又怎会鬼迷心窍的突然想要给他买什么衣服！又怎会不小心把肚兜夹在衣服里给他送来——咦！想到这儿我才恍然明白了，难怪欢喜儿那小子昨日犯糊涂，却原来是因为他心中担忧家中母亲的病，是以做事才心不在焉哪！
　　想至此，我一时顾不得再追究我那新买来还未穿过一天的肚兜儿尚被这狗崽子藏着之事，一屁股坐到床边椅上，望着他带着好笑表情的面孔低声道：“季大人，灵歌此来是有一事相求，因时间紧迫，灵歌便失礼了，请大人勿怪。”
　　季燕然收起笑容，关心地望着我道：“灵歌如此慎重，究竟所为何事？”
　　我便将欢喜儿之事扼要地对他叙述了一遍，而后道：“欢喜儿虽身为下人，然而灵歌一直把他当做自个儿弟弟——这话虽有失体统，不过季大人应是了解灵歌的，灵歌自知没有能力在此事上替他做主，然而这一次步大人的决断未免下得太快了些，灵歌虽然不懂事，但在季大人身边也经历了几个案子，见过季大人是如何一层层抽丝剥茧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的，以季大人的断案如神尚从未如此轻快地断过一件案子，步大人他再怎么清如水明如镜，这案子的结论也未免得出的太早了些。亦许是灵歌护短儿，即便欢喜儿他真的是凶手，灵歌也想要得到个能将自己说服的理由。因此……眼下能帮灵歌和欢喜儿的只有季大人了，还望大人能够替灵歌做主。”
　　我在话里故意只称步九霄为步大人而非大表兄，是怕季燕然因他是岳家亲戚而有所顾虑，再配以自己水汪汪的眼睛望过去，季燕然的表情里明显地写上了：灵歌放心，狗儿我一定不负所望，查明真相，还你主仆一个公道！
　　便见他摸着下巴歪头想了想，道：“灵歌的意思是要为兄重新过问这件案子，可是？”
　　我轻轻点头，低声道：“若大人为难，就当灵歌未说过也好。”
　　季燕然皱了皱眉，慢慢地道：“为难倒是不为难，只不过为兄若想插手此案，还缺少一样必要之物。”
　　见他说得郑重，我不禁望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所指不知是什么必要之物？”
　　却见他那对黑眸望入我的眼中来，长而蜷的睫毛眨了眨，唇角上扬抛出个优美的弧线，轻声笑道：“缺某人停下了很久的一句话，这句话只有四个字……”
　　我望着他，一时难以言语，说不清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儿，这个家伙从生死劫中来，又要赴是非场中去，不图权财不图名利，费尽心思绕遍弯路，一直图的竟只是轻轻巧巧的四个字……唉！却教我该如何对他才好！
　　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皮低声道：“大人这样算不算是趁火打劫？”
　　季燕然哑着嗓子一阵大笑，而后笑眼沉沉地望着我道：“为兄偶尔也想干干坏事呢！”
　　……嗳！你可知你干的最大的坏事就是……就是一点一点地考验我、折磨我、摧毁我，让我煎熬，让我自责，让我欲将自己活生生的一撕为二！……我真是，真是恨透你了。
　　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低下头不看他，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唤出他曾于命在旦夕时最想听到的那四个字：“燕然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让亲们久等了！谢谢亲们给予我的强大支持和鼓励！谢谢亲们用文字的力量凝结起一道温暖的臂膀，每每将遭遇挫折和筋疲力尽的我真诚的拥入怀中给予毫无保留的如至亲般的安慰！【请原谅！不是有意说这么肉麻的话的，实在是有感而发，情难自禁！】——好，继续努力更文！回报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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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去看了亲们的留言，忍不住又窜上来嚎几句：】
我至爱的亲们哪！真想挨个儿狠狠地抱你们！挨个儿回复给你们我心中的感激！万分无奈于每天的时间有限，总是要亏欠着亲们每一次留言的热情了！在此再一次向所有真诚可爱的亲们表达我的深深谢意及歉意，谢谢大家向母鸟护幼鸟一般地保护于我，谢谢大家不计回报地留言于我，谢谢大家耐心且宽容地等待于我，谢谢大家将最幸福的写文生活赐予我！谢谢！谢谢！




案情·疑点

　　低着头轻轻地叫罢一声“燕然哥哥”，许久没有听到动静，不由纳闷儿地略略抬眼，却见那家伙正把狗头低下来，侧着耳朵做出一副十分用力倾听的样子。暗暗朝他翻个白眼儿，只好又稍稍提高了些声音，道：“燕然哥哥。”
　　狗东西这才眉开眼笑地抬起脸来，轻声地回了四个字：“宛如天籁。”
　　对上他的笑眼，我的思绪有些浮散纷乱，不知从何想起，也不知该想些什么。两人默默相视了一阵，察觉出他的眸光渐沉，我有点害怕起来，偏开脸，低声道：“既如此，就拜托燕然哥哥问明此事，灵歌在此先行谢过。”说着就势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准备离去。
　　季燕然笑笑，道：“灵歌不必多礼，为兄会尽快给灵歌个交待的。”
　　我点点头，正要告辞，却听得有人轻且急地敲门，季燕然便道了声“进来”，见红鲤推门而入，也顾不得向季燕然行礼，直冲着我低声道：“小姐！少爷来了！已至楼下！”
　　我一下子慌了神儿，急道：“怎么不早些上来告诉我？”
　　红鲤十分自责地道：“适才杜嬷嬷硬将小婢和白桥拉去帮她淘米，说是大家都跑去偏院看表少爷审案，伙房里一时没人，今儿姨奶奶和姨老爷要来，得赶快把饭烧上。小婢不敢违拗杜嬷嬷，这还是趁她不注意时跑出来偷偷看了一眼，才发现少爷已经来了……”
　　我一边听着红鲤解释一边像惊了窝的小鸡儿般扑扇着翅儿四下里找地方躲藏——岳清音已经上楼来了，此时出门必定被他撞见，只好在季狗儿这里暂时先躲藏起来。季狗儿靠在床栏上满脸好笑地看着我在屋里打转，虽然他并不清楚我是在禁足期中偷跑出来与他幽会——呸，是私会……相会……接头……会面！——的，但他也知道我素来畏惧岳哥哥那死人气势，于是轻笑着唤了我一声，一指床边的衣柜，我便顾不得多想地颠着小脚儿冲过去，拉开衣柜门一头把自己甩了进去，而后将门严严关上，听得季狗儿在外对红鲤道：“红姑娘去罢，这里没什么事，清音若问起，只莫要说灵歌来过便是了。”红鲤便答应着退出去了。
　　一时间在衣柜里闷着，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被岳老大发现我私自出房倒在其次，若被他误会了我私自出房是为了来见季狗儿，那可就事大了。所以宁可丢人地躲在衣柜里也绝不能让岳老大看见，免得他又拿妇道什么的来说事儿。
　　我这厢气息尚未调匀，外面已响起了敲门声，听得季狗儿道了声“进来”，而后便笑着道：“清音，适才你被家下慌慌张张地请去，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么？”
　　原来岳清音将那陈师父请来后并未再回衙门，一直在季狗儿这待着。
　　听得岳清音淡淡地道：“少思少虑方是养生之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哇——咧！咱家岳哥哥原来私下里对季大官人说话这般不客气的啊！今儿我可是开了眼了！
　　听得季狗儿丝毫不以为忤地笑嘻嘻地道：“为兄与别人不同，若不让为兄思考些东西，只怕一天也活不下去的——清音你难道想让为兄死在你的床上不成？”
　　嗳呀呀，这话说得可忒暧昧了些，简直硬是引得人家往歪处想嘛！
　　岳清音没有吱声，想必是不屑搭理季狗儿不着调的言辞，便听得屋内响起哗哗的水声，大约是他在洗手。就听季狗儿接着笑道：“不若让为兄来猜猜发生了何事好了，如果为兄猜对了，清音你便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与为兄听听，权当是帮为兄解闷儿了，可好？”
　　岳清音仍未说话，季狗儿便笑着自顾自地说开了，道：“清音你方才洗手时向水中放入了那瓷瓶中的消毒净肤丸，可见是才刚检验过尸体，结合那会儿你被家下急匆匆请走的情形来看，很显然是府内出了人命。既是出了人命，步大人肯定是要亲自回来过问案情的，因此清音你一去去了这么久，必是陪着步大人在现场做调查。而之所以现在又回来洗手，且不慌不忙地坐下喝茶，想必是这件案子已经被步大人轻易解决了，能被轻易解决的案子，凶手应该就在现场，或是被众人当场抓住，无外乎是府里的下人杀了下人。清音你做为主子，本应陪同步大人回衙门旁听结案，却先行回了房间，究其原因大约有二：一是本案凶手身份特殊，清音你无法上堂听审，需要回避；二是这件案子尚未到最终定论的时候，即便凶手被带回衙门，一两日之内也不会开堂终审，亦即是说，这件案子尚有不明之处，需要再查——为兄偏向于后者。至于死者是谁，凶手又是谁，为兄可是猜不出来的，不知说到此种程度可以了否？”
　　这狡猾的狗儿，通篇不过是从我这里听去的消息，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假意推理忽悠岳老大，只有最后那几句才让我若有所觉。照他所说，这件案子其实并未最终定论，也就是说，步九霄并没有完全查明真相，凶手究竟是不是欢喜儿还不能确定，如果他所料不错，这倒算得个好消息。
　　终于听得岳老大开了口，淡淡地道：“不错，此案尚未最终定论，仍需进一步查证。”
　　季狗儿立刻顺势笑着道：“究竟是怎样一个案子，清音讲与为兄听听可好？”
　　要说这季某人果然是超级至尊无赖狗，只怕连岳老大面对他这死缠烂打的招术也没辙。果然岳老大语声里带着些许无奈地淡淡开讲，将方才那件案子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案件的相关情况大致同我从绿水那里听来的差不太多，被害人徐呈死于昨天夜里丑时前后，面部被利器砍得血肉模糊，根本连五官的轮廓都难以辨认出来，致命伤在脖颈处，砍断了喉咙和大动脉，失血过多导致短时间内毙命。在现场并未发现搏斗痕迹，推测凶手是出其不意地一击将死者击倒，且从血迹溅出的形状来看，死者是倒在地上之后被凶手残忍地以剁菜般的方式在面部砍了数下的。凶器是府里厨子们日常用来剁鱼头剁排骨用的大号菜刀，平时就晾在伙房的窗台下以防受潮生锈，很容易被人偷走。那菜刀就扔在现场，刀身上血迹斑斑，还有几个豁口，显然是被徐呈的头骨硌崩的，凶手手段之残忍着实令人发指。
　　案发现场的情况便是如此了，重点问题是徐呈大晚上的为何要跑到那间空房子里去。那空房子位于偏院儿的东北角，原是用来做仓库的，因秋季天干，易失火，安全起见便将所有杂物都移到了府内地窑里，这间房子便空了出来，因在角落里，日常极少有人去，地面上早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门也无需安锁，里面空无一物。
　　这间空屋离下人们的卧房约有五六十米的距离，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闹出些较大的动静来，还是较容易被人听到的，而步九霄问过了所有睡在偏院儿的下人，并无一人于昨夜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响动。于是可以推断，死者系被凶手偷袭，第一下便砍断了喉咙和大动脉，使得死者根本无法发出叫声便于短时间内死亡。
　　死者徐呈为何会于半夜前往那空屋里去呢？据说屋内地上并没有拖动尸体的痕迹，即是指徐呈的第一死亡现场就是屋内，且岳清音检查过他的手脚，也未有被绳索绑过的勒痕，可见徐呈并非被凶手绑架至空屋、也并非在被杀之后移尸于空屋的，而是他自己自愿而去。若是自己自愿而去，那九成的可能性就是受凶手之邀，与他约在丑时前后于空屋相见。
　　最终步九霄从欢喜儿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更为这一推断确立了决定性的证据：纸条上的字是用黑炭写的，歪歪扭扭不甚工整，内容是：你小子若有种，今夜丑时三刻于东北角空屋，你我就昨天之事做个了断，不见不散。——所谓“昨天之事”，当是指欢喜儿与徐呈前日又为了那十两银子大打出手，几乎玩儿命的事。
　　于是整个案件似乎完全清晰了：欢喜儿因急于医治家中生病母亲，几次找徐呈要钱未果，前日又因此事二人打得见了血，欢喜儿一时被怒火蒙了心智，遂写纸条暗暗邀约徐呈于昨夜丑时三刻在空屋相见，想着最后一次再向徐呈讨要银子，倘若他肯还便罢，若不肯还，自己怎么也是无钱医治母亲，身为人子无法尽孝，倒不如同这间接害了自己亲娘的无赖拼了，纵然要不回银子也绝不能让他有好下场。
　　是以昨夜丑时，欢喜儿带了从伙房偷来的菜刀等在空屋，那徐呈据说确有七八分的无赖脾气，见欢喜儿纸条上语含挑衅，便也不肯服软儿，果真应邀而来，两人交涉无果，欢喜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趁徐呈不备一刀砍中其颈，使其无法大声呼救引来他人，随后凭着一口怒气又在徐呈脸上砍了数刀以泄愤，直至其彻底断气方才罢手。
　　之后欢喜儿弃刀而逃，匆匆回至卧房，佯作无事发生，第二日依旧照常做工。因纸条是他悄悄地给了徐呈的，旁人并不知晓，是以在他想来，即便是大家因那十两银之事怀疑到他的头上，也没人能够证明人就是他杀的，而就算能够证明，反正他也无钱医治母亲了，左右母亲若是出个好歹他也不想再活——欢喜儿是个孝子，这一点倒是府中人公认的。然蝼蚁尚且偷生，只要有一丝苟活下去的可能，任谁也不想白白放弃，因此当欢喜儿猛然想起自己写给徐呈的纸条有可能还在他的尸身上时，不由便想趁没人发现悄悄潜回那空屋，将尸体身上的纸条找到，至安全之处时再毁掉，却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才一潜回空屋将纸条搜到藏于自己身上，便被因好奇而悄悄跟在他身后欲瞧究竟的那个下人抓了个现形。
　　所以这张从欢喜儿身上搜出来的纸条便是确定他为凶手的决定性证据，案情至此应当说已是相当明朗了。然而，以上种种皆是步九霄及所有人一厢情愿的推断，至于当事人欢喜儿，却是一口咬定自己未曾杀人，说什么也不肯认罪。
　　面对纸条这样的铁证仍不认罪，步九霄也不能强行定案，只得先将欢喜儿押回府衙大牢，待明日升堂审理，若还不松口，就只能当堂用刑了。
　　以上便是此案的前因后果，待岳清音讲罢，季狗儿紧接着便问向他道：“欢喜儿的证词是如何说的？可就那张纸条作出解释了么？”
　　岳清音答道：“他说那张纸条并非他写给徐呈的，而是徐呈写给他的。他以为徐呈因前日两人打架之事怀恨在心，欲与他做个了结，便也不肯退缩，打定主意于昨晚前去赴约。却谁料因近日来他过于忧心家中母亲，且昨日又陪着灵歌逛了近半个太平城，身心俱疲，一觉睡下竟误了时辰，晚上虽起了一次夜却也是迷迷糊糊，根本将此事忘在了脑后。一早醒时想了起来，唯恐自己失约遭徐呈耻笑，本待立刻去空屋看看徐呈是否仍在，却又被家里邻居找来告知其母病症再度发作，便顾不得赴约，径直跑回家中，直到方才才又回至府中，因想那徐呈在纸条上写着‘不见不散’，或许仍等在空屋也未为可知，便抱着去看看的心思前往。一进门见到地上惨死之尸，一时吓得怔在原地，尚未回神便被随后跟来的家丁发现，惊呼过后一把扯住，直道他杀了人——这便是欢喜的口供。”
　　唔，这一番案情听下来还真是各说各有理，不过明显有几处疑点并未解决——若是欢喜儿用刀将徐呈砍死，身上、头发上、衣服上必然会溅有血迹，就算欢喜儿杀了人之后悄悄儿地洗过身子洗过头发，那么血衣呢？府里的规矩是：只要下人不跟着主子，出门若带了包袱，必须经由守门家丁打开检查，以免私卷了府内值钱的或重要的东西出去。是以欢喜儿不可能带着血衣出府去处理掉，只能在府内处理。不管他是将血衣藏了也好埋了也好甚至烧了也好，只要仔细搜查，必定会搜到残留着的蛛丝马迹，对于破案来说，任何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哪怕是一根衣服上的丝线。
　　再有，既然空屋里极少有人去，地面上布满了灰尘，那么就很容易留下死者与凶手的脚印，只要对比一下欢喜儿的脚印与案发现场的脚印是否相同便能够确认凶手究竟是不是欢喜儿，这个证据应该比那张纸条更为有力。
　　最后便是这张纸条——一个最简单的方法：笔迹鉴定。欢喜儿以前识字不多，因我见他很是伶俐好学，遂曾在逛街时给他买过几本识字练字的书，让他平日里无事时多加练习，只要找到欢喜儿练字的本子拿来同这张纸条上的笔迹一对比，便可知道这纸条究竟是徐呈写的还是欢喜儿写的了。
　　果然步九霄那个代理知府是个二把手，诸多疑点尚未解决便急着定案，想是欲证明自己能力之心过于迫切，反而欲速则不达。
　　这时听得季狗儿笑道：“为兄只想知道三件事：欢喜儿杀徐呈时穿的是哪件衣服，空屋地面上是否留有足迹，徐呈是否识字。”
　　狗儿的疑问与我大同小异，落眼点都在衣服、脚印和字迹之上。便听岳清音答道：“空屋内只留有死者徐呈的足迹，凶手的足迹皆被用笤帚扫去；衙役们搜查了府内各处，并未发现血衣；徐呈小时候读过两年书，欢喜近来亦在习字，找来写有二人字迹的纸与那纸条对比，鉴定为纸条乃欢喜所写。”
　　这一番话直令我脑袋转了筋：没有发现血衣对欢喜儿有利，而字迹一致却又对他不利，至于那被扫去的足迹一时无法认定是有利还是不利——究竟这三点既别别扭扭又明明白白的线索要如何有机地组合在一起呢？
　　但听得那狗儿大官人一声轻笑，道：“为兄大概已经知道了……”
　　——这，不会吧？难道狗儿你已经猜到案件真相了？在我沉寂颓废的这段时间里，似乎与这家伙的差距越来越远了呢……
　　一时间只好轻轻地勾唇而笑，也许我又在嫉妒了，也许我又在羡慕了，也许我……还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心折了。
　　




掩盖·栽赃

　　“为兄大概已经知道了……步大人的用意。”季燕然似乎是故意要逗逗躲在衣柜里偷听的我，慢吞吞地来了个大喘气，害我还以为他这么快便知道了案件的真相，真是有够讨厌的，赶紧把刚才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撕碎了扔掉！
　　季燕然仿佛能够猜到我在衣柜里的心思似的，轻声一笑，接着道：“本案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就是凶手为何要将死者的脸砍得面目全非。如果只是出于恨意，完全可以去砍死者的四肢或者肚子，何必费尽力气的去砍坚硬的头骨呢？通常破坏死者面部的行为多见于情杀或者因嫉妒而引发的杀人案件，若果真欢喜儿是凶手的话，采取这样的手段来泄恨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因此只可解释为——凶手是为了掩盖什么才必须要破坏徐呈的面孔。究竟要掩盖什么呢？疤痕？表情？还是……相貌？”
　　——唔！好他个季狗儿！果然被他抓住了重点问题！掩盖相貌——只有这一点才最说得通！为什么要掩盖相貌呢？难道死者不是徐呈？岳府所有的家丁都是有腰牌的，腰牌上刻着各自的姓名，如果凶手杀的是别人，将其面目砍得难以辨认后再挂上从徐呈那里偷来的腰牌，只要二人身量上差不太多，任谁也会认为死去的就是徐呈罢？！而凶手之所以要让大家认为死者是徐呈，想必就是为了陷害与徐呈有过节的欢喜儿……但是这么推理似乎还是不太通，究竟凶手跟欢喜儿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不惜杀掉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栽赃他呢？这样的栽赃方法并不高明啊，如果死者不是徐呈，那么徐呈呢？他又去了哪里？
　　季燕然似是刻意地为我留了段思考的时间，半晌才又继续开口道：“如果死者不是徐呈，那么徐呈又在何处？有人用死尸来冒充他，他岂能默不作声？方才已说到，家下众人一整日皆未见过徐呈，以为他今日轮休回到了府外家中，那么，步大人是否已派人去徐呈家中查问过了呢？”
　　岳清音答道：“确已派人查问过了，徐呈并未在家中，且徐妻证言其昨日未进家门半步。”
　　季燕然笑道：“如此不是很奇怪么？死的不是徐呈，徐呈又哪里去了呢？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遭凶手杀害，否则凶手便不必大费力气地将死者的脸砍得难以辨认，然而他若未死，为何又无缘无故地失去了踪影呢？为兄知道贵府家丁都有个人名牌子在腰里别着罢？这块牌子至关重要——徐呈的腰牌必定是随身带着，如果他未死，凶手是不大可能从他那里偷得他的腰牌挂到死者身上去的，除非腰牌是徐呈自愿给了凶手以栽赃给欢喜儿，然而这么一来徐呈势必从今后不能再在太平城露面了，只能另投他乡、另觅生活。如此涉案人员便由原来的两个变为了四个，即：欢喜儿、徐呈、凶手、死者。这却又引出了一个疑点：死者是当场死于空屋之中的，那么凶手又是用什么借口将死者于半夜三更时引到那少有人去的空屋之中的呢？——说到这儿，清音，步大人可曾查过了府内是否还有其他人失踪？”
　　岳清音顿了一顿，方淡淡道：“确有一人失踪。”
　　“哦……”季燕然语声带笑，“岳先生愈发坏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到现在才告诉为兄……失踪的原因可查过了？”
　　“尚未查明。”岳清音不理会他的玩笑，仍旧不急不徐地道：“失踪之人乃本府负责看守后门的家丁，姓赵名初一。因后门平时不常开，是以合共只有两人分昼夜轮班看守，赵初一昨日负责值夜间班，今天一早接班的另一家丁只看到后门虚掩并未上闩，且寻不见赵初一身影，因此不能确定赵初一失踪的具体时间及原因，差役已至其家中及亲朋处查问过了，皆言由昨日起未见过赵初一，至此尚不能确定其生死。”
　　便听得季燕然一拍狗爪，笑着道：“清音哪，你何苦等为兄问到你你才肯说呢？这惜字如金的毛病儿该改改才是……只怕步大人也已查问过赵初一同徐呈之间是否有联系了罢？”
　　岳清音似是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大概对季狗儿所谓的惜字如金是一种毛病的说法嗤之以鼻，而后才答道：“徐呈与赵初一是酒友，时常偷了伙房的酒凑在一处对饮，前几日赵初一又去伙房偷酒，被厨子当场捉住，质问之下将徐呈招了出来，岳管家依府规将二人的月钱每月各减了五十文，徐呈因而怀恨在心，与赵初一亦曾大打出手，揪打间被赵初一伤了左眼，致使该眼失明，二人自此结仇。”
　　“如此一来本案的大致案情便已明朗了呢，”季狗儿呵呵笑道，“死者的面部之所以被毁，一是为了掩盖相貌，二是为了不让那只受伤的左眼泄露身份。为兄来说说步大人的推断：昨日欢喜儿与徐呈就那十两银之事打了一架，徐呈本身是个既贪酒又贪财的无赖之徒，因几次被欢喜儿催债惹得起了歹意，遂决定将欢喜儿除之而后快。然而欢喜儿乃灵歌的随唤小厮，步大人又是灵歌的表兄，若直接杀之恐将遭到官府全力追查——这徐呈是读过两年书的，因此做事比一般不识字的小厮考虑要周全得多，是以他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仔细地进行了一番布置，即分别写纸条给赵初一和欢喜儿，约赵初一在昨夜丑时之前于空屋见面，约欢喜儿于丑时之后会于相同地点。他自己则事先由伙房偷得了菜刀——因他时常去伙房偷酒喝，很清楚那菜刀放在何处，所以偷起来十分顺利。接着他便于丑时之前先行藏身于空屋内等着赵初一前来赴约，待赵初一来后出其不意将之杀死，乱刀砍面破坏掉容貌，而后搜过全身，取走约赵初一用的纸条及他的腰牌，并将自己的腰牌挂在赵初一的身上，扫去自己足迹。因赵初一负责看守偏门，一旦离开，偏门便无他人，正方便徐呈杀人后逃走，因此即便他身上沾了血迹，亦可趁夜色逃出府去后找无人的地方处理掉，不留罪证。在徐呈的计划中，欢喜儿于丑时后应约而去，进入空屋发现了死尸，必定会唤人去看，伯父与清音你都是很清楚查案取证中要注意的事项的，是以赶到现场后无论是伯父还是你，必定都会令人不得擅入空屋以保护现场足迹不会被人毁坏，如此一来，在屋内地上除了死者足迹之外便只有欢喜儿的足迹了，加上合府皆知的他与徐呈间的恩恩怨怨，很自然地会被人认作是杀人凶手，再有了欢喜儿身上的那张纸条，他便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到纸条上的笔迹，要想假冒也不是不可。徐呈读过两年书，而欢喜儿才刚习字认字，既习字，必定先临帖，所以他的字应当都是字帖上的样本字，徐呈只需照着欢喜儿所临之帖的字迹依样临一遍所用到的字便可轻易冒充，而欢喜儿之所以认不出来那纸条上的字是仿照自己的字迹，其原因也正在此，更何况他只是个初识字者，对于笔迹尚不能分辨得很清楚。至此，徐呈的一石二鸟之计便能成功，既杀了赵初一泄了伤眼之恨，又可栽赃在欢喜儿的身上，令他也难避杀人偿命之灾。徐呈的聪明之处还在于他布置完一切之后并没有对其家人透露一丝一毫，使得家人完全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中，这样便更能令官府相信死的是他徐呈而非别人。至于他完成这一计划之后要何去何从，想必他自己提前已有安排，这点现在暂且不管，只说他这计划稍微地被临时发生之事改变了一些，那便是欢喜儿因为劳累而睡过了头，半夜并未能去成空屋应约，所以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便被推迟到了方才，欢喜儿还是被人认做了杀人凶犯，而步大人在做出以上推断之后，将计就计地将欢喜儿当做凶犯押回了衙门，并放话出来说明日开堂审理此案，意在让众人相信官府确已定了欢喜儿为真凶，将风声传出去，以令那此时或许躲在暗处窥探动静的徐呈放松警惕，而步大人正可借此机会派人暗中搜查，以图将徐呈抓捕归案。——这便是步大人在经过一系列调查取证之后所做的布署，清音觉得为兄猜得可对？”
　　季燕然这话虽是问向岳清音，实则却是在宽慰我，意思是步九霄虽将欢喜儿抓回了大牢，但绝不会真的将他定成凶手，这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徐呈而制造的假相罢了，因此无需焦虑，只静等官府消息便是。
　　若事情果真如季燕然所推断的这般，那步九霄看来也并不是省油的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样的话我多少也能放下些心来，起码欢喜儿不会被冤枉了。
　　心里一松劲儿，身上便也下意识地跟着放了松，竟不小心让这木制的衣柜发出了“喀”地一声响，我的小心脏立马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听得季狗儿在外头吭吭咔咔地连连咳嗽以替我将那动静儿掩盖过去，直咳得肺都快飞出来了，岳清音淡淡地声音夹杂在其间，道：“话说得太多了，喝点水肃静一会儿罢。”
　　一时害我险些忘记此时的高危环境而失笑出声——咱家岳哥哥简直就是季狗儿的克星，言外之意是嫌他太闹腾了，让他闭上狗嘴儿安静地待着呢。……好罢，看在他是为了帮我的份儿上，这一次我就不在心头暗爽了。
　　便听季狗儿哑着嗓子笑道：“既如此，就烦劳清音替为兄将桌上的水端过来罢……”
　　……嗳，话说回来，全天下怕是也只有这姓季的狗儿才敢如此卖乖地使唤他岳老大罢……
　　半晌，又听季狗儿笑道：“多谢清音了。为兄说了这许多话，确实觉得乏了，不知清音可还有其它的事？”
　　岳清音冷声道：“我派人去你那里替你取厚衣服，可还需要带别的什么？”
　　季狗儿笑道：“没有什么了，多谢清音关心。”
　　岳清音声音又冷了八度，道：“你身上这件不必还我了。”
　　我这才想起季大狗儿的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来着，岳哥哥最大的怪癖就是被别人穿过的自己的衣服，他是绝对不会再穿了。
　　季狗儿的笑声亦可爱了八度，道：“如此，为兄便谢过贤弟了！这件外衣为兄正喜欢得紧呢，才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向贤弟你讨过来——嗳，贤弟慢走，为兄不送了……”话音方落，紧接着便是开门关门声，想是岳老大根本不愿再听他这无赖狗说话，径直离去了。
　　因怕岳清音杀个回马枪，我躲在衣柜内一时不敢妄动。而季燕然大概抱着与我一样的念头，也没有急着唤我出去，就这样默默待了一会儿，我正想着将柜门推开一道缝向外窥视一下，却忽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张含笑的狗脸出现在眼前，身上着了中衣，外面披着从岳哥哥那里混来的袍子，低了头望住我，轻笑道：“委屈灵歌了，让你在这里面闷了这么久，为兄这厢赔礼……”说着便欲抱拳俯身。
　　我连忙从衣柜里出来拦住他，轻声道：“季大……燕然哥哥有伤在身，怎能随意下床走动？！快快回床上躺下罢！”
　　季燕然笑道：“无妨，为兄在床上躺了几天，全身的骨头都皱了，下床活动活动手脚也好，免得届时连路都不会走了。”
　　“现在下床为时尚早，断了的肋骨尚未合缝，如此乱走乱动容易令断骨再度错位，还是待过几日再下床走动罢！来，灵歌扶燕然哥哥躺回去……”我微皱着眉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想要避开，却因有伤在身动作迟缓没能如愿，被我双手握住了肘弯，只觉得他全身似是一僵，微偏过脸去瞅着窗外，不肯看我。
　　“在看什么，燕然哥哥？”我满怀恶意地问他。
　　“唔……”他说。
　　我松开他的胳膊，微笑道：“大人想走走便走走罢，欢喜儿之事灵歌在此谢过大人，既然他并非凶手，灵歌便也可放心回去等消息了。大人多保重，灵歌大约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再来向大人请安了，还望大人莫怪。”
　　也不知是因我又换回了称呼还是说到了一段时间内不能再来向他请安，他回过头来望住我，低低地笑道：“小淘气，这么快便由四个字变回了两个字么？你又怎生惹到了岳大少爷，可是被他罚了禁足？”
　　终于还是被这狗东西猜到了，若说被禁足的原因，还不是为了那件该死的肚兜儿！说到这儿我才又想起那肚兜还在他手上的事，欲向他讨要回来，却又不大好意思开口，尤其……尤其才刚被他语声温柔地叫过了一声“小淘气”，这情形实在有些古怪暖昧，无缘无故地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突然走起了言情路线，肉麻兮兮的，导致现在无论说些什么似乎都会被染上暖昧色彩，真真讨厌。
　　罢了，那肚兜我不要了，权当是送给未来的狗夫人的见面礼好了。
　　于是笑了笑，道：“家兄替灵歌请了教礼仪的老师，嘱咐灵歌这几日莫要四处乱逛，好生在房里学习，是以不能过来向燕然哥哥请安了。”
　　“哦……”季狗儿点了点头，满是关心地笑问道：“不知都教了灵歌些什么？”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后垂下眼皮，轻声地道：“婚后礼仪。”
　　我看到他的衫角轻轻地动了一动，一时未见他作声，不由抬起眼来望向他，见他亦正望着我，深邃的眼睛里带了丝仿佛苦涩的笑意，低声地道：“灵歌……莫非你真的要成为另一个人么？这样做，你会快乐么？你会幸福么？……你的真心呢？你的本意呢？你……又会是谁呢？”
　　我的心一阵颤抖，低了头轻声地道：“我无法不成为另一个人，因为原本的那个我是不适于生存在这个世界的。如果我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那么我只能让命运来主宰我。战胜一切固然能让人有成就感、有喜悦感，但是知足常乐、顺其自然又何尝不会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呢？我的心意燕然哥哥应当很是清楚，我就是我，岳灵歌，岳家的女儿，以父兄为天，无需自己去争取什么，父兄会为我安排好一切，我要做的，仅是服从而已。”
　　季燕然哑然而笑，仰起脸来喃喃地道：“小灵儿啊小灵儿……你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可恶的小女子！可恶透顶！可恶透顶！”
　　我幽幽地笑，轻声道：“燕然哥哥你又何尝不是灵歌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愚笨的大男人呢！愚笨至极！愚笨至极！”
　　季燕然听了我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我便也不出声地笑，两个人像中了邪似的对视着笑得难以抑止，直到他的声音沙哑，直到我的鼻中发酸。
　　季燕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朝我一点，哑着嗓子低笑道：“你这小淘气鬼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知道，我都知道，从始至终，我完全知道那个世上最愚笨的大男人都在我的身上干了些什么蠢事，真是，真是蠢得让人想哭。
　　




攀亲·结戚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亲们！昨儿家里网抽，一直登陆不了JJ，只好今早才把文发上来了，抱歉抱歉~！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季燕然的笑脸。纵然我知道他的心意又能如何呢？他又何尝不知道我的心意，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改变现在的一切？
　　再说什么都是无用，我浅行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毫不停留地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院门，关上屋门，关上里间房门，关上窗，坐上床去，合上床帐，盖上被子，蒙住头，闭住眼睛，锁住思绪，睡过去，睡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与我无关……
　　昏沉间一只大手伸入被中覆在了我的额头上，少顷，低而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灵歌，醒来。”
　　我慢慢抻下被子，睁开眼睛，屋内一片漆黑，我嗓音微哑地轻声道：“哥哥，什么时辰了？”
　　岳清音偏身坐在床边，略倾下身来望住我，道：“酉时三刻，该用晚饭了。身上不舒服么？”
　　“没有，只是有点累。”我坐起身，许是在被中蒙的时间过长，身体有些发软，手脚使不出力气。
　　“姨母和姨父来了，”岳清音望着呆呆地坐着醒神的我，轻声地道：“起来梳洗一下，到前厅一起用饭。”
　　“嗯。”我慢慢地掀被下床，动作有些虚浮，唤青烟进来替我重新梳了头，用湿巾子擦了把脸，总算恢复了点精神，才向岳清音道：“好了。”
　　跟着他出得院子，一路往前厅行去，听得他淡淡地道：“今日陈老师都讲了些什么？”
　　“回哥哥，是闺中礼仪，明儿要讲婚后礼仪。”我答道。
　　“都能记住么？”他也不看我，只像个家长关心孩子学习情况似的问着我。
　　“能。”我答。
　　“许久未见你动过女红了，天气渐冷，越往后越不适宜出门，该是在闺中做绣活儿的时候了，莫忘了每年立冬那日你和你那些闺中姐妹们都要坐在一处做什么‘绣艺精社’的，眼看再几日便要立冬，你可已经准备好了？”岳清音淡淡地提醒我。
　　绣艺精社……从字面上听来大约是闺中女子们凑在一起绣花，绣好后将成品互相展示的一种休闲活动。乍闻如此令人挠头之事，我那满脑满心满身的颓闷感一时暂被压了下去，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如何应付这麻烦玩意儿的思索中。
　　“若是手艺生疏了，为兄可再替你找个教绣工的师傅来。”岳清音状似随意地道。
　　像我这样对绣活儿一窍不通的人，再怎么临时抱佛脚只怕也应付不过去，岳哥哥就算知道我已不是过去的灵歌恐也绝难想到我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试问在古代能有多少女子不会绣花儿呢？这一回岳哥哥可是高估我了，有心帮忙也难以扭转我的窘境。
　　“不用了哥哥，”我佯作镇定，“灵歌这两日自己多加练习就好。”
　　“既如此，便先替为兄绣一条绶带罢，青色的那一条被洗衣的嬷嬷不小心染上了别的颜色，不能再系，便用你昨日替为兄买的那一条罢。”岳清音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使唤着我这个苦命的妹妹。
　　他所说的那条青色绶带我倒是有印象，是用白色的丝线绣了流云的图案，很是飘逸精致。我昨日替他买的那一条是霜色的，上面一道花纹也无，想必就是为了留给顾客家中女子自己绣花纹上去的，早知如此我该买条带花纹的才是！这岳哥哥的良心大大地坏了，我花了自己的私房钱给他买东西，他反而还变本加厉地想要我绣花给他！哼，待我以后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在他衣服的前襟上绣一个蜡笔小新！
　　“是，哥哥。”腹诽归腹诽，表面上是绝对不能招认自己不会绣活儿的，免得被他当作是我不守本份、不做女子当做之事，又挨他一顿臭揍。
　　说话间已至前厅，见岳明皎也早早回来迎接我那姨母姨父，三人正坐在厅内桌旁说话，那步九霄也在，穿着便服，面上如平时般不苟言笑，仿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杀人嫌犯似的。
　　所谓姨母，自然是岳灵歌亲娘的姐妹，但见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有些发福，皮肤保养得倒是挺好，皱纹不多，只不过总在说笑间给人一种蛮庸俗的感觉，但愿岳灵歌的亲娘不是这个样子，否则我就要怀疑这岳家兄妹俩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了。
　　姨父却是个瘦子，干巴巴地半大老头儿，话不多，在桌上完全被活跃的姨母抢去了风头。
　　由岳清音带着上前行了礼，姨母起身一把将我拉住，戴着镶有绿翡翠的金戒指的双手在我的脸上一阵摩梭，又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地道：“我苦命的灵歌哟！你可把姨母想死了！几年未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呢！快来快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
　　我的脸蛋子被那金戒指刮得生疼，只好边不动声色地偏偏脸边强颜欢笑地望着她，见她那对有些浮肿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好生打量了一阵，像是在挑一双没有残次的袜子，而后笑意堆上眼角，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还是我家灵歌长得巧，女大十八变，可不像前几年那样抽嘟着跟个没长开的毛茄子似的了！瞧瞧，这水灵灵的眼睛，比从前可精神多了！”
　　这……虽说是在夸我，可怎么听这话都觉得别扭。忍不住偷眼看了看独自置身事外的岳清音，却见他唇角悄然地泛起个极不易察觉的浅笑，不禁让我纳了一大闷儿——这坏哥哥是因为以前的那个“像没长开的毛茄子”的岳灵歌感到好笑呢，还是……听到别人夸我越长越精神了觉得高兴才笑呢？反正一个人躲开偷偷去笑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我悄悄地冲他噘了噘嘴，以控诉他的独善其身。
　　姨母拉着我又唠唠叨叨地絮念了一番以前的我怎么怎么样，现在看来又怎么怎么样，直到步九霄干咳了一声，道：“娘，先坐下罢，菜已上齐了，大家都等着您呢。”
　　姨母这才停下了滔滔不绝地演说，拉着我入了席，且硬是将我按坐在步九霄的身边，隔着我冲步九霄笑道：“九霄啊，让你灵歌妹妹挨着你坐，待会儿你得给她多夹些肉吃才是！看你妹妹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将来若成了亲，可拿什么力气生孩子呢！”
　　噗——我说步老大，这回我可算明白了您老为啥如此敏感于女人家的言谈举止了，有个这么……“开朗”的娘，偶尔在别人面前也会觉得挺尴尬的罢？
　　步九霄面色果然很不好，只是碍于众人在场，不能多说什么，只得沉声道：“娘，您老不必多做嘱咐了，孩儿知道！”
　　岳明皎适时笑着道：“今日还有位贵客要与我等一同用饭，请大姐和姐夫稍候片刻。清音，去请燕然过来罢，方才为父去看望他时，见他已能下地走走了，不若一起用饭，也让他多活动活动。”
　　岳清音应着转身去了，我的心里头一阵没来由的跳，努力不去细想原因，只盯住面前的一盆鱼汤默念九九口诀。
　　听得姨母在身旁问“燕然”是何人，步九霄便代岳明皎回答了，姨母听闻是步九霄的上司、正牌知府，鼻子里不禁冷冷哼了一声，大约是认为以自己儿子的能力完全可以取代正牌知府的位子，是以很为儿子代理知府的身份感到不平。
　　不多时便听得门外传话丫头报说“季大人和少爷来了”，岳明皎便率先起身迎了出去，姨母本不欲动，被步九霄使了个眼色，只得百般不情愿地站起来，一伙人跟着岳明皎迎出厅外。
　　见季燕然由长乐搀着，身上穿了套家常衣服，面孔在夜色下仍然显得苍白，行动也较为迟缓。岳清音在旁边跟着，慢慢来至厅前，季燕然冲着岳明皎抱拳行礼，笑道：“伯父家宴，侄儿来只怕不妥……”
　　岳明皎不等他说完话，抢下台阶去拉了他的手，道：“又说见外的话！既然能下地走动，自然要与我们同吃才是正理！快莫要在风口里站着，进厅坐！”说着便向厅内请他，季燕然只好笑着请岳明皎先行，自己则由长乐搀着迈上台阶来。
　　因我是众人中年纪最小的，既无辈份又无官职，所以只能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厅后才能跟在最后进去，于是只得偏身立过一旁，低了头待众人鱼贯而入。只见季燕然的脚在我望着地面的视线里停了一停，我没有抬头，他便继续往厅内而去了。
　　一一引见过后又一一落座，我仍然被姨母强行摁坐在她与步九霄的中间，虽然这不合宾主礼仪，不过谁也不会去挑她的理儿，索性由得她去。
　　巧不巧的我与季燕然便坐了个面对面，许是我心理作怪，总觉得他的那对黑溜溜儿的眼睛时常瞟在我的脸上，不由一阵局促不安，又不敢抬眼去证实，只好低着头，心里恨恨地想把他那对眼珠子抠下来吞入腹中。
　　菜早已上齐，姨母姨父动了第一筷子之后这家宴便算是开始了。一直没怎么理我的岳明皎总算冲着我发了话，却是要我给姨父和步九霄斟酒，好在这项业务我已经干过几次了，倒也顺手，于是起身替那父子俩倒上，重新回至座位上坐下，又听岳明皎叫岳清音给季燕然倒上茶——这活儿往日都是我来做的，想是因为昨天的肚兜事件，岳老爹有意令我与季某人保持着距离。
　　这么一来我似乎就得更加注意避嫌了，于是坐下之后目不斜视，只管用筷子一粒粒地夹着米饭往嘴里送，至于他们这伙人在饭桌上都说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去，唯有在姨母逼着步九霄给我夹菜的时候我才蓦地反应过来，低声道谢。
　　一时听见姨母笑着向岳明皎道：“妹夫哇！听闻前儿你荣升了刑部侍郎，前程可谓是一片锦绣啊！我那妹子虽然去了，但为姐仍一直将你看做内弟一般，时常挂念你们父子三人的生活。你知道，你这不争气的外甥就是个直性子、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硬是只做到了一个区区同知便再难有所作为，为姐早便告诉他，做人不能太认死理儿、太过钢硬，既容易得罪人，自己也落不了好儿——妹夫你说是不是？这傻孩子却偏偏不肯听我的话，逢年过节的也不去打点打点上头，哪怕是过府请个安也算是心到了，可他就是不去！如今也都老大不小的了，还在这个尴尬的官位上待着，我这个做娘的啊，没有一日不为他的前程忧心哪……”
　　“娘！您又再说些什么！”步九霄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连着沉喝了几声都没被姨母听见，最后这一声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才成功地令姨母停顿了一下并且瞟了他一眼，然而很快姨母同志便又接着上茬儿往下说道：“所以啊，做姐姐的只好豁出这张老脸去，跟妹夫你这儿求个人情儿……”
　　“娘！”步九霄粗着嗓子制止。
　　“……要是有机会呢，就拉扯你外甥一把，他又不是没那个本事，孩子也想报效朝廷，无奈官小职卑，纵然有一腔热血，不给他个台面，他也没处洒去不是？”姨母不理会步九霄的脸红脖子粗，仍旧喋喋不休地道。
　　听到这儿我才终于知道了这多年未见的姨母为何突然非要到岳府上来住几日，原来是听说了岳明皎升官的事，想要给自己儿子走走后门，也跟着往上升升，毕竟代理知府这一称谓听起来总觉得带着些嘲弄的味道。
　　姨母的心思可以理解，哪个母亲不愿为了自己的孩子而甘愿抛了脸面四处求人呢？何况正如她所说，步九霄也不是没有能力，从欢喜儿被栽赃这件案子的推理过程中便可得知他的头脑也是相当不简单的，只不过朝廷没有给他更加广阔的空间以施展其抱负和才华，想来也是颇为可惜的事。
　　见步九霄面上有点下不来台，岳明皎连忙含笑打圆场，道：“九霄这孩子的能力愚弟是相当清楚的，确为朝廷难得的栋梁之材！大姐不必心急，待愚弟打问打问，看看有没有合适九霄的官缺，只要能帮的，愚弟必定会助九霄一臂之力！只不过明日愚弟便要起程去各地巡查，九霄的事只好等到巡查回来再办了。”
　　步九霄才要说话，却被姨母抢先一步笑道：“有妹夫你这番话，为姐便可心安了！来来来，为姐同妹夫喝上一杯，算是为妹夫践行！”
　　步九霄十分无奈自个儿老娘的行径，又不好多说，只得自顾自地喝起了闷酒。才端起杯子，便听得他老娘道：“九霄！你这孩子怎么只顾着自己喝酒！快来敬你姨夫一个！”
　　步九霄无法，只好听凭老娘摆布。敬罢了岳老爹又被指挥着敬岳清音，偏偏不让去理季燕然，季燕然只是好笑地坐着夹些清淡的菜吃，并不在意步老娘对他摆出的很明显的敌意。
　　步九霄百般尴尬地敬完酒，才要坐下，却听步老娘又吩咐道：“啧啧啧！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还有你灵歌妹妹哪！还不快替她斟上！”
　　我连忙摇手笑道：“姨母，灵歌不饮酒的……”
　　“怕什么！这又不是烈酒，何况又是在自个儿家，你还怕喝醉了不成？！”姨母笑着拍拍我的手，逼着步九霄替我的杯中倒了酒，自己也端起酒杯来，最终三个人一起干了，搞得我满头黑线嘴角抽搐。
　　方一放下杯子，姨母便又说话了，向步九霄道：“你来时为娘不是嘱咐过你了？替你妹妹买的礼物呢？”
　　——咯！我险些喷出个酒嗝来，这姨母也忒……面面俱到了。
　　步九霄更是尴尬，皱着眉低声道：“娘！这些事回头再说……”
　　“回什么头！你回头后面是墙！”姨母瞪起眼睛，“到底买是没买？”
　　我悄悄儿地扭头看了看，步九霄身后可不是墙么！实在忍不住想笑，可一看左右这母子俩都一脸严肃一脸怒容的样子，只好又强行憋回去，脸都憋得涨了。
　　“……买了。”步九霄几近无语地连连摇头。
　　“买了什么，送给你妹妹了么？”姨母追问。
　　“尚无……”步九霄声音渐不能闻。
　　“买的什么？怎么还不给你妹妹？”姨母毫不放松地逼过来。
　　“买了……一件裙衫。”步九霄开始头疼得捏眉心了。
　　哦……原来那天在那女装店里见到他时，他是正在给我买要送的衣服呢。想必是因为后来发生了种种冲突，遂打消了要送给我的念头。
　　“一会儿吃完饭去拿来给了你灵歌妹妹！”姨母下完令后不再理他，转而偏头向岳明皎笑道：“妹夫哇，灵歌今年已经一十八岁了，可给她定好婆家了没有？”
　　嘶……姨母啊姨母，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你不知道这桌上除了你们一家三口外剩下的那三个男人对于我的亲事都有着怎样的……怎样复杂的心情啊！
　　岳老爹正为着我拒绝了嫁给季燕然的事生着气，岳哥哥亦明白我所做的决定都缘于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家伙，还有季燕然……嗳嗳！
　　岳明皎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道：“尚无。”
　　姨母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拉住我的左手，害我险些将正夹在右手筷子上的肉掉下去，惊出这一身冷汗哪！——她拉了我的左手，笑向岳明皎道：“既然还没定下亲事，那正好，依我看哪，肥水不流外人田，索性便与我们家九霄结为连理，岂不是亲上加亲、喜上添喜么！”
　　这……苍天哪，谁来把这女人拖出去喂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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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逆转

　　我的这位姨母还真是无孔不入啊！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就这么把他许给我了，一旦步九霄做了上门女婿，不愁岳明皎不帮衬着他升官发财，果然是带着相当明确的目的而来呢。
　　姨母话音一落，步九霄便先急了，噌地一下子站起身来，险些打翻了桌上的酒杯，阴着脸向岳明皎道：“姨父，九霄身上有些不大舒服，先行回房了……”说着也不理姨母拚着命地给他使的眼色，只管向岳清音和季燕然及他老爹打了招呼，气鼓鼓地拂袖而去，岳明皎拦了半天也未能拦住。
　　姨母摇头砸嘴地埋怨了一阵儿，索性不去理会步九霄情绪如何，只管冲着岳明皎道：“如何呢妹夫？九霄这孩子虽然不大会说话，但为人是一定可靠的！且灵歌又是我的亲外甥女，嫁过来有我疼着，保证谁也不敢欺负她！且趁我这老胳膊腿儿还算壮实，将来他们俩若有了孩子，我也可帮忙带着，她娘儿俩指定受不着委屈！你看怎样呢妹夫？”
　　嗳嗳嗳，连孩子的事都想到了呢。
　　岳明皎笑得有些勉强，道：“这终身大事嘛……还是要好生考虑考虑才是啊！灵歌毕竟年纪尚轻，很不懂事，恐怕难以成为九霄的贤内助啊……”
　　姨母咯咯一笑，道：“妹夫你也忒个谦虚了，咱家灵歌哪里不懂事了？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这样的女孩儿啊，最讨人喜欢！为姐知道你舍不得她，但你细想啊，与其将咱家灵歌嫁给那些不知根底的满肚花花肠子的纨绔子弟，还不如给了我家九霄，九霄那孩子心细，准保像我一样心疼灵歌——得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妹夫你去巡查你的，为姐留下来替他们俩张罗，反正九霄还得在太平城待上一段时间，不如就在你府上把喜事儿给孩子们办了，眼看就要过年，这才是双喜临门哪！”
　　这这这这，还没立冬呢，哪儿就快过年了？怎么就“这么定了”？这位姨母简直就是混世罗刹来着。虽说在古代姨表亲之间是可以通婚的，但从遗传学角度来说到底是近亲啊！我可不想生个体抽（畸形）宝宝或是脑抽（智障）宝宝！
　　岳明皎甚是为难地使劲儿捋着自己的胡须，干咳了两声道：“这件事情还是回头……咳咳，还是待愚弟巡查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的好……”岳明皎大约是想起方才姨母说步九霄的话来，连忙把“回头”二字截住了。
　　姨母有些生气了，瞪着岳明皎道：“我说妹夫啊！你成天忙得滴溜儿乱转，我那妹子又已不在人世，清音自己尚还是光棍儿一根，哪里有时间来管咱家灵歌的终身大事啊？！等你回来？等你回来黄花儿菜早凉了！所谓‘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白了头’！难不成你要把咱们灵歌留到变成了一脸褶子的老太太才肯将她嫁出去？”
　　闻及神仙般的岳哥哥被姨母誉为“光棍儿一根”时，我的眼泪都迸出来了，只能拼命假装害羞地低着头，悄悄地掏出手帕擦去眼角泪花。暗暗抬起眼皮儿去瞅坐在斜对面的光棍儿哥哥，见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而他身旁的另一根光棍儿季某某正五十步笑百步地促狭地冲他眨眼睛。
　　岳明皎似是拿这位彪悍的姨母也无甚办法，抿着唇不想作声，全当耳旁风吹过去，无奈姨母死活非要他当场拍板，叽叽呱呱地纠缠不休。
　　我看我是不能再待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听他们拿我的终身说来说去了，女儿家时刻都须表现出一个“羞”字，“羞”代表了知耻，自尊，娴良，纯善，淑惠，是女子最当具有的德行——这是今儿陈老师给我讲的第一课，如今是学以致用的时候了。于是我瞅准姨母口沫横飞过程中一个咽唾沫的空当，低了头慢慢起身，轻声细语地向岳明皎道：“爹爹，灵歌忽感不适，想要先回房一步，望爹爹准许。”
　　岳明皎大概也认为我继续留在这里不大方便，于是点头，道：“罢了，向你姨父姨母和燕然告罪，回房去罢。”
　　我便一一向几人行礼，姨母毕竟是女人，知道我不好意思继续留下，便也不阻拦，只对我笑道：“灵歌我儿，你好生回房歇歇，姨母好多年未见你，心里想得紧！今儿晚上姨母到你那房里睡，咱娘儿俩好好说一晚上话去！”
　　这——我——冤孽啊！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前厅，心里兴起要到外面找家客栈住到我那姨母大人离去为止的念头。唉，也只能是想想罢了，如今的我早已没了初来古代时的那种冲动的叛逆，毕竟我已不是无牵无挂之人，不能再任性地抛下一切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此时却也不想回院子去，只要一想到今晚要与可怕的姨母同床共枕说一宿的体己话儿，我就从脚底儿往脑袋上冒寒气。趁着岳清音仍在前厅陪着用饭，不如在外面多享受一下这宁静的氛围吧，从今儿起只怕再想静也静不下来了呢。
　　独自沿着小径慢慢往后院而来，路过后花园，园门依旧上着锁，自从那一日起，这园门便再也未曾开过。呆呆地在园门前站了良久，偶尔一只夜鸟飞快地掠过，都令我疑心是谁轻轻地回来了。
　　正出神间，忽听得有两人低声说着话由那边走了过来，一个道：“那赵初一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下子他欠我的那两吊钱只怕是没日子还了！”
　　另一个哧笑道：“莫说你那区区两吊钱了，那小子欠了如意赌坊将近七两银子，天天有赌坊的打手堵在他们家门口等着他，唬得他连家都不敢回，这一次只怕是躲不过了，索性连夜逃走了也说不定，你就别惦记着你那两吊钱了，全当扔水里了罢！”
　　第一个便道：“听说赵初一那小子以前还是他们家乡衙门里的捕快头呢，在那一带小有名气，携助当地知府破了不少的案子，那小子一喝醉就给我们几个讲他那些个陈年往事，吹嘘自个儿以前有多能耐——哼！要真有那么能耐，如何又离乡背井地到了太平城跟咱们一样做起了人家的仆奴？”
　　第二个笑道：“还不是赌博赌的！听说他在家乡当捕快的时候就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捕快的饭碗也丢了，还不起赌坊的钱，只好逃离了家乡投奔到京都亲戚家，正赶上咱们府中招下人，他自觉不好在亲戚家白吃白喝，便应招了来。安生了没多长时间，赌瘾复发，这才又重蹈覆辙。可惜了他那身蛮力，听说以前当捕快的时候使的是十几斤重的厚背儿大刀，有这样儿的体格就算不做下人，干点什么不好， 偏偏跑去赌博，落得个有家不敢回、四处逃亡的下场！”
　　这两人一路说着一路从旁边过去了，因我立在暗影里，是以他二人并未发现我。想来府中下人都还不知道死的那人便是赵初一，因此还在议论他的踪迹。估摸着步九霄已经暗中下令着人四处搜捕徐呈了，之所以还将欢喜儿关押着，恐是怕走漏消息，令那狡猾的徐呈隐藏得更加深，从而给搜捕造成更大的困难。
　　待那两人走得远了，我方从暗影里出来，继续沿着小路慢慢前行。赵初一这个人我是有些印象的，以前我常从偏门进出，见过他不少回，感觉上是个蛮有心的人，其中几次我都是偷偷出的府，虽然没有特意嘱咐他，可他却能够察言观色，知道我不想被人知道行踪，所以他便守口如平，从未向别人透露过。
　　他所具有的这些素质想必就是多年的捕快生涯培养成的，只可惜听说天龙朝的律法规定，凡是国家公务人员涉及赌博、嫖娼和行贿受贿的，一经查处，非但立刻会被免去职务，且终身不得再做公务员。否则这个赵初一即便因赌博被免去了在家乡府衙当捕快的职务，倒还可以到太平城的府衙继续做他的捕快，也不至于沦落到要给人家看大门这样的境地。单说他能使动十几斤重的厚背儿大刀这一项便已经非普通小厮所能比的了，估摸着是他入岳府的时间尚短，只能从最低档的小厮做起，还真如方才那两人所说的，可惜了一身蛮力了。
　　……唔，十几斤重的大刀么？……这么有力气又有捕快经验的人，怎么可能在应仇家之邀于夜晚前去空屋赴约时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的便进了屋且根本没能避开一个普通人挥过来的菜刀攻击呢？且如果凶手是徐呈的话，他的一只眼睛不是早先曾被赵初一打伤了么？仅凭一只眼睛的视力在黑暗的空屋中用一把菜刀攻击一个会些拳脚的人，即便第一招便砍中了对方的脖子，对方也会因多年与罪犯打交道的经验做出自保或者反击的下意识的行动罢？可案发现场的勘察结论是那位死者系当场死亡，地上没有其曾与人搏斗的痕迹，可见是一击毙命——菜刀与手枪不同，要想做到将一个人一招杀死其实并不容易，除非……除非徐呈也是个练家子，否则绝难一刀就让赵初一咽气。
　　然而事实上可以十分确定的是，徐呈并非会武之人，那么今日这件看似已经水落石出的杀人案件岂不又是疑点重重了么？
　　我立住脚步，犹豫了良久，仰头望向天上那轮冷月，心内轻叹，如今我的精神世界里还拥有什么呢？——除了对真相的渴求，仅此而已了罢。(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于是毅然决然地转身，径直往那偏院而去。
　　由于偏院是家丁们的住所，身为岳府小姐的我自是不方便擅入，所以只好小心翼翼地藉着树干的掩护蔽过众人耳目，悄悄地潜入院中，穿过一排排厢房，绕过一处天井，在院子的角落处看到了那间发生过命案的空屋。
　　尸体应该已经暂时送到了府衙的停尸间，待这件案子最终定论后才会通知死者家属前来领尸，因此空屋内当是空无一物，而我想做的是希望能在屋内找一找可以解答迷团的线索。
　　想必步九霄已经笃定死了的是赵初一，杀人凶手乃徐呈，罪证确凿，因而这案发现场没有必要再封锁，是以并未留人看守，屋门也没有上锁。
　　我向左右看了一看，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门虚掩着，露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我悄悄从缝隙向里窥视，借着透过左侧敞开的窗洒入屋内的明亮月光，可以大致看到屋内的景象，但见蛛网密布、墙灰剥落，除了几根烂桌子破椅子之外别无它物，果然是常年不见人来的所在。
　　略略镇定了一下情绪，屏住呼吸，双手轻轻将门推开，但见地上一大滩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分外刺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起自己的一时冲动了。硬着头皮迈过门槛，小心谨慎地不使自己破坏掉现场的一切痕迹，才要回身将门关上以防被别人发现，却突然被一只大手从门后伸出飞快地捂在了我的嘴巴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得我腿一软便往地上坐去，第一个反应就是那死者冤魂未散，在这里等着找人给他在黄泉路上作伴。紧接着我就被另一只手扶住了胳膊，没等我看清面前究竟是哪一路鬼，那鬼便已轻轻地压下脸来在我耳旁低声地道：“嘘……灵歌莫怕，是为兄。”
　　呃……狗儿鬼？……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睁大眼睛望向面前的季燕然，见他也正笑着望着我，飞快地松开了扶着我胳膊的手，而捂在我嘴上的手却离去得慢了些，指尖轻轻地划过我的脸颊，留下热热的余温。
　　“抱歉，灵歌。”他笑着低声道，“为兄怕你猛然间看到为兄站在门后被吓到，若不小心叫出来，势必会将人引来的，失礼之处还望见谅才是。”
　　我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压下惊去方才能唤回大脑的思考能力，低声地道：“燕然哥哥怎么会在此处？”
　　季燕然轻笑道：“灵歌离席没多久为兄便也告退了，因总想着今日这案子有些地方尚不明朗，心里头放不下，便顺道拐到此处来想要查看一番，不成想灵歌竟也来了，莫不是你我又想到了一处？”
　　最后这句话听来多少有些暖昧，我没好意思地转过身，轻声道：“燕然哥哥既然来此查看，怎么还躲起来，难道谁还敢不许哥哥你查案不成？”
　　季燕然在我身后一阵轻笑，慢慢走上前来，低着头边在地上找些什么边道：“这件案子步大人是主查兼主审，若被他看到为兄来此探查，只怕会多心。为兄方才正在屋内查找线索，因房门露了道缝，月光正巧漏了进来，灵歌你的身影与门缝处于一条线时便挡住了月光，为兄不敢确定来的是不是步大人，因此只好先在门后躲了起来。”
　　我便随着他的目光一起在地上瞧来瞧去，轻声道：“燕然哥哥身上有伤，怎么还不肯闲下来呢，长乐被你支到何处去了？”
　　季燕然笑道：“灵歌千万莫要责怪长乐，是为兄不让他跟着伺候的，何况为兄早在床上躺得腻了，难得有机会四处走动走动——且不说这些，为兄想知道灵歌为何也会到此处来，可是想到了什么么？”
　　我点点头，道：“灵歌方才偶然听到两名家丁私下里议论，说那赵初一曾经在他的家乡做过捕快，善使十几斤重的厚背儿大刀，因此觉得奇怪：徐呈曾与他打过一架，被他打伤了眼睛，且两人之前是酒肉朋友，必定互相谈起过过往，是以徐呈定也知道赵初一曾做过捕快之事，兼之打过架后必会更加了解赵初一的拳脚厉害，他又怎么会想出杀掉赵初一从而栽赃给欢喜儿这种既没把握又不保险的办法呢？且徐呈应该是个右撇子，试想一下案发时情景，他右手握刀若想要砍中跨进门来的赵初一，通常情况下是立于进门方向的右侧较为顺手，然而他的左眼伤了，视线必然受阻，要让他准确无误地一刀砍中由他左侧跨入屋中的、有功夫在身的赵初一的喉咙，只怕并非易事，稍有偏差便会遭受赵初一的反击或是因发出响动而招来他人，徐呈是读过两年书、有些学识的人，这种成功率极低的方法怎么想来他也不该取用才是，是以灵歌很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得的手，不知燕然哥哥可否为灵歌解惑呢？”
　　季燕然黑亮亮的眼睛自我说话时起便深深地望着我，不知是因为月光映了进去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的眼神中有着一种异样的神采，直令我不敢再与之对视，轻轻地将头低下。
　　听得他轻轻地笑道：“为兄的心里亦一直有着一个疑惑，但听过灵歌所说之后，所有的迷团便迎刃而解。为兄心里最大的疑惑便是凶手的脚印——凶手在杀害了死者之后将自己的脚印全部扫去，这一手段完全是一个了解查案技巧之人才能做出的自保行为，徐呈虽读过书，不过就是些初级阶段的文学常识罢了，不可能涉及到调查案件这一方面，且普通百姓对于足迹可识别身份之事了解得并不多，像本案这样能做到将自己所有足印一个不落地全部抹去的情况少之又少，可见行凶之人应是个有着相当丰富的查案经验或知识的人。方才听灵歌说赵初一曾在家乡做过捕快，那么这件案子至此才算真正地清楚了：死的那一个不是赵初一，而是如假包换的徐呈，杀人的那一个并非徐呈，而是故布疑阵将官府引入歧途的赵初一！”
　　果然，季燕然的一席话印证了我之前的想法，那个赵初一不愧曾是一名优秀的捕快，他竟然会使用逆向思维来迷惑官府，算得上是一个相当有水平的对手！
　　赵初一在本案中最出彩之处便是毁了徐呈的那张脸——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大合适，但只就事而言确乎如此。他将徐呈的脸毁掉，倘若官府的人脑子转不过弯来，直接将欢喜儿当了杀人凶手，将徐呈脸被毁当做是欢喜儿为泄私愤而为之并最终将他定罪，那么对赵初一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说不定待欢喜儿被问斩之后他还可以回来岳府继续做他的守门人。
　　而若官府之人并不糊涂，甚至看上去还相当理智冷静如步九霄这样的，能够看出尸体上的“破绽”，且对周围人群经过一番严密地询问调查，便一定会怀疑到死者的身份上来。按照人们的惯性思维，在确定了欢喜儿并非凶手的情况下，通常会认为死者的脸被毁是为了掩盖其真正的身份，而掩盖身份的目的又是为了使官府无从查证死者的真身与他身上的腰牌是否属同一个人，这么做无非只能证明一点，那就是徐呈没有死，徐呈就是真凶。
　　赵初一正是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故意让调查本案之人认为他“徐呈”是在欲盖弥彰，只有这样才能将官府的思路彻底地引向那个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的徐呈的身上。
　　步九霄同学这一回是吃了太过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东西的亏了，所以他的思路一直在被赵初一布下的逆思维骗局牵着走，彻彻底底地落了下风。而我若不是凑巧听到了那两个下人议论赵初一过去的那点子烂事，只怕也会和步九霄一样被赵初一骗得傻HAPPY，反而是季燕然，到底……到底经验丰富一点点，思路宽阔一点点，头脑灵活一点点，被他抓住了脚印上的破绽，赵初一只怕万不曾想到，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却反而成了最大的线索，弄巧成拙。
　　后来至案件勘破才知道，原来赵初一是因赌债欠得太多，天天被赌坊打手守在家门口等着要债逼得急了，偶然同徐呈喝酒时听他说起曾找欢喜儿借过十两银之事，那十两银徐呈成亲之时并未用尽，后来又攒了一阵重新攒够了十两，却又不想还给欢喜儿，因而一直在家里搁着，赵初一遂起了歹心，想要将那十两银想法子搞到手将赌债还了。正赶着欢喜儿和徐呈因这银子的事打了一架，赵初一便计上心来，借由此事干下了杀人嫁祸瞒天过海的一桩血案。先是偷了欢喜儿日常练字的字帖，模仿他的笔迹分别写了两张一模一样的字条悄悄给了他与徐呈二人，将二人于丑时前后分开来约至空屋，杀掉徐呈并取回给徐呈的那张字条，就此嫁祸给欢喜儿，随后连夜逃出府去，潜入徐呈家偷走那十两银，因想想自己怎么也不能再待在太平城了，索性连赌债也不去还，径直逃出城去。
　　最后在季燕然的委婉点拨下，步九霄恍然发觉自己推理错了方向，于是修书发往与太平城临近的几座城的府衙，要求协助捉拿案犯，数日后于一家赌坊内将正赌得起劲儿的赵初一捉拿归案，定罪正法。——此皆系后话。
　　且说现在，案件既已水落石出，继续留在空屋已是无用，我瞟了季燕然一眼，轻声地道：“燕然哥哥早些回房歇息罢，灵歌去将长乐叫来……”
　　季燕然轻轻摆手，笑道：“不必，为兄自己回房便好。灵歌莫非还不肯回去……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何况姨母也是因疼你疼得紧，少不得要多耗些精力陪陪她老人家。”
　　我无意识地嘟了嘟嘴，对此很感无奈，没什么精神地道：“燕然哥哥说得是，灵歌这便回去……”说着便要转身往外走，却忽被他伸出一根长胳膊支在门上挡住了去路，不由得疑惑地偏头看向他。
　　见他微低下头来望住我，黑黑的眸子里有着比夜还浓郁的一种情绪，半晌，直到我几乎忍不住要夺路而逃时他方声音极轻地慢慢开口道：“灵歌，为兄……有话想要对你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这个家伙不会是想……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人们的关心~！俺会努力地尽快好起来，重新投入天天可以看到亲们留言的幸福生活中哒！




傻男·笨女

　　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该来的迟早要来，与其等到无法抑止，不如趁我还能够左右自己的情感时来面对这一切。
　　抬起脸来迎上他的目光，屏住呼吸等着他即将出口的话语。他望着我，眸子里是再难掩饰的疼惜，眉弯下是尽力隐藏的苦涩，唇角勾起淡淡的自嘲的笑，哑着嗓音，轻声地道：“灵歌……不要再为别人活着，那样的你等同于已死去，为自己活着罢，变回从前的灵歌，可好？”
　　“还能么？”我浮起一丝笑意，直直地望着他，“灵歌已从野鸟变成了家鸟，即便被放出笼去，也已经失去了高飞的勇气，不如就这么待在笼中，不用经风雨，不必历饥寒，无所欲无所求地度此一生，不是挺好么？”
　　季燕然哑然而笑，忽地伸出手来用一根指头点上了我的鼻尖，叹道：“你是我所见过的心里头最矛盾最别扭的小女子！既渴望冲破束缚，又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永远的心口不一，永远的对别人充满防备，永远的用‘有所欲’和‘不能有所欲’这两样矛盾的念头在折磨自己！——倘若你果真无所欲无所求地安于了现状，如何今夜还会来此寻求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欺骗自己和压抑自己是你这小丫头最爱做的事，为何要活得如此辛苦呢灵歌？”
　　我半垂下眼睫望着他点在我鼻尖上的那根修长的手指，略显粗糙的指纹将他沉沉的心事一点一点传递过来，化成浓郁的热流在我的脸上铺漾开来。许是我半阖眼眸的样子让他的神经骤然紧绷，他的指尖细微地抖了一下，轻轻地拿开了，伴随着他深深的一个呼吸。
　　重新睁大眼睛看向他的脸，带着暖暖的笑意，虽然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却有着被他的温暖密密地包围着的厚实感。忍不住心头一软，轻声开口道：“最后这两句话，当是说你自己的罢？欺骗自己、压抑自己，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辛苦，却又是何苦呢？”
　　季燕然不出声地笑了一阵儿，歪头枕在自己那根撑在门扇上的胳膊上，像个顽皮地坏孩子般望着我，低声道：“‘何苦’？一点都不苦。我甘之如贻。”
　　“你……你真是个傻男人。”我瞪他。
　　“你是个笨女人。”他也想瞪我，可是早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你可知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很讨厌你？”我继续瞪着他。
　　“哦，我知道，”他笑个不住，“就是合意饼那件案子，莫看你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在堂下立着，其实满心的不满早便在那两只大眼睛里藏也藏不住地流露了出来呢！你又可知道，那一次我是故意想要你在堂上多留片刻的？”
　　“我当然知道！”我气鼓鼓地使劲瞪着他，“连后来那些个看似毫无头绪的种种奇案都能轻易解决，又如何会在合意饼案件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分明、分明是故意的！只怕你当时早便想出了如何找出凶手的方法，只不过就是为了欺负我才故意拖延着时间的，是不是？”
　　“小生知错了……”他笑眯着眼睛抱拳冲我深深行了一礼，而后眨着眼睛道：“灵姑娘可知是何原因么？”
　　“是何原因？”我怒目相向。
　　“第一，是因为小生从未见过被个死人握住了脚腕子仍面不改色的女人，其胆量令人惊讶；”酸溜溜自称“小生”的家伙伸手一根手指比划着，而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这女人上得公堂来非但不似常人般感到畏惧紧张，反而咕碌碌地转动着那对灵动的大眼睛像只好奇的小猫儿，其气质又令人新奇；第三，在审案的过程中，这女人的小脑袋瓜儿一直不曾停止思考，心内偶有灵光闪过时，眸中便会有灿若星辰的神采，然而却从不冒然展现，沉静内敛，藏拙守愚，其聪颖通透更着实令人暗叹。——小生不过是觉得这样的女人实在少见，想多见识见识罢了，不成想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一见识，竟把自己扯进了三千弱水之中，再难浮起……”
　　“这，这怨不得别人，只怪你自己心眼儿坏，明目张胆地欺负弱女子！”我强按住怦怦乱跳的心，面上只作气恼。
　　“报应，报应……”他笑着叹了又叹，凝眸望住我，低声地道：“如今我想要补偿，却不知……那弱女子肯否给我这机会？”
　　呼吸骤然一紧，偏了脸不敢看他，只将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低声道：“你……你无需补偿，你并不欠我什么，若认真说起来，该是我补偿你才对。家父说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便是你想要我的命，我也须二话不说地交给你……”
　　他干笑了两声，挠挠头道：“伯父他老人家言重了，不致如此、不致如此！一切……皆出我自愿，与‘恩’字扯不上任何关系，灵歌莫往心里去才是！”
　　我故作自然地笑笑，道：“既如此，你也莫想着亏欠了我什么，你从不欠我的，是以什么都不必补偿。”
　　他点着头，笑得无声，只喃喃地道：“好，好，不必补偿，不必补偿。”
　　一时间没了言语，两人面对面立着，他望着我，我望着他，月光流转，静谧的夜色似乎总能令人的情感神经变得敏感且脆弱，我发觉他的目光渐沉，让我有些难以承受，于是慢慢低下头，望着地面上我与他的影子。他长而翘的睫毛清晰可辨，抖了一抖，半垂下来，忽而慢慢地抬起手，大大的手的影子极轻极柔地覆在我低着头的影子上，指尖沿着我长发的轮廓轻轻滑动。
　　他并没有碰到我，这只是影子前后的落差重合，然而我已紧张得僵住，愈发不敢抬眼去看他，亦怕被他发现我看到了这影子。
　　可他知道，知道我看见了他的情难自禁，于是幽凉地一笑，放下手，探下身来，低声地在我耳边道：“抱歉，灵歌。为兄又让你为难了。”
　　我摇摇头，艰难地开口：“为难我的……始终是我自己而已，与任何人都无关系，我，我是彻头彻尾的笨女人，永远的矛盾，永远的别扭，永远的跟自己过不去。”
　　他笑起来，道：“我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男人么？！明知不可能却死性不改，永远的自欺，永远的压抑，永远的甘之如贻。”
　　我便低声嘟哝了一句：“傻男人！”
　　他便也低声嘟哝着回了一句：“笨女人！”
　　不约而同地“哧”地一声笑出来，身体终于不似方才那般的僵硬，抬起头对上他的笑脸，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送给他，哼声道：“我还是讨厌着你的。”
　　“哦……”他眯着眼笑，“如何就能不讨厌了呢？”
　　“好好躺回床上去养伤，尽快回到公堂之上，从今后莫要总在发生案件时才相见，便是小女子的造化了！”我边说边甩着小袖儿转身往门外迈去，将他狠狠地扔在身后。
　　他笑着摇着尾巴跟上来，万般可惜地道：“嗳嗳，这可如何是好——没了灵歌的帮助，为兄查起案来岂不是要多花费许多的力气？”
　　“燕然哥哥一向不就是喜欢多花费些力气么，譬如合意饼一案？”我语带讥讽地道，也不看他，只管颠儿着小脚碎碎地迈着步子飞快穿过偏院往院门处走。
　　“嗳嗳——”他笑个不住，有些气喘地在我身后道：“灵歌慢些走……为兄的伤……”
　　我连忙转回身去看向他，果见他面色有些白，直慌得我赶上前去扶他，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任我搀住他的胳膊，放缓了步子行往院门。
　　“今晚的月色很不错。”他呲着犬牙笑。
　　“唔……被云遮住了呢。”我头也不抬地道。
　　“‘犹抱琵琶半遮面’才好。”他笑得很欢实。
　　“就怕‘遮来遮去看不见’。”我祭出岳哥哥经典的面瘫脸，不阴不阳地道。
　　这个家伙彻底笑呛了，连连咳嗽着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去捂嘴，我抬眼瞟过去，见是我昨儿给他买的那一块，想不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正扶着他立住了顺气儿，忽听得不远处有人高着嗓子道：“谁？谁在那里？”
　　哎，糟了，都怪这家伙吭吭咔咔地闹出了动静，想是被家丁听到了声音。眼看着有人提着灯笼朝着这边走过来，我一下慌了神儿，这若是被下人们看到我大晚上的出现在此处，传出去又是有违妇德之事，且还、且还同季某人在一起，这不爆出绯闻去才怪！
　　正四下里乱瞅着有没有可避身之处，却见季某人大步向前一迈，一错身带得我的身体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与他背靠背地贴在一起，用他高大的身躯将我整个儿地挡在了身后。
　　我正要与他保持距离，却听得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只好僵硬地立着不敢妄动，听得来者道：“季大人……原来是您哪！小的负责巡夜，没惊扰到您罢？”
　　季某人笑道：“无妨无妨，是季某见今夜月色甚好，便信步闲逛，恰行至此处，小哥儿自去巡夜便是，季某还要走走。”
　　那家丁便恭声道：“如此大人请便，小的告退。”说着脚步声便渐行渐远了。
　　轻轻地吁了口气，转过身去，依旧搀住他，抬眼道：“季大老爷打算闲逛到几时？”
　　季某人笑眯了眼睛，轻声地道：“若可以，我倒愿意一直这样逛下去呢。”
　　我松开手，行了一礼，道：“小女子先行告退。”
　　他又待大笑，想起家丁恐还在附近，只好忍住，摆了摆手，道：“为兄说笑而已，灵歌莫怪。时候不早，快回房罢，夜里……盖好些，秋冬之交最易伤寒。”
　　我望着他月光下高大的身影，心中一软，低声地道：“燕然哥哥还不回房么？”
　　季燕然一笑，负起一根胳膊，仰头望望顶上明月，道：“为兄还想再走走，今夜……月色确是不错。”
　　一时间心中万般念头却毫无头绪，只好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偏院，径直回到了我的院中。
　　方一推开院门，便见房内灯火通明，一阵嘎吧嘎吧的嗑瓜子儿的声音透窗而出，直令我眉心抽痛。走三步退两步地磨磨蹭蹭进得房去，但见我那位姨母大人正秉烛夜食，桌面上堆着山样的瓜子皮儿，另还装饰着几副黄澄澄的香蕉皮。
　　“我的儿！你到哪里去了？那个叫绿水的小丫头，真真是一问三不知，也不晓得脑子长在了什么地方！快快，来，坐这儿，咱娘儿俩好好说会子话！”姨母吐掉唇边的瓜子壳，由于同时还说着话，一不小心连瓜子瓤儿也一并吐了出来，下意识地垂眼看了看地上，心中似乎倍感遗憾。
　　听得绿水回来了，想必是青烟依我的吩咐去欢喜儿家将她替换了回来，她自是不知我去了何处，有心问一问欢喜儿老娘的情况，无奈却被姨母死死拽住腕子，只好随着她坐至桌边，守着那瓜子儿皮山听她说话。
　　“灵歌啊，你老实告诉姨母，可有心上人了没有？”姨母开门见山地佯笑着盯住我问，可见在我未回来之前她老人家已经在瓜子儿的助力下想好了要如何将我一举拿下。
　　“姨母……您看您问的！”我故作羞赧地低下头，双手烦闷地揉巴着袖角。
　　“你不说那就是没有啰！”姨母生怕我说个“有”字，连忙抢在前头将事情做实。
　　“姨母，时候不早了，咱们洗洗睡罢……”我假笑着欲起身终止本次无规则会谈。
　　“灵歌啊，这女人哪，真正风光的就是这么两年，你不趁着自己风华正茂时找个好男人嫁了，待到花容枯损时，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喽！”姨母压根儿没听我说话，只管自顾自地拉着我的手发起攻势。
　　我苦笑不已，道：“灵歌的终身大事自有爹跟哥哥作主，姨母您老就放心好了……”
　　“哎哟哟！他们那对儿父子管个什么用！”姨母瞪起眼睛，“就说你哥哥罢，这么大个人了，到现在还找不着媳妇儿！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时间管你？！”
　　“那姨母便多费费心，先替哥哥找一家合适的姑娘呗。”我笑。
　　“嘿！这不是姨母没生个闺女么！——不说他，说你！灵歌啊，你可好好想想姨母的话，姨母是过来人，这话可不是信口乱说的。女人这一辈子就图能找个好男人嫁了，你爹跟你哥哥顾不上管你，做姨母的岂能让你这么耗下去？！你若是信你姨母就听姨母的！保准让你后半生快快活活的！”
　　我一时只觉大脑嗡嗡地疼，以至于后来这位可怕的姨母又说了些什么已经半个字也听不进耳中了，混混沌沌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总算听得她说了一句：“走，咱娘儿俩炕上说去！”
　　唉唉，炕上就炕上，总比坐在这儿硬挺着受折磨强。脱去衣衫躺上床去，我在里她在外，各自盖上被子，让绿水吹了灯烛，乌漆麻黑中姨母大神又开始念咒，幸好她看不见我，我才得以用手捂住耳朵屏蔽一部分噪音，正头疼欲裂地终于要进入睡眠状态，忽听得她“哎哟”地痛呼了一声，道：“我的肚子……肚子好疼！”
　　这……莫非是瓜子儿吃得太多消化不良了？我强打精神坐起身，一边叫绿水进来点灯一边问向姨母道：“怎样，还能撑得住么？灵歌去让人拿些止疼药来……”
　　未待我说完话，便见姨母捂了肚子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了起来，直劲儿地喊着：“疼死我了……疼死……哎哟！哎哟！快叫大夫……我要死了！”
　　我察觉出情况不妙来，正好绿水已将灯点上，连忙执了灯凑近了去看她，却见脸色白得骇人，豆大的汗珠儿簌簌地从额头上往下掉，面孔因疼痛而几近扭曲。
　　“快去请少爷来！”我慌得向绿水道，绿水答应着飞快地跑出房去。
　　这姨母的样子很像是得了急性的阑尾炎，不晓得通医术的岳清音能不能给病人开刀，又或许古代有可以医阑尾炎的秘方，哪样都行，只千万别让姨母出什么事才好，她老人家虽然市侩了些，到底是我穿到古代来后的第一个女性亲属，多少也填补了一些我这两世都未曾好好享受过的类似母爱的情份。
　　姨母捂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我光着脚下了床给她腾出地方，并想替她揉揉肚子减轻一些痛苦，谁知还未碰到她，她便忽地一张嘴，将一大滩秽物呕在了床上，味道刺鼻至极。
　　顾不得许多，我连连替她拍着后背，顺便扯过被子盖住那呕吐物，不料才刚盖好，她便又是一张嘴呕出一滩来，若不是因她那表情痛苦难耐，我还真要当她是故意捣乱来的。
　　转身去桌旁倒了杯水，想要端来给她漱口，忽觉腹中一阵绞动，全身都有着几近痉挛的急痛，禁不住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紧接着便是一波接一波的似是要将五脏六腑搅得烂掉的巨痛袭来，一时间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肉般虚汗淋漓呼吸困难，真真的一个痛不欲生！
　　我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耳里听见床上姨母气息渐弱的呻吟，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有人下毒。
　　




失明·甘草

　　疼痛间胃中一阵翻涌，忍不住想要像姨母那般呕出来，想想若一会儿死了便要躺在自己的呕吐物中，实在恶心，于是拼命咬紧牙关死活也不肯吐出来。这天翻地覆的疼简直令我想一头撞死了之，可却又十分的不甘心，突然发觉我还有许多的事没有做，有许多的事还想做，有许多许多的事我不想就此放手。我有话想要对某人说，我后悔我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然而我又庆幸自己什么都没说，至少让我在死之前保住了忠诚。我纠结得太久了，太累了，太痛苦了，我不停地在同自己交战，用过去和未来折磨现在的自己，何必呢？何必呢？——岳灵歌！你回来，我把这身体还给你，放我个自由吧，给我个解脱！
　　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听见脚步声飞快地冲过来，一双大手将我从地上抱起，急切地在我的耳畔唤着“灵歌！灵歌！”勉强睁大了眼睛，见岳清音满面的焦虑和暴怒，一手捏在我的脉门上，眉头皱得紧紧。
　　从他的表情中我看出来，这毒似乎连他一时也不能明确究竟是何物，他的脸色愈来愈阴鹜，抱着我的那条胳膊收得用力，几乎箍得我喘不上气来。我努力抬了抬手，指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姨母，岳清音大步跨过去，低头看了眼姨母身下的那滩秽物，忽而大喝着道：“取麻油来！”立刻有人应着去了，而我却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万念俱空。
　　恍恍惚惚中身体一阵轻飘飘地舒畅，原来死亡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从今后连“痛苦”的感觉都不会再有。黑暗中有人叫我的名字，语声温柔遥远，我看不见，只好轻声地开口相问：“是你么？……大盗？你来接我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我看看你好么？我有多久没有看到你的笑了呢……”
　　我拼命地睁大眼睛，可眼前始终是一片漆黑，黑得令人窒息，令人几欲抓狂。我憋闷难当，难以自制地扯着胸前的衣襟想要大口喘息，想要剖开胸膛释放自己近乎被挤碾碎的心脏。一双大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灼热的暖意透过手心传递遍我的全身，令我狂躁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下来。大手轻轻地替我整理好被扯开的前襟，温柔地抚着我的额头和鬓角，我渐渐地平复，渐渐地再度失去了意识。
　　我看不见了。
　　我被岳清音救了过来，可是醒来时迎接我的只有一片漆黑。我听见身旁有好几个声音，床边最近的一个声音低吼着，道：“岳老大！丫头的眼睛究竟要怎样才能治好？！需要什么药？！需要什么药？！你说！哪怕是要阎王老子的眼珠子来换，田某也会弄了来！”
　　岳清音冷冷的声音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响起：“岳某正在找寻方法，田公子你最好安静些，莫要惊扰到灵歌。”
　　我无力地弯了弯唇角，紧接着手便被狠狠握住，田幽宇的声音响在耳边，低声地道：“丫头！说话！丫头！”
　　我虚软地笑笑，轻声地道：“田公子，灵歌还好，不必担心。”
　　田幽宇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了我的脸蛋子，狠狠地揪了揪，咬着牙道：“你个臭丫头！只两日未见便给我出些乱七八糟的事！真是欠揍！”
　　我只好笑而不语，听得岳清音冷冷道：“家妹有病在身，田公子自重！岳某要为家妹诊治，请田公子暂行移驾。”
　　田幽宇鼻腔内哼了一声，用力攥了攥我的手后方才放开，衣袂声响起，床边已是换了人，微凉的指尖抚上我的眼皮，轻轻地将上下眼睑拨开，如此一来我便更真实地体验到了自己的眼睛大张着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惊惧感。我的身体骤然一僵，死死地咬住了下唇，若不是被这微凉的手及时按住了肩头，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起身冲下床去让自己到房外乞求光明。
　　“灵歌，”岳清音声音低冷中带着几许严厉，在我耳边令道，“失明只是暂时的，为兄定可医好你的眼睛，不许慌，不许怕，听到了？”
　　我点头，抓住他按着我肩头的手，努力泛起个微笑，道：“哥，莫要告诉爹，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岳清音反握住我的手，沉声道：“爹不知此事，今早已经出发往各地巡查去了。你只管安心养着，其余的事皆莫操心。”
　　“哥，姨母她怎样了？”我问。
　　“她老人家身体上也无碍了，只是同你一样，暂时不能视物。”岳清音另一只大手盖在我的眼睛上，令我闭上了自己已成了无用摆设的这对瞳子。
　　“她现在何处？”我侧耳听了听，照姨母的性格，此时只怕是要大吵大闹不肯干休才是。
　　“她在你的房内，姨父同表兄伴着她，你无须操心。”岳清音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似是想阻止我不能停下转动的心思。
　　“那，这里是？”我用另一只手摸索着身上的被子，不似自己的。
　　“是为兄目前的房间，”岳清音沉声道，“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你暂时便待在为兄这里，为兄去书房睡。”
　　我想了想后又道：“哥，欢喜儿放出来了没有？他娘还病着呢……”
　　岳清音既恼火又无奈地道：“欢喜仍在牢中，他娘也无碍，为兄已另派了两名丫头去照看了——这些你都不必再惦记，全部交给为兄处理，可听进耳里了？”
　　我低低笑着摇摇他的手，轻声道：“哥，你若不让灵歌想些什么，灵歌是会怕黑的……”
　　岳清音半晌没有吱声，只伸了大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淡淡道：“怕什么，为兄在。”
　　短短的六个字，仿佛一剂强力的镇静剂，令我原本难安的心绪很快平复了下来。我微笑，道：“哥哥也不必焦急，灵歌只是一时不大适应，现在好多了。”
　　岳清音没有吱声，只伸手将我扶坐起来，在我身上披了件外衣，而后低声道：“莫动，为兄要用针炙。”
　　放心地点点头，一动不动，一时只觉太阳穴处传来一丝刺痛，紧接着脑袋的其它几处穴位亦一一被用了针，听得田幽宇在床边问道：“丫头这眼睛究竟是何毒所致？”
　　岳清音沉声答道：“甘草。”
　　“甘草？”田幽宇和我一样惊讶，“那玩意儿也有毒么？”
　　“过量食用甘草便会引起双目失明。”岳清音声音冷了起来，似乎在恼火那下毒之人。
　　“丫头！你没事又乱吃了什么！为何会过量服用甘草？”田幽宇恼怒地问向我。
　　乱吃了什么？唔……我总不至于满地捡脏东西吃罢……何况我也没有什么印象自己曾吃过甘草之类的中药。
　　便听岳清音冷声道：“灵歌是因昨晚吃了用甘草炖的鲤鱼汤导致中毒腹痛，若再救得晚一步，只怕命将不保。”
　　“甘草炖的鲤鱼汤？”田幽宇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怒道：“岳老大！你不是学医的么？这鲤鱼用甘草炖，你难道闻不出味道来？！”
　　鲤鱼汤么……想起来了，昨晚的饭菜里的确有一盆鲤鱼汤的，因为姨母似乎很喜欢吃，所以一直摆在我们两个面前，整个席间也依稀只有我们两人吃过。不能怪岳清音没有察觉这汤中放了甘草，实在是因为他当时坐在我和姨母的对面，根本连碰都碰不到这道菜。
　　若照这么说来，一向不幸运的我这一次又惨烈的食物中毒了？但是……府里的厨子应当都不是门外汉，当厨子除了菜要做得好，一些基本的食物相克的常识也是必须要具备的，譬如鸡蛋忌糖精、豆腐忌蜂蜜、牛肉忌红糖等等，这鲤鱼与甘草同食会令人腹痛甚至死亡的情况，做厨子的应当不会不知道吧？！然而若是有意为之，岂不太傻了些？府里厨子统共不过那么几个，仔细一查便知道昨晚那道鲤鱼汤是谁做的，很容易便会被揪出来。何况此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若说是岳府的仇家，这些厨子们在岳府待了少说也不下三年，是仇家的话何必等这么久才下手？再说昨晚席上不只岳府家人，还有姨母他们一家三口，这盆鱼汤端上来指不定放在谁的面前，也指不定被谁喝到，难不成这凶手是无差别杀人、不论谁都可以死？
　　就在我满心猜疑时，忽然被岳清音轻轻拍了拍脸蛋儿，想是给他发现了我正胡乱琢磨，于是给予警告。只好讨好地冲他笑笑，摸索着抓住他已替我扎完针的手，听他回复田幽宇道：“那鲤鱼汤中的甘草是经人特别加工过的，不仅用量大，且去除了甘草特有的甜味，平常人食用那鱼汤很难察觉出其中有何异样，亦正因为汤中含了大量甘草汁，才导致灵歌的双眼暂时失明。”
　　“也就是说，你们府里头有人想害灵歌？”田幽宇愈发恼怒，“究竟是谁？你可去查过了？”
　　“步大人想必已开始着手调查，田公子若想知道，不妨往前厅去，所有涉案家仆此刻都集合在那里。”岳清音边淡淡地说着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以示安慰。
　　田幽宇冷笑一声，道：“好，田某这便去看看，若被田某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做下此事，先将他那双手给废了！——岳老大，田某这么做你不会有什么意见罢？”
　　岳清音仍旧淡淡地道：“若果真是府内家仆犯下案子，自此便不再是岳府中人，究竟如何处置自然要依国法而论，田公子你要怎样岳某不想干涉，只请莫忘了此处是敝府府内，还望田公子注意分寸才是。”
　　看样子岳清音心中火也不小，竟然没打算阻止田幽宇的暴力行径，什么家法国法的，田大疯子想要痛揍一个企图下毒杀人的凶手，在这里谁还真要玩儿命阻止他么！岳清音所谓的“注意分寸”意在提醒他掌握着点火候，别把人打死了——嘿，这岳哥哥偶尔也是蔫儿坏蔫儿坏的呢。
　　田幽宇得了岳老大的隐晦的默许，一股暴戾之气立刻充斥了整间屋子，便听得他冷笑一声后噌噌噌地迈出了房间，直奔府内前厅而去。
　　成功支走了田疯子的岳清音不慌不忙地起身，向我道：“你先这样坐上一会儿，莫要乱动，为兄且去配副药来，很快便回来。”
　　我“嗯”了一声，想像着自己被扎了满头金针的样子不由心中发寒，老老实实地坐在被窝儿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时听得岳清音也出了房间去，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我静静地坐着，在给人带来最原始恐惧的黑暗中努力地让自己镇定和放松。我不敢确定岳清音所说的暂时性失明是否能作准，倘若我从此后再也不能看见这世界，我……我该怎么办呢？我这个身体才十八岁啊……今后漫漫的人生路，难道就要像这样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中么……
　　唉……罢，罢！愁有何用，经历了这一次鬼门关回魂夜，我早该看开些了，顺其自然罢，愁一世恨一世，不如乐一世爱一世。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腰有些酸了，轻轻直了直身子，叹了叹，道：“燕然哥哥，为何这么久也不说话呢？”
　　房间一隅传来低低地一声笑叹，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慢慢走向床边，似是在椅子上坐下了，道：“灵歌怎知为兄在房内呢？”
　　我微笑道：“燕然哥哥难道不曾听说过，盲人的听力都比常人要敏锐的么？”
　　季燕然呵呵地笑，道：“那是指盲了多年的人，听力不是一盲便变得敏锐的，灵歌唬不了为兄。”
　　我只笑笑，没有再接这话茬。我的确并不是靠听力得知他在屋内的，只是……只是凭直觉而已，因我知道，知道自己中了食物之毒险些丢了小命，落得现在失了明，他是不可能不来看望我的……凭直觉，我知道他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屋内的一隅注视着我。他没有岳清音的医术，也没有田幽宇的武功，他既不能亲手医治我，也不能替我痛揍凶手出气，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待在那里，静静地陪着我熬过这一分一秒难耐的黑暗时间。
　　除却直觉，岳清音如此放心地将我放在这里而自去配药，也正是因为有他在的缘故。如今我们两个伤病号面面相对，一个断了肋骨伤着胳膊，一个胃仍自疼痛且瞎着双眼，还真是别开生面的一道景致。
　　忍不住笑出来，听得他问我在笑什么，没有答他，只道：“燕然哥哥觉得这一次是府里有人故意做的毒汤来害人么？”
　　季燕然沉声道：“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为之，且目的相当明确。”
　　“哦？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莫非当真是想要灵歌的命？”我皱了皱眉头，实在是想不起自己曾做过什么令人如此痛恨的事。
　　季燕然笑了笑，声音柔和地道：“灵歌莫要乱想，若果真想用食物来害你，只怕早便下了手，根本无须等到昨天，何况昨晚在府中用饭的不止你们一家三口，赶在人多时下手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么？”
　　“那……燕然哥哥所说的‘目的明确’，难道是指——灵歌的姨父姨母？”我有些惊讶，如果“目的明确”的话，平日在府中吃饭的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到昨天才多了姨母夫妇，而无巧不巧的用毒事件就发生在昨天，除了针对这夫妇二人，只怕也没有别人了。
　　果然听得季燕然道：“不错。为兄早些时候问过了岳管家，府里近段时间并没有新进人丁，而那甘草鲤鱼汤也绝不是顷刻间便能做得的，因此可以排除昨天有人潜入伙房在食物上做手脚的可能性。这么一来，案犯便只可能是府内的仆人。既然其目标不可能是伯父、清音和灵歌你，那么便只可能是姨夫人、姨老爷、步大人或者为兄了。然而为兄在府上已经住了些时日，要想要为兄的命机会也多得很，更没必要赶在昨晚下手。步大人是昨天到的，凶手昨天来不及准备，等到今天下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他们一家三口便很可能是这一次凶手要害的对象。凶手通过食物相克的特质来犯案，可见是个对食物有一定了解之人，因此伙房的那几名厨子嫌疑最重。只等步大人一一问过他们昨夜那鲤鱼甘草汤是何人所做，相信距真相揭开便不会太久了。”
　　“可是，凶手怎么能够笃定那道汤摆上桌来就能够被姨母一家三口吃到呢？难道他不在乎我们这四个人也一并被毒死么？”我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可我还是忍不住睁得大大的，免得自己的目光看上去显得那么死气沉沉。
　　季燕然顿了一阵，不知在想什么或是在看什么，我直觉他是在望着我的眼睛，于是轻轻眨了眨，泛起个笑，道：“这一次燕然哥哥只怕不能再从灵歌的眼睛里窥得灵歌的心思了。”
　　季燕然轻轻笑起来，声音有些低沉地道：“傻丫头，即便此刻什么也看不到，你那些小心思也早已装在眼睛里了。”
　　“这……真的么？”我有些瞠，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没想到我都拉上窗帘了还能被人偷窥到窗内的情形，真是郁卒。“那燕然哥哥看到灵歌的什么心思了呢？”
　　季燕然笑道：“看到了你这只小猫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旺盛无比的好奇心！”
　　唉……一语中的了。我的确好奇得要死，究竟是谁想要害姨母一家三口呢？姨母一家与岳家人多年未曾联系过，府中下人们除了一些老仆外更是不曾见过这家人的面，更别提会有什么恩怨在内了，即便凶犯的调查范围已经缩小到了府内的几名厨子身上，但是没有作案动机，又如何能断定谁才是真凶呢？
　　季燕然又笑起来，道：“灵歌想不想同为兄来一次较量，看看你我二人谁先找出这一次的真凶？”
　　知道他是怕我因双目失明而颓丧或者憋闷，是以才提出什么较量的来分散我的负面情绪。心中虽感激，却不愿流露出来，索性闭上眼睛，微微笑道：“这岂不是十分不公平？灵歌什么都看不到，自然无法四处走动，如何去找真凶呢？”
　　季燕然笑道：“灵歌还想要看什么、找什么呢？即便在伙房发现了甘草也无法证明何人是凶手，案发现场就在你的房间，你本身亦是受害人，当时的情形应当再清楚不过，是以这个案子物证属次要，人证才是重点。灵歌便坐在床上，想要传谁进来问话便只管告诉为兄，由为兄出面代你问来，你我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应是相当公平了罢？至于听过之后如何推断，那便是各人之事了，灵歌若有不明白之处，亦可尽管问为兄，为兄必定知无不言。如何？”
　　我不禁被他说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兴奋——虽然清楚这个家伙的智商相当……不低，但他既然说了可以随便问他，大不了我就不耻下问一回呗……反正在我这对眼睛歇工伤期间我是什么事也做不了，难道要天天无所事事地长在被窝里抽枝爬蔓么？
　　季燕然一把就猜到了我心中已是默许了他的提议，便又笑道：“既是较量，没有筹码似乎便不足以令人产生紧张感。不若为兄与灵歌各自押上一筹，愿赌服输，不得反悔——不知灵歌敢不敢押呢？”
　　唔，好个季狗儿！绕来绕去原来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呢！我不答反问地道：“燕然哥哥想要押什么？”
　　季燕然没出声，大约是在坏笑什么的，而后方听得他慢慢道：“若为兄赢了，想要灵歌答应为兄一件事。”
　　这……万一你要我献花献吻献签名，我，我难道还得真献么？！
　　“什么事呢？”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唔……”他犹豫了犹豫，终于道：“为兄有几句话想问灵歌，若为兄赢了，希望灵歌答应为兄能据实以答。”
　　哦……只是回答问题而已。“好。”我点头，“若燕然哥哥输了呢？”
　　“这需由灵歌来说。”他笑道。
　　“那，灵歌也有几个问题想要问燕然哥哥。”我也笑道。
　　“好，成交。”他笑着，我伸出手，手心朝上，轻轻地伸出去，他似乎愣了一愣，随即轻轻地用他的大手在我的手心上拍了一下。
　　“成交。”我笑，“灵歌险些忘记了——步大人怎么办？他此刻想必正在调查中罢？若他先于我们破了案子，这场较量岂不毫无意义了么？”
　　季燕然笑道：“合你我二人之力，难道会落到步大人的下风么？”
　　……嘿，我怎就忘了，天才自古多傲气，圆滑如季氏狗儿者，也有他不肯承让的东西呢——那就是对真相的执着心罢。
　　




厨子·折磨

　　“那么，灵歌现在想要从何处着手呢？”季燕然像哄个小孩子似的开始谆谆善诱，令我既好笑又无奈。
　　“唔，既然嫌疑锁定在厨子的身上，那么便先从他们的履历查起罢。”我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眼前的黑暗总让人有种无依无靠的脆弱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证实自己确实是存在着的。
　　季燕然静默了片刻方笑道：“为兄昨夜在灵歌昏迷时已经从岳管家处借来他们的履历看过了，不若一一说给灵歌听罢。”
　　唉，我就知道这个家伙不可能等到现在才着手调查，说什么较量，完全就是在哄着我玩儿罢了。只好装作不知地点点头，听他一个一个地将府内厨子们的履历讲与我听。
　　虽然岳明皎和岳清音都是行事低调之人，然而毕竟岳老爹身为朝中官员，难免要在自己家中做些应酬之事，因此厨子绝不能用低档的，一来给自己丢脸，二来也容易让其他来府上做客的官员误会对他们不尊重。岳府的主厨合共八名，其中三名曾在太平城中有名的酒楼干过数年，剩下五名皆来自宫中御膳房，是退休了的老厨，六男二女，年龄俱在四十岁以上。除去主厨之外尚有数名帮厨，这些人便都是府内的杂役和丫头了，一般来客人时是不许他们动手参与做饭的，以免出了纰漏。
　　于是帮厨们便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了，最终案犯锁定在这八名主厨的身上。
　　这八名主厨都已是成家立室之人，藉贯分布南北，有的已将全家迁至京都，有的是只身在此打工，每年只得过年时方能回至家乡与家人团聚。至于他们各自的家中之事，履历簿上便没有过多记载了，毕竟人家是打工者，不是罪犯，入府时也没必要一一调查得如此清楚。
　　季燕然将厨子们的情况细细说完，笑道：“听过这些履历后，灵歌可有了进一步的想法么？”
　　我坐得有些累了，便下意识地在被窝里盘起腿来，惹来他一阵轻笑，连忙又将腿伸直，毕竟这动作对古代女子来说十分不雅，哪怕是尼姑道姑们也不大可能当着男人的面盘腿儿坐着，至多是躲在禅房里一个人打坐时才会如此。
　　不小心又被这家伙看到了我的失仪之举，命中似乎注定我头上的小辫子将被他一根又一根地握在手中——算了，反正虱子多了不咬，我啥也看不见，就也当他啥也看不见好了，掩耳盗铃又不是谁的专利。
　　大大方方地笑了一笑，将方才的不雅动作厚着脸皮抹过，道：“燕然哥哥可知道鲤鱼汤是属于南菜还是北菜？”
　　季燕然笑道：“南北菜系中均有鲤鱼汤这一道，不过若论名气，似乎南菜中的鲤鱼汤更胜一筹。”
　　我轻轻点头，道：“那么，灵歌便想先从这八名厨子中善做南方菜的厨子身上着手，燕然哥哥以为如何？”
　　“为兄打听了府中这八名厨子各自负责的菜色，”季燕然笑答，“其中有四名平日里专做南方菜，而鲤鱼汤这一道四人皆不止一次地做过，据说做出来的味道相去不远，可见属于同一流派。”
　　范围缩小到了四人，可推理的难度却越来越大。我的思路至此已经卡了壳，只好歪着头皱着眉苦想，季燕然也不吱声，只静静在旁坐着，一时间屋内便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之声。
　　考虑了良久，我从千头万绪中随手拈了一条线索，问向他道：“昨晚鲤鱼汤中的甘草是府里的么？哥哥说用在汤里的剂量很大，想必也要耗费掉不少甘草罢？何况疑犯还对甘草进行了特别加工，去掉甜味，这应当是相当费时费力的事情，若在现场做这些只怕是要被别人发现的，除非疑犯不止一人，还有同伙。”
　　“甘草的确是用的府中原有的，”季燕然笑道，“岳大少爷偶尔情绪亢奋时也会想要捣鼓点独门奇药之类的勾当，是以府内断不了存有一些草药，何况甘草本也可做食物调料，伙房平日里也有备用。至于案犯是如何将甘草去掉甜味的，这只怕也是他的独门秘技，我等便无从得知了，或许方法很简单，所以单独作案也是很有可能的。”
　　听到他说及岳清音偶尔亢奋会鼓捣点独门奇药的话时，我实在没能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知道他是在开岳老大的玩笑，岳老大每日鼓捣尸体尚嫌时间不够用，哪里有功夫去弄什么奇药！只不过他是学医的，自然会在家中存有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一想到照季燕然所形容的岳老大吊着口大锅不断地往里添加着各种草药试剂的样子就忍不住会联想到灰太狼身上去，于是愈发地笑不可抑，才要说话，却听得房门忽被推开，一道冷冷地声音夹着寒风嗖嗖卷入，道：“若有独门奇药，亦是先治那话多的毛病。”
　　呐呐呐，被岳老大听到了呢！我连忙低下头收拾脸上笑意，顺便为季某人哀悼，听得他干笑着道：“清音愈发坏了，走路都不出声音的……”
　　岳老大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理他，我听见一阵衣料响，想是季燕然起身让岳老大坐在了床边，紧接着两根微凉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脉门，号了片刻，对我道：“眼睛可感觉不舒服么？”
　　唔，方才只顾着同季燕然说话，痛不痛的还真没有怎么注意，现在被他这么一问方才觉出眼睛鼓鼓地涨痛，就好像两粒眼珠子已经不愿再住在我的眶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来离家出走一般。于是点点头，眨了眨眼睛以安抚这两颗不安份的眼珠儿。
　　岳清音顿了一顿，道：“这是用了针灸的缘故，为兄现在给你拔针，稍后会更疼一些，你若忍不了，为兄便让人熬些宁神助眠的药，吃了睡过去便不觉疼了，可好？”
　　我摇头笑道：“无妨，哥哥，拔针罢，灵歌忍得住。”
　　岳清音便不再多说，至脸盆架边洗了手，重新坐到床边，轻轻地替我拔去扎在头部穴位上的金针。拔针并不疼，估摸着会有后劲儿，我抬手想揉揉被针扎得有点涨痛的太阳穴，却被岳清音一把握住腕子制止，低声道：“疼也不许揉，忍着。”
　　呜，一定是针上用了药，不能揉的，可这微微涨痛的感觉还真是让人忍不得哭不得，活受罪。
　　老老实实放下手，没话找话地问向岳清音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道：“哥哥今天没去衙门么？”
　　“为兄请了假，在你眼睛复明之前，为兄会一直待在家中。”岳清音淡淡地道，衣袂声响，想是他站起了身，又叮嘱道：“切记不可揉针孔处！”
　　点点头，听得他唤进绿水来替我在身后垫了个枕头，以便能够靠着床栏坐，而后青烟端了碗汤药进房，本要喂我服用，被我拒绝，摸索着接过碗执过勺，小心翼翼地自己舀着喝了。眼睛虽然看不见，还不至于找不到自己的嘴，偶尔我也是个倔得可笑之人，愈是被束缚便愈想试着抗争一下。
　　喝罢药，叫绿水和青烟暂行退下，因岳清音重又离去研究治我这眼睛的方子去了，是以房内便又只剩了我同季燕然两个。感觉自己的眼睛和针孔处越来越涨疼难当，连忙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分散注意力，道：“燕然哥哥可问过那些厨子昨夜的鱼汤是谁做的了么？”
　　季燕然的声音在窗边响起，道：“由于汤中有毒之事已是合府皆知，是以那几位厨子谁也不肯承认汤是自己做的，并且也不曾注意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否做过此汤。另外为兄亦问过昨夜负责端菜的小丫头们，将那鱼汤端上桌的丫头说她进伙房时汤便在灶台上放着，旁边还摆放着其它几样已做好的菜，便不疑有它，一并端了上去。因此仍是不能确定究竟是谁做好了此汤放到了灶台上的，厨子们做起饭菜来都是各忙各的，没有注意到他人的行为也在情理之中。”
　　“灵歌始终不能明白，这有毒的甘草鲤鱼汤端上桌后不一定会被谁喝到，甚至极可能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喝，难道案犯不在乎将我们全部毒倒么？”我偏着头问。
　　“所以，案犯的最终动机并不明确，要找出他来便更是难上加难。”季燕然接着我的话道，“但是若仔细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形——首先为兄是可以排除在案犯想要谋害之人的范围之外的，平日为兄都是在房里用饭，只有昨晚是破例到前厅同大家一起用的，厨子身在伙房，不可能及时知晓主子的临时安排，况为兄身上有伤，不宜吃油腻菜肴，鲤鱼汤内有大量鱼油，为兄是肯定不会去喝的，因此案犯就算是想害为兄也不会选择这一道菜下手。再有就是清音，清音一向不喜欢油腻食物，身为岳府厨子不会不知道自己主子的这点习惯。而伯父，为兄问过清音，伯父一向不喜吃鱼，是以也只在府中有客人时伙房才会做鱼。为兄猜想，案犯必是依据以上诸点才敢放手下毒，算定这甘草鲤鱼汤能毒到的定会是姨老爷一家人。”
　　经他这一席话，我茅塞顿开，但也觉得有些委屈，眨着啥也看不见的眼睛小声地道：“那……灵歌呢？案犯把爹、哥哥和燕然哥哥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灵歌，难道灵歌的死活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么？”
　　季燕然不禁一阵笑，脚步声由窗前走过来至床边坐下，轻声地道：“淘气丫头，这样的事有何心中不平的？你只需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形便该能想到案犯的意图的。”
　　昨晚的情形么……昨晚我是被姨母强行摁坐在她同步九霄之间的座位上的，姨母的左手边是姨父，姨父的左边转圈依次是岳老爹，岳哥哥和季燕然。甘草鲤鱼汤是放在我和姨母面前桌上的，由于负责端菜的是小丫环，所以案犯并不能控制鲤鱼汤最终会放在什么位置，但是端菜的小丫环也必定同厨子们一样，知道自己主子的喜好，是以端上鱼汤来后肯定不会放在岳家父子面前，而季燕然是在菜基本上齐之后才被请来的，在他来之前，他的那个座位是空的，鱼属于主菜，也必不会被放在空座位前面的桌上，因此小丫环若放也只会放在姨母一家三口的面前。——唔！
　　“灵歌昨晚被姨母强拉到左首边，照理左首边是上席，为宾座，该是姨父姨母和步大人三人的座位才是，而灵歌实应坐在右首边，同哥哥坐在一起，这一点只怕也是那案犯未曾料到的！”我眨着眼睛笑眯眯地道，“案犯并不是没有考虑到灵歌，而是他以为灵歌会按常理坐在右首边的主人席上，因右首边有爹同哥哥都不吃鱼，是以那鱼汤不会摆在我们的面前，灵歌自然也就吃不到鱼了！”
　　季燕然语声含笑地道：“综灵歌所述可以得出结论，即案犯的目的十分明确，正是冲着姨夫人一家三口来的，且他并不担心会将我们四人一同毒到，因他认为我们四人是不可能吃到那鱼汤的。”
　　唔唔唔！既然可以确定案犯的目的在姨母一家三口身上，那么下一步就是要找出那四个最具嫌疑的厨子当中谁与这一家三口有着交集之处了！
　　推理渐渐有了进展，而我的眼睛及头上针孔处的疼痛也越来越甚，就像是有数把刀在同时割着我的脑袋、戳着我的眼睛一般。我死死地攥住被子咬牙硬撑，攥到手指都疼了，面上肌肉也僵硬了，半晌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便叫出疼来。
　　季燕然又静默了一阵，低声道：“灵歌，很疼么？”
　　“不疼。”我使劲儿地笑笑，“姨父一家住在江南的鸣城，虽说那四名嫌疑最重的厨子并没有人住在同一城内，但保不准谁的亲戚或朋友便在鸣城，亦或是谁曾经在鸣城住过一段时日，那么这个人是案犯的可能性便又多了几成。只可惜咱们这里所掌握的资料并不多，只怕还需请人前往江南去打听一段时日才行呢……嗯，咳咳……”说着说着眼睛愈发疼痛难忍，险些便呻吟出来，连忙借干咳掩饰。
　　“灵歌……”季燕然语声沉重，满是疼惜。
　　“燕然哥哥，你认为有必要请人前往江南鸣城一趟么？”我打断他的话，抢着问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季燕然沉声道，“宫里人事房有所有曾在宫内当差下人的详尽资料，只需调出这四人的来查看一番便可。”
　　“好……好啊，不知怎样……才能调出来？燕然哥哥有伤在身，自是不能进宫，而若请步大人代为借调，只怕教他知道我们亦在暗中调查此案，恐他……心中不快。”我疼得暗暗在心中吸着冷气，一顿一顿地道。
　　“不必为兄入宫也不必劳动步大人，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我将资料调出来。”季燕然始终低沉着声音，似乎我强忍疼痛的样子亦影响到了他，使得他的语气难以再轻松起来。
　　“哦……是谁……”我将手伸入被中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好让那集中在脑袋上的疼平均分布一下。
　　“段三公子的大哥，段思。”季燕然道，“段思在宫中任人事房主管，专门负责管理人事资料的归档与保管，虽然为兄与他并无什么来往，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段三公子代为借阅，也免去了正常借阅所需办理的诸多麻烦手绪，不知灵歌意下如何？”
　　“好……好。”我点头，想起段慈还因伤风在家歇着，本说昨日要去探望他的，谁想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便将这事耽搁下了。“段三公子此时只怕人在家中，燕然哥哥请代为修书一封，将情况告知于他，这样便可以了罢？”
　　“好，为兄这便写。”季燕然说着顿了顿，又道：“灵歌可有什么要对段三公子说的么？为兄一并写于信上。”
　　我忍着疼痛想了想，道：“便只写‘望段三公子病体早愈，遥祝健康’即可。”
　　“哦，段三公子亦病了？”季燕然问道。
　　我点点头，至于他是怎么病的自然不能告诉季同学，免得不小心抖落出我那段不堪回首的被疯子凌虐的往事。
　　于是季燕然至屋中桌旁当场修书，书毕念了一遍给我听，大意是请段慈代为向段思借阅那四名厨子的详细履历，如方便，岳府明日派人前往段府将履历取回一观，观过立即奉还等语。
　　由于欢喜儿尚在牢中，没人跑腿儿，只好从府内随意逮过一名小厮，令他将信送至段府去。
　　眼下只能等明日将那四名厨子的履历借了来后才能继续本案的调查，一时没了事做，我眼睛的疼痛便立即如潮水般涌上身来，脑门上已经见了虚汗，便听得季燕然低声道：“灵歌，实在疼得厉害么？为兄去将清音叫来，要他看看可有减痛的法子！”说着起身便欲向外走，我忙伸手去拦他，扯住了他的一片衣角，道：“燕然哥哥！不用去找家兄！灵歌只是微痛而已，躺躺便好！燕然哥哥想必一晚未睡，不若现在回房休息去罢，灵歌也想歇一歇了。家兄亦忙了一晚，灵歌不想令他再跟着焦急。”
　　季燕然立着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如此为兄便先回房了，灵歌若有不舒服之处直管招呼为兄，为兄就在隔壁。”
　　我连连点头，放开他的衣角，道：“燕然哥哥放心休息，灵歌没有不妥。”
　　季燕然未再吭声，听得他的脚步慢慢离去，轻轻地将房门关上。
　　我一歪身子栽倒在床，再也无法忍耐这钻脑瓤子般的疼痛，像一条虫子般蜷缩着、扭曲着、翻滚着身体，却又不敢呻吟出声，怕被隔壁的季燕然听到。我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儿蒙住，跪在床上，将身体狠狠地窝成一团儿，我用额头死命地抵住床板，虚汗如开了闸的水龙头般由脑门流到了床褥上。我双手用力地攥成拳，浑身因疼痛而难以自制地发着抖，如果此时我的身边有一把刀，只怕我会冲动地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在被中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的声音，我战胜不了自己对过往的难分难舍，战胜不了自己对未来的矛盾纠结，若连这肉体当前的疼痛也都战胜不了，那我这人还能要么？！人可以脆弱可以孱弱，但绝不能软弱。
　　我不住地颤抖，不住地挣扎，这疼痛的程度是我不曾预料到的，只怕也是岳清音没有预料到的，否则他恐怕二话不说便先在我的昏睡穴上扎上一针让我黑屏到疼痛过去再重新启动了。
　　好吧，好，我倒要看看自己与疼痛谁先认输。当真疼得无法忍受么？比之我失去大盗后的心痛，这又算得了什么？比之……比之季燕然那一刀刀剜着自己的血肉，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一动不动了，在被内蜷缩成一团，潜意识地想要借由战胜这身体之痛来一并战胜那潜伏于记忆中许久的伤心之痛。我疼得头脑空白，疼得思维混乱，疼得浑身开始抽搐。隐隐约约中听到脚步声迈至床边，隔着被子将我一把抱住拥在怀里，低低的声音不很清晰地传入耳中，似乎在说：“小灵儿啊小灵儿……你真真是要将我折磨死才心甘呢！”
　　呵……男人和女人，本就是相互折磨着的变态生物，不折磨不疯魔，不疯魔，不成活。(非凡.弥雨昍音)
　　




伤害·死心

　　我想方才我是疼得昏过去了，当我醒来时已好好地躺在了床上，衣服被冷汗浸透，湿濡难耐。
　　“燕然哥哥……”我哑声开口，因被疼痛抽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嗓音有些颤抖。
　　“我在。”身边响起季燕然低沉的声音，见我醒了，便用帕子替我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要喝水么？”
　　我摇摇头，轻声道：“房间里还有别人么？”
　　“只你我。”他收回替我擦汗的手，静静地等我往下说。
　　我抿了抿干干的嘴唇，颤抖着嗓子轻声地道：“燕然哥哥对灵歌的好，灵歌全都知道，只恨灵歌天生怯懦愚笨，既无法回报亦无力回报。如家父所言，倘若燕然哥哥哪一日需要灵歌以命奉上，灵歌必定二话不说，但凭处置——这是灵歌唯一能为燕然哥哥做的事。燕然哥哥知道灵歌的心思，人非草木，养过几日的猫儿兔儿尚还会产生感情，何况一个让灵歌心仪的男子？他离去才不过数日，灵歌就是再没心没肺也不可能即刻便忘了这情份。虽说沉缅于过去无异自欺，可忘记过去却也等同于背叛，灵歌只是个普通平凡的女子，做不到豁达洒脱，所以只好抱着那无形无迹的回忆在不断地自伤与舐伤中等着时间来淡化一切。将来会怎样谁也不得而知，但现在灵歌是绝计无法勘破这悲欢离合的，因此……因此请燕然哥哥莫要为了灵歌的愚钝而……而伤神自误，灵歌……承受不起！”
　　这番话说罢，许久也听不到季燕然的回应。我紧紧攥着身上的被子，直到手指都被攥得生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觉自己似在这几近令人窒息的静寂中熬过了几千年，终于听得一声幽远的轻叹，他低低地开口，道：“是为兄让灵歌为难了，怪为兄，是为兄失了分寸。从今后定会多加注意，望灵歌莫要见怪。”
　　我在唇角挂起一丝笑，听着自己嘴中发出的飘乎的声音，慢慢地将它吐出去，道：“燕然哥哥始终……都是个绝好的哥哥呢。”
　　季燕然似是在笑，笑声中带着血般的苦涩，我听到他站起身，轻声地问向我道：“灵歌换件衣服罢，身上想必汗湿了，可要为兄叫丫头进来伺候？”
　　“好。”我笑。
　　他的脚步声离开床边，开了房门将绿水唤进来，而后便又是关门声。绿水至我身旁轻声道：“小姐，绿水扶您坐起来罢？”
　　我摇头，自己慢慢坐起身，眼睛和针孔处虽然已过了疼痛难当的劲儿，但身上力气却早已用完，不免一阵虚软。我低声问向绿水：“季大人可离去了？”
　　绿水答道：“回小姐，季大人已经回房了，只是……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有些苍白呢。”
　　我没有吱声，只慢慢地抚着自己的额头，难以控制地自嘲地笑，谁说优柔之人狠不下心肠？谁说寡断之人做不了决定？看看我，亲手伤害一个人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季燕然，他真是傻到家了，竟会为我这么一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妄动心念！真替他不值！会有结果么？当然不会！所以就让我来挥刀斩断这令双方都纠结痛苦的朦胧关系罢！痛虽痛，还好只是外伤，养养便过去了。若耽搁的时间长了，只怕便会深入骨髓，再难根治。
　　……只是，奇怪得很……我竟然，竟然会因这决定而有了万念俱灰的念头……是我太疲累了么？该好好歇歇了，该好好歇歇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唬绿水啊，小姐！”绿水被我狠狠嘲笑自己的样子吓着了，慌乱地就想往外跑着去叫人，我唤住她告诉她我没事，要她帮我更衣。
　　换过衣服，用湿巾擦了把脸，穿好鞋子，我让绿水扶我出房，径直走过季燕然的房门和岳清音的书房，小心翼翼地下了楼，一路慢慢地向我的院子行去。
　　方一踏入院门，便听得姨母尖厉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叫道：“不是说很快便能复原么！？为何我还是看不见！？为何我还是看不见！？九霄！九霄呢？要他赶快把那个想害我的杀千刀的凶手找出来！找出来！”
　　我让绿水扶着我跨进房去，绿水在我耳边提醒着姨老爷亦在，我向这话不多的姨父行了礼，姨母听到了我的声音，忙唤道：“灵歌！我的儿！你可好些了？听清音说你也中了毒？眼睛也看不见了？”
　　绿水扶我走近她的床前，在椅子上坐下，我摸索着握住姨母的手，轻轻笑道：“姨母不必忧心，哥哥说咱们的眼睛只不过是暂时不能视物而已，他很快便可找出办法来治，相信用不了多久姨母和灵歌便能恢复如初，姨母稍安勿躁，安心调养，有灵歌陪着您呢。”
　　姨母重重叹了口气，揉搓着我的手道：“还是我家灵歌会体贴人！这么好的姑娘哪里去找？！姨母不是怕自己这双老眼瞎了，而是……而是没有亲眼看见九霄娶妻生子，心中实是不甘哪！姨母这辈子只有这一件心愿，盼着九霄能娶一房好媳妇儿，给他步家续上香火，纵是让我这老婆子即刻死了我也愿意啊！”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姨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可得好好养着身体，有数不尽的福份还在等着您去享用呢！”
　　姨母被我说得总算笑起来，情绪渐渐稳定。我便对姨父道：“姨父想必连夜都在床边照顾姨母来着，不曾休息好，不若趁这会儿灵歌在这儿陪着姨母，且回房歇歇罢，清音哥哥今日亦在府内，姨母当不会有事的。”
　　姨父应了声好，抬步出得房去，我让绿水削了个苹果拿给姨母吃，然后让她在外间歇歇，有事自会叫她。关上里间门，房内只剩了我和姨母两个，随口问了她几句身体感觉如何的话后我便将话题转到了昨夜之事上。
　　“姨母平素喜欢吃鱼么？”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哎哟丫头！你姨母这辈子也没什么挑剔的，就爱吃个鱼！打小见鱼没够，你娘最清楚我这毛病，小时候还常常笑我是猫变的呢！”姨母边吃苹果边道。
　　唉……虽然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无法抑制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副加菲猫的画像来。
　　“昨晚的鲤鱼汤，姨母吃着同平日的可有不同么？”我仍旧作随意状地问道。
　　“嗯……没什么不同啊，同我在家吃的味道差不多少——谁想竟然会有人在汤里下毒！真是烂了心肝儿了！”姨母说着怒火又升，喋喋不休地开始数落那尚不知是谁的下毒凶手。
　　“施荣，陈茂东，魏左平，杜春梅，这四个名字姨母可曾听说过？”我将那四名专做南方菜的厨子的名字念与她听。
　　“……不曾听说过呀……灵歌问这些人做什么？”姨母奇怪地问。
　　“哦，没什么，姨母吃完苹果了么？灵歌让绿水再给您削一个罢？”我笑道。
　　“不吃了不吃了，这胃口从昨儿大吐了那一场后便没消停过！你可知昨儿清音那小子给我灌了一肚子什么？——麻油！还说什么能解甘草鲤鱼汤之毒，活活没把我恶心死！现在还直劲儿地往上泛油腥味儿呢！”姨母怨声哉道地说道。
　　难怪今天醒来时我也觉得有些反胃，不过我喝的鱼汤比姨母少，大概也就被灌了一点点麻油，不幸中的大幸。
　　“姨母，咱娘儿两个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您给灵歌讲讲这几年您家里头的趣事儿和奇事儿？”我耐下性儿来靠在椅背上，预备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逼迫自己听听姨母讲的故事，或许可以从故事中寻得蛛丝马迹。
　　我的这个请求正中姨母下怀，她巴不得我能问起此事，好让我对她府上有个先入的了解，以便……以便我将来嫁过去可以尽快投入到当媳妇儿的角色中。
　　姨母的这点心思我直接无视，静静地合着眼听她老人家清清嗓，正式从第一回开讲。
　　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经历了几次昏昏欲睡中强打精神的痛苦挣扎，就在姨母讲得口干舌燥难解难分之际，听得门外绿水禀道：“姨奶奶，小姐，表少爷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姨母很是欢喜，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相迎的我的手，摁回椅上，道：“灵歌别动，坐着，眼睛又看不到东西，哪儿那么多礼？！”
　　我只好偏身坐着，侧耳听得步九霄踏进门来行至床前，边欠了欠身，道：“表哥好。”
　　步九霄冷冷哼了一声算做应了，只向他娘道：“娘，身体可感觉好些了？眼睛还疼么？”
　　姨母笑道：“身体已经无碍了，就是眼睛还疼些，那会子清音给为娘扎针前让为娘服了什么助眠的药，睡过去倒也没甚感觉。九霄啊，你灵歌妹妹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你去倒杯茶来给你妹妹喝。”
　　我连忙道：“不必了姨母，有绿水在，哪里要劳动表哥呢！绿水……”
　　“诶！你叫丫头做什么！”姨母拍了拍我的手阻止道：“九霄是你表兄，做哥哥的自然要疼惜妹妹才是！九霄！还愣着呢？我怎么听不见你动弹？！”(非凡.弥雨昍音)
　　虽然我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得出步九霄满是不愿与无奈，便淡淡笑道：“表哥断了半日的案子想必也累了，都是自家兄妹，不必那么客气。灵歌坐了这么许久也有些疲乏，恰好表哥来了，便接替灵歌陪陪姨母罢，灵歌先行告退回房了……”
　　说着便要起身离去，无奈手仍被姨母死死抓着，听得她道：“你这孩子急个什么劲儿！你表哥才来你便要走，连话儿还不曾说得几句呢！——九霄！你还想让为娘说第三遍不成？”
　　果然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刻板如步九霄者遇到姨母这样一个老妈，他也只有徒自无奈的份儿，正如我遇到了岳清音这样一个哥哥，再怎么翻筋斗也翻不出他岳老大的手掌心去。
　　步九霄百般别扭地替我倒了茶，听得姨母又道：“你妹妹看不见，你递到她手里，当心着，别烫着你妹妹。”
　　心知不接这茶姨母必是不依的，于是我也只好伸出手去等着步九霄将茶杯递到我的手上，而步九霄亦只好乖乖儿地将杯子小心端给我，待我抿了两口后又重新接了过去。
　　“灵歌喝了么？”姨母不放心地问。
　　“喝了，姨母。”我答，虽然她看不见，估计一直都竖着耳朵听声音呢。
　　“呵呵呵，喝了就好，喝了就好！灵歌你且莫急着去，难得你表哥有空，咱娘儿仨在这儿好好说会子体己话！”姨母将我的手握得更紧，生怕我趁她不注意就瞎着个眼睛溜掉。
　　步九霄颇感为难地道：“娘，儿子还要查案，没有多少时间，只是抽空过来探望探望娘，很快便要走的……”
　　“好哇！你娘我从怀你到生你再到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养大，多会儿也没说过一个没时间！你倒好啊！儿大不中留！如今自己老娘卧病在床，双目失明，你不说尽孝膝下，居然还拿查案做借口、说什么没时间？！看看！看看！我生了个什么样的好儿子哟！”姨母说到最后几乎是声泪俱下，以至于我不得不忽略“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养大”以及“儿大不中留”这两句话所引发的险些让我不合时宜地发笑的效应，连忙去拍她的手以安抚她的情绪。
　　“娘！您看您说的！”步九霄只怕已经头疼的在捏眉心了，“儿子这不也是为了尽快找出想害人的凶手么！您就先安心着休养罢！”
　　“安心？有个这样的儿子，你让老娘如何安心？！”姨母怒声地道，另一手砰砰地拍着床铺。
　　“娘，娘！唉……好好好，娘莫气，儿子听命便是，听命便是！”步九霄无奈叹气，终于屈服。
　　“你过来！坐这儿！”姨母拍着床，示意步九霄坐到床边来，“跟你妹妹说说你这几年的情况，好好聊聊！”
　　这……我是头一次见到聊天也得被逼的情况。
　　“娘！这有什么好说的！”步九霄仍旧做着小小的抗争。
　　“怎么没说的？！说说你是怎么出的仕，怎么做上鸣城的县令，又怎么被提拔着做到同知的！”姨母启发着他，暗示他该好好地在我面前说一说与他的能力及大好前途相关之事。
　　步九霄大约早已尴尬至极，硬是不肯吱声，于是我便听到又是一阵砰砰地闷响，却是拳头打到肩背上的声音，想是姨母气得极了，正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捶着他。道是：“你这东西！公堂上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怎么在自己家人面前就成了掩口葫芦了？！你那点子能耐都哪儿去了？！”
　　步九霄打定主意只是不作声，姨母捶了他一阵也是心疼，只好住了手一声长叹，道：“唉唉！罢了罢了！谁让我命苦，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如今房中也没有外人，只咱们娘儿仨，话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对你两个直说了罢！”
　　“娘——”步九霄同我一样已预料到姨母将要说出口的是什么，率先出声欲予以阻止。
　　“你给我闭嘴！”姨母动了怒，“我是你娘！你还想造反不成？！”
　　步九霄只好不再言语，听得姨母调整了一下语气，接着往下说道：“这话昨晚我已经在席上同灵歌她爹说过了，就是关于你们两人的婚事的，她爹也无甚异议，这事便算是定下了。九霄，灵歌是你的表妹，今后你要多疼惜着她才是，灵歌是个可怜的孩子——这话为娘绝不是信口开河，你只需谨记此点，全心全意地对待灵歌便好。为娘原意是在你姨父出巡期间先替你们两个准备好婚礼事宜，待他回来便可以择日完婚了，可看眼下这情形，为娘这对招子指不定还能不能再看着东西，中的毒也说不准何日又会复发，若不在有生之年亲手将你二人这婚事操办了，为娘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哇！是以为娘的意思是，不等你姨父回来了，尽快让你爹跟清音着手准备，就近选个好日子完婚，你姨父平白得个好女婿，就算是先斩后奏也未见得会生气，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如此为娘莫说是眼睛瞎了，就是全身都不能再动弹，这心里头也是甘愿！”
　　“娘！您、您总得问问儿子的意见罢？”步九霄又气又急地沉声道。
　　我只是无奈兼好笑，这位姨母太会黑白颠倒乱讲话，昨天岳明皎哪里答应这亲事来着？姨母这是怕夜长梦多，急着靠上岳明皎这棵大树，好给自己儿子平步青云之路节省一些奋斗的时间。
　　姨母根本不睬步九霄气急败坏地抗议，只道：“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听为娘的，莫不是想做个不孝子？！”说着不去理他，只拉起我的手，笑着道：“灵歌啊，你表哥虽然为人老实了些，但老实的人才可靠！别看他现在在姨母面前这个那个的，实则他很会疼人呢！你嫁过来是肯定受不了委屈的，放心好了，这小子若是敢欺负你，姨母第一个便扒了他的皮！待你嫁过来后，你们兄妹两个小夫妻，男主外女主内，和和美美共度此生，不仅两家大人放心，对你们二人来说，这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生妙事啊！来来，都是一家人了，谁也莫害羞，反正姨母也看不见，各自表示表示！”
　　没待我做出反应，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她拉着径直塞入了一只大手之中，直慌得我倏地收回手来由椅子上立起身，步九霄似也形同触电，低吼了一声：“娘！您这是做什么！这——这——简直是胡闹！”
　　不等姨母发飙，我率先淡淡道：“姨母恕罪，灵歌实感周身疲乏，不能久留，先行告退了。”说罢也不听她多言，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却因为目不能视，才走了几步便不小心绊到了不知是桌子腿还是椅子腿上，向前踉跄了一下摔跪在了地上。顾不得疼痛，我费力地起身，知道步九霄也不会过来搀扶，倒省了事，依旧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往门外走，口中唤着绿水过来扶我。
　　逃也似地离了我那院子，心中总算可以长吁一口气。反正照昨晚岳老爹的意思，他是绝不会把我嫁给步九霄的，因此不管姨母再怎么胡搅蛮缠也无需我在她面前多说些什么——说也没用，交由岳老爹作主就是了。
　　正要问身边绿水此时是什么时辰，忽听得她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便觉得自己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紧接着耳边一阵风声，被人箍在怀里腾挪跳跃着不知带往了何处。
　　我没有挣扎，只是无奈地道：“田公子，可否放下灵歌说话？”
　　“放下？你这臭丫头不在房内好好歇着，跑出来疯什么劲儿？！”田幽宇薄怒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既然你想疯跑，那我便带你疯个够！”(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田公子，灵歌有话想要对你说，可否先将灵歌放下来？”我平心静气地道。
　　“好，你说！”田幽宇向上一个纵身，听得脚下一声瓦响，想是带着我跃到了房顶之上，而后坐下身来，将我横着抱在他的怀里，大手捏住我的下巴，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射在我的脸上。
　　我轻轻抬手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静静地道：“田公子，灵歌已不止一次地对你表明过，灵歌对你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钻牛角尖，对你我都无好处。还望田公子能够及时收手，另觅真爱，莫再让灵歌困扰了，可好？”
　　田幽宇哧笑一声，道：“我也不止一次地对你说过，你的男人只能是我，田幽宇！我不管你现在对我有没有男女之情，当你真正成为了我的女人，我会让你死心踏地的爱上我！想让我收手？你别做梦了！如今你的身体都已被我看过，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去？”
　　我笑笑，淡淡地道：“田公子莫非以为女人这辈子除去嫁人便再没有活路了么？灵歌可以出家，可以终身不嫁，若是人言可畏，灵歌大不了一辈子不出家门，再不成，还有一条死路可选，倒也彻底解脱了。”
　　田幽宇闻言低下头来，重重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咬着牙怒声道：“你在拿死来要挟我么？少犯混了臭丫头！你就是走到鬼门关，我也能把你扯回来！别让我发现你有这样的蠢念头！否则你永远不会有机会再见到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田公子难道要寸步不离灵歌左右么？还是想将灵歌手脚捆了囚禁起来？”我嘲弄地笑，“若非以上这两样，只怕田公子是拦不住灵歌求死之心的。”
　　“我不介意用你所说的这两种方法，”他恶狠狠地道，捏着我下巴那只手的大拇指用力地揉上我的下唇，似乎是在捻着一片已经失去生气的花瓣，“若你不信，我们现在便可尝试！”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弃纠缠？”我睁大眼睛望着无尽的黑暗处，那最深的地方仿佛是他阴冷的双眼在盯着我看，“田公子，有些事在你这样的人看来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众生平等。女人同男人是一样的，也需要尊重。而你从来不曾尊重过我的想法和意愿，只一味地霸道野蛮，这样的你，我永不可能爱上。”
　　田幽宇放声笑起来，突然又将笑意一收，沉声道：“尊重？那好，我问你：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在布满陷井的山路上，孩子不满被母亲抱着限制了手脚，想要跳下来自己走，你说这个母亲会不会放手？”
　　“可你不是母亲，我也不是孩子。”我淡淡地道。
　　“而我想保护你的心却同那母亲是一样的！”田幽宇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地道，“你就是那个根本没有自保能力、天真得可笑的孩子！我不会为了尊重你的意愿就放开你，除非有人比我更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嘲弄地笑起来，道：“殊不知田公子你对我来说才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呢！”
　　田幽宇顿了一下，忽而托起我的下巴，低沉地慢慢地道：“你，当真是岳灵歌么？”
　　“说不是，可我的身体是她的；说是，我的心却早已不再是她。”我笑笑，“田公子，你喜欢的是以前的岳灵歌罢？将你当成她的天一般崇拜着仰慕着，因她的弱小才能将你衬托得宛如救世主。可那皆已是从前，现在的岳灵歌不需要人像襁褓一般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就算是跌入了陷井，那也是自己的人生，是自由与恣意的人生。田公子，你也不会喜欢被人如此控制着过生活罢？我也是思想健全的正常人，我也同样不喜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田公子难道不懂么？”
　　田幽宇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带着怒火，抱了我噌地站起身来，咬着牙道：“你这个既蠢且笨的臭丫头！你想要我平等地对待你么？——好！我田幽宇信奉的是强者为王，你若能强得过我，我自然知难而退！如何？”
　　我不由苦笑，他没说错，这是绝对意义上的平等，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不要追求什么绝对平等，因为男人不可能平等地和女人一样去生孩子，女人也不可能平等地像男人那般拥有强大的力量。
　　我轻叹，道：“我自然强不过你，你想怎样我无法拦阻。如果你不在乎拥有的是一个无心之人，那就请便罢。”
　　田幽宇狠狠地一声笑，道：“身也好心也罢，你的全部最终都将属于我田幽宇！今日便从‘身‘开始——我现在便带你回田府，即刻拜堂成亲！”
　　吼罢纵身，暴怒地箍着我的身体便又是一阵飞奔，我于心内无奈苦笑，我这既蠢且笨的女人何德何能被人执着到疯狂的境地？果然是那样么——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想得到？好，那就让他得到罢，得到后再失去，让他体会体会我的苦，他便知道他错了。
　　劲风刮着身体由前掠向后，田幽宇飞速疾驰的身形突然间一个停顿，人在半空翻了个身，紧接着腾出一只手去，听得砰砰砰地几声闷响，而后又是一个翻身落到了地上。
　　“你是何人？”田幽宇忽然沉声发问。
　　有人么？难道方才的声响是他在同那人过招？(非凡.弥雨昍音)
　　那人没有答话，田幽宇便又道：“看样子阁下是冲着田某来的，既如此，说明来意！田某尚有要事在身，没时间同阁下猜谜！”
　　那人仍不说话，田幽宇便身形一动，想要强行冲过那人的阻挡，然而又是一阵砰砰地过招声，几番激烈地翻转腾挪之后，田幽宇猛然纵身一跳，将我轻轻放在一处仿佛是树杈上的所在，而后二话不说地重新投入了交战。
　　场内过招声愈发激烈，突然一声听来十分沉重的闷响响起，伴着田幽宇的一声低哼，瞬间四下里归于平静。我静静待着，耳内听着风声渐起，正茫然间忽觉被人轻轻抱了起来，一阵飞奔不知要去往何处。
　　他不是田幽宇。他是那个拦住我们的人。田幽宇呢？他……他被打伤了？这个人……这个人是谁？怎会有如此高的功夫？我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怒马寨那晚将我和季燕然救出谷去的那个黑衣人。是他么？他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很显然，他……他一直，一直都在暗处，在我的身边，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心中一阵刺痛，因为我终于可以确信，这个人不是大盗。我所残留着的唯一的那么一丝丝幻想彻底破碎了，我可以死心了，可以死心了。
　　




醍醐·袒裎

　　这个人是谁？他为何几次三番地救我？此时我既无法动弹亦无法看见，只好用力地听和用力地嗅，可听在耳中的只有秋风的声音，嗅进鼻内的只有落叶的味道。
　　“你究竟是谁？”我问，“我们认识么？”
　　他不答话，只是抱着我飞奔。
　　“既然救我，为何不能让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他只作听不见，依旧不变速地奔着。
　　我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谁，我所问的是你真正的身份。难道你当真要让我挑明你平时的身份么？”
　　对于我用来诈他的话，他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心跳的节奏都不曾变化。
　　“我闻得出你身上的味道，”我持续说着谎话，“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相同，你瞒不过我的。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你……”说至此处，突觉身上一麻，喉头一紧，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这个人带着我奔了一段路程，终于轻轻将我放了下来，在我的身上点了两下，我便可以自由动弹，待我站稳脚，才欲说话，耳中却听得一阵风声响过，想必他已就此离去了。
　　我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这是将我放在了什么地方？定了定心神，侧耳倾听，隐隐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向着我这边奔来，伴着一声沉呼：“灵歌！”
　　“哥哥……”我慢慢地向着脚步奔来的方向展开一个笑颜。
　　“灵歌！”岳清音很快地赶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握住我的双肩，紧接着又捏住我的手腕，见我体内没有什么异样，方既惊且怒地沉声问道：“绿水说你方才被田幽宇掳去，可有此事？”
　　我勉强笑笑道：“灵歌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哥哥不必再追究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灵歌一切都好。……哥哥，我们现在何处？”
　　岳清音蹲身将我背到背上，有些怒意未消地道：“后院。你不在房中好生修养，又跑出来作甚？”
　　我伏在他的肩上，轻声道：“灵歌去姨母那里坐了坐。”
　　岳清音未再吱声，只是大步走着，一时进了他那小楼，上得楼梯后便将我放下，扶着我慢慢走。经过书房门前时忽听得房内有人说话，似是并未关门，是以岳清音略停下步子，想是在往屋内看，而后便听得一个声音迎出来道：“岳公子……岳、岳小姐好！小生冒昧前来，打扰之处，还望恕罪……”
　　这声音是段慈的，他不是患了伤风了么？怎么不在家中歇着，跑到岳府做什么？
　　岳清音先道：“段三公子不必客气，请房里坐。”说着便扶了我一并跨进书房去，又道：“家妹眼睛患疾，暂时无法视物，失礼处望段三公子见谅。”
　　我便随着他的话行了个礼，道：“三公子莫怪，灵歌看不到三公子的方向，只好如此行礼了。”
　　段慈连声道着无妨，有些担心地道：“岳小姐双眼之事小生已听贵府传信小厮说了，不知……情况如何？”
　　传信小厮？唔，是了，定是那个谁派去段府送信，请段慈帮忙向段思借阅宫中人事履历的岳府小厮，那小厮因是临时找的，不似欢喜儿或长乐这种常跟在主子身边的小厮会办事，知道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只怕段慈问什么那小厮便往外说什么，无怪段慈会知道我失明之事，又无怪他不顾身体尚虚便匆匆登门探望。
　　听得岳清音语声中带着疑问地道：“传信小厮？哪一个传信小厮？”
　　我心道不妙，我与那谁暗中调查甘草鲤鱼汤之事绝不能被岳清音知道，否则只怕这位大男子主义保守派的哥哥又要用巴掌教训我的屁股、说我不守“闺”矩了。(非凡.弥雨昍音)
　　正心虚间，忽听得房内又响起个声音，笑着道：“清音，是为兄请府中小厮前往段三公子府上传信去的，为兄每日在床上躺得絮烦了，想找段公子借几本书来看，谁料段公子得知灵歌身体欠妥，竟然亲自登门前来探望，为兄便先将段三公子请到你的书房来，正说去找你，你便来了。”
　　乍闻这道声音，我全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想想那会儿在房里之事，不免觉得尴尬，幸好眼里什么也看不见，不会对上谁的目光，不会感知谁的心思。
　　我下意识地往岳清音的身后站了站，忽然有种想立刻离开这房间的冲动。岳清音握了握我的手，口中道：“既如此，便请段三公子稍坐，岳某将家妹送回房去再来相陪。”
　　段慈闻言只得嗫嚅着道：“好……好的，岳公子不必客气……”
　　岳清音并不多说，扶了我转身出了书房，径直回到我暂住的那个房间。进得屋中，让我坐至床上，待了片刻方沉声道：“你想同段三公子说话么？若是想，为兄便将他请来。”
　　我想了一想，轻声道：“灵歌没有什么想要同段公子说的，请哥哥替灵歌谢过他的关心罢。”
　　岳清音半晌没有吱声，我听得他在我面前立住，沉声地道：“为兄有话要问你，你需如实作答。”
　　我淡淡笑道：“哥哥可是要问灵歌是否当真对段三公子有意么？”
　　岳清音道：“那便回答罢。”
　　“哥，你知道的，灵歌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再对其他的男子有什么意向了，”我轻声道，“何况灵歌的这双眼睛尚不知能否恢复，就更不必考虑嫁人之事了。灵歌只是认为段三公子人很好，但这仅是一种评价，并非一种意向。倘若是在灵歌目盲之前，灵歌倒也愿意同段公子去相互了解一段时日，觉得好，便可以托付终身。而现在这种境况……还是莫要将他牵扯进来的好。”
　　岳清音声音有些冷，道：“眼睛不是你的症结所在，你的问题在于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姑娘家家的，如何想法如此复杂？这世上哪里有人能够事事如意？若不如意之人都像你这般一蹶不振，这世间岂不是一片愁云惨雾了？” 
　　“哥，”我低声道，“灵歌没有不振，灵歌正在努力地摆脱一切令自己纠结矛盾之事重新回到往日的生活中去。只是灵歌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忘记那件事，来忘记那个人。”
　　“为何要忘？”岳清音竟然反问。
　　我有些讶异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他，可仍睁大了眼睛望在黑暗里，道：“哥哥？你……你不是一直不希望我对他怀有执念么？”
　　“不错，为兄正是想要你放下对那人的执念。”岳清音冷冷地答道，“你未能听懂为兄的话，放下执念并不意味着完全忘记。你可以永远记着他，却不应因为已死去的他而影响活着的你的一切，无论是心思、情绪，还是抉择。死了便是死了，在这世上不再有关于他的任何东西，你所自诩的忠诚，你所自逼的抑郁，完全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活人没有必要为死人表明什么心迹，那是最自欺欺人的虚伪！你不欠他什么，更无须为他承担什么，莫说他早已化为虚无、诸事不知，便是他冥冥中知道你的一切，他又有何权力要求你为他做什么？他已不能再同你相呼应，你还想证明些什么给他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所想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我已完全愣在了当场，岳清音的这番话宛如醍醐灌顶，将我彻彻底底地灌了个清醒。是啊……我真是愚蠢至极！我真是虚伪至极！我为大盗守忠是要做给谁看？我将未来葬送又能换回甚来？我每夜于枕上一遍遍在脑中回放那崖上与大盗的最后一面来折磨自己，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是啊……是啊……至少我可以问心无愧地仰对苍天说：大盗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负他。现在他不在了，我与他的情就此终结，而他留给我的记忆我却可永久保留。我真是当局者迷，本可活得坦然，却偏要自寻烦恼。
　　由心至脑豁然通透，这数日来的纠结苦闷现在想来竟荒诞可笑。若非岳清音如此直达核心地一番点醒，我只怕便将自己毁在这条岔路上，也辜负了大盗希望我能快乐地活下去的心。
　　“哥哥！”我忍不住起身，伸开两根细胳膊将毫无防备的他紧紧抱住，换得他全身如被点了穴般地一僵，且不管他作何反应，我像走失了许久后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小孩子似的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令全身的力量都倚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不得不伸臂也将我的腰身箍住才不致使我滑坐到地上去。我已有太长时间未曾如此轻松过、未曾如此开心过了，就仿佛孙猴子终于跳出了将它压了五百年的五指山，刹那间仿若重生。
　　“哥哥！”我又叫了一声，像个才被家长训斥过后又想要被抚慰的小孩子，大起大落的心情一时难以自控，用脑门狠狠地顶着他的胸膛，低声道：“我好难受……哥，被压得太久，蓦地放下了一切，这感觉好难受！”
　　岳清音僵立了半晌，终于伸手将我从他的怀里抠出来，低声道：“成何……体统！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兄长怀里撒娇？！说出去让人笑话！”
　　“就是七老八十了，灵歌也是哥哥的妹妹。”我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免得因为澎湃的心情而难以站稳身形，可惜我一向少泪，否则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哭着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只不知你七老八十时是否还似这般时时地气着为兄。”岳清音无奈地叹了一声，扶我重新坐回床上，道：“为兄这便去同段公子说个明白，免得耽误了他。”(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我连忙轻轻拉住他的衣角，道：“哥哥，还是由灵歌来对他说罢，自己的事当自己负责才是。”
　　岳清音答应了，动身出了门。
　　过没多久绿水和青烟急慌慌地回来了，绿水自田幽宇将我掳去之后便立刻禀报了岳清音，之后同青烟两人也未闲着，满府里找我，见我此时无碍，两人便也放下心来。
　　对于被掳事件，我只说是田幽宇想要带我出去散散心，并未为难我，两个小丫头信以为真，复不再多问。一时腹中方觉饥饿，便问是什么时辰，竟已是下午两点多的光景，午饭竟也晃过去了，忙叫青烟去伙房把些剩菜热热端来，就着馒头胡乱裹了腹。
　　因正服着草药，不得喝茶，是以吃罢饭只喝了些白水，而后便叫绿水扶我至窗前，晒着不算热的太阳睁目养神儿——反正也看不见，闭不闭眼睛的没什么所谓，说不定还可以睁着眼睛睡觉呢……唔，晚上倒要试一试。
　　许是怕我干坐着无聊乱想，青烟便边收拾碗筷边对我道：“小姐，青烟方才回咱们的院子去寻小姐，不料发现表少爷竟在院子里太阳底下跪着，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干人谁也不敢上前请他起来，听说谁敢去请，姨奶奶便要骂谁呢！”
　　我一时失笑，这显然是姨母因为步九霄拒绝同我成亲后给予他的惩罚，只怕在这位姨母的心里头正在恼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不懂他这当娘的一切皆为他好的心呢。
　　“姨老爷也未去劝劝么？”我不动声色地问。
　　“据小婢看来……”青烟说着放低了声音，“这位姨老爷似乎很怕姨奶奶呢，是个惧内的老爷……”
　　我不禁更是好笑，这几个丫头被我惯得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居然敢这么说我那位姨父。于是接了她的话道：“所以姨老爷也未敢上前劝阻，是么？”
　　青烟答是，我便笑道：“只怕唯一有办法劝住姨奶奶的只咱们岳大少爷了，不必多虑，估摸着一会儿便会有人去禀报哥哥。”
　　话音方落，听得有人敲门，便道了声请，那人进得屋来，低声地道：“岳、岳小姐感觉可好些了？”
　　是段慈，我忙请他坐并叫青烟倒茶，青烟将茶奉上之后便向我禀了一声退出了房间去，一时屋内只剩了我同他两人，我倒未觉什么，只由这段慈半晌未敢吱声便可感觉得到他坐在那里是紧张得很，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与我单独相处于我的“闺房”，虽说天龙朝的风气相当开放，连岳清音都不觉得不妥，但对于段慈这样的罕世腼腆男来说已经是相当刺激鼻血的一件事了。
　　我微笑着道：“多谢段三公子关心灵歌，灵歌心中实是惭愧，本是听说三公子身体欠安，欲这两日登门探望的，谁料府中却出了这档子事，只好耽搁了，还望三公子莫要见怪才是。”
　　段慈连忙道：“岳小姐切莫这么说……小生身体并无大碍，昨日便好了，否则也不敢来探望岳小姐的。岳小姐的眼睛……”
　　我笑道：“家兄说只是暂时性失明，如今正在想办法医治。好的结果自是能够复明，差一点的结果……只怕灵歌今生再也看不到日出日落了呢。”
　　段慈听起来颇为紧张，道：“不、不会的，岳小姐切莫多想，相信岳公子一定有办法治好小姐的眼睛的！”
　　我用笑安慰他，道：“段公子不必替灵歌焦虑，治得好是再好不过，治不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焦急无用，顺其自然罢。”
　　段慈沉默了半晌，轻声地道：“岳小姐……当真是少见的开朗豁达之人，小生……万分地钦佩……”
　　我忍不住哧地笑出声来，道：“段公子走眼了，灵歌可万万当不起‘开朗豁达’这四个字！灵歌是最爱钻牛角尖之人，容易矛盾，容易自欺，容易伤神。同灵歌相处之人，只怕会难为得很！”
　　段慈连忙道：“怎么会呢……同岳小姐相处……实是……令人愉快的事啊……”
　　我收起笑容，诚而又诚地道：“三公子，灵歌自与公子相识以来，有感于公子的为人诚挚恳切，是以心中有些话不想对公子有所隐瞒。灵歌能感觉得到公子对灵歌并不反感，因此前儿在雕碧水榭中灵歌已将自己过去之事悉数告诉给了公子，就是想要公子对灵歌有个更清楚的认识，以免自误。然而那时因灵歌才刚经历了与心中之人的生离死别，本不欲在短时间内与其他男子交往过密，却又恐家中父兄为灵歌担心，便决意将自己意愿放下，如遇到合适之人就……以令父兄安心。因灵歌认为三公子是个绝好的男子，遂在当时私心里决定，若三公子不在乎灵歌的过去，愿与灵歌共度今后的岁月，灵歌便将自己托付给三公子。虽然灵歌与公子之间不会是相识恨晚，几见钟情，如干柴烈火相遇即燃，但或许也可是日久生情、相知相惜，如细水长流相濡以沫。是以才会在之后那田公子赶去时情急之下说出了……说出了自己已决意嫁与三公子的话，相信三公子那时已经听到了，灵歌当时确是那样想的，并非是拿三公子当幌子。然而这两日灵歌经历了一些事，也经历了心内的几次起伏与思考，终于明白此前的想法是相当不理智的，对三公子来说极不公平。灵歌只考虑到了自己，忽视了三公子的感受，真是太过自私了！情感之事本当是两心相悦，相互付出，而灵歌却想坐享三公子单方面的付出并吝惜自己的真心，实在……实在是不该！三公子心中若是气恼，直管斥责灵歌便是，灵歌深感愧疚，愿为三公子折腰赔罪！只不过，无论三公子是否愿原谅灵歌的愚笨行径，灵歌也不会再改变以自己的真正的意愿所做出的决定了——灵歌对三公子只有敬佩和欣赏，并无半点男女之情，是以灵歌不会是能与三公子相偕到老的那个女子，请……请三公子另觅良人罢！”
　　这番话说完，我仿佛终于吐出了卡在喉中许久的鱼刺，身心俱是一阵轻松坦然。然而段慈在听了这话后却许久未能出声，我知道突然对他说这些确实会令他一时难以接受，然而总好过等他情根深种后再去连根刨起。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终于听得段慈低声地道：“岳小姐……可是因为那日田公子说的……小生无力保护岳小姐的安全，才……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么？”
　　我摇头，轻声道：“三公子莫要多想，绝不是因为田公子的话才影响了灵歌的想法。三公子聪明过人，应当能体会到灵歌目前的感受与处境，灵歌不能害人害己，情感一事最不能勉强，三公子该得到至真至纯的情意，这情意是灵歌给不了的，能给公子的那名女子，还待公子自去寻觅呢！”
　　段慈听了我这话后又是沉默了良久，最终轻声地道：“岳小姐的意思小生明白了，小姐的坦诚令小生钦佩万分。自从小生于那日与小姐在船上初次见面，经历了凶徒伤人之事，便深深为小姐的聪颖冷静及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独特气质所折服。小生……小生对小姐已生仰慕，希望能与小姐……结为夫妻，虽然在雕碧水榭时已得知小姐对小生并无情意，却也跃跃欲试着想要以自己的真情实意去打动小姐的心，小生不在乎小姐最初对小生毫无情意，小生只希望最终能博得小姐的真心。然而……正如小姐所言，情感一事不能勉强，纵然小生并不在意小姐对小生的无心，却也不能强行纠缠……小生愿尊重小姐的意愿，自此……不再见小姐，以免小姐为难。”
　　我不禁讶然，许是我坦白放松的态度感染了他，这位在我面前从来腼腆害羞如女子的段三公子竟然有勇气表白自己的心迹！不愧是状元，聪明，理智，宽容，温良，如此没有阻碍地便与我达成了共识。经此一番袒裎互见，我与他间的关系很奇怪地非但没有变得疏远，反而拉近了不少，倒像是暖暖的一对朋友，可以静静地对坐一整日而无需说半句话来救场。
　　终于解开了一个心结，除去那不明情况的田幽宇，我似乎……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忧心的事了。送走了段慈，我重新坐回窗前，细细地整理着自己混乱已久的思绪，属于大盗的那一部分轻轻地放入心底，而被田幽宇侵蚀的那一部分暂时扔进废料箱，待有精神时再好好收拾。——逐渐地条理有序起来，心情亦越来越明朗，我长长地对着窗子做了个深呼吸：是回归初始生活的时候了，一切都将过去，一切都将慢慢好起来，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还有么？
　　嗳……奇怪……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道身影在我不曾防备之时留在了心头，竟难以抹去了呢？(非凡.弥雨昍音)
　　




报仇·因果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第126章和第127章重新做了修改，与改前内容有所不同，可大致再看一下哈~
　　对着窗子出了一阵子神，听得绿水进门来禀道：“小姐，季大人在少爷书房有请。”
　　心中一跳，想不透他这会儿找我所为何事，便由绿水扶着出了房间，径往岳清音的书房而去。
　　敲门进得书房，绿水告诉我道：“小姐，季大人在。”
　　既然绿水只提到了他，想必书房之内便只他一人，岳清音并不在。我便行礼道：“燕然哥哥唤灵歌可有事？”
　　听得季燕然笑道：“段公子将‘书’送来了，为兄方才已经看过，正想告诉妹妹其中大致内容，不知妹妹可有时间？”
　　原来段慈一收到信便去找了段思将那皇宫员工的花名册借了来，真是帮了大忙，有机会要好生谢谢他才是。
　　我点头道：“灵歌恰好无事，便劳烦燕然哥哥说与灵歌听罢。”绿水闻言扶我至窗边小榻上坐下，禀了一声便退出房去，并将房门轻轻关上。(弥雨昍音.整理收藏)
　　听得季燕然道：“为兄按照府中那四名厨子的履历对照宫内人事簿查到了他们最为详细的家世背景，现在一一说与灵歌妹妹听。”之后便将那四人的家庭状况及过往经历细细地对我复述了一遍，末了道：“以上便是人事簿中记载的相关事宜，灵歌妹妹听过后可有了眉目么？”
　　自始至终，季燕然的表现都相当自然，完全像是从未发生过今日上午在我房中的那一幕般，只如同例行公事的样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低头，令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思索案情中去，不许他顾。想了一阵，道：“这四名南菜厨子中有三名都是江南人氏，却没有一个曾在鸣城待过。而三名厨子中有两人家室齐全，两家人一在原藉一在京都，家人在京都的那一个因已在此住了不少年，是以可暂时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如此一来便剩下一男一女两人：施荣，杜春梅。施荣的家室在江南，由燕然哥哥方才对灵歌所述的人事簿中记载所知，他有两儿一女，大儿给人跑漕运，娶的是运帮船工的女儿，夫妻两个一年到头极少在家；二儿是个木匠，因年纪尚小并未婚娶；小女儿年方六岁，一直住在婶婶家——他的这些直系血亲的背景听来当不大可能有机会与灵歌姨家产生瓜葛。不知燕然哥哥觉得灵歌这番想法是否对路？”
　　季燕然笑道：“为兄赞同灵歌妹妹所言，如此一来便只剩了那位女厨子杜春梅了。因她家祖辈皆在宫中做厨，到她父亲那一代只得了她这么个女儿，虽说香火就此断绝，但杜春梅却生性要强，硬是求了她的父亲教她厨艺，最终被选入宫中做了女厨。想是因她过于投入厨事，是以至今年逾四十仍未嫁人。四年前她因患了严重伤风久治不愈，宫中恐她将病传播开来，便将她辞退，人事簿中关于她的记载便到此为止。为兄方才请来岳管家询问过，当初杜春梅入岳府时已经康复，从她出宫到入府也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期间应当并未回过江南老家，一直在京都休养。由此看来这位女厨子亦不似有作案动机之人，不知灵歌妹妹下一步又要如何推断呢？”
　　我皱了皱眉，线索至此似乎已经断掉了，这四名厨子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有什么嫌疑，莫非我的推理从一开始就进入了误区？可是季燕然不是始终也在同我一个思路地进行着推理么？难道连他也错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仔仔细细地将昨晚案发前后以及现在所掌握的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又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季燕然始终也静静地待着，耐心地等着我的思考结果。
　　案犯的目标是姨母一家人，这一点是最为肯定的，姨母一家从通知要来岳府做客至抵达岳府一共是三天的时间，岳清音接到姨母信后想必就会吩咐下人开始做准备，那个时候厨子们应该便会得知姨母一家要来的消息，案犯真正着手准备作案当是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三天的时间足以想出害人的方法以及取用大量的甘草制毒，因此只要在昨晚做好鱼后趁人不备将事先备好的甘草倒入鱼汤内，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内下好毒，所以不论那鱼是谁做的，只要案犯事先知道会做鲤鱼汤，哪怕鱼不是他亲手做的，他也可以下甘草害人！
　　若照此推理，能够下毒之人的范围一下子就变大了，起码得将负责端菜上桌的小丫环们也包括进嫌疑人的名单里，因为她们有大把的机会在从伙房到前厅的路上将甘草倒入鱼汤内。然而若是端菜的小丫环，她首先得解决鱼汤或许会被别的端菜丫环无意中端上桌去的可能，因为她并不知道鱼汤这道菜何时出锅，或许她赶不上端到这汤就被别人端走了。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负责端菜的小丫头们年龄都不大，姨母一家有七八年未曾到过京都，那时这些小丫头们顶多不过五六岁，又怎会与姨母一家有过节呢？
　　或者我来个反向推理：我和姨母已经中了毒，证明案犯将甘草下入鱼汤成功得手，从而得出其确实想出了办法可以由自己端到鱼汤，至于是什么办法可以容后再想，若当真是案犯端了鱼汤，那么昨晚将汤端上桌去的那个小丫环——好像是叫怀莲的，岂不就是真正的凶手了么？
　　于是我便问向季燕然道：“不知燕然哥哥除了向岳管家问过那些厨子的情况外，可还问了其它人的？”
　　季燕然笑起来，道：“为兄若是告诉灵歌妹妹，岂不等于提醒了妹妹？届时妹妹若是抢在为兄前面破了此案，为兄又岂不是输掉了这场较量？”
　　“那就劳烦燕然哥哥帮灵歌将岳管家请来，灵歌亲自向他打听些情况好了。”我不以为意地道。
　　季燕然轻轻笑了一阵，叹口气，道：“罢了，灵歌妹妹有何想问的只管问为兄罢，岳管家所知的为兄也已然向他打听过了，问为兄也是一样的。”
　　“那么，燕然哥哥可知道府内一个唤作怀莲的丫环的履历？”我问道。
　　季燕然似是早料到我会问到这个人般，我话音方落他便张口答道：“怀莲是江南鸣城人氏，今年一十六岁，入府不过半年，入府之前一直在江南老家随同其父靠上山采药卖药为生。半年前其父过世，因家中已无亲人，便只身来至京都投奔亲戚，在贵府做了丫环。”
　　这——这岂不是全都对上了么？！江南鸣城，采药卖药，这两点都是指证怀莲为嫌疑人的辅助证据。只是，动机呢？怀莲为何要毒杀姨母全家？
　　见我又陷入思索，季燕然忽而笑道：“为兄已使人去请怀莲在京都的亲戚到府中来了，想必很快便到，灵歌是要亲自问话呢，还是由为兄代问呢？”
　　我想了一想，道：“还是请燕然哥哥代劳罢，灵歌只在旁坐着听听便好。”
　　季燕然便笑道：“如此还需请灵歌妹妹移步至书架后暂且委屈一时——因妹妹眼睛不大方便，恐被外人看见又传出闲言碎语去，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不知妹妹意下？”
　　他果然是心细如发，一来我不能视物与他独处一室，被外人看见只怕会生出什么下流想法来；二来万一被他们得知我与步九霄母亲的眼睛都被府中之人毒得瞎了，传将出去对岳府、对步九霄这位代理知府的声望也会造成负面影响。
　　我点头道：“燕然哥哥说得是，灵歌应当暂避。”说罢起身轻唤门外绿水，唤了几声不见人应，不由奇怪，季燕然便亲自开门出去查看，一时回得屋中笑道：“因府内那四名南菜厨子被步大人暂时拘下问话，是以伙房暂缺人手，眼看便是晚饭时候，绿水青烟红鲤白桥四位姑娘皆被叫去临时帮忙了，大约因她们四人是灵歌你的贴身丫头，伙房较为信得过，以免再发生与昨晚类似的事故。”
　　我“哦”了一声，道：“无妨，灵歌一时也无需她们伺候。”说着慢慢移步，凭记忆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往那书架的方向一点点走过去，笑向季燕然道：“还要劳烦燕然哥哥帮灵歌拎把椅子放到书架后。”
　　季燕然没有作声，我听到他的脚步走动，果然至窗根儿下去拎了椅子，而后道：“灵歌妹妹小心，左前方是几案。”
　　我笑笑：“多谢燕然哥哥提醒。”于是伸了左手出去找那几案，果然摸到了，便扶着几案继续挪步，好半晌方才成功挪至了书架后，摸索着找准了椅子的位置，轻轻地坐下。
　　季燕然一直未再作声，我便也不多说，只静静坐着，过没许久，一名家丁敲门进来禀说怀莲的姑姑来了，季燕然便令请她进来说话。
　　想是经过季燕然的特别叮嘱，那去请怀莲姑姑的家丁并未对她透露是谁要请她入府的，因此这位姑姑把季燕然当成了岳清音，诚惶诚恐地请过安，慌声地道：“不知大少爷叫贫妇来此有何吩咐？可是怀莲那孩子做错了什么事？”
　　季燕然和颜悦色地道：“嫂子莫慌，请坐。今日请您入府，确是有几件事想要问一问嫂子，还望嫂子能够据实以答。怀莲姓孟，原藉江南鸣城，对么？”
　　“是，是的，怀莲是贫妇兄长之女，来京都之前一直都在江南老家。”孟家姑姑答道。
　　季燕然便接着问道：“嫂子的兄长日常是以何为生计呢？”
　　“回大少爷的话，家兄生前靠上山采药为生。”孟姑姑道。
　　“他是郎中么？”季燕然又问道。
　　“不、不是，”孟姑姑道，“家兄并不懂医术，只因有许多草药是生在悬崖峭壁之上的，药铺的人不敢去摘，便雇佣一些山民替他们采摘回来，而后付给工钱，家兄便是靠此养家糊口的。”
　　“喔……那么怀莲在老家时都做些什么呢？也上山采药么？”季燕然问。
　　孟姑姑答道：“怀莲年纪太小，又是个女孩儿家，是以家兄不叫她上山采药，又因家嫂早早过世，怀莲的姐姐又嫁了人，家中无人照看她，家兄便将她放在熟识的药铺中给人帮忙整理药材，挣些小钱儿贴补家用。”
　　“哦，怀莲还有个姐姐么？现还在老家？”季燕然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肯放过。(非凡.弥雨昍音)
　　孟姑姑叹了口气，道：“怀莲的姐姐……已不在人世了。”
　　“唔，恕在下冒昧，敢问……怀莲的姐姐是如何离世的？”季燕然小心地问道。
　　孟姑姑声音里透着辛酸，道：“还不是因为嫁了人没摊上个好婆婆！成亲才不过一年多，硬是把那孩子给逼死了！那日受了一肚子的气，跑回家来便悬了梁！怀莲她爹因悲伤过度，精神恍惚，没过几日便在采药的时候失足落下了悬崖……贫妇那可怜的怀莲侄女儿短短时间内便失了两位至亲，亏那孩子生性坚强，料理了家人后事，只身上京来投奔了贫妇。”
　　季燕然似是略一沉思，道：“敢问嫂子可知道怀莲的亡姐生前所嫁的夫家姓甚名谁？”
　　孟姑姑犹豫着道：“这……这个贫妇不好说……”
　　季燕然笑道：“嫂子不必顾虑，这里是岳府，房中只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孟姑姑想了片刻，终于一咬牙道：“也罢，反正怀蓉那孩子也早已不在人世，有何不可说的！那孩子生前的夫家，正是当时鸣城所辖的隐秀县的县令——步九霄！”
　　这话险些将我惊得摔下椅子去——步九霄？是、是此刻在岳府的这个步九霄？这么臭屁的名字应当不会在鸣城之中有重的罢？这——这个——步九霄娶过妻？怎么会？！天——太让人惊讶了！想不到我那位姨母对此事竟然只字未提过！——也是，她同岳明皎一家有八九年未曾来往过，纵然中间步九霄娶过妻又死了妻，只要他们不提，岳家自是无从得知。姨母本就急欲让步九霄娶了我好靠上岳明皎这棵大树，又如何肯将自己儿子曾经娶过妻的事自曝出来呢？！
　　难怪……难怪……这下子整个案子可以说是水落石出了，怀莲的动机也已知晓，自是为了她那个被恶婆婆——我的姨母气死的姐姐报仇！至于甘草与鲤鱼同食可致人死亡之说，在药店帮过工的怀莲自然有机会听人说起，而给甘草去甜味的方法想必也是那时学来的。
　　事情至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再问的了，季燕然简单地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后便令人将孟家姑姑送出了府去。
　　我摸索着由书架后走出来，向季燕然道：“照此看来，案犯当是怀莲无疑了，只怕她是听府中之人提起了将要来府中做客的表少爷的名字与她姐夫是一样的，再悄悄地一打听，便知确是同一人，因而起了复仇之心，利用她端菜的职责便利及所知的药理知识布下了这一次的投毒案。目前只差了物证，恐怕要到怀莲所住的下人房去查看方能有所收获了。”
　　季燕然笑道：“话虽如此，为兄却仍有一事不明：那鲤鱼汤被做出来后放在灶上，负责端菜的丫环共有六名，怀莲又如何能确保自己可以抢在别人前头端到那盆鲤鱼汤呢？”
　　我仔细想了一阵，蓦地有了答案，道：“放菜的灶台并非做饭的灶台，此灶台专为腾放已做好的菜肴或撤下的菜肴而用，因厨子们做菜时是不许其他人进入伙房的，是以腾放菜肴的灶台砌在伙房的外间，砌做窄窄的长方形，被做好的菜肴由厨子按出锅顺序一一放于灶台上排成一排，以供端菜丫环们鱼贯端上桌去。因按待客礼仪，菜是一道道摆上去的，因此对端菜丫环的要求便是不得一窝蜂地将菜端上桌，或是一窝蜂地跑去伙房端菜，而是要像流水线一般，时刻保持有人端菜上桌，有人在从伙房到前厅的途中，有人到伙房取菜，因此这六名丫环必是一名一名地排开，鱼贯往返于伙房与前厅之间。因鲤鱼汤重在汤味，是以需慢火熬制，出锅时间自然相对较晚，怀莲在端先出锅的菜时便留意着灶台上未被端走的还有几个菜及至鲤鱼汤中间隔了几个菜，如此只需心算一下到下一轮自己折回伙房取菜时端的菜与鲤鱼汤相差几个，在途中或快或慢地调整与其他丫环的排列位置，便可令自己赶上端那鲤鱼汤了。不知灵歌这么想可对？”
　　季燕然不禁笑道：“灵歌妹妹果然机敏过人！看来便是如此了。取物证一事交由为兄来办罢，案犯当是怀莲无疑了，这一次较量为兄是输给了灵歌，甘拜下风！”
　　我淡淡笑了笑，道：“燕然哥哥不必再哄着灵歌了，自始至终灵歌都是在燕然哥哥的提点下进行的思考，灵歌要行的每一步，燕然哥哥都已事先开好了路，可以说，若不是为了等着灵歌迟钝的做出反应，燕然哥哥只怕早便将案子破了。这一场所谓的较量，从一开始结果就是明摆着的，灵歌哪里敢当真不自量力地同燕然哥哥去较量呢？只好多谢燕然哥哥的照顾，替灵歌排遣因双眼暂盲而产生的忧虑。愿赌服输，照此前你我协定的筹码——燕然哥哥有何问题要问，灵歌必定据实以答。”
　　季燕然哈哈一笑，道：“好罢，既然灵歌妹妹这么说，那为兄只好厚着脸皮自居胜者了。至于为兄想问的问题么，只有一个，很是简单，不过就是想知道灵歌的生辰罢了，不知方便答否？”
　　我偏开头，轻轻地深吸了口气，转回脸来，笑道：“灵歌是七月初七生人。——如此，事已了结，灵歌便不多扰，先行回房去了。”说着我便又摸索着向门外走，因没有了几案或书架做标的，我在黑暗中走得毫无方向感，便听得季燕然的声音出现在前方，轻声地道：“向右偏一些，再有三四步便是房门了。”他边说着边替我将房门打开，且提示着我注意门槛。
　　终于出得书房去，他便又在门口看着我一路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屋门，才要推门进屋，却听得他忽道：“对了，为兄下床行走已经无甚大碍，是以不想再在府上多作打扰，明日一早便回自己家中去，届时便不来同灵歌妹妹作辞了，望灵歌妹妹好生修养，早日康复。”
　　我顿了一顿，扭过头去，睁着无神的双眼望向虚无的黑暗中，冲他微微地一笑，轻声地道：“燕然哥哥保重。”随后推门进屋，将房门轻轻地在身后关上。
　　我慢慢地靠在门板上，用力地呼吸着，不知为何这在我体内进进出出的空气竟刮得我的五脏六腑生疼难当。我……又中毒了么？……不，没有……一切正常，有因必有果，自种自尝，报应不爽！
　　



休闲·编织

作者有话要说：···又见过渡章···
　　晚饭是在自己房里吃的，因为出了甘草鲤鱼汤的事，岳管家做为全府主管，为了保证主人与客人的人身安全，决定将一色菜分为几份，分别送往主客各房自行用餐。
　　青烟一边替我往勺子里夹菜——因我实在不习惯被人喂着吃饭，所以让她将菜放在我的勺子里，然后自己用勺子吃——一边给我放送着八卦消息：说是大表少爷被姨奶奶罚在院子里静跪，还得大声地背什么《孝子经》，搞得府内下人谁也不敢近前，生怕表少爷面子上下不来，后来少爷闻讯赶去相劝，总算令姨奶奶消了气，表少爷这才得以解脱，从地上一起来便大步出了院子，赶去前厅继续审案。
　　此事听来真是既好笑又无奈，继而又想起怀莲死去的姐姐，心中只觉奇怪，按说以姨母这样的势利眼，当初怎会让这个平民家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呢？不过从怀莲姐姐被气得上了吊这一行为可看出，姨母肯定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没准儿是步九霄死活非要娶，于是进了门后便百般对儿媳妇刁难，导致了这一惨剧。更说不准步九霄对女子妇德看得如此重也是因此事而起，具体原由我也没什么兴趣打听，这件事便就此作罢。
　　至晚上，岳清音又来替我针灸，拔了针后仍然会痛，这一次我可不想跟自己较劲儿了，主动要求喝了那什么安神助眠的药，一觉睡下，直至第二日天明。
　　早晨醒来，正坐在床上醒神，便听得绿水进得门来，边替我取衣服边道：“小姐，季大人一早回自家去了，因您那时还睡着，少爷本欲将您叫醒，被季大人拦下了。季大人让小婢告诉您，说昨日段公子送来的书他会叫人还回去，还有那一箱《臣史》，他说先暂时借去看几日，待看完再还给小姐，并请小姐安心养病，早日康复。”
　　我慢慢地点头，摆手示意她先出房去，而后自己摸索着下地，趿了鞋子，立到窗前。
　　想起昨日他问我的那个做为较量筹码的问题，不由轻轻地蹙起眉尖。我的生辰，这哪里是他最初想问的问题呢！他不过是……不过是在敷衍罢了，在我昨日对他说了那一番话后，他还有什么能问的？还有什么可问的？眼睁睁地看着我摸索着一点点地挪动步子，换作以前，他便是再守礼再节制也会上前来扶我一把的吧……呵，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一手造成的么？我又想怎么样？我还想怎么样？……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嘿！去它的烦忧！该当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啊！
　　在窗前立了不知多少时候，直到绿水再次进得房来，轻声地道：“小姐，更衣罢，到了针灸的时辰了。”
　　于是，我平淡而笃实的生活便又回来了。每日早晚各做一次针灸治疗，一日三餐在自己房中吃，白天闲来无事便跑去岳清音的书房小榻上坐着，他在几案后看医书，我便要么想心事要么假寐要么没话找话地同他闲聊。除此之外每天还要去姨母那里坐上一坐，听她发发唠骚，听她讲步九霄从小到大的奋斗历程。
　　姨母在岳府住得很是安心，一来是因为双眼得需要岳清音的医治，二来她此次上京的目的还未达成，说什么也不愿轻易离去。看样子她老人家是铁了心的要等岳明皎回来，死活也要把我和步九霄的亲事做成了。
　　至于步九霄，自那天的事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岳府来住了，因他是临时知府，是以没有自己的专门府邸，岳清音便安排他住到了打着光棍的季燕然的府上，才不致沦落到下榻于衙门公堂上。
　　之后，欢喜儿的案子了结，安然回来，他娘亲的病也治得差不多了，只差休养，我便向岳管家说情，请他准许欢喜儿每日可回家照料母亲。小丫环孟怀莲的案子也告破，因没有致人死亡，是以按天龙朝律法判了她入勾栏为妓，听说第一次接客便被那客人赎了身，自此便没了下落，那客人因用巾子围着脸，旁人以为是患了风寒一类的病症，见他只露了一对铜铃眼在外面。
　　……果然……再古板的男人也会因爱屋及乌而破了自己的行为准则，可见，他是真正地爱着他已故的妻的。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在这样平静却又有些莫名的空落落的情绪中幽幽流逝，转眼已过去将近一月。我的眼睛在岳清音用心地医治下渐渐恢复如常，而姨母因摄入的毒素较多，是以还需七八天的时间才能完全复原，现在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岳明皎偶尔会寄信回来，无非是告诉我们他此时身在哪个城，身体很好，要我们不必担心，同时也嘱咐我和岳清音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姨母一家人。
　　姨母未康复之前，岳清音仍没有去衙门上班，他这一回可请了不短时间的假呢，足足也有一个月，不晓得他这个月的工资……咳咳，能发多少哈。
　　由于我的眼睛已经复原，岳清音平日里也轻松了不少，只需一日两次地按程序给姨母针灸就是了，除去做这件事情，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事干，每天就只闷在他的书房里看书，或者去陪那位时常会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姨父下棋。
　　至于田幽宇，自那次与救我的那神秘之人交过手后，竟始终未再露面，好歹也算让我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月。
　　眼看时近立冬，天气愈发寒冷，满府里种的树在一夜北风下掉了大半的叶子，因此一早起来府里的下人们便拿了笤帚簸箕打扫院子，将落叶堆成一堆，而后点火烧掉。我立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那直入天际的烟出着神，思绪不知随烟飘去了何处，忽听得坐在几案后看书的岳清音淡淡地开口道：“每日除了发呆可还有别的事做？”
　　于是回过神儿来，转身慢慢走至几案后他的身边，瞟了眼他手中那书页上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药理知识，又瞟了眼案上随意放置的几个卷轴，伸手拿起一个，轻轻展开，见是一幅写意画儿，寥寥几笔勾勒的是清秋冷竹，颇具神韵。
　　“哥哥，不如灵歌也学学画画儿好了，”我放下这一轴又去取另一个，打开看是画的残菊，“既可陶冶性情，又能打发时间。哥哥觉得呢？”
　　岳清音哧地一笑，道：“你能静得下心来画画儿么？只怕学不了两日便将画笔丢一边去了。”
　　“嗳，做哥哥的怎能对自己亲妹妹如此没有信心呢！”——虽然事实上很有可能会如他所料。我又去打开第三个卷轴，第一个画的是竹，第二个画的是菊，不出所料的话剩下那几卷里必定有梅和兰，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嘛，咱对国画还是有一点点了解的。方要展开第三轴，却被岳清音伸手过来一把收走，道：“莫捣乱，看你摆了这一书案！立刻收好！”
　　“哥哥，不若你亲自教灵歌画画儿可好？”我用星星眼望着他。
　　“眼睛既已复原，便继续请陈老师来教你闺中礼仪罢。”岳清音拍开我支在案上的胳膊，自己动手将那竹和菊的画轴收好，重新垒在案头。
　　“哎……哥哥，灵歌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去了，哥哥也不要坐太久，当心会发胖呢。”我揉揉眼睛，正欲开溜，却又被他叫住。
　　“这几日若闲来无事，便将你那绣活儿练练，免得还似去年般参加绣艺精社回来独自闷在房中数日不快。”岳清音抬眸望住我。
　　呃，对，险些忘记了绣艺精社这件事，早知如此还不如晚些复原的好。看来前灵歌小姐还是位心思挺重的主儿，想是去年参加绣艺精社成绩不好，所以才闷闷不乐地将自己关在房内好几天。
　　点头应了声是，退出书房回至自己房间，叫绿水和青烟回我那被姨母现在暂住着的院子，将岳灵歌以前的绣样儿全部取来，而后一件一件地仔细研究。(非凡.弥雨昍音)
　　这些绣样儿无非是在帕子荷包枕巾上绣的花鸟鱼虫，古代的小姐们皆是自小便学习绣花的，我这临时抱佛脚的人就算是个可塑奇才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便能练得同人家的水平一样，因此……因此还是托病不去罢！
　　打定主意，遂不急不慌地重又仔细欣赏了一遍岳灵歌的绣品，挑出几个十分喜欢的例如手帕荷包之类据为己有——唔，这些本来就是“我”的嘛，咱和她都是岳灵歌，还有啥可客气的！
　　想一想古代女子的绣品常常是要送给自己心怡的男子的——窗前灯下，轻轻拈了针，穿着彩线，手儿翻飞，灵巧优美地在一副副绢子上绣下饱含自己最真最浓情意的花纹，那是多么美好浪漫的情景啊……
　　于是骨子里那点腐败的小资血液开始涌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坐吃等死，不若咱也做些手艺活儿，既消磨了无聊时光，又不致一无是处。
　　说到手艺活儿，从小到大我唯一会的就是织毛衣，此前曾以织毛衣的方法用丝绳给岳清音织了个络子，如今也只能还用这方法织些别的既实用又美观的东西。
　　记得岳清音曾要我给他那绶带上绣花来着，眼下花是绣不成了，倒可以给他另织一条绶带，反正绶带本身就是软的，系在腰上主要起装饰作用。要说毛衣的织法，我也只会大平针，最普通的那种。在那个时空时平常只我自己一个人住，买菜做饭洗衣清扫全是自己做，空闲时间一向宝贵，所以织个毛衣御寒也只用大平针，因为织起来速度比较快，争分夺秒，时间就是金钱。
　　如今在古代做回了米虫小姐，时间大把大把的有，就怕没事做，倒不必再用大平针来应付自己，虽然从未用过别的针法，幸好脑子里隐约还记得家里那本毛衣书上介绍的三四种花样织法，仔细回忆回忆再练练手，应该不难。
　　叫绿水将我上次用剩下的绦子和欢喜儿帮我用筷子削的毛衣针取来，边回想边练习，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终于可以熟练地上手，于是整个下午我便老老实实地待在自个儿屋中窗前，边晒太阳边给岳清音织绶带，令青烟和白桥两个上街去买了各种材料各种颜色的线绳或丝绦来，满满地盛了一笸箩，以供我任意选择任意搭配。
　　第二天起床，劳动热情依旧高涨，吃罢早饭便一头扎在屋中，泡上一壶铁观音，摆上一小碟蜜饯，布置妥当后便运指如飞，靠在椅子上享受我的休闲生活。
　　接连两日我都足不出户地沉浸在有事做的新鲜劲儿里，以至于岳清音不放心地到我的房里来探视，怕我又出现什么思想波动。见他进了屋，我连忙起身，放下手中活计，至床前从自己的枕下取出用玉色蚕丝绦子织就的绶带，双手捧了递给他，小心地道：“灵歌没有给哥哥在绶带上绣花儿，只重新做了条这样的绶带，不知哥哥是否喜欢？”
　　岳清音接过绶带，拿在手上看了看，唇角微微泛起个浅笑，道：“还好。”
　　“嗯……还有，”我又回身从枕下取出副墨绿色的络子，“先前灵歌给哥哥做的那副络子时间长了，都褪了色，哥哥换上这副新的罢，颜色深些，不显旧。”
　　岳清音手里正拿着绶带，我便不等他腾出手来接，伸手替他将腰间挂的小药瓶解下来，换上这新的络子，再重新系回他腰上去。而后又从枕下取出一副用厚且软的紫檀色细布条织成的纹理密密的椅罩，展开来给他看，道：“天气越来越冷了，哥哥书房那把椅子夜里坐着又硬又凉，垫上这椅罩还软和些，哥哥看这颜色还行么？”
　　岳清音看了眼我手中的椅罩，不由莞尔，道：“你那枕下还有些什么，倒不如一次拿出来省事。”
　　我偏了偏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枕前，摇头道：“没了，灵歌还给爹做了条绶带，现正做着的是给他老人家用的椅罩，总归爹现在未在家中，便先将哥哥的赶着做出来了。”
　　岳清音偏头看了看我放在椅子上织了一半的椅罩，淡淡笑道：“用两根木签子便能编出这些东西来，灵歌是同谁学的这手艺？”
　　“灵歌在未央村时同那里的嫂子们学的。”我早有准备地答道。
　　“嗯，自己喜欢便好，注意莫要过于劳累，时常休息休息眼睛。”岳清音淡淡嘱咐道，转身准备向外走，忽又回过头来道：“方才收到爹的书信，大概用不了多久便可回京，有些事你自己该提前考虑了，若拿不准主意，便来找为兄。”
　　我轻声应着，将他送出房门，并把手中椅罩递给了门外的长乐，让他缚到岳清音书房的椅子上去。
　　重新回至屋中，慢慢在床边坐下。该考虑了……当岳老爹回府之时，也许就是我生活的转折之时。我没有忘记那肚兜事件还在老爹那里留着案底，究竟是要将我绳之以妇德还是……
　　轻轻伸手入枕下，又触电般地缩回来，起身坐回窗前椅上，继续为岳老爹织那椅罩，一阵风卷着金色的落叶划过轩窗，带走了最后一抹秋色。
　　




珍珠·死珠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立冬那天的前两日，田心颜的贴身小丫环品香找上府来，请我往贺兰府去一趟。想来也有许久未见田心颜了，不知她过得如何，经历了这么些时日，可曾与她那位夫君有了些感情呢？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同岳清音打过招呼，带着绿水登上马车，径往田心颜的婆家贺兰府而去。
　　上一次来贺兰府给我留下了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贺兰大小姐贺兰慕雨的死让我遗憾了许久，若非如此，说不定我便可以交到穿来古代以后的第一个知心朋友。
　　显然贺兰家对我的二度登门并不欢迎，毕竟我是见证了他家的家丑之人，府里的丫环们皆用冷眼瞥着我，说话更是没什么好气。我也不去在意，一路只低着头由品香带着行往田心颜的房间。
　　田心颜依然美丽如旧，只是人削瘦了不少，面色也有些苍白。见我果真来了很是高兴，抓着我的手嗔道：“你这丫头！我不去找你，你也不主动来看我！难道这就把我忘了么？！”
　　我连忙赔笑，道：“是妹妹错了！近些日子发生了不少的事，总也腾不出空来，心颜姐姐切莫见怪！”
　　田心颜拉我坐到床上，笑道：“你这个丫头，把我哥哥害得不浅！你可知因他前段时间为朝廷立了功，圣上要升他官，封他到江北做将军，他却为了留在京都等着娶你而婉拒了圣上，宁愿继续待在太平府衙在那位季大人手下做个小小的护卫！你倒是说说，我哥哥对你好不好？”
　　“这些……是他近几日告诉你的么？”我试探地问，毕竟一整个月未见到田幽宇跑去岳府搅和，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怎么也是在一个多月之前了，”田心颜想了想道，“那次我回娘家探望爹娘，问起哥哥何时成婚，哥哥便私下里对我说了这些话，他还说因正为他师父守孝不能办喜事，待三个月孝满之后便迎娶你过门做我的嫂嫂呢！你可已经开始准备嫁妆了？”
　　我没有接她这话茬，只是佯作随意地问道：“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田……宇哥哥了，不知他近日在做些什么？”
　　“哟哟，你这位哥哥的准新娘如何竟不知道他的行踪呢？”田心颜轻轻笑起来，道：“我也有许久未见过哥哥了，谁晓得他都在忙些什么！”
　　我不想再同她继续这个话题，便岔开话道：“心颜姐姐最近过得好么？”
　　田心颜见问，面上笑容渐渐隐去，眼中藏不住地流露出几分凄凉，低下头去掩饰地道：“我……还好，还好。”
　　看她这副样子，我也不好再多问，人生本就如此，谁又能说得清究竟谁才该被同情呢。于是连忙再度岔开话道：“今日心颜姐姐找灵歌来有什么事么？”(非凡.弥雨昍音)
　　田心颜抬起脸来勉强笑道：“看我这记性，一说别的就险些忘了要紧的。——过两日不就立冬了么，又到了咱们绣艺精社的聚会日，我只是想问问你可准备好了——这一次是那夏小姐做东，她是出了名儿的爱刁难人，又好面子讲排场，只怕想出来的绣题道道刁钻，去年她不是还曾奚落过灵歌你么？！今年她是东道主，说不得更加猖狂了呢！我又不能去陪你，你一个人可应付得来？”
　　先将岳灵歌曾遭奚落一事放在一边，我疑惑地问道：“心颜姐姐今年不去？为的什么？”
　　“傻妹妹，我已是……出了阁的人哪，如何还能参加？”田心颜笑着，眼里满是落寞伤感。
　　原来这绣艺精社是只有待字闺中的少女方能参加的……果然如贾宝玉所说的，嫁了人的女子便不再是珍珠、而是死珠了么？
　　心中不由亦生出几许伤感，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轻声地道：“心颜姐姐与大家都熟识，即便去了也当不会被人说罢？哪怕只是去看看，不参加刺绣也无妨啊。”
　　田心颜苦笑着摇头，道：“莫说精社的规矩历来是如此定的，便是可以破上一回例，我那婆婆……也不会许我去参加的。”
　　田心颜的婆婆……唉，那位简直同我姨母就是一对反义词，做了谁的儿媳妇都是前世造孽。
　　我这才明白田心颜叫我来此的目的，却是她对少女时期的一种怀念与不舍，因不能去参加绣艺精社，是以想同我聊聊相关的话题以排解一下心中郁结。
　　我便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姐姐不必难过，绣艺精社只不过是一种玩乐形式罢了，想同姐妹们小聚，何时聚不得？玩乐之事皆是人想出来的，除去绣艺精社，难不成我们就想不出别的来了么？”
　　田心颜叹了口气，道：“如今咱们这一拨儿的姐妹们一个个地也都要出阁了，嫁了人，夫家就是天，再要像小时候那般聚在一起谈何容易？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宛如旧梦，再也觅不回来了……”
　　……所以啊……有聚必有散，与其注定分离，不如从未相聚……
　　见我也被带得郁郁起来，田心颜连忙笑着缓和气氛，起身去打开床边的衣柜，取出一方绢帕来，道：“说到那些姐妹们……去年在精社上我曾答应了柳小姐和林小姐，约定今年参加时每人绣一对鸳鸯戏水带了去的，却谁想我竟在此之前……如今是去不了了，又不想失约，便随意绣了对鸳鸯，就烦请灵歌替我将这帕子带了去以完此约罢。”说着便将那绢帕递给了我。
　　我虽然不懂绣艺，却也能看出这帕子上的花儿绣得极是认真，说什么随意绣的，只怕是她满带了怀念与不舍的祭奠自己的少女时代之作罢。
　　我才要告诉她我不打算参加这次的绣艺精社，却又听她低声地道：“灵歌届时要好好地玩乐，好好地珍惜，只怕到了明年你便也嫁作人妇，再想去参加这聚会也是不能了。这一次……便当是带了姐姐的心一同去的罢，待回来后好好给姐姐讲讲会上的趣事，让姐姐也跟着开心开心，姐姐便也无憾了。可好？”
　　这……嗳嗳……这还让我如何能拒绝得了呢？我就知道我时常不分情况地滥动同情心，可这一次非比寻常，我怎么、怎么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了呢？直到田心颜亲自送我往外走时我还在懊悔，几次三番地想要开口赖掉方才的允诺，总算鼓起勇气正欲启齿，却见迎面慢慢地走过来一名男子，秀眉凤目，挺鼻薄唇，长发黑软，皮肤白皙，身着一袭素白衣衫，神色间有股阴柔的峻冷。
　　——贺兰慕雪。田心颜的丈夫。
　　余光里瞥见身旁田心颜见了他后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兔般全身瑟缩着微微发抖，甚至几欲躲向我的身后，心中不觉既惊讶又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看着这贺兰慕雪径直走至我俩的面前，负着手站定，冷冷地开口道：“怎么，娘不是说了不许你去参加什么绣艺精社么？莫非你还不死心？”边说边毫无表情地用眼角扫了我一眼。
　　“是……是……夫君，贱妾并非因此事才将岳小姐找来的……”田心颜又慌又怕，几乎要哭出来。
　　“还不回房去？你的丫头不会送客么？”贺兰慕雪根本不听田心颜说些什么，只冷冷地丢下这话后便擦身而过，径自回了房间。
　　田心颜既惶恐又为难地望着我，我连忙道：“姐姐去吧，让品香带灵歌出去就是了。”
　　田心颜十分过意不去地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地道：“灵歌，姐姐……”
　　我拍拍她，安慰地笑道：“去吧，好生照顾自己，待我参加回来便来给姐姐讲会上的趣事。”
　　田心颜点点头，转身便欲回房，又扭过头来飞快地低声道：“灵歌……你，你要常来看望我啊！”
　　我心中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凝眸望着她，见她满眼都是凄苦，泪光一闪转身快步地回房去了，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她白皙的脖颈上隐隐露出一小块淤青来，不由全身一震，怔在当场。
　　绿水轻唤了我几声方才将我唤醒，不再多耽搁，请品香带路径直出了贺兰府，至大门外，我拉住品香，低声地道：“丫头，你们小姐身边儿只有你这个贴心的人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寸步不许离！平日里多多宽慰你们家小姐，莫要让她胡思乱想，若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儿，立刻叫人到岳府去找我，听到没有？”
　　小丫头品香早已是泪流满面，抽噎着拼命点头，又连忙用袖子将脸上泪水擦去，使劲儿挤出个笑容，道：“岳小姐慢走，品香回去了！”说罢飞快地退回大门内，用复杂地神情望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于是，去参加绣艺精社已成定局。回至岳府，将田心颜给的绢帕小心收起，而后让欢喜儿去药店买了一瓶活血化淤的药膏回来，放在岳灵歌绣的、我最为喜欢的一只荷包里，让绿水再往贺兰府跑上一趟，把这荷包交给田心颜。
　　下午的时候收到了一封请柬，红笺子上烫金字印着“绣艺精社”四个字，内容大意是约定本次精社的聚会时间为立冬之日起的三天，地点在距太平城外五十里处的夏府别苑，须于立冬那天一早辰时正在太平城内夏府门前集合，由夏府马车带着一同前往别苑。署名为夏红裳。
　　立冬这日，天气甚是晴朗，偶有微风吹过也不觉寒冷。我穿了件颜色很低调的黛色衣衫，脸上施了薄薄的粉，头发上除去簪了一支象牙钗外别无饰物，带了绿水青烟登上岳府马车，径往那夏家府邸而去。
　　夏红裳是礼部尚书夏大人的幺女，自小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难免有骄纵之气，平日眼高于顶，言语刻薄，在官家小姐圈子里人缘并不太好，只因碍于她父亲是当朝一品大员，是以表面上大家都对她忌让三分。
　　绣艺精社其实就是由几个官家小姐闲来无事设的那么一个聚会名目，初期只不过是挑个日子大家坐在一起绣花说笑，轮流在自己府上做东，喝个茶吃个饭什么的，后来慢慢发展成比试绣艺的固定聚会，规模越来越大，花样儿也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项奢侈的聚会形式的竞技活动。每一次聚会都要花费东道主大量的心思和财力物力人力，以求自己主办的这一届精社能够成为史上最棒的一次聚会，渐渐地在闺阁中便形成了一种攀比心理，每次社聚结束前都会选出一下届承办之人，被选中的人将此看作是一种闺阁中的无尚荣耀，甚至有为了办精社而延迟成婚的、有一被选上便立即着手为明年社聚开始准备的，唯恐办得不好而被人耻笑，那便成了最为丢脸不过的一件事了。
　　——以上资料由绿水青烟红鲤白桥友情提供。
　　当我们主仆三人驱车抵达夏府门前时，那里已经停了四五辆豪华马车，青烟从马车窗口探出头去张望了一会儿，转过脸来对我道：“小姐，这一次夏小姐竟还邀了贺家的人呢！小婢看到贺家的马车了。”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那贺家虽无人在朝中做官，但贺员外是当朝国舅顾太师的大舅子，也就是说，贺员外是顾太师的大舅子，顾太师是皇上的大舅子，那么贺员外就是皇上的大舅子的二次方……反正他贺家的靠山是响当当硬梆梆，谁也不敢小瞧了。
　　照理说这绣艺精社的社规明确规定参加人仅限官家未出嫁的小姐，历来无人敢破此例，却不想夏红裳这一次竟然不惜坏了规矩将贺家人请来，可见她绝不仅仅是个目空一切的傲慢女人，其城府与心计也断不能轻视。
　　——嘿，管它的，她们这些人如何如何与我何干？心闲天自阔，道不同不相为谋便是了。
　　正闭目养神以弥补今早少睡了几刻的遗憾，便又听得青烟低声道：“小姐，贺家两位小姐向咱们马车过来了！”
　　我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等着，片刻见车门打开，在外边陪车的欢喜儿探头进来禀道：“小姐，贺小姐请见。”
　　说着便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车门口，我连忙假装反应不及地站起身来迎上去，将她两个搀进车厢来，笑道：“灵歌不知二位也来了，本该当灵歌前去问安的……”
　　贺家小姐之一咯咯笑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我们也来了！这绣艺精社不是一向不许非官眷参加的么？我姐妹两个几年前便暗羡不已了呢，今日托了礼部尚书大人的千金夏小姐的福，有幸也能参加一回，届时还望灵歌多多照顾多多指点呢！”
　　我只是装憨而笑，请二人坐下，便见另一位贺小姐佯作不经意地道：“怎么，我还以为清音哥哥会亲自送你去夏府别苑呢，他没来么？”
　　我笑笑，道：“家兄今日去了府衙，是以没有同来。”在我眼不能视的那段时间，这二位贺小姐倒也来过岳府几回，自是知道岳清音请了假在府中照看我，而今日岳清音也确乎是去衙门上班了，虽然昨天晚上他也曾问过我是否需他亲自送我去夏府别苑，不过我都这么大一人了，还让哥哥护送着去玩乐，让人看见了也实在是忒没面子，因此被我断然拒绝了。
　　这位贺小姐的脸上有些失望之色，聊了几句闲话后两人便告辞回了自己的马车，又等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参加绣艺精社的小姐们才陆陆续续地到齐了，但听得外头一声吆喝，马车们依次序排了队开始缓缓前行，至出了太平城大门后便逐渐加快了速度，大队人马跟了夏府领路的马车沿着大路飞奔了一阵，继而又转上了一条小路，七拐八绕地行了不知多久，终于渐渐地放慢了速度直至彻底停了下来，从车窗探头向外望去，便见前方高高的一围院墙，两扇朱红大门上高悬一匾，上书四个大字：望断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诚谢辛苦热情为俺一章章补分的亲们！谢谢！




【★公告★】

　　由马车上下来，但见两侧是大片的高大的墨绿色的老松树林，因为年代久远，松枝遮天蔽日地压在头顶，使得眼前的望断山庄有种阴森森的鬼魅之感。山庄的围墙修得异常高耸，以至于站在外面根本看不到墙内的建筑，只能越过墙头用视线触及到远远地一带山脉以及夹于松林与高墙间的一角冷冷的天空。
　　大致扫了一眼由各辆马车上下来的千金小姐们，其中有几个面熟的，隐约是曾在田心颜生日宴会上见过的以及血屠户事件中曾经到岳府混了几个出场镜头的，叫做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反正岳灵歌同她们的关系也并不深，到时我也不必寸步不离地同她们粘在一起。
　　粗略算了一下，参加本次绣艺精社的官家小姐大约有二三十名，观其所乘的各辆马车的装潢，想来受邀的都是些高官千金，毕竟在京为官者数量上百，其中家有女儿者当不在少数，何况古代又不讲究计划生育，一家有姐妹几个的实属正常，除去年纪尚幼的及已嫁作人妇的，怎么着年轻小姐也得有百十来个，若都请了来莫说这精社举行三天，只一顿饭估摸着就能把夏小姐吃得亏血。
　　一时见前面的人开始动身往望断山庄的大门方向走，便也叫上绿水青烟跟紧了，至于欢喜儿及车夫，想必待我们入得庄后便会同其它府上的小厮车夫们一起返回太平城内，待三日后再来接我们各回各家。
　　主仆三人夹在一大群莺莺燕燕之中慢慢往前行去，踏上一级级花岗岩砌就的台阶，但见山庄大门轧轧地开启，一阵冷风迎面兜来，不由令我连打了三个哆嗦。(非凡.弥雨昍音)
　　正继续上台阶，忽听得已经进入门内的千金们一阵轻微地娇呼，呼声中满是惊叹，甚至还有些慌恐。不紧不慢地跟上前去，方一踏过门槛便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我的个天，我这才算知道了这山庄为何叫做“望断山庄”了！
　　但见横陈于眼前的是一道近五十米宽的深渊，深渊的那一边是一座如汪洋上的孤岛般的奇峰，峰顶平坦如实地，建有一座双层高、数个房间宽的楼宇，孤峰与大门间的深渊之上，只有一道用胳膊粗的麻绳和木板搭起来的软桥相通，山间强劲的风偶尔刮过，使得那桥吱吱呀呀晃个不停，仿佛再稍微用些力的话那桥便会彻底散了架掉下深渊去。
　　我想我此时的脸色必定同其他初次来望断山庄的千金们一样，煞白如纸。除却我天生的恐高症之外，这样的深渊险境使我难以抑制地想起生命中最痛苦的那个时刻来。
　　只听得人群最前面响起个清脆的声音，语中带笑地道：“恭迎诸位姐妹驾临敝府别苑，这一次绣艺精社的聚会地点便在对面孤峰的飞仙阁里，唯一可通之路便是大家眼前的这座软桥，这桥看上去虽有些摇晃，实则是非常结实的，是以请诸位莫要害怕，由红裳在前带路，尽管跟着来罢。”
　　我从人群缝隙中向前方望去，但见一红衣女子正脚步轻盈地迈上那软桥去，尽管桥身在山风吹送下不住地摇晃，可她走得却相当稳健，转眼便抵达了对面孤峰之上，而后回过身来冲着这边含笑招手。
　　这位夏小姐的性格还当真古怪，先不先地便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见她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嘲弄，想必这一次的绣艺精社是她精心地安排布置的一场愚弄人的游戏，只怕更让人无法忍受的东西还在后头。
　　见大门这边的众人谁也不敢妄动，那夏小姐在彼端远远地娇呼道：“诸位姐妹，这道软桥连红裳家的洗衣嬷嬷都能如履平地般地走来走去，诸位身为朝中要员的后代千金，难道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么？若传将出去只怕被人笑话的就不只你们自己了呢！”
　　喂喂，她还真是肆无忌惮嘿！敢情儿是因为今儿个来赴会的千金的老爹都不如她老爹的官儿大，是以才如此恃权而骄么？
　　果然她的话音落后，这边的千金们有些按捺不住了。身为朝廷官员的家眷，远远比平民子女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要大得多，因为对她们而言，个人荣辱在家门荣辱面前完全是微不足道的，你弱不禁风也好，天生娇贵也罢，但凡涉及到自家尊严的事情，就是豁出小命儿去也不能落人话柄遭人耻笑，否则一旦被家中权威知晓，只怕从此后便成了家门败类，一辈子活在自责与被责的阴影中了。
　　终于有那么两三个胆子略大的千金小姐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踏上桥去，双手死死抓了做为桥栏用的麻绳，慢慢地一步一挪地向着对面的孤峰移去。途中劲风刮过，直慌得桥上之人与桥下之人一同尖叫，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面。
　　见有成功案例在前，越来越多的小姐们开始尝试着过桥，却也有那铁了心宁愿被人嘲笑、被家里责怪也绝不去冒险的小姐，在桥边站了一会儿后掉头离去，就此终止了本次绣艺精社之行。
　　眼看大门这一边剩下的没有多少人了，我咬咬牙，叫上绿水青烟往桥头走过去——若不是因为身上带着田心颜的心愿，我只怕是第一个拍屁股走掉的人，却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闯龙潭入虎穴探狼窝下猪圈……咳咳，总之姑娘今儿也豁出去了，连群古人都比不过，岂不白在二十一世纪混了【哔——】年了么！
　　反正我是不愿耗到最后一个过桥，众目睽睽之下不紧张也难，何况我这一次来参加聚会的宗旨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被越少人注意到我才越好。
　　颤微微地上得桥去，左边扶着绿水右边扶着青烟……呃，左边被绿水扶着右边被青烟扶着，主仆三人在走在前边的人的掩护下吓得呲牙裂嘴地蹭过桥去，这才可以长吁一口气躲到角落里安抚自己受了不小惊吓的小心脏。然后以一个“过来人”的心态很三八地望着那些同自己方才一样狰狞着面目在桥上以蜗牛的速度缓慢移动着的千金们，顺便探头探脑地壮着胆子向着深渊下瞅了瞅，却见这深渊其实也并不算深，只不过因为两边的山体都向内凹陷，所以视觉效果看上去就显得相当陡峭了，其高度大约有十层楼来高，渊底是淙淙地河水，水流并不湍急，方向是从孤峰的东北面而来，绕着孤峰形成一个回旋，再从孤峰的西北方向流走。
　　终于剩下的所有千金都来至了孤峰这一边，听得那夏红裳笑道：“哎呀！我忘了事先同诸位姐妹打招呼了——因为咱们绣艺精社讲求的是公平竞艺，是以为了防止有人作弊、请外来的高手帮着‘答题’，当咱们进入飞仙楼后，别苑的大门便会由内锁上，只留本苑仆奴及诸位本人在苑内，诸位所带来的贴身丫头须同此刻在大门外的小厮、车夫一齐先行回去太平城内，待三日后再来接各位回府——这么做是怕有的姐妹为了求胜，请来高手乔装成贴身丫头，如此一来对其他的姐妹岂不是有失公平？所以现在就请诸位的丫头们再回去大门那边罢！贵嬷嬷！您老记着，待所有的丫头出了门后便立刻将大门闩上，我们的绣艺精社便就此开始了！”
　　那贵嬷嬷应着，率先过了桥去，这边的一干千金小姐满是无奈与埋怨，奈何既已过了那桥便只好硬着头皮留下，反正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同自己作伴，没什么好怕的。
　　正因为大家都抱着这样的心理，是以夏红裳的这一颇为过份的要求竟也没有得到什么质疑或拦阻，绿水将盛有我生活用品的小包袱递给我，同青烟两个很是不放心地随着大批的丫环重新渡过桥去，回到了深渊的另一侧，眼见着那位贵嬷嬷咔嚓一声将大门上了闩，我便忽儿有了种与自己人被分开在了两个世界的孤立感。
　　听得夏红裳带着满意与得意地笑道：“姐妹们莫要担心，楼里留有我夏家的丫头嬷嬷伺候大家起居，保证不会委屈着各位！如此，请罢，红裳先尽一尽地主之宜，带姐妹们先进楼去歇上一歇，喝几杯好茶压压惊！”说着率先举步，径直往那飞仙楼内行去。
　　飞仙楼的正门冲南而开，由正门进去后便能发现，这座楼是一个“回”字形的正方建筑，东西南北四面各有八间房，每一面都有一扇通往楼外的门将这八间房分为左右各四间的布局。被这四面的屋子围起来后所形成的“回”字里面的那个“口”，是一间宽敞的大厅，设有数套红木桌椅并古董花盆等摆设，是以坐在厅内便可以看到从每一个房间里进出的人。由于这样的建筑模式完全封闭了光源，是以在大厅内白天也要挂着灯笼、点起油灯蜡烛来照亮。
　　夏红裳引了众人于厅内各自入座，便有小丫环摆上茶来，我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听得夏红裳坐在主位上笑着说道：“红裳方才心数了一下，留下来参加本次绣艺精社的姐妹合共二十四名，而这一层共有三十二个房间，是以我们每人一个房间还绰绰有余。红裳已经为姐妹们安排好了，因苑里的丫头嬷嬷人数不多，我们住得过于分散的话不便她们伺候，方便起见，大家都住在同一层内，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红裳已令人在房门上贴上了姐妹们的芳名，喝过茶后大家便可自去寻自己的那一间房了。有些姐妹想必很是疑惑红裳为何选了此处作为精社聚会之地，红裳不是有意为难大家，只因此处地形天然奇妙，尤其是每日清晨日出之时，其景色之瑰丽仅凭红裳的一张拙口是无法形容得出的！只到明早大家早些起床望东一观便知红裳所言非虚了。红裳是想，难得咱们姐妹一年聚上这一回，不可只将时间花在对坐刺绣之上，刺绣何时都可进行，而相聚一堂尽情欢笑却只有这三天时光而已。姐妹们自小也曾开玩笑地胡思乱想过这世上没了男子皆是女子该是何等的逍遥自在，如今红裳将别苑中所有男子奴仆悉数清了出去，现在整座别苑里只有我们这些女子，便请姐妹们在这三天中不必拘束，恣意谈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享受一次难得的纯净世间，可好？”
　　这一番话说下来，彻底扭转了因方才的过桥事件及遣仆事件给众人造成的不快，夏红裳的人气也重新聚拢了起来，千金们一阵轻笑及赞同，现场气氛一扫方才的沉重，重现年轻女孩儿们原有的活泼稚气。
　　夏红裳见已稳住大局，唇角勾起个略带得意地笑，接着又道：“在别苑里大家可以随意游玩，只是千万小心莫要跌下崖去，崖边虽设有木栏，然而因时间长了难免不牢固。飞仙楼的四扇大门晚上是要从里面上闩的，姐妹们想要到外面欣赏夜景的便同看门的嬷嬷打声招呼，让她们留着门便是。晚上有丫环和嬷嬷值夜，姐妹们若有事只管唤她们。现在先请大家稍坐片刻，红裳且去看看今日午膳的准备情况，很快回来公布本次绣艺精社的试题。”说罢起身径自出厅去了。
　　夏红裳一离去，厅内便渐渐热闹起来，这些千金小姐们或起身四下里打量逛荡，或呼朋唤友凑在一堆闲侃，叽叽喳喳地倒真像极了出了笼的雀儿，完全没了大家闺秀当有的矜持。
　　看样子倒被夏红裳找准了要穴，没有了天一般的男人，这些深受封建思想束缚与压迫的女孩子们才终能够有个机会得以喘息。
　　我悄悄儿地起身重新换了个座位，躲在一根大红堂柱的暗影处一个人边喝茶边打量这飞仙阁内的环境。说来如这般所有的房门都冲着大厅开的古代建筑当真不多见，身处其中实在有些憋闷，没有新鲜空气没有自然光亮，简直同牢房差不多。幸好厅内挂满了灯笼，把这里照得有如白昼，否则这样的封闭式环境还真是有些吓人呢。
　　正贼眉鼠眼地四下里乱瞅时，忽听得柱子的另一边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估摸着是未曾发现我，因此她们的话被我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嗳，你说，夏红裳请了贺家的人来所为哪般？”
　　“哼，这你还猜不到么？贺家与顾太师是什么关系？夏红裳此举自是为了帮她爹巩固在朝中的地位了！”
　　“那她还不如直接去拉拢顾太师的家人呢，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这还不清楚么！一来顾太师的几个女儿早便出阁了，夏红裳尚待字闺中，哪里有什么名目去同人家搭上线呢？二来嘛，她必是看中了贺家小姐将来的潜力，想提前下手拉拢住——你可知道最近闺阁圈中传得最疯的消息么？”
　　“什么消息？”
　　“你知道那位名满京都的季燕然季大人罢？”
　　“知道知道！就是那个只身闯入土匪老窝、以割自己血肉换取未央村村民性命的太平城知府季大人！听说他现在在城中可是出风头得很，上到王孙贵族下到街头乞丐无人不知他的那些个事迹！我前儿更听人说，现在太平城内的未出阁的女子们大多把他当做梦中情郎呢！”
　　“啧啧！听你这丫头的口气，只怕你也是其中的一员罢？！”
　　“哎呀你个烂了嘴的小蹄子！看我不把你那舌头割下来！”
　　“咯咯咯咯！好了好了，先说正经的。恰如你所说的，这位季大人因为百姓做过不少好事，政绩杰出，是以深得圣上喜爱。他近日一直在府中养伤，未曾到衙门上任，待他伤好后到宫中向皇上汇报完未央村事件之后，加官进爵那是肯定的，他有如此能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在他养伤期间，朝中一些别有用心的官员便已经开始行动了，纷纷带了自家未出阁的女儿登门前去探望他，一心想要同他缔下姻亲，这么一来无异于将来多了个强有力的帮手，才不至于在朝中各种势力的暗自较劲中落到下风。而除了朝中官员都在动此念头外，那位顾太师的大舅子贺员外亦打起了小算盘，因顾太师的女儿全都已经嫁人，遂只有通过贺员外的女儿来套住那季大人了，所以在他养伤期间，往季府上跑得最欢的就属这贺家姐妹了！先前连跑了两日，大概曾被季大人暗示过不必再登门，那贺家人竟厚颜到父女三人一同上阵！也正赶着那贺员外天天在家闲得无事可做，便天天带了自家女儿死乞白赖地蹭到季府去，季大人碍于他是顾太师的大舅子，不好谢绝他，便只得任由他作为。所谓日久生情，季大人独身一人在京为官，身边本就缺个贴心照料他的人，加上又有伤在身，天天被贺家那如花似玉的两姐妹伺候得周周到到的，难免不会动心哪！前儿我听张小姐说，那日她上绣坊挑缎子，正遇见贺家姐妹，姐儿两个正同她们的娘亲在那里挑带喜字的大红缎子呢！张小姐还亲耳听到贺老夫人说什么‘不知季大人的身量要用多少尺的布’——这可不就是已将亲事定了么！只差等季大人伤好后受封升官再办事儿了！夏红裳这一次将贺家姐妹请来只怕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拉拢了她们便等于拉拢了季大人，拉拢了季大人，她爹在朝中便可同顾太师那一党成为同一阵线……总而言之，用不了多久那些暗中仰慕着季大人的可怜女子们便要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
　　再接下去这两位小姐又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到耳里去了，轻轻起身离了那柱子，慢慢地站到一盏杏黄纱糊的大灯笼下，借由那灯芯所散发出的微不足道的热量去暖自己有些发冷的身体。
　　我想我此时应该想些什么，可我却无法集中我的精神，思绪并不混乱，但却散得很，一会儿是大盗临死前的笑容，一会儿是季燕然黑黑的眼睛凝视我的样子，突然间觉得这两张脸都好陌生，就仿佛我从未与他们相识过，只是残留在脑海中的昨夜的梦的痕迹。
　　梦醒了，难免空虚。我现在唯一盼望的就是尽快熬过这三天，回去自己的家中，回到亲人的身边，仅此而已。(非凡.弥雨昍音)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
唔……我想我不能再厚着脸皮撑下去了，呵呵！——关于岳灵歌的问题，鉴于近十来章常常看到有亲提出她的性格越来越不招人喜欢的种种指责，身为亲娘的我实在是痛心不已啊！由于整篇文是以灵歌的视角来写的，所以灵歌这一形象塑造的好坏直接关系到整篇文章的质量，因此本着要写一篇尽量不给自己留缺憾的文的目的，俺决定反思反思再反思，重新修改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因为涉及的章节较多，工程较大，是以俺想了几个如何进行的方案，想听取一下亲们的意见，看看哪种方式比较可行：

第一套方案：全文上锁，从头大修，修好后解锁续更。
好处：以一个“改过自新”的灵歌继续后面的故事，让亲们看起来更为顺眼一些。
坏处：花费时间较长，亲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看到更新。

第二套方案：一卷一更，即每写完一个事件更一回，一次性更N章。
好处：我可以不必赶着一日一更，从而避免为了追求速度而忽略了质量的弊端，并可以在写新内容的时候同时修改前面的章节，而亲们也能一次性看一个完整的事件，不会产生故事发展缓慢的疲累感。
坏处：就我个人而言，一边更新一边修改前面的难免会有点前后难以衔接的困难，而对亲们来说，一卷一更同样是有不定期的那么一段时间无法看到更新，因无法确定更新的时间，我会很心疼亲们天天上来看有没有更新的，白跑一趟的话我的心里会相当过意不去的。

第三套方案：固定一周一更或几天一更。
好处：因为有固定更新时间，亲们就不用天天上来看是否有更新了。
坏处：因我要边更边改，所以固定期间内不能够确定自己能写几章新的，有可能一周只能更一章，也有可能一周能够更N章，能更N章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只能更一章……那就太对不起等了一周的亲们了！

以上是我自己目前所能想出的三套方案，发上来想看看亲们偏向于哪一套，咱听从多数亲的选择，同意第一套方案的亲请在1楼回复；同意第二套第三套方案的亲请分别在2楼和3楼回复，如果有更好方案的亲请统一在4楼回复，5楼是意见箱，请认为灵歌形象塑造得有问题的亲们把文中灵歌表现得并不妥当之处摘出来，以帮助笨作者俺更清楚滴知道何处当改，所谓当局者谜、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这篇文进行了如此长的时间，我想它已经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了，亲们都是它的干娘，所以请不要不好意思，尽情的指出它的缺点吧！——当然，考虑到种种因素，亲们指出缺点及提出意见就可以啦，因为这一次只是针对灵歌的塑造问题，诸如建议将她的性格改成如何如何的，就不用发上来啦，否则小作者我会混乱兼性格分裂哒，哈哈哈！

PS：特别要声明的一点是，我知道亲们一向对我爱护有加，常常会像母鸟护小鸟一样的站出来保护我，对此我真是幸福到无以复加感激到无从表达！——但是，因为这一次是我主动要求被砖砸的，所以如果有亲提出灵歌的种种不妥之处，就算有不同的观点，也还望母鸟同学们不要激动，因这些亲也是出于好意，为了帮助小鸟俺完善文章，所以这一次只请亲们提意见，想要表扬俺、力挺俺的可以留待更新时或修改后留言，呐哈哈哈哈！总而言之，亲们能明白俺的心就好，大家以和谐为本，莫要因为俺这本出于虚心学习的良好初衷最终却搞得大家唇枪舌箭不欢而散，那俺的罪过可就大啦！大家千万千万要和谐哈~！




132烧桥·绣针

　　一时夏红裳回得大厅，含笑站定，待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后方才娇声道：“往年我们绣艺精社的绣题皆是大家绣了相同的花样儿后再拿出来比较，这一回红裳想要变通变通，千篇一律的花样儿既枯燥又无味，大家既然来了，便该当好好享受刺绣的乐趣才是。因此今年的绣题很简单，便是这孤峰四围的景致，描有绣样儿的绢子及针线已经放在了诸位的房中，姐妹们若想自行润色，只需启开轩窗便可照景绣来，只是这山里夜间风凉，睡觉时记得关窗，切莫着凉。如此，大家可以自便了，午时正于飞仙阁二层用午膳，届时丫环们会提前去房内请诸位的。”
　　话音落后，众人便各自起身去寻写有自己名字的房间，我四下找了一找，见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了北面由西往东数第三间，门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绢子，上面用红线绣了“灵歌”二字。再向旁边打量了一眼，见我的东邻绣的是“惜薇”，西邻则是“筱识”。
　　推门进房，但见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靠西墙的是一张新的月洞床，窗户开在北墙，窗下是一套新的几案和椅子，案上只有一套茶具，东墙是一个新的脸盆架子，架着木盆和一块干干净净的擦脸巾子。显然这些新家具都是夏红裳为了这一次的绣艺精社添置的，果真是够浪费的，不过三天的聚会，每间房都要添一套家具，散会后这些家具岂不没了用处？除非夏家别苑从此改成旅馆，倒可以物尽其用，还能赚钱……
　　把手中小包袱随手扔在床上，却见褥面上已然摆了一只藤条编的小篮子，篮子内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绢子和针线，我上前将绢子展开，见那上面早画好了一幅山水，于是拿着它行至窗前，下了窗闩，推开窗，但见远山含黛映入眼帘，正与这绢子上的景致相似。看来这夏红裳倒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对窗绣花，人在景中，景在情内，身景合一，是绣花时最高的享受。
　　可惜可惜，这样的享受我只怕是无福经历，索性在房内闷头睡个三天，赏赏景发发呆，应付过去了事。
　　于是将那篮子放到了几案上不再多看一眼，懒洋洋地歪身躺到床上，睁大着眼睛盯着屋顶的一角走起了神。
　　茫茫然时间过了许久，直到有来请吃午饭的丫头敲门才拉回了我的思绪。整整衣衫，开门走出房去，见其他屋中也正陆陆续续地走出人来，分别由四扇大门旁边的木制楼梯往二楼而去。(非凡.弥雨昍音)
　　飞仙阁的二楼布置得有些奇怪，“回”字形的中央也是个大大的厅，然而四周却用厚厚的白底儿绣有百竿翠竹的幔帐围着，厅内摆有四张嵌着大理石的黄花梨木圆桌，坐在这里吃饭虽说也能给人一种身处竹林的感觉，但气氛上却总觉得有些压抑。
　　无意中听见旁边有人正议论这些幔帐，却原来这上面的翠竹皆是夏红裳一手绣的，如此浩大的工程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时间，且先不论她的手艺如何，单这份儿耐心也足够让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了。
　　一时人到得齐了，各自随意找了座位坐下，趁丫环们往桌上摆菜的功夫，夏红裳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之后午宴开始，碗筷交鸣声中夹着欢声笑语，倒也热闹。
　　我这一桌上都是些陌生面孔，她们彼此之间有熟识的也有不熟的，气氛相对冷淡，大部分人都是同我一样，只管低了头吃自己的，只有在夏红裳过来做为东道敬酒时才一齐起立同她干了杯中那女子专饮的满是甜味儿的桂花佳酿。
　　一时午宴进行至酣处，这些没了束缚的女孩子们渐渐露出了天真烂漫的本性，说笑声愈发响亮，满厅内娇呼不断，其中尤属夏红裳所在的那一席气氛最为热烈，见贺家姐妹同着另外两个人正按着一个瘦瘦的小姐灌酒，同桌的其他人都笑得东倒西歪，连夏红裳都笑软在椅子上眼角飙着泪。
　　目光滑过贺家姐妹那满带着酒意的、笑着的、面容姣好的脸，落回到自己面前的白瓷自斟小酒壶上，擎起壶倒满盅，慢慢地饮尽，竟微微有了醉意。究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还是酒不伤人人自伤？
　　正失神间忽觉耳边一阵喧闹，偏脸看时见是夏红裳那一桌的人集体HIGH了，人人端了杯子开始笑闹着挨桌灌酒，唬得其它桌上的人尖叫着四处躲闪，我见势不妙，连忙起身，飞快地闪入身后的幔帐内，藉由帐子的掩护悄悄地寻到了楼梯口，趁没人发现溜之大吉。
　　这帮千金大小姐还真是压抑得够久了，一旦爆发，其威力也不可小视呢。耳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尖叫呼救及笑闹声，忍不住也跟着莞尔，快步地下楼，右手边第二间，推门进房，将房门上了闩。
　　轻吁一口气，慢慢地至床边坐下，许是酒意使然，不觉昏沉沉地有些困倦，一头倒在枕上，不小心被头上簪子硌了后脑勺，便随手摘了塞入枕下，正迷迷糊糊似睡似醒间，忽听得门外几个人说笑着走过，隐约听得“柳小姐，你绣了多少了？”这样的几个字，蓦地惊醒过来，想起田心颜托付的那块绢帕，正愁不知道哪一位是柳小姐，便忙忙地起身下床，至门边悄悄儿地启开条缝向外瞅，只看见几名小姐的背影说说笑笑地过去，却分不清究竟哪位才是柳小姐。
　　只好重新关上门，转身正要回到床上去，目光一扫床面，蓦地发现我原本放在枕边的小包袱居然不见了！
　　唔！唔！好，好，恭喜我，又中奖了。无一例外的，每次出门大奖小奖不断，莫非我就是传说中的幸运之神？——去它个棒槌的！虱子多了不咬，咱又不是没中过巨奖，这种小打小闹的参与奖根本已经无关痛痒了。
　　不过不过……我那包袱里除了带了件以防万一用来替换的衣物以及几样生活用品之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连这个也偷呢？应当不是那些千金小姐，莫说人家根本对我的这些东西看不上眼，就是看上眼了也不会干这种丢人的事儿。除非是别苑里的下人们——这飞仙阁里的房间都是只能由里面上闩才能锁住门的，因此在那些小姐们到二楼吃饭的时候，别苑里的下人便可以随意地进出房间，说不得真会有那么一两个眼高手低的一时没把持住就让我中了这一奖。
　　摇摇头叹叹气，回身开门往外走——若那包袱里只有我的东西也就算了，丢便丢了，我也懒得追究，偏偏那里头还装有田心颜交给我的绢绣，受人之托得忠人之事，我还未将那绢绣交给林小姐和柳小姐，这事儿也只好不能善罢。
　　打开门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正想着如何薅住一个下人先暗暗打探打探，目光随意那么一溜，忽地瞥见左面那一溜房间第三个屋子门上挂的绢子上豁然绣着“灵歌”两字，不由一怔，扭头看向身后房门，却见绢子上绣的竟是“明玉”，不由额上划下黑线一根。
　　……原来是我自己酒后发懵走错了房间，我的房间本在北面的，而此刻我竟然跑到了西面来——这飞仙阁东西南北四面的格局完全一样，若非房间门上贴了名字，只怕还会有不少人同我一样走错房间呢。方才我从楼上下来，因本已在厅内吃了半天的饭，而后又藏入那幔帐里躲着走，是以早便弄错了方向，下去的楼梯已非我上来时的楼梯，而我却因着潜意识的惯性以为自己按了原路返回，便也没去看那门上的名字径直进了屋，险些闹出笑话来，真真汗颜。
　　暗暗吐吐舌头，幸好及时发现，否则岂不出了大丑。耳听得旁边楼梯上说笑着走下来一伙人，便顾不得多想，连忙回身将房门关好，颠儿着小脚窜回了北面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先往枕头旁边瞅，果见我那只蔫嘟嘟的包袱正老老实实地在枕头旁趴着，这才终于放下心来。经此一折腾脑袋愈发晕得厉害，再也撑不住地一头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正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忽被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叫醒，听得有人在外面道：“岳小姐，晚宴要开始了，请至二楼用膳。”
　　“好……”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依旧躺着不动，缓了好半天才勉强起身，收拾收拾，头晕脑胀地出门上了二楼，见夏红裳正在那里点人数，随口问着旁边的小丫环道：“所有的小姐都叫过了么？差不多可以上菜了。”
　　小丫环答道：“陈小姐说身上不大舒服，要奴婢带话给小姐您，说她晚上便不来吃了；林小姐亦说有些困倦，同样不吃了；武小姐似是睡得较熟，奴婢叫了两遍门，都未能将武小姐唤醒，奴婢怕扰到武小姐，因此想先来请小姐的示下。”
　　夏红裳咯咯笑了一阵，道：“那丫头中午被众人灌得多了，不睡得像死猪才怪！罢了，让她睡罢，就算叫醒了她也未必有胃口能吃下东西去。嘱咐伙房给未能来用晚饭的小姐们留些菜，晚上若饿了也有得裹腹。除了她三人外均已到齐，可以上菜了。”
　　好在这伙儿千金小姐中午已经闹了个差不多，晚上便没了那么大精神，是以都老老实实地在座位上边吃边聊，无非也就是互相问问绣题做得如何了、晚上要不要一起绣等语。
　　简单吃了几口菜，没什么食欲的我趁无人注意先行退了席，依旧回房间去睡觉。大约睡到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迷迷糊糊地起来小解，听得外面一阵笑闹，便随手打开房门往外探了探头，见是厅内坐了七八位千金，夏红裳同贺家姐妹均在其中，一伙人正边绣花边打赌看谁能分辨出究竟哪一个是贺二小姐，哪一个是贺三小姐——又是那对双胞胎乐此不疲的游戏。幸好她们两人没打算一起嫁给季燕然，否则一不小心同哪个多睡了一夜，那另一个岂不恼火？哼，还真是淫糜的婚后生活呢！
　　哎……我脑子抽了？他睡对睡错关我个甚事？！——睡觉！一睡解千愁，睡醒愁更愁……呃，呸。
　　当我被一阵喧哗吵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迷糊间只听得门外嗵嗵嗵地不断有人跑过去，口中还叫着：“出了什么事？”或是“不好了！”等语。不由纳闷儿地起身披上衣服，至门前悄悄儿打开道缝往外瞅，见那些千金小姐们都正纷纷地往楼外跑着，满脸地惊惧慌张之色。
　　“灵歌，出了何事？”我听见旁边有人问，扭头看去，见是住在我隔壁房间的那位惜薇小姐，也正打开着门往外张望。
　　我摇摇头，道：“似是南面出了状况，大家都在往南门跑。”
　　那惜薇小姐道了声：“我去看看。”说着从房里出来，便见她只穿了套中衣，脸未洗、头未梳，边走边提脚上的绣花鞋，而后匆匆奔了南门而去。
　　我不禁有些瞠目，这位惜薇小姐也算得是这些千金们里的异类了，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在我被岳哥哥成功改造之后她是第一个。好在岳哥哥此时并不在此，所以……我也跟着去看看好了。
　　于是我便也蓬头圬面地出来，小跑了几步跟在惜薇小姐的身后直奔了南门而去，出得门来不由得同时怔住，但见鱼肚白的晨光中，那道连接别苑大门与孤峰之间的软桥正被一团熊熊火焰吞噬着，所有人都呆在当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惊得无所适从。
　　眼见软桥吡吡剥剥地被烧得肢离破碎，那胳膊粗的麻绳终于断作了数截，桥身裹着火焰掉下了深渊去，一座近五十米长的桥顿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殆尽。
　　一时众人惊慌不已，纷纷扯住站在最前面的夏红裳急问着该如何是好，夏红裳亦有些慌，但毕竟身为主人得为客人负责，是以强做镇定地道：“大家莫慌，桥是人搭的，总归明日敝府家下便会带着诸位府内马车来接，届时让他们再搭一座助我们过去便是了。好在飞仙阁内的食物充足，就算再撑个四五天都不成问题，姐妹们先镇定些，切莫自乱阵脚，不过是个意外罢了，明日大家便可回去的。”
　　难得夏红裳还能保持冷静，这话说出后总算安抚下众千金的慌张情绪，便听我身前的惜薇小姐忽地接口道：“夏小姐说得对，咱们就是慌下天来也不顶用，反正这桥就算不被烧毁，咱们也是要在这孤峰上待到明日才回去的，索性就当这桥还在，安安心心地等着人来给咱们搭桥罢！”
　　见众人目光齐齐望向这边，我慌忙闪到惜薇小姐的身后，免得无意中高调出镜，众人闻言亦都称是，这才将现场稳了下来，于是渐渐散去，我便也夹在其中回到楼内房间穿衣洗漱。
　　重新出得房来见大多数人都在厅内坐着议论方才桥被烧之事，我便转左由北面的门出得楼来，从东侧绕行再度来至南面正门的方向。见那位惜薇小姐仍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似是在思考什么。我才要回身走开打算换个时间再来，忽见她转过脸来冲着我道：“灵歌，你说这桥为何会着起火来呢？”
　　我只得走上前去，道：“不知夏小姐方才可问过执夜的下人了，记得她曾说过这飞仙阁四扇门处皆有人看守，这桥正对着南门，若是着起火来，守南门的下人应当及时便发现才是。”
　　惜薇小姐点点头，道：“方才夏小姐问过那守南门的仆人了，听说火是突然烧起来的，而且火势极凶，根本来不及泼水抢救——我只是奇怪，这火是从何处而来的呢？照理说当与天气干燥无关，早晨起来正是露气重的时候，哪里会干到那桥自己烧起来呢？！”
　　我望着她，道：“说得是，那么惜薇觉得会是何原因呢？”
　　惜薇小姐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便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倒觉得……它是被人故意放火烧掉的！”
　　我佯作吃了一惊，捂住嘴道：“这……这又是为什么呢？是谁会这么做？”
　　惜薇小姐冷笑了一下，道：“这还不明白么，灵歌，难道你忘了去年绣艺精社上是谁对你恶作剧、将你锁在那小黑屋里一天一夜出不来的？”
　　这……为什么人人都喜欢捉弄岳灵歌呢？正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只怕是因为岳灵歌那只胆小的兔子就算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对岳家父子说，所以才更纵容了某些无聊骄蛮的千金小姐们以捉弄她为乐的。
　　我假意又吃了一惊，道：“难道是……”
　　惜薇小姐把头一点，道：“正是！夏红裳一向喜欢捉弄人，再加上她那对儿左膀右臂武明玉和牛若华在旁煽风点火，只怕这一次之所以选中此地做为绣艺精社的聚会之处，就是她们三人暗中想出来要捉弄大家的鬼伎俩！”
　　喔……原来她怀疑是夏红裳捣的鬼，如果夏红裳当真如她所说是个有恶趣味的人，这么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此看来说不定马上要倒霉的仍然是我……我是不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哈？
　　正转着眼珠子琢磨要如何避过那些无聊小姐的无聊游戏，忽见贵嬷嬷急慌慌地从大门里跑出来，向着西面绕去，惜薇小姐低声道：“瞧，只怕又有诡计！我跟去看看。”说着便飞快地跟了过去。
　　我探头由大门向楼内张望了一下，隐约看见不少人都聚在某个房间的门前，不知发生了何事，好奇心起，便悄悄地进得楼去，站在距人堆儿不远处的堂柱后旁观。
　　便听得那围在房间门前的小姐们正议论纷纷：“武小姐睡得再熟也该被吵得醒了，何况如此用力地撞门，怎可能听不见呢？”
　　“会不会她并未在房中？”
　　“可方才夏小姐已经令人找遍整个飞仙阁了，并未见到武小姐的人影呢！何况她的房门上着闩，肯定屋里有人！”
　　“天呢！她不会出什么事罢？”
　　“但愿不会！如今我们也撞不开这门，不知里面情形如何……”
　　我心中一动：这位武小姐的房间不正是昨天我走错了的那一间么？她究竟出了何事？
　　正寻思间听得夏红裳的声音在人堆中响起，道：“我已令贵嬷嬷绕到外面去看看武小姐房间的窗户有没有上闩了，且等她回来便知。”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纷纷称是，道：“对，若是窗户没有上闩，只好由窗户进去看看她是否在屋中了。”
　　贵嬷嬷很快回来，后面还跟着那惜薇小姐，听得贵嬷嬷禀道：“回小姐，武小姐房间的窗户亦在里面上了闩，打不开。”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夏红裳急道：“这是怎么说的！窗户和门都上了闩，明玉她人肯定在里头！昨儿中午她酒喝得最多，回房后便一直未见她出来，别是出了什么事，若再进不了屋子，只怕耽搁了时间！”
　　众人便也跟着一阵着急，听得惜薇小姐道：“不若点破窗纸往里看看！”
　　大家便又是恍然惊醒，夏红裳一边道：“惜薇说得是，我是急得六神无主了！”一边伸出手指探入门上窗格用力一捅那窗纸，“扑”地应声而破，便率先凑上眼去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口中突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直把我吓了一大跳，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得厉害。
　　众人被她这声尖叫吓住了，有胆小的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便也跟着尖叫，更有甚者慌得转头就跑，被裙摆绊了脚摔在地上。有略显镇定的忙问夏红裳发生了何事，更有胆大的亦捅破了窗纸往屋里看，之后的反应却也同夏红裳一样，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
　　夏红裳被小丫环搀扶着踉跄后退，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指着武明玉的房间惊恐地道：“明玉她……她……她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尖叫声立时响成一片，众人如遭雷亟一般或惊慌后退远离那房门或吓掉了魂儿般扭头便跑，甚至有一个已经完全吓懵了，乱跑乱冲间一头撞上了我身前的柱子，当场便晕倒在地。
　　连忙走上前去将她的上半身从地上拽起来，让她半靠到柱子上继续晕着，免得被那些吓慌了神儿的人跑动间踩到脑袋。
　　一时满大厅内都是吓白了面孔的千金小姐，手足无措地相互望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有那么一两个连哭带喊地冲着夏红裳道：“立刻报官罢！叫人将我们的车夫都带来！这地方待不得了！我们要回去！”
　　夏红裳六神无主地点着头，哆嗦着开口道：“贵嬷嬷……你去将别苑的大门打开，让大家先离开飞仙阁……再找两个腿脚轻快的小丫头下山到咱们府的驿馆……找家丁上来，另着人去报官和通知各位小姐的府上派马车来接……快去罢……”
　　贵嬷嬷应着便要向外走，却听得那惜薇小姐道：“桥都断了，还怎么过去开大门？”
　　众人这才回过味儿来，更加不知所措。惜薇小姐行至夏红裳面前冷声道：“事到如今你可后悔了？早知如此便不该将桥弄断！”话音一落满厅皆惊，所有的目光齐齐地望在了夏红裳的脸上。
　　夏红裳直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声道：“你……你在说什么？！莫非你认为桥是我弄断的不成？！”
　　惜薇小姐冷哼一声道：“不是你弄断的还是谁弄断的？你是这飞仙阁的主子，你想做什么谁还拦得了你？”
　　夏红裳见众人皆以不信任的眼神看她，不由得浑身乱颤，道：“我……今天早上始终同若华和贺家二位小姐在一起，由南门出去后便一直在东面立着等看日出，那时桥还未曾着火，至贵嬷嬷跑来禀报桥起了火时到现在，我、我一直同她们三人在一起！你若不信，直管问她们三人！”
　　惜薇小姐不由愣住，望向那三人，便见贺家小姐之一在旁点头，白着脸道：“我可以做证，夏小姐的确始终同我们在一起，这位小姐误会她了……”
　　惜薇小姐一时无语，只好不再作声。夏红裳虽然气恼倒也未再因此事而多作纠缠，被这一气反而减去了几分惊慌，强作镇定地向四周躲散地众人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一时也离不开此处，只好、只好还是暂等明日人来后再将明玉……”说至此处时已带了哭腔，勉强继续道：“总归……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还可互相作个伴，是以大家莫要害怕，先稳住阵脚……”
　　一时间大厅内一片人心惶惶，没人说话，只听得阵阵地低泣声。
　　我趁了无人注意，悄悄地蹭至那死去了的武明玉的房门前，就着门上的窗洞向内一看，亦险些惊呼出声，但见武明玉躺在床上，满脸的鲜血，细细看去，竟是布满了闪着寒芒的绣花针！
　　——是故意杀人——密室杀人——甚至，甚至很可能还会演变为连续杀人！因为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路被人切断了，事件狗血地与那部戴着眼镜永远长不大的伪正太主演的推理动画片产生了在读者意料之中的巧合……凶手不希望这里的人现在就离开，也不希望外界的人现在就进来，她把望断山庄变成了名符其实的望“断”山庄，她把孤峰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峰，她的目的还没有完全达成，她，还会再度出手杀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唔……因为本章涉及到方位和房间的问题，为防把亲们看得如坠五里雾中，所以自己整了个简图上来，哈哈……因为水平有限，图确实有些太简了，亲们凑和着看，嘿嘿、嘿嘿……(非凡.弥雨昍音)


133暗查·范围

　　凶手是谁呢？是谁呢？如果不尽快找出来，她还会杀人的！可如今这间密室连进都进不去，根本无从调查取证，却要如何寻找蛛丝马迹呢？！
　　眼见众人都呆在厅内，我悄悄儿地闪身由西门出去，绕至武明玉房间的窗口，果见关得死死。这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着真正的密室杀人的，凶手一定是用了什么方法制造出了这间密室。能够进出这个房间的只有门与窗两个地方，那么凶手不是在门上做了手脚便是在窗上做了手脚。
　　我仔仔细细地在窗户上搜寻了一遍，除了窗棱子上的灰尘外什么也没有发现。再低头看看附近的地面，因这峰顶上皆是砂砾石块，并未能留下足迹一类的痕迹。
　　正查找间忽见那惜薇小姐走了过来，满是警惕地盯着我，问道：“灵歌，你在此处做什么？”
　　“灵歌只是想看看这窗户是否能打开。”我不紧不慢地道。
　　惜薇小姐抬眼看了看那窗户，道：“我也正是为此而来，不若我一脚将窗户踹开好了！”说着便摆起架势作势欲踢。
　　我吓了一跳，这惜薇小姐怎么……这么豪放？连忙一把抓住她，道：“这窗棱子这么硬，当心伤了脚……”
　　惜薇小姐一笑，道：“灵歌难道忘了，惜薇可是跟家父学过几年拳脚的！踢碎这扇窗户当不成问题！”
　　喔，原来她会拳脚，怪道行动有些不拘小节呢。话说我倒不是怕踢疼了她的脚，关键是恐她这一踢之下万一毁了线索便糟糕了。于是忙道：“惜薇，家兄在衙门任职，曾对灵歌说过，保护犯案现场不被破坏是最为重要的事，一旦破坏掉便会失去很多能够找到凶手的线索，因此灵歌认为暂时还是莫要毁掉这窗户的好。”
　　惜薇小姐听了我的话后盯着我看了一阵儿，道：“想不到灵歌你原来是个蛮冷静的人，看样子大家对你的评价当不得准。”
　　“哦？大家是如何评价我的？”我好奇地问道。
　　惜薇小姐笑起来，道：“说了你可莫要生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们说你……像个蔫茄子，既胆小又没什么主意，无论怎么欺负你你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时常跟在心颜她哥哥的屁股后面跑，人家连正眼也不瞧你。还说你动不动就哭鼻子，一哭就很久，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小的时候常常是被你哥哥找到后背回府去的。除此之外你还常常遇到倒霉的事，大家都说你是衰星投胎，因此谁也不肯同你做朋友……”
　　喂喂喂！就算说的是前任岳灵歌的种种不良品性，好歹姐姐您也说得婉转一些嘛！……唔，至此我才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岳灵歌几乎没有一个体己的朋友，原来大家怕被她的霉运传染上身呐！——还好还好，看来不是我这个第二任的问题，是原版岳灵歌本身的招祸体质作祟，阿弥陀佛，可以放心嫁人了……
　　我叹口气打断惜薇小姐的话道：“惜薇若再说下去，只怕灵歌又要哭很久了……不知灵歌方才说的惜薇认为如何？”
　　惜薇小姐点头道：“既是令兄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反正人也死了，就算我们进去也没什么用处。武明玉这副样子必是被人所杀，只怕那凶手早便逃了，因此才将软桥烧掉，好腾出充足时间逃跑，阻止我们及时报官……”
　　嗯嗯……这种说法看似也是一种解释，但是凶手要怎么逃掉呢？飞仙阁的南门外晚上有人值夜，应该是正对着别苑的大门的，如果凶手是从大门逃走的话，必定会被人发现，况且方才看那大门仍是从里头上着闩的，显然没有人开过那门。或者凶手是个会轻功的高手，不必走大门也可以飞过山墙去，然而若如此的话，她又何苦费半天的劲弄个密室出来呢？以她的功夫完全可以将武明玉杀了后将尸体背着带到山里埋了，什么罪证也不留岂不更好？
　　她之所以要弄个密室出来正是为了给查案之人造成假象以洗脱自己的嫌疑，既需要洗脱嫌疑就证明她肯定是我们这些人中的一个。如果单为了洗脱嫌疑就没有必要烧桥，烧桥的目的显然还是我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她还要杀人。因此我推断凶手定然没有逃走，她还在孤峰之上，这里所有的人都可能是凶手，所有的人也可能都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
　　我凝视了眼前这位惜薇小姐一阵，在心内掂量着她是否可信，毕竟据她自己所说她是会些拳脚的，若凶手是她，要杀个弱小姐易如反掌，况且武明玉死前还醉卧在床，别说她惜薇了，只怕就是我都能很轻松地杀掉武明玉。……唔，等等，我方才想了什么？——武明玉死之前醉卧在床……昨天午饭时被几名小姐按住灌酒的那位瘦瘦小姐不正是武明玉么！莫非是凶手有计划而为之？
　　正琢磨着，便听得惜薇小姐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学艺不精，当初原要跟着父亲继续学武，却又吃不得苦，否则将那轻身的功夫练好了，此刻便可飞跃过这断崖去，将大门开了下山报官，我们便不用等到明日才能脱困了。”
　　听她这口气，她的父亲大约是位武官，难怪她眉宇间隐隐有着股英气，与那些个娇柔扭捏的千金大小姐并不相同，倒蛮合我的口味。然而真凶尚未确定之前，对谁都不能放松警惕，以防被人扮猪吃老虎。
　　于是佯作焦虑地道：“如今却可怎样才好呢？只怕守着明玉小姐的尸体……大家谁也安不下心来罢？”
　　惜薇小姐皱皱眉，道：“安不下心来也得安，现在除了干等，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且回房去了，一早起来竟还未来得及梳洗呢。”说着冲我行了个颔首礼，转身回飞仙阁内去了。
　　这一件案子乍看之下当真是无从追查起，倘若岳清音在此就好了，至少还可以从武明玉的死亡时间这条线索上展开推理。就我方才从那门上的窗洞往里看到的景象，武明玉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应当至少是在黎明之前便遇害了，那个时候除了值班的下人，所有的千金小姐们应当都在熟睡之中，因此还是先找个下人来问问吧。
　　于是便也回至飞仙阁内，见厅中已少了近一半的人，想是各自躲回自己房间中去了，剩下的一半都在厅中椅子上坐着，要么呆呆地互相望着，要么便抱在一起低声啜泣，要么则面带惊慌地不住打量着阁内的各个角落。
　　我看见一个小丫环正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根堂柱后，便轻轻地走过去叫她，和颜悦色地道：“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环行了个礼道：“回小姐的话，奴婢叫彩元儿。”
　　我便随意地往柱子上一靠，笑道：“你来这儿多久了？”
　　彩元儿答道：“回小姐，奴婢在这里已经两年了。”
　　“喔……”我继续用慈且善的目光望着她，“平日里你都只待在飞仙阁么？这次绣艺精社你都负责些什么？”
　　彩元儿点头，道：“奴婢负责端茶倒水和值夜……”
　　“值夜的话……是怎么个值法儿？”我做出一副因无事可干而想同她好好闲聊几句的样子问向她。
　　许是我的笑容还是比较具有亲切感的，小丫头渐渐放松下来，大概又因这会子夏红裳心里头正乱，没空吩咐她们这些下人做事，因此她也正觉无所适从，同我一聊便也可缓解自己不知该干啥的尴尬。于是答道：“我们四人一班，晚上每半个时辰绕厅巡上一圈，从每间房门前走一遍，恐有小姐半夜里需要伺候，便可及时赶到。”
　　“那么，不绕厅的时候你们都在何处待着呢？”我又问。
　　“不绕厅的时候便在厅中央坐着。”彩元儿答道。
　　“飞仙阁的四扇门，门内门外都有人整夜看守么？”我继续问道。
　　彩元儿点点头，道：“有人，共有八名嬷嬷守着，每扇门有两名，门内一名门外一名，一整夜都不离开的。小姐问这个做什么呢？”
　　大约是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多，小丫头忍不住好奇地反问我。我轻叹着道：“因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难免害怕，忍不住想问问，听彩元儿你这么一说，我才算放下些心来，否则今晚只怕连觉都不敢睡了呢。”
　　彩元儿被我一提这次的杀人事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口中却勉强道：“小姐莫怕，奴婢们今夜……今夜还会执夜的……”说话间自己已然先怕了起来。
　　依彩元儿所说，昨天晚上在大厅内的除了四个巡夜的丫环外，在四扇大门处还有各有四名嬷嬷，也就是说整个厅内一共有八个人从各个方向盯着厅内的一切动静，凶手不大可能从自己的房间开门出来再到武明玉的房间去而不被人发现。为了确认这一想法，我便又问向彩元儿道：“昨晚你们执夜，可看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过么？”
　　彩元儿很果断地摇摇头，道：“昨晚并无一人从房内出来吩咐奴婢们伺候，奴婢还道是小姐们不大好意思使唤我们呢！”
　　果然，凶手并非是由厅内前往武明玉房间的。那么……是从楼外？这一楼房间的窗户距地面相对较低，若凶手由自己房间的窗户跳出去，再由武明玉房间的窗户潜入，杀掉醉酒的武明玉轻而易举。然而若适用此方法必须得满足几个先决条件：
　　首先凶手的房间必须是同武明玉的房间处于两扇门之间，说得确切些就是武明玉的房间所在的西面这一排厢房从西大门往南数这四间屋子和南面那一排厢房从南大门往西数这四间厢房，除去武明玉自己的那一间，剩下的七间里住的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因为凶手若要从楼外绕行潜入武明玉房间，在经过大门时必然会被值夜的嬷嬷发现，因此在以嬷嬷并未发现有人夜间在外面走动为前提下，只有可能是这七间屋子的主人有作案的便利条件。
　　其次，凶手若想由窗户潜入武明玉的房间，必须得保证武明玉房间的窗户未从里面上闩，万一武明玉一进屋便将窗户闩上，那么凶手的计划岂不是泡了汤？
　　第三就是制造密室的问题。凶手既然不可能由门出去，那么就只能从窗口原路退回，究竟她是用的什么方法从外面将窗户给闩上的呢？
　　一时间疑团重重，这是个好现象，总比连个疑点都找不出来强。我便又问了彩元儿那八名守门嬷嬷现在何处，之后离了她去找那八人，分别旁敲侧击地问过昨晚情况，皆说未曾发现夜间有人走动。
　　如此看来就如我方才所想，凶手有可能是那七间屋子的主人之一。于是趁无人注意，我便慢慢悠悠地从那七间房门前走了一遍，将门上名字看在眼里。
　　南面四间房门外的名字我皆不熟悉，而西面那四间房从南向北数的头两间皆是空房，大约是所邀请的人不够三十二名的缘故。武明玉的房间是从南向东数第三间，而紧挨着她的房间的竟然是贺氏姐妹中的一个，门口绢子上只绣了个贺字，并未如其他人一般绣上名字。
　　于是似乎作案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五名，即贺家姐妹中的一个与南面那四间房的主人。我又重新找到彩元儿问她那房门上的名字是谁负责绣的，彩元儿说是别苑里几个绣工好的丫环绣的，我便又问她需要绣的人名单是谁给的，彩元儿虽不清楚，却也很帮忙地带着我去找负责绣名字的那名丫环金篆儿，金篆儿说来参加绣艺精社之人的名字是她们的小姐夏红裳给的，我便问她当时给的单子上可有贺家两位小姐的名字，金篆儿点头说有，我接着问她道：“缘何门上的名字只单绣了个‘贺’字呢？”
　　金篆儿答道：“因我家小姐说贺家两位小姐是双生，她们特意交待莫在绢子上绣她们的名字，届时要让其他的小姐们猜她们谁是谁，若绣了名字，只需看到她们进了哪一间房岂不就露了馅儿？——是以才只在那绢子上单绣了个‘贺’字的。”
　　唔……原来如此，这贺家的两姐妹还真是永不厌倦那双胞胎的游戏呢。
　　嫌疑人若暂定在这五个人的身上，接下来当做的就是要暗中查访她们每个人与武明玉之间的关系如何了。这恐怕是件难事，岳灵歌同这些千金小姐们关系并不深，若突兀地去问她们问题，只怕会引起怀疑，或者遭到白眼之类的尴尬。
　　而且重要的是，将她们五人定为嫌疑人只是出于我的猜测，万一猜得不对，不小心问到了真凶的头上，岂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因此暗中查访的问题先放上一放，倒不如再去想想那密室之谜，说不定更有助于锁定真凶。
　　问来问去折腾了大半天，竟然转眼便到了中午，不过大部分的小姐们似乎没有什么食欲，丫环去请吃饭，都只摇了头说不饿。午饭仍备在二楼，我由楼梯悄悄上去，见还是有那么几个心思略宽的小姐已坐在那里吃上了，夏红裳亦在其中，但她显然也没有胃口，坐在席上纯为陪另外那几人用餐。
　　我在另一张桌旁坐下，同桌的还有那位惜薇小姐，正和旁边的一位小姐边吃边低声说着什么。我坐到对面，目不斜视地只管低头闷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探究真相。
　　一时忽听得身旁“唿、啪”地两声响，直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去，见竟是挂在那里的绣有竹子的一幅幔帐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幔帐的顶端缝着数根布绳，用来绑在一根横木上，以此来保证幔帐的平展，而在横木的两端亦各缚有一根较长的细绳，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便见很快有几名丫环跑过来，两个负责抬起横木，另两个拾了横木上的细绳，在绳的另一端绑了几个活捆儿，而后用力地向着房梁一扔，那两条细绳便穿过房梁落了下来，于是扔绳子的这两个扯住绳子，慢慢向下拉，那横木便带着幔帐缓缓升起，最终与横梁齐平，如此一来这帐子便不至左右摇摆，拉绳子的两名丫环分别将绳头绑在两边的堂柱上，这幔帐便重新挂了上去。
　　回过头来继续吃饭，囫囵混饱肚子，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往那幔帐后看了一眼，见每一幅幔帐都如方才的那一幅般是被绳子吊上去后再将绳头缚在堂柱上加以固定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闩好，坐在床上细细分析着今天上午所搜集的资料及初步的推理。究竟由自己的窗口跳出去后再绕至死者房中亦由窗口潜入杀人能否成立呢？
　　忍不住起身，行至窗前，拿掉窗闩，推开窗，将自己想象成凶犯，才要撑着窗台向外跳，突然心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唔唔唔！我似乎已经找到了密室之谜的答案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热情的提供方案、办法和真诚地提出意见、建议，细细看了一下，大约选择第二种方案的亲居多，不过正如有亲所说，无论选择哪一种方案都会给一些亲造成不方便，所以目前来看俺暂时还是以日更为主，如果情节上需要的话，后面可能会有卷更——即写完一卷一更的时候，到时会提前在文案里通知大家哒~
至于改文……虽然大家很体谅很理解也很宽容俺，但是本着精益求精的目的，俺还是想改一改前面滴，不过不锁文了，只能抽时间进行修改，当然，灵歌的性格是绝不会改变的，要修改的只是一些多余的词句而已，好让文章看起来能够更利落些精致些。
再次深深地感谢亲们至真至诚的帮助和支持！每次遭受到打击或是进入低谷期时，总能从亲们这里汲取到最温暖强大的力量，谢谢！




134解密·排查

　　古代的木质窗户做得再精细也无法像现代的铝合金窗或塑钢窗那样与窗洞严丝合缝。这飞仙阁的雕花格子木窗是开扇式，在两扇窗中间的横梁上，各固定有一个半圆形、开口朝上的凹槽，只要将一根粗细合适的木棍水平放入这凹槽内，便可以从屋内将窗户闩住，屋外的人便无法打开窗子了。
　　按照今天上午的猜想，凶手杀死武明玉之后无法从门口出去，就只能从窗户出去，因此窗户是制造密室的关键所在，而将窗户从屋内闩住，靠的是那根充当窗闩的木头。要怎样才能从窗外将木头放在那半圆形的凹槽内呢？
　　由中午吃饭时无意中看到的将幔帐吊上房梁的法子所受到的启发，利用窗缝和线，我想我大概也可以制造出一间密室了！
　　如果把闩窗户的木头比做挂幔帐用的那根横木的话，窗缝就相当于房梁与屋顶之间的空间，线便等同绳子。然而吊幔帐用的绳子是不必取下来的，但是吊闩窗木的线却必须要取下来，以免留下罪证。
　　我从几案上的笸箩里随手抻了一截近一米长的线——只怕凶手用的也是绣花线，这东西少了那么一截根本不会被人发现——我将线头的两端系在一起，使之成为双线，再用双线勾住闩窗木的两端，就如同将其吊在两个U形的凹陷处，这样便能兜住它，不至轻易掉下去。
　　然后我翻身越出窗户，关上左边那扇窗，立在窗台上，将手上吊有闩窗木的线由里面从窗缝中穿到外面，而后下到地面，再关上右窗，调整手中的线，使吊在窗内的闩窗木的位置正挪到两扇窗的中间，而后慢慢往下放线，耳朵贴住窗户细听，但听得“咔”地一声，闩窗木正落入两扇窗中间的半圆形凹槽内，我便松开线的一端，轻拽另一端，这线便缓缓地由窗缝中滑出，不留下任何证据。密室，轻而易举地做好了。
　　如果凶手用的是这个法子，只怕很难找出证据来证明她的手法。我望着自己手中的线皱眉沉思，再抬头看看面前关得紧紧的窗户，由于离窗子太近，不小心将窗棱子上的灰尘吸入了鼻中，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唔！灰尘！嘿嘿！这便是证据啊！线穿过窗缝，必定会在灰尘上留下滑痕，只要等官府的人来了打开武明玉房间的窗户看一看，便可知道凶手是否用的是这个法子了；而倘若那窗户框子的上面没有灰尘，那就是凶手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将灰擦掉了，这更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照我推断，凶手八九不离十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而若想加以证明，就只能等明日官府的人来了。
　　密室的手法已经破解，下一步便是推定作案嫌疑人。目前来看嫌疑最重的是包括贺家小姐在内的一共五个人，然而这只是从客观环境的角度所作出的推测，侦察案件另一个十分重要的要素是作案动机，这便必须得从嫌疑人的主观方面来探查了。
　　我决定先从贺小姐的身上下手，毕竟五个人中我只认得她们两人。将手中的线随手揣进腰里，我从北门进入楼内，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见厅内坐着的人中并没有贺家两姐妹的身影，便寻了名丫环，问她可见到贺家姐妹在何处没有。
　　小丫环指指东门，道：“奴婢方才见那两位小姐在外面站着呢。”
　　我便依言由东门出去，果见贺家姐妹正立在距崖边不远的地方满脸愁容地说着话，见我走过去连忙招呼我道：“灵歌，这边来！”
　　我行至跟前，脸上微微作出些惊慌害怕的样子，低声道：“两位小姐在此做什么呢？……唉，灵歌待在房间里总是心绪不宁，一想到武小姐，就……”(非凡.弥雨昍音)

　　贺家姐妹之一脸上亦有些苍白，道：“快别说了，灵歌。只要一想到昨天晚上武小姐死在我的隔壁，我就后怕得很！到现在连楼也不敢进去呢！”
　　唔……看来这位就是那嫌疑人，暂且呼她为贺甲好了。我便拍着自己心口装着惊惧地道：“是啊，这事儿实在是太可怕了！武小姐昨儿还好好儿地喝酒玩乐呢，怎么一下子就……唉！莫不是她本来就有什么想不开的，昨天只是强颜欢笑，结果回了房借着酒意升出了那样的念头，便将自己……”
　　便听贺甲道：“我看不像……昨儿中午她同我们一桌，看上去尽兴得很，一点都不像有心事的样子，半途她喝得实在多了，临回房前还同我们约定晚上要一起在厅内绣花说笑呢！”
　　我满脸惋惜地望着贺甲道：“武小姐同二位的关系如此之好，却谁想遭遇到这样的不幸，二位也莫要太过悲伤才是。不知二位同武小姐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贺甲苦笑了一下，道：“我们与她是昨天才认识的，上一次我们家中请客，她正卧病在床，是以未曾去得，因此昨天的见面是初会。因她与夏小姐要好，我们又是夏小姐破例请来的，所以大家才坐到了一桌上。虽然还未来得及建立什么交情，毕竟也是一同说笑玩闹了一场的，遭此不幸，仍替她深感痛心！”
　　唔……这么看来，贺家姐妹的嫌疑似乎可以免去了。贺甲的话应当不假，毕竟她们不是官眷，认识官家小姐的机会并不很多，更何况她们似乎也没什么原因会与官家小姐结下仇恨，起码她们二人中的一个此时正是生活爱情双丰收，一个沐浴在爱情的幸福中的女人怎么会去做杀人这种事呢？……想至此，心头不觉有些发紧，茫茫然地又遗失了一魂二魄在空气里。
　　“灵歌？”贺乙的轻唤声招回了我的思绪，听得她轻声安慰道：“灵歌莫要害怕，总之明天我们便能回去了，届时季大人必会带着衙役来此救人，我们都会安全的！”
　　我望着她轻笑，语声有些虚无地道：“季大人不是还在府上养伤么……如何会来呢？”
　　贺乙红了脸，低下头去没有作声，贺甲在旁微笑接口道：“如果知道我姐姐在这里，季大人一定会来的。灵歌放心好了！”
　　轻轻地用鼻子深吸着这山间湿冷的空气，我继续轻轻地笑着，道：“听说贺二小姐喜事将近，虽此时有些不合时宜，但灵歌还是先在这里恭喜二小姐了，届时还请莫忘叫灵歌去喝杯喜酒才是啊。”
　　贺二小姐红着脸瞪了贺三小姐一眼，转而含羞向我道：“灵歌莫听别人胡说，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如何能说得准呢……”
　　我努力地微笑着，冲她点点头，道：“如此，二位莫要在此站得太久，当心山间风凉。晚上……最好两人同睡一屋，闩好门窗，莫睡得太实。灵歌有些累了，先告退回房。”说着向二人行了颔首礼，二人亦还礼，我便转身重新进了飞仙阁。
　　莫名地有些无精打采，思绪一时也难以集中，便只好决定先回房歇上一歇，走至门口才突然想了起来——我这个小棒槌的！我刚刚不是把自己的房间得意洋洋地做成了密室了吗？！如今门窗都由里头上了闩，我还能从哪儿进房间去？！
　　嗳呀呀嗳呀呀，尽情愚弄我、嘲笑我吧你个贼老天！不是我偷人家谢逊的台词用来控诉你，实在是你这个做老天的忒不地道，为何别人可以爱情生活双丰收，为何我就得受你欺负受狗折磨？！说啊，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不要以为全宇宙你最大，姑娘我一合上眼皮儿，整个儿就能把你挡住！——等等，为什么我的台词里会出现“狗”字？嗯，大脑偶尔也会有BUG，我DELETE掉它就是了。
　　无奈地叹口气，我回身面向大厅，目光落在武明玉的房门处。门内伊人芳魂已断，纵然她曾做过令人愤恨之事，也不该由凶手来擅自决定她的生死。昨天还鲜活美好的一个生命转眼便以如此惨不忍睹的方式被终结，而那阴冷的凶手此刻却混在这些柔弱的女子之中森森然地等待着下一个将死亡送出的时刻到来。
　　我有些生气了，为这凶手的狡猾无耻。我不能眼睁睁地任由她恣意作为下去，更不能干巴巴地等着谁来解决这一次的事件，即便来了，他那绝妙的推理过程也不再是我能享受的了，我与他大概不会再有交集，所以，我是我，他是他，我只做自己能做的，做得好做得不好，我尽全力便是。
　　一念至此，咬牙抛却杂思，重新集中精力于这次的案件之上。
　　贺家小姐既然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那么接下来便该排查剩下的那四人了。剩下的四人房间门上的名字分别是浣霞、绮罗、梦和若华，这四人我只知道名字却不识真人，万一莽莽撞撞地问上前去，却一不小心问到了真凶头上，反而将自己置在了险境，不如先从旁边的人入手，由外围慢慢打探，一步步靠近核心。
　　拿定主意，我找来小丫环彩元儿，仍以聊天儿为借口，假作随意地问她道：“昨儿午宴时你们家小姐那桌是谁伺候的？”
　　彩元儿便答道：“回小姐的话，昨儿我家小姐那桌正是彩元儿伺候的。”
　　“喔……她们那桌可喝了不少酒罢？”我笑笑道。
　　彩元儿点头，道：“可不是么！我家小姐还好些，其余那几位小姐都喝了不少，尤其是……尤其是武小姐……”说至此处声音便低了下去。
　　我便就势问道：“除了你家小姐和武小姐之外，那一桌上都还有谁，你可记得么？”
　　彩元儿毕竟年小，听我这么一问不禁笑起来，道：“小姐是要考彩元儿的记性么？那一桌上除了我家小姐和武小姐之外，还有贺家的两位小姐，以及林小姐、牛小姐、陈小姐、司徒小姐。”
　　那位林小姐莫非就是田心颜托我将绢帕转交给的那一个？此事暂且搁过一边。我笑道：“彩元儿果然记性极佳！那么你又可知这几位都睡在哪一个房间么？”
　　彩元儿捂着嘴笑起来，一指我身后南边那排厢房，道：“小姐，这回您考不住我的，那门上不都写着各位小姐的名字了么？东起第五间住的是林小姐，第六间是陈小姐，第七间是司徒小姐，第八间是牛小姐，贺小姐住的是……是武小姐旁边的那一间……”
　　眼见又不小心让小丫环想起了可怕的事，我连忙抱歉地一笑，道：“彩元儿做事很是认真，难为你小小年纪记事情记得如此清楚！这些住房的顺序是你们小姐安排的么？”
　　彩元儿点头称是，我便又笑道：“可否将你们小姐当初拟定要请人的名册取来给我看看？闲着也是闲着，你取来，我考考你，看你的记性究竟好到何种程度，回去我也好对府里的丫头们说，让她们好好向你学着些。”
　　彩元儿见表扬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笑，转身飞快地跑着去取名册了。
　　按照她方才所说的姓氏和房间顺序，南面这四间房的主人依次就是林浣霞、陈绮罗、司徒梦和牛若华了，司徒是复姓，难怪绢子上只绣了一个“梦”字。事情看上去有些巧——有便利条件做案的这几个人昨天吃午饭时竟然是在同一桌上，而且我记得昨天晚饭时夏红裳和小丫环的对话中曾经提及除去武明玉外，林浣霞与陈绮罗亦因喝得多了或不舒服没有上去吃，在尚无法确定武明玉死亡时间的情况下，假设她是死在晚饭时候，那么林浣霞与陈绮罗岂不是嫌疑更重了么？
　　一时彩元儿将名册取来，我便接过来翻看，先数了一下人名数量，总共是二十八个，因昨天过桥时有四个没有跟过来，所以剩下了二十四人。忽地一眼瞥见了“柳惜薇”三个字，这才明白原来这位惜薇小姐和那位林浣霞小姐便是田心颜要我将绢帕交予的人。
　　大致过了一遍那二十四个人的名字，抬眼见彩元儿正眨着眼睛看着我，等着我考她，不由笑道：“我想了想，这册上的名字统共不过二十来个，你指定记得清楚着呢，考不住你。我且换个考题——昨儿中午你可见了武小姐、陈小姐和林小姐三人都是何时退的席么？她们是自己退的还是与其他人一起退的？”
　　彩元儿自信满满地答道：“彩元儿记得清清楚楚，因武小姐被众位小姐灌了不少酒，没过多少时候便退了席，是我家小姐同林小姐一齐将她送回房的，而后我家小姐便同林小姐又回到了席上……”
　　我连忙插话道：“那时她们那一桌还没有一齐到各桌上敬酒呢罢？”
　　彩元儿点头，道：“挨桌敬酒是在我家小姐回来之后的事了，后来林小姐也因喝得多了，便未等散席，先行下楼回了房，陈小姐是同我家小姐和其他几位小姐至散席后方回自己房间的，武、林、陈三位小姐晚饭均没有去吃，一直在房中休息，直至今天早上。”
　　唔……这么说来，武明玉昨天是在我下楼之前退的席，林浣霞是在我之后不久退的席，而陈绮罗则更晚一些，究竟林、陈二人谁的嫌疑更大呢……
　　——咦？！不对啊！若武明玉是在我下楼前回的房间，那、那我错进了她的房间时，她——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嫌疑·传说

　　当我走错房间的时候，武明玉并未在房中，照理她喝了那么多的酒，退席后应当是直接回房休息，不该在外面乱跑乱转才是，难不成她也像我一样走错了房间？但是醉酒之人应该是一沾枕就很难醒过来，她又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呢？更何况据彩元儿所说，昨天是夏红裳和林浣霞将武明玉亲自送回房间的，就算这两个人也喝了酒，不可能三个人同时都走错房间吧？
　　我问向彩元儿道：“昨天你可看见过武小姐去了别的房间或是从别的房间出来么？”
　　彩元儿偏头想了一会儿，道：“彩元儿未曾注意，但想来武小姐应该没有出来过，因我家小姐和另几位小姐自吃罢午饭后便一直在厅内坐着绣花儿，她们还说，若武小姐睡醒出来，定要拿住好好笑话一番。由那时至晚饭，我家小姐同那几位小姐始终未曾离开大厅，倘若武小姐从房内出来，必会被她们看见的。”
　　也就是说，不管武明玉退席之后去了何处，她回到自己房中的时间应该是我离开她的房间之后至夏红裳一干人下楼来之前这一时段，那么在此之间最有嫌疑作案的人……就是林浣霞。
　　如此来看案件脉络似乎已经清晰了起来：首先在吃午饭时，林浣霞便有预谋地怂恿或亲自参与了给武明玉灌酒的闹剧，致使武明玉提前退席，林浣霞也许是为了使众人认为她与武明玉关系不错从而避免案发后被怀疑，便同夏红裳一起将其送下楼去。假设武明玉被送回房后又离开这一莫明其妙的行为仅仅是出于意外或是某种并不重要的原因，那么她就是在我离开了她的房间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并因醉酒而沾枕即睡。过了片刻，林浣霞亦借口因多饮了酒而感身体不适下得楼来，先回了自己房间，而后由窗户翻出去，正可以避开西门和南门值岗的下人，再由窗户悄悄潜入武明玉的房间——这个时候众千金小姐都在二楼用饭，楼外自是不会有人在，且武明玉因醉酒，恐根本记不起睡前去闩上窗户，就算她闩上了，只怕林浣霞也早做了准备，只需用做密室的法子来个反其道而行，将线拴在闩窗木上，晕头晕脑的武明玉闩窗时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线，待她睡熟了，林浣霞便从屋外拽动线将闩窗木提起来，便可打开窗子进入屋中。
　　接下来便是杀人，做密室，回到自己房中，今天一早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同大家一起出现在武明玉的房前……
　　暂时便以这条思路推理吧——那么林浣霞又是如何烧掉外面那道桥的呢？
　　她的窗口的确是距那软桥最近，虽不能走上前去放火，但也可以拉一条引线至她的窗内，从屋中点火烧桥，只是这一方法也容易被守在南门的下人看见引线起火的方向，从而暴露自己的位置。
　　不管怎样，先去问问今早守南门的下人再说。于是随意地同彩元儿又说了几句，同她分开后直接找到了守南门的一位三十多岁的仆娘，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阵家常后，随口问向她道：“嫂子昨晚至现在一直守在这南门外么？”
　　那仆娘很是健谈，点头道：“是呢，过一会子便有人来接班儿，一气儿也要值到明天的这个时候儿。”
　　“喔……嫂子们辛苦了。”我笑道，“那今早这桥被烧的时候，嫂子定当看见了。我起得晚了些，不知道是怎么个情景儿，嫂子可否讲与我知，让我也听听热闹？”
　　仆娘“啧啧”了两声，道：“要说这火来得还真是古怪，我这俩眼儿一直盯着那桥，硬是不知道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看到‘唿’地一下子，整个桥头突然就被火包住了……”
　　我连忙打断道：“被火包住了？是从哪里包起的？”
　　“从桥底，”仆娘想了想道，“桥底突地燃起高高的火苗子来，转眼就包住了桥头，而后那火便像着了魔似的，直直地烧到桥的那一端去，只几个眨眼的功夫，整座桥就被烧毁了，全都掉到了下面的河里。——那景象啊！真是把人吓得心肝儿乱颤！”
　　从桥底、从桥底，这线索十分地重要，火势如此迅猛，对于这条常年架在河水之上受潮气浸透的木绳制软桥来说，如果没有助燃物，断不会烧得如此之快。而最容易被人想到也最容易搞到手的助燃物，显然就是油了，可林浣霞又要从哪里弄来油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油洒在桥上呢？
　　火从桥底而起，这一点很是蹊跷，桥下是十层楼距离的河水，如果不利用引子根本不可能从下面点火。我想了一想，问向仆娘道：“嫂子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仆娘笑道：“在这个地方，一到了晚上，除了哗哗的水声啥也听不到的。”
　　“哦？为何呢？我看这崖下河水的水势并不湍急啊，怎会有那么大的声音呢？”我奇怪地问。
　　仆娘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这孤峰最稀罕之处并不在于这峰本身的奇特位置，而在于峰下的这道河。这河水每到夜间都会涨起来，涨到最高时距咱们立的这块平地不过才差两丈多的距离呢！听说这河的水是虞渊河水流过来的，虞渊河在太平城郊十里处不是有道河闸么？从亥时（晚九点至晚十一点）起每两个时辰开闸放一次水，至卯时（早五点至早七点）结束，孤峰这儿处于虞渊河的下游，河道又窄，因此每到夜间，河水流至此处便会上涨得极高。可惜小姐们晚上要休息，否则夜里起来看看这河水涨时的情景儿也是挺有趣儿的呢！”
　　唔……每到夜间河水上涨，这条线索究竟有没有用呢？即便河水涨到距桥底很近，林浣霞也不可能撑条船至桥底点火吧？！
　　仆娘这儿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好打听的了，我辞了她，独自慢慢绕着楼往东走，而后再绕向北。由于恐高症，我始终未敢走到崖边往下看，所以只好离得稍远些用余光拼命往下瞅。(非凡.弥雨昍音)

　　正因什么也瞅不见而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走近些去瞧瞧，忽听得前方哗啦啦地一阵水响，抬眼看去，见是五六个丫环正围着一架探出崖外的辘轳打水，才刚颇为吃力地绞着绳子由崖下河水中打上一大桶水来，旁边还放着四五只大桶待打。
　　我便走过去假作凑热闹，含笑道：“你们这会子打水不觉吃力么？不是说晚上河水便会涨起来，届时再打岂不容易？”
　　其中一名丫环便道：“回小姐的话，人多桶少，这会子打的是做晚饭要用的水，晚上也要打的，是给小姐们沐浴的水。”
　　“喔……”我点点头，不再多问，见小丫环们四个人挑了两个扁担，共担了一桶水，晃晃悠悠地由北门进了飞仙阁，我这才看见那辘轳旁还放着好几只备用的空桶及一大卷麻绳，心道万一在河的上游有人撒上一泡尿，那我们这些人喝的水里岂不全都是……恶。
　　快步离开此处，继续绕着楼往西去，由西转南，路过西门，经过贺小姐的窗，再一次来至武明玉的窗前。眼下似乎只差解开烧桥之谜以及待官府来后证实窗上是否留有线的滑痕便可替她申冤了，想起她死时的惨状，不由心中一叹，究竟凶手——或者说林浣霞与她有怎样的仇恨，竟会使出如此残忍的手段来污辱她的尸体呢？
　　唔……尸体……单凭在脸上扎满绣花针应当无法置人于死地的吧？武明玉的身上必定还有其他的致命伤，只可惜从门上的窗洞看不真切。——嗯？刹那间我的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即逝，还未及抓住它细究，忽觉有人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不由吓了一跳，一个激凌扭过头去，却突地被那人一手攥住了右腕，不知怎么一拧一转，就将我的右臂钳在身后，我便动也不能动了。
　　“惜薇？！你这是做什么？好疼，快放开我！”我又惊又疑地偏过头去瞪着她，见她也正冷冷地瞪着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了把力，直疼得我眼泪差点窜出眶子。
　　“我跟了你半天了，”柳惜薇冷冷开口，“你在楼外转来转去，又是向小丫环打听房间的安排，又是问仆娘几时交班，现在待在武明玉的窗前，莫不是想毁掉什么证据？”
　　这……她居然跟踪我？我居然没发现她？她居然怀疑我是凶手？我居然被她像警察抓小偷似的制住了？她居然——我居然——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忍不住苦笑道：“惜薇，你没事跟着我做什么？打听房间安排、问仆娘几时交班，不过都是闲谈而已，这有何不对么？总不能因武小姐在这房间内遭了不幸，我便不能从她的窗前经过罢？”
　　柳惜薇冷哼一声，道：“灵歌你几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起来？莫不是有人在幕后指使你如此做、如此说？”
　　“惜薇，你多疑了，灵歌就是灵歌，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什么‘幕后指使’？！指使我做什么？杀武小姐么？我与她无怨无仇，杀她作甚？！何况，武小姐的门和窗都从里面上了闩，灵歌又要从何入内呢？”我叹着气反问道。
　　“无怨无仇么？”柳惜薇冷笑，“灵歌你这话说着不违心么？虽然我与你并不相熟，但去年绣艺精社我亦参加了，自是知道夏红裳、武明玉、牛若华以及林浣霞她们恶作剧戏弄你之事，你瞒不过我。这几人不止一次地欺负过你，行为的确可恶，难保你不会怀恨在心，产生想杀掉她们的想法也并不奇怪。至于你能否进到这门窗都上了闩的屋子中去，只怕还要问问你如何将你自己睡的那间房变得同武明玉这间房一样便可知了！”
　　这——柳惜薇发现了我所做的那间密室！嗳嗳，如今是跳到孤峰下面的河里也是洗不清了！我只好苦笑道：“惜薇，你先放开我说话，我的手都要被你弄得断掉了。我又不会功夫，放开我你还怕我跑了么？”
　　柳惜薇闻言倒也痛快，放开了我的右臂，道：“说罢。”
　　我转过身揉着自己被她箍疼了的手臂，无奈地道：“灵歌虽然曾经被武小姐她们戏弄过，但这绝不致令我产生想杀掉她们的念头。何况灵歌昨日午饭后便一直待在自己房中未曾出门半步，直至今天早晨。听小丫环说昨天下午厅内一直有许多小姐在绣花，如果灵歌那时至武小姐房中将她害死，势必会被人发现，而若在晚上，亦有这里的下人在厅内值班，灵歌根本没有机会去害武小姐。至于灵歌所住的那间房……不过是灵歌方才想试试看能否做成像武小姐被害的房间那样的密室，不料当真被灵歌误打误撞地做成了，而这并不能证明凶手就是灵歌，请惜薇细细想想，看我说得是也不是？”
　　柳惜薇用怀疑的目光瞥着我，想了一阵，道：“虽说表面看来你确实没有作案的机会，但是我却不能就此信任你。不过我相信那桥不是你烧的，若你是凶手，必定还有同伙，现在我不敢妄下断言，只是提醒你：最好待在楼内，莫要四处乱走，待官府的人来此查证后便知分晓。若你再在楼外游逛，便莫怪我出于安全起见先将你关在房内了。”
　　这柳惜薇虽然说话不怎么客气，但是态度却蛮严肃正经的。秉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行事宗旨，我决定先表面上将她应付过去，待她放松了警惕时再继续做我自己的事——唉，想想便觉得窝囊哇，在家有父兄管着，在外又常常遇田疯子欺负着，如今好容易来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峰，偏又被个孔武有力的女人压制着，几时我才可以理直气壮地翻身农奴把歌唱、也找个人让我欺压欺压折磨折磨虐待虐待□□？
　　于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道：“好罢，既然惜薇怀疑起灵歌来，那灵歌为洗自己清白，理当回至房中以善己身。”说罢转身欲回楼去，忽见西南角的崖边竟然冒上个人来，直把我吓了一跳，柳惜薇见状便也回身同我一起望过去，却原来是两三个仆娘，每人抱了个盆子，盆子里约是床单之类的东西，湿漉漉地显然是刚刚洗过，正从崖下走上来。
　　我不由心中一动，向柳惜薇道：“你可知这几个仆娘是如何从崖下上来的么？”
　　柳惜薇摇头，道：“我也觉得奇怪，待我过去看看。”说着向那崖边走过去，探头往下瞧。我在不远处站着等她看后的结果，见她回身走过来道：“原来这崖下有数级蜿蜒石阶，一直延伸至崖底河面，大约是专门用来洗衣的地方，她们便是从下面顺着石阶上来的。”
　　“石阶只有此处才有么？除了石阶以外，没有别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罢？石阶只延伸到咱们脚下这一块地方，未再向别处水平延伸罢？”我连连问着问题。
　　柳惜薇奇怪地看着我，仍然回答了我的问题，道：“只此一处才有石阶，只延伸到下面，未再向别处延伸，除了石阶再无可落脚之处。你问这些做什么？”
　　“灵歌只是觉得这孤峰真是奇妙的所在，山孤水奇，果然是个天然佳境。”我边笑着边转身，径往楼里去了。
　　入得楼中见小丫环们正挨房间请小姐们上楼用饭，许是大家谁也不愿再留在一楼陪着武明玉的尸体，是以全都出来，陆陆续续地上得楼去。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待近尾声时忽见夏红裳起身，道：“今日发生了如此不幸之事，实是遗憾得很，然而事已至此，非我等弱女子能解决得了的，是以只好坐等旁人来救。因出了这样的事，恐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些害怕，因此红裳方才同几个姐妹商量了一下，建议今晚大家自行结伴，两人睡一屋，也好互相壮壮胆，有了事亦可随时照应着。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此话正合众人心意，因此纷纷点头同意，只有我心中暗暗叫苦，虽说照我方才的推理来看大概可以推测出凶手是那林浣霞，但若万一不是她，岂不这里人人都有可能与凶手同睡一屋了么？
　　人命关天，此时我也顾不得再低调，咬咬牙，硬着头皮小声地道：“不若大家都在一起，总归就剩这一晚了，就是一宿不睡也当无妨……大家都待在厅内，若有事岂不是可以更多人互相照应帮助？”
　　话音落时所有的目光都射在了我的脸上，我连忙假作羞囧地低下头，听得有人哧笑道：“岳小姐，你自己害怕便可多找几个伴相陪，我们是不能为了这事便一宿不睡在厅内陪你一直冻着的。再说，在哪里也不如在房间里安全，只要将窗户和门都闩上，相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我只好在心内无奈叹气，看来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的了，再多言只恐引起凶手注意，只好我夜里撑着一宿不睡，为这帮小姐站岗放哨……悲催的人生啊。
　　吃罢饭后诸小姐回至一楼，很快便同自己平日相好的伙伴结为了一组，由于武明玉的房间在西厢，大家皆不愿再睡在那一侧，加上两人一间屋后又腾出不少空房来，是以所有人便都集中到了东边这一排厢房里来睡，八间房只能睡十六个人，剩下的人便睡到北边或南边靠东的厢房里。
　　武明玉死后，算上我在内一共还有二十三人，两两结组，最后正好把我一个人余了出来……唉，没办法，谁叫前任岳灵歌是个过于内向的主儿呢，连个朋友都没有，唯一较为要好的田心颜还嫁了人来不了。
　　也罢，我自己睡一个屋，晚上倒也方便观察那凶手的行动。正想着要睡哪一间比较合适，忽见夏红裳走了过来，向我勉强笑了一笑，道：“灵歌还没有伴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们二十三个人，总要余出一个来的。”
　　夏红裳苦笑了一下，道：“不若我同你一间罢。”
　　咦？这是什么情况？见我眼中满是疑惑，夏红裳只好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那名小姐，向我道：“我本是要同浣霞一间屋的，谁料她死活不肯与我同住。是以今晚我们两人作伴罢，浣霞她……只能由着去了。”
　　这女人便是林浣霞么？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她身材微丰，肉嘟嘟地看上去倒也可爱，只是此刻脸上神情既无奈又抱歉，且似乎还有几分难言之隐的样子，亦对我道：“是的，我不大习惯与人同睡，灵歌，你便同红裳作伴罢，正好不必落单。”
　　——也就是说，今晚林浣霞想要自己睡一间房喽？那岂不是正方便下手害谁？
　　我便佯作关心地问向她道：“浣霞睡哪个房间？不若我与红裳就睡你的隔壁罢，晚上有事你便叫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林浣霞点点头，道：“我原说睡在欧阳小姐那间，反正欧阳小姐昨天也没跟过桥来，那房间没人住。但是方才已经有人占了那间了，红裳你还睡在昨晚自己那间罢？那我就睡你南边那间空房好了。——唉，我倒是羡慕起欧阳小姐了，要是我也同她一样畏高畏桥，昨天便也过不来了，不用受此惊吓……”
　　夏红裳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和大家都跟着受惊了，实是红裳的错……”
　　林浣霞忙笑道：“哎呀，看我这张嘴，又胡乱说话了——红裳别往心里去，我绝没有怪你的意思！”……
　　不管怎样，只要睡在林浣霞的隔壁，就可以随时注意她的动静了，且夏红裳的房间在东厢最北边的那一间，如果林浣霞还要使用与昨晚相同的手段作案的话，她的目标一定就在北门以东和东门以北的这八间房中所住的人身上。
　　于是各自回房，洗漱过后便在房中坐了说话，夏红裳令小丫环泡了壶热茶来，说是皇上赏给夏家的外邦贡茶，有安神养心之效，正适合现在喝。与她闲聊了几句她便说困了，脱了衣服躺上床来，我在外她在里，不一时竟听见她微微的鼾声，还真是少女态，怀着再烦心的事也能安然入睡。
　　也不知是因为受她的鼾声影响还是今天白天用脑过度，总之没能坚持一会儿我便也困得眼皮打架了，强自挣扎着下床坐到椅子上，以防自己当真睡去而耽误了正事，拼命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万籁俱寂，唯有哗哗的水声入耳，好冷的夜晚……随身带的衣服被我关在那间密室里，只好抱了被子将自己裹住，身上一暖眼皮不由得又发起沉来，几番挣扎几番迷糊，终于大脑咔地一声，进入了休眠状态……
　　“灵歌……灵歌……到床上睡罢。”耳边有人轻唤，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眼睛，见是夏红裳在身旁叫我，迟钝地打量一下四周，见自己还坐在椅子上，便动了动已经僵硬得发酸的身体，打了个呵欠，道：“什么时辰了？”
　　“没过多久罢，我只睡了一下便被恶梦惊醒了。”她脸色不太好，有些害怕地拍着自己胸口，道：“我看看外面天色，只怕还未到子时。”说着伸手将窗闩取下，推开窗子，但见一枚冷月斜斜挂于东天，旁边伴着两三颗星斗，听她道：“果然，只怕也就是亥时三刻的样子。”说着又连忙将窗子关上，趿着鞋子坐回床去，道：“灵歌怎么不上床睡，也是因不习惯与人同榻么？”
　　我笑笑，道：“灵歌……是因为害怕，是以不太敢睡。红裳不必管我，只管睡罢。”
　　夏红裳沉默了半晌，低声地道：“灵歌……去年之事，实在是对不住。红裳自小被惯得坏了，总爱以捉弄人为乐，一直都不知悔改。如今看到明玉这样的下场……真是既怕又悔，只不知现在改过是否还来得及……还望灵歌你能原谅我以前的所作所为……”
　　“明玉她？”我不大明白地望着夏红裳，“为何要这么说呢？”
　　夏红裳打了个哆嗦，声音愈发低地道：“灵歌莫非未听过绣女的传说么？”
　　我摇摇头，道：“灵歌孤陋寡闻，愿闻其详。”
　　夏红裳目光望向屋中黑暗的角落，语声幽幽地道：“但凡闺中女儿都该听说过这个传说的，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曾讲给我听。……绣女是个既聋且哑的女孩子，从小就喜欢刺绣。她绣的花儿可以引来蝴蝶，她绣的鱼甚至令小猫儿都难以分辨真假。绣女喜爱刺绣几乎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地出落成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然而却因她天生的聋哑始终未能有人上门提亲。终于有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渴望与她白首偕老，但这却引起了诸多暗慕这位公子的女孩子的嫉妒，她们逮住了一个公子未在绣女身边的机会，将她推倒在地，狠狠地踩她的双手，直到将她十指的骨头全部踩断，即便如此仍不解气，她们本就嫉妒绣女的绣艺，欺负她口不能言，竟丧心病狂地用绣花针扎瞎了她的双眼……于是绣女再也看不见她心爱的公子的面庞，再也看不见她心爱的刺绣的针角，她伤心欲绝，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身体与心的双重痛苦，用绣花针扎入了心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位公子失去了绣女，不久便也思念成疾，病逝了。没过多久，那些曾经欺负过绣女的女孩子们突然一个接一个地暴毙而亡，死状极其可怖，脸与心口都扎满了绣花针！人们都说是死去的绣女报仇来了，不仅仅是欺负过她的女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就是那些曾经欺负过别人的人也未能逃脱她施予的惩罚……”
　　再一次睡着前我只是觉得这传说乏味至极，不过是家长为了教育孩子不要欺负别人而讲的略带□情节的可怕故事，可事实上该欺负人的仍然在欺负人，被欺负的依旧在被人欺负，世界不会因为传说而改变，能改变世界的也不过是传说而已。
　　一早，我和夏红裳便被一阵重重的敲门声吵醒，听得有人在外惊声叫道：“不好了——不好——林小姐她——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凡.弥雨昍音)




怀疑·房间

　　林浣霞死了？这是我再怎样也不曾想到的结果，一时间愣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夏红裳吓得脸色刷白，缩在被子里带了哭腔地道：“是绣女……一定是绣女来惩罚我们了……报应，一切都是报应……”
　　我回过神儿来，扭头冲她淡淡笑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绣女，神鬼再强，遇上了恶人也是束手无策。”说着翻身下床欲向外走，被夏红裳一把抓住胳膊，惊慌万状地道：“灵歌！灵歌！求你原谅我！原谅我之前对你的所作所为！绣女会放过我的，对不对？”
　　我拍拍她的手，微笑道：“我是否原谅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能原谅你自己，诚心的悔过不在于口说，而在于心说，只要你真心地悔悟，自会泰然领受将要来临的一切。”
　　夏红裳不由怔住，我轻轻由她手中抽出胳膊，迈步上前打开房门，见彩元儿面色惊慌地站在门外，一见我便颤声道：“岳小姐……我家小姐可在里面？隔壁出事了……”
　　我指指房内，不理会她们主仆如何叙话，一脚跨出门去，但见南邻的那间房门紧闭，窗纸上豁然破了一个指头大的洞，旁边站着柳惜薇，正冷冰冰地瞪着我。顾不得同她搭腔，我凑至那窗洞前向里望去，见林浣霞的死状如同武明玉一般无二，满脸扎着绣花针，鲜血顺着圆圆的脸儿上蜿蜒流下，甚是可怖。
　　我才待要奔向东门绕出楼去查看林浣霞房间的窗户，却听得柳惜薇冷声道：“不必看了，窗户也上了闩，和武明玉的房间一样——你可以放心了，没有什么疏漏。”
　　我慢慢转过身冲着她微笑，道：“惜薇如何便认定了灵歌是凶手呢？灵歌整晚都与夏小姐在一起，并未出房门半步。”
　　“只要人抱有迫切的目的，什么办法想不出来呢？”柳惜薇冷笑，“我虽不知道你是怎么杀的人，但昨天今天连续死的这两人，都是曾经欺负过你之人，仅此一点难道还不能证明与你有关么？”
　　我笑道：“为何你就不能认为这是绣女对她们两个平时爱欺负人的行为所进行的惩罚呢？”
　　柳惜薇皱皱眉，道：“什么绣女？”
　　“怎么，绣女的传说不是几乎每位闺阁中人小的时候都曾听娘亲讲过的么？”我挑眉道。
　　“我娘生我时难产而逝，自是不知道什么绣女的传说。”柳惜薇面无表情地道。
　　“……抱歉。”我低声道，“我以为这个传说会流传得很广，却原来你长大后也未曾听别人说起过啊……”
　　这厢说着话，那厢其他房间的小姐们已经闻声而动，因有了昨日武明玉的前车之鉴，众人都不大敢上前来查看，只在各自房门前向这边张望，或是向丫环们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扫了眼厅内众人，压低声音问向柳惜薇，道：“林小姐的尸体是你发现的？”
　　“不错，”柳惜薇冷冷点头，“因我昨晚偶然听到林浣霞悄悄嘱咐小丫头早些将她叫醒，今晨我便也起得早了些，由房内出来见小丫头无论怎样叫门她只是不应，便上前来捅破了窗纸查看，才发现她已出了事——你便睡在隔壁，小丫环叫门声也不算小，你怎会听不见、直到小丫环敲了你的门进去禀报，你才出来呢？难道这样的行为不奇怪么？”
　　是啊……不奇怪么？我怎会没有听见呢？我怎会睡得如此之沉？还有……昨晚我明明打定了主意一宿不睡的，如何竟连续两次睡了过去？我再不济，熬夜的技能也还是有的，怎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把正事一丢便跑去同周公闲侃打屁了呢？
　　不由疑惑地望向从门内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的夏红裳，诸多谜题齐齐涌入脑中。……会是她吗？如果杀死林浣霞的是她，一切倒也说得通，但是她又是如何杀死武明玉的呢？她又是如何烧掉软桥的呢？或者，凶手不止一人，除了夏红裳外还有一个？不……不大可能，如果是两个人合作，根本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段，凶手只可能是单独作案！
　　我退至一旁冷眼看夏红裳忙着安抚众人，却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脸上找出任何不自然的神情来，回想这三天来我所看到的她的举止神态，无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局外人应有的样子，尤其是她此刻眼中的绝望忧伤，只怕是再如何装也装不出来的。
　　莫非我所有的判断都错了么？从始至终我都被凶手耍得团团转？这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想出如此神出鬼没的招数来？
　　趁厅内正乱着，我转身回至昨晚我与夏红裳所睡的那间房，见床上被子尚未及叠起，便走过去掀开，在床边坐下，盯了床头的绣花枕头待了片刻，慢慢地伸出手去将它拿起来，而后又放下，一丝微笑浮上唇角，才要起身，抬眼却见柳惜薇在门口站着，目光冷然地望着我，道：“你在笑么？是因为目的达到了？”
　　嗳嗳，这位柳大小姐、柳大女侠怎么单单就盯上我了呢？难道我长得像“凶手”二字？那也忒丑了点儿。叹口气，起身道：“柳小姐，灵歌与你可有过节么？”
　　“没有。”柳惜薇冷冷道。
　　“那为何你就偏偏认定灵歌是凶手了呢？昨夜厅内有丫环嬷嬷值夜，倘若我要从屋内出去再进到林小姐的房中，必会被人看到，你大可以去问问那些丫环嬷嬷是否有看到我出去过。”我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柳惜薇冷笑了一声，道：“或者，你可以趁夏红裳睡熟后由窗户出去，从外面潜入林小姐的房中并不会被人发现。”
　　“那么武明玉呢？我又是如何杀死她的？若还是从楼外绕过去由窗户潜入，只怕不被发现是不大可能的罢？”我好笑地道，“柳小姐认为我是如何做到的？”
　　“不知道。”柳惜薇很是干脆地回答道，“总归你是最有嫌疑之人。”
　　“那么，柳小姐预备将灵歌怎样处置呢？”我无奈地笑道。
　　“我便同你在这房内待着，直至官府来人。”柳惜薇说着迈步进来，将房门关上，而后便坐到椅子上与我冷然相对。
　　看这情形我是没得选择了，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床上。静默了半晌，我淡淡地开口道：“惜薇你近来可去探望过心颜么？”
　　柳惜薇的面色这才稍有缓和，道：“自她出嫁后只去过一次，她总说婆婆管得严，不大喜欢做媳妇儿的总将外人招到家中去，因此我便也未敢再去给她添麻烦，只靠传信与她联系，不过……一直也未收到她的回信。”
　　我便问道：“你与她是如何熟识的？”
　　柳惜薇道：“我们两人从小便认识，她受了别人欺负都是我替她出气。今年三月时我跟了家父去了关外，未能赶回来参加她出嫁前的最后一个生日……”说着，眉宇间有些落寞与感怀。
　　我轻叹了一声，道：“心颜知道你会来参加这一次的绣艺精社，因此托我给你带了样东西——听说是你们去年约定要绣的帕子，只是我很奇怪，为何还有那林小姐的份儿，你们三人关系很好么？”
　　柳惜薇哧笑了一声，道：“原来你也在怀疑我杀了林浣霞是么？”
　　嘿，证据未掌握之前，谁都可能是凶手。
　　“我与林浣霞并不熟，只是去年绣艺精社上她同心颜一言不和吵了起来，于是约定回去各自绣了鸳鸯戏水的帕子，今年带到精社上来，由众人评定孰优孰劣，请我做此赌约的见证人罢了。”柳惜薇淡淡地解释道。
　　“这位林小姐似乎嘴上不太好，容易说些得罪人的话。是么？”我想起昨晚她当着夏红裳说的那些话来，属于典型的那种说话不经大脑、又爱在嘴上占便宜的人。
　　“听说是这样的，”柳惜薇大约也想起林浣霞的为人来，皱了皱眉，“大凡官眷小姐中那些个流言蜚语都是经了她的口的，是个爱生事非之人。”
　　唔……这就难怪了，往往最是这样的人易招人怨恨。
　　正低头思索间，听得柳惜薇道：“心颜托付给你的帕子现在可否给我呢？”
　　我冲她眨眨眼，道：“我……将那帕子弄丢了。”见她的脸色豁然变冷，不由眯着眼睛又对她笑道：“不过，惜薇莫要着急，灵歌可以保证，很快便能找回那帕子。”(非凡.弥雨昍音)
　　柳惜薇不再理我，只是冷冷地坐着。我斜倚在床栏上静静地整理着满心满脑的思绪和已知的线索，以至于浑然不觉屋外发生之事，直至中午时候方才听得外面一阵欢呼，道：“好了！桥搭好了！过来了！过来了！”
　　几乎同时地，我与柳惜薇起身便向外走，拉开房门来至厅内，见南门开处数十名衙役正由新搭好的简易软桥上小心翼翼地过来，光影晃动中，一袭大红官袍大步地跟在后面，飞快地踏入厅中。
　　我如被施了定身法般立在原地，动不得，呼吸不得，思考不得，于是隔了人群直直地对上了那一个多月未见的眉眼，依旧生动随意，依旧深深如许。
　　他望见我，眉头轻舒，仿佛于心内吁了口气，正要迈步，却忽地被一拥而上的诸位受惊不浅的千金小姐们七手八脚地扯住了袍子，娇声软语霎时响成一片：“季大人……您终于来了！可吓死人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是呵……我们的季大人如今已是太平城的名人、是万千少女心中的白马……唔，是红袍王子了。目光落向贺家姐妹，见贺二小姐红透着脸，娇羞、安心、幸福洋溢在眼角眉梢，轻轻地走上前去，立在季大人的面前冲他微笑。于是他也回应了她一个笑容，我慢慢地眨眨眼睛，将那身红袍揉进满厅灯笼与蜡烛的火光中，让面前的一切在眼底烧成一片。
　　终于可以挪动我的步子，没来由地倔强着挺直着上身，目不斜视，沿着大厅的最边缘像一道游魂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径直出了南门。迎面看到的是岳清音凝冷的面孔，几步跨至我的面前，一把握住我的腕子，手指探上脉门，沉声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伤到了？”
　　我笑着摇头，道：“没有，哥哥放心，灵歌一切都好。”
　　岳清音松开我的手腕，眼中神色却愈发阴鹜，未再多说，只道：“想必季大人还要一一问询，你且在厅内老实候着，为兄先去为死者验尸，过后一起回府。”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重新回到楼内。但见衙役们已将武明玉房间的门打开了，正等着季燕然和他进去查看，然而此时我们那位季大人仍被诸多少女包围着寸步难离，岳清音便先自己进去，并且将房门由内关上了。
　　我在门外呆呆立了片刻，满耳里听得最多的也只是“季大人”三个字，于是躲入堂柱后的阴影中以图能起到屏蔽声音的作用，然而越是刻意躲避便听得越是清晰，无奈之下只好推门进了武明玉的房间，再重新将门关好。
　　岳清音立在床前弯着腰正检查武明玉的尸体，头也不抬地道：“你进来做什么？赶快出去。”
　　“灵歌想陪着哥哥。”我笑笑。
　　“立刻出去。”他仍旧不抬头，冷声令道。
　　“……灵歌想要哥哥陪着。”我轻轻地道。
　　岳清音一时没有作声，半晌方一指窗边椅子，道：“老实坐着，不许乱动。”
　　“是，哥哥。”我挽起个笑，几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仔细地看着他检查武明玉的尸体。
　　岳清音小心且谨慎地一点点查看着武明玉的脸上、颈上及手臂的每一寸皮肤，似是在找寻致命伤口，我想起夏红裳给我讲的关于绣女的那个传说来，便轻轻开口道：“哥哥不妨检查一下她的心口，或许那里也被扎入了针。”
　　岳清音扭头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哥哥没听过绣女的传说么？”我反问。
　　“哪里有这种传说。”岳清音扭回头去，道：“转身。”
　　“哥哥，你会驭尸术？”我惊讶地问。
　　“我是让你转过身去。”岳清音声音里带了要发火的前兆，“要让我赶你出去么？”
　　“我与她都是女人，有什么可避讳的？”我探头探脑地由他的腋下望过去，正对上武明玉满是干涸了的血痕的面孔。
　　岳清音倒先转过了身来，才要张口，我连忙在椅子上打了个转儿，背对着他坐着，这才及时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一时听得一阵悉悉索索地宽衣解带声，半晌，我忍不住问道：“哥哥，武小姐的心口处可有针？”
　　岳清音沉着声道：“有。”
　　“哥哥能看出来她是何时死的么？”我问。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岳清音轻斥道。
　　“因为……因为灵歌怕被人怀疑成是凶手。”我转着眼珠子轻声地道。
　　“什么意思？”岳清音停下了动作，走过来至我身旁，低了头盯住我。
　　“灵歌来此的第一天，因为不熟悉环境，曾错把武小姐这里当做了自己的房间，结果次日一早武小姐便被发现死在了这里……届时若问起来，只怕灵歌难逃干系，是以灵歌想知道武小姐是何是遇害的，那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做为灵歌不是凶手的证明呢？”我小心地问道。
　　岳清音盯着我看了一阵，方道：“武小姐约是死于前日的未时左右，那个时候你在她房里么？”
　　我摇摇头，道：“灵歌是正午后进的此屋，未待片刻便离去了——如此灵歌便放心了，哥哥请继续检查罢。”
　　岳清音瞥了我一眼，这才重新走回床边去。
　　——武明玉是未时左右遇害的，这就有些奇怪了。因为未时左右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从二楼吃完饭下到一楼来了，且据丫环彩元儿所说，夏红裳及几名小姐吃完饭后一直在厅内椅子上坐着，至少这几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会是谁呢？谁在未时左右杀害了武明玉？又是在何处杀害了武明玉？从我离开她的房间至未时，厅内始终都有人在，武明玉在这段时间内肯定没有在她的房间里，也就是说，她是在别处遇害后又被凶手移尸到了这个房间的。那么凶手的目的何在？她并没有作出掩盖作案时间的举动，可见她并不在乎被查出武明玉死亡的时间，她之所以要移尸……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若果真如此，那现在看上去可以确定不在场的证明便都有可能是假的！
　　正思索间，忽听得门外有衙役报了声：“大人来了！”
　　我的全身不由一僵，飞快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低声向无动于衷的岳清音道：“哥哥，季大人来查案，灵歌先回避了。”
　　未待岳清音答话，屋门已然打开，见季燕然大步迈进房来，乍一见我先是顿了一下，转而又浮上个笑容，仿佛我在这屋内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垂着眼皮冲他飞快地行了个礼，而后低着头擦肩过去，径直出了房门。厅中已不似方才那般喧闹，众小姐皆在椅上老老实实地坐着，估计是等着季燕然查看过死者情况之后再一一对她们进行问询的。
　　我悄悄儿地由西门出得楼去，绕了个大圈子，又从东门进来，不引起众人注意地蹭至另一名死者林浣霞的房门前。林浣霞的房门也已被衙役们打开，有两名正立在门口把守。
　　我上前低声道：“衙差哥哥，季大人因在那边房中查看尸体，一时脱不开身，便令我前来这房中替他查看些东西，请容我进去一看。”
　　衙役们自是认得我的，知道我是岳清音的妹妹，也知道季燕然与岳府走得很近，因此倒也没有起疑，只是笑道：“岳小姐小心，里面的尸体模样儿有些吓人，别惊到了小姐。”
　　我回以微笑，道：“多谢差哥哥关心，灵歌只是进去看看桌椅窗户，不看尸体。”说着行了礼进入屋内，直奔着窗户过去，把窗户上的闩木取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扇，而后踩着椅子上得桌上，站得高高的低头去看窗户的上部边框，但见框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灰尘之上豁然有着几道因移动或摩擦而留下的仿似细线般的痕迹！
　　果然果然，果不其然！与我所猜的密室手法完全一致！仅看这一间房的窗户便足矣，武明玉房间的窗户上必也留有相同的痕迹！
　　密室手法得以证实，我的信心立时倍增。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查证，那就是凶手是从何处将武明玉的尸体移回到她本来的房间的，以及凶手又是用了什么法子移尸的。
　　重新关好窗，上了闩，从林浣霞房内出来。望向斜对面紧闭着的武明玉的房门，忍不住重重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是的，我只是我，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无需去征求谁的意见，无需去倚赖谁的认同，做得好，可以让自己得到愉悦的享受，做得不好，至少我也尽了全力，不会愧对自己。
　　所以，继续吧，一个人，自得其乐，从那个时空起就已经是这样了，如今我比那时还多了个家庭，该当知足了。
　　摒弃心中所有杂念，重新凝目扫视整个大厅。当初就觉得这大厅造得古怪，东西南北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布局，若非门上挂了绣有名字的绢子，只怕不少人都会走错房间。
　　而说到走错房间，似乎又同移尸有着什么关联……忽然想起了那句话：最会欺骗大脑的，就是人的双眼。五感之中，会给人造成最多错觉的就是视觉，所以魔术师在表演前也常常会“善意”地提醒观众：不要被自己的眼睛所欺骗，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于是我慢慢地细细地强迫自己将眼睛当成是没有情感的机器设备，将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不加修饰和定义地反应给大脑，以求让自己能获得最客观最理智的信息。
　　由北而西，由西到南，由南至东，一整圈观察下来，我几乎要因自己的一个重大发现而兴奋得窒息了——我终于——终于知道了这些房间的秘密！凶手利用了一个最简单、最基本也最容易被人忽视的手法欺骗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目光落在厅内某人的身上，于心内一字一字地告诉自己：她，就是那位聪明狡猾又凶残扭曲的凶手。较量，由此刻开始。
　　




滑轮·问题

　　房间的秘密解开了，第一起命案与第二起命案的关键问题便都迎刃而解。我现在还缺一些东西，我需要几个答案、几个证明，真相已经离我越来越近了！
　　悄悄儿地趁无人注意潜至楼外，到昨天见过的那架打水辘轳旁转了转，正蹲身查看地上那一大卷麻绳，忽听得身后一人道：“你还想做些什么呢？”
　　扭脸望去，见是柳惜薇，知她始终对我的行为持着怀疑态度，不曾放松过警惕，却也难怪，若其他人有注意到我这两日鬼鬼祟祟的举止，必也会产生怀疑的。我起身，低声道：“惜薇可否帮灵歌一个忙？”
　　柳惜薇一挑秀眉，道：“什么忙？”
　　我将地上那卷麻绳吃力地抱起来，正要说话，忽见从麻绳中骨碌碌地掉出个东西来，定睛看时见是个打磨得很光滑的带有凹槽的木轱辘，中间还有个用来穿绳子的孔洞，想是为了人手不够时装上它打水省力用的。心下了然，微微一笑，将它捡起拿在手上。冲柳惜薇笑道：“惜薇可不可以帮我把这绳子的这一端绑到辘轳的脚架上？要绑得结实一点，然后再将另一端绕过辘轳的转轴……我有些畏高，不大敢走近崖边。”
　　柳惜薇接过麻绳，边轻松地抱着走向辘轳边问我道：“你想做什么？这辘轳上不是已有了条绳子么？”
　　“那条绳子不够长。”我笑笑，看着她将绳子绕好。
　　如此一来，这条长长的麻绳相当于被分做了三等分，A点和B点是绳的两端，C点和D点分别是绳身的三分之一处和三分之二处，A点绑在了辘轳的脚架处，C点被我塞进了木桶，D点绕于辘轳的转轴，B点缚在木桶的桶柄上，亦即是说，在辘轳和木桶这两样物体上，各绑有一个绳头和置有一个绳弯。
　　布置妥当后，我便对柳惜薇道：“从现在开始，请惜薇在心中默默数上一百下，数毕便将这只木桶扔到河中去，注意莫要让绳子掉出来，而后在此处等我回来便可以了……惜薇你练过拳脚，力气应当不小罢？”
　　柳惜薇用疑惑地目光盯着我点点头，我便笑道：“我现在要离开一会儿，相信我，很快便回来。”(非凡.弥雨昍音)
　　柳惜薇并未阻止我，显然她对我将要做的事的好奇心已经盖过了她的疑心。我拎起地上的一根扁担，拿着那个木轱辘，再挑了一条较短较结实的麻绳，快步由北边绕楼而行，至西边的西南角处，找到昨天发现的那处通往崖下河面的石阶，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下行去。摸索着行至最后一阶，待没片刻，便见一只拴了麻绳的大木桶顺着并不湍急的水流晃晃悠悠地向着这边漂了过来，我伸出扁担，瞄准了桶柄间的空档，轻轻一穿，那桶便依着扁担流到了我的面前。
　　查看了一下桶内，那麻绳的长度只剩了少许，于是将C点的绳弯绕在木轱辘的凹槽上，再用手中的那条短麻绳穿过木桶柄和木轱辘上的孔洞，使二者连在一起，接下来……接下来便是要为真理而献身的时候了。
　　我发狠地咬咬自己的嘴唇，把心一横，抬脚迈进桶中，蜷腿坐下，将扁担架在身前，然后两手攥住B点绳端将其抻直，在那充当动滑轮的木轱辘与充当静滑轮的辘轳所组成的滑轮组的作用下，连人带桶便可以逆流而行，因水流并不湍急，是以双手动作起来也不是十分地费力，遇到转弯处时，我便用扁担轻点崖壁，以防木桶撞上去翻入河中。
　　行至新搭的吊桥下方，我暂时停下了逆流行进，抬头凝眸望去，见桥头处的崖壁上有一大片被烧黑的痕迹，想必是昨天早上那吊桥被烧时留下的。然而从这一大片黑痕中又一条细细的黑痕延伸出来，沿着崖壁一直向东而去。
　　我重新逆流而行，时而抬眼望一望那黑痕，直到我来到了位于孤峰东北角的打水辘轳的下方，黑痕便也消失于此。
　　于是我与辘轳之间的横向拉力变成了垂直拉力，这便稍稍有点费力了，我弃掉扁担，双手轮换地往下扯着麻绳慢慢将自己所“乘”的木桶向上拉去，虽然有简易滑轮组在起着不小的减力作用，但毕竟这河面距崖顶过高，有近十层楼的距离，倘若是夜间河面上涨，到崖顶只有两三丈距离时，想要上去便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攀到一半时我的胳膊就已开始发抖，只好仰脸高呼了一声：“惜薇——”
　　便见柳惜薇满是惊讶的脸很快便出现在崖顶，我忙道：“把我拉上去罢！”
　　柳惜薇不愧是练过拳脚的，但见她甫一转动辘轳，我便像坐着垂直电梯一般飞也似地往上升去。眼看就要到达崖顶，忽地瞥见崖壁之上有一处向外凸出的不大起眼的崖石，方才那道黑痕便止于此。连忙叫了一声：“且慢！先停一停！”
　　抻着脖子尽量凑近去看，却见那石头上豁然有着数滴白色的蜡油！
　　“好了，可以拉了！”我向上轻唤。
　　柳惜薇将我从木桶里扶出来，讶异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凝重地望着她，沉声道：“这是一个怀有极端执着的恨意之人，在一遍遍不畏危险的亲身实验下所想出的具有悲怆意味的复仇方法，其心可诛，其心更可悯。”
　　柳惜薇望了我半晌，道：“我虽不知凶手为何要杀人，但在我看来，除了律法，谁也没有权力决定人的生死。因此，我绝不会怜悯夺去他人性命的人。”
　　我微笑，道：“惜薇是个有自己见地的女子，很是难得，希望这样的爱憎分明惜薇能够保持一辈子。”
　　柳惜薇愣了一愣，才待说话，忽见由东门内跑出名衙役，直向我们这边过来，道：“岳小姐，季大人请小姐前往接受问询！”
　　我的呼吸紧了一紧，应道：“是。”
　　遂辞了柳惜薇，跟着那衙役进入楼中，直往西厢最北面的那间房而去，想是临时被做为了询问室，门口还有两名衙役站岗并随时待唤。带我来的衙役上前轻敲了敲门，禀道：“大人，岳小姐来了。”听得里面道了声：“请岳小姐进来罢。”衙役将门推开，我深吸了口气，轻轻跨进屋去，衙役便又将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季燕然负手立在窗前，正望着窗外的远山，听到我进房，转过身来对着我笑。我低下头，张张口，可不知为何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声来，只好抿住唇，默默地等他先说话。
　　“灵歌……近来可好？”季燕然轻声地道。
　　我……还好。我点点头。
　　“听清音说，你的眼睛已经无碍了……这便好。”他笑着道。
　　是的，这便好。我再次点点头。
　　一时他也无语，两个人对立着沉默。
　　终于听得他重又开口，笑道：“灵歌坐罢，关于这次的案子，为兄有些话要问你。”
　　我依言坐到屋中椅上，见他亦坐到对面，大手搭在膝头，那条受了伤的胳膊已然康复，只不知……日常活动起来是否还一如往常。
　　“关于这两起命案，为兄在灵歌之前已经问过几名证人了，”季燕然开始了公事公办，语气就像是我与他初次见面时在公堂上那般，轻松却不散漫。“现在想再问问灵歌，关于这三天来是否有觉得可疑之处？”
　　“请大人恕灵歌失礼，”我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只是语气有些难以控制地生硬，“在回答大人的问题之前，可否先请大人回答灵歌几个问题？”
　　季燕然笑了起来，道：“可以。灵歌但问无妨。”
　　我始终不曾抬眼看他，只盯了他脚上大大的靴子，道：“请问大人，由武小姐的尸体来看，可有死后被移动过的痕迹么？”
　　季燕然很是干脆地答道：“有。岳仵作的尸检结果表明，由尸体身上的尸斑来看，死者在死后约八个时辰左右时曾被人移动过。”
　　“第二个问题，”我生涩地道，“大人可曾问过，在武小姐被杀的时间里，都有谁曾经离开过众人的视线？”
　　“共有四人，”季燕然道，“牛若华，夏红裳以及贺氏姐妹。这四人同另外几名小姐从吃毕午饭时起便都在一楼厅内围坐刺绣，期间这四人皆曾在武小姐被杀的时间里各自回房如厕过，但每人离开的时间都不超过一柱香。除此之外，直至晚饭时，便无人再单独离开过大厅。”
　　“第三，”我继续问道，“请问大人，林小姐死于何时？”
　　“昨夜亥时三刻至子时初刻之间。”季燕然答道。
　　“她身上可有中过迷药的迹象？”我边思边问。
　　“没有，”季燕然语中带笑，“不过，关于林小姐，为兄通过方才对其他证人的问询以及岳仵作提供的尸检报告，知道了两条信息，不知对灵歌是否有用。”
　　“大人请讲。”我依旧生硬地道。
　　“第一，林小姐一旦睡熟，连打雷都吵不醒她；第二……”季燕然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尴尬地道：“第二嘛……林小姐……患有严重的……狐臭。”
　　我抬起头，望住他削瘦了不少的面庞，从他那对如黑琥珀似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发亮的双眼。我轻声地道：“大人，灵歌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但是灵歌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望大人能够批准。”
　　“哦？什么请求？”季燕然的眸子牢牢地望在我的脸上，甚至连眨眼都不肯。
　　“灵歌希望有一人能够在场，听灵歌从头到尾将这三天来灵歌认为的可疑之处细细讲给大人听。”我慢慢地道。
　　“唔，那人是谁呢？”季燕然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眼睛也亮了起来。
　　“夏红裳，夏小姐。”我一字一字地道。
　　季燕然目光闪了一闪，沉声道：“来人，请夏小姐进房接受问询。”
　　不一时夏红裳被带进房中，见我亦在时不觉愣了一下，迟疑地看向季燕然道：“大人……是不是小女子来得快了些，要不要在房外候着？”
　　季燕然笑道：“不必，正是现在。夏小姐请坐。”说着起身，将自己的椅子让给夏红裳坐下，而他则又负着手立到了窗前去，偏西的日光洒进窗来，正铺在他修长结实的身躯上，使得整张脸都藏在了背光处的暗影里，一时间无法看清他那对黑黑的眸子正在望着谁。
　　“岳小姐请讲罢。”他语气温和地道，仿佛已做好了准备随时为某人应付有可能会发生的难以预料的局面。
　　某人于是开口，轻声且沉着地道：“小女子要讲给季大人和夏小姐听的，就是这三天来所发生的两起命案的始末过程。”
　　身旁的夏红裳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我，不过出于良好的妇德教育，她并没有打断我的话。
　　“先讲一讲第一起命案——武明玉小姐之死罢。”我道，“武小姐死于前日，我们发现她时，她在西厢由南往北数第三间、她自己的房内。事情应当由前日中午午宴时说起：凶手早已拟定了如何杀害武小姐的计划，因此在午宴之上，凶手或许是亲自、或许是怂恿他人，将武小姐灌得酩酊大醉，之后武小姐如其预料的那样先行退了席，于是凶手便主动将她送回楼下的房间去，当然，为了使自己自始至终都能有不在场证明，凶手还叫了另一名被自己有计划地灌得半醉之人陪同自己一起去送武小姐回房。”
　　“而之所以要叫上一名半醉之人同她一起去送武小姐，是因为凶手早已计划好，要送武小姐回的并不是她本人的房间，而是另一个房间，亦即是真正杀死武小姐的那个房间。是以为了迷惑这两个醉酒之人，凶手对房间事先做了手脚，使这二人皆以为回的就是武明玉本人的房间，这样一来，被凶手拉去做人证的那位小姐便可无意中替她做出伪证。”
　　“将武小姐送到那间做过手脚的房间后，凶手便同自己的证人回至二楼继续用餐，至吃完午饭后，凶手同一众小姐一起下得楼来，在一楼厅内围坐刺绣。未时左右，凶手借口回房如厕，从自己房内窗户跳出，由飞仙阁外绕至武小姐所在房间，亦由窗口跳入，将烂醉如泥的武小姐轻而易举地杀死，之后再原路返回，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般由自己房内出来，继续同众人在厅内绣花，直至白天过去，夜晚降临，凶手于亥时左右同众人各自回房，待得约卯时正（凌晨五点），凶手再次潜入已死的武小姐房中，将尸体由窗口运出楼外，利用其早已暗自演练过数遍的运尸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守在楼门处的下人的视线，将尸体运至武小姐真正的房间外，再从窗口将尸体搬进屋去，布置成死在床上的样子，而后原路返回自己房中，只待第二日被众人发现武小姐的尸体，以如此繁琐的手段来证明自己与案件无关……”
　　当我说到此处时，忽见夏红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视我道：“你——你在胡说些什么？！莫非你在指称我是凶手么？！许多人都知道，前日午宴上送明玉回房的正是我和浣霞，且之后浣霞亦早早退席——将明玉送回房后又同众人在厅外绣花的不就只我一人么？！”
　　我凝目望住她，沉声地道：“不错，夏小姐，灵歌所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夏小姐你，就是杀死武明玉和林浣霞的真正凶手！”
　　“你放肆！”夏红裳怒喝一声手起掌落，饶是我提前一步预料到了她的此种反应，仍然没能及时闪避开去，脸上一片火辣辣地疼。
　　“夏小姐，请注意分寸！”季燕然因站得较远，根本来不及阻止夏红裳的行为，只见到他上前迈了两大步后便立住了，皱起眉头盯住夏红裳，语气亦罕见地重起来。
　　“这话季大人当同岳小姐说罢？！”夏红裳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可以看得出她正努力地抑制着自己将要爆发的情绪。
　　我站起身，将被她掴得纷乱的发丝轻轻捋向耳后，淡淡地道：“灵歌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夏小姐若有不同意见，亦可尽数提出来。”
　　夏红裳怒极反笑地道：“好，好！那我便提出来——方才你说我将房间动了手脚，从而一举骗过了明玉和浣霞两个人——请问我是何时做的这手脚？我又是怎样做的这手脚？——我想提醒岳小姐，从我带了大家进入这飞仙阁后一直至当晚回房睡觉前，一直都有人在我身边，难不成你还要说这里面有我的帮凶同我一起对房间做的手脚么？还有——明玉和浣霞又不是傻子，即便喝得醉了，总不会连房门上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罢？！我就那么好骗过她们么？！”
　　“武小姐和林小姐当然认得字，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她们才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大脑。”我边说边转身走向房门，豁地打开门扇，让整个厅内的布局落入房中我们三人的视线，扭头盯住夏红裳那张愤怒的脸，一字一句地道：“这便是夏小姐你精心布置下的圈套——你并不是在我们大家进入飞仙阁后才暗暗动的手脚，而是在我们来之前便已经将这圈套做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在所有人的眼前，让灵歌不得不佩服夏小姐你灵活的头脑和过人的胆识！”
　　夏红裳冷笑连连，道：“我怎么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值得你佩服的圈套呢？你倒是说说看！”
　　我向外一指，道：“圈套，就在挂于房门上的这些绣有被邀请参加绣艺精社之人的名字的绢帕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滑轮组……呃，这图咱可真做不出来了，所以只好从网上找了张原理图放上来，亲们可以看着自行想像……




名字·移位

　　我指向西侧厢房，道：“由西门往南数的四间房，第一间房门的绢帕上绣的是个‘贺’字，那是贺小姐的房间；第二间房门的绢帕上绣的是‘明玉’，那是武小姐的房间；第三间房和第四间房门上没有名字，是多余出来的两间空房。案发当日午膳，若照夏小姐的意思，应当与林小姐一起将醉酒的武小姐由西侧的楼梯送下楼来，而后转向右手边即往南数第二个房间，便是武小姐的房间，即可。然而夏小姐实则却没有这么做，真实的情形是夏小姐你带着半醉的林小姐和大醉的武小姐从东侧楼梯下来，转向了右手边即往北数的第二个房间，也就是在那个房间里，你杀害了武小姐……”
　　“哈——”不等我将话说完，夏红裳便是一声尖笑，打断道：“岳小姐，你是太高估了自己还是太低估了明玉和浣霞？你当她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么？你当她们连房门上的字都不识得么？就算醉得再厉害也还不致两个人一起糊涂罢？！”
　　我偏着脸淡淡地望着她，平静地道：“二楼那绣有百竿翠竹的、将大厅围得密不透风的幔帐，并不是夏小姐你为了展示自己的绣艺挂在那里的。它们的作用是将东南西北分明的四个方向用密竹打乱，置身于幔帐之中喝酒、玩乐、笑闹，随着位置的移动与酒意上头，方向感自然会减弱。而一楼住处那四面完全一样的格局，正可以被夏小姐你充分利用，因此当你带着林武二位小姐由东面楼梯下来时，她们并不会去刻意注意方向，因为在她们的潜意识中，哪怕是走错了楼梯，至少还可以凭借房间上的名字找到自己的那间房，于是便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名字。”
　　我伸手指向东面的厢房，吐字清晰地道：“由东面楼梯下来，右手边第一间房门的绢帕上绣的是个‘贺’字，第二间房也就是夏小姐你杀死武小姐的那间房，原本也安排了客人，若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欧阳小姐。记得林小姐曾经偶尔提到了一句，说欧阳小姐畏高，因此她根本连桥都没过。欧阳小姐畏高，连林小姐都知道，做为东道的夏小姐你也不可能不知道，是以你便正好利用了这一点，故意将欧阳小姐的房间安排在了贺小姐的房间旁边，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欧阳小姐的名字——欧阳琞。”
　　“你在让下人绣这人名绢帕时，故意安排只绣每个人的名而不绣姓，如浣霞、惜薇、绮罗和梦，而像欧阳小姐这样的复姓单名者，便同‘梦’一样，只绣一个单名——琞。琞字若分作上下两部分来看，不正是‘明玉’二字么？！再看右手边第三间房，房门上没有绢帕，亦是一间多余出来的空房，第四间便是夏小姐你的房间，因此，当林武二位小姐跟着你从东面楼梯上下来时，最多只会注意三点：第二间房门上的名字——明玉，面对着房间的方向时左手边的房间——空房，右手边的房间——贺，这三点就同从西面楼梯上下来所能看到的完全一样：第二间房门上的名字——明玉，左手边的房间——空房，右手边的房间——贺。东与西楼梯右手边的第一二三间房，房门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便是夏小姐你精心布下的局，请贺家二位小姐来参加绣艺精社，是因为通过与她们的接触得知了她二人喜欢玩识别双胞胎的游戏，因此你便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及欧阳小姐的名字和她畏高的毛病，巧妙地将东西两侧楼梯右手边的厢房布置成了名字一样、位置一样的格局，再利用二楼混淆人方向感的绣竹幔帐，将半醉的林小姐骗过，将大醉的武小姐引向死亡！”
　　在我说话的过程中，夏红裳似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重新坐回椅上，一双美目盯着我不住冷笑。听我说至此，她便由鼻中哼了一声，道：“红裳很佩服岳小姐的想象力，可惜这些不过是你的无聊捏造，红裳懒得同你理论。你既口口声声地说红裳是杀人凶手，为何不拿出证据来证明呢？你说红裳将浣霞和明玉引到了东侧的厢房——证据呢？在哪里？”
　　“夏小姐是认定了自己和林小姐在午膳中途亲自将武小姐送回了西厢她的房间么？”我问。
　　“那是当然！”夏红裳冷声答道。
　　“自此之后武小姐应当一直未从房内走出来过罢？——因夏小姐你同其他一众小姐一直在厅内绣花，若武小姐从房中出来，必定会被你们看到，是么？”我接着问。
　　“不错。”夏红裳盯住我，似在随时准备反击我将要给出的答案。
　　我波澜不惊地望住她，淡淡地道：“证据，我有。前天午饭中途退席的，除了武小姐外还有一个人，那便是我。我的房间在北厢，从楼梯上下来右手边第二间。然而我却也被那绣竹幔帐混淆了方向，走错了楼梯。我走的是西厢楼梯，下来后向右数了第二间房，也就是武小姐的房间，推门进去，空无一人。我在这间房内一直待到大部分人从楼上吃罢午饭下来方才离开，若照夏小姐你所说的确实将武小姐送回了她的房间，那么为何我却未曾见到她呢？”
　　“你——你造谣！你无端捏造事实，莫不是——莫不是想报复我曾经捉弄过你么？！我已乞求了你的原谅，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偏要将我害死你才肯甘心么？！”夏红裳双目含泪泫然欲泣。
　　“说我造谣，夏小姐又可有证据？”我不急不忙地反问她道。
　　“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所说的话，这便是我能证明你在造谣的证据！”夏红裳红着眼怒视着我。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证据。”我依旧不慌不忙地应着，转而向始终用黑亮亮的眼睛默默望着我的季燕然道：“请大人派一名差爷前往武小姐的房间，在她的枕下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便是灵歌方才所言的证据。”
　　季燕然便立刻唤门口站岗的衙役前往武明玉房间取那东西，很快回来，见手上托着一根簪子。我望向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的夏红裳道：“夏小姐，这便是灵歌的证据。这根簪子乃灵歌所有，灵歌无意中走入了武小姐的房间，在床上躺下，随手将头上簪子摘了塞入了枕下。后来发觉自己走错了房间，因恐被人看到引起误会，便未来得及取出簪子，匆匆地离去了。若依夏小姐你所说的亲自将武小姐送回了房间，那么灵歌为何未见到武小姐在房内呢？”(非凡.弥雨昍音)
　　“这我怎么知道呢？！”夏红裳噌地站起身来，几步迈至我面前，狠狠地瞪着我，我不闪不避地迎向她，余光里看到季燕然不动声色地向着这边走上前来，想是怕我再捱上一巴掌。
　　“或许明玉她在我和浣霞方一离开就有事出了房间呢？”夏红裳双唇哆嗦着怒声道，“或许在你离开她的房间之后，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而正巧未曾被人看到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你没有证据！”
　　“灵歌想不出一个已经烂醉如泥的人在回到了自以为是自己的房间后不躺上床去休息，反而走出房去是想要做什么——当时所有的人都还在二楼用饭，甚至连一楼厅内值班的丫环嬷嬷都去了二楼帮忙，除了在楼外四扇门处值岗的人外，整个一楼没有任何人，武小姐走出房去是想要做什么呢？”我望着她涨红的脸道，“何况灵歌方才已经说了，灵歌离开她的房间时，已经有大部分的人吃罢离席下得楼来，四面的楼梯上都有人，无论武小姐在厅内何处都会被人看到，而事实上却并没有人看到她，这又作何解呢？”
　　夏红裳哆嗦着喘息了一阵，气恼万分地指着我的鼻尖道：“好——好——你说人是我杀的，你说是我把武明玉引到了东厢杀害的，那么为何她的尸体又会出现在西厢她本来的房间？难道我会隔空搬运之术不成？楼内楼外白天夜晚都有人守，我若想搬运尸体，不被人发现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转身将房门关上，踱回方才坐的那把椅边重新坐下，抬眼望住她，道：“在解释夏小姐你是如何搬运尸体的问题之前，灵歌想先说一说第二起命案中你的杀人手法……”
　　“你——你不要太过份！”夏红裳冲过来又想扬起手，被季燕然大步一迈抢先挡在了我的面前。
　　“夏小姐，失态的举动只会加重你的嫌疑，”季燕然声音里笑得蛊惑，“所谓身正不怕影斜，若夏小姐是无辜的，自然不会惧怕他人的质疑。还望夏小姐能够暂忍一时，若有驳词可即时提出亦可事后一齐诉说，本官决不会只偏听一辞。”
　　夏红裳垂下胳膊，怨恼地狠狠瞪了我一眼，亦重新坐回了她的椅上，而季燕然索性便立在我们两人中间的位置，三个人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你说罢！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编派我！”夏红裳咬着牙冲我道。
　　我便不紧不慢地继续方才的话，道：“林小姐是你的第二个目标。发生了第一起命案之后，大家的反应必定是离开此处立刻回城，是以夏小姐你便先一步烧掉了唯一回去的路——那道吊桥，至于是如何烧的，这一点也要随后再说。只说烧掉桥之后，大家断了归路，便不得不继续留在飞仙阁，而你也正可继续进行你的杀人计划。于是你便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因飞仙阁内有一名死人，大家难免心里害怕，是以你便建议剩下的人每两人结成一组，同住一屋。”
　　“乍一听这计划似乎对你继续地杀人很是不利，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死去了一个武小姐，剩下的人便是二十三名，两人一屋的话势必要余出一个人来，那么这余出的一个人会是谁呢？夏小姐你心里其实早已料得准准——余出来的人，必定是那个性格内向、行为孤僻、反应迟钝、懵懂易骗的我，岳灵歌。”
　　“因我在这些人中并没有相厚的朋友，所以最终余出来的人当然是我，这是在你的计划之内的结果，然而却不是最终结果。最终结果是林浣霞小姐主动要求自己一间屋，而将一开始故意要与她结成一组的你推到我这里，与我重新搭成一组，从而达到你的双重目的……”
　　“哈哈！岳小姐你不觉得红裳我已在你的口中几近于神仙了么？”夏红裳用嘲弄地笑声打断我的话，“莫非我掐指一算便可算出来浣霞说什么也不会同我一房？或是我根本就懂读心术，对她的心思一目了之？”
　　“夏小姐同林小姐的关系很是交好罢？”我不愠不火地慢慢问道。
　　“当然！而你却竟说成是我杀了她！你教我情何以堪？！”夏红裳嘶声叫道。
　　“因此夏小姐你必定会了解一些关于林小姐的隐私……譬如难言之隐，”我不理会她的狂躁，只按着自己的步调稳稳地进行道：“就好像……林小姐患有相当严重的狐臭之类的隐疾……”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她有没有狐臭？！这种事她怎么会对我说？！”夏红裳甩着头，发丝纷乱，面容扭曲。
　　“林小姐因患有狐臭，是以宁愿独自睡上一宿，也不愿同他人一房，因那样只会令她觉得尴尬丢人，”我继续说道，“而你正是抓住此点，成功地利用两人结组这种反向的逼迫方式使得她落了单，达到了你的第一个目的。”
　　“你的第二个目的就是需要一个脑子不灵光、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来做你的不在场证人，于是你也看上去极其自然地找到了我，轻松达成了这目的。当天夜里，你在茶中下了迷药，将我迷得昏睡过去，而后依旧用第一个案子中的方法通过窗户潜入林小姐的房间，将据说一旦睡熟连打雷都吵不醒的林小姐轻松杀死，再潜回房中来……”
　　“你说迷药？你说迷药？哈哈哈！这是我所听过的最为滑稽的事了！”夏红裳仰着脖子一阵大笑，道：“你该不会忘记了罢——昨天晚上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还将你叫起来过——难道我就这么好心，下了迷药后见你睡在椅子上，怕你第二天起来身上酸痛，是以不顾暴露自己的危险将你叫醒了到床上去睡？”
　　“我并未忘记昨夜被夏小姐你叫醒之事，”我平静地道，“你当然也不是怕我第二天起来身上酸痛。你之所以要叫醒我，正是想要我为你证明，案发当时你身在屋中而并未在死亡现场。”
　　“那么事实上呢——浣霞是几时死的？”夏红裳望向季燕然。
　　“昨夜亥时三刻至子时初刻之间。”季燕然配合地答道。
　　夏红裳转过脸来瞪向我，道：“你不会忘记昨夜你曾问我是何时辰了罢？”
　　“没有忘，你还打开了窗让我看天色，月亮正斜，恰似亥时光景。”我答道。
　　“而后你我又说了大半天的话，就算时辰上有误差，也不会差过太多去，至你我后来入睡时少说也已过了多半个时辰！这期间我一直在屋中，又要如何□去隔壁杀浣霞？！”夏红裳逼视向我道。
　　“天色正深是不错，月亮正斜亦是不错，然而那个时辰却不是亥时。”我望住她，“在这里，你再一次地充分利用了时间和空间的错位关系，成功地蒙骗了我的眼睛。”我想她大概不懂“空间”这个词，于是一字一句地清楚解释道：“林小姐的确是死于亥时三刻至子时初刻之间，你在这一时间段内作案是确凿无疑的。然而你将我叫醒看天色、看月亮，却不是在前半夜的亥时，而是在后半夜的寅时！你将我叫醒后所在的房间也非你那位于东厢由北往南数第一间的、你本来住的那间房，而是位于西厢的由南往北数第一间房内！我所看到的也不是正在升入当空的月亮，却是由当空正在向下落的月亮！你在迷昏我的过程中，带着我彻底地颠倒了东西颠倒了时间，与第一个案件不同的是，那一案中你移动的是尸体，这一案中，你移动的是活人！——当我再次被迷药的效力带入睡眠之后，你便又不辞辛苦地将我移回了东厢你的房间，当早晨醒来时，一切便都与你无关，一切又将会按照你的计划那样发展下去。对么？”
　　夏红裳一阵长长的冷笑，道：“我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岳小姐不会是患了什么痴人说梦之症了罢？信口雌黄谁人不会？我若说你是凶手，一样会找出种种想像出的理由来！——真是无理取闹！念在你我父亲同朝为官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向我道歉，我还可以考虑对你既往不究，否则便莫怪我将此事闹到上一辈那里去，届时后果可就非同小可了！”
　　“灵歌只是就事论事，哪怕闹到天上去，最大的也只有‘真理’二字。如果夏小姐认为灵歌说得不对，大可以反驳，没必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我淡淡地说道。
　　“好，就依你。我提出疑问，你若不能解，就请回去告诉令尊，准备等着同家父在朝堂上见罢！”夏红裳狠狠地道。
　　“夏小姐请说。”我挑眉望着她。
　　“你说我杀了武明玉和林浣霞，可她们两个的房间明明是连门带窗全都由屋内闩住的，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从这样的屋子中脱身出来？”夏红裳冷笑着问道。
　　“这个谜题我已解开了，”我起身，垂眸看她，“两件案子用的都是同一种手法，灵歌愿亲身演示给季大人和夏小姐你看。”说罢抬眼望向季燕然，见他冲我把头一点。
　　我从床上的笸箩里截了一段长线，翻身上得几案，按照前日琢磨出来的制造密室的手法，将窗户由屋外上了闩，而后手里勾着那线，由楼门绕回厅去，见季燕然已将房门打开，微笑着在门口迎我入内。
　　夏红裳仍自冷笑，道：“这也不过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方法罢了，却又要如何证明我也这么做了？”
　　“只须请衙差到武小姐的房间和林小姐被害的房间去查看一下窗户框上边有没有留下丝线的滑痕便足可证明了。”我看着她道。
　　却见她的眼底终于现出一抹惊慌之色，但很快便一闪而逝。听得季燕然忽而笑道：“检查窗户的事可暂放一放，本官还想听听夏小姐有没有其它的疑问。”
　　只怕他这是打着夏红裳的幌子想看一看我完整的思路吧？！
　　果然夏红裳就势冷声问道：“还有你说我什么移动尸体移动活人的——你这一次倒也亲身演示给我看看，我究竟是怎样做到而不被人发现的？”
　　“可以，不过这要等到晚上——孤峰的河水涨起来之后。”我一字一字地望着她说道，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栗了一下。
　　由于此时距夜间河水上涨还有一段时间，季燕然便唤来衙役先将夏红裳带下去好生安抚，实则是看住她以防逃跑或是自尽。
　　房内只剩了我与他，我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皮儿望着自己搭在腰间的手。他打开房门嘱咐了门外衙役几句，不多时便见小丫环彩元儿送进一壶茶并两只茶杯来，他待彩元儿出去，关好房门，亲自倒了杯茶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没有谢他，饮了半杯，自己起身至几案旁将杯子放下，并将另一只茶杯倒上茶，双手捧了亦递给他。
　　“多谢灵歌。”季燕然笑着伸手，修长指尖不小心滑过了我的指尖，两个人便同时一颤。
　　“灵歌还有点事要做，待晚间再来见大人。”我低头行了礼，转身走向门口。
　　“灵歌，”他开口叫住我。
　　我回身望向他：“大人还有事？”
　　他将杯子放下，慢慢走近，低了头问我：“脸上……还疼么？”
　　我伸手摸摸被夏红裳打得火辣辣疼的那半边脸，笑笑，道：“不疼。”
　　他望着我，眉头微皱，才要说话，忽听得有人在外敲门，便道了声“请进”，门开处见是贺家姐妹之一，想来应该是贺家二小姐无疑，乍一见我们两人在门边立着，不觉愣了一下，满眼的狐疑。
　　我在心内对着自己笑了一笑，愈发觉得疲惫难当，便向季燕然道了声：“灵歌告退。”而后冲贺二小姐含笑点了下头，匆匆地离开了这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139演示·报仇

　　不知道夏红裳被监视在何处，总之我回去她的房中时并未见她，于是抻开我昨晚盖过的被子，从笸箩里找出剪刀，将被头处的布剪了一大幅下来，叠好揣进怀里。
　　因案件尚未告破，所有的小姐们都算得是当事人或证人，因此都没有被放回家去，是以只好继续留在飞仙阁中。至晚饭时候，小姐们在二楼吃，官府的工作人员们在一楼吃，包括我家岳老大。
　　吃罢晚饭，我下楼找到他，他的工作已经完成，留在此处自是等着结案后带我回去，此刻正在厅内一角坐着，身边围有几名心怀叵测的小姐，问东问西地向他打听着关于仵作这一行的八卦事件，无非是看他长得帅，拿来挑逗一下撩拨一下，以打发这漫漫的无聊时间。
　　我走过去低声向他道：“哥哥，季大人托我给你样东西。”
　　岳清音站起身走向厅内无人处，我跟上去将怀内的布块掏出来交给他，道：“季大人说请哥哥想办法测一测这块布中是否含有迷药。”
　　岳清音看了一眼这布，问道：“这是什么上面的布？”
　　“不知道。”我耸耸肩。
　　忽地他的大手拍在我的肩上，吓了我一跳，连忙抬头看他，见他皱着眉瞪着我道：“你那是什么动作？！轻浮！”
　　哦……耸肩么？的确……古代的大家闺秀还真是没见过谁耸肩呢。我向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我们，便飞快地向前一探身，用额头碰了碰岳清音的胸膛，道：“三日未见哥哥，真是想念哥哥的呵斥呢！”说罢转身一溜烟儿地回夏红裳的房间去了，猜测着岳老大指定在心里正恼火地咆哮着：你那是什么动作？！轻浮！罚写《妇德》一百遍！罚禁足一年不许出门！@#￥%……
　　夜幕降临，所有的小姐都被拦在飞仙阁内不得出来，只除了我和夏红裳。在我通过季燕然转达的授意下，衙役们点起了亮亮的火把站在崖边，于是很清楚地便可以看到已经上涨到距崖顶只有两三丈距离的河水，并不很湍急地由东北方向绕着孤峰流向西北方向。
　　我将季燕然和夏红裳带到那打水的辘轳旁，望向夏红裳道：“第一起命案中移动武小姐的尸体，第二起命案中移动熟睡中的我，夏小姐你采用的都是同一种方式，这方式既快又可以避过守在楼外三扇门处的下人的眼睛。并且，将吊桥烧掉也要用到此方式。灵歌这便亲身演示一次给夏小姐看，若有做得不对之处，还望夏小姐随时给予点拨。”
　　夏红裳听出我话中带的微讽，鼻中冷哼一声，只道了句：“岳小姐保重！”
　　我笑笑，背起临时做的与真人重量和大小都差不多的充当死者的装有沙子和棉被的麻袋，转身慢慢走至辘轳边，见今日白天做试验时绑在那辘轳脚架上的绳子并未解去，倒省了些麻烦，才要咬咬牙迈入那水桶中去，忽听得季燕然在身后道了声：“且慢！”
　　扭脸看向他，见他大步迈过来至我面前，微皱了眉头望住我，道：“本官已知岳小姐所说的方法了，是以不必岳小姐亲身相试，只需派一名衙役代为验证便可……”
　　“大人，”我轻轻笑起来，“大人怎么糊涂了？灵歌与夏小姐皆为女子，若找个大男人来试，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一次非得灵歌来试才行。大人可带着夏小姐至武小姐的窗外等着灵歌，灵歌很快便到。”说罢不再理他，径直迈入桶中去，将麻袋放入另一只桶中，与我所乘之桶用麻绳缚在一起，抄起旁边的一根扁担插入桶中，两手拽住吊着桶的麻绳，慢慢地将自己和麻袋放下河去。
　　才放到一半处，突觉绳子放不动了，抬头一看，见岳清音一张恼火的脸出现在上空，直吓得我拼命缩在桶里，将自己假想成桶装方便面，这样岳清音就会突然看不见我了（-_-！）……
　　耳听得崖顶上隐隐传来岳清音在质问季燕然的声音，道：“为何让她去冒此危险？”
　　季燕然沉声地道：“清音，这一次非灵歌不可，请暂捺一时，待此事完结为兄再向你兄妹赔罪！”
　　为免节外生枝，我已顾不得岳清音后面又同季燕然说了什么，双手使劲一用力，让辘轳重新转动起来继续带着我落往河面，嗵嗵地两声过后，我和麻袋已是浮在了河中，小心地攥着绳子，任由水流将我们“俩”送往位于孤峰西南角的石阶处。
　　很快抵达目的地，我用扁担别住石缝，以防水流将我和麻袋冲走，然后自己先迈上石阶去，再将麻袋扛在背上，吃力地沿着石阶爬上崖顶。(非凡.弥雨昍音)
　　季燕然、岳清音和夏红裳已等在了那里，我方一上崖，岳清音便大步迈过来将我背上的麻袋拎过去扔在地上，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便往回走，我连忙扯住他的袖子，低声急呼道：“哥哥莫生气！现在还走不得！还没完——还没完呢——灵歌还要沿着河回去，那很重要！哥哥！”
　　岳清音只是不理，仍旧要走，却见季燕然赶上来拦在头里，脸上赔笑道：“清音，是为兄的错，不该让灵歌冒险！然而……若不如此，便无法证明这方式乃女子可行，是以还请清音暂忍一时。灵歌还需逆流回去，这一点相当重要，不过清音放心，这一次，为兄陪同灵歌一起下河！”
　　我怔了怔，道：“不必，灵歌一人足矣，何况凶手逆流回去时也是带着我的……”
　　“灵歌！”季燕然忽然低喝一声，令我不由噤声在当场，见他从未对我如此严肃过地沉声道：“本官的命令岳小姐要违抗么？闲话莫再多说，随本官来罢！”
　　我看向岳清音，见他面无表情地放开了我，一对冷眸盯在季燕然的后背上，季燕然仿佛被冻了一下子，打了个激凌，转过脸来，凝目望向岳清音，道：“放心，灵歌绝不会伤到一根头发。”
　　我走在了他的前头，拔了一根头发在手里，狠狠地一口气吹了出去。
　　下至崖下，我与季燕然一人一只桶坐了，由于他的身材高大，勉强把自己塞进桶去后像极了一罐溢出来的西红柿酱，以至于我实在没办法再因为刚才被他吼了而继续摆着臭脸给他看，只好迫使自己避开目光不去看他，以免不合时宜地诡异笑场。
　　回去时我没有将绳子交给他，自己掌控着，按今日白天的方法慢慢逆流往回走，虽然旁边的桶里装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使得行进起来很有些吃力，不过勉强还是能在我承受的范围之内。
　　行至吊桥下方，我暂时停止了行进，指着距头顶两三丈处崖壁上的那块焦痕道：“这是放火烧桥时留下的痕迹，那桥事先应该是被夏红裳浸过了油，并且她还用这样的方法在崖壁上也事先涂了油……”
　　我说着竖着举起手中的扁担，点住那崖壁上的黑痕，道：“在扁担的那一端缠上布，浸上油，油放在另一只桶里，像这样在油里蘸一下，然后涂在崖壁上，一直顺着过去……”
　　我边说边比划，继续逆流而行，偶尔因为使力不匀，使得载有我和季燕然的两只桶相互碰撞在一起，两个人一阵东倒西歪，像一对简易装的不倒翁。
　　终于行至辘轳下，我开始垂直拉拽绳子，不觉格外费劲，便听得季燕然在耳边沉声道：“让我来。”
　　“不，夏红裳也是自己做的这一切，大人若插手，这证明便无法成立了。”我执意不肯将手中麻绳递给他，努力加速往上拽。
　　“灵歌！”他又是一声低喝，大手伸过来扯住绳子，皱着眉望住我，“武明玉瘦瘦矮矮，体重至多不过我的一半，而你亦瘦得很，夏红裳载你们任何一人都不成问题！到此已经足可证明这方法的可行了，不必再坚持到上得崖去，把绳子给我，让我来。”
　　我望着他，用力咬住下唇，此时的我在他的眼中大概是相当任性相当幼稚相当可笑的罢？！
　　看到了我的目光，季燕然叹了口气，轻声地道：“听话……让我来罢。”
　　把手中绳子交给他，我缩在桶里不再吱声，他也没有多言，只拽着绳子向上提升木桶。至那块滴有蜡油的突出来的石块旁时，我出声唤住他，指了那石块道：“那道黑痕延伸至这石面上，石面上被夏红裳放了蜡烛，大约是她将武明玉的尸体移至西厢回来后便在这石上点起来，一根蜡燃烧的时间想必她也早就计算过，估摸着快要燃尽了，便叫着贺家二位小姐一起到东边看日出，以给她做不在场的证明。蜡烛烧至最后，点燃了石面上的油，油迅速燃至桥下，一举将浸过油的吊桥烧毁。这道黑痕并非一次留下的，想是夏红裳为了不失手，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过，只不过她每一次演练都是在夜里，而这峰的形状又是倒梯形的，是以晚上她无法发现这黑痕，白天又因视角的问题亦无法看到这黑痕，否则只怕她早便会想办法将这黑痕去掉，从而不留下任何证据了。”
　　季燕然点了点头，偏脸望向我，道：“灵歌是何时试过这方法的？”
　　“今日白天。”我老实作答。
　　“哦？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在捣鼓这些呢？”季燕然作回想状。
　　“那时大人还在忙着为众小姐安抚受了惊吓的芳心，自然无暇它顾。”我淡淡一笑，“大人还有别的疑问么？没有的话我们便上去罢，这夜里崖间的风很有些凉，灵歌快要熬不住了。”
　　季燕然闻言，顾不得多说，连忙用力地拽动绳子，木桶迅速地向崖顶升去，我忍不住问向他道：“大人的胳膊……可痊愈了？”
　　“托灵歌的福，早已无碍了。”他偏头漾出个大大的笑容来给我。
　　我便也回给他一个小小的笑容，不再说话。季燕然继续拉动绳子，一直升上了崖顶。
　　岳清音和几名衙役等在辘轳旁，待衙役们将季燕然扶出木桶后，岳清音方几步跨过来，像拔萝卜似的架着我的双臂将我从木桶里拔了出去。
　　夏红裳冷冷地立在不远处，一副地面无表情。我挣脱岳清音的钳制走上前去，道：“如此，夏小姐可还有什么驳词么？”
　　夏红裳笑了起来，道：“这能证明什么？你的方法可行并不代表我就是用的这种方法作案，你没有证据，一切都免谈！”
　　我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叹了一声，道：“夏小姐可否回答灵歌两个问题？”
　　夏红裳淡淡地道：“问罢。”
　　“第一，灵歌记得夏小姐曾说过，昨天一早曾经叫着贺家两位小姐一同去看日出，由南门出去到了东面。”我望着她，“日出东方，你们为何不直接从东门出得楼外，而偏偏要从南门绕一下呢？难道不正是为了让贺家二位小姐为你证明当时那桥还没有烧起来么？”
　　“第二，”我不等她回答，紧接着又问道：“夏小姐你当日由武小姐的窗纸洞望向房内，只看了一眼便断定武小姐已死——不错，武小姐的确脸上被扎了针，然而单单只是被扎上针应当不会当场毙命罢？你既不知道武小姐何时遇的害，又不知她的真正死因，如何只一眼便能确认她已死了呢？”
　　“另外，岳仵作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季燕然由我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我那会儿给岳清音的那块被罩布，道：“将这布浸入清水中后，有淡淡地迷药味道，不知灵歌是从何处取得的？”
　　“这是灵歌昨晚盖过的被子上的被罩布。”我轻声地道，见季燕然有些不大明白地陷入思索，连忙又向夏红裳道：“若这些皆不能令夏小姐心服口服的话，灵歌还有最后一样决定性的证据。”
　　“哦？”夏红裳面色出奇地平静，等着我的下文。
　　季燕然也同样凝眸望住我，我便看向他，道：“请大人派人前往西厢由南往北数第一个房间——也就是灵歌所说的，昨夜被夏小姐移过去看月亮的那一间，枕头底下有一样东西，取来便知。”
　　季燕然毫不犹豫地派人去了，夏红裳有些惊异地望着我，直到去的人回来，手里捧着一块帕子，我便展开来给她看，慢慢地道：“这块帕子是田心颜小姐亲手交给我，要我转交给林小姐和柳小姐的。前日我因怕忘记了这事，便从包袱里将它取出来放在身上，昨晚第一次睡着时我是坐着的，第二次被夏小姐你移到了西厢去后，我便听你之言躺上床去睡，因怕压皱了这帕子，便将它掏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枕头下面。——夏小姐，昨夜从进了你的房门到今天早上，灵歌我一直都是同夏小姐你在一起的，你便是灵歌的证人，证明灵歌昨夜一整晚绝对没有离开过你的身边——那么，这块帕子又是如何会出现在西厢房中的呢？”
　　夏红裳笑了起来，神色哀伤至极，她慢慢地移动步子，幽幽地开口，道：“我输了……输了个彻彻底底体无完肤……我原以为挑中一个最迟钝最笨拙最胆怯最无用的女人来做掩护便可使这计划天衣无缝……却谁想最终让我一败涂地的，竟也是这个女人！……罢了，胜者为王败者寇，我今日输得心服口服……还好……还好……我的目的已经达成，该遭报的人已经遭报，我了无遗憾了！”
　　说至此，她回过头来冲着我一笑，道：“灵歌，你可知我为何在去年的绣艺精社上百般地欺负你、侮辱你么？”
　　我摇摇头。
　　“因为我必须要想办法接近武明玉和林浣霞，她们两人平时便酷爱捉弄人、侮辱人甚至伤害人，若非与她们臭味相投，她们又如何肯放心地接纳我呢？”夏红裳目光里带着恨意。
　　“你同她们，究竟有什么仇恨在身呢？”我轻轻地问，“是否同你对我讲的那个绣女的传说有关？”
　　“绣女，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夏红裳眸中闪着泪光，“她是我爹的正出，而我……外人皆以为我也是正出，实则我只是个庶出女儿，自小受尽家中那些姨娘和兄姊的欺凌，唯有这个姐姐……年龄虽长不了我几岁，待我却如同生母一般的好！我娘在我三岁时便一病去了，可以说我就是被我这个又聋又哑的姐姐照顾大的。可她——可她就这么地被武明玉和林浣霞这两个贱人活活地折磨死、逼迫死了！虽然我爹自失去姐姐后便一改往常，将我视如正出，然而我却永无法放下这仇恨！终于被我等来了这一次的绣艺精社——再没有比这一次更好的复仇机会了！——姐姐！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红裳替你报仇了！替你出气了！你在天上……你在天上要好好儿的生活，妹妹……妹妹是不能去陪你的了……害人的人，都只能下阴曹地府、十八地狱……妹妹会同那两个害死你的贱人在油锅火海中相见的！哈哈哈哈哈哈！”
　　但见夏红裳仰头笑罢，突然飞奔起来，直向着那孤峰之下跃去，也许在她说这些话时我便潜意识里有了预感，是以在她飞奔出去的一瞬间，我便也条件反射地跟着追了上去，而在她腾空跃往峰下时，我竟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去一把将她拦腰抱住——紧接着我便尝到了想充当人民英模的恶果，脚下一空，整个身体便跟着夏红裳一齐往下坠去。
　　“灵歌——”耳后响起和谐地男生二重唱，合音甚是完美。
　　“扑通——哗——”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将我和夏红裳淹没，我在想起河水现在处于上涨阶段摔不死人的同时也想起了自己不会游泳很可能被淹死的可怕后果，手挠脚蹬地做了几个狗刨之后便开始唯美地下沉。
　　正当我觉得胸腔被挤得难受欲裂时，忽觉腰间一紧，一双纤手托住我的身体，缓缓地向河面上浮去。我冒出头去，大口地呼吸，火光中瞥见河里不远处有两个脑袋正向着这边游过来，一个姓岳，一个姓季。
　　身边的夏红裳亦冒出头来，边踩水边瞪我，道：“你不会水还冒充想要救人？”
　　“你知道河水涨了还冒充想要跳崖自杀？”我回瞪她。
　　“我——”她气结。
　　“你？你？你省省罢！留着这条命，你那当朝一品的爹爹必不会让你死在牢中的！”我嘟囔着道。
　　“会么？那位季大人不是铁面无私的么？会领我爹爹的情？”夏红裳冷哼一声。
　　“铁面无私？他？”我哈地一笑，“他最狡猾了，最圆滑了，最世故了，最最最最最……”
　　“最让人心动了！”夏红裳突然望着我若有所指地笑。
　　“你心动了？”我也笑，“继续省着吧，你是犯，他是官，你们不可能的。”
　　“那你们呢？”夏红裳笑，“莫以为我看不出来——自始至终这位季大人的目光便没有从你的身上离开过呢！”
　　“咕咚咚咚咚咚咚……”我一个支持不住，重新沉了下去。
　　这天杀的夏红裳这一次竟然不来救我，害我在以冷水饱腹之后才终于被一双大手抱上了河面。
　　头顶月冷星稀。这样的初冬夜晚，也许会有人得到温暖，也许会有人更加清寒。
　　
(非凡.弥雨昍音)



140女儿·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利用这几日将第107章-139章做了或多或少的修改，剧情方面没有变动，只是删减或增加了一些修饰人物的词句或段落，唯一变动大的地方是关于段慈的，在原第127章中灵歌终止了与段慈的关系往来，而修改后将此情节去掉了，因涉及到后面的一些剧情发展，所以暂时保留段慈与灵歌的关系，另还有一些词句可能在前面的章节去掉了又加到了后面的章节中，所以亲们在看随后的几章遇到熟悉的句子时千万别怀疑是该作者脑抽了哟~
　　被岳清音捞出河面，崖顶上的衙役们正七手八脚地扔绳子下来，将停留在河中不远处的季燕然先拉了上去，然后便是夏红裳及岳清音和我。
　　回楼内换过飞仙阁下人提供的一套干衣服，擦掉头发上的水，从房间出来后见季燕然和岳清音也各自换上了干衣，之后便没了什么事，可以放那些千金小姐们各自回家了。由于本案涉及到当朝大臣的家眷，是以季燕然并未向外透露夏红裳是凶手之事，一众小姐都被蒙在鼓里。
　　于是众人各自收拾东西陆续过得桥去，乘了自家马车回转太平城。因季燕然还要处理一下案件的善后工作，岳清音自是不能先走，是以我也只好陪着留下，悄悄地坐在大厅一角看着衙役们忙来忙去。夏红裳被两名衙役看守着坐在厅的另一边，面色平静，仿佛已经就此认了命，心若死灰。
　　我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她便转过头来冲我笑笑，我轻声地问向她道：“绣女……她的事，令尊难道不知道么？”
　　“当时家父还未做到当朝一品，品阶在林武二人的父亲之下，比起一个既聋且哑、只能随便找个不嫌弃她的人嫁了的、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儿来说，自然是他的官途更为重要！”夏红裳说这话时眸中闪着恨意，“林浣霞同武明玉自是不会将此事同自家父亲说起，因此林武二位大人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曾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家父亦只睁一眼闭一眼地让这事情过去了，非但如此，他甚至还警告我不得将此事说出去，只当从未发生过！姐姐她的死……竟如此地无足轻重，激不起一粒尘埃……我好憋屈！我受够了这男人当家的世界！为何女人的生命便如此卑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若就这么去罢，然而去之前我要好好地嘲笑愚弄那些伤害过姐姐的人，那些看不起女人的人！……唉，只是未曾想到，最终将我击败的，竟然也是一个女人……”
　　我垂下眸子，叹了口气，道：“若我是你，或许也会这么做罢。这样的世界，女人如果指望不上男人，就只好来个玉石俱焚。……你的案子只怕是压不住的，林武二位小姐的死这么多人都知道了，估摸着明天一早这件事便会传遍整个京都了，令尊只怕也会受到牵连的。”
　　夏红裳一笑，凉凉地道：“这不是很好么？他的双眼看惯了名利权财，这一次，他可以好好地看一看他的女儿了。”
　　我蓦然惊醒——这个夏红裳，她费尽心思地布置了这么一出杀人凶案，其最终的目的，竟是要报复她那个权力熏心的父亲！
　　最终夏红裳仍然被判了绞刑，她那位列当朝一品的父亲受此牵连连降三级。这个女子毅然决然付出的生命并未能改变什么，就如个人无法改变社会，社会无法改变宇宙洪荒，沧茫浩渺的时空汪洋中，人只是一闪即逝的时光过客，若不珍惜生命，便不会绽出刹那芳华。
　　此系后话。
　　离了夏红裳身边，见岳清音在远处站着，便走过去想要问他何时可以搞定回家，还未到身边，便见贺小姐之一推测是贺老三巧笑倩兮地过去，道：“清音哥哥，明日家父设宴为季大人祝贺病体初愈，清音哥哥也一同去罢！请帖这会子想必已经送至府上了。”
　　我停下脚步，偏头望向距他二人的不远处，见贺二小姐正同季燕然立在一处，表情温柔地低声说着什么，季燕然大约听不太清，便探下身去，偶尔微笑，偶尔点头，神色轻松。
　　这画面无比的和谐，和谐到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他们一起微笑，一起点头。我转身走向楼外，夜色下远山黝黝，一弯冷月正孤伶伶地于云端漫步。我仰起头，深深地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去。
　　又有人寻到了归宿，我该替他们真心的祝福才是。
　　至于我自己，或许该薄幸一些，将从前抛闪，去争取可见的幸福；又或许我该冷情一些，只为那一人独守到终，不去管谁的真心谁的付出。可我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呢？我是谁呢？是谁的呢？谁又是我的呢？
　　正恍惚着，忽听得身后有人轻声道：“灵歌。”
　　回身望去，见是柳惜薇，便向她笑笑，道：“惜薇怎么还没回？”
　　柳惜薇走上前来望着我，目光真诚地道：“对不起，灵歌，是我误会了你，请莫要见怪！”
　　我眯着眼睛笑，道：“你可想好了如何补偿我？”
　　柳惜薇想也不想地道：“你说罢，惜薇甘当受罚。”
　　我伸出食指贴于唇上，轻轻地冲她笑道：“莫要对别人说起今早我下河之事，可好？”
　　柳惜薇愣了一愣，转而明白了，便也轻声笑道：“却原来灵歌才是那最深藏不露之人！放心，我会保守你的秘密的。”
　　“多谢惜薇成全。”我笑。
　　“如此，我走了。”柳惜薇转身欲去，忽而又似想起了什么，重新扭过头来，道：“过几日我想去看望心颜，你要一同去么？”
　　我点头，道：“好，届时你来找我罢。”
　　说定后，柳惜薇告辞离去，我便仍留在外头一个人赏月。不曾想到田心颜的帕子竟成了最终揭露夏红裳罪行的证据，记得她还要我回去给她讲讲绣艺精社上的趣事来着，这下却又要如何对她开口呢？
　　终于可以回太平城内去了。同岳清音乘上岳府的马车，踏着月色，告别了那曾经盛载了诸多怨恨的望断山庄，一路下得山去。
　　“哥哥，爹爹回家了么？”马车上，我问坐在对面的岳清音。
　　“没有，爹有事要在路上耽搁几日，今早收到他老人家的书信。”岳清音合目养神着道。
　　“哦。”我掀起车帘望向窗外，耳后是另一辆马车的声音，因季燕然是骑马来的，是以回城时贺家姐妹便盛情邀了他乘坐贺府马车一同回去。
　　我缩回头来，向岳清音道：“哥哥，灵歌想出去走走。”
　　岳清音睁开眼睛望住我，淡淡地道：“你想去何处？”
　　“何处都好，”我向后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盯住自己的脚尖，“灵歌想去游览名山大川，想去看海，不想就这么一辈子在家里守着头顶的一小块天空。”
　　岳清音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怎么，不愿待在家里了？”
　　“家里当然是好的，然而灵歌想看更大的世界，想开阔自己的心胸。——好么哥哥？”我抬眼望着他。
　　“莫天真了，外面的世界哪里如你想像的那般美好！只怕你还未走出多远去便要后悔了！”岳清音沉喝着。
　　“不会的，灵歌不会后悔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就算是前路危险重重，就算是死在路上，灵歌都不会后悔！”
　　“混帐！家里就这么待不得么？竟令你宁可死在路上也不愿好生待在家过日子？”岳清音怒斥，冷眸射在我的脸上，大有我再多说一句便要将我一巴掌拍死的意思。
　　“不是的哥哥！”我执拗地顶回去，“灵歌想要同爹和哥哥一起，让爹辞了官罢，爹一天到晚那么辛苦！咱们一家三口去遨游五湖四海，过无拘无束逍逍遥遥的日子不好么？等爹老了，走不动路的时候，咱们便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来，哥哥给人治病，灵歌打络子换钱，日子虽贫苦些，可是却宁静无忧，不用睁眼权力闭眼钱财，清清闲闲终此一生，不是也很好么哥哥？”
　　岳清音冷冷地瞪了我许久，终于沉着声慢慢地道：“你在逃避什么？”
　　“没有……”我摇头。
　　“不许扯谎。”他逼视着我，“连这点儿担当都没有，还怎么去开阔心胸？！”
　　“我，我是女人！我没有哥哥的本事，没有哥哥的坚强，更不能像哥哥那样自主人生！我除了逃避还能怎么做？哥哥你告诉我！”我突然承受不住地低呼起来，浑身难以自制地颤抖个不停。
　　“当断则断——这便是你能做的！”岳清音冷喝。(非凡.弥雨昍音)
　　“我——我不是哥哥！没你那般的铁石心肠，做不到冷血无情！”我已是又气又急口不择言，“哥哥你爱过么？心动过么？失去过么？——你没有！所以你不会体会到我的感受，就只会说着冷冰冰无关痛痒的话！难怪你会去做仵作，只怕就算手底下摆弄的是我的尸体，你也不会眨一下眼的罢？！”
　　“啪！”地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歪了歪身子，用手指勾出飘进唇缝中的发丝，而后起身，望住一脸盛怒的岳清音，心头竟然升起一阵快意，于是神经质地笑了一声，道：“哥哥打得好，我真该被打死，如此我痛快，哥哥也痛快，所有人都痛快！”
　　岳清音瞪着我一言不发，似是在强压着一触即燃的怒火。我便又笑了一声，道：“哥哥怎么了？不肯成全妹妹？那妹妹就自己成全自己好了！”说着转身向车厢外走，还未及打开门，便觉胳膊一紧，被岳清音大手捉住，我用力地想甩开他，却反而被他拽着往回踉跄了几步，于是偏下头去一口咬住了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地就这么攥着我的胳膊。
　　我知道哪怕是咬断了他的手指他也是不会放手的，只好颓然地松口，腿一软坐到了地上轻喘，听得他在旁咬着牙沉声道：“起来。”
　　“不用你管我。”我低着头不看他。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他怒火飙升。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豁出去地继续顶撞着他。
　　突见他一弯身，像拎一只无赖猫般将我拦腰薅了起来，重重地丢回座位上，我便索性不起身，趴在那里一声不吭。
　　耳里只能听见马车轮辘辘地响声，过了不知多久，忽觉后脑勺上一暖，一只大手轻轻地覆在了上面。我抬手将这手拨开，仍旧不抬头，大手便又轻轻握住我的肩头，我动动肩，甩不掉他，于是又伸手去扒他的手指，被他的另一只手握住。我便也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再去扒他握在我肩上的手，他便干脆一个用力将我的身体整个儿扳了过来，脸儿朝上地蜷在座位上。
　　紧紧地闭着眼不看他，只能觉出他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于是伸手挡住自己的脸也不让他看，却又被他一只手捉住扯了开去。我偏过脸，面朝里，他松开我的手，凉凉的指尖触到我的脸颊，轻轻揉着方才将我打痛的地方。
　　我又想伸手挡开他的手，听得他低声道：“莫再同为兄置气了，几时才能听话？”
　　“哥哥该去当夏红裳的哥哥，她打了左边，你打了右边。”我仍闭着眼不看他，蹙着眉低声说道。
　　“且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有哪家的姑娘这样说自己兄长的？”岳清音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地无奈。
　　“有哪家的哥哥这样下重手打自己妹妹的？与其这般，我还不如去做具死尸，就算被你打了也不会再觉得疼了！”越说越委屈，我扁起嘴。
　　“还在胡说！”岳清音捏着我的下巴强行将我的脸扳过来，令道：“看着我！”
　　“我不看冰块脸。”我扒拉他的手，被他另一只手摁住。
　　“还不听话？！”他又怒了，声音里再度带了火气。
　　“我等着哥哥的第二巴掌。”我豁出去地与他对峙。
　　一时车厢内没了声音，我忍不住掀开条眼缝偷偷去看，却正对上他凝视着我的一对冷眸。若要再闭上已是不及，只好睁开眼睛瞪着他。见他沉着声音道：“姑娘家家的，究竟这些个无谓烦恼由何而来？”
　　“我倒希望自己是个男人。”我低声地道。
　　“男人心与女人心不同么？”岳清音拍了我肩头一下示意我坐好，一双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当然不同，”我也将目光瞪在他的脸上，“男人心中烦闷了可以找个地方喝酒吃肉散心，女人心中烦闷了就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得，还要当心被家里冷冰冰的男人揍——哪里一样来？”
　　“你有什么烦闷，倒是给我说说。”岳清音被我说得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我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一阵，低声地道：“没有了……被你一巴掌打没了。”
　　岳清音既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巴掌你打算在嘴边挂多久？”
　　“挂到爹回来，说给爹听！”我一脸坚定地道。
　　“你不是怕见到爹么？”岳清音忽道。
　　“嗯？”我偏脸看着他。
　　“所以才不想在家待着，所以才想跑出去。”他直直盯着我，“怕爹回来追究上次之事，怕爹逼你嫁与燕然，可是？”
　　我慢慢低下头，待了片刻，道：“是。”
　　岳清音便淡淡地道：“上次之事，待爹回来我自会同他去说，你也无需再担心爹会强将你嫁与燕然，只怕就是爹愿意，燕然也不会同意的。”
　　我点头，低声道：“说得是，季大人同贺小姐已是两情相悦，爹又怎会去做拆散鸳鸯之事呢……”
　　岳清音便道：“如此可放心了？”
　　“哥，”我抬眼望住他。
　　“说。”他也望住我。
　　“对不起。”我低声道，“方才都是灵歌的错……许是这一次接连遇到两次凶案，心里头难免憋闷，竟来拿哥哥出气，还说了那么许多放肆的话，请哥哥责罚。”
　　岳清音一时既无奈又有些好笑，勉强挂着死人脸，冷冷地道：“还知道自己错了？若不严加惩戒只怕下一次还要更严重……”
　　“哥哥，君子有容人雅量，您老是君子，容我一回不成么？”我苦着脸望着他。
　　“为兄不是君子，”岳清音淡声道，“为兄是仵作，铁石心肠，冷血无情，哪怕手底下是自己妹妹的尸体，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嗳……哥哥跟妹妹学什么不好，怎么也学会赌气了呢？”我实在忍不住笑起来，挨着他坐下，道：“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受了妹妹欺负也绝不生气的，对不对？”
　　岳清音望了我一阵，道：“今晚回去早些睡，明日一早动身。”
　　“动身？去何处？”我问。
　　“忘川。”岳清音淡淡地道，“天龙国土最赋盛名的美景之一，快马来回要三日的路程。”
　　“……哥哥！”我难以置信地轻呼，眸光闪闪地望着他。
　　他伸出一只大手盖住我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宠溺地笑意，道：“听清我说的：快马。——我们必须赶在爹之前回来。若你不敢骑的话，可以选择不去。”
　　“去！骑！”我扒下他的手，用力握住，“有天下最好的哥哥在，还能摔到我么？”
　　岳清音抽回手去，叹了一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自语了一句，道：“却原来你这丫头才是我命中的克星……”
　　“万物皆是相生相克，不相克怎相生？”我眉开眼笑，心情霎时阴转晴，“哥哥，您老不若趁早认命罢，灵歌非但这辈子做了你的妹妹，下辈子也还要做你的妹妹，生生世世与你相生相克，可好？可好？”
　　岳清音已是不再理我，重新合目养神，只是唇角却浮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141忘川·奈何

　　进城后，岳清音下车至季燕然的马车外同他打了招呼，两行人遂分道扬镳。回了岳府，先去同姨父姨母请过安，便回了自己房中。收拾出两套衣服及几样生活用品用包袱包了放好，想了一想，出门来至书房，见岳清音又在案前看书，便走过去道：“哥哥可需准备衣物？”
　　岳清音翻了页书，道：“为兄睡前再备。”
　　“那哥哥早些睡罢，”我至他身边轻轻夺过他手中的书，合上放回书架上，“否则明早要起不来呢。”
　　岳清音起身从架子上又挑了另一本书出来，道：“急成这个样子。明日骑马要穿男装的，你可已备好了？”
　　我一怔，道：“灵歌哪里有男装呢？哥哥不早说，这会子不知还有没有未打烊的成衣店……要不我借欢喜儿的衣服……”
　　岳清音用书轻轻拍了我头顶一下，道：“胡说，成何体统？闺中规矩是白学了！”
　　“那……哥哥不会以此为借口便不带灵歌去了罢？”我诚惶诚恐地望着岳清音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看到我这副样子他反而笑了起来，转身坐回几案旁继续翻他的书看。
　　“哥哥？”我猫下腰从下方往上看，以便看到他的脸，“哥哥？哥哥？”
　　“回房睡去。”他波澜不惊地继续盯在书页上。
　　“哦。”我乖乖儿地往门外走，以免惹恼了他再反悔不带我出去，至门口时我回过头来望着他，他先是装塑像一动不动，后来被我看得心里发了毛，只好抬起头来望向我，道：“明日一早辰时正出发，莫迟了。”
　　“是，哥哥！”我欢天喜地地应了，关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便可以出去了么？离开这繁华喧嚣的国都，去我向往已久的自然天地……也许在那样的一种情景下，我能重新感受到谁在身边……
　　嗳，等等，我们似乎都忘了些什么……我连忙重新出得房间，再一次推门进了书房，岳清音在案后抬起头看我，道：“又怎么了？”
　　“哥哥，姨父和姨母还在府中，我们……我们两个出门，是否不合情理？”我问。
　　“明日一早姨父要陪姨母去城外绘苍山灵光寺上香请愿，因寺中住持悟明大师开坛讲法，二老要在寺中住上几日礼佛。”岳清音重又低下头去看书。
　　“哦……”甚好，甚好，姨母她老人家索性就此出家了罢。我点着头出了书房。
　　还未踏入自己房门，忽又想起了件事，于是再度返回去，方推开门，便见岳清音将手中的书往几案上一放，皱着眉头瞪着我，道：“你又有何事？”(非凡.弥雨昍音)
　　“哥哥，你向季大人请过假了么？我们要在外面待多久？还有……明日贺小姐不是还约了哥哥去赴宴么……”我望着他轻声道。
　　岳清音起身向着我走过来，两只大手一伸握住我的肩，而后将我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在我身后道：“回房睡去！再啰嗦一个字，明日之事便作罢！”
　　“好的好的，哥哥莫生气，我回房睡就是了……”我边说边被岳清音推出了书房，听得他将房门上了闩。
　　嗳嗳，我这是怎了？想当初还未融合进这个家时，说离家出走不就拍拍屁股走了么？这会儿明明岳哥哥同意要带我出去了，反而心里不踏实起来了呢。难道……我已经完全被这古代世界所同化了？再也做不到挥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般的孑然洒脱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辗转至何时方才渐渐睡浓，一宿竟半点梦意也无。
　　次日清晨，早早便睁开眼，看了看漏刻，不过才卯时初，天还未亮，起身梳洗，吃罢早饭见距辰时还有不短时间，只好抱了包袱在床上呆呆坐着。一时门开，岳清音迈进房来，见了我的样子不觉好笑，抬手将什么东西扔在我的床上，道：“换上它便下楼罢，为兄在府门外等你。”说着转身出去了。
　　偏头看看床上那事物，见有些眼熟，伸手抻开来看，却是改小了的岳清音的一身衣服。不由欣喜，连忙几把扒去自己的衣裙换上，然后打散发髻，重新梳了个男子的发式。
　　这套衣服修改得惊人的合体，不知是谁的手工、谁给的尺寸，对镜照了照颇为满意，拎上我的小包袱便匆匆跑下楼去。
　　府门外只有岳清音一人一马，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望着男装的我，唇角不由泛起个笑。我忐忑地走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的坐骑，然后望向他：“哥哥……”
　　“怎么？”岳清音一挑眉，“现在后悔倒也来得及。”
　　“咱们上路罢。”我咬牙道。
　　岳清音笑笑，招手令看门小厮搬来一张上马凳，他先翻身上得马去，而后我再踩了上马凳上马，坐到他的后面。见他不知从哪里扯出条厚厚的毡子披风来，由我的身后将我整个儿地包住，并且牢牢地缚在他的身上，一时间我的眼前只能看到他的后背，浑身动也动弹不得，我忙去拽这披风，道：“哥哥，这个样子实在太古怪了！让人看到了指定要笑话死我的……”
　　岳清音拍开我乱扯乱拽的手，依旧将我缚得紧紧牢牢，冷声道：“老实坐着！有披风挡着谁看得到你？！待出了城门马全速跑起来风大，不披了披风挡着，只怕你根本撑不了多久。若嫌丑便莫出门，可好？”
　　“听哥哥的，咱走罢！”我立刻道。
　　岳清音也不多言，握了马缰，双腿一夹马腹，这马儿便小跑起来，一路直奔城门。出了城门，岳清音渐渐加快了速度，虽然以前也曾被田幽宇强制着坐过一回快马，但那一次远不及这一次来得安心，速度虽不及那次的快，但坐在这马上却令人如履平地，没过多久我便逐渐适应，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放松下来，当奔了大半日之后，我已经可以伏在岳哥哥这个真皮沙发背打盹儿了……
　　中午时在路边的一家小茅店里简单吃了些东西，而后稍事休息再度上马赶路，至傍晚，在一间乡野客舍打尖儿住下，次日清晨继续东行。
　　由于被蒙在披风里，什么景色也看不到，所以只好趴在岳清音的背上睡觉，好在通过昨日一整天的奔波，我已适应了马儿奔跑的节奏及波动，于是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至何时，只觉被岳清音轻轻地拍了拍我箍在他腰间的手，“嗯……”了一声将脸换了个方向，才待继续睡，听得他好笑地道了一声：“还睡么？到了。”
　　我倏地惊觉，一个激凌坐直身子，待岳清音将披风解去把我抱下马时，我的眼睛里看见的只有面前的这一片令我此生绝难忘怀的景致——忘川。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泥土，一望无际的是炽烈的、像极了彼岸花般的红——红色的万年岩石地。头顶上藏蓝色的天空悬垂着浓重的云团，与脚下这红似血的岩石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放眼万里，除却我与岳清音之外便再无一人，除却那由天际呼啸而至的北风外便再无任何声音。
　　我被这样广袤的沉苍绝景震撼得一时失了魂，胸腔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开，将郁结于其中的淤气一举排出，瞬间便被冷冽的风撕碎在虚空之中。
　　前所未有的清舒通透令我几欲癫狂，我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岳清音的胳膊颤抖着，我拼命张口呼吸，想让这红色岩层所沉积了千万年的古静苍远彻底涤净我的灵魂。
　　岳清音反手握住我的手，温暖的掌心是厚实稳妥任谁也无法取代的安全之所。我的眼眶忽而有些发酸，于是阖眸轻吁了一声，低声地道：“哥哥，我们还在人间么？”
　　岳清音没有作声，过了许久，听得他缓缓地道：“灵歌，你可明白为兄带你来此的目的？”
　　我点点头，道：“哥哥是想要灵歌像这忘川一样，心胸广博，心境沉定，心气平和么？”
　　岳清音半低下头来望着我微笑，道：“悟性还不算低。可有收获了么？”
　　我也笑笑，道：“脱胎换骨了呢。”
　　岳清音大手在我的脑后轻轻一拍，牵了马向前行去。一路漫步一路赏景，走了许久，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红，竟不知这片石地究竟有多大。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哥哥，今晚我们要在何处过夜？”
　　“就在此处。”他淡淡道。
　　咦？难道……要露宿不成？这个这个，虽然这趟出门是抱着借景育人的目的，但是睡石头吹冬风就不必了吧……
　　未等我开口质疑，岳清音已是牵了马缰往西行去，过了一段不大好走的上坡路，再往前马儿已是无法再走，于是将马停在此处，两人继续步行。一路沿着岩石山向上攀，终于在艰难地爬上一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上后抵达了山顶，方一直起腰来，我便又瞠住了。
　　却见前方的山下又是一片无垠的红色岩石平原，平原之上矗立着一座红色石堡，然而因年代久远已坍塌了近一半，在堡的前方有一条数十米宽的黑水河由北至南缓缓流淌。
　　夕阳的晖正洒在这一片广袤的红色平原上，天上人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火的炼狱，而那石堡便像是地狱之心，堡门倒掉的入口处如同恶魔的巨口大张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将这世间万物吞噬掉。
　　我偏过脸去望向立在身旁被夕阳将面孔染成金红色的岳清音，迟疑地道：“哥哥，这里是？”
　　“奈何堡。”岳清音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一座金红色的石雕，若非他那被风吹乱的长发拂在了我的脸上，我只怕真要以为他已与这红色的炼狱融为了一体。
　　“这座堡……是何人所建？为何会有个如此凄凉的名字？”我伸手握住他的肘弯，有点害怕起他现在的样子来。
　　他垂了垂眼睫，淡淡道：“不知是何人所建，年代过于久远了。名为‘奈何’，大约也是为了压‘忘川’二字罢。譬如前面这条河，叫作‘三途河’，这些名称都来自于黄泉阴府的传说，倒也说得通。”
　　“喔，看来应当是这样子了。”我点头，仍忍不住往他身后躲，道：“哥哥的意思不会是……我们晚上便宿在那奈何堡中罢？”
　　岳清音有些好笑地反手将我从他身后拉出来，道：“正是。那堡虽坍塌了一半，但另一半却仍可避风，今晚便宿在那里。”
　　“这……哥哥，睡在地上会不会太凉？听说女人是不能着凉的，否则对身体不好哟。”我语重心长地道，一时忘记了人家是正牌医生。
　　岳清音不理我这话茬，只是问道：“灵歌可知道这忘川为何会被喻为天龙朝国土最著名盛景之一么？”
　　我摇摇头，猜测道：“是因为这红色的岩石么？”
　　岳清音淡淡一笑，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向前看，我便望了前方眼也不眨，静静待了片刻，忽听得一阵轰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震人心魄的巨响，便见奈何堡前的那条黑水河中突然间喷发出一道几十米高的水柱直冲天空，柱顶白雾团团，被劲风一吹化为细雨，在夕阳的映射下竟幻化为镶了金边的彩虹横亘于那古堡之前，整个景象眩目而诡丽。
　　“间歇泉！”我忍不住轻呼，惹得岳清音偏下头来眯起眼睛盯住我。
　　“间歇泉？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名字？”他的眸中竟有了阴冷之色。
　　我一时被眼前这绝景吸去了魂魄，竟忘记了古人并不知道这一在现代并不算神秘的现象，在他们看来也许这是某种神奇的力量在作祟也未为可知。于是连忙装傻充楞地道：“灵歌从未听说过这名字，只是一时情之所至，脑子里便突然冒出这么个词儿来……哥哥，这水怎么会突然喷起来呢？”
　　间歇泉的原理我倒是从电视上看到过，想必这红色岩石地层之下地壳运动比较活跃且有炽热的岩浆活动，这样的奇观只是听说过而已，不成想此生竟还有幸能看到一回。
　　岳清音盯了我一眼，倒是没有再追问，只淡淡地道：“如何会喷起来为兄也不大清楚，总归不会是怪力乱神。”说着便转身往岩下走，我连忙在他身后跟了，重新按原路回至马旁，牵了它绕下这座峰头，踏上方才看到的那片平原，走了一阵便是那条有着奇景间歇泉的黑水河。
　　河上有一条用石块筑就的约一米宽的桥，过了这桥再向前走上一段路，奈何堡便在面前了。
　　岳清音带了我由缺了大门的正门口进去，见其中格局并不复杂，厅堂俱全，于是挑了左面的偏厅将马背上的几个包袱卸下来，最大的包袱里装的是一条毡毯，我将它铺在地上，岳清音则由其它的石室中搜来一些破损不堪的木制品，用火折子点着了当柴烧。
　　吃过另一个包袱里带的简单食物再喝过水囊里的水后，抬眼望望石窗外，见夜色已临，一时无事，便向岳清音打了个招呼，自个儿出得堡来在附近随意转了转。
　　说来说去我还是对那间歇泉最感兴趣，方才夕阳下所见的情景颇是壮观，却不知若在月下喷出水柱来又是怎样的一番样子。于是便立在距那间歇泉发作之处不远的地方驻足等待，过了许久也未见动静，想是这泉每次喷涌的时间间隔较长，说不定一天一次，那我在这里岂不白等了？
　　正想着，便听得黑水河中咕噜噜犹如水沸，隐隐夹着闷响，紧接着巨大水柱喷涌而出直入夜空，我仰头观望，却见水雾迷蒙热气蒸腾，铺天盖地的洒落下来，饶是我的位置并不算近也被浇了满头满身的水，直烫得我抱头鼠窜，一个慌张脚尖绊在了地面的一道石缝里，叭叽叽地摔了个狗吃*。
　　忍痛爬起来想要再逃，脚腕却不争气地崴到了，一时疼痛难当，只好单腿蹦着狼狈前行，好容易脱离了高温水雾区，一瘸一拐地找了块平坦些的大石头坐下，就着月光想看一看被崴到的左脚有没有肿起来，这一看不打紧，却见鞋尖处竟已被鲜血染透了。
　　我登时惊了个魂飞魄散——这么多的血，莫不是方才在石缝里绊的那一下子……将我的脚趾给绊掉了？老天……
　　我哆哆嗦嗦地去脱鞋子，许是惊吓过度，一时间竟未觉出脚趾疼来，半眯着眼睛生怕看到自己肢体分离的样子，小心地褪下同样被血染红的湿巴巴的罗袜，壮着胆子看过去——咦？
　　脚趾还在！动一动，除了牵扯着被崴了的腕子有些剌痛之外并无异样。那这血是从何而来？我用手去抹脚趾尖上的血渍，谁料竟然抹不掉，再略用些力，连皮都快搓下一层来了，却还是抹不掉。
　　怪事……莫非与我方才被绊倒处的石缝有关？我重新穿好鞋袜，见那间歇泉已经重新平息下去，便忍着脚痛单腿跳着重新回到刚刚绊倒过的地方，低头查看了一下，见那道石缝约一拃宽，积满了间歇泉喷发后落下来的水。我蹲身下去，挽起袖子轻轻伸手入内，在石缝中摸了一摸，除了感觉水温较高之外并无什么异样。
　　然而当我将手抽出来后不由傻了眼——我的手——变成血红色的了……
　　我慌得不管不顾地往衣服上蹭手，谁想就像方才自己脚趾尖上的血渍一样再难擦掉。这下子我可毁了……我变成了血煞掌了……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慌乱间一屁股坐到地上，却见挨到旁边的石块皆没问题，唯独这石缝中暗含诡异。呆呆地瞪着自己这只血淋淋的手，心道这回终于可以万念俱灰了，也不必担心被岳老爹嫁掉了，任谁见了这只可怕的手不会退避三舍呢？！除非戴个人皮手套过一辈子……
　　——等等！这如血一般的颜色，这染上了便抹不去的特性——大盗的鬼脸印记！
　　


石缝·画轴

　　这血红色的物质一旦沾身便无法抹去，岂不是同大盗脸上的那块鬼脸印记是一样的特性么？！记得大盗曾经告诉过我，他脸上的印记是朝廷专门请高人调制出的印泥弄上去的，难道我手上沾的这种物质便是制作印泥的原材？如此说来……如此说来，我距揭开大盗的身世岂不是又迈近了一步？！
　　心中一阵激动，根本顾不得再去担心自己手脚上的血色，重新蹲下身，微微哆嗦着将那只已经被染红了的手再一次探入石缝之中，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阵，发现下面还有很大的空间，便心一横，将袖子撸至肩头，一气儿往石缝深处探去，实在够不着底，便跪在地上撅起屁股拼命地往下伸，越向下水温越高，至后来几乎已经无法忍耐，我用力咬着下唇，不令自己因烫而叫出声来，直到水没过肩头时指尖才终于触到了一处软软的所在，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摸，大约是块泥状物，于是费力地捞起一点握在手心中，才要将手往外慢慢拔出，便听得背后一声冷喝：“灵歌！你在做什么？！”
　　不由得一个激凌，惊慌地扭头看去，见是岳清音带了满脸的怒容，几步便跨至我的身边，两手一伸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薅了起来。乍一见我满是“血水”的整条胳膊，岳清音的两粒黑瞳几乎要瞪得飞出来，怒吼着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一边吼着一边便想伸手去捉我这根胳膊，我连忙将胳膊背向身后，急道：“哥哥！先等等——听我说——胳膊没事！千万别碰我！”
　　岳清音胸口起伏着，似乎已经到了火山喷发的临界点，表情骇人地瞪着我继续吼道：“说！怎么回事！”
　　我用另一只手放下这根胳膊的袖子，再度背至身后，以免沾到他的皮肤上，连连解释着道：“这不是血，哥哥！我没事，胳膊一点事没有，这是水，是红色的水而已！”
　　岳清音见我这样子不像说谎，这才稍微按下了些怒火，却仍旧瞪着我吼道：“把胳膊伸出来我看！”
　　我只得用安抚的语气道：“好，好，哥哥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岳清音紧皱着眉头，松开揪着我衣领的大手，我背过身，先将手里的那泥状物悄悄塞进腰带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子露出胳膊，转回身去抬起来给岳清音看，不看不知道，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却见我这根“血淋淋”的胳膊竟早已被石缝中的高温水烫得皮开肉绽了。
　　岳清音的怒火再一次飙升，吼着道：“你把胳膊伸到石缝里做什么！”边吼边一把将我抱起，大步地回往奈何堡内。至偏厅将我放在毡毯上，就着火光仔细查看我这根胳膊，而后小心地将衣袖齐肩撕下，再由怀内掏出一只小小竹筒，拔去塞子，从里面拈出一根银芒闪闪的医用针来，在火上烤了一烤以做消毒，接着在我的肩头及胳膊上几处穴道扎了几针，不多时疼痛的感觉便渐渐消失，整个胳膊完全没了知觉，估摸着是将我的穴道暂时封住了以镇痛。
　　简单处理过后，岳清音复又瞪住我，咬牙道：“你在那石缝里找什么？！”
　　“找……找镯子，”我不敢看他暴怒的面孔，低头望住自己这根红烧过一般的肘子……胳膊，强作镇定地道：“方才不小心绊倒了，手上的镯子掉到了那石缝里，灵歌想将它找回来，这才将胳膊伸进去，却谁想那石缝里的水竟是红色的……哥哥可知道是何缘故？”
　　“找镯子？！”岳清音一把兜住我的下巴，强行令我抬起脸来看着他，眼中火光熊熊，怒声道：“什么镯子让你不顾自己烫得皮开肉绽也要找回来？！你可知道再晚一时抽出，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那镯子是段三公子送给灵歌的，灵歌不想失去……”我尽量迫使自己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岳清音火大地道：“是镯子重要还是胳膊重要？！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哥哥，灵歌知错了……原谅灵歌这一回罢！”我眨巴着眼睛作出可怜状地望着他，知道他面冷心软，诈尸诈不了一会儿便会平复下去。
　　“起身！”他松开我的下巴，将针和小竹筒收了，“即刻起程！”
　　“去哪儿，哥哥？”见他要离开，我有点儿着急，坐着不动。
　　“去距此最近的镇子找家医馆给你上药！——还坐着干什么？！”他瞪我。
　　“哥哥，我没事的，这大晚上的，路又不好走，不若我们明日一早再走可好？灵歌现在又累又困，想立刻就睡，好不好？”我知道这一走他决计是不会再带我来此的了，而我却还不想离开此处，我对这奈何堡与那秘制印泥的关系有太多疑问想要去调查去解开，我不想就这么一无所获地走掉。
　　岳清音面色倏沉，弯腰下来一把薅了我那条完好的胳膊就将我拉了起来，道：“困也忍着！耽误了上药，伤口恶化，届时更难复原！”边说边强行拎了我往马匹处走。
　　我见再难找借口留下，只好低呼道：“哥哥！等等！我……我想小解……”
　　岳清音既无奈又恼火，松了我的胳膊怒道：“哪里那么多事？！快去！”
　　“是，哥哥！”我应着往偏厅外跑，却忘了自己的脚腕方才被崴了，一个吃痛跌倒在地，岳清音大步跨过来将我从地上抱起，重新放回到毡毯上，一言不发地脱去我伤脚上的鞋袜，将裤管向上撸了撸，露出我已肿得老高的脚腕子。
　　见此情景岳清音皱了皱眉，大手轻轻揉上那肿胀之处，指间暖意渗入皮肤直达骨髓，竟抵去了不少疼痛。我坐在他身前呆呆地望住他，一时间想起了八月十五的那一夜，在太平城外土地庙里大盗替我揉同样崴到了的脚时的情形来。那虽然戴了人皮面具却仍旧生动的眉眼仿佛一下子出现在了眼前，眸子里满是戏谑顽皮的笑意，大手暧昧轻柔地抚过我的脚面，巧克力般香醇的声音就那么一丝丝一缕缕地滑入我的耳中……
　　……大盗……我好想你……
　　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岳清音抬起眼来看我，低声地道：“忍一忍，骨头有些错位。”
　　我点头，只觉他手上加了些劲道，突地一个用力令我不由得痛呼出声，冷汗瞬间布满额头。岳清音轻轻松开我的脚，替我重新穿上鞋袜，而后用自己的袖子将我额上的汗珠揩去，沉声道：“稍缓一缓看能否站立，若实在不行，你便再忍一忍，最近的镇子距此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我忙摇头，道：“不妨事，灵歌能站起来，一柱香也忍不得了。”边说边用那只完好的手扒着他的肩一条腿用力站起身来，弯腰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木头，而后一手举着用来照明，单腿跳着出了偏厅。
　　偏厅旁是正堂，初进来天还没黑时我早已打量过，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由正堂旁边的门洞进去是后厅，里面一样陈设也无，四下里皆是蛛网灰尘，地面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足迹，想必是途径此处的路人在这里打尖儿时进来过，屋中的家具等物只怕也是被当了柴禾烧掉了。
　　在后厅的西南角有一道红石砌就的石梯直通向二层，我站在梯下仰脸向上望了一望，见上面一团漆黑，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心中不由一阵胆怯，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落下那只受了伤的脚，忍着痛慢慢地迈上石阶去。
　　转过一个弯来至二层，见当前乃是一处大厅，厅的两侧是对称着的两排房间，房间的门皆是用木头框子镶在石壁上的，有的房门关得严严，有的房门已经脱落，歪在门框上。而厅的正面石壁已经坍塌，露出与之一墙之隔的另一处大厅，那一处大厅破损得较为严重，几乎等同于废墟，能够看到外面的天空和岩石地面。
　　既然那石缝中的水与秘制印泥有着同样的特质，那么这奈何堡中的人应当就是负责为朝廷做此印泥的了。照理说这印泥是一种消耗品，必须得不断地做出来才能供朝中官员一直使用下去，可为何这奈何堡却成了废堡了呢？堡中的人又去了何处呢？难道皇帝就不派人去找他们么？没有了制印泥的工匠，大臣们又要怎样盖官印呢？莫不是这制印泥的方法已经被宫中之人学了去，奈何堡的人没了独门之技，无以谋生，是以举堡外迁？毕竟这地方除了石头和一条河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想种地都种不了，并不适合长久居住。
　　我举着手中燃着的木头在厅内原地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值得注意之处，于是小心翼翼地前行，见左手边第一个房间的门已经掉了，便就势跨进房去，却见四壁皆是在石墙上掏空了的类似书架的格子，格子中倒也垒了不少的书，布了厚厚的蛛网和灰尘。走近前去细看，都是些读书人日常看的普通的书，有几本我在岳清间的书架上也曾看到过。
　　这一间房俨然曾是堡中主人的书房，见当屋是一张石制的几案，案上摆了烛台笔架文房四宝，都被灰尘盖住，不仔细看的话是不易发现的。走上前去，见案面上扔着几本书，因尘土积得太厚，根本看不见封面上的字。案头还堆有几轴画卷，由于岳清音擅长画画儿，是以见了这案头画轴我便下意识地想看一看这奈何堡的主人究竟画工如何。于是用手中木头的下端轻轻挑开最上面那一轴画，画卷铺展开来，同样覆满了灰尘，我摒住鼻息轻吹了口气，一片尘土飞扬，眯着眼睛看过去，依稀可辨得上面画的是几株菊花，由于本身对美术就是门外汉，所以画得到底好是不好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将这一轴画拨至一边，再拨开第二轴，见画的是一大棵梅树，这才明白了，这位堡主约摸也在画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剩下的那两卷必定是竹和兰了，看不看的无所谓。
　　于是准备再去对面墙上的格子中查看一下有没有含着重要线索的书册，才一侧身，方才被打开的那一轴画了菊花的画便不小心被带得掉到了地上，啪地一声木轴断为了两截。
　　心中不由感到十分抱歉，忙将手中燃着的木棒架在几案上，蹲身去捡那摔坏了的画轴，谁知却发现这木制的轴竟然是中空的，在断口处隐隐有个白色的东西露了出来，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东西拈出，见是一块轻软的布料，心中一动，先将它塞进腰带里藏好，而后起身又将案头剩下的三卷画轴扔到地上，大约因时间较久，木质变得十分脆，一摔便断，然而这三卷画的木轴部分皆为实心儿，并没有夹带着什么东西。
　　不死心地重新蹲下身，用手将这三卷画一一展开，除却那幅梅树之外，另两幅果然是竹和兰，仔细看了一看，实在找不出异样来，只见画角皆写的是：赠吾友奈何居士，落款处只有一个“玄”字。
　　这位奈何居士必定是奈何堡的堡主了，然而落款为“玄”的这个人为何要在送给他的画中夹带着东西呢？莫不是有不能被外人发现的秘密要传达给奈何居士？
　　心中正思索间，突听得门口处一声沉喝：“灵歌！你在此处做什么！”
　　一个没防备被吓得魂魄齐飞，我“呀”地叫了一声，心头突突乱撞，连忙站起身来道：“我、我在这里小、小解啊哥哥……不小心碰掉了案上的画，正想捡起来……”
　　岳清音执了一支燃着的木头大步走过来，冷眼朝地上看了看，道：“拿了那木头，立刻下楼去！”
　　我闻言连忙将几案上的火把拿在手上，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岳清音见状几步迈到我身前去，蹲下身颇感无奈地道：“上来。”
　　于是被他背着下得一楼去，直接将我扔到马上，仍用披风把我牢牢裹住，因我另一只手被烫伤，是以没办法再坐在他的身后箍着他，是以他便上马坐到了我的后面，用一条包袱皮撕成长条状将我拦腰绑在他的身上，以免在他驾马飞奔的过程中把我掉下马去。
　　之后我们这对连体婴便一路离了奈何堡，奔了约半个多时辰进得一处村镇，寻了家医馆替我的胳膊上了药，由于烫伤不能在皮肤上裹太厚的衣服，岳清音便将他带着的一件袍子给了我穿，果然穿在身上很是宽松，衣袖处也不会摩擦到烫伤部位。
　　在镇子里住了一晚，次日清晨继续往太平城走，于第三日将近中午时终于回到了岳府。
　　休息了半个白天加一个晚上，精神和体力总算恢复了不少，岳清音又去了衙门上班，姨父和姨母尚在灵光寺内未曾回来，于是府中只我一人，倒也清闲。
　　吃罢早饭，我将绿水她们支出屋去，关好房门，取出在那石缝中拿到的红色物质，小心地放在一只小碟子里仔细研究，见果然是泥一类的东西，已经干了，目前呈红色粉状的形态。
　　想来是那忘川的红色岩石下含有特殊的成份，遇到高温的间歇泉水就产生了化学反应，所以一沾到人的皮肤上就难以褪色。岳清音看过我胳膊上这血色，只说会找出洗掉它的办法来，要我不必担心。而在我来看这石缝中的水毕竟未经过加工，不见得真如皇宫中的秘制印泥那般一经沾身便再难擦掉，要知道，秘制印泥之所以稀罕，正在于它的不褪色特质，若果真只取石缝中的水便能制成，那皇帝还需请什么能工巧匠帮他做呢，直接派人到石缝中取水不就完了么！是以便如岳清音所说，一定有办法可以去掉我胳膊上被染红的颜色，他既这么说了，那我还有何可担心的？直管老老实实地等着他拿办法来解就是了。
　　这坨原料红泥先暂行保存，或许有助于解开大盗脸上那印记的秘密。之后便是那画里藏着的布料，我将其小心取出，在桌面上铺展开来，定睛看时不觉一愣，这布料怎么……
　　




镯子·情动

　　……只有一半（一句话又分两章说……）？
　　却见这块布料的边缘处明显有被撕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将它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N，其形状约是个四边形，只有一边是毛边儿，亦即是说，这块布的初始形状很可能是个方形。
　　布的颜色是白色，上面用各色的丝线绣了花，虽然只有半幅，但仍能辨认出来绣的是鸳鸯戏水，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蹊跷之处。
　　我满以为这块藏在画轴之内的布上会狗血地写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或是绘有藏宝图之类的图案，然而现在看来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块布。既是平平常常的一块绣品，为何要藏于画轴之内呢？难道是定情之物，不能被别人发现？但是这布是被我摔碎画轴后才露出来的，那岂不是说那位奈何堡堡主一直都未发现这块布的存在么？送这块布给他的人的一番心机又岂不是白费了么？
　　正琢磨着，忽听得外面绿水禀道：“小姐，段公子来了。”
　　于是忙将这布料收起，道了声：“请进。”
　　门开处，见段慈微红着脸进来，起身向他行礼，道：“三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段慈还礼，腼腆地笑着道：“前两日小生来过府上，因说岳小姐同岳公子出门了，是以到今日才又过来……”
　　我便请他坐下，青烟端上茶来，而后退出房去并将房门关上。
　　段慈望着我，满是关心地道：“听说绣艺精社上发生了命案……岳小姐无碍罢？”
　　“谢谢三公子关心，灵歌无碍的。”我冲他笑笑。
　　段慈红着脸，低下头待了片刻又抬起头望着我，只是憨笑，没什么话说。如此对坐实在尴尬，我想了一想，便道：“三公子来得正好，灵歌正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段慈忙向前欠了欠身，认真望住我道：“小姐请说。”
　　“灵歌听说朝中官员所用的印泥皆是经过特别加工的，一旦和以鲜血印在纸上便再也无法去除，不知可有此事？”我作出十分好奇的样子望着他笑问。
　　段慈把头一点，道：“确有此事。这印泥是宫中的能工巧匠特别制作的，正是为了防止那些不法之徒冒制官印官符做违律之事。若在此印泥中加入人或畜之鲜血，盖出的章印无论用什么药水浸泡都不会褪色，反而会更加鲜艳。”
　　“那么……三公子可知道这秘制印泥的制作方法？”我又问。
　　段慈笑道：“这个小生却不知道了，因是秘制印泥，是以制作方法是不得外传的。”
　　“哦……那，现在宫中负责做这印泥的工匠是谁呢？”我继续问道。
　　段慈想了想，道：“大约是位姓管的师傅。”
　　“那位管师傅在宫中待了多少年了？”我再问。
　　段慈摇摇头，道：“这个小生却不知了，不知小姐问他可有要事么？”
　　“哦，没有，只是好奇罢了，”我笑笑，“因灵歌觉得那印泥很是有趣，忍不住连带着对制作它的人也感了兴趣。”
　　段慈“哦”地点了点头，望着我憨憨地笑。
　　这位姓管的师傅不知道同那奈何堡有没有联系，要想办法弄清楚此人的履历才是。忽然想起段慈的大哥正是在宫中负责掌管各部门执事人员履历的官员，说不定可以通过他弄到管师傅的资料。
　　于是装相地“咦”了一声，道：“说到姓‘管’的师傅，灵歌倒想起件事来，灵歌有位朋友，自小被家里人过继给了她的远房叔叔，如今她叔叔婶婶都已不在人世，她便重新回去自己亲生爹娘处住了，她爹娘告诉她，她有位亲大哥在宫中做事，常年也回不得家一次。后来她双亲也去世了，她便一直想见见自己的这位哥哥，苦于身为平民百姓入不得宫去，便曾托我打听来着，记得她的哥哥也姓管，说是一位工匠，莫非就是这位管师傅？”
　　段慈认真地道：“这么说来也的确有可能，只不知小姐的那位朋友的兄长叫做什么？”
　　我假意想了想，道：“名字我已记不得了……不知三公子可否代为打听打听那位管师傅的名姓、生辰和藉贯，而后灵歌记下来，待再见到我那朋友时说与她听，便知是否是她的兄长了，不知可行？”
　　段慈连忙道：“行的，行的，小生此番回去便进宫打问，请小姐暂等一日，明日小生必能回复小姐！”
　　我感激地笑笑，道：“三公子不必急，且等方便时再问也无妨，灵歌在此代我那位朋友先行谢过三公子了！”说着起身行礼，慌得段慈连忙跟着起身，想伸手扶我却又没那胆量，只好窘红着脸也冲我作了一个揖，道：“小姐千万莫要客气，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我重新请他坐下，话题一毕，两个人再度陷入了无语的尴尬。我只好低了头喝茶，过了半晌方听得他轻声地开口，道：“多谢小姐前、前几日送小生的装书的兜子，小、小生今日也带了回赠小姐的东、东西来，还望小姐笑、笑纳。”
　　我抬起头望向他，见他正从怀里往外掏东西，是一块白净的帕子，帕子里裹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在腿上摊开，却是一对晶莹圆润的玉镯。
　　我连忙道：“这，这礼物太贵重了，灵歌不能收！”
　　段慈也连忙道：“小姐不必担心，这镯子也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虽然质地看上去很是精美，实则只是一种类似玉的石头而已，不值多少的……小生正是怕小姐不肯收贵重的东西，这才选了这对镯子，还望小姐……小姐……”
　　听他如此一说我才放下心来，见他满脸通红很是羞囧，便赶忙冲他笑笑，道：“如此灵歌便谢过三公子的礼物，厚颜收下了。”
　　段慈也跟着放下心来，红着脸笑道：“小姐不必客气……”边说那一对眼睛里边情意流转地望着我。
　　看出了他的心思，暗暗一声轻叹，慢慢伸出右手至他面前，半垂了眸子不去看他的脸。
　　段慈许是激动许是紧张地全身起了轻微的颤栗，哆嗦着亦慢慢伸出手来，一手执起镯子，一手轻轻地扶上我的手腕，指尖方一触到肌肤，便忍不住如过电般地打了几个激凌。
　　我一动不动地待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稍微有个什么动静便会令段慈紧张得脱手将那镯子摔了。段慈将镯子套上我的手，撸至手掌最宽的部分时便卡住了，他尝试着转动镯子，反而令其卡得更紧，怕因此而弄疼了我，他决定将镯子退出去，谁料此时早已卡得牢牢，退也退不出去了，直把他急了一头的汗。
　　眼见着他又不敢过份地接触我的肌肤又不敢使力扒那镯子，更不能放任这镯子就这么卡在我的手上，又尴尬又焦急，一张脸憋得红如蕃茄，额上也见了汗。
　　如此情形实在令我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后悔已是不及，见他倏地收回手，羞窘万分地道：“小姐……小、小生笨拙，这镯子、这镯子……”
　　我不由心中满是歉意，没有往回收手，只望住他轻声地道：“三公子莫急，女人戴镯子都是这样的，若不紧些便容易脱落。三公子请继续罢，灵歌一点都不疼的。”
　　段慈闻言抬眸望住我，眼底满是情动。我重新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便见他颤抖的手再次轻轻握上我的腕子，仍旧不敢太过用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镯子往里推，终于豁然一下子推到了我的腕上。
　　明显地感觉到他暗暗长吁了口气，身体也不再那般紧绷，松开手，用袖子去擦脑门上的汗。我探手入怀掏出自己的帕子，才要递给他，却见他停下动作，用受宠若惊的眼神望着我。
　　唔……他好像是误会了，以为我要替他擦汗……我顿了一顿，遂轻轻将帕子贴上他的额头，替他吸去汗水。
　　段慈红着脸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于是好歹替他擦了擦，正要收回手，却忽儿被他抬起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直把我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望向他，却见他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也不敢看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想是这家伙情之所至一时冲动，如今后悔了想要放开又怕我多心，所以只好就这么握着我的手僵僵地待着。
　　既然……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同他交往了，那，那就应该表示出一些诚意来罢……所以我便任由他握了手，也低下头不出一声。
　　时间就这样在静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段慈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汗，许是觉得再这样握着我不大好，便终于慢慢放开了手，我轻轻缩回手来，将帕子收起，低声道：“茶有些凉了，灵歌唤丫头进来重新沏过。”
　　段慈只是点头，羞得说不出话来，我便起身叫青烟进来沏茶。待青烟关门出去后才又重新坐回椅上，段慈似也恢复了些平静，拿起第二只镯子低声道：“小姐……这一只……”
　　“这一只，三公子留着罢。”我道。
　　段慈有些不安地抬头望向我，道：“小姐……这是为、为何？”
　　因我那只被烫伤的手始终掩在宽大的袖内，是以段慈一直未曾看到，便也不说破，只是浅浅笑着道：“这对镯子，灵歌一只，三公子一只，不也挺好么？”
　　段慈反应了一下，脸又红了，点了点头，道：“好、好，听小姐的，这镯子小生便留着……”
　　又坐了一阵，段慈起身告辞，我便同他一起出得房来，慢慢步下小楼，沿着落光了叶儿的梧桐甬路往府门而行。走没两步，忽听他“哦”了一声，转头向我略带羞赧地低声道：“小生忘了件事情……前日收到贺员外的一封请帖，说是明日于其府中举办赏菊小宴，不知小姐和岳公子可也收到了帖子？”
　　我摇摇头，道：“前日灵歌与家兄并未在家中，想必送帖的人被吩咐过务必要交到家兄手上，因此来了见人未在便又拿了帖子去了，估摸着今日便能送来，又或许贺员外并未请我岳府中人也未为可知。”
　　段慈想了想，道：“小生认为应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若贺员外当真请了小姐与岳公子，小生想问、问问小姐……小姐会、会去么？”
　　我望着他微红的脸，静静地道：“大约不会去罢，灵歌近几日有些疲累，不大想参加这样的聚会。”
　　段慈眼内有些失望之色，想必是因为他乃朝中官员，不能像我这般说不去就可随意找个借口不去，贺员外的面子是必须要给的，这便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的悲哀。
　　“既如此，小姐便在府中好好歇歇，切莫过于劳累，天气愈发冷起来，极容易伤寒，还是莫要外出得好。”段慈满含关心地道。
　　我冲他笑笑，点头道：“谢三公子关照，灵歌记住了。”
　　段慈望着我的笑，眉眼间又有些动情，许是因方才开过一回先例，这小子胆子渐大，低下头，红着脸轻轻地去牵我的手。一时间我既是好笑又想苦笑，这段三公子就如同一位对爱情充满了幻想与期待的纯情少男，有着情窦初开的羞涩，又有着好奇浪漫的欲望。他毕竟是个男人，脸皮儿再薄也总会是占据主动与冲动的一方。
　　任由他牵着手，慢慢地继续延着甬路前行，好在这个时节天气较冷，府中下人们没事儿时极少在院子里闲逛，我低了头悄悄儿地东张西望一阵，没有发现隐身的或潜水的，附近一片离线状态。
　　眼看便要至府门，段慈忽地停下脚步，我便也跟着停下，见他转身面向我，手却没有放开，红着脸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便垂着眼皮儿等他。半晌方听得他嗫嚅着小声道：“小、小姐……小生、小生可不可以……提个请求？”
　　“三公子请讲。”我低头不看他，轻声道。
　　“小、小生、小生以后可不可以……称呼小姐的、小姐的芳名？”段慈结结巴巴地说道。
　　心里好笑地叹了一声，没有抬头，只轻声答道：“三公子若不嫌弃，直管唤‘灵歌’便是。”
　　“如、如此……小生谢过、谢过灵歌小姐……”段慈语声中满是欣喜。
　　我才待接话，忽听得不远处有人轻咳了一声，转头望去，见竟是岳清音回来了，负着手立在那里，目光望在别处。一时间慌得我和段慈如同被捉*在床的那什么什么，连忙松开了牵着的手，段慈的一张脸又红成了蕃茄，匆匆地向我告了辞，头也不敢回地向前走去，经由岳清音身旁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说了几句话，而后便出府门去了。
　　我转头往回走，小脚儿捯饬了还没几米远，便听岳清音在身后道：“灵歌，你同为兄来一下。”
　　我转身道了声：“是，哥哥。”便垂首立在原地等他走近。
　　岳清音并未在我面前停留，而是径直往小楼方向行去，我只好在他屁股后面跟着，近得楼前却不上楼，而是拐入一层最末一间房内，推门进屋，浓重的药味扑鼻而入，连连打了几个喷嚏，细细一打量，见三面墙壁皆是药柜，屋当中设有一榻一桌一椅一炉，竟是一间医室。
　　“哥哥，你果真在炼制独门秘药么？”我惊讶地原地转了个三百六十一度（嗯？），抬眼望向他。
　　“乱说。”岳清音回身关上门，而后一指那小榻，道：“坐下，为兄替你洗去胳膊上的红斑。”
　　——这？！岳清音会洗这红斑？！他、他是怎么得知这方法的？——若他果真能洗掉，是否也意味着他可以倒推出秘制印泥的做法呢？只是……只是大盗人已不在，就算能够推出秘法……又有何用？！
　　




焚带·赏菊

　　岳清音从炉子上吊着的药锅里倒出一小钵药汁来，呈乳白色糊状，而后让我将衣袖撸至肩头，拿了块洁白干净的软布蘸了药糊轻轻地抹在我的胳膊上，顿时一阵清凉之意透肤而入，令人遍体舒泰。
　　“哥哥，那石缝中的水为何染到身上便擦不掉了呢？”我小心地问向岳清音。
　　“大约是那石头中含有染料罢。”岳清音垂着眼睫，仔细地给我抹着药。
　　“那么，哥哥又是如何知道去掉红斑的方法的？”我接着问道。
　　“不过是普通的染料，只需用皂角再加些草药熬制便可去除痕迹，——有何疑问么？”岳清音淡淡地抬眸瞟了我一眼。
　　唔，说来也是，这是纯天然的印泥原料，真正的印泥只怕还需再加些特殊的东西进去才能做到用任何药物都无法去除颜色的特效呢。
　　于是不再作声，老老实实地等着岳清音替我将胳膊上完药后再给脚尖处被染的皮肤上药，之后听得他吩咐道：“暂时先莫放下袖子，待药干后过两个时辰用热水洗去，明日当可恢复。”
　　“好的，哥哥。”我答应着，将手搭在榻栏上晾。
　　岳清音起身去洗手，道：“为兄方才接到贺府送来的请帖，于明日晚间举办赏菊宴，约要至后日上午了，帖子上亦写了你的名字，你可要去？”
　　我摇摇头，道：“灵歌胳膊上的烫伤尚未痊愈，不大想去凑这热闹。哥哥要去么？”
　　岳清音边收拾药锅等物边道：“帖子上亦有爹的名讳，为兄需代他老人家前往参加，推辞不得。”
　　说来也是，这位贺员外的靠山杠杠的硬，他的面子谁敢不给？难为了岳清音这般不喜俗世杂物的超脱之人还须为了岳老爹的人际关系以及岳家的平安稳定而不得不混入红尘中去。
　　如此一想，便很是心疼他，轻声地道：“哥哥晚间去的话记得多穿些，少喝酒，或者让长乐带上个手炉，冷了还可暖暖手……”
　　岳清音不由一笑，道：“几时像个嬷嬷似的如此啰嗦了？”
　　“哥哥不许打趣我！”我白他一眼，继续正色道：“哥哥若是替爹去的，难免要同那些个高官接触应酬，届时哥哥可切莫像平时对灵歌那样冰着面孔，当官的人最是多心，免得无意中得罪了小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岳清音哼笑了一声，重新拎了一只小药锅放在炉上，抓了些草药在里面，放上水，而后便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点起炭火，拿了把小扇儿扇起来。口中则道：“姑娘家家的懂个什么，几时需要你来告诉为兄怎样做了？况且贺员外也并未请多少当朝官员，大约都是些关系交好亦或是他想要亲近之人，没你想的那般复杂。”
　　“那……咱家是与他关系交好呢还是想要亲近的呢？”我明知故问地望向他。
　　岳清音板着面孔瞪了我一眼，道：“为兄看那名单内亦请了段公子，你当真不去么？”说着瞥了我另一只手一眼。
　　我低头看看自己另一只手上的段慈送的镯子，晃了晃，道：“不去……来日方长。”
　　岳清音便未再吱声，过了许久，药锅里的药熬得好了，他便倒入碗内端来给我，道：“喝了，活血生肌。”
　　我接过碗，笑着仰脸儿看他，道：“哥哥亲手给灵歌熬药，灵歌真是受宠若惊呢！不由很是羡慕将来的嫂嫂，万一有个病了痛了的，还能有自己的夫君亲自照顾着。”
　　“乱说。”岳清音转身至桌前坐下，随手拿了本医书看，不再搭理我。
　　喝罢药，身上的外敷药膏也干得差不多了，于是放下袖子穿好鞋，同岳清音一起出得药庐各自回房，大约两个时辰后让红鲤弄了洗澡水彻底沐浴一番，果见那红色褪去不少，想必明日便可全部褪净。
　　正在房中无所事事地喝茶发呆，忽听得白桥来报说有位柳小姐请见，想是那柳惜薇来了，连忙让请她进来，布座奉茶一番客套。
　　柳惜薇便道：“不知灵歌可收到了贺员外的请帖？”
　　“家兄收到了，倒也有灵歌的名字。惜薇也被邀请前去了么？”我问。
　　柳惜薇将头一点，道：“是家父受了邀请，因可以携带家眷，遂家父便想带我同去，而我本不欲前往，但一看那帖子上写了贺兰府，想必心颜夫妇亦在被邀之列，是以才来问你，说不定此去还可与心颜共话一宿，倘若错过这次相聚，只怕我们便再无这样的机会相处了。不知灵歌意下如何？”
　　提及田心颜我不由得一阵感慨，再听了柳惜薇的话，愈发觉得辛酸。平日莫说一宿了，只怕找她去聊上一个时辰都是很困难之事，虽说我与她感情并不亲厚，但同为女子，又怎不会为她的遭遇难过可惜呢！
　　正如柳惜薇所说，错过这一次相聚，只怕这辈子我们便再无机会尽情相处了，因此就算心中再不愿去凑那热闹，也须振作着精神上了。于是将头一点，道：“好，我们去罢！心颜若见了我们，定也会开心不已的。”
　　柳惜薇亦点头，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将她送出府门后，我折回小楼径直进了岳清音的书房，见他又坐在那里看书，便只在门口处站了站，道：“哥哥，灵歌改变主意了，明儿灵歌想同哥哥一起去赴会，可成么？”
　　岳清音眼皮儿都不抬地道：“如此今晚便早些睡罢，明日白天养足精神，那赏菊宴是要闹上一通宵的。”
　　“是，哥哥。”转身回房，让绿水将明日晚上要穿的衣服替我找出来先备上。
　　绿水从衣柜里取了件鹅黄色的衣裙给我看，道：“小姐，这一件如何？同菊花一个颜色，看着也明朗。”
　　我摇头，道：“不好，压色了，届时往菊丛里一站，眼神儿不好的还道是贺员外家养了株巨大的怪菊出来呢！我不是有条霜色的裙子么，就那件罢。”
　　绿水被我的话逗得直笑，道：“小姐，霜色的看上去太过单薄，届时满院子里都是妆扮得艳丽妩媚的官家小姐官家夫人，只您一个穿着这般朴素……只怕不大好。”
　　“怎会不大好？恰是好得很。”我笑，“大家的目光都被那些艳丽妩媚之人吸引了去，便不会有人注意我了，我倒乐得闲在。就霜色的那件罢。”
　　见我主意已定，绿水只好不再多言，只道：“小姐，看这两日天气不大好，昨儿晚上还起了浓雾，说不准明晚还是这般天气，不若多带件衣服披风御寒，可好？”
　　我点头，道：“待会儿你去嘱咐长乐，叫他给少爷也多备件披风，另外把手炉找出来，少爷手时常凉，晚上再喝些冷酒更是不好。”
　　绿水应着，道：“不若把小姐的手炉也备上罢？”
　　“好，你去罢。”我歪身靠在床栏上，思绪一时不知飞向了何处，直到靠得累了想要躺倒，一手无意中探向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这才恍然想起什么来，便唤外面的绿水：“先将手炉拿进来罢，我现在便用上一会儿。”
　　绿水将燃着的手炉拿进来，待她关门出去后我便起身将手炉放在床边地上，揭开盖子，吹旺炭火，由枕下将那东西取出，轻轻抖开，是一围白色织有云纹的绶带，配紫檀色的袍子正是合适。
　　然而这件本欲送人的东西只怕是再也送不出了，不若便让它就此消失，就像人偶尔会产生的某种莫明的情绪，如风般来去，不留痕迹。
　　轻轻拈着绶带的一端，另一端垂在炉火之上，一团乳黄的火焰悄无声息地燃起，一点一点将这条本就不该降生的牵绊啮噬殆尽。
　　次日下午申时三刻，同岳清音乘了马车前往贺府，贺府门外的巷子已经被各式的马车排满，可见今日必来了不少的贵客。
　　带着绿水和长乐，主仆四人跨入贺府大门，在门内负责迎接的除了贺员外本人之外还有几位年轻人，想必都是贺家的少爷们。长乐递上了名帖，见我们是岳明皎的家人，便由贺少爷之一上来引路，径直绕过前院正堂往后院行去。
　　由于天色尚未擦黑，是以甬路两侧树枝上挂的红色大灯笼并未燃起，令人吃惊的是这些树上的叶子竟还鲜绿如新，不由得细细看去，却发现原来这些叶子竟是手工做的假叶片，绿影幢幢间令人仿佛置身于初春。——不愧是员外爷的家，财大气粗。嗳嗳，说到这儿……咱家岳老哥怎么那么死心眼儿呢？若是娶了那贺三小姐，岂不是可以一辈子做雄米虫？！连带着咱也能沾沾光嘛。
　　忍不住偏脸望了望身旁的岳清音，见他今日穿的仍是我给他买的那件水色的袍子，腰间同样系的是我替他织的那条绶带，神情淡然自若，天生一副超尘脱俗的丰姿绝色。不由暗暗咂嘴，今儿不知又要有多少纯情少女要栽在这妖孽手上了，可叹、可叹，阿弥陀佛。
　　绕过重楼穿过叠院，这贺府大得简直无法想象。终于在穿过一道月洞门后到达了宴会的主场地——贺府的后花园。
　　我瞠目于眼前所见的情形，久久难以回神。但见满目是铺天盖地的金黄菊花，如同汪洋般几乎看不到尽头，不由得想起了那部著名的爆乳大片《满城尽带***》来，这场景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便听得这位负责领路的贺少爷笑着道：“晚宴在敝府的陶然楼内进行，岳公子岳小姐是想先在此处赏菊呢，还是先前往陶然楼内喝茶呢？”
　　岳清音便道：“在下兄妹便先在此处赏菊罢，贺少爷请自去忙，过后敝兄妹自去陶然楼便是。”
　　贺少爷点头行礼离去。我便随着岳清音漫步于这花海之中，静静欣赏这难得一见的花事盛景。
　　正慢慢走着，忽见前面有两人立在花丛中说话，其中一个无意中向着这边瞟了一眼，忽地挑眉笑道：“岳贤弟！岳小姐！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另一人便也倏地转过头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轻呼了一声道：“岳、岳小姐……”
　　这两位正是段家兄弟，老大段思和老三段慈。双方近前一番行礼招呼，见段慈的一双含情眼只管望在我的脸上，段思暗笑一阵，拉了岳清音道：“走走，岳贤弟，我家老二正在陶然楼中喝茶，咱们找他去！”便不由分说地拉扯着岳清音去了，顺道还带走了长乐和绿水。
　　段慈红着脸，眼中欣喜之色仍未褪尽，轻声地道：“不成想小姐……灵歌小姐今日竟然来了……”
　　我点头，如实答道：“因灵歌有位闺中好友，平日极难见得一面，今日她也受邀前来，想着机会难得，便也来了。”
　　段慈倒不介意我不是为他而来，仿佛只要我来了他便已经满心欢喜了。于是关心地道：“不知灵歌小姐的闺蜜是哪一位，可已来了？”
　　我四下张望了张望，见附近皆是三三两两徜徉于花丛中的赏花之人，却并未见到田心颜或是柳惜薇的身影，便答道：“想是还未曾来，无妨，总归一会儿晚宴时便能见到的。”
　　段慈“哦”了一声，定定地望着我没了话说。不愿在这里傻戳着，我轻声道：“三公子，不若我们走走，可好？”
　　“好、好！”段慈如奉纶音，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先动步，我便向着那贴满了假树叶的树丛中行去，以免被无聊之人看到又惹背后口舌。
　　于花中慢行，看了一会儿便觉眼晕，索性抬眼去看那略显阴沉的天空，听得段慈在身旁有些担心地道：“灵歌小姐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小生去找郎中来？”
　　我摇头，笑道：“比起成片的花来说，灵歌还是更喜欢一株两株的看起来清爽。”
　　“正是、正是，小生亦有同感，这花儿太过绵密，反而失了清雅，”段慈连连点头，“既如此，不若我们……去、去个清爽些的所、所在罢……”说着脸便又泛了红。
　　我才待点头，忽地一阵冷风刮过，吹起无数的花瓣来，如金色的雨般纷纷落下，直洒了我与段慈一人一身。轻轻拍落肩头与身上的花瓣，正要摸索着去弄掉头上的，却被段慈抢先一步伸出手来，小心地拈下粘在我发丝上的花瓣。
　　我立着未动，低了头由他动作，忽儿不知是来自潜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微微偏了脸向旁边一望，却见一个穿着紫檀色袍子的身影便立在不远处，那对比夜还黑的眸子深深地凝望着我，眉眼依然俊朗，只是面容总似憔悴。
　　我转回脸来不再看他，只向段慈轻声地道：“风有些凉了，我们去陶然楼内坐罢。”
　　段慈忙应着，同我一齐转身往回走，我知道我的背影还在那人的眼底，于是愈发走得冰冷残酷，冬风又起，漫天黄花，天空更加的阴沉了。
　　




登楼·双刃

　　陶然楼坐落于菊花丛中，朱漆彩梁，高逾百尺，端的个“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走近前时还可闻见一股淡淡的新木头的味道，显然这楼是为了本次赏菊会特意新盖的，不由再次感叹贺家的财大气粗、一掷千金。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陶然楼内灯火通明，由正门进去，贺家少爷之一正在门口迎着，见了我与段慈便笑道：“今日之会纯乃私宴，因此不涉官职品阶，二位可随意就座，由一层至七层均设席位，里面请！”遂叫过一名丫环负责引路。
　　段慈便望向我，轻声道：“灵歌小姐想去哪一层？”
　　“灵歌自是要同家兄一起，”我道，“只是不知家兄现在哪一层。”
　　段慈笑道：“岳公子想必正同小生的两位兄长在一处，不若请灵歌小姐暂在此处坐候片刻，小生往各个层去找上一找？”
　　我摇头道：“不必，我们一同挨层去找罢。”
　　段慈关切地道：“这楼太高，一层层上去，只怕灵歌小姐会疲累……”
　　我好笑地望着他道：“灵歌哪里有那般弱不禁风呢？走罢。”
　　段慈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遂不多说，两人沿了楼梯一路往上，见这陶然楼的内部布局分为东西两侧，中间由走廊隔开，每侧四间厅，走廊两端的尽头是楼梯。厅与厅之间也并非完全隔断的，皆是由一整面似墙一般的纸制屏风相隔，纸上画有各色帷妙帷肖的花鸟鱼虫人物山水，倒也别致高雅。
　　岳清音与段家兄弟在第三层东侧由南往北数第二间厅内，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客人都集中在东侧的厅，因为听说待晚宴开始后在东面的菊花丛中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还会有一些歌舞表演助兴。
　　推门进得厅内，我不由先怔了一怔，见厅中唯一的那张大黄梨木圆桌旁除了坐着岳清音和段家兄弟之外，竟还有步九霄和……季燕然。想他是从另一端的楼梯上来的，因此要快上我们一步。
　　低了头走上前去挨个儿向几人行礼，不去看任何人的脸，礼罢坐至岳清音的身旁，便有小丫环添了副茶杯碗筷上来，长乐和绿水立于门边随时伺候着，另还有段家兄弟带来的三名小厮，季燕然与步九霄没有随从。
　　段家兄弟刻意地令段慈坐在我的身旁，于是众人围桌而坐后，不知怎么的我便与那季燕然正坐了个面对面，无意中抬眼，见他一边端了茶杯一边拿黑溜溜地眼睛望着我，目光相遇，他便轻轻地给过来一个笑容。
　　我别过目光，望向敞窗外已彻底黑下来的天空，没有星月，只有鬼魅般慢慢侵入的雾气，在屋檐上悬着的黄色灯笼映照下竟也有着些许暖意。
　　男人们开始聊天说笑，岳清音本就寡言，段慈亦生性内向，加上步九霄的不苟言笑、季燕然的深沉内敛，整个饭桌上基本就是段家老大老二在活络着气氛。
　　一时听得段二公子段想笑着向季燕然道：“季大人，听说您的好事将近，不知几时请咱们兄弟喝喜酒呢？”
　　季燕然似是被茶水呛了一下，连连咳了几声，干笑着道：“什么好事？季某怎么不知？”
　　段想正好与他挨着，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上他的肩膀，脸凑过去佯作耳语却又大着声笑道：“咦？这样的好事大人还瞒着我们作甚？！我们可是已经准备好了贺礼，就等大人给我们发请帖了！”
　　季燕然既无奈又好笑地摇着头，道：“季某不曾相瞒，关于亲事，季某尚无打算，段公子所听来的想必皆是些爱开玩笑之人的随口言谈，莫要当真才是。”边说着，目光边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瞟过来，我抬手捋了捋自己额前留海儿，将这意味不明的目光悉数挡回。
　　段想笑着道：“季大人啊！无风不起浪！如今朝中十之八九都已经知道了您同贺家小姐的喜事将近，事到如今怎么还不肯承认呢？！”
　　季燕然只是笑，索性不再言语，段想便转过头来看看段慈和我，笑道：“老三，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岳小姐倒茶？！”
　　段慈连忙应着伸手去拿茶壶，而我的杯子却还满着，便道：“不劳三公子动手，还是让灵歌来给诸位倒茶罢！”说着抢先去拿那壶，却谁料才一握上壶柄，段慈的手便也跟着握过来，一下子握到了我的手上，两个人触电般地齐齐缩回手，为了赶快将这尴尬掩饰过去，我连忙重新伸手去拿那壶，又不成想段慈竟也抱了同样的念头将手伸了出来，两人再度将手握在了一处，便听得那段想登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直把段慈窘了一个大红脸，飞快地收回手去低下头不敢再抬，我也只好垂了眼皮儿佯装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便见季燕然忽然起身，长臂一伸将壶执过，笑着道：“还是由季某来罢……”
　　才要给挨着他坐的步九霄倒上，便听段思连声道：“嗳嗳！怎能让季大人亲自动手呢！默风！还不快过来把壶接过去！”
　　那叫默风的段府小厮连忙赶上前来将季燕然手中茶壶接过，挨个儿替在座之人杯中添茶，季燕然只好重新坐回椅上，见段想仍在那里大笑不止，隔着段思伸臂去拍段慈的肩，道：“你小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想做什么？！看我回去不揍你！”
　　段慈又急又羞，小声地道：“二哥！你、你别说了！这、这不是……”
　　段想便只管大笑，惹得段思直瞪他。我起身走至绿水身边，附耳对她低声道：“且去打听打听看柳小姐和田小姐来了不曾，若来了便告诉她们说我在七层等着，请她二位前往一叙。”
　　绿水领命出得房去，我转身折回桌旁坐下，低声地向岳清音道：“哥哥，灵歌同心颜姐姐及另一位姐妹约好了在一处喝茶，可否不在这里坐陪了？”
　　岳清音颔首，问道：“你们约了在哪一间？”
　　“在七层，只还未定好房间。”我答道。
　　“去罢，莫要胡闹。”岳清音道。
　　我点点头，凑近些身去小声对他道：“哥哥记得莫要多喝酒，夜间风凉了叫长乐去马车上取衣服和手炉……”
　　“去罢，莫再啰嗦了。”岳清音面上淡淡的，语气却很是轻柔。
　　我冲他眨眨眼睛，起身向其他几人行了一礼，道：“灵歌与几位姐妹约好了一起喝茶，恕不能多陪，还请见谅。”
　　段想闻言率先睁大了眼睛看向我道：“岳小姐几时回来呢？”
　　我笑笑，道：“说不大准……或许要到明日了。”
　　“这……”段想看了看段慈，又向我道：“不知岳小姐那几位姐妹可欢迎男子加入？”
　　段慈一听更是窘了，急声向着段想低声道：“二哥！你、你又乱说些什么！”
　　我只好笑着道：“只怕姐妹们相见会有不少体己话儿要说的。”
　　“哦……”段想有些失望，向段慈使了个眼色，大约是想要他自行争取与我在一起的机会，段慈羞且恼地瞪他一眼，低了头只作未见。
　　我便离了席准备往外走，却见门忽地开了，进来的正是贺家两姐妹及贺家的两位少爷，于是在座之人皆都起席招呼，贺氏姐妹穿了玫瑰红的裙衫，面若春花娇艳可人，巧笑倩兮地向众人行礼客套，两对美目各自望住自己的心上人，情意绵绵道不尽，心事重重诉还休。
　　我趁了乱悄悄地步出门去，径直由楼梯一路向上攀，直至上到陶然楼最高的第七层，方才推开东侧一间黑着灯没有人的空厅躲了进去。
　　想那柳惜薇与田心颜当不会这么快地上来，于是便也没有急于点起灯，只摸着黑在窗前椅上坐了，望着雾气渐浓的窗外出神。不知坐了多久，忽听得隔壁房间门响，似是有人进去了，却也没有点灯，半晌不见动静，难道是同我一样地在窗前坐着发呆？
　　因两间房只隔了一层纸制的屏风，是以隔壁房间的声响听来倒也清楚。那人一直静静地不曾作声，倒让我也不好现在将灯点起，免得被对方误会我是在这里暗暗窥视或者窃听什么。
　　良久，忽听那人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声，喃喃着道：“娘啊……您可知道儿子此刻为了那个承诺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么……”
　　这声音险些惊得我从椅子上滑下去——怎、怎么会是他呢？……季燕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并未听见我对岳清音说的话，是以绝不是为了找我才来这七层的……或者……他其实是同我一样，只为了站得高些，看得远些，以此来排解胸中郁结？
　　他口中所说的承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坐着大气儿不敢出，生怕他发现了我，紧接着他便不再作声，屋内又是一片静默。正当我坐得全身僵硬四肢冰冷之时，一阵冷风带着雾气由窗口刮了进来，吹起我的发丝，巧不巧地便有那么一两根发尖钻入鼻孔，未及防备“哈啾！”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便听得那厢里季燕然走至屏风边上带着好笑的语气轻声道：“灵歌？”
　　“嗳。”我只好应声，起身去将窗户关上。
　　“你在此处做什么？”季燕然仍是好笑，“黑灯瞎火的。”
　　“季大人不也一样黑着灯待了许久了么？”我淡淡地道。
　　“喔……为兄……为兄是想上来透透气的，”季燕然在屏风后面笑，虽然看不到他的样子，但也可以想像得到此时他必是习惯性地一手摸了鼻子在那里干笑。“贺家两位少爷同段二少爷在下面猜拳喝酒，为兄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想到这最高层的楼上登高望远……静一静心，不成想竟又在此遇到了灵歌妹妹。”
　　“十分抱歉打扰了大人静思，灵歌这便告退。”我举步便欲向外走，却听他轻轻地唤了声“灵歌……”只好立住，问向他道：“大人还有何事？”
　　季燕然沉默，许久方低声地道：“灵歌……几时你我竟已如这般形同陌路了？”
　　心中莫名地一揪，却强行梗着声道：“大人这话实在奇怪……你我从未亲近过，又何谈陌路？私下里灵歌尊大人为兄长，既为兄长，当然是尊而敬之，敬而远之，否则岂不是要失了礼仪分寸？”
　　季燕然哑声一笑，话语中满是苦涩地喃喃着道：“灵歌啊灵歌，却原来你竟是如此……如此的……唉！”
　　如此的什么呢？凉薄？冷血？残忍？不错，你可知我手中此刻正握了双刃利剑，无论是攻击还是自保，鲜血淋漓的都绝不会只有一个人。
　　我慢慢移步至屏风前，与他一纸相隔对面而立，轻声地道：“燕然哥哥，你本可以过得开心轻松，缘何如此想不开呢？你我并非形同陌路，而是根本未在同一条路上，又何苦自寻烦恼？灵歌现在过得很好，虽未有大喜，却也同样未有大悲，就这么平淡如水地过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处世观？燕然哥哥若是担心灵歌的后半生，今日灵歌便告诉燕然哥哥：燕然哥哥可以放心了，灵歌的后半生必是幸福的。请燕然哥哥也尽快去找自己的幸福罢，可好？”
　　季燕然笑起来，只说了个“好”字，便转身大步跨出门去。我立在原地久久难以动弹，直到浑身僵得几乎站不住时方才勉强挪着步子坐回到屋中的圆桌边，微微哆嗦着手摸索到桌面上的火折子将灯点起，身上禁不住一阵阵地发冷。
　　过了半晌听得有人敲门，便低声道了句“请进”，门开时见是柳惜薇，微微冲着我一笑，道：“只这一间有灯光，便是你没错了。”说着一偏身，露出身后之人来，见是那虽然日渐憔悴却仍旧艳冠群芳的田心颜。
　　我起身迎向前去，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仔细看她的面孔，竟比那日见她时更加削瘦了，心中不禁难受，脸上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心颜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动人呢！快进来坐罢！”而后让走在最后面的绿水去唤贺府的下人来，在此厅内摆上茶果。
　　三人围桌坐定，田心颜强打精神笑着道：“对了，这一次的绣艺精社办得如何？可比上一回热闹？”
　　我便笑着答道：“还好，夏小姐将精社设在了她家的别苑，风景很是独特，那是一座孤峰，四外皆是远山，峰下有一带河水，夜间会涨起来。我们在那里住了三天，无非便是绣绣花、大家凑在一处聊一聊天，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柳惜薇看了看我，便也点头道：“正如灵歌所说，不如去年好了，想是因为少了你的缘故。”
　　田心颜便笑得掩口，道：“惜薇你又打趣我了，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哪里就办得不好了呢！”
　　我和柳惜薇便附和着跟了她笑，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一时茶果端了上来，绿水及柳惜薇的丫环芭蕉、田心颜的丫环品香立于一旁随时伺候。
　　田心颜低头喝了口茶，待了半晌，抬头望向我，假作随意地道：“灵歌今日是同岳伯父一起来的么？”
　　我本欲说“是”，免得令她心绪不宁，然而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便轻声答道：“家父未在府中，灵歌这一次是同家兄一起来的。”
　　田心颜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抖，垂下眼睫低声地道：“许久未见清音哥哥，不知他现在过得可好……”
　　我便道：“哥哥和灵歌一向都好，心颜姐姐不必担心。”我刻意加上自己，以免柳惜薇听了起疑。
　　田心颜便点点头不再作声。却听得柳惜薇道：“心颜近来呢？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方才我去找你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呢！”
　　这位心直口快的柳小姐想必还不知道田心颜的婆家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是以不知避讳地开口相问，我欲阻止已是不及，只好默默坐着听她二人说话。
　　田心颜勉强笑了一笑，道：“还好，每日也没什么事做，不过是做做针线活儿，孝敬孝敬公婆罢了。”
　　“我怎么觉得你过得并不大好呢？”柳惜薇直直地逼问过去，盯着田心颜的脸道：“看你眼底还有血丝，竟是睡不好的样子！有什么烦心事么？还是婆婆对你不好？”
　　“惜薇你多想了，公婆对我都很好，这眼底血丝……是因为今日要来赴宴，一想到可以见到你们，便高兴得没怎么睡好。”田心颜掩饰地笑道，而后顾左右而言它：“怎么关着窗子？不是听说有贺府自己训练的歌舞班子在那台子上献技么？”
　　于是挨窗而立的芭蕉连忙将窗子开了，一阵冷风迎面而入，外面的雾已是浓得很了，灰蒙蒙一片，我起身走近窗口向下一望，莫说那戏台子了，便连楼下那层窗口里洒出来的灯光都几乎看不到。于是只好回身冲她两个笑笑，道：“我们是往下几层去看歌舞，还是留在此处喝茶说话儿？”
　　柳惜薇便望向田心颜，田心颜道：“歌舞没什么好看的，不若我们三个便在此处喝茶罢。”
　　于是关上窗户，三人依旧坐在桌旁喝茶聊天，一时晚宴开始，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大约是歌舞表演拉开了帷幕，饭菜便也源源地上来，因这一厅只我们三人，是以菜色虽未减少，菜量却只有正常桌上的一半，皆是些小碟子装的，幸好田心颜和柳惜薇似是胃口都不大的样子，而我也没什么食欲，吃了一阵后桌上的菜也没见怎么减少。
　　便听得柳惜薇问向田心颜道：“自你出嫁后咱们姐们便极少见面了，不若过几日到我家里再聚上一聚，今晚人多，总觉不能尽兴，如何？”
　　田心颜低下头，沉默了半晌，低声地道：“只怕……不大容易……”
　　“为何呢？”柳惜薇奇怪地追问。
　　田心颜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方勉强地道：“婆婆家教甚严，若无要事是不许我随意出门的，因此……”
　　我便轻声接过话道：“说得是，嫁了人自是不能同还做姑娘时一样了，毕竟是成了家的人，总要兼顾着其它。既不方便就莫要勉强，我同惜薇会常去看心颜姐姐的……”
　　柳惜薇看了我一眼，低头暗自思索，忽然似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道：“心颜！是不是你婆婆对你不好？听说你还有个小姑子，为人甚是骄横，她给你气受了是么？你夫君对你怎样？你哥哥可知你现在的景况？”
　　这一连串的发问令田心颜又悲又急，只摇着头道：“惜薇，莫问了，我还好，我能捱得的！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再怎样……再怎样也不能抱怨啊……”
　　“胡说！”柳惜薇一拍桌子，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孝敬公婆体贴丈夫是对的，却也不能无故受气！你莫要瞒我了，方才我见了你那夫君对你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便已明白了三四分！我这便找他说理去！”说着起身便要向外走，我和田心颜连忙一人抓住了她一条胳膊将她拦下。
　　田心颜眼泪再也憋不住地掉了下来，哭道：“惜薇，你不明白的……嫁了人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哪里还有自己的姓、哪里还有自己的梦呢……你去找他也无济于事……我这辈子……这辈子就已是这样了……”
　　柳惜薇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冲动过后自也明白改变不了什么，只好眉头紧蹙地将田心颜抱住，轻轻拍了她的肩背安慰着。
　　不忍再听田心颜的抽噎，我借口小解由房内出来，心中不免憋闷。廊内灯火通明，然而有人的只我们这一间厅，我便慢慢来回踱着步子以排解胸中郁结之气，方经过一间黑着灯的房子，却听得里面竟也有人在哭泣，一时觉得奇怪，见房门开着道缝，便悄悄儿地由这缝向里看去，却见屋内窗户开着，借着微弱的天光可以看到窗前立着个人，身形窈窕，由发式及微弱的哭声能辨认出，此人竟是那贺家姐妹中的一个。
　　




述情·坠楼

　　这倒怪了……照理说今日最高兴的人应该就数这贺家姐妹了，为何会有一个躲到这里哭来了呢？
　　不由轻轻叩了叩门，听得她哑着声音问道：“谁？”
　　“是我，灵歌。”我轻声答道。
　　“进来。”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我轻轻推门进去，而后将门关好，见她仍在窗前背对着我立着，正拿着帕子擦眼泪。
　　“贺小姐……出了何事？”我慢慢走上前去小心地问她。
　　“灵歌……”贺小姐抬眼看了看我，忍不住又哭起来。
　　我暗自猜测这是那贺三小姐，大约又是在岳清音那里碰了软钉子，再看自己的姐姐大事已定，不由心生凄凉，是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哭。虽然岳清音不打算考虑她，但由方才田心颜的样子，不由使我对这贺三小姐也倍生怜悯，同为女人，对于情殇总有同病相怜的唏嘘。
　　我伸手握上她的肩膀，轻声道：“贺小姐莫再难过了，有些事情既然强求不来，便索性潇洒放手，许是缘份未到，说不定小姐很快便又能遇见合适的人了呢。”
　　贺小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来望住我，抽噎着道：“灵歌……你，你怎知我是为此事难过的？”
　　我见她的帕子已经湿了，便掏出自己的来替她擦泪水，轻声道：“灵歌虽然愚钝，却也能看得出一两分小姐的心意来。自古感情之事是最勉强不得的，就算强凑在一起，也未见得就能过得幸福。何况世间如此之大，男人女人又如此之多，这一个不合适，不防就放开手去找下一个，总会有比第一个更合适的人的。小姐认为呢？”
　　贺小姐哽噎着道：“话虽如此……可、可我只是喜欢他一人，这辈子再不会对别人动心了……你教我如何能放得了手呢……”
　　唉……岳清音哪岳清音，虽然你无情，却又害得多少人为你痴情啊！真真一个天生的妖孽！
　　我只好安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当放则放，莫要委屈着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哪……”
　　贺小姐泪眼婆娑地望向窗外茫茫迷雾，哑着声道：“灵歌你不了解我的处境……如今我是骑虎难下啊！都怪我爹，急于求成，将消息放得满城皆知，也不管他早已两次三番地委婉拒绝……”
　　咦？我怎么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跟贺员外有何关系？
　　“爹这么做就是想给他施压，令他不得不娶了我……”贺小姐接着抽噎着道，“我深知他对我并无情意，可……可却为了一己之私便默许了爹的做法，只为能同他在一起……如今举城皆以为我与他的亲事是板上钉钉了，若最终他不愿娶我，教我还如何有脸再出现于人前？倒不如一死了之落得清静！”
　　“莫、莫要这么想……”我听得既似混乱又似明白，口中含糊地劝解着道。
　　贺小姐转过脸来望着我，满面悲戚地道：“你可知方才他将我约来此处说了些什么么？”
　　约？这……她所说的人不是岳清音……这……难道是……
　　“他说，他知道我爹这次举办赏菊会是为了什么，必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我俩的婚事，来个先斩后奏，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拒绝……”贺小姐哭着道，“我爹并未对我透露过此事，然而以我爹的性格来看，这么做却也是必然的……他说……事到如今不能再似此前那般任谣言自生自灭以维护我的颜面及事情真相了，只好失礼……对我讲明……他、他说……说他不能娶我……说他……早已有了心上人……”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找不到了自己的声音，飘忽着道：“是么……原来是谣言……”
　　贺小姐已顾不得我在说些什么，只是哭得哽噎，接着道：“我便问他……可否告诉我他的心上之人是谁……他说……说她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女子……既脆弱又坚强，既胆怯又勇敢，既冷酷又善良，既向往自由又渴望安逸……说她是最矛盾、最可恶、最残忍……却又最令人心疼的女子……灵歌！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他说这话时是怎样的一副神情么？！——你见过男人眼中满是温柔与怜惜的样子么？！——你可知道我有多嫉妒那女子！倘若他肯这样看我一眼，哪怕仅是一眼，便是叫我立刻死去我也心甘！……”
　　贺小姐，贺二小姐双手抠住我的肩头用力地晃着，她已濒临崩溃，而我的身体与灵魂却似分离了一般，灵魂不知游走到了何处，徒留一具怔怔的肉体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她是谁呢……”肉体无意识地轻轻地问。
　　“我问他了……他只说……只说她的生辰是……七月初七。”贺二小姐泣不成声，缓缓地蹲下身去坐到了地上。
　　我有些站立不稳，歪身靠在了窗台上。冷风吹来，头脑渐渐清醒，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也哑了，道：“他……他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他，他说他已屡次三番地对我爹婉拒了亲事，奈何我爹仍然一意孤行，便请我去同爹说明……我知道他的意思，因我想嫁他，所以爹才会这么做，若我同爹去说，爹想必会撤回公布亲事的决定，”贺二小姐哽噎了几声，重新慢慢地站起身，望向我道：“我已同爹说了，然而爹已拿定了主意要将我嫁给他，只因他年轻有为，又屡破奇案为朝廷建功，前途无量……眼看这一次爹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未能做到他托付之事，只怕他会误会我强要嫁给他……与其左右为难，不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众人眼前，爹便明白他错了，季大人也便知道我并不是没有去同爹说了……”说着便欲迈腿跨上窗台。
　　我连忙将她拦腰抱住，道：“别做傻事！即便你没有说动贺伯伯，季大人也会体谅你的！生命何其宝贵，怎能如此不珍惜呢？！更何况……你的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最多只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令生者痛苦而已。而且，季大人会为此自责的，莫看他表面上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敏感心细，若你因为他今日对你所说的话而自绝，只怕他终生都要背负着对你的愧疚而活的……你忍心让他这样么？”
　　贺二小姐被我说得犹豫起来，我便趁机将她扯离了窗口，扶她在椅子上坐下，用帕子替她将脸上泪水擦去，轻声地道：“贺小姐你若是真心地喜欢季大人，便该以他的幸福为自己的幸福才是。而目前能令他高兴的事情并不是看到你的尸体，而是让他知道你很坚强、很乐观。做不成眷侣，做个能令他欣赏的女子不也是一种‘得到’么？”
　　贺二小姐抬起脸来望住我，眼底隐隐有着领悟后的希望之色，道：“灵歌……谢谢你……我方才是一时糊涂了……虽然我做不到不痛苦，但我不会再寻死路了……你说得对，只要他开心我便开心，今生嫁不了他，还有来生……我会看着他将他心爱的女子娶进门，我会真心地向他道贺……他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我……我此生便再无所求了。”
　　“莫要谢我……”我自嘲地笑，若她知道了那个生在七月初七的女人是谁，只怕会恨死那女人的。
　　见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便又宽慰了几句，出门叫来一名贺府丫环，让那丫环好生陪了她回房去洗脸换妆。
　　至于那贺老爷，逼婚之事他不是第一次干了，他的大女儿不就是因为他的一手操办险些丧失心爱之人么。那件案子知情之人并不多，因涉及到贺老爷杀人未遂，是以被季燕然灵活圆滑地压了下来，这个把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于是我重新回至柳惜薇与田心颜所在的厅内，将绿水叫出门来附耳一番吩咐，要她悄悄儿地找到贺二小姐，只说是季大人让带话儿给二小姐，若无法说服令尊，只需提到贺大小姐的事就是了。
　　这厢田心颜和柳惜薇不知方才都说了些什么，情绪已有好转，正敞开着窗户往外看，我便过去坐下，道：“雾这么浓，什么都看不到，为何还开着窗子吹冷风？”
　　柳惜薇便道：“听说一会儿放烟火，不知在这雾中是个什么样子，这不正等着看稀罕呢。”
　　我走至窗前向下张望了张望，见楼底一片黄蒙蒙的亮光，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想是那歌舞表演已经进行至酣处，从上面看去只有隐隐约约的影儿，其余什么也看不清。
　　坐了片刻，便听得一声唿哨响起，几道亮光由雾中升起，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炮响，一朵朵朦胧的烟花绽放于半空，倒别有一番情调。
　　三个人不由齐齐看住了，起身至窗前仰头向天上望，便见红红绿绿闪成一片，映得周围浓雾亦不断变幻着色彩，竟有种奇幻般的诡丽。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得楼下一阵的喧闹，隐隐还夹有女人的尖叫声，不由纳闷，向下看又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没过片刻那乐曲声竟也停了，紧接着烟花也不再燃放，柳惜薇便道：“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且下去看看。”
　　于是带了芭蕉开门出去，留了我和田心颜在屋内。田心颜有些心绪不宁，叫过贴身丫头品香吩咐道：“且去看看姑爷那里有没有什么事……若他找我便赶快来告诉我。”
　　品香应着去了，屋内便只剩了我和她两个人，见她低头沉默了半晌，方才慢慢开口道：“灵歌……我的事……你，你都猜到了？”
　　我知道她是指上次我托人送药给她的事，便点了点头，道：“依灵歌之见……心颜姐姐你最好是将此事告诉给田……幽宇哥哥，一味忍让只会苦了自己。”
　　田心颜摇摇头，满是苦涩地道：“哥哥他性格暴躁，若知道此事只怕会闹下大天来……何况我的亲事是皇上亲口指定的，再如何难忍也要忍着。我现在已经没别的想头了，只盼着能一病死了，早日解脱……”一边说一边又哭了起来。
　　“莫要胡说……”我心中一阵难受，今日这是怎么了呢，每个女人都如此的不快乐，每个女人向往死比向往生还要迫切。我想掏出帕子替她擦泪，但一想那帕子上已经沾了贺二小姐的眼泪，于是在身上胡乱摸索了摸索，终于找出一块干的布来，才要伸过去替她擦，却发现手上拿的竟是那日从奈何堡带出来的那块只有一半的绣了鸳鸯戏水的布。
　　正想收起再找别的布，却被田心颜抬眼看见，轻轻地“咦”了一声，用手一揩脸上泪痕，道：“灵歌，这花儿是你绣的么？”
　　“不是，怎么？”我心中一动，将这布递给她看。
　　“这种针法……我以前见过的。”田心颜一时忘了心中之事，拿了这布凑在灯下仔细观看。
　　“哦？这针法与别的绣品有何不同么？”我只作随意地问道。
　　“你看，这布的两面皆为正面，是双面绣。”田心颜翻着布指给我看。
　　“双面绣我也知道的，但这并不独特啊。”我望着那布道。
　　“独特之处并不在这双面绣上，而在于它的针法。”田心颜说着将布在桌上铺平，道：“你看，这样子看上去能看出几股线来？”
　　我对绣花是完全的门外汉，于是也不敢乱答，只道：“难道不只我们所能看到的这几股么？”
　　田心颜将头一点，道：“这是将一根线劈成了六十四股绣的，所以这鸳鸯的纹理看上去才分外细腻。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六十四股线是一层叠一层地绣在布上的，如此一来便使得整个儿绣样儿更加层次分明饱满，几可乱真。”
　　“哦……那这种针法心颜姐姐在何处曾见过？”我随口问道。
　　“前几年我曾随家人一起去江南游玩过，在那里最大的一家珍品店看到过这种针法的绣品，据说会这种针法的人全天龙朝也超不过三人去，那绣品更是千金难买。我听那老板说，在皇宫里有一幅世上最大的绣品，便是当时江南上贡的贡品，绣的是龙凤呈祥，最绝妙之处是，那布上共覆了九九八十一层线，每拆去一层便换一幅花样儿，即是说，这八十一层每层绣的都是不同的花纹，一层盖一层，盖得天衣无缝，一点都露不出破绽来。说不定灵歌你这块绣品也同宫里的一样，共有六十四幅不同的花纹也说不定呢。”
　　我不禁有些瞠目，想不到这小小的一方布上竟然暗含了如此玄机。那位将布藏在画中送给奈何堡主之人定是欲借此布传递什么信息，只不明白为何他只给了一半的布，即便拆开了花纹也是不全。
　　正想请田心颜帮忙先拆去一层线看看，却听得门响，见是柳惜薇回来了，皱着眉头至桌边坐下，道：“楼下发生了命案，死的是贺家二少爷。”
　　我和田心颜同时一惊，我便问柳惜薇道：“是怎么死的？”
　　“从三楼摔下去的，”柳惜薇道，“听说是喝多了酒去厕室如厕，正赶着外面放烟花，便由窗口探身出去向上看，一个不小心栽了下去，当场毙命。”
　　果然是世事难料生死无常，原本是聚会联欢的好日子，倾刻间便成了惨事一桩。
　　未待我来得及唏嘘感慨，便听得柳惜薇又道：“然而经由令兄对贺二少爷的尸体一番检验，却认定此乃凶杀而非意外。”
　　咦？我不由好奇地问道：“这却是什么原因？”
　　柳惜薇别有深意地冲我笑了一笑，道：“他为何会做此论断我是不大清楚的，只将他的原话复述一遍好了。”
　　田心颜一听到与岳清音有关之事，不由自主地便竖起耳朵全神贯注起来，便听柳惜薇道：“岳公子说：死者脑后的骨头严重塌陷，是遭受过重击的结果，而死者落到地面时是面部朝下，很明显在他落地之前脑后的伤便已存在，其塌陷程度已足以致人死亡，因此死者系他杀，而非自杀。”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有人在这样的场合杀人，且杀害的对象竟还是主人家的少爷！
　　柳惜薇继续说道：“于是那位步大人便下令封锁整个贺府及陶然楼，挨个儿问讯。听说贺二少爷死前是同岳公子等人在三楼厅内一齐用宴的，中途欲如厕而离开，至其掉楼而亡之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在这一盏茶功夫内，唯一没有人可以证明自己不在场的……只有那位段家三公子。”
　　这……段慈绝不会是凶手，我比任何人都敢肯定。这也就是说，真正的凶手是有不在场证明的，确切地说，是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是谁呢？胆大到居然敢杀掉与季燕然和步九霄这两位知府同在一厅用餐的贺府二少爷？是故意挑衅，还是铤而走险？
　　




水瓮·失火

　　柳惜薇接着道：“据负责调查的衙役报与步大人的情况——贺二少爷与段三公子同在翰林院任编修，因每年年末朝廷都要提拔一批年轻官员委以要职，而贺、段二人今年正是被翰林院推举的备选人，但因按朝廷规定每部只得选出一人，是以这两人目前来说是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么看来，段三公子的嫌疑便是最重的了。”
　　我心下摇头，说谁杀人我也不信段慈会杀人，然而律法是不能掺入个人情感的，只我一人相信自是没用，在步九霄这样的执法人面前，还是证据最有说服力。
　　“段三公子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没有同其它人在厅内喝酒么？”我不由问向柳惜薇。
　　“听他说，那个时候他也是要去厕室小解的，然而厕室内有人，门从里面闩着，他便只好在外面等，等了一阵不见人开门，正巧贺四少爷从厅内出来也要去如厕，便带了他到四楼厕室。两人如厕完毕后回至三楼厅内，此时便已有人在楼下发现了贺二少爷的尸体。”柳惜薇道。
　　照此来看，段慈等在三楼厕室门外的这段时间是没有人能证明他不在凶杀现场的，然而尸体究竟是几时被发现的呢？古代没有精确到分秒的时钟，一盏茶约合十分钟左右，在这十分钟之内，段慈前半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在厕室门外等，后半部分时间则同贺四少爷在四楼如厕，那么贺二少爷是死于前半部分时间还是死于后半部分时间呢？若是前者，段慈的确难脱嫌疑，而若是后者，贺四少爷便是他不在场证明的最好证人。
　　柳惜薇喝了口茶，道：“然而之后步大人带人去查看了三楼厕室，发现厕室门仍由内闩着，进得厕室后见窗户大开，马桶内还有贺二少爷呕吐的秽物。这一点却又表明了贺二少爷确似失足坠楼的，凶犯并非段三公子。如今案子进入胶着状态，很难有所突破，我在旁看了一阵儿，见没什么进展便回来了。”
　　唔，这么说，凶犯实际上并没有打算栽赃给段慈，段慈的不在场只是凑巧而已。凶犯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造成贺二少爷失足坠楼的假象而已，三楼的厕室是个不完全密室，不排除凶犯由窗口爬进去作案的可能，凶犯在那一时间段内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他并不能确定贺二少爷什么时候会去厕所，所以他的做案过程是随机的，也就是说，他没有计划具体的作案时间，但是却计划好了作案的地点，一旦贺二少爷离席去厕所，便是他动手行凶之时。
　　贺二少爷去厕所属于不能预料之事，因此犯人要想及时跟进，必得是在他附近随时监视才可，而陶然楼每一个房间都是完全隔开的，虽然房与房之间只是被纸制屏风挡着，但也无法从隔壁房间做监视，就是说，凶手定是始终在贺二少爷附近待着的，除却与贺二少爷同厅用餐的段家三兄弟、岳清音、季燕然、步九霄、贺四少爷之外，就只有那些在屋内等着随时伺候的小厮丫头们有嫌疑了。
　　然而楼内的厕室是只供客人用的，下人们不能用，如果有下人进入厕室，贺二少爷一定会起疑心，就算最终因为醉酒而被凶手打死，也应当会有一个与凶手对抗的过程，况且他的致命伤在后脑，一般人进入了厕室首先是要将门上闩的，如果凶手是敲门进去的，能重击到贺二少爷的后脑的机会很小，如果是潜入的，唯一的入口就是窗户，所以窗户是才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念头转毕，我向柳惜薇和田心颜招呼道：“说到如厕，我倒想去了，先失陪一下。”
　　由厅内出来左转，厕室被设在紧挨着楼梯的第一个房间。推门进去，见窗户开着，想是为了保持空气流通，室内设有马桶和洗手的盆架，我走至窗边探头向下望，见六楼厕室的窗扇也开着，若从七楼窗子出去下到六楼，会些功夫的人想必可以做得到，但是若凶手果真会功夫，随时都可以杀掉贺二少爷，又何苦用这样的方法呢？所以由此可以推断，凶手定是个不会武功之人。
　　如果不会功夫，从楼外攀爬似乎就有点难了呢……看了一阵儿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情况，只好缩回头来打量厕室内部。站到马桶边上往里看了看，却见这马桶是整个儿地连在地面上的，有点像现代的坐便，底部是下水道，由一楼到七楼都是相通的，原理同现代的下水道一样，不同的是古代没有自来水管，所以冲刷秽物需要用到一旁放置着的一口小瓮内的水。
　　这小瓮并不算大，里面的水大概也就够用三四回的，瓮边放着舀水的勺子，瓮沿有两个孔洞，孔洞上拴着一条麻绳。想来是因为这瓮里时常要添水，上下七楼既费时又费力，因此拴上绳子由窗口放下去，待楼下人将瓮中添满水后再拉上来的。
　　看至此处不由心中一动，拎起那麻绳向上提了提，很是费力。但若是个男人，提起这瓮来想必不会太难。这瓮的重量若从窗口扔出去砸中人的后脑，致死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前提必须是死者会如凶手所料地将头伸出窗外。
　　当然，这种推测完全是我毫无根据的凭空想像，一点证据都没有。而柳惜薇所能提供给我的现场情况也仅有这么些，要想了解得更多，只能下楼去亲眼看一看。可是……还是算了罢，总有人能为死者申冤，总有人能揭开真相，何须我在此做无妄猜想。
　　于是放弃探究，从厕室出来，重新回到厅内，还没坐得片刻，忽听得有人敲门，柳惜薇离门最近，索性直接过去将门开了，听她咦了一声，道：“怎么是你？”
　　门外之人低着声道：“请问这位小姐……岳、岳小姐可在里面？”
　　这声音竟是段慈的，他怎么跑上来了？我才要起身去迎他，却见柳惜薇用身体挡住门口，冷声道：“段三公子来此作甚？步大人方才不是要你留在三楼待讯么？！”
　　段慈尴尬地道：“季大人已经、已经为小生洗脱嫌疑了……”
　　柳惜薇冷哼一声，道：“仅凭你一人之辞如何能信？倘若你当真是杀人凶手，放你进去，我等岂不要处于危险之中了么？！你有何事，便站在这里说罢！”
　　段慈嗫嚅着道：“小生……小生……”
　　我猜测他大约是担心我，因为出了命案，所以不大放心地想要上来看看我是否安全，然而这话却不能对柳惜薇说，毕竟是涉及男女私情之事。于是我走向门口，对柳惜薇道：“惜薇，不妨事，段公子不会是凶手的，灵歌可以替他担保，且让灵歌到廊上同段公子说话好了。”
　　柳惜薇闻言只好让开门口，在我耳旁低声道：“一切小心。”
　　我点头冲她笑笑，闪身出去，将门在身后关了，往旁边走了一段距离，段慈便跟上来，满是尴尬与关心地望着我。我轻声道：“三公子已没事了罢？”
　　段慈羞窘地点点头，道：“已经没事了……多亏了季大人！事情想必灵歌小姐已经听说了一二罢？……那三楼侧室由内上着闩，除非由窗户潜入，否则外人是进不去的，是以小生得还清白。”
　　我笑笑，望住他道：“那便好，清者自清，灵歌一直都未担心呢。”
　　段慈闪动着眼睛望着我，满是感动地道：“灵歌小姐……如此信任小生……小生纵是死也无憾了！”
　　“做什么死了活了的？！”我笑起来，“换作是灵歌，三公子必也是一样完全信任我的，不是么？”
　　段慈眸中情意流转，忍不住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声地道：“灵歌小姐，小生……小生愿为你随时付出生命，但求你开心一笑……”
　　我笑着望着他，亦低声道：“灵歌现在便已很开心了，无须三公子以命相换，若三公子舍了性命，还拿什么来看灵歌的笑呢？三公子对灵歌的好，灵歌全都清楚，虽然灵歌天生无知，不大懂得如何对他人好，但是只要灵歌能做到的，必会为三公子去做！”
　　“灵歌小姐……”段慈握着我的那双温温的手略微用了些力，深深望着我的眸子里带着湿热的浓情烈意。
　　我僵在原地，心中有一万个声音在嘈乱地叫嚷，可我哪一个声音也听不清楚。
　　忽而鼻中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儿，不由蓦地将头偏过一旁，低声地道：“有东西烧着了，好呛。”
　　段慈循着烟味转头望去，道：“是由走廊楼梯传上来的，小生过去看看。”说着放开我的手径向楼梯处走去，只看了一眼便转身飞奔过来，急声道：“不好——楼下起火了！小姐快随小生离开此处！”
　　我一惊，连忙奔至柳惜薇与田心颜所在房间，用力敲门，叫道：“惜薇！心颜！快开门！楼下起火了！赶快离开此处！”
　　柳惜薇“噌”地将门打开，道：“何处起火了？怎么一回事？”
　　“尚不清楚，先别管这些，离开此处要紧！”我一把拉上还在发愣的田心颜便向另一侧楼梯跑去，段慈和柳惜薇及柳惜薇的丫头芭蕉在后面跟着，匆匆地下至六楼，见浓烟滚滚由楼梯下方涌了上来，可见起火处仍在下面，这陶然楼乃木头所造，兼之天气干燥，虽有雾气仍易引发火灾。
　　今日宾客大都集中于一至四层，五至七层人很少，如今更是先知先觉地跑了个精光，整个六层楼只剩了我们五人，眼看火势凶猛转眼由楼下席卷上来，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这可如何是好？”田心颜怔怔地望着眼前情形，却未见脸上流露出惊慌之色，想是早存了求死之心，如今反倒泰然了。
　　“五楼不知是怎么样的情形，冒然下去只怕会有危险。”我左右望了一望，忽想起厕室的小瓮里盛有清水，便忙带着几人赶往厕室，将瓮取出来让各人用帕子沾湿了蒙在脸上，以免吸入浓烟熏呛致死。但凡死于火灾的，十成里面八成是被烟呛死的，因此烟才是火灾中最可怕的东西。
　　剩下的水用来淋湿头发和衣袖，我让几人放低身形，蹲身沿着楼梯慢慢向五楼走，然而只走了一半便下不去了，在楼梯上甚至能看到熊熊的火光。于是只好退回六楼，进得一间房内将门关好以暂时挡住浓烟入侵。
　　柳惜薇皱着眉头道：“如今我们要怎样才能脱离此处呢？走楼梯只怕是行不通了，再耽搁的话这座木楼想必也会坍塌的，需赶快想办法离开才是！”
　　我走至窗前向下望了望，见五楼的各个窗口中皆向外冒着浓烟，无法看清地面的情况，于是回身问向柳惜薇道：“惜薇惧高么？”
　　“不惧。”柳惜薇摇头。
　　“那好，我有个方法可以离开，只是要冒些险。”我道，“厕室有拴水瓮的绳子，长度可以直达地面，我们需将一端绑在这窗框上，一端绑在腰上，而后由窗口出去慢慢落向地面，不知惜薇能做到否？”
　　“不成问题！”柳惜薇毫不犹豫地将头一点，“我去拿绳子！”
　　我便又向段慈道：“劳烦三公子回至七楼，将七楼厕室的绳子也取来，灵歌怕一根绳子太细，经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段慈亦是一点头，飞奔着出门去取七楼厕室的绳子，片刻二人皆回，将两根绳子并作一股绑于窗框之上，另一端先缚上了田心颜的腰，嘱咐她莫要害怕，有事便大声叫我们。田心颜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点点头，默默跨上窗台，双手紧紧握住绳子，剩下我们四人一齐使力，一点一点将她放下楼去，眼看着田心颜的身形消失于浓雾之中，我不免提起心来，过了许久，直到手中绳子的长度将尽，感觉到突然一轻，由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摇晃，再向上一提，绳上已是没了重量。
　　心中松了口气，显然田心颜已经到达了地面。第二个是柳惜薇的丫环芭蕉，小丫头吓得脸色苍白，哆嗦着迈上窗台，才要将她放下去便哭了起来，死活不肯下，挣扎了半天又爬了回来，柳惜薇好说歹说地哄了一阵，这才又重新跨上窗台去，慢慢地将绳子下放，过了半晌安全落地。
　　第三个是柳惜薇，缚好绳子才要跨出窗台，却听得嘎嘎吧吧地一阵巨大脆响，整个房间竟然开始向下塌陷，地板瞬间裂开了一道大缝，浓烟蜂拥涌了上来，直呛得我们三个泪流满面咳嗽不止。
　　“惜薇——咳咳——快——趁还有机会——你赶快走——咳咳——”我用袖子捂着口鼻叫道。
　　“不行！我若先走，这房间已然不能再承受重量，你们便走不了了！——咳咳——你先走！我有功夫——咳咳！足可自保！”柳惜薇开始解自己腰上绳子。
　　“你——你那叫什么功夫——咳咳——花拳秀腿——先逃出去再说别的——罢！”我拼命挥手示意她先走。
　　柳惜薇根本不理我，将绳子解下后冲着我过来便要替我缚上，我才要推开她，谁知脚下地板突然又是一阵响，因受热而引起木料变形开裂，整个房间已经在坍塌碎裂的边缘。
　　柳惜薇反应迅速地一把拉着我退到了门边，段慈便也跟过来，才贴到门上他脚下那块地板便因受热鼓胀而爆裂了，突然他便陷了下去，柳惜薇反应迅速地松开我去抓他，勉强薅住个衣领，叫道：“段公子！莫要乱动，用手扒住地板边缘！”
　　段慈依言伸手扒住，我过去蹲身往上拽他的胳膊，拽没两下忽又听得一阵嘎嘎响动，抬头看时见旁边的门扇竟然摇摇欲倒，连忙将段慈交给力大无比的柳惜薇，起身去扶那门扇，才刚扶住，地板便再度裂开，一阵巨响中柳惜薇同段慈便齐齐掉入了五楼的滚滚浓烟之中。
　　“三公子——惜薇——咳咳——”我焦急地凑到那裂缝中想往下看，却被浓烟呛得眼睛蛰痛，只好将那绳子扔下去，以便他们能够顺着爬上来，然而许也未见动静，直急得我围着那裂缝团团乱转。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那门扇已是再也禁不住热浪侵袭，咯咯咔咔地倒了下来，我闪身至窗边，躲在风口处，见门外走廊内一片火光，竟已经由五楼烧了上来，一根房梁呼拉拉地由顶上掉下，砸得木质地面一个大洞。
　　眼下我还有机会由窗口逃生，然而若我用了那绳子，柳惜薇和段慈生还的希望便愈发渺茫，而我若不用，只怕便会同他们一起葬身于火海之中。
　　呵……我等，死也要等。
　　我慢慢坐到地上，在这天崩地裂般的火的炼狱里反而意外地平静起来，眼睛盯在那裂缝处，直到它慢慢地被浓烟包围，什么也看不清。
　　我躺倒在地，将湿湿的袖子盖在脸上，恍惚间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于是露出眼睛向浓烟中望去，见火光里走过一个人来，满脸的焦虑取代了平日的无谓，黑色的眸子布着被火映得愈发明显的血丝，那袭紫檀色的衣衫已经被烧去了半幅衣摆，唯一与这落魄的形象不成一体的是眉间的坚定，坚定地相信着他要找的人绝不会死，他绝不会放弃。
　　我重新用袖子蒙住脸，轻轻地问了自己一声：你还想怎么样呢？
　　




承诺·痛楚

　　我翻身坐起，眯着眼睛由浓烟中望去，见季燕然用湿布蒙了口鼻，正弯着腰亦向这边张望，一眼瞅见了我，眸子里闪过欣喜，飞快地向我走过来。我冲他摇手，示意他不要动，这里太过危险，我自己小心过去便是。他却只是不管不顾地往这边走，忽听得顶上咔咔地一阵巨响，但见屋顶房梁摇摇欲坠，我急得叫道：“别过来——快出去——”
　　然而为时已晚，那房梁没能再多等片刻，轰然一声落入了浓烟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就此停止了转动一般，一瞬间寂静得可怕，我看不到了季燕然的身影，看不到了他焦急的面孔，看不到了他欣喜的眼神。他……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见了他……
　　我四肢并用地爬过去，在熏呛难忍的浓烟与肢离破碎的残梁中发了疯般地摸索，“季大人——季大人——你回答我——你在哪里——咳咳——大人——大人——”
　　终于摸到了他的一根胳膊，循着胳膊望到他的脸上，却见双眸紧阖，宛如沉睡。
　　“大人——醒——醒醒——”我颤抖着揭去他面上的湿巾，晃着他的身体，然而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他也只是不肯睁眼醒来，我突然间有种至极的恐惧，仿佛末日将临。
　　咬着嘴唇，哆嗦着伸出手去慢慢地探向他的鼻下……没有了呼吸。
　　“……不……”我眼一黑瘫倒在他的身上。
　　……上天，您老还真是垂怜我……如今……如今皆大欢喜了……再没有人来烦我的心，再没有人来动摇我的意志了……我——我哪里是什么灵魂穿越，我明明就是个丧门星转世！一再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中……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这么在面前离去……
　　“大人……”我徒劳地晃着季燕然的身体，“大人……醒醒……燕然哥哥……不要睡……燕然哥哥……”
　　身下的人无动于衷，再也不会因“燕然哥哥”这四个字而在唇角勾起那宠溺的笑容。我望着他平静的面孔，伸手替他轻轻擦去脸颊上的灰，怆然地笑了一声，莫非真是应了我将那条绶带烧掉的谶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将我自己的烧去，化做飞灰也比现在守着一具体温尚存的尸体强。
　　不禁咬着牙道：“你这狗官……一声不吭就先一步走了，你——你真是个无赖！以为跑去死就可以摆脱一切？以为死了便可以不必偿还我？你——你给我醒过来！你这狗官！你这死狗——”我恨恨地捶他的胸膛，声音难以控制地凄厉起来：“你这家伙——你这狗官——你凭什么死得这么干脆？！我——我还没有报复够你！我还没有虐待够你！你给我回来——你不许逃——”
　　我发了疯地捶着他，浑身颤抖声嘶力竭，我恨不能直入黄泉将他揪回来，恨不能狠狠咬他的肉喝他的血，恨不能——恨不能——
　　“咳咳！”一声咳嗽突然由这男人的口中发出，我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的脸，见他睁开眸子弯起个大大的笑容，哑着声音道：“灵歌轻些……捶得为兄很是疼痛呢……”
　　“你——”我一时气怔，爬起身便走。
　　“灵歌……”他好笑地唤住我，尽管知道我也走不到哪里去。“为兄……咳咳……方才确被那房梁掉下来时擦中了后颈，一时闭过气去……咳咳！方才被灵歌你一捶……咳咳！又缓了过来……”
　　“恭喜大人福大命大！”我冷声道。
　　季燕然好笑着坐起身，重新将湿巾围住口鼻，咳着道：“火是由楼下烧上来的，楼梯已经不能走了，灵歌你莫要乱动，还到窗边坐着去。”
　　知他说得没错，我转身猫着腰由他身边擦过走往窗边，经由柳惜薇与段慈掉下去的那道裂缝时蹲下来侧耳倾听，除了噼啪的火烧木头的声音外便再无它声。
　　季燕然看了眼被我抛入裂缝的绳子，似是明白了方才发生之事，轻声地道：“灵歌，救人亦需量力而行，你已做到了能做之事，后面的只能看各人的努力与造化了。”
　　我点点头，如今我们四人皆是自身难保，说不定最终还将同葬火窟，早死晚死倒也没什么分别。
　　待安全回至窗边后，季燕然便也低着身子跟着走过来坐到我的身边，笑道：“灵歌怕么？这火眼看便要烧过来了。”
　　“季大人不怕么？若就此死去，答应了令堂的那个承诺要如何兑现呢？”我抱着双膝闭上眼睛，结果一但注定，过程反而轻松了起来。
　　“灵歌想知道为兄答应家母的是个什么承诺么？”季燕然更是自在，双臂垫在脑后往墙上一靠，还翘起了二郎腿儿。
　　“不想。”我干脆地答道。
　　“……才怪。”他低声地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家父同家母年轻时喜欢游山玩水，就连怀了为兄以后亦不肯闲着，那年家母怀胎十月，出外散心时马车正行于一处无人之地，突感腹中不适，却似要临盆的迹象，一时也没有稳婆帮忙接生，直慌得家父手足无措。眼看着家母呼吸困难命在旦夕，忽而有一对年轻夫妇正巧路过，那位夫人恰好懂得歧黄之术，当即施以妙手，令家母顺利生产且保住了性命。家母与那位夫人一见如故，感于救命之恩，故而当场与其结为金兰姐妹——为兄这名字还是拜那位夫人所赐。双方互留了住址，约定以后时常往来，为兄三岁时还去过那对夫妇的家中做客，只是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印象。据家母说，最后一次与那对夫妇见面时，那位夫人已有了身孕，于是两人便笑言将来要做成亲家，倘若那位夫人生了女娃，长大后便许以为兄为妻，若生了男娃，便结为兄弟——彼此还交换了信物。然而自此之后那对夫妇却突然不见了踪迹，直到家母仙去之前仍是没有丝毫消息，家母临终再三嘱咐于为兄，言道：人无信而不立，既然与人盟约，必要坚守诚信，他可以毁约，我却不能失信。因此令为兄不得擅自成婚，若始终没有对方音讯，便须待到那夫妇的后代约摸过了二十一岁——因若果真生了女娃，满十八岁时应当便已嫁人或将要嫁人，至多也迟不过三年去，是以等她过了嫁人的年纪再延后三年，为兄便也可不必再等，自去成婚便是。如今……那夫妇二人的后代也该有二十岁了，再有一年……再有一年，为兄便可了结这承诺，成家娶妻了。”
　　季燕然边说边用黑溜溜的眼珠儿时不时地瞟着我，当然……当然，我也偶尔掀开条眼缝儿瞟向他。听他原原本本地打完报告，我只淡淡地问道：“难道令尊不知道这个约定么？为何还几次三番地给家父来信催逼大人你赶快成婚呢？”
　　“家父么……”季燕然表情古怪地挠了挠头，苦笑着道：“家父的性子……不大好说，他老人家哪里是着急着催我……他，他是在打趣他这个儿子呢。”
　　……打趣得好，急死这老处男算了。
　　“那么，大人您便平心静气地再等一年好了，总归您是男人，与女人不同，女人过了十八岁便没人要了，男人哪怕到了八十岁，一样可以对女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莫急。”我道。
　　季燕然边咳边笑，摇着头道：“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大人方才说火势是由楼下起来的，那大人又是如何上得楼来的？”我偏过脸去看他。
　　他眯起眼睛，轻声地道：“为兄闻到烟味儿时便料到楼中失火，一时未曾多想便冲往七楼来寻灵歌，谁知找遍整个七层都未曾见到灵歌的人，于是才下到六楼来继续寻找，方才一根梁子塌了下来挡住了走廊，为兄很费了些功夫才能寻到这一间来。”
　　原来如此，之所以与下楼来的我们错过了，想必他走的是另一端的楼梯。
　　“家兄他们应当安全撤离这楼了罢？”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到，岳清音此刻必是安全的，否则季燕然也不可能丢下遭遇危险的他而先跑上来找我，毕竟火势是从楼下而起，在七楼的我们还有一点安全时间。
　　“清音一直在贺员外为他准备的一间临时房内替贺二少爷验尸——想必灵歌你已经知道方才发生的案件了罢？为兄见到那柳小姐下来旁观了一阵又上楼去了——那临时房间并未在陶然楼内，而是在前院儿，清音他很是安全，是以灵歌可以不必担心。”季燕然道。
　　嗯，不必担心了。只要岳清音安然无事，一切就都好。
　　屋内烟味愈来愈浓，幸好我们挨了窗坐着，时时有风吹入，不至于因火将氧气烧没了而窒息。然而火势已经迫在眉睫，我的全身早被热浪逼得汗湿，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懵。
　　“大人……”我昏昏沉沉地望向季燕然，“灵歌只怕撑不住了……幸好……幸好可以死在你的前面……”
　　“灵歌……”季燕然眉头紧皱地望着我，“莫说傻话！”
　　“我若先死一步……大人会难过的罢？”我笑起来，笑得十分恶意，“自此之后你我之间便可彻底扯平了……看着心头之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那痛苦的滋味……大人也来尝一尝罢……”
　　季燕然闭了闭眼睛，掩去眼底的痛楚，复又睁开，笑着道：“你这个……小坏丫头！像小猫儿一样的爱记仇呢！……不若这一次你我再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我歪头靠在墙上，呼吸有些困难起来。
　　“赌这一次灵歌你死不了的，”他亦开始笑得费力，“赌注是……若为兄赢了……你还恨着我也好，不愿再理我也罢，都不许……不许再说什么形同陌路的话……为兄即便再讨嫌，好歹……好歹也是唤令尊做伯伯的，说来……也是你的兄长，将来也得讨你一杯喜酒喝的……”
　　“你若输了呢？”我有气无力地打断他的话反问道。
　　“那我便拼命活着，活到一百岁，让我在这随后的七十多年中，日以继夜地用失去心头之人的痛楚来折磨自己，以替灵歌你解恨，可好？”他笑道。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眼中一阵刺痛。
　　“你输定了……”我喃喃着道，“火烧过来了……”
　　“灵歌，”他忽然凑到我的耳边，低着声道：“还记得将你我救出怒马寨的那个神秘人么？”
　　我一个激凌睁开眼睛扭脸去望他，却因离得太近险些鼻尖蹭到了鼻尖，连忙又扭回去，道：“大人是说……那个人……还会出现？”
　　季燕然仍旧压低着声音，笑道：“若为兄所料不错，那位神秘人自始至终都守在灵歌的不远处，保护着灵歌的安全……今日……他一定也会出现的……灵歌不是很想知道他是谁么？”
　　“燕然哥哥有办法？”我重新转头望住他。
　　季燕然笑起来，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这四个字为何总在这样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呢？”
　　“大人说罢。”我闭上眼睛，虚弱地道。
　　“只要为兄醒着见他一次，哪怕是在几万个蒙面人之中也能将他找出来，”季燕然笑，“为兄可以记住人的体形和动作特征，分毫不差。不过前提是必须看清他，若他用了什么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为兄便只能干瞪眼了。”
　　想不到他竟还有着这样的本事……不做侦察犬的确可惜了。
　　我掀掀眼皮儿，弱声地道：“只怕……灵歌已坚持不到……他找到我们了……”
　　意识恍惚中，眼前人影闪动，有谁轻轻弯下身将我抱起，手指在我的身上点了那么两下，我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怪的是，临睡去前的那一刹那，心中竟然有着无比的安然感。
　　

作者有话要说：呐哈……本章原说因为字数不够，所以打算今天补几段来着，后来因为只差了50字不到四千，就只在里面补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于是便够了字数，所以亲们可以不用重新再看了，一点也不影响大局，直接看下一章便是。




149寻镯·相残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躺在谁的床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岳清音，见我醒来，探下身沉声地问道：“感觉可还好？”
　　“嗯，灵歌很好。哥哥……季大人呢？”我坐起身问。
　　“在外面同大表兄一起处理善后事宜。”岳清音将水递给我，看着我喝下后又接过杯子去。
　　“哥哥，灵歌是怎么被救出来的？”见季燕然无事，我便问入正题。
　　“两名贺府家丁发现了你同燕然倒在菊花丛中，”岳清音替我把了把脉，见无异状方站起身来，道：“且在此处暂等为兄一时，待表兄那厢结了案你我再回府去。”
　　“是，哥哥，”我弯腰穿上鞋子，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哥……段公子和柳小姐……”非凡txt弥雨昍音
　　岳清音转过头来，道：“他们业已安全脱险，不必担心了。”
　　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至于那位救了我和季燕然的神秘人究竟是谁，只怕还得去问问季燕然是否看到了他的身形了。于是待岳清音出得门去后我便也跟了出来，见此处原来是贺府的偏院儿客房，由偏院绕至后院花园，到处都是忙着善后的家丁仆婢，贺员外同几位贺少爷正挨个儿安抚着那些受了惊吓的客人，一部分客人开始告辞回府，还有一部分客人留在原地看热闹。
　　陶然楼的火仍然未熄，家丁们正端着各种容器舀了水灭火。我看到步九霄和穿着破了的袍子的季燕然立在不远处说话，季燕然眼尖，一下子瞅见了我，脸上立刻便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同步九霄打了个招呼后便向着我走了过来。
　　“灵歌可还好？”他近前仔仔细细地上下看了看我，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还好。大人呢？”我回以关心地问。
　　“唔……除了这里还有些疼痛之外，别处都无碍。”季燕然捂着被我狠狠捶过的胸膛笑眯眯地道。
　　不理会他的玩笑，我压低声音问向他道：“燕然哥哥可曾看清了那神秘人的身形？”
　　季燕然亦探下身来，低声答道：“为兄……被他点了穴道，连个影儿也没有见到……”
　　我望着他眨了眨眼，道：“依灵歌看，季大人还是莫要再管什么神秘人的事了罢。”
　　季燕然摸着鼻子笑个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道：“只可惜将灵歌妹妹送为兄的这件袍子烧得坏了……”
　　“也好，反正大人穿起来也不怎么好看。”我边说边迈了步子准备走开，听得他在身后哈哈地笑，而后道了句：“段三公子在那边的梧桐树下。”
　　没有回头，径直向了他所说的梧桐树处行去，果见在那桐林暗处失魂落魄地立着一个人，正是大难不死的段慈。快步走过去轻声地叫他：“三公子……你可还好？”
　　段慈蓦地回过神来，一见了我立时欣喜若狂，禁不住忘了羞怯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急声道：“灵歌小姐不妨事罢？小生方才听季大人说小姐安然脱险，却又不敢去探望小姐，怕扰了小姐休息……”
　　“灵歌没事，三公子没有伤到罢？惜薇呢？三公子是一直同她一起的么？”我四下里寻找柳惜薇的身影。
　　“柳小姐她……”段慈既为难又羞窘地低了头，并将我的手轻轻放开，半晌不语。
　　“惜薇她不是也脱险了么？”见段慈这副样子，我不禁又担心起来。
　　“是……是的……”段慈嗫嚅着不敢抬头。
　　我才待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向着这边过来，道：“找到了！”
　　扭头看去，见正是柳惜薇，头发已是乱得如同野草，身上衣服也被烧得到处是洞，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满了炭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快步奔过来。
　　“惜薇！”我如释重负地迎上去，段慈便也忙着跟上，“你没事罢？”
　　柳惜薇笑着道：“没事！方才已听季大人说灵歌你也脱险了，大家都大难不死，不幸中的大幸！”说着转脸冲着段慈一瞪眼睛，伸出手去，道：“喏！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定睛向她手中那东西看去，却见豁然是段慈送给我的那对镯子中的一个，我的还戴在腕子上被衣袖遮着，这一个定是段慈的无疑。
　　段慈红着脸飞快地接过去揣到怀里，低声地道：“多、多谢柳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眨着眼睛望着他们二人，柳惜薇对上我疑惑的目光，不由笑道：“段公子将这镯子落到了陶然楼里，我方才是帮他回去找来着。”
　　我惊讶不已，道：“惜薇你——你方才又回了一趟那着火的楼内？”
　　柳惜薇点点头，道：“幸好那楼还没塌，我向贺府借了条被子，将水泼在上面，而后裹在身上冲了进去，所喜那镯子并未落在什么犄角旮旯之处，一进去便找着了。”
　　“老天……惜薇你太莽撞了，是镯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我睁大眼睛望着她。
　　柳惜薇笑着看了眼几乎已经快要羞窘得钻到地缝里去的段慈，道：“这镯子是段公子与心上人的定情物，遗失不得，况段公子在那楼内时曾为了救惜薇险些丧命，惜薇理当为段公子找回那时遗落的镯子！”
　　喔……
　　柳惜薇见段慈羞得一言不发，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我去洗把脸换换衣服，家父还在前院儿等着，先告辞了！”
　　目送柳惜薇离去，我转过身面向段慈，轻声地道：“三公子当真没受伤么？惜薇说你险些为救她丧命……”
　　段慈连忙抬起脸来羞窘地道：“没有没有……小生好得很，一点伤都没有……柳小姐所说的言过其实了，只不过是当时有块门板倒下来，小生推了柳小姐一把而已……”
　　“砸到背了么？”我关心地问。
　　“没……没有……不疼，一点都不疼！”段慈望着我的眼睛喃喃地道。
　　“快别在此处立着了，不若叫家兄替三公子看看是否受了内伤，家兄也会医术的。”我见他还欲推拒，一把握了他的腕子将他拉离了树下阴暗处，而后才放开手要他自己走。
　　段慈在我身旁默默跟着，许久方低声道：“灵歌小姐……会不会认为小生太过无能……”
　　“不会啊，”我偏头望向他，“一个在危机关头先想着救别人的人怎会是无能之人呢？”
　　“可……可是……”段慈皱着眉，似是对自己甚是鄙视，“不瞒灵歌小姐……小生、小生是被、是被柳小姐背、背出来的……”
　　喔……原来他在为这事纠结，认为一个男人被女人救离险境是相当丢脸的事，因此觉得没脸再面对我了。
　　“这有何不对么？”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惜薇的爹是武将，因此她从小也学了些功夫，力气大是很正常的事情，正如若叫她去做三公子你平日做的事，她也一样做不来。力气大不是男人专属的特长，女人一样也可以做到——莫非三公子看不起女人不成？”
　　“不不不，当然不是！灵歌小姐千万莫要误会小生……”段慈连连摆手。
　　我笑起来，道：“这不就成了，走罢。”
　　段慈这才没了言语，乖兔子似的跟着我寻到了岳清音，回至我方才待的那间房，由岳清音替段慈查看身上有无内伤。
　　两个男人在屋里关了门鼓捣，我则又重新出了偏院，再度回至后花园，见火势在众人的努力扑救下渐渐减弱，再一时想必便可全部扑灭。正立在暗处远远观看，忽地一眼瞥见了田心颜，见她低头立在一堵花墙后，面前站着她的那位夫君，冷冷地对她说着什么。
　　不想被这种视女人如贱履的男人污了视线，我待要移开目光，忽见那贺兰慕雪扬起了胳膊，狠狠地甩了田心颜一记耳光，田心颜跌撞着向旁边歪去，一下子摔到了地上。丫头品香哭着跪在地上拼命地冲着贺兰慕雪磕头，似是在哀求他不要再打她家小姐，贺兰慕雪连正眼也不看她，只抬起一脚将小丫头踢翻在地。
　　一时间直气得我浑身哆嗦，拼命地喘了几口气方才勉强按压住想冲过去狠狠回甩那混蛋几记耳光的冲动。眼见田心颜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难以起身，我快步地向着他们走过去，至近前，那贺兰慕雪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脸来看我，我便轻轻地“唉呀”了一声，道：“心颜姐姐怎么摔倒了？快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边说边上前伸手去搀她，见她已是满脸的泪水，便用自己袖子替她轻轻揩了。
　　“我不妨事……灵歌……你……你不必管我了……我这便要同家夫回府去了……”田心颜勉强冲我挤出个笑，哑着声道：“请代我向岳伯父和……和令兄请安……就此……就此别过了……”
　　听出了她话中的一语双关，心内不由一阵辛酸，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地道：“姐姐放心，话儿灵歌必会带到……回去好生照顾自己，若闲了闷了，只管叫品香去找灵歌来陪你。”
　　田心颜点点头，喉头一阵哽咽。便听得那贺兰慕雪在旁冷冷地道：“你还有多少话要说？为夫还要先到门外等你么？”
　　田心颜直吓得连连摇头，道：“不……不必，贱妾这便好了，请夫君先行……”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以免自己隐忍不住，目送着田心颜依依不舍地跟在贺兰慕雪的身后一步一回头，竟仿似这一去便是踏上了黄泉路，再也见不得下一面。
　　直到她离去后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贺员外带了几位贺少爷匆匆地奔向后花园，便也慢慢地跟过去。见陶然楼的大火已然被扑灭，只剩了一座废墟冒着浓烟。
　　步九霄立在那儿，旁边站满了太平府衙的人，有两名衙役押着贺四少爷，便听得步九霄道：“如今证据确凿，据贺府四公子贺敏之证词所言，因其母失宠，便嫉恨于正得宠的贺二少爷贺聪之之母，并迁怒于贺聪之。是以在方才晚宴时故意殷勤劝酒，将贺聪之灌得酩酊大醉。因贺聪之自来有个习惯，即醉酒后呕吐完必会探头至窗外以吹风令头脑清醒，贺敏之便利用此点，趁贺聪之至三楼厕室呕吐的时候，由四楼厕室窗口将绑有绳子的水瓮扔下，正砸中将头探出窗外的贺聪之后脑，致其摔下楼去当场身亡。目前本府所掌握的物证有四楼水瓮瓮底明显为刚刚被磕破的豁口，贺聪之头发内少量的水瓮底的碎陶渣以及太平府衙仵作的验尸结果。至此本案可以立案并结案，如有异议，可三日内至太平府衙申诉。现将本案案犯贺敏之押解回太平府大牢，闲杂人等回避！”
　　“闲杂人等回避”不过是句场面话，围观众人让开去路，不挡着官府办公就是了。于是步九霄便同了府衙差役等一并离去，只剩下了一干惊魂未定的宾客和经历了骨肉相残惨剧的贺员外一家。
　　眼看东方的天空渐渐现出了一丝曙光，这原本应当美好奢华的夜就这么以一场大火做为了收场。宾客渐渐散去，我看到贺二小姐满面担忧地问着季燕然是否安好，季燕然彬彬有礼地作答，一对贼溜溜的眼珠儿逮着空子便向我这边一瞟。
　　我转身欲待离去，却见段慈正走过来，低声地道：“灵歌小姐……小生、小生要同家兄回府去了……特来与小姐作辞。”
　　“三公子背上无碍罢？”我问。
　　“无碍无碍，只是擦破了皮……”段慈红着脸冲我作了一揖，“如此……小生告辞了！”说罢便飞快地走掉了，头也没回。
　　“灵歌，”岳清音的声音响在身后不远处，“我们走罢。”
　　“好。”我回身，跟了岳清音离开了这并不幸福的金粉世家。


150洗澡·灯油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有亲质疑灵歌与哥哥对话段落的合理性，俺自己细细想来也觉得不妥，于是重新做了修改，去掉了灵歌与哥哥书房的戏，看过的亲请在脑中将那几段抹去吧……抹去吧……忘掉忘掉……（施咒中……）
另：本章狗血充沛，未携带避雷针者慎入！
　　由贺府回去后狠狠地休息了两日方才缓过精神来，胳膊上的烫伤在岳清音的妙手照料之下很快痊愈。岳老爹来信说明天便可到家，于是全府上下花了多半天的时间进行了一番大扫除，至晚饭前，姨父姨母也从灵光寺回来了，姨母几天未见似乎又胖了些，和尚们的素食明显没有在她身上起到瘦身的作用。
　　一吃罢晚饭姨母大人便拉着我在她房里叽叽咕咕一通唠叨，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我与步九霄的婚事迂回展开，我只默默听着，不置一辞，直到将近子时，岳清音派红鲤来叫，姨母方才不舍地放我回去。
　　次日一早起来洗漱梳妆穿戴整齐，随同岳清音一起迎出府门外，不多时便见岳明皎骑了马，身后跟随了几名小厮，一行人由巷子口进来，于是行礼恭迎。岳老爹入得府后先是回房沐浴更衣，而后才至前厅，姨父姨母亦来相迎，众人列坐，奉上茶来后便是一番相互嘘寒问暖，岳明皎讲了讲各地的风土民情，姨母也说了说灵光寺里和尚们念的经，转眼便至中午，众人简单吃了些，晚饭才是正式的接风洗尘宴，岳明皎令岳清音至下午时亲自去太平府衙门请步九霄和季燕然晚上同来府上用餐，于是众人散，岳老爹自回房休息。
　　自始至终岳明皎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想是还在念着他临去巡查之前发生的肚兜事件。我也只好不作声，待他回房后方才回至自己房间，拿了毛衣针继续用绦子织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打发时间。
　　终于至晚饭时，传话丫头来请我前往前厅，因岳清音去了府衙请季燕然和步九霄，是以我只好自己过去，心内不免有些惴惴，一想到岳老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我就不由自主地心虚腿软。
　　幸好还有我那位姨母大人在，到达前厅时见她老人家正口沫横飞地同岳明皎说着什么，细细一听，见是又在劝岳老爹赶快把我和步九霄的婚事办了，莫再耽搁等等。于是悄悄儿地坐到厅内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以免被姨母发现将轰炸目标转向我。
　　岳老爹满是无奈地捋着胡子一声不吭，任凭姨母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好容易听得传话的小厮来报说岳清音陪同季燕然和步九霄回府了，这才总算制止了姨母的噪音攻势。
　　一时将三人迎入厅来围桌而坐，姨母想再一次把我摁坐在她与步九霄之间，这一次步九霄倒见机得早，先一步坐到了季燕然与岳清音之间，也顾不得分宾主了，反正大家也都能理解他……
　　姨母无奈，瞪了步九霄十来眼无果后只得任由他在那里坐着。众人先是一番寒暄，待菜上得齐了便举杯替岳明皎洗尘。且吃且聊，家常过后便听得岳明皎笑着问向季燕然道：“燕然哪，伯父听说你与那贺员外家的二小姐情投意合，不知可有此事啊？”
　　季燕然笑道：“伯父大概听差了，并无此事。”
　　“哦？无风不起浪，燕然，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还不好意思说与你伯父知晓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又有何不敢出口的？”岳明皎笑着道，“你若果真有意于那贺家二小姐便说与伯父知道，伯父即刻便去下聘——先将婚事订下来，待你完成那未了之事后再成亲亦不迟啊！你道如何呢？”
　　季燕然笑道：“伯父，燕然说的乃是实情，燕然对贺二小姐并无非份之想，坊间所传当不得真的。”
　　岳明皎颇为遗憾地捋了捋胡子，叹了一声道：“罢了，既如此那便再看看罢……”
　　话音还未落尽，便听得姨母那厢按捺不住了，道：“明皎啊！你且先莫顾他人，你这外甥儿的终身大事还没定下呢！你倒是给个话儿，何时给灵歌和九霄办喜事？！”
　　此话一出满座人表情各异，步九霄面子上又有些下不来，低声冲着姨母道：“娘！您——您怎么又来了！”
　　姨母压根儿不理他，直管隔着木头似的姨父一把扯住岳老爹的衣袖，道：“今儿你必须得给我个准话儿！到底几时给孩子们办事？！”
　　岳老爹面色亦很是尴尬，道：“这个事情……愚弟认为还是听听孩子们自己的意愿罢……”
　　岳老爹纵横官场几十年，再刚直也是有心眼儿的，他自是看出了我和步九霄皆不同意这档婚事，因此才敢于说出看我们自己意愿的话来。然而姨母却不吃这一套，直管叫道：“孩子们才多大一点儿，他们懂个屁！婚姻大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做的决定他们还敢不听？！快快快！我就等你一句话——啥时候办事？！”
　　“娘！”步九霄坐不住了，起身低吼了一声，道：“儿子的事您老就甭操心了可好？！您要是再这么闹，儿子——儿子便回去了——”
　　季燕然在旁笑着拉他坐下，岳明皎也连忙帮着圆场，道：“此事容后再说，先吃饭、先吃饭——”
　　“你们吃罢！我没胃口！先回房去了！”姨母一拍桌子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岳明皎一眼，道：“你若耽误了灵歌的终身大事，我且看你归天时怎么同我九泉下的妹子交待！”说罢便气哼哼地出得厅去。
　　没了姨母同志搅局，晚饭总算吃得轻松了些，我正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准备往嘴里塞，却见一名传话小丫头进来至身边道：“小姐，姨奶奶请您去她老人家房中，有要事相商。”
　　这……姨母她老人家莫不是又打算给我念叨成亲之事一直到明儿早上吧？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与其被她的噪音摧残，还不如让猪耳朵噎死来得痛快。
　　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向在座众人行礼作辞，磨磨蹭蹭地出得厅来往我那院子走，进了房门见姨母大人正从里间出来，一看见我便眉开眼笑地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道：“灵歌啊，来来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唔……姨母她老人家所谓的好东西能是什么呢……莫非是步九霄小时候用过的尿布拿出来给我显摆？
　　姨母不由分说地扯着我推门进了里间，但见满屋水气缭绕，令我一时错觉进了桑拿浴场。定睛看时见是我平日洗澡的大木盆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里面还洒了些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叶子，倒也有股清香味儿。
　　“姨母，这是要做什么？”我问。
　　“你姨母啊在灵光寺礼佛这几天跟了寺中的长老学了些养生之法，如今拿回来给你也享用享用，”姨母笑着道，“这洗澡水里泡了些药材，对皮肤有好处，且可以健体强身，将来生孩子也不怕月子里不小心惊了风——快，把衣服脱了洗洗试试！若好了咱们就天天用这法子洗！保准在你出嫁之前养得壮壮的！”
　　这这……姨母大人哪，您老总得让我先吃完饭再来洗吧？饿着肚子洗澡可是容易出事故的！
　　我才待婉拒，却谁料姨母早就不容分说地上来便替我解腰带，直慌得我连忙道：“灵歌、灵歌自己来——不劳姨母动手——自己来——”
　　惧于姨母的强势，我只好乖乖地脱去衣服，滋溜一声不顾水烫地窜入澡盆中，以免这姨母变态到要做出查看我的屁股大不大、是否适合生养等种种可怕的行为。
　　姨母满意地看看我，抱了我的衣物往外走，道：“你这身衣服我直接叫下人们拿去洗罢，你且好生多泡一会儿，消消乏，我一会儿便回来。”
　　嗳……那衣服是我今天刚换上的呢……
　　无奈地靠在盆沿上望着姨母临关上房门前的诡异笑脸，突然觉得好像被她算计了什么。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就是再警惕也不可能将对你心怀叵测之人的心思猜得准之又准。安全起见我看我还是别在澡盆里待着为妙，这姨母在吃饭的时候把我叫来洗澡，事情本身就十分可疑，更加上她脸上的那副神色，看来着实令人心里发毛。
　　我从澡盆内跨出来，趿着鞋子至衣柜前，打开柜门想要找套临时的衣服先穿上，谁知一看之下便傻了眼——却见里面空空如也，连只袜子都没留下！
　　一瞬间明白了姨母想要干什么，简直气得我差点沤血——这老女人疯了，这老女人她疯了！连这种招术都想得出来！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一会儿她就会想办法把步九霄骗到这屋子里来，然后如此这般谁也逃不了干系，最后岳明皎对我俩的亲事是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老天啊——这女人真的是岳灵歌的亲姨姨？岳灵歌母亲的亲姐妹？我我我，我真想唾她一脸狗屎哇了个咧的！
　　眼看衣柜内一件可蔽体之物都没有，我连忙转向床上，掀开纱帐一看——嗷！那老娘们儿居然连被褥都没给我留下！就算你想让我跟你儿子生米煮成熟饭吧，好歹你也得给我们留个“锅”啊？！难不成就在这光床板子上做？你当我是铁板烧来着？
　　一时不容多想，三把两把将床帐扯了下来裹在身上，耳听得门响，不由尖叫一声：“不许进来！”然而门还是开了，水雾迷蒙中见步九霄被谁推了进来，紧接着房门便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还从外面传来上闩的声音。
　　我慌忙躲往衣柜旁边，便听见步九霄道：“娘，您到底想做什么？儿子还在前厅陪姨父用饭呢！……娘？！儿子要把眼睛上和耳内的布取下了！”
　　——原来姨母那老妖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诱使步九霄蒙上眼睛堵上耳朵，难怪他方才对我那声尖叫没有任何的反应。
　　眼看着步九霄摘下蒙着眼睛的布并从耳朵里掏出两团东西来，我连忙轻声开口道：“表兄……”
　　步九霄一惊，蓦地转头面向我的方向沉喝道：“谁？”
　　“是我，灵歌。”我仍将身子掩在衣柜旁，只小心翼翼地露出头去。非凡txt弥雨昍音
　　步九霄看到了我，皱着眉道：“你躲在那里做什么？”边说边带着疑惑地往我这边走。
　　我慌得连忙道：“表兄且住！灵歌……没穿衣服。”
　　步九霄一听立刻站住，怒斥道：“你想做甚？！姑娘家的还知不知廉耻？！”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表兄这话问得奇怪，这房间本就是灵歌原来所住，灵歌在房内不穿衣服又有何不可？倒是表兄，灵歌适才已经出声制止表兄莫要进房，缘何表兄还要硬闯入内？”
　　步九霄一听这话立时明白了他老娘的阴谋，当下也顾不得理我，扭身便去开门，发现门从外面被上了闩，不由恼火地重重拍着门板低吼：“娘！把门打开！您可知这是犯了律法的事么！快开开！”
　　砸了半晌未见反应，我不由叹了一声，道：“表兄莫白费力气了，姨母此时自然不会在外间，只怕她老人家已经去往前厅找家父了，说不得马上就会带着众人来此欣赏屋内情形，表兄还是赶快想个法子出去才是正经。”
　　步九霄背转着身也不看我，低声吼道：“你既知道这是家母的……家母的计划，为何还不将衣服穿上？！”
　　“衣服叫姨母全都拿走了，连被褥都不剩。”我强压怒火，亏得我还那么信任那老妖精，居然利用我的信任对我做出这种事来！
　　步九霄一时无话可说，顿了一顿，忽地大步走向窗户，用力向外一推，那窗户却纹丝不动，想是早被姨母想办法从外面封死了。如此一来我们两人便成了笼中的困兽，插翅也难飞。
　　眼见着步九霄又恼又急地来回转圈，我在角落里冻得直打哆嗦，眼睛乱转正想着主意，忽尔瞥见桌上的油灯，见那灯芯儿的内焰竟然在满屋水气中冒着蓝光，先是一怔，紧接着猛地反应了过来——真正的陷阱并非在那洗澡水中，而是在这灯油之内！情急叫道：“表兄！那灯有问题！”
　　步九霄转头望去顿时了悟，大步冲过去将那油灯吹熄，然而为时已晚，灯油内不知是什么下三滥的药物的药效已经在姨母准确的计算下开始发挥作用，我只觉浑身一阵发软发热，双眼冒火口干舌燥，心道姨母那老妖婆不会是替儿子求亲不成而导致心理变态想要把我和步九霄一起毒死来个冥婚吧？！
　　正于心内惊慌间忽听得黑暗中步九霄低声吼了一句道：“不好——！是——”
　　是？是什么？被他这么一吼我愈发周身发软起来，靠在衣柜上重重地喘息，只听见他又跑去砸门，心中暗骂这家伙死脑筋，要是能敲开的话方才便开了，以姨母“泼辣”的做事风格，这院子周遭的下人们只怕早被她以各种借口支开了去，此时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时只觉体内莫名地烧得厉害，连鼻中呼出去的气息都像着了火一般，心头一阵躁动不安，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事情。正烦乱着，忽听得步九霄那里发出了几声颇为痛苦的呻吟，心道果然，他的毒倒先发作了，只不知死时会不会痛苦难当。
　　才想至此，却又听得步九霄沉重且踉跄的脚步声向着我这边走了过来，喉间发出嘶哑地声音，道：“你——你快进衣柜中去——莫要让我碰到你——”
　　这……难道这毒会传染？可我也已中了，躲到哪里一样也会毒发。不过也好，躲进衣柜中去至少不必同他死在一起——就是死也绝不能遂了那变态老女人的愿！
　　于是不顾自己浑身乏力虚软，挣扎着打开旁边的衣柜门钻了进去，才关好柜门便听得步九霄的拳头砸在了柜门之上，低吼着道：“你——你——出来——不——不许出来——”
　　他混乱了！他混乱了！我有些害怕起来，手指紧紧抠着柜门生怕他一把打开。然而他还是打开了，伸手便攥住了我的胳膊。
　　在他打开门的一刹那我已是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而当他的手握在了我的胳膊上时，我竟诡异地发出了一声颤抖着的呻吟，全身如过电一般激凌凌地打了个哆嗦，体内如同被无数羽毛的尖端在轻轻地搔着，既麻且痒，还有着莫名地强烈地空虚，渴望着被什么包围，被什么填补……
　　——糟了……那灯油里下了的……是春药……
　　


浸泡·辞官

　　想至此心中不由大惊，神智略微清醒了些，一时不容多想，低头张口狠狠地咬向步九霄的手，步九霄吃痛松开，我则趁机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头撞向他的肚子，他向后踉跄着退了几大步，绊在齐他大腿根高的澡盆边上，身体向后一仰，扑通哗啦地就摔进了盆内。
　　我冲出衣柜直奔窗边书架，我在那架子上摆着一只陶制的花瓶来着，伸手抄了，眼见步九霄正挣扎着从澡盆里坐起来，冲过去照头砸下，只听得他闷哼一声重新摔回盆内，一动不动了。
　　幸好陶制品比瓷制品质地要软一些，这一砸顶多是把他砸得晕厥，还不至于出人命，但是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只是暂时性休克，很快就能醒过来，因此必须得尽快行动。
　　也许是因为身上只有一件床帐裹身，天气又十分寒冷，又许是姨母那老婆娘的春药是山寨货，总之我现在幸好还能强行忍住体内的不良反应。摸索着在几案上找了找，果然有火折子，将其打亮，往窗纸上一燎，在天气干燥及冬风的助力下，这火很快便旺了起来。好在我的这屋子是砖石结构，只有门框窗框是木头的，因此只要火势不算太大，应该不会引起火灾来。
　　心急火燎地等候了片刻，见窗棱子已经变得黑了，便擎起几案前的椅子，狠力地向窗户砸去。砸了几下之后，那已经炭化的窗棱便噼哩啪啦地碎裂了开来。我扔下椅子爬上几案，顾不得窗框上还有火在烧，猫腰低头一下子窜了出去，咬紧牙关飞奔出院子，直往我现在所住的岳清音的小楼方向而去。
　　一路拣着有阴影的地方狂奔，体内的不良反应越来越强烈，脑门上甚至见了汗。终于奔至楼内，所幸岳清音小楼周围一向少有下人，以前只有他和长乐两人，自我暂时住进去后也只多了绿水四个丫鬟和欢喜儿而已。此时长乐在前厅随侍，欢喜儿今儿个轮休，楼里只有绿水她们四个。
　　然而我此时的样子也绝不能被她们看到，否则一但步九霄被人发现，再联系上我这情形，加上姨母添油加醋地一宣扬，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念头急转：楼上不能去。想来姨母这山寨版的春药药性应当不会太烈，想办法熬一熬兴许是可以熬过去的。眼睛一瞥，看到了一楼岳清音曾带我进去上过药的那间药房，连忙奔过去，幸好他这屋子平日不上锁，推门入内，想起墙角有一口盛清水的大水缸，不容多想地便跨入缸内，将身体整个浸了进去，一直没到脖颈。
　　冰凉刺骨的水直激得我险些喘不上气来，大脑和肺部同时一炸，忍不住痛苦地由喉内呻吟出声。
　　咬紧牙关硬是撑着，强压下想要逃出这水缸的冲动，不一刻浑身便被这刺骨的寒意冰得麻木了，上下牙齿的磕撞打战声越来越响，便发狠地将嘴也浸入水中，只留下鼻孔以上的部分在水面之上。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地一松，整个人便沉入缸内，冷水方一没过头顶，神智便又稍微清醒了些，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力竭地喘息不已。
　　忽听得门响，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房来，我翕合着嘴唇想要叫“哥哥”，可是除了牙齿打颤声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于是只好一松劲儿让自己重新沉入水中，希图以水声来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隐隐听得他问了一声“谁？”，而后脚步声过来，一双大手伸进缸内，握住我的双臂将我架出了水面。
　　“灵歌——？！”岳清音难得既惊又恼地低吼了一声，不顾我身上冷水淋淋从缸内把我抱了出来，大步走向小榻，三两把扯去我身上冰冷水湿的床帐子，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我严严裹住放在榻上，听得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东西，下一刻只觉身上被尖尖的针一扎，而后便诸事不知了。
　　昏昏沉沉地醒来，只觉头重千金，脑门灼烫口干舌燥，四肢冰冷浑身冷颤。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满室是被炭火烧得融融的暖意，向四周略一打量，却见自己仍然身处岳清音的药室之中，榻边放着大大的炭盆，小几上是他用来针灸的银针和才熬好的滚烫的一碗汤药。
　　努力地支起上身，一阵头晕目眩。见头发已经干了，身上裹的仍是岳清音的外袍，顿时回想起晕厥前发生的一切，不禁又气又羞又难堪。忽听得架子后面脚步声响，连忙缩回被内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便听那脚步声行至榻前，大手伸来覆在我的额头上，而后收回去，低声地道：“起来喝药。”
　　我躺着未动，那大手便直接上来扳我的肩膀，我向上一抻被子蒙住头，死也不让他把被子扯下去。
　　“做什么？”岳清音沉着声问。
　　“……哥哥走开……我自己喝。”我在被中开口，声音虚软。
　　“又在别扭什么？！”岳清音轻斥，待了半晌，道：“药在桌上，才熬出来的，当心烫着。为兄一会儿有话问你，喝完便叫为兄。”说着脚步声又往架子后面去了。
　　我掀开被子挣扎着起身，端过药碗凑在唇边吹，还未待吹凉却见岳清音竟然由架子后面又走了出来，一时又气又急，瞪了他道：“哥哥！你——”将药碗放回桌上，倒头便要再度蒙上被子，岳清音大步过来一把握住我的腕子，偏身坐到榻沿上，沉声道：“莫以为为兄不知道你那些心思，只怕喝了药便又会钻进被中不肯露头了！”
　　我用另一只手捂在脸上偏过头去，用被下的脚去蹬他坐在榻上的屁股。
　　“不许胡闹！”他低斥，“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为兄都已知晓了。你且如实告诉为兄，大表兄他……可曾伤了你？”
　　知道他所说的“伤”是指的什么，心中一时羞忿交加，颤声道：“伤了又怎样？是不是便要我嫁给他？难道爹跟哥哥就这么看着本是受害者的我将错就错毁了后半辈子？”
　　“胡说！”岳清音斥道，“你这是在借上次之事埋怨爹么？！”
　　“是！”我拿开手瞪住岳清音的脸，咬着牙道：“上次也好这次也罢，我完全都是被动的！为什么最后都是要我来为这些事付出代价？！——是！做女儿的要听爹的话，因此对自己的终身不能置喙，全凭爹跟哥安排——若非如此，又怎会发生今日之事？！爹若早早将姨母请走，我又怎会落得现在这般难堪？！在这家中我既不能掌控自己的行为也不能主导自己的情感，一言一行都得符合爹跟哥的标准，否则怕爹会气坏身子，怕哥会加重负担。哥哥你可知道——方才我被姨母锁在那房里同大表兄在一起药发时，我甚至连喊都不敢喊么？！我怕惊动了他人从此后断送了自己——若不是因为那肚兜事件爹让我看到了他的态度，我又岂会悲哀到眼看便要受辱也不敢发出一声来？！——哥哥，你觉得这是你的亲妹妹应该承受的么？若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若爹是我爹又会怎么做？”
　　岳清音眉头紧锁地盯着我，我知道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出口之后只怕会惹得他雷霆大怒，然而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让我憋屈了，我与姨母那老婆娘本就没有丝毫亲情可言，对她百般尊重百般忍让完全是因为岳明皎父子的关系，倘若我奋起反抗，势必会令那泼妇去同岳明皎纠缠不休，既会令他下不来台又凭添烦恼。既然做了他的女儿自然需处处为他着想，怎奈我一时太过投入这当女儿的角色，竟忘记了这是古代，再好的爹也不可能冲破封建礼教的框架任我这个现代人自由自在天马行空，于是我只能是最倒霉最可笑的炮灰，付出的是亲情，演绎的却是悲剧。
　　岳清音听完我这番激烈的言辞，竟意外地没有暴怒，只是沉默着盯了我许久，方沉声地开口道：“莫恼了，此事除了你我和姨母表兄之外，并无他人知晓。爹与为兄被姨母叫去内院房中时，只从门外向内瞟了一眼，看见大表兄昏厥在澡盆中，姨母登时慌了神，便什么也未来得及说。为兄替表兄诊脉时发现他体内所中之药，因而得知了姨母的计划，是以也只拿话将爹敷衍了过去。表兄醒后已然同姨母说了清楚，要她莫再对他人提起此事，是以你也不必担心爹会知道。爹虽然平日严了些，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你好，以后不许再说方才那大逆之言了，可听到了？”
　　“爹看到那着了火的窗子难道没有起疑么？”我抬起手再度挡在脸上问。
　　“那窗子早被烧得精光，火也灭了，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开着窗子，况姨母知道屋中弥漫的满是那药，是以开始未曾让爹同为兄进去，至为兄入内嗅出残留的药味，便也未让爹进，只在门外站着，是以爹对屋内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可还有不放心的？”岳清音另一只手去捉我挡在脸上的手，以令我看着他。
　　我偏开头，紧紧地闭着眼，脸上一阵灼烧，半晌低声地道：“那药……哥哥是……怎么解的？”
　　“扎几针便足可解去。”岳清音一句话将这最令我尴尬的问题轻轻抹过。
　　“爹不知道此事，难道还要留姨母在家里住下去么？”我恨声地道。
　　“姨母一家明日一早便会离开。”岳清音声音里亦有些不易察觉的怒气，握着我双手的大手不由紧了一紧。
　　“姨母亲口说的？她肯如此轻易便放弃纠缠么？”我睁开眼睛斜眼儿瞟着岳清音。
　　“她若还留在府中，只怕大表兄便不仅仅是引咎辞官这么简单了。”岳清音冷冷地道。
　　“大表兄辞官了？”我怔了怔，“他不是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官途么？”
　　“你也能看出来么？”岳清音动了动唇角，“然而发生了今晚之事，他唯有以辞官代姨母向你谢罪，从此返回江南老家，再不出现于太平城内。姨母若再计较，大表兄想必便会以死相挟了。”
　　“他……他何时辞？”我皱了眉问。
　　“明日一早早朝。”岳清音道。
　　我便不再作声，重新闭上眼睛。如此最好，这一家人赶快消失在我的周围罢！虽然就这么让那老妖婆全身而退心里感觉很是窝囊，但是只要明早一睁眼就不见了她，这口气我就是生吞了也认了。更何况一心以儿子前途为一生唯一目标的她，在遭受了儿子为了替她所犯的错买单而主动辞职的打击后，估计也够她捶胸顿足好几年的了。
　　事已至此，我再不解气又能怎样？虽然总觉得今日之事发生得古怪结束得突然——从头到尾回顾整个过程，总似有些说不大通的地方，然而一时又难以找出疑点与头绪来，只好就此将这件事抛开，再也不愿去想。
　　岳清音见我情绪渐渐平稳，便松开我的手腕，轻轻替我掖好被子，道：“今晚便在这里睡罢，已经三更了，为兄守着你。”
　　“不——”我挣扎着坐起身，用被子裹住身体想要翻身下床，“我回房去睡——”
　　“不许任性！”岳清音一把将我摁住，瞪着冷目低声斥道：“你吹了冷风又受了惊吓，且还在那水缸里浸了许久，稍有不慎便会化为肺痨！届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得了你！在此处休息，若病情有变为兄还可及时为你治疗。赶快躺下，若再不听话必当家法伺候！”
　　这会子说“家法伺候”明摆着是吓唬人，然而一听到“肺痨”二字我便立刻气馁了，这种病在古代就是绝症，我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于是只好躺回床上，用被子将头蒙住。听得岳清音在被外冷声道：“蒙了头作甚？想气血阻塞么？！”
　　没有理他，只是紧紧地蒙着，将身体蜷成一团儿。只觉他又下大手来扯我头上的被子，由于身体虚弱，轻易便被他扯了开去，只好双手捂住脸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
　　“你还在拗什么？！”岳清音的声音里终于带了恼火，手上却极轻地重新替我掖好被子。
　　“你别管我，你去睡！别看着我！”我闷声道。
　　岳清音决定不再搭理我，只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去，吹熄了油灯，满屋里便只剩下炭火的红光。
　　捂着脸待了良久，慢慢地放开手，睁大着眼睛盯住榻背上的镂空花纹，心中百般纠结。只要一想到……一想到身上这件袍子是被岳清音裹上的，就——就丢脸得想一头撞死，这叫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这太丢脸了，太难堪了！
　　思绪纷扰中沉沉睡去，许是因病体虚弱，一整晚怪梦连连。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梦竟然是关于步九霄的，大手强行打开我所藏身的衣柜的门，露出一张笑容诡异的脸。
　　他……没有中春药？！……非凡txt弥雨昍音
　　




打扫·订亲

　　梦只是梦，当不得真。岳清音是医生，步九霄中没中那药他又怎会不知？也许是我太多心了……明明步九霄比我进入那溢满春药的房间时间要晚，为何会比我药性发作得还要早呢？就连我都可以暂时忍住药性，他身为一个……嗯……一个看上去很正派的人又如何会忍不住？最奇怪的是，他既知道我被姨母叫了去，左右是脱不开劝婚这一话题的，缘何姨母再去叫他，他反而不拒绝同来呢？……也许吧，也许是我多心，有些事单凭想像很简单，说不准其中又掺杂着什么复杂的情况，误会往往也是由此产生的。
　　后来得知岳清音是替步九霄把过脉后得知其中了春药，赶着回药房来取针欲替他驱药时发现了浸泡在水缸中的我。
　　这一次病得不轻，第二天睡回楼上之后竟接连烧了四五天方才慢慢好转。许是姨母那婆娘自知罪孽深重，临走的那天也没敢上楼来看我。据从绿水等人处得到的八卦消息，说是朝廷已经准了步九霄的辞呈，因为他代理太平府这一时期的政绩并不算突出，所以朝廷对他也没有什么可留恋惋惜的。
　　岳明皎这几日天天忙着上朝向朝廷汇报巡查工作的情况，听丫头们说他晚上偶尔会来看我，只是当时我睡得正沉，因此并不知晓。季燕然复了职，岳清音照常去上班，然而没上得两天便又请了假，不知待在府里鼓捣些什么。
　　总算可以下床走走了，虽然仍感头重脚轻，好歹脑袋里不再是一片浆糊。梳洗过后轻飘飘地开门出了房间，站在廊上栏杆旁透气。见满府里仆从来来往往地忙个不停，不由纳闷儿，便唤来绿水问道：“府中最近有什么事么？他们都在忙什么？”
　　绿水慌着答道：“回小姐，是……是老爷吩咐，这几日要彻底打扫府院的……”
　　“离过年还早得很，这会儿就打扫，那年前还扫么？”我疑惑道。
　　绿水正要回答，忽听得岳清音书房门响，转头看时，见他正从屋内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道：“才刚好了些就立在风里。你且到书房来，为兄有话要同你说。”
　　我低头过去，进得书房，听他先低声问道：“今日精神如何？”
　　这几日他虽在府中，但是我同他也没见过面，因此这句话是他几天来同我说的第一句。
　　我低着头不看他，答道：“好很多了。”
　　他转身面向着我，待了半晌方道：“下午为兄请了裁缝店的人过来替你量身子，做几套新衣服。明日还有首饰店的拿了首饰上门，自己挑几副喜欢的。这几日莫要外出，在家里好好休养……可记下了？”
　　“记下了。”心中虽有疑问，到底是忍住了没开口，只是低声道：“哥哥，灵歌一会儿就搬回内院去，行么？”
　　“暂时先睡在这里罢，你那院子正在重新粉刷修葺。”岳清音淡淡道。
　　“哥哥……府里有什么事么？”我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重又低下头问道。
　　“……过几日爹会在府内举办家宴，届时大约要邀请一些亲戚前来赴宴。”岳清音声音渐沉。
　　“爹他……还请姨母他们么？”我再次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不请。”岳清音说着探下头来，低声道：“怎么了？”
　　“嗯？”我目光游离，别开眼睛仍不看他。
　　“为何不看着为兄？”他问。
　　“没有啊……”我抬眼瞟他，又要低下头去的时候被他伸手钳住了下巴。
　　“到底怎么了？”他直直盯住我沉声问道。
　　我伸手去扒他的手，急道：“没怎么！哥哥放开手！”
　　岳清音盯了我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松开我的下巴，负了手背过身去，沉声道：“莫以为为兄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只需明白：为兄是仵作，在仵作的眼中，世人无分男女，皆是一副包了血肉的皮囊而已。把你那些个无聊念头趁早扔掉！”
　　我有些瞠，原来这个家伙他都知道——知道我还在为……为那晚他把我捞出水缸后替我换了衣衫的事感到丢脸和难为情，真是、真是讨厌！
　　……罢了，就当这个死人脸的是无性人好了——切，还装着自己是看透一切的大神来着，说这番话时不是一样背过身去不好意思看我么！
　　心理总算平衡了些，向他打了招呼便退出书房来，回到自己房间继续休养生息。下午的时候果然来了裁缝店的人，围着我上上下下量了一阵，又拿了几尺布样来让我挑，另还选了几款颜色、花式。第二天是首饰店的登门，其中着实有几副很是漂亮贵重的首饰，然而咬了半天牙也没舍得买，虽说岳哥哥难得如此大方地肯出血供我花销，但这毕竟是花自己家的钱，再怎么着也不能挥金如土。
　　挑来选去的只要了一对儿青玉雕小梅花儿的镯子和一支同质地的玉簪，忽瞥见其中还有男式的簪子，便替岳清音也挑了一支青玉的，想了想，又挑了一支白玉的，这才打发了首饰店的人去账上取钱。
　　之后把欢喜儿叫来，将白玉的簪子用手帕仔细包好，让他送到段府去，亲手交给段慈。——如今捣乱的姨母已经离去，岳老爹业已华丽回归，说不得闲暇下来时便要将我的婚事提上日程。岳老爹在去巡查之前虽说曾因肚兜事件想将我嫁给季燕然，然而后来又被我气得说过什么类似于我配不上季燕然的话，因此也不想再将我嫁给他。虽然老爹也曾放过狠话说要把我“清理门户”了，但是相信他老人家没那么狠的心，充其量就是假装忘了这件事，反正当时在场的步九霄已经滚回了江南，以季燕然的为人自也不会同别人说起此事，老爹便睁一眼闭一眼的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以上虽系个人猜测，但是估摸着八九不离十。既然不必嫁给季燕然，也不必被清理，那么老爹自是仍会考虑尽快将我嫁掉，而要嫁的对象，只怕正是先前他便中意了的段慈了。
　　经过种种的煎熬与折磨，现在的我早没了当初的天真幻想和完美追求，如今我只盼着自己能够平凡且平淡地度此一生，再也不要为情所困、为情而苦，我只求有个肯对我好的人，而我也愿对他真诚相待，这便足矣了。
　　段慈虽然并不能让我在短时间内对他产生爱意，但是他却也可以做一位朋友式的伴侣，我们可以相互倾诉，相互体贴，相互扶持，虽没有干柴烈火，倒也能细水长流，何尝不是一种清浅的浪漫？
　　他赠我以镯，我回他以簪，从此就这么定下罢，安心地迎接我的下半生。
　　欢喜儿收好白玉簪领命而去，我则拿了青玉簪子进了岳清音的书房，见他此刻并未在房中，便将簪子放在他的几案上，顺手替他收拾了一下案上的书，见上次他画的那几轴画仍在案头堆着，便想自己现住的房中墙上光秃秃的一点装饰都没有，不如偷了他的画挂起来去，也能物以致用。
　　于是抱了那四轴画由书房出来回至自己房间，打开一轴绘了竹子的指挥着绿水青烟挂到墙上。才要打开第二轴，却见欢喜儿敲门进来，不由纳闷儿，问向他道：“你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欢喜儿挠了挠头，道：“回小姐，小的才一出府门，就见段三公子在府门外立着，失魂落魄的，便上前叫他，却谁想他一看见小的便立刻转身走了，小的追上前去同他说话，他也不理。小的想，若是小的一直追去段府，只怕段三公子也不会见小的，因此便先来向小姐复命，请小姐个示下。”
　　咦……这段慈是想做什么？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府呢？他又不是不知道欢喜儿是我的贴身小厮，缘何见了却又转头就走，不搭不理？
　　心中疑惑，起身道：“去备轿罢，我亲自去段府一趟。”
　　欢喜儿应着去了，我便又叫绿水去看看岳清音在何处，打听得在冷香小榭，便径直下了楼奔了那里去，见岳清音正在里面同岳管家拿了许多纸研究着什么，见我进来便将手中纸摞在一起一并交给岳管家，道：“先这样罢，晚上再商量细节。”岳管家便捧了纸退了出去。
　　岳清音这才问向我道：“什么事？”
　　我低声道：“灵歌想跟哥哥请示一下，灵歌想要出趟门，不知可不可以？”
　　“哦？去哪里？”岳清音拿过桌旁茶杯抿了一口。
　　“去段府。”我看着他，道。
　　岳清音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而后将杯子放下，道：“有要事么？”
　　“方才欢喜儿在府门外见到了三公子，却谁料三公子非但没有进府，反而掉头就走，怎么叫也是不理，灵歌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因而想去段府探望他。”我如实答道。
　　“不妥。”岳清音干脆利落地道了两个字。
　　“哥哥？”我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睛，“为何不妥？你不是不反对灵歌与他交往么？”
　　岳清音淡淡地道：“你是女子，他是男子，各自守的礼仪不同。他来看你自是可以，你去看他却会被人当作轻浮。你仔细想想，为兄的话可有道理？”
　　话说得没错，可是……我总不能对他不闻不问哪。
　　看出我心中念头，岳清音忽地起身，道：“你不必担心，他的事总会解决的，你只需安心在家中待着便是。”
　　“哥哥知道段三公子出了什么事？”我敏感地追问。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举步往房外走，只道了一句：“今晚爹回来，有话要对你说，届时你心中所有疑问便都会有答案了。”
　　岳老爹有话要说……他们父子俩瞒了我什么？似乎有一件大事要发生，整个岳府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心中不由惴惴，莫名地有些不安起来。
　　忐忑地挨到晚饭后，才沐浴毕便见传话丫头来请，说是岳明皎正在他的书房等我。于是至他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进房，见屋内只他一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这是继上一次同岳老爹产生矛盾的对话后第一次单独相处，不免有些不自在，叫了声“爹”后便低头立着，静等他开口。
　　岳明皎仍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过了良久方才慢慢转过身来，沉声开口道：“灵歌，为父叫你来……是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同你说。这件事是为父做出的决定，没有任何的转圜余地，同你说只是要你提前做好准备，但是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可明白为父的意思了？”
　　我未曾料到岳老爹一开口便是如此的强势，只好一咬牙，低声道：“灵歌明白了，爹请说罢。”
　　岳明皎望住我待了半晌，一字一句地沉声开口，道：“为父，已将你许与了燕然，三日后在府内举办订亲宴，一个月后……正式成亲。”
　　那一霎那间我的思想仿佛一下子被抽得空了，茫茫然间如灵魂出窍失了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恢复了一丝清醒，转身便向门外走。
　　“灵歌！你去何处？！”岳明皎沉声喝住我。
　　“找哥哥。”我立住脚步却不回头。
　　“找你哥哥作甚？！”岳明皎疑惑道。
　　“灵歌要问问他，为何要瞒着我。”我声音颤抖地道。
　　“不必去找你哥哥，是为父不让他告诉你的。”岳明皎沉声道，“你那时尚在病中，为父知道你心里不同意这门亲事，恐你听了这消息急火攻心加重病情，且为父也想将此事亲口告诉你，因这是为父下的决定，不容你不同意！”
　　我转过身望住他，梗着声道：“这是为什么……爹？”
　　岳明皎负了手挺直胸膛，不怒自威，严声道：“你还没忘记为父所说的‘知恩图报’的道理罢？”
　　“爹是要灵歌以身相许以报季大人的救命之恩么？”我用力盯着他，“灵歌可以为奴为婢，一样能够报恩，为何非要嫁掉才行？”
　　“混账！”岳明皎怒喝，“燕然有哪点不好，你竟宁可为奴为婢也不愿嫁他？！”
　　“季大人样样都好，是灵歌配不上他！”我直声道。
　　“你——反了反了！真真是气死为父了！”岳明皎气得胡须乱抖，背着手满屋里踱起步来，猛地回身伸手指住我，怒声道：“你配得上也得嫁，配不上也得嫁！若不愿意，成亲一年后让燕然休书一封将你休回家来！”
　　“爹——”我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暴怒的脸，“究竟为了什么——”
　　岳明皎瞪住我，压下声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为了救你燕然哥哥的命！”
　　


153君策·两全

　　“他——他怎么了？”我颤着声问。
　　岳明皎望着我，长叹了一声道：“罢了……为父不妨同你讲个明白……”说着压低了声音，道：“燕然诛杀了朝廷重犯，又从怒马寨救回了未央村的村民，可谓是功绩赫赫。皇上早有心思提拔重用于他，一直在等他伤愈复职。前几日皇上将为父与燕然及几名当朝重臣召至御书房，重点便放在如何奖赏燕然这件事上。”非凡txt弥雨昍音
　　“照理说来，皇上想要如何奖赏，只需下道旨便是，又何需将朝中重臣召来一齐商量呢？灵歌你可知这是为何？”
　　“是……是要让季大人面子上有光彩么？”我的思路早已阻塞，浑浑噩噩地问道。
　　岳明皎自是知道岳灵歌不会明白这其中隐义，声音愈发低地道：“此话为父本不当对你这姑娘家的说起，然而为了令你能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为父的话你必须听进心中去，且不许对旁人言及——当今这朝廷中官员间朋党相争日趋激烈，各个党派抓住一切机会扩充势力排挤敌方，燕然如此年轻有为，又格外受皇上青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对于他这个强有力的生力军，各个党派自是视若珍宝哇！”
　　“燕然才一立了大功，便有夏尚书在皇上面前旁敲侧击地请求将其女儿赐婚给燕然，另还有顾太师与贺员外这一方，及他们的对头常贵妃的哥哥常大人……总而言之，燕然俨然已成了这几派人的必争之宝，选错了哪一方都有可能在将来的暗流汹涌中落得个尸骨无存哪！”
　　“而将这几拨人的重要人物齐召于御书房商量如何奖赏燕然这一举动，却又是皇上的一招狠棋……”岳明皎说至此处，声音几乎已低得不能再低，“皇上自然对这些人的朋党之争心知肚明，然而朝中水深，绝非制住一方便可解决所有的事，历来诸事万物都讲究个平衡，皇上之所以放任这几个党派相互争权夺利，正是为了保持各方力量的一个平衡，才不致使整个朝廷、整个国家产生倾斜与动乱。”
　　“然而最近朝中局势却忽有不稳，顾太师与夏尚书暗通款曲，明显有坐大之势，皇上便有些按捺不住了，于是想要以常大人与燕然联手同顾夏一党针锋相对，挑起争端，使双方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后再逐一除去，以拔去这两根眼中之钉！”
　　“季大人……不是深受皇上欣赏重视么？为何……为何皇上还要利用他甚至牺牲他？”我渐渐明白了这事件背后的可怕真相，忍不住插口发问。
　　岳明皎深深叹了口气，道：“正因为皇上欣赏燕然并且信任燕然，所以才认为他是化解朝廷这次危机的不二人选，若换了别人，皇上只怕是信不过的。然而若想统治好整个国家，便必须得狠得下心，下得去手，牺牲个把重臣、忠臣与良臣无可避免，个人与国家相比是何等的微不足道——这便是君王策啊灵歌！”
　　我怔在原地，岳老爹所说的道理我并非不懂，想那明太祖朱元璋，成了大事后不也杀了他的建国功臣徐达常遇春么？还有那康熙，不也是利用了明珠与索额图间的相互牵制才能保得在位前期朝政稳固么？至后来还不是一个一个地将这帮重臣收拾了么？
　　岳明皎继续沉声道：“皇上意图将常贵妃的亲妹子指婚与燕然，利用常大人和燕然的力量除去顾夏一党，而后再将常党一举歼之，燕然他……燕然他亦不能幸免……以绝朝廷后患……”
　　听至此处，我不由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
　　“皇上刻意将风口浪尖上的众人叫至御书房，便是想看这几党的各自反应，使矛盾激化，更便于朝廷出手。而为父一向是中立党，之所以亦被叫去，却是因皇上知道为父与燕然他爹的交情，燕然他爹眼下并未在京，是以为父便可当作替燕然作主之人，实则皇上是想要为父一并劝说燕然同意那婚事，向他施加压力。”
　　“然而当皇上才挑起话头，就被燕然先一步婉拒了，皇上龙颜不悦，问他原因，他便说已有婚约在身，皇上恐他是借口推辞，便令他说出女方家世。为父见燕然半晌未答，知他为难，此情此景之下，灵歌你说说看，为父不挺身而出替燕然圆谎，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要么被扣上欺君的罪名、要么身陷朋党漩涡之中粉身碎骨不成？！”
　　我一时茫然无语。季燕然并非扯了谎，他确是有婚约在身，虽尚不能确定他母亲的恩人生的是男是女，但总是有一半的机率的。他自是说不出对方的家世，若皇上得知那人目前下落不明，只怕也会找个堂皇的借口将这约定抹煞掉的，除非对方有着真实存在的家世背景，皇上才不能做那硬拆婚姻的事。
　　“因此为父当即便奏禀了圣上，谎称燕然的婚约对象便是灵歌你——皇上这才只好作罢……”岳明皎又叹了一声，“虽说为父未经燕然同意便擅自作了决定，然而只要能将他救离那险恶万分的政流漩涡，为父便是为他所恼、为他所恨，也是心甘哪！——灵歌，莫怪为父罔顾你的心意一意孤行……燕然是你的救命恩人，亦是我全家的恩人，如今只有成亲一途方可令他远离深渊，若你是为父，你又会作何决断呢？”
　　我望着岳明皎额上因操劳而过早爬满了的皱纹，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岳明皎大手一伸抚上我的头，语重心长地道：“灵歌啊，燕然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嫁了他绝不会令你后悔的，相信为父，试着去接受他，可好？”
　　……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拒婚？拒婚便是欺君之罪，岳季两家满门抄斩。允婚？……大盗……大盗他会同意么……还有段慈，难怪他会失魂落魄地站在府门口却又不肯进来，只怕是已经听说了此事，想要找我问个究竟……
　　“爹……”我虚弱地开口，抬起右腕，“灵歌……已收了段公子的定情之物……”
　　岳明皎叹着拍拍我的手背，沉声道：“如今也只好辜负段三公子的一片心了……好在你与他交往尚不算深，且段大人一直在外巡查，想必还未来及过问此事。你哥哥现未在府中，便是去了段府同段三公子说明此事。这镯子……回头让你哥哥再去一趟，还给人家罢。”
　　不敢细想段慈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所谓命运弄人，相对于我来说，他被命运作弄得还不算惨，是以我也没有什么资本去同情他心疼他，我的未来尚不知被命运安排成了什么样，也许届时是他来同情我怜悯我也说不定。
　　辞了岳明皎由他书房中出来，恍恍惚惚地沿着没有月光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后花园，园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我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地将这冰冷刺骨的铁块握在手中，让这寒意由掌心直上心头。
　　偏身靠在园门上，仰头望向黑蜮蜮的夜空，神思又不知飘往了何处。
　　“在这里冻着作甚？”岳清音的声音响在耳后。
　　没有回头，举步便走。尽管知道订亲之事他是遵了岳明皎之意没有告诉我，然而做为当事人却最后一个得知真相，任谁的心里也不会好受，尤其……尤其他还是我在这世间最为亲近、最为信任的人。
　　“灵歌！”他在身后叫我。
　　我加快了步子，决定至少今晚不要理他，明日睡觉起来还要看心情如何才会考虑同他说不说话。
　　一路几近小跑地飞奔回小楼，扎进自己的房间，也不脱衣便栽上床去，用被子蒙了头，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赶快睡过去，睡过去便不会有烦恼，也许明日一觉醒来，会突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穿越来的第一天，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什么人都不曾去爱过，什么记忆都不曾拥有过。
　　于是一觉睡醒，牙床悬碧帐，锦被绣红芍，一切都未曾改变。趿鞋下地，至几案旁喝了几口冷茶，却见桌面上平平整整地摆着一个信封，信皮上什么都没写。
　　拿在手上看了看，见用蜡封着口，便小心撕开，露出里面的白纸来，打开来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管元冬，太平城句芒区地魁坊人氏，某某年生人。某某年入宫为匠，专职皇家专用印泥制作，至今未娶，家中已无亲属。
　　没有署名。
　　我蓦然想起贺府菊花宴之前曾委托段慈代为查询之事，后因菊花宴事件当时两人皆未想起此事来，不成想今日却收到了他递来的消息。
　　叫进绿水来拿了信封问她：“这信是谁放这里的？”
　　绿水答道：“回小姐，是昨夜少爷让小婢交给小姐的，因小姐那时已经睡下，小婢便先将信放在桌上了。”
　　如此看来，是昨夜岳清音去了段府，段慈交与他带回给我的。这信尾没有署名，显然是在岳清音同段慈谈过之后，段慈心中难过时写下的。
　　心中一阵黯然，我本不欲伤他，却又抵不过命运之轮的碾压，两个人皆未能逃过这一劫，只好遥遥为他祈祷，愿他早日忘掉这一段记忆，寻到他此生注定的新娘。
　　摘下右手腕上的镯子交给绿水，道：“拿去给了少爷罢。”
　　摒去杂念后再细想这信上内容，照这管元冬的生辰推算，其现今应当已是三十大几岁的年纪，入宫为匠有二十来年，家中已无亲属，并且尚为婚娶。
　　信上只写了他是太平城句芒区地魁坊人氏，具体住址以及家世背景却一无所知。然而他既是本地人，其家世履历必然会备案在太平府衙的民生档案中，若想查找，只能……只能去找季燕然。
　　自岳明皎强行订下我与他的亲事后，他便再也未曾登过门，想来是既要避嫌又不想见了面尴尬。虽说他与他那已过世的母亲有过约定，但此情此景下却也不能再作推托，因为一但他推托了这门亲事，岳明皎便是犯了欺君大罪，他同我倒成了一样的——这亲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既然见面难免尴尬，这管氏工匠一事也只好暂放。
　　由于岳明皎已经同我挑明了订亲之事，是以全府上下便也不再瞒着，连日来打扫得不亦乐乎，尤其我原来所住的那院子，从头到脚地进行了一番修葺，刷了新墙粉，油了新房漆，家具等一干摆件全部换了新的，旧的被移到了我现在所住的岳清音小楼的房间，说是直到我出嫁之前都要先在这里暂睡，新房间还要晾上一段时日。
　　三日后，岳家受邀的亲戚们登府赴宴，请的都是住得距太平城较近的人，不过是为了来此给我的订亲做个见证。季燕然做为准新郎自然也要来参加，而因他住在江南家乡的父亲距此太过遥远，便没有将其请到场。
　　照理说，订了亲的男女直到新婚当晚之前是不能再见面的，然而天龙朝的习俗却很开放，订亲宴上需待婚男女双双给在场见证人敬酒。这一规矩岳清音前日便已对我说了，我问他可不可以装病卧床不去敬酒，他只冷冷瞥了我一眼，道：“订亲日若有一方卧病在床将被视为不吉，男女双方皆须入寺院受洗七日以除身上魔障。待受洗归来仍要办宴敬酒，你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去。”
　　于是只好强打精神，任由绿水四个丫头摆布着化了精妆，穿了套新做的衣衫，静等晚宴开始。
　　至差不多时候，传话小丫头前来传讯道：“小姐，老爷请小姐至前厅敬酒。”
　　于是起身带了丫头们慢慢行往前厅，尚未至厅门便听得厅内传来一阵的欢声笑语，心内不由一阵怦怦，倒不是怵里面人多，而是，而是怕见到那个如何避也避不过、逃也逃不开的冤家。
　　深深地做了几个呼吸，心一横，牙一咬，硬着头皮迈上台阶去，守门丫环轻轻推开门迎我入内，顿时满厅的喜气扑面而来，在众多亲朋的各色衣衫各式笑脸中，我一眼便看到了那卓然而立谈笑自如的男人，他黝黑的眸子越过模糊的背景墙似的宾客们，直直地望在我的眼底，眼神中带着怜惜，带着无奈，带着抚慰，带着得与不得、幸与不幸的复杂情意，令我不堪与之对视，微微地低下头，缓步行至立于主位旁的岳明皎身边。
　　岳明皎便笑着一手拉过我，一手拉过季燕然，向着宾客们笑道：“来来，下面由这对儿准新人给大家一一敬酒，多谢诸位为两个孩子的亲事做此见证！”
　　说着便离桌，引着我和季燕然转了圈地挨个向那些个宾客敬酒。自始至终我都低了头一言不发，眼角余光看到了他轻拈了酒杯的手，耳内听着他从容得体地应对众人的道贺，一圈下来波澜无惊。
　　之后便是相互交换订亲之物，不过是走走形式，季燕然交出的是一枚金锁，岳清音则代我交出的是一枚玉锁，正合了那女镶金男配玉之说。
　　敬过酒后便没了我的事，向一众亲友行礼作辞，带了丫环们出了前厅。走了还没几步，忽见欢喜儿追上来，悄悄儿地在我耳边道：“小姐，季大人让小的给小姐儿带个话儿：大人他请小姐至后花园门口一见。”
　　我怔了一怔，他……他这会儿见我做什么？如此尴尬时期，他有何话要说？
　　于是便要绿水等人先行离开，自个儿独往后花园而去。
　　至花园门口等了半晌，方见黑暗小径上走来一人，正是季燕然。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深深地注目。及近前来，低声地道：“灵歌，时间有限，为兄长话短说。为兄知你心中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只因前几日一直在宫中述职，始终未能抽出空来找你。你若允许，为兄倒有个办法，既不至连累伯父被皇上降罪，又……又可以免去你我亲事……”
　　我抬起眼来望住他，哧笑一声道：“季大人要第二次拒绝灵歌么？”非凡txt弥雨昍音
　　季燕然凝眸望着我，沉声地道：“季燕然若娶，便娶个心甘情愿嫁与我的岳灵歌。”
　　我惊讶于他破天荒的直白，许是他今日喝多了酒，又许是他被情势所逼，他……他怎么、怎么能毫无遮拦地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季大人……”我抬手将鬓边的发丝捋向耳后，幽幽笑道：“灵歌并不在乎被你一而再地拒婚，只不过此事事关家父及我岳家全家人的性命安危，灵歌深知大人乃重承诺之人，因此灵歌也有个两全之策，不知大人肯否一听？”
　　“灵歌请讲。”季燕然沉眸道。
　　“大人那承诺还有一年之期，你我不妨假做成亲，只同府不同房，待一年期近，大人一纸休书将灵歌休了回家，自可与那命定之人再结连理。或者……大人若嫌一年期太长，不妨半年，三个月，灵歌随时都会准备好打了包袱回家。——可好？”我凉笑着道。
　　季燕然眸中划过一丝神伤，笑了一声，道：“此策虽妥善，却委屈了灵歌。不若听听为兄的方法如何？”
　　“大人请讲。”我努力地挑起唇角望住他。
　　季燕然仰头吸了口气，轻声地道：“为兄这方法……一劳永逸……”
　　

154一年·入学


　　“为兄……可以请清音替为兄扎上几针，从此不必人道，既解了灵歌的困扰，又断了为兄的念想。”季燕然笑得苦涩。
　　我一时又惊又怒，浑身禁不住颤抖，瞪着他道：“你——亏你想得出这低劣的方法！你想怎样——让我一辈子对你感到愧疚？！——你——你这傻蛋！蠢材！我——我恨死你了！”
　　不想再同他说话，拔腿便走，见他挡在面前，便狠狠地推开他，还没跑出两步去，手腕忽被他由身后一把握住，略用力地向回一拽，我的整个人便被拉入了他的怀中紧紧拥住。
　　“灵歌……”他低下头来在我的耳鬓旁哑着嗓子低声道：“你我……莫要再相互折磨了……可好？”
　　“是你……一直都是你在折磨我……我恨死你了……”我双手狠狠地扯着他的前襟，用额头撞他的胸膛，“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还要为难我？你可知我现在生不如死？！”
　　“灵歌……灵歌……”他紧紧拥住我，用下巴摩梭着我的头发，涩声道：“我知道……知道你为难，知道你矛盾，可我无法帮你……我没有立场，是我逼得他殒命，若再……再追求你，岂不成了狼心之人？……”
　　“是啊……而我呢，他去了才不过两个月……便是你对我再好，我又岂能为你动心……我除了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薄幸、不能转投敌怀，除了一再逼迫自己忽视你的付出、残忍地去打消你的念头——我还能怎么做？你是狼心之人，我就是左右不是人！”我咬着牙，狠狠地自嘲着。
　　“傻丫头……我的‘念’，岂是你说打便能打消的……”季燕然疼惜地抚着我的发丝。
　　“而我对他的‘念’，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抬起头来望住季燕然的脸，“就算是普通的男女分手，那创伤还要至少一年半载方能有所恢复，更何况——更何况他是死在我的眼前的，那一幕在我心里至今都像昨天才刚发生过的一般，每当我想对……对你的好妥协，就会觉得自己是在背叛，就会骂自己、恨自己……却谁料命运就似与我作对一般，到今日竟又无法推却地将你我硬是拉到了一起，令我服从不得又抗拒不得。……大人，我的青天大老爷，您可否能帮小女子将这孽案断个分明？”
　　一番话袒裎下来，季燕然的眸中渐渐漾起一丝笑意，低下头来，轻声地道：“如此，本官已有了判决，请岳小姐细听……你我不妨便以一年为限，这一年中你我只同府，不同房，倘若一年后，岳小姐仍无法敞开心扉接纳本官，那么本官便自领小姐休书一封，小姐可自觅良夫——相信只要是真心对小姐好之人，必不会介意小姐曾与其他男人同处一府共度一年的，何况小姐那时仍是清白之身？而倘若一年后小姐能够接纳本官，又兼本官的那个约定正好到期，你我便……唔，便……”
　　我忽地发觉自己还被他拥在怀里，连忙一把推开他，偏身匆忙地整了整发丝，打断他的话道：“如果一年后大人那位指腹为婚的娘子并未嫁人，且还找上门去呢？大人届时便二话不说地休了小女子？”
　　季燕然坦然一笑，道：“当年那对夫妇是知道季府住址的，这些年来始终未变。若他们一家未发生什么变故，且还记得那婚约，必会在那女孩儿——或者是男孩儿十八岁时去季府找我履约。然而他们自二十年前失踪后实则并未再去过季府，若是他们失约，我自也不必再守约，而若是他们出了意外，一时无法出现——为兄也已想好：眼下距你我成亲之日尚有一月时间，为兄便争取在这一个月之内不眠不休也要将那对夫妇及其后代的行踪查到，若对方已成亲，便可行你我一年之约；若对方尚未成亲……在你我未正式拜堂之前，一切还可挽救。譬如……请伯父认了她做义女，如此一来我与她履行那指腹婚约便也不算是欺君，且灵歌你也可在未接纳为兄之前彻底解脱，不必再给自己背负上什么背叛的罪名……权当一切乃命运弄人，你我注定有缘无份罢！不知灵歌意下如何？”
　　思来想去，这似乎已是最折中的办法了。
　　抬眼与他对视了良久，见他暖暖一笑，轻声地道：“回房罢，病才刚好，莫要吹着了。”
　　知道我的情况他都是从岳清音那里打听来的，于是也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站住，扭过头去向他低声道：“大人也要保重身体，切莫日夜操劳。一会儿回去前厅……记得少喝些，满身都是酒味儿呢。”
　　季燕然听得展颜而笑，笑靥里是久违了的轻松愉快。
　　蓦然间心中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明明什么也没有解决，可灵窍却突然通透了许多，两个月来纠结在心头的乱如麻的思绪似乎就在方才那一番互坦心机之后一下子顺滑如丝，失去大盗的痛苦仍然鲜明，对未来的不确定仍然存在，然而这一切都不再是没有尽头的冥冥空想，我终于有了方向，我清楚了自己该怎样做。
　　我所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一年，一年应该够了，伤口愈合，再世为人。那时也许我就可以放下心头那把枷锁，回到穿越之初，爱我所爱，想我所想，拥有我所拥有。
　　于是日子离奇般地平静下来。岳明皎依旧繁忙，每日早出晚归，朝事重重。岳清音则被季燕然特许为自由人，衙门有人命案了他才到场，无人命案了他便于季燕然府上和岳府两头跑，张罗一个月后的我二人的婚礼事宜。因季燕然府中几乎没有什么仆人，据说统共也只有一位负责看门备马的老苍头，一位负责洗衣煮饭的嬷嬷，和一个负责打扫跑腿儿的小厮，因此便辛苦了岳清音，从岳府带了不少家下过去季府，成日间忙个不停。
　　由于天气愈发寒冷，我便窝在房间里不再外出，每日起床后沏上一壶茉莉香茗，燃旺了炭盆，暖融融地坐在窗前几案旁，或用毛衣针打络子，或看看闲书，或研些墨汁悄悄地练写毛笔字。
　　而关于那位在宫中做印泥匠的管元冬，虽然我很想查一查他的身世背景，然而一想到季燕然这段时日必定是日以继夜地在查找与他有约的那家人的下落，便暂时打消了请他代查太平城人事档案的念头。
　　这一日起床后百无聊赖地在房间内转了几转，瞥见书架旁的瓷瓮里插着三卷画轴，想起是那天从岳清音房间里kiang来的，只挂起了一幅，后来因出了种种的事便给忘掉了，于是便过去取出一轴来，放在几案上小心打开，本以为是花中四君子的另外三种，却谁料竟是一幅鲜红如血的彼岸花，直吓得我向后连连退了两步去。
　　岳清音的画向来都是单色调的清浅水墨，从未见他在画上用过颜色，猛可里一见这血一般的红色还真是令人心头惊搐了一下。重新走上前去，细细地打量这画上的彼岸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然而一时却又抓不着头绪，呆立了片刻，只好先将这画重又卷好，放回瓷瓮之中。再取出另外两幅小心打开，却见又是水墨的梅与兰，于是只将梅的挂出来，兰花的仍放回瓮中去。
　　至晚间，听得青烟说岳清音已经由季府回来，正在书房，便过去敲门，进得屋内见他又坐在几案后看书，走至跟前替他的杯中倒上热茶，然后轻轻地替他捶肩。
　　岳清音近来因忙碌明显削瘦了不少，直令我心中不由一揪，低声地道：“哥哥莫要累坏了身子，休息几天罢！”
　　岳清音放下书，半偏了脸淡淡一笑，道：“为兄还好，不必担心。你这几日在家中都做了些什么？”
　　“唔……吃饭，睡觉，打豆……呃，打络子，想哥哥，就这些。”我替他按捏着肩头，很是正经地道。
　　岳清音轻轻一声哧笑，转回脸去，道：“贫嘴贫舌的！……总算肯老老实实做个大家闺秀了么？”
　　“哥哥，为了让灵歌更像大家闺秀一些，哥哥可不可以请人教灵歌学画画？”我伏在他的肩上，轻轻晃着他的肩膀，阴恻恻地道出蓄谋已久的目的。http://www.txtxz.com
　　岳清音回手拍了拍我的脸蛋子，道：“多大人了还撒娇？！想学便学罢。归墟湖畔有座阆苑，是官家专设的画馆，其中都是些官家子女在那里学习作画，且有皇家画师专门指点，你若当真想学，为兄明日便去替你办理入学的手续。”
　　这……不敢相信……果然老着脸皮的撒娇战术很有成效，万没想到岳哥哥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许了我……撒花！打分！绝不看霸王文！（……）
　　于是用力地拥了他的肩膀一下，眉开眼笑地道：“好哥哥！替灵歌办罢！灵歌想像哥哥一样可以将人物与美景信手拈来，届时第一个便画个哥哥的肖像挂在床头，日日顶礼膜拜！”
　　“不许胡闹，”岳清音好笑地轻斥，拍开我抠在他肩头的利爪，站起身来，将桌上书合好插回书架中，转而探下身来望向我道：“你可知进画堂都需准备些什么？”
　　“哥哥写份清单给灵歌就好啦！”我笑眯眯地仰脸儿望着他。
　　岳清音望了我半晌，浅浅地一笑，伸手在我的鼻尖上捏了一下，道：“会省心的丫头！……进画馆学画与在家不同，切记莫要惹事生非，莫要同他人乱传闲话，多听多看多思多练，少动口舌。要谦逊谨慎，切不可眼高于顶，狂妄自大。为兄的话可记下了？”
　　我重重地点点头，道：“记下了，哥哥。还是哥哥最好，体贴入微……”
　　“好了，”岳清音好笑地挥挥手打断我的话，“为兄已经准你去画馆学画了，你也不必再甜言蜜语地唬弄为兄了。回房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为兄便去给你办手续，兴许下午便可入学了。”
　　“哥哥也早些睡。”我望着他眼底的血丝，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眼皮，岳清音僵了一僵，没有动，半垂下眸子，任由我替他小心地揉摁着眼睛周围的那几处穴位，良久方偏开头去，低声道：“好了，回房去罢。”
　　“好。”我应着，转身一口吹熄了几案上的灯烛，房内立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你又捣什么乱？”岳清音轻斥。
　　“哥哥睡觉去，不许再看书了。”我伸手扯了他的袖子便往外走，岳清音只好满是无奈地边跟了我走边斥着道：“没大没小，几时许你管起为兄来了……”
　　不由分说地拉了他出了书房，推进他的卧室内，道了声“哥哥好梦”，便轻轻地将门关上了。
　　第二日下午，果然可以登堂入室地去附庸风雅学人家画画了。带了绿水，拎了装有岳清音替我准备的画具等物的包袱，精神抖擞地来至归墟湖畔的官家画馆——阆苑。
　　阆苑内设有十几间画室，来此学画的官家子女皆是按所掌握画技的不同阶段被做了划分，同一水平的人在同一间画室接受宫廷画师的指点，由于天龙朝风气开放，是以男女学生可以在一起进行学习。
　　我这个初学者自然是被划分到了初级班教室，阆苑的每间教室门楣上都有块小匾，匾上镌着教室的名字，譬如我所要去的那一间，匾上写的就是“风吹雨”。
　　一迈进教室我就傻了眼，却见座位上坐着的皆是些七八岁、十二三岁的孩子，本来正低了头认认真真地练习画画，一见我这么大个物件儿飘进来，不由齐刷刷地停下笔向我望来。
　　这个……哥，我不学了，回家。
　　正想假装成走错了教室退出去，却听得一个声音淡淡地道：“新来的学生请坐到最后一排。”
　　循声望去，见是教室前方的讲台位置上坐了一名青衫男子，斜倚在几案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拿了卷书看，黑软软的长发散在背上，头也不抬，实在目中无人得很。
　　想来这个家伙就是这“风吹雨”的教画先生，看都不看便知是新学生来了，估计是因为岳清音替我报名在他那里已经留了底。如此一来我倒不好再退出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佯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见靠窗处正有一张空桌，便坐到了那里。
　　总算我的“同学们”不再盯着我看了，陆续将头扭回去继续作画，我才暗暗舒了口气。真是失策，怎就忘了年龄这一茬儿呢！官家子女平时又不必为了生计考虑，自是从小就开始学琴棋书画这些风雅的东西了，因此像我这个年龄段儿的基本上都已升到了中级或者高级班，而初级班里就只有这些屁大点儿的孩子们……嗳嗳，丢人了现眼了，彻头彻尾没脸了。
　　老老实实地将画具取出来在桌上摆好，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那位先生，见仍保持着初始姿势看着书，似乎压根儿就不知道有我这号人的存在一般，不由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正在看《金瓶梅》《玉蒲团》《花花公子》一类的不良书刊过于投入而根本顾不上搭理我。
　　百无聊赖之下只好打开墨盒，取出一根细细的画笔，兑了水蘸了墨，在纸上仔仔细细地勾画起来。正画得浑然忘我，忽觉背上汗毛莫名地竖起了一片，一股冷意透衣袭来，忍不住下意识地连忙轻呼了一声：“哥哥……灵歌错了……”
　　咦？不、不对……哪里会来的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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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通知】
　　
　　本事件余下章节改为卷更，既本卷写完后一次性更上来，由于暂不能确定余下的还有几章，所以为了不让亲们每天辛苦跑上来看，至下周五（即1月8日），无论本卷是否写完，都会做一次更新的，亲们就不用天天上来看啦！辛苦大家多等几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马上就要来临了，感谢所有的亲陪着小作者我度过了09年的美好时光，是亲们让我看到了真诚有多真，热情有多热，大爱有多大，谢谢你们！感谢的话已经说过太多，在此只希望新的一年还能日日夜夜有亲们的伴随，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希望每个人都能健康！
以下奉送给亲们一段快乐诀，说来容易做到难，但是为了我们的快乐，大家不妨都来尝试尝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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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诀: 高楼小屋都御寒，大也安然，小也安然；衣着得体贵自然，丝也可穿，布也可穿；粗茶淡饭日三餐，荤也香甜，素也香甜；黎明早起奔公园，跑也是练，走也是练；读书看报不间断，体也不闲，脑也不闲；三五知己常聊天，今也谈谈，古也谈谈；书法绘画学摄影，精也是玩，粗也是玩；远游近走好参观，动也喜欢，静也喜欢；不戴乌纱不争官，谈也随便，玩也随便；老夫老妻常相伴，帮也是伴，吵也是伴；夜来儿女笑灯前，闹也不烦，累也不烦；陈年往事已如烟，恩也不谈，怨也不谈；胸怀大度天地宽，名也看淡，利也看淡；无忧无虑度人生，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祝我所有的可爱的亲爱的至爱的大爱的亲们：新年快乐！ 《三更雨》
《穿越事件簿》大盗的同人文，笑中有泪，小雨亲倾情为众大盗饭奉献！



仕女·相似

　　抬起头来望向这气场来源，见正是方才坐在教室前方看书的那位教画先生来至了我的桌前，半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咦……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却见他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圆润饱满，充满了浓郁的艺术气息，是我所见过的除了岳清音的之外最为漂亮的男人的手。他用两根手指将我桌上的画纸轻轻拈起，扫了一眼，淡淡地道：“你画的是什么？”
　　看，这就来了，亏他长得一副像雾像雨又像风的神仙相貌，竟想在我入学的第一天便给我个下马威瞧。心内思量了一下，以我长久以来同岳清音斗智斗勇一百八十回、回回皆铩羽的丰富经验来看，我若想魔高一丈地在这位与岳清音很是相似的男人面前从气势上取得上风，只怕还需回山里再修炼个一千七百年才行（白蛇？）。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地轻声答道：“兔斯基。”
　　男人转身往教室前方走，边走边用后背赞美道：“散学后留堂。”
　　……哦。
　　接下来只能继续百无聊赖地干坐着，一手托了下巴支在几案上环顾这间画室。见墙上挂的皆是些画作，有山水有花鸟，也有楼阁和人物。而这其中最为吸引我的则是一幅仕女图，但见画上画的是一座绣楼，楼上轩窗敞着，窗内坐了位少女，面容竟似曾相识，亦像现在的我一般正用手托了腮望着窗外，神情淡然清雅，然而眸子中所流露出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忧伤，仿佛这忧伤永无止境，终生不得排解。而绘下此画的人，却又似与画中人有着同样的心境，一腔的相思，一腔的忧郁，一腔的感伤，都随着画笔一丝一丝地渗透到这画中女子的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睫毛，每一寸皮肤之上，让人看来顿生绝望，难以承受这画中之殇。
　　我看得不由皱起眉来，去寻画上落款，却发现这画并没有落款，画轴与纸面上纤尘不染，显然是天天有人小心地擦拭保养，而其它的画与这幅画比起来待遇就相差了很多，皆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于是不愿多看，移开目光，却见那位先生正坐在教室前方的椅子上望着我，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了一眼，继续打量别的画作。
　　正看着，忽见我前面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脆声道：“慕先生，学生画完了！”
　　慕先生？穆先生？黄金圣斗士之白羊座？
　　那女孩子边说边起身，拿了自己的画纸往教室前面走去，我探头偷眼瞅了瞅她的画儿，见画的是几条黑不溜秋的小鱼，还不如我的兔斯基来得可爱大方。
　　慕先生接过她的画看了两眼，淡淡地道：“你不觉得这画上少了些什么么？”
　　那女孩子自己瞅了一瞅，不由笑起来，双手扯住慕先生的袖子淘气地道：“嗳呀呀，学生忘记画鱼的眼睛了！”
　　嗳呀呀，这小萝莉还蛮会撒娇的。听得慕先生淡淡地道了一声：“拿回去重新画罢。”小萝莉吐了吐舌头，乖乖儿地回了自己座位。
　　唔，不知拿这一招回去对付岳清音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
　　不多时，我的“同学们”已纷纷画完，陆续拿了画至教室前面去给慕先生看，其中很有几名小萝莉喜欢围着慕先生撒娇揩油吃豆腐，慕先生也仅是面无表情地指点其画作而已，绝不多说半句题外话。
　　一时听得外面传来当当当地钟响，想必是放学的讯号，学生们纷纷收拾了自己的画具，同慕先生打过招呼后便三三两两地离去，至最后，教室里只剩了一个坐在最前面的慕先生和一个坐在最后排的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岳小姐，请到前面来。”慕先生静静地道。
　　老老实实走过去至他身边，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慕先生。”
　　“岳小姐，”慕先生用清澄的目光望住我，语气平和地道：“作画之人，首先要有个宁静致远的心境，笔，颜料，纸，以及脑中景象都是至高无尚之神祗，不容半丝亵渎。你若不敬它，便画不出其中的精髓。不知我的话岳小姐能听明白否？”
　　“学生明白了。”我恭声道。
　　“岳小姐以前可曾学过画？”慕先生问道。
　　“回先生，不曾。”我答道。
　　“那么，缘何现在又想学了呢？”慕先生凝眸望住我。
　　咦……这位慕先生的话意外地多哦。
　　“大约……是想像先生一样借画寄情罢。”我抬起眸迎上他的目光。
　　慕先生莞尔一笑，淡淡地道：“有句不中听的话想要对岳小姐说，望岳小姐莫要见怪。”
　　“先生请讲。”我直视着他看似无害的脸孔。
　　“小姐心思太重，念头千变万化，心境躁动不安，不适合涉猎丹青一道。”慕先生不急不徐地道。
　　这慕先生难道是铁嘴相面改行过来的？我淡淡地笑道：“正因学生心思太重难以宁静，才想要藉着画画儿这类静如止水的高雅事情来陶冶自己的性情，先生难道不认为画画儿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么？”
　　慕先生温温地笑起来，和煦如春风，轻声道：“岳小姐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既如此，现在你我便来上第一课罢。”
　　咦？要开小灶么？可是我的肚子还饿着呐。眼看外面天就要黑了，回去得晚了说不定会被家里的岳大当家的痛揍，他老人家可是绝不会相信我第一天上学就会被学堂的老师留下来开小灶的。
　　罢了，看在慕先生这么快地便承认了自己的狭隘思想的份儿上，我就给他一回面子好了。
　　于是点头，见他轻轻一撩衣袖，伸手拈起案上一支画笔，比给我看，道：“学作画，首先是握笔的姿势要正确。方才看你的握笔完全不在正途上，这样的不良习惯要在学画之初便改掉才行。你来做做看。”
　　说着将笔递给我，我接过来照他的样子做了做，他摇头，道：“还是不对，应该是这样……”说着竟然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直吓得我一个哆嗦，瞪大眼睛望住他。
　　却见他的脸上绝没有轻薄之意，而是以着一种无尚虔诚的神情替我纠正着手指的位置。我心中正想着要不要一把推开他再甩上两记耳光做为促销期赠品，便听得他淡淡地道：“你不是要锤炼心境么？如今你的心思乱如野草，何时方能一派清澄？”
　　这……我说，方才你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不会是为了吃女学生的豆腐而故意说的吧？！会不会所有的女学生初入门时你都说了同样的一番话？嗷——上帝呀！这个班里可全都是未成年的小萝莉呀！难道这猥琐大叔喜欢幼齿？
　　正进退维谷间，忽听得门口有人说话，道：“贺兰，我们先回去了，这里晚上就拜托你了！”
　　循声望去，见是两三个教画先生模样的人，胳膊下夹着画具，正往教室内探头。
　　“好。”慕先生泰然地将头一点，我清楚地看到这几个人其中的一个悄悄儿地冲我眨了眨眼，仿佛在祝贺我艳福不浅的样子。
　　待这几人走后，慕先生继续回过头来教我握笔的姿势，见他表情十分认真，我也连忙收敛了心思，仔仔细细地学，好歹岳灵歌这肢体还不算笨，不多时便学了个像模像样。
　　“今日便到这里罢，明日来了先从画蝌蚪学起。”慕先生松开我的手，接过我手上的笔，边收拾画桌边道。
　　“慕先生晚上不回家里么？”我偏头问他。
　　“阆苑里每晚皆须留人巡夜，有些学生是专为了当宫廷画师由各地报考来的，都在阆苑里的住着。”慕先生答道。
　　我回了座位收拾好自己的画具，抬头又瞧了墙上的那仕女图一眼，忍不住轻声道：“借画寄情固然是好，然而若总把忧伤挂在眼前，只怕画上的人也会不开心的。”
　　慕先生不由慢慢站起身望住我，腰畔一枚青色的、被编织成“风”字的络子安静地垂在他的身侧。
　　浅行一礼辞了他出得画室，回头望望门楣上的那块匾：“风吹雨”，这风雨二字从来都是相携出现，然而一个是无根之水，一个是无足之气，谁也没有结局。
　　终于见面了——贺兰慕风，这个注定忧伤一生，孤独一世的风样男子。
　　“哥哥，”回到岳府，我轻轻推开岳清音的书房门，见他正猫着腰在那插有各式卷轴的瓷瓮里翻找着什么，便走上前去蹲在瓷瓮旁边抬眼看他，“在找什么？”
　　“大姑娘家的蹲在这里成何体统，”岳清音伸指在我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直起身也不找了，边绕至几案后边道：“今天都学了什么？”
　　我亦起身跟过去，双肘支到他的案上，面向着他笑道：“哥哥，你见过慕先生没有？”
　　“见过，怎么？”岳清音从案头拿起本书要翻看，被我一爪子按住。
　　“哥哥觉不觉得他同你很像呢？”我笑问。
　　“并未觉得。”岳清音拍拍我的手，我便将他的书一并卷走。
　　“更奇妙的是，他的妹妹同灵歌也很像呢。”我笑道。
　　“那又怎样。”岳清音又拿过另一本书打开。
　　“我很喜欢他的妹妹，只可惜红颜早夭，否则配给哥哥正正合适！”我摇头惋惜道。
　　岳清音忽然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书。
　　“哥哥，今天慕先生教了灵歌握笔的姿势，你要不要看看，也好指点指点灵歌？”我道。
　　岳清音抬起头来，道：“你握个我看。”
　　我便取过他案上的画笔，回想着贺兰慕风教的握笔姿势认认真真地握着。岳清音看了不由笑起来，道：“你握那么用力做什么？还怕别人抢了你的笔不成？”
　　“先生就是这么教的。”我申辩，本来就是，那贺兰慕风把我的手都握得疼了。
　　“又把责任推给别人，”岳清音好笑地用书轻轻敲了敲我的头，顺手取过另一支笔拈在手里，道：“握笔不在用多少力气，而在于要如何使笔与手合为一体，运用自如。”
　　“我就说嘛，去学堂学画还不如在家让哥哥教我！”我扯了他的袖子学着白天那个小萝莉的样子撒娇道。
　　“怎么，才学了一天就不想去了？”岳清音挑起眉头看着我。
　　“在家哥哥先教灵歌入了门，然后再去也不迟啊。”我继续扯他的袖子扭捏着道，被他毫不给面子的一把拍开，还抻了抻袖子上被我攥出来的褶子。
　　“你若是这般没长性，以后便什么也不要学了。”岳清音冷下脸来道，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哥哥，你不知道……那个画室里全是小孩子，就我一个大人，真是别扭死了。”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让你去学画，又不是让你去看人，你管别人做什么！”岳清音轻斥道，拿起书继续看，不再搭理我了。
　　好吧好吧好吧，到时候我给你物色个七八岁的小萝莉回来做娘子，天天揪着你的袖子撒娇，看你舍不舍得甩死人脸给她！
　　岳清音瞥了一眼我满是怨气的脸，淡淡地道：“还不回房在这里待着作甚？”
　　我只好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回过头来轻声地对他道：“哥哥，你同那慕先生实在是太像了，我真怕……真怕……”
　　“真怕什么？”岳清音仰起脸来望住我。
　　“唔，没什么，哥哥早些睡罢。”我转身出房，将门在身后关上。仰头望了眼天上的冷月，心中莫名地起了一阵忧伤。
　　……岳清音，你……一定要幸福。
　　




学子·画作

　　次日上学，慕先生教学生们画水草和金鱼，示范完毕便由大家自行去画，而后拎了把椅子坐到我的桌旁，单独教我画蝌蚪。好在蝌蚪这玩意儿画起来还算简单，我就把它当逗号来画了，练了半晌便找到了些感觉，于是趁慕先生回到了教室前面坐着，另拿了一张新的纸画起了蝌蚪公主和七个小矮蝌蚪的故事。
　　一上午很快过去，午饭不必回府吃，画苑里是管饭的，当然，饭钱早包含在了学费里头，所以一定要挑肉吃才赚得回本儿。画苑里有专门用餐的地方，有点像学生食堂，设着一张张的八仙桌，只要一就坐，便会有一些学生模样的人端了盘子来替你上菜，这些人想必就是那些非官家子弟想要考取宫廷画师，在此边打工赚学费边学习的。
　　因见我的那些“同班同学”也在这食堂里吃，一时觉得尴尬，所以不想多待，匆匆吃罢便离了这里。由食堂出来，距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因见走廊的墙上亦挂了不少画作，便索性沿着这曲折回廊边走边欣赏起来。
　　且看且行，经过一间敞了门的房间，顺便向里随便一瞥，见满屋里挂的也都是些画，一名穿了学子衫的年轻男子正在房内几案上聚精会神地作着画。
　　显然这是为那些待考宫廷画师的学生们特意准备的单人画室，听说每年的“大雪”这一节气时便是全国绘画专业的学生的大汇考，其最高荣誉便是宫廷画师这一职。
　　放轻了脚步由这间画室门前悄悄走过去，紧挨着的又是几间画室，有的亦有人在里面作画，有的则空着。从门前经过时便顺便往里瞅几眼，见这一间画室的主人擅长画老虎，那一间的主人擅长画古松，这一间擅长画神女，那一间擅长画混沌……
　　咦？混沌……这是谁的画室？怎么满墙画的都是乌漆麻黑的一大坨？说山水不像山水，说云雾不似云雾，完全就是胡乱涂鸦，怎么，天龙朝也有印象派画作一说吗？
　　“哟，姑娘，莫非你也看得懂我们李大才子的妙笔丹青？”一个听来轻佻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扭头看去，见两个穿了学子衫的年轻男子正勾肩搭背地向着这边走过来，一个脸上挂了不怎么正经的笑，目光在我的脸上转来转去，另一个则附和了跟着笑。
　　未待我答腔，忽见从这二人的身后闪出一个人来，同样穿着学子衫，一脸阴鹜地从二人身旁走过，并且回头瞪了二人一眼，道：“你们两个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究竟李某的画如何，只待半月后交了作品，下来评定时便可见分晓！”
　　原来这位便是他二人口中所说的“李大才子”，那一屋的混沌便是出自他手。
　　勾肩搭背二人组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看上去不怎么正经的那个咧嘴乐道：“李大才子的意思是，半月后的画师考核，那唯一的录取名额是非你莫属喽？”
　　李大才子在自个儿画室门前立住脚步，回头一笑，带着些许自负地道：“正是。李某确是如此认为的。”
　　另一个人便讥笑道：“李阿辉，你可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啊！莫说你哪怕真有两把刷子也不当这么不自谦，只看你现在画的那些阿堵物，考官不将它掷在地上已算不错的了！竟还在此大放厥词！”
　　李大才子李阿辉用小而细的眼睛用力地盯了这两人一眼，笑得有些阴森，道：“看样子你们两人还对自己当宫廷画师抱有一丝可笑的奢望啊！哼哼，你们别忘了，想做宫廷画师，除了考核画技之外，人品和作风也是重点的考查项目，二位自认能过得了这两关么？”
　　“李阿辉！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贾某和陈公子的为人不成？！”那不怎么正经的贾公子也恼了，冲上前来扯住了李阿辉的前襟。
　　见此情形我略一闪身，躲进旁边的敞着门的画室中继续观战。那李贾陈三人早便将我这个看热闹的忘过一旁，只顾揪做一团斗鸡似地相互瞪着。便听得李阿辉不紧不慢地冷笑着道：“你贾德仁是什么品行难道还用李某说明么？想这太平城内可还有你贾公子未曾踏足过的花街柳巷么？”
　　“这——哼！自古文人雅士多风流！那诗词曲赋中有多少千古绝句都与吟哦风尘女子相关？不也一直被颂传到今么？！何况贾某本就专攻仕女，若不去花街柳——若不去风尘之地细细观察风尘女子，又怎能画出真实传神之作来？！李阿辉你可莫要信口胡说辱我清誉！虽说每年宫廷画师的名额只有一个，今年要从我们七个人中出，但是大家凭的是真本事，血口栽赃这类龌龊下流之事贾某劝你还是莫干为妙！”贾德仁狠狠地揪着李阿辉的前襟，也不知是心虚还是真恼，脸红脖子粗地瞪住李阿辉营养不良的面孔。
　　旁边的陈公子便也上来帮腔，道：“李阿辉！莫以为你恶语中伤便可达到目的！毕竟这是宫廷画师的考试，不是人品作风的考试！就算我们被你中伤得失去资格，你也不可能就此当上画师的！且看你画的那是什么腌臜之物？！你以为主考官都是你娘舅么？！这样的东西都能评入御画阁的话，只怕三岁小儿尿的床褥上的图画也可一并评入了！哈哈哈哈！”
　　李阿辉一对小眼眸光闪闪，面对贾陈二人你一言他一语的恶言相向并不气恼，反而愈发阴沉地咯咯一笑，道：“贾德仁、陈思贤！李某的画如何轮不到你二人来置喙！你们只需知道，一旦评审官明白了李某画中的奥妙，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俗子庸生根本不会再有机会与李某来一较长短！你们能得意的时日也只剩这半个月了，李某劝你们还是尽早打铺盖回老家去罢！明年再来考画师也不算晚！”
　　“你——岂有此理！”贾德仁一时气得嘴歪眼斜，挥起拳头就要打上李阿辉的脸，被陈思贤一把扯住，道：“贾兄稍安勿躁，既然李大才子说他的画中有无穷奥妙，今日不妨就请他给你我指点指点，让你我也见识见识他的大作究竟奥妙在何处，如何呢，李大才子？”说着便皮笑肉不笑地瞪向李阿辉。
　　李阿辉鼻中哧笑一声，道：“李某这画室门从来不上锁，二位也来过不止一次，画就摆在这里，其中有何奥妙你们难道至今也未曾看出来么？”
　　贾德仁气仍未消，咬着牙道：“什么奥妙！我看纯系你故弄玄虚！着实欠揍！”说着一拳挥上，打得李阿辉向后一个仰脖，两道鼻血顿从鼻孔内喷了出来。
　　旁边的陈思贤见此情形便也不管了，抬起一脚将李阿辉踢倒在地，紧接着便与贾德仁一起扑过去一阵的拳打脚踢。打了没一刻功夫，忽见跑过来两三个人，边喊着“莫要打了！”边冲上前去拉架，好容易才将三个人劝开。
　　便听得其中一个道：“怎么一回事？有话好好说嘛！谁又惹咱们李大才子不快了？”
　　听这人说话口气似乎同贾陈两个一样，可见平素对这个自负又嘴毒的李阿辉没什么好感。
　　李阿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来，用袖子揩去口鼻间的血渍，望着面前的几个人不怒反笑，阴恻恻地道：“你们这些人，占了些拳脚上的便宜便得意了！李某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半个月后仍能笑出来的人方是真正的胜者！你们不是想知道我这些画儿的玄机么？哈哈，今日便是稍微告诉你们一些也无妨！你们给我仔细看——看我的这些画儿——这些画上画的都是你们！看不出来是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能看出来了什么时候你们便知道了我这画的奥妙了！我且再透露一点——我的这些画里，有一幅画的是去年发生在这里的关于你们几人做下的那件不可告人之事！——怎么样？怕了吗？哈哈哈哈哈哈！”李阿辉狂笑着走回自己的画室，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了。
　　剩下的那几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李阿辉提到了“不可告人之事”，我立刻悄悄儿地躲向所藏身画室门后的一架储物柜后。听得外面一人道：“李阿辉他知道去年——”
　　“嘘！”另一人立刻制止他再说，紧接着我便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连忙摒住呼吸一动不动，只听得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停，大约正在向屋内张望，见没有发现什么便又走了回去，压低着声音道：“有什么话晚上回寝室再说，先散了罢！”
　　之后便是一阵脚步声各自走开，半晌不见动静。
　　心内长吁口气，轻轻由储物柜后走出来，先小心向外探了探头，见廊上无人，便赶紧快步一溜烟儿地离了这事非之地。
　　听方才这几人语气，似乎李阿辉所说的去年之事确有其事，且还是桩不可告人之事，幸好当时贾陈二人揪打李阿辉时我便躲了起来，那两人估摸着会认为我心中因害怕而早早跑掉了，否则被他们知道这种避人之事被我这外人听到了总是会引来麻烦的。
　　虽然我很想再看一看李阿辉的画，从中寻找寻找他所谓的奥妙，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看这几个人似是都怀有不能说的秘密，我还是远远儿地离开才好。
　　中午的时间便在男人打架中消磨过去了，下午回到画室继续学习，于是又学会了画水草，回家的作业是观察家里鱼缸内的水草，而后试着画一幅来，明日上课时交。
　　至放学的时候贺兰慕风居然又把我留了堂，不过想想也是没办法，谁叫我是个插班生呢，只好靠课后恶补来追上“同学们”的进度。
　　然而今天他没有教我画什么东西，而是要我收拾好画具，跟了他由“风吹雨”出来，沿了走廊左拐右绕地走了一段，至一间画室前停下，见门楣的匾上写的是“满庭芳”，他一边由腰畔的褡囊里向外拿钥匙去开门上的锁一边道：“这间画室之内陈列的皆是我朝名家之作，亦有阆苑学生的优秀作品，每一位入阆苑学习的学生初入学时皆需到此来进行观摩的，今日便将你落下的这一环节补上罢。”
　　说着开门进屋，打亮火折子将灯架子上的灯烛点燃，室内顿时亮堂起来，果见满墙挂的是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好来的佳作。贺兰慕风拿了只长柄的灯笼带着我慢慢观赏，偶尔还会对墙上画作简单地做一番注解。
　　整个画室被数架屏风隔开分做几部分，每一部分的内容皆不相同，譬如我们现在正在看的这部分，听说是每年宫廷画师的考核题目，我便指了其中一幅画有瑶池仙女与地狱恶鬼的画问向贺兰慕风，道：“慕先生，这一幅画是想表达什么？”
　　贺兰慕风答道：“这是去年答宫廷画师考题的画作，题目是：这世上最美的东西与最丑的东西。”
　　“喔……”我歪头想了想，道：“那画这一幅画的人被选上了么？”
　　“没有。”贺兰慕风淡淡地道。
　　“哦，那么谁的被选上了呢？”我又问。
　　贺兰慕风看了看我，不答反问道：“若换作是岳小姐，岳小姐会画什么呢？”
　　“最美的东西与最丑的东西……”我微微笑了笑，道：“说出来也许有些血腥——学生大概会画一颗人心罢，所谓念由心生，一切的美好与丑恶皆源自于人心所想，仙女与恶鬼不也是么？人心皆恶，这世间便是丑恶不堪的，人心皆善，这世间便是美仑美奂的。——学生的想法幼稚愚昧，还忘先生莫要见笑。”
　　贺兰慕风偏下头来望了我半晌，而后挑高灯笼，引我去看墙上挂的另一幅画，见上面画的是一双眼睛，道：“这便是去年被选中的画，意为世间美丑皆为人眼所见，心善了，所见的一切便是美的，心恶了，所见的一切便是丑的。与你的想法异曲同工，然而在我看来，似乎你的答案更胜一筹。”
　　我弯起眼睛笑道：“先生折煞学生了。”
　　贺兰慕风看了我一眼，没有吱声。
　　我便边看墙上的画边道：“这道题倒让学生想起了一个典故，说的是某朝的皇帝考他的三名画师，以‘深山藏古寺’为题令大家依此作画，于是画师们各显技能，画毕呈交御览，见第一位画师画的是深山古寺的全貌，山中树木葱茏，寺院梁瓦俱细，画风大气庄重；第二位画师仅仅描绘了密林掩映的深山古寺的一角，倒把个‘藏’字描画得恰到好处；第三位画师……先生，若是你，你又会怎么画呢？”
　　贺兰慕风想了一想，道：“若是我，大约会画上一条杂草掩映的山路，山路旁是一块破损剥离的石碑，碑上刻有古寺的名字，仅此而已罢。”
　　我笑起来，望着他道：“第三位画师仅仅画了一个老僧在山脚下汲水的情景，把个‘深山藏古寺’体现得最为贴切不过——然而学生以为，慕先生的想法较之第三位画师更是高了一筹，第三位画师只完美体现了一个‘藏’字，却忽略了‘深’与‘古’，而先生的杂草掩径、破损石碑却更为恰当地将这二字的意境表达了出来。先生不愧是先生，学生佩服！”
　　贺兰慕风的一对清眸定定地望在我的脸上，一直盯了许久，看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偏开头，假意去看墙上其它的画作。
　　“你很聪明。”贺兰慕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谢先生夸奖。”我笑。
　　“今日先看到这里罢。”贺兰慕风说着转身往回走，灯光扫处忽见墙角一大串乌漆麻黑的物事哧溜溜地窜得飞快，定睛看去，竟是大大小小一家子老鼠出来散步。
　　唔……奇怪、奇怪呢，有些地方好像不大对劲儿……是哪里不对呢？
　　跟着贺兰慕风出得画室，看着他将门锁上，而后沿着走廊往回走，途中遇到几个“住校”的学生，恭恭敬敬地冲他打着招呼。正经过一间画室门前，突见那门“唿”地一下从里面打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头撞在了我的身上，直将我撞得向旁一个趔趄，栽进了贺兰慕风的怀里。
　　贺兰慕风将我扶好，淡淡瞥向那人道：“发生了何事？”
　　那人抬起头来，一脸的惊慌，伸手向画室内一指，道：“他……他……死……死了……”
　　贺兰慕风皱了眉，大步迈入画室去，我连忙在他身后跟着，便见屋中几案上歪歪斜斜地趴着个人，脑门顶在桌面上，穿着学子装，一动不动。
　　贺兰慕风伸手去扳这人的肩头，让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却见这人胸口豁然扎了柄刀子，鲜血染红了大幅的衣襟，再去探他的鼻息，而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凑上前去细看死者面孔，不由心中一动，却见此人正是今日中午那几名待考画师的学子中的一个——贾德仁！




自杀·他杀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死去的贾德仁的额头上，触手冰凉，可见已是死了一段时间，再看他的表情，双目大睁，面孔狰狞，在几案上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可怖。他的双手握在胸口的刀上，大拇指在上，小指贴近身躯，竟呈自杀之态。而那刀正扎在心口，整个刀刃都没入了身体，导致前面的衣衫几乎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看上去这贾德仁似是自尽而亡，然而真相未明之前一切可能性都不能排除，于是我小心地伸手去扳他的手指，发现很难扳动分毫，尸僵已令他的双手牢牢地将刀柄握住，可见在他死亡的瞬间双手确乎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的。
　　现在看来这贾德仁倒的确像是自杀无疑，可是……今天中午他还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怎么短短一下午的时间就会突然想不开了呢？
　　心中琢磨着，忽地瞥见身旁的贺兰慕风正用一种探究和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我，连忙眨了眨眼睛，道：“慕先生，他……还有救么？”
　　贺兰慕风摇了摇头，道：“已经晚了。走罢，我去叫人，你赶快回家罢。”
　　“是。”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几案上还有一幅未画完的妖冶女子，画笔架在笔架上，另有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大约是遗书之类的，最后又瞟了死去的贾德仁一眼，转身随了贺兰慕风出得画室。
　　由阆苑回到岳府，吃罢晚饭，一头扎进岳清音的书房，见他又坐在几案后看书，便将他轰到了小榻上去看，我则独霸了他的大书案，铺开宣纸，拈起画笔，蘸上浓墨，刷刷刷小毫挥就，几根营养不良的水草顿时跃然纸上，再手腕轻抖，一小窝蝌蚪便在这水草间安了家。
　　人生第一幅完整画作就此完成，正双手支了案沿反复欣赏，便听得岳清音问道：“画完了？”
　　“嗯，哥哥帮灵歌看看可有不妥之处？”我道。
　　岳清音将书放在榻上，起身走过来至我身边，低头向案上一望，不由笑了起来，道：“你这是水草还是刺猬？怎么又硬又直的？也不先观察过再画。”
　　“灵歌当然知道水草是弯弯曲曲的了，”我攀住他的胳膊暗暗地用力捏他，以惩罚他笑话我之罪，“只是手笨，想像的到却画不成，越想让它弯曲它反而就越直，真是气死个人！”
　　岳清音伸手在我的脑瓜儿上轻抚了一下，微微笑道：“不急，熟能生巧，多练便是。”
　　“哥哥，天天练习画画的人，通常身体会有哪些特征？”我偏头问他。
　　“问这个做什么？”岳清音看着我。
　　“好奇——哥哥快说。”我将他摁坐在椅子上，认真地望着他。
　　岳清音看了我一阵，只好沉声道：“一般来说，天天画画之人与天天写字之人，其执笔那只手的食、拇、中三指的指肚会磨有硬茧，手机TXT小说下载网指第一关节处略显突起……”
　　“哪一只手会时常沾有墨汁呢？拿笔的手还是扶案的手？”我追问。
　　“拿笔的手。”岳清音答道。
　　得到了权威的答复，我的心中已然对今日之事有了答案：贾德仁，并非自杀，而乃他杀！
　　就我下午所见，贾德仁的左手符合岳清音所描述的特征，且左掌掌缘有旧的墨迹，可见他平时惯用的画画的手是左手，他是个左撇子！然而他双手握刀反插入自己胸口的姿势却是右手握刀柄，左手握右手，这明明是惯用右手的人才会采取的握刀方式，因此他不可能是自杀！
　　那么会是谁杀害了贾德仁呢？我不由得想起了今日中午那位画混沌画的李阿辉来，这两人似乎向来不大对眼的样子，想来之间已经互生嫌隙很久了吧……况且这一次的宫廷画师选拔只能从这些学子中选出一个，作案动机岂不是相当明显么？但是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听出，李阿辉似乎握有贾德仁及那位陈思贤的什么把柄在手，又何必杀掉贾德仁呢？
　　“在想什么？”岳清音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见他已站起身来，低着头凝视着我。
　　在想明日我就可以在阆苑看到你了，我的大忙人哥哥。
　　“哥哥早点睡，明天会很忙的。”我转身收拾自己的大作，而后用清水洗净方才用过的岳清音的画笔。
　　“对了，”他忽然开口，“我案头的那几幅画你可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上面画了什么？”我佯作漫不经心地问。
　　“梅兰竹菊。”他淡淡道。
　　嘁！扯谎！没想到连岳哥哥这样神仙般的人物都学会了说谎话，天理何在哇！明明画的是血红色的彼岸花，还冒充是菊——等等，彼岸花，若不加颜色不细看，往往也会被误认作是菊花的吧？那……奈何堡中藏有绢帕的那幅菊花——说不定根本就是彼岸花！当时我只举了根燃着的木头，能见度本来就差，再加上惯性地以为除梅兰竹以外另一幅画必定是菊，因此先入为主才产生了视觉误差。
　　那位落款为“玄”字的人之所以要将菊花画成彼岸花，大概就是想提醒奈何堡的堡主注意那画轴中藏有玄机，可惜奈何堡主始终也未能发现画轴中藏的绢帕，不晓得有没有耽误到什么正事。
　　“没见到。”我收回思绪回以谎话，“找不到了么？哥哥再画就是了呀。”
　　岳清音没有吱声，只绕出几案去重新坐到榻上捧起书来，我走过去抢过他的书塞回书架子上，强行拉了他往外走，道：“哥哥，那书放在那儿又不会跑，且忙过这一阵儿再看不迟，这些日子看你都瘦了许多呢，莫再如此辛苦了好不好？赶快回房休息去！明儿让伙房给你炖老母鸡，需好好补补才是！”
　　岳清音既好笑又无奈，只得任我拉着走，道：“几时你倒成了小小管家婆？现在睡下还太早……”
　　我不听他说话，至他房间门口停下来，向他伸出手去，道：“书房钥匙呢？我去把它锁上，免得待我一回房你便又悄悄回去看书！”
　　岳清音轻轻拍开我的手，无奈笑道：“你几时见为兄锁过书房门？”
　　“那，哥哥这就回房睡，不许再出来啰！”我替他将房门打开，不容分说地把他推进了房去。
　　翌日比往常早了些到阆苑，直奔了昨天发现贾德仁的尸体的画室而去，见门被上了锁，便将门上窗纸捅了个小洞往里张望，还没瞅清个所以然来，忽听得身后一人道：“人已经不在里面了。”扭头看去，见是贺兰慕风。
　　“那个人……是自杀的么？”我试探地问向贺兰慕风，想从他口中打听打听阆苑的领导层对此事是如何处理的。
　　“是的，”贺兰慕风走上前来望住我，“你有何疑问么？”
　　“慕先生了解他么？”我反问。
　　“不甚了解。”贺兰慕风淡淡答道。
　　“虽然学生也不了解那位死者，但是学生认为，若换作是学生我心中抱了自杀的念头，是不会有什么心情去画画儿的，或者就是画也要画一幅完整的画后再自杀——先生认为呢？”我偏头望着他。
　　“你认为你了解每个人心中的想法？”贺兰慕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个人若想自尽离世，未见得就是万念俱灰。很多事他未见得来得及去做完，很多话也未见得来得及去说。若被人逼到了那一步，不死还能怎样？”
　　“人只会逼死自己。”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贺兰慕风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望着我，我便也毫不退避地望着他，正对视间，忽见走廊的另一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人，口中惊叫着道：“不、不好了——李、李阿辉他——自杀了！”
　　我心中一惊：怎么……李阿辉会死掉呢？在我的猜测中他应该是杀掉贾德仁的凶手才是啊……果然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妄断事情真相！
　　贺兰慕风没有动，只是转身淡淡地看着那跌跌撞撞之人由走廊上跑过去叫人去了。我举步往昨天去过的李阿辉画室的方向行去，听得贺兰慕风在身后冷冷地道：“你对这样的事情很感兴趣？”
　　“我只对真相感兴趣。”我回头看他一眼，而后匆匆地离开。
　　李阿辉画室的门口尚没有闻讯赶来的人，我左右张望了一下，一头钻进画室。见李阿辉匍匐在几案上，身上没有伤口，然而脸色铁青，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毒。他的手中攥着一幅画，是他自己画的混沌图，桌面上铺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我飞快地看了几眼，见大意是说他一向在他人面前自负才华，实则深知自己不是画画的料，眼看宫廷画师的考核越来越近，身上压力也越来越大，昨天见贾德仁不堪压力选择了自杀，自己也受到了“启发“，于是昨晚再三思量之下，觉得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也难见出头之日，实在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心，于今日选择结束生命，望家人原谅自己的不孝，云云。
　　由此也可推得，昨天贾德仁几案上的那封遗书必定是被凶手捏造成不堪压力自杀的内容，而今日这李阿辉之死亦显蹊跷，以他的如此自负的为人怎会说轻生就轻生呢？倘若这两件案子皆非自杀，那么从作案形式来看，这就是一起连续杀人案件，凶手，就在这阆苑之中！
　　正想从李阿辉手中攥的画上寻找寻找蛛丝马迹，忽听得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忙闪身躲至门后，方掩好身形，便听得有好几个人进了屋，七嘴八舌地道：“先把他的尸首放到杂物室去罢，昨贾德仁的也在那里……唉，这是怎么回事呢！连着两天，有两个人轻了生！作孽啊！”
　　“来来，你们两个抬他的头，我们两个抬脚……把他手里的画拿掉！”
　　“拿不掉啊，他攥得紧紧的！”
　　“那……那就先撕下去罢！”
　　一听至此我便再也藏不住了，为免这帮家伙把重要的证据毁掉，连忙从门后走出来，所幸这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李阿辉的尸体上，没有人看到我是从门后出来的，于是轻声地道：“那个……几位且先莫着忙，这尸体尚不能动。”
　　那几人回过头来齐齐望住我，道：“为什么尚不能动？”
　　我低着头道：“方才慕先生进来看过了，说李阿辉不像是自杀而亡，需要请官府之人前来做鉴定，因此暂时还不能动他。”
　　“这……”那几人面面相觑着，忽有人道“慕先生，是这样的么？”
　　我一惊，循着说话之人的目光扭头向后一望，见贺兰慕风正立在我身后的门口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这下可穿帮了！扯谎居然被谎言中的主角逮了个正着！我用十分悲催地眼神望着贺兰慕风，准备认命地接受人民的审判。
　　贺兰慕风木着脸看着我，淡淡地开口，道：“是我的意思，你们去找官差来罢。”
　　——咦？
　　于是便有一人匆匆地跑了出去，剩下的人则问向贺兰慕风道：“慕先生，您的意思是……李阿辉他……不是自杀？”
　　贺兰慕风不急不徐地道：“具体情况还是待官府的人来了再说罢，这里最好保持本来的样子，暂时莫要动了。我去给学生们上课，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看守罢。”说着看了我一眼，道：“这里的事且交与官府处理，回去上课。”
　　“是，先生。”我答应着，跟在他屁股后面离了李阿辉的画室。
　　前往“风吹雨”的路上贺兰慕风一句话也没有说，进了画室就直接开讲，直到上了大约半节课的时候，听得有人敲门，开门看时见是一名官差，作了一揖道：“贺兰大人，我家大人请您前往一叙。”
　　贺兰慕风是宫廷画师，有品级在身，自然要被称为“大人”。他安排学生们自行练习后便随了那官差离开了画室，“教室”内立刻一片窃窃私语。我正一手托腮一手拿了笔在纸上信手涂鸦，忽见坐在前桌的那位小萝莉扭过头来，挑着眼角问向我道：“听说昨天慕先生对你做了特别指导？”
　　这……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传绯闻，长大不变八婆才怪。
　　“没有，”我不看她，只淡淡地答道：“先生只是领我去看了看‘满庭芳’里的画作而已。”
　　小萝莉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还说不是特别指导？！我们都没有去看过呢！”
　　哦？我抬起眼来看向小萝莉，见她的样子不似说假话，便笑了笑，没有吱声，小萝莉还欲再说，忽听得教室的门又开了，一名衙役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张望了半天终于望到了我的脸上，连忙迈进屋直冲着我走过来，作了一揖，低声道：“岳小姐，我们大人请您前往一叙。”
　　一叙？叙什么叙？！我跟他有什么可叙的？！那家伙闭着狗眼就能把这案子破了，为什么非要叫上我！？我、我不去！我不要见他！呜呜。
　　磨磨蹭蹭地起身，跟了这衙役出得“风吹雨”，沿着走廊行往李阿辉画室的方向，见画室周围已经被腰佩钢刀的衙役们戒严了，见我过来便闪开了一道缝，容我走进这包围圈中，往李阿辉的画室里瞅了一眼，见岳清音正蹲在那里检查他的尸体，也顾不得同他打招呼，径被领路衙役带往李阿辉画室隔壁的那间画室，敲了敲门，听得里面传来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道：“请进。”
　　领路衙役轻轻推开门，将我让进屋，而后在我身后将门关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上带着那么一丝暖昧的笑，直让我顿时一肚子火气——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我与姓季的家伙订了亲，订亲宴过后本该双方回避不再见面才是，此刻却、却一对一地共处一室，如何不叫那起小人心中产生有色思想呢？！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面冲着门背对着屋内，低着头独自生闷气，半晌听得身后那道姓季的声音好笑地响起，道：“灵歌？”
　　“……”我一动不动，也不作声。
　　“怎么了？”那家伙笑着，脚步声走过来，绕到我的身前，探下身子，偏了脑袋想要看我的脸。
　　我转过身将他重新扔在身后，别别扭扭地道：“大人有话请问，灵歌还要上课。”
　　“喔！好。”姓季的家伙笑着大步从我身边走过去，拎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我的身边，笑眯眯地道：“岳小姐先请坐，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小姐。”
　　毫不客气地一歪屁股坐到椅子上，见他笑着亦坐到对面椅上，黑溜溜的狗眼儿在我的脸上转了几转，而后弯着眼睛笑道：“灵歌近来可好？”
　　我抬起眼来努力严肃地道：“这是大人的第一个问题么？”
　　“唔……”姓季的家伙故意想了一想，笑着道：“这个问题……本官，天天都在心里问……”
　　这……这个家伙……太、太讨厌了！
　　脸上一红，慢慢低下头去，轻声地道：“大人近来……也还好么？”
　　




残像·剥夺

　　季燕然轻声笑答，道：“一切都好。灵歌呢？”
　　“也好。”我低着头，双手摆弄着自己腰间垂下的绦子。
　　季燕然半晌没有说话，我不由抬起眼来看他，见他正用黑黑的眸子带了笑地望着我，双颊较之上次见时又瘦下去不少，可见近些日子着实是忙坏了他。
　　“大人是要问灵歌关于贾德仁死时的情形么？”我主动地道。
　　“是，”季燕然点头笑道，“方才为兄在询问其他证人关于李阿辉死时的情形时得知昨天阆苑内还有一个人自杀而亡，除了第一个发现尸体之人外，灵歌你与贺兰大人亦曾看到过案发现场的最初状况。为兄已经向贺兰大人询问过当时的相关情况了，现在还需从灵歌你这里了解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其它遗漏的线索。”
　　我望着他正色道：“昨晚发现贾德仁时他已死去了一段时间，坐于他画室中的几案前，胸前插有匕首。然而他是右手握了刀柄，左手握了右手，据灵歌观察，这贾德仁当是个惯用左手之人，如此握刀柄的姿势不合常理，虽然桌面上放有类似‘遗书’的书信，但是灵歌妄自揣测：贾德仁并非自杀，而乃他杀。当时他的画室内并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且灵歌细看过他的衣衫，亦没有拉扯过的褶皱，是以灵歌猜度，贾德仁是为熟人所害，而凶嫌很有可能便是这次要参加宫廷画师考核的几位学子。至于那位李阿辉，他似乎掌握着包括贾德仁在内的这几位学子的什么把柄，或许此点能为大人破案起到一些帮助。”
　　季燕然望着我笑起来，道：“灵歌所提供的这些线索真是帮了为兄的大忙，让为兄省去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正如灵歌所说，那贾德仁确乎是个左撇子，这一点为兄已经从证人口中打听到了。而李阿辉乃吞了砒霜而死，这砒霜本为阆苑里用来毒杀老鼠、以防被老鼠咬坏了珍贵画作而准备的，若说他是自杀，表面上看倒也没什么漏洞，然而为兄很是在意李阿辉死时手中握着的那幅画，倘若他是被人杀死的，为兄认为他手中的这幅画便是暗示了凶手是谁的最大线索！贾德仁的死既然几乎已可肯定为他杀案件，那么凶手采用了相似的手法连续杀人的事实便也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因此就算找不出李阿辉乃为他人所杀的证据，根据手法相似的情况来看，已可认定李阿辉的死亦属他杀，凶手乃同一人，两起案件合二为一，是连杀两人的杀人案件！”
　　“大人可曾问过了其他几位待考学子的不在场证明？”我问。
　　“问过了，”季燕然点头，“每一个人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因阆苑为待考学子每人准备了一间专用画室，是以平日里他们除了睡觉吃饭都会独自待在自己的画室里专心练画。根据昨日及今日贾李二人的死亡时间，为兄询问过所有的待考学子包括贺兰大人，他们每个人在这两段时间内都是单独处于自己的画室或寝室中的，没人能够互相证明彼此不在场。想必这也是凶手耍的一个花招——万一官府将这两个案子定为凶杀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多了，他便处于了有利的位置，官府调查起来反而愈加困难。”
　　听他这么一说，想要查出凶手来的确不是件易事，这是古代，没有提取指纹和鉴别毛发的仪器，要想揪出凶手只能靠问询和一些比较明显的线索。
　　而说到线索，李阿辉手中的那幅画上不知暗含了什么玄机，或许这幅画才是解决本案的关键东西。于是我便问向季燕然道：“大人方才不是说李阿辉手中攥着的那幅画有可能是找出凶手的最大线索么？那幅画上画了什么呢？”
　　季燕然摸着鼻子干笑道：“可惜为兄对于画画一道一窍不通，对着那画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问了清音，清音也是摇头……不若请灵歌来帮为兄看看？”
　　我正对那画儿感到好奇，当下也不推脱，把头一点，见季燕然笑着一指一旁几案，道：“桌上铺的这一张便是。”
　　我便起身行至那几案旁，低下头来细看，见纸上黑黑白白的仍是一团混沌，根本连个具体形状都看不出来，真是让人对那死去的李阿辉既好气又好笑。
　　季燕然走至我的身边，亦低了头一同向那纸上看去，道：“为兄看过李阿辉画室中的画，全部都是这个样子的图案，不知道他这是想表达什么样的场景。”说着便偏了头望着我。
　　我使劲地盯着这纸上的图案，见黑的地方极黑，用了浓重的墨涂染，与白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忽然想起了昨天中午李阿辉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的画上画有其他的那几位待考学子，还有他们去年曾经做下的不可告人之事。莫非这一幅画就是害死他的那个人的画像？
　　嗳嗳嗳！这个李阿辉真是故弄玄虚！究竟这样抽像的画要怎么看才能看出其中的奥妙呢？！难不成……哈哈，难不成要像看三维图一样看？哈哈哈哈！真是的。
　　由于实在是看不出这图的秘密在何处，我只好自嘲般地死死盯住其中的一点真把它当三维图一般看，看了一阵儿觉得眼花，只好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白墙，这一看不打紧，我——我竟然发现——
　　“燕然哥哥！我知道这画儿的玄机了！”我一把抓住站在身旁一直望着我的季燕然的胳膊，激动不已地轻呼道。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灵歌？”季燕然笑着望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拼命地眨着眼睛，觉得有些难受，便伸手边揉边道：“燕然哥哥，你仔细盯着这画中的一点，眼睛不要看别处，盯一阵之后再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白墙，你就能知道这画儿的奥秘是什么了！”
　　季燕然依言去盯那画儿，盯了一阵便往墙上看去，却见他面上一惊，睁着黑黑的眼睛待了半晌，方沉声地道：“这李阿辉果然是个画画的奇才！竟不知这一奇特之处他是由何处想来的！”
　　嘿！——什么何处想来！这就是人的视觉“补色残像”现象啊！所谓补色残像，就是指人的眼睛长时间地连续注视某物，移开目光至白色平面上时，原有物色的补色还会暂时地残留在视网膜上，譬如当久视红色后，视觉迅速移向白色平面，那么出现在白色平面上的就不是红色，而是红色的补色——绿色。同理，当注视了黑色一段时间后，再移开目光，出现在视网膜上的就是黑色的补色——白色。白变黑，黑变白，这种现象的生理原理物理原理化学原理我是不大清楚的，我只知道穿越前曾经在网上见过这样的图，明明是黑白相间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一坨，当注视了它一段时间后再移开目光去看白墙，出现在眼睛里的就是一个令人瞠目的、活灵活现的人头像！
　　想这李阿辉定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一人体现象，因而致力于研究可以造成这一视觉错像的画法，难怪他如此自负自己可以考中宫廷画师，毕竟这一奇妙的科学现象在古代还是一项最新的发现。
　　出现在我的视网膜上的是一张惟妙惟肖的人脸，虽然我不曾见过这张脸，但想来应是那剩下的五名待考学子中的一个。可惜了李阿辉，本来可以将这神奇的现象推广给古代的老百姓知道的，谁知却遭到了如此不幸。
　　“多亏了灵歌，否则这一次为兄不知还要绕多少弯路方能破案了！”季燕然低下头来望着我笑。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在扯着他的胳膊，连忙松开，别过脸去，低声道：“如此……大人可还有别的事么？”
　　“唔……没有了，剩下的便是为兄的活儿了，虽然没有其他证据，但凭李阿辉的这幅画，再加上些讯问技巧，相信凶手招供是迟早的事。”季燕然眯眯地笑，低着声道：“辛苦灵歌了。”
　　“百姓协助官府办案是应该的，”我不看他，鼻中嗅着他唇齿间的茉莉茶香，将头垂得低低地道，“大人若没有别的事，请容许灵歌告退。”
　　“喔……好，灵歌……慢走。”季燕然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转身向着门口走，才要开门，忽然被跟上来的他长臂一伸支在了门上，低下头来将我深深地望住。
　　一时间心头撞如小鹿，睁大眼睛仰脸儿望向他，见他凝起眸收了笑，黑黑的瞳子深如浩海，低着声音轻轻地道：“灵儿……要照顾好自己，莫再往危险的地方去了，嗯？”
　　“知……知道了……”我低下头，用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大人也……也要照顾好自己……”
　　“呵……灵儿好，我便好。”季燕然温柔地笑。
　　嗯，你好我也好，请用**牌肾宝……咳咳，我走了。
　　季燕然替我打开门，我便不敢回头地径直离开了这命案发生之地，沿着走廊往“风吹雨”慢慢行去，还不曾走了多远，忽然在拐弯处看到了贺兰慕风。
　　贺兰慕风负了手立在那里正看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画的是十八道地狱，无数恶鬼面目狰狞，或遭油烹或被石碾，其状可怖，令人胆寒。
　　“慕先生。”我同他打招呼。
　　贺兰慕风慢慢转过身来，表情麻木。
　　“先生不回去给我们上课么？”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
　　“听说，岳小姐已同季大人订了亲，我该恭喜二位才是。”贺兰慕风木木地开口，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
　　“慕先生……在恨我和季大人么？”我静静地望住他。
　　贺兰慕风忽地一笑，迈上前一步来，道：“我为何要恨你？”
　　“因为……慕雨小姐的死，与我脱不了干系。”我沉声道。
　　“我原以为，促成慕雨之死的，仅是季大人一人之力，”贺兰慕风笑着，面色苍白而凄冷，“然而自从见了你的表现，我这才恍然明白，为何慕雨走时……脸上竟会带了些许笑意……想来她在临去之时，终于见到了一个堪与她匹敌的女子……她寂寞了很久呢。”
　　“所以当你见到了我，难免不会心中生恨，”我望着他，“因此你才想杀了我，为慕雨小姐报仇，对么？”
　　“哦？你从哪里看出我想杀你？”贺兰慕风笑着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没有丝毫笑意的眸子用力地盯住我。
　　“‘满庭芳’那间画室，根本不是每个初入学的学生必须要去看的，”我慢慢地道，“那门的锁上积了灰尘，可见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打开过，屋中的画亦是如此，全都积了灰。且倘若那画室内果真收藏的皆是名家之画，那便当倍加小心珍惜才是，为何屋中会有成窝的老鼠出没呢？难道不怕老鼠将画啃了？若有一只两只的或可解释，然而老鼠成窝，更说明了那间画室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慕先生你带我前往这样的画室，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我看一看墙上挂的那几幅并不出色的画么？”
　　贺兰慕风笑起来，闭着眼睛待了半晌，方又慢慢睁开，道：“岳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昨日我将你带去的那间画室，几年也不会有人进去一趟，且那画室位置较偏，倘若我在那里面杀掉你，是绝不会将其他人惊动的。我只需将你抛尸于内，再扔一根蜡烛在那些干燥易燃的画上，即便引起火灾也会被人认为是天干物燥疏于防范……”
　　“那，慕先生为何又临时改变主意了呢？”我问向他道。
　　贺兰慕风低下头来望着我，喃喃地道：“只因你同慕雨……很像……很像，尤其是托了腮的样子，神色间……总是心事重重……然而又不像，你比她快乐，你比她懂得如何活下去，她若有你的心思，只怕这会儿仍然还坐在她的小楼中，望着窗外的春雨出神……”
　　“没有人有权力剥夺别人的生命，哪怕是你心爱的慕雨也一样。”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慕雨的错，就是为了自己的爱剥夺了别人去爱的权利，她逾权了。”
　　“但是你和季燕然却逼死了她！”贺兰慕风突然一声低吼，伸手扼住了我的脖子，“哪怕她坐一辈子的牢也好，起码她可以活着！可你们却逼得她不得不死！你们逼死了她！”
　　我拼命地去扳他的手，他力气大得几乎要掐断我的脖子，我已经无法呼吸了，只能用尽全身气力地去踢他打他，嘴巴翕合着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所以现在我要你去见她，”贺兰慕风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来，“去向她道歉！你管了你不该管的事！你加速了她的死！——不止是你——还有季燕然——我要请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贺兰慕风疯了一般狠狠地扼着我的喉咙，直到我渐渐地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直到我渐渐地失去了意识，直到我浑身一软，魂灵儿轻轻地散去……
　　




恋人·兄妹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将自己从昏迷中弄醒过来，睁开眼睛，眼前景物有些模糊，挣扎着坐起身，揉揉眼，再向四周望去，却见自己正躺在一张小榻上，贺兰慕风便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望着我。
　　“怎么……”我开口，声音沙哑，“慕先生不杀我了么？”
　　贺兰慕风颓然一笑，喃喃着道：“杀你何用……杀了你也换不回慕雨来……何况……如你所言，慕雨她犯了错……她不该夺走他人的性命……一切只能怪命运弄人，怪命运……让我与她生为了兄妹……”
　　“爱一个人，不见得非得以男女之情的形式去表达，”我翻身坐在榻边，凝眸望住贺兰慕风，“你爱她，无非是希望她能活得开心幸福，无非是想要照顾她，做为兄长，这个目的不难达到，何必非要拘泥于身份呢？今生你无法娶她，至少可以以兄长的身份更好的照顾她，替她找一个可以好好爱她的男人，看着她幸福地度完此生，难道不好么……”说着说着，一道古怪的思绪忽然飞快地划过心头，想要捕捉却未能来及，只得任由它一闪而逝，无处可觅。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贺兰慕风凄凉一笑，望着我待了片刻，恢复了平静，淡然地道：“你可以抓我去见官，无论怎样处置，我绝无二话。”
　　我起身冲他笑了一笑，道：“学生可不想只上了两天的课便丢了一位好老师，学生还想跟慕先生学画人物肖像呢。”
　　“画人物？”贺兰慕风挑眉而笑，“画那位季大人么？”
　　“……谁、谁画他！”我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慕先生原来也这么不正经！学生是……想要画一位故人，故人而已。”
　　“喔。”贺兰慕风亦站起身来，望着我浅笑，“记得我曾说过的你并不适合学画的话罢？”
　　“嗯，记得。”我目光闪闪地望着他，等着他推翻自己的话。
　　“唔……那话是真的。”贺兰慕风笑。
　　——哼！
　　狠狠地白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去看他，道：“慕先生，您老还待在这里作甚？还不回画室去给我们上课？！”
　　贺兰慕风笑着迈开步子，经过我的身边时忽然低了头在我的耳畔低声道：“你与他，当真是天造地设。”
　　“什、什么天造地设！我又不是街道！（太平城的主干道名为天造大街和地设大街——作者注。）”我挥着小拳头抗议，贺兰慕风压根儿不理我，径直开了门走出房去，我也只好跟在他屁股后边儿一起出来，这才知道这间屋子是他个人的画室，想是方才把我掐晕后又不想杀我了，所以直接把我扛到这儿来等着我清醒。
　　后来从其他学生那里听得了一些八卦消息，说那杀了贾德仁和李阿辉的凶手是阆苑内七位待考画师的学子中的一个，叫什么不记得了，他同贾德仁、陈思贤于去年时曾一同悄悄前往青楼嫖娼，被李阿辉无意中撞见，而根据天龙朝的规定，学子嫖娼是要被终身禁止参加各种科考的，自从昨天中午发生了李阿辉与贾德仁、陈思贤的争吵事件，贾德仁便担心去年之事被李阿辉捅出去，私下里同凶手商量，凶手便提出杀掉李阿辉灭口的想法，贾德仁胆小，说什么也不肯做，凶手恶念骤生，将贾德仁杀掉伪装成自杀，今日又杀掉了李阿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此案过后阆苑内又恢复了平静，每日依旧早晨上学、晚上下学，一周可以休息一天，周而复始，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这天晚上，照例霸占了岳清音的大书案“画”作业，将他挤到小榻上去看书，才画了一只肥肥的青蛙在纸上，便听得有人敲门，见是跑腿儿的小厮，手里拿了张大红底描金字的请帖，向岳清音鞠躬道：“少爷，柳将军府送来请帖，请少爷过目。”说着将请帖呈至岳清音手上，而后便关门退了出去。
　　岳清音打开请帖看了看，而后随手扔在榻上，继续翻书，我便瞄他一眼，问道：“是不是又有应酬了？”
　　岳清音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每年冬月初一在淳王别苑举办的七家赏雪小宴，今年抽中了咱们家。”
　　“淳王？七家赏雪？抽？”我眨巴着迷离地眼儿望着他。
　　岳清音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淳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由于身体向来不大好，太上皇曾将位于太平城北云雾山上的一处行宫赠与了他，供他偶尔前去疗养。淳王一向不参与朝政，却又喜欢与朝臣们时常小聚聊天赏景以排遣寂寞。因云雾山行宫地势较高，每年冬天山上早早便有了积雪，再加上又有天然形成的几处温泉和梅花林，景色颇佳。淳王每年冬月初一日皆会邀请七位臣子及其家人前往云雾山小住几日，赏景沐浴、闲谈小聚。为示公平且防止未被邀请之人多心，每一次参加赏雪小宴的人皆是淳王以抽签的形式选出，而被选中的七位臣子上山赏雪的那几日可以不必去上朝，所有的公事皆可暂放一旁——这是太上皇特许过的。今年抽到了我岳府，冬月初一那日你我都要跟着爹一起上云雾山去。”
　　“这是好事啊哥哥，”我将手中画笔放下，绕出几案走至小榻边，伸手将那请帖拿过来，一屁股坐到岳清音身旁，边看边道：“你跟爹日日操劳，正可趁了这个机会到山上赏赏景、放松放松休息休息，省得平时无论怎么劝你们两个都不肯好好歇歇，这回可是皇上叔父的邀请！又有美景又有温泉——哥哥！泡泡温泉水，对身体可是大有裨益的！去罢去罢！”
　　岳清音好笑地放下书，转头望着我道：“不必你说也是要去的，过两天记得向你们教画先生请假。”
　　我点头道：“明儿我便先跟先生打了招呼。……只不知这一次一同受邀的另外六家都是谁呢？”
　　“到时便可知道。”岳清音重又拿起书来。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惯例地接受完贺兰慕风的单独补课辅导，边收拾画具边向他道：“慕先生，冬月初一那日学生要随同家父前往云雾山参加淳王爷的七家赏雪小宴，需请个三五天的假，特先跟先生打个招呼。”
　　贺兰慕风“哦”了一声，道：“今年抽到贵府了么，那我便提前给你安排一下那几日的作业好了……明天开始我便要教你们画花草，掌握了要领之后，你便去画一画云雾山上的梅树罢，回来时候要交，做为年终结课前考试的答卷。”
　　“啊……”我面色十分不祥和地张着血盆小口瞠在原地，阔别了许久的学生时代关于考试与作业的愤恨感与悲催情绪又回来了，百般不情愿地嘟囔着道：“慕先生……人家去云雾山是休闲玩乐的，怎么还留作业呢……”
　　贺兰慕风挥挥手，示意我带了画具离开教室，他要锁门了，口中则淡淡地道：“你可以不画，只不过年终令兄要是问起你的成绩来，我只好……”
　　“嗳嗳！遵命，先生大人！学生画就是了！画、画！”我白着个眼从他面前过去，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待到本周休息的那一天，我便带了绿水青烟和欢喜儿上街，准备给岳家父子和自己一人买上一条御风雪的披风。转了几家成衣店，给岳明皎买下了一条棕褐色野兔毛的，给岳清音和我自己各买了条银灰兔毛的，然后……还买了一条黑兔毛的……给某人。——当然！这只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他，他府里也没有什么下人照顾冷暖，做为朋友、做为朋友——偶尔关心他一下是很正常的事，绝对是正常的普通的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原想叫欢喜儿将这披风直接给某人送到府里去，然而又觉得若被下人们知道我有那么一丁点儿……关……心那个家伙会很别扭，只好先一并带回岳府去。
　　至晚上待得岳清音回来，便抱了新买的披风进得书房，逼着他现场披上给我看看合不合身。
　　岳清音气质本就清冷，配上这银灰色的毛披风，更显得如同雪山飞……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围着他绕来绕去看个没够，直到被他大手一伸兜在了我的脑门儿上，才阻止了我的月亮绕着地球转的有轨运动。
　　我十分得意地背着手望着自己包装出的成品眯眯地笑，道：“哥哥，这件披风若是穿出去，一准儿要倾城倾国了！”
　　“乱说，”岳清音边解披风上的绦子边轻斥，“没事莫要乱花钱，为兄穿不着这个。”
　　“哥哥！”我上前帮他脱下这披风，小着声道：“灵歌只是想照顾哥哥啊，哥哥总是不给灵歌机会！……哥，这一次就穿穿嘛，好不好？”
　　岳清音好笑地轻轻弹了我个脑崩儿，道：“仅此一件，下不为例。若再胡乱花钱，便减你每月的月钱！可记得了？”
　　啊啊啊啊。阴险的哥哥！
　　连连点着头，替他将那披风叠好放在小榻上，而后瞟了瞟榻上的那件黑兔毛的，张了张口，犹豫了半晌也未能说出话来，只好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小榻上瞪着坐到几案后看书去的岳清音出神。
　　茫茫然不知过了多久，见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道：“那一件明日我替你带到他府上。”
　　“啊？”我怔了一下，蓦地反应过来，脸上一阵发烧，支吾道：“谁、谁啊哥哥？！那一件是买给你换着穿的……”
　　岳清音低头翻了页书，也不看我，只道：“你给他打的那络子呢？要不要为兄这次一起拿给他？”
　　这下我是真的窘透了，没想到、没想到去参加绣艺精社之前给那家伙织络子的事居然早被岳清音给看穿了——哇呀呀呀！我一头栽地上死了得了！
　　我腾地从榻上跳起来，红着一张西红柿脸叫了一声：“哥哥你太坏了！”说着转身窜出了书房，重重地将门在身后摔上。
　　回到自个儿房间，一头扑在床上，脸仍烫得像烤红薯，烦闷地捶了一阵儿枕头，坐起身来心神不定。想要回去书房把那件黑兔毛的披风拿回来等明天到那家成衣店去退掉，然而又不想再同岳清音打照面儿，犹豫了半晌，最终只好作罢，闷闷地脱了衣服滚上床去，合眼睡下。
　　第二天一早等岳清音去了衙门，悄悄儿地进了书房，见两件披风都不见了，再潜入他的卧房，打开衣柜，只看到了银灰色的那一件，脸上不禁又是一阵地发烫，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好任其发展。
　　至晚间同他一起到前厅吃饭，不看他也不理他，扎着头吃完，又同他一起回到小楼，他在书房门口立住回头看我，我仍是不理，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在自己的小书案上委委屈屈地画完作业，忽觉周身一阵寒冷，推开窗子向外一瞅，见天上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小雪沙儿，连忙唤来绿水，叫她去岳清音的卧室取件厚些的外袍送到书房去，并叫她告诉长乐把书房内的炭盆烧得热些，勤给少爷的茶壶里换开水，另叫青烟去岳清音的卧室把最厚的棉被找出来铺上，且也燃起炭盆来，待得岳清音回房休息时屋内便能烧得暖和了。
　　啰里啰嗦地嘱咐完毕，洗了个澡便钻进被窝，盯着地上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子发了会儿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雪，北风吹得正劲，天色也阴沉沉，似乎还有一场大雪将欲降临，便叫绿水将岳清音的旧的棉披风找出来，交给欢喜儿送到衙门去。而后才上了马车，一路往阆苑而去。
　　待晚上回到岳府后，我便又叫欢喜儿坐了马车到衙门去等岳清音下班，另又让白桥去烧洗澡水，待他回来热乎乎地沐浴一番，身上便能尽快暖和起来了。
　　坐在前厅内等了一阵，见岳清音浴罢跨进厅来，起身向他行了礼，也不说话，坐下后拿起筷子便吃。岳清音夹了肉放在我的碗里，我便细细地将旁边的米饭扒拉干净，只留了这块肉同它身下的米饭一动不动。
　　吃得饱了，放下筷子边低头喝茶边等他吃完，而后便一同回小楼去，上得楼来才要如昨天般径直回房，却听得他沉声道了一句：“到书房来。”
　　只好扎着头跟在他屁股后面进了书房，见他走至当屋炭盆旁伸出手取了阵子暖，方才偏头望向我道：“小脾气还没闹够么？”
　　打定主意不理他，只管以内八字的姿势站着以示自己怨气未散。
　　岳清音走过来，低下头看我，道：“画室里冷么？明儿带着手炉去。”
　　摇摇头，打死我也不说话。
　　“为兄昨晚配了几副药茶，你素来最怕冷，一到冬天便手脚冰凉，那药茶是活血聚热的，白天在学堂里若觉得冷了便泡上一副喝。听到了么？”岳清音又道。
　　点点头，咬紧牙关就是不吱声。
　　岳清音伸出大手轻轻兜了兜我的下巴，我抬起头瞪他一眼复又低下，听得他接着淡淡地道：“昨晚……为兄睡得很好，屋里很暖和。”
　　喔……嘿。
　　“今日也多亏欢喜儿送去的那件棉披风，否则还真是觉得冷了。”岳清音继续淡淡地道。
　　嘿嘿嘿嘿嘿。
　　“果然还是女孩子的心更细些，男人总有想不周全的时候。”岳清音仍旧淡淡地道。
　　……哈……好吧……只要打不死，我就说话好了。 
　　于是抬起头来望住他，嘟着嘴道：“哥哥最坏了，就会哄得灵歌晕头转向的！”
　　岳清音叹了口气，伸出大手罩在我的脑瓜儿上轻轻地晃了晃，道：“你这小丫头又何尝不是让为兄整日哭笑不得的？！”
　　我不由咯咯地笑起来，歪着头道：“趁未来的嫂嫂还没有进门，灵歌自然是能多享受一天哥哥的疼爱便多享受一天，免得到时哥哥有了娘子，对妹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百般疼惜了。”
　　“又乱说，”岳清音伸出修长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同胞血亲永远是同胞血亲，无论何时骨肉之情都不会改变，较之其他的情感都更为纯粹牢固，怎能置疑？！”
　　“所以……灵歌真庆幸能跟哥哥成为兄妹，”我眸光闪动地望住他，轻轻牵起他的大手，“灵歌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今生得遇哥哥。幸好哥哥不是他人，否则就算与哥哥成为伴侣，也是少被哥哥疼了十八年！且还要时时担心有别的女人来同自己争夺哥哥的心，还会担忧自己人老珠黄青春不在时失去哥哥的宠爱——幸好哥哥是哥哥，一辈子不会厌弃灵歌，一辈子都会疼惜灵歌。”
　　岳清音忍不住莞尔，反手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心儿，道：“满嘴胡言乱语，小小的人儿复杂的心思倒不少！以后倘若再同为兄耍小脾气，看不狠狠打你一顿屁股——那时只怕便不觉得为兄好了。”
　　“谁说的，”我连忙讨好的拉着他的手晃啊晃，道：“哥哥是打在灵歌的身上，疼在自己的心里，对不对？对不对？”
　　岳清音只笑不语。我便接着诱哄道：“所以哥哥就算不为了灵歌，为了自己心不疼，以后也莫要再动打灵歌屁股的念头了，可好？”
　　岳清音拍开我的手，转身往书案后面走，道：“你的作业可画完了？”
　　“画完了。”我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他身后，至书案边替他在杯中倒上滚烫的茶。
　　“哦？拿来让为兄看看你现在的水平如何了。”岳清音瞥我一眼不动声色地道。
　　“灵歌画得不好，恐哥哥笑话，还是莫看了罢……”我十分为难地道。
　　“怎么，同为兄也见外起来了？”岳清音挑了挑眉，遂伸手由案头拿起本书来，摆出惯常的死人脸道：“既如此，你去罢。”
　　“嗳嗳，哥哥莫生气，灵歌去拿就是了……”我连忙往外走，准备回房拿画，忽而觉得不对起来……明明是我在生气啊……怎么绕啊绕的到最后却成了我得哄着他高兴了哩？这个这个……这个岳哥哥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把我治得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嗳。
　　




雪山·虹馆

　　连刮了数日的西北风，气温骤降，下过一两场雪后，真正的让人感觉到了严冬已临。早上起来推窗透气，见屋檐下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冰凌碴子，在金色晨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虹一般的光彩。
　　明天便是冬月初一，昨日学罢画后已跟贺兰慕风打过招呼，说今日便不去上课了，要在家中准备赴七家赏雪小宴的东西。
　　这一次是我自穿越以来所将要面见的最高位的人，不同于什么丞相尚书之流，这一次是王爷，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因此必须在去之前做足功课，免得到时露怯，给岳明皎丢脸。
　　从衣柜里取出悄悄从书店买来的一本有关宫廷礼仪的书，窝在火炉前细细翻看。所喜这天龙朝风气开放，繁文缛节相较于正史上的其它朝代少了许多，看过一遍后便记了个十之八九。
　　然后是衣物和日用品。在淳王爷的行宫别苑大约要住上一星期左右，各种换洗的东西需带全了，还有洗漱用具，尤其是洗澡的东西，以前总是羡慕人家漫画里在冰天雪地之中泡着热气腾腾的温泉，赏月赏雪赏花，吃点心喝清酒，如今我竟也能捞着如此机会，且要好好享受一番才是。
　　忙了一上午，将岳家父子和我自己的衣物用具装满了三大箱，中饭与晚饭吃了大量的肉以囤积热量准备用来御寒（……），至晚间早早便睡下，只待第二天一早出发上路。
　　冬月初一这日，天还未亮便需起床，精心地梳妆打扮，穿了得体却不高调的衣衫，因是要面见王爷，所以在仪表之上怠慢不得。七家赏雪小宴属于私人宴会，是以岳明皎并未穿官服，一袭家常打扮，羽灰色的袍子外披了我买给他的那件棕褐色兔毛披风，坐上马车后淡淡地嘱咐了我几句到了行宫后应注意的事项。
　　岳清音却未曾披披风，只穿了件冰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我织给他的那条腰带。马车上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着，我心中火大，一路上用尽各种方式地狠狠用眼神戳他，他只是闭目养神，根本不搭理我。
　　马车出得太平城后便一路向北撒蹄飞奔，中午时抵达一座小镇，父子三人下了马车在镇中一家小饭馆内吃了午饭，而后继续上路。大约到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由车窗望出去已能看到巍峨横亘于前的云雾山山脉，由于连日来降雪，整个云雾山皆被白色覆盖，在山顶的部分深深地笼罩在浓厚的云雾之中，仿佛那里已直达天庭。
　　云雾山的山脚下是淳王行宫的驿馆，在此做接待的下人们将我们请下自家马车，而后换乘驿馆特别准备的轻小型马车，人与行李分别装成三辆：岳明皎独自一辆，我与岳清音一辆，行李一辆。据说是因为山路险峻陡峭，普通马车极难行走，而驿馆的马车是经过特别制作的，既轻又结实，车轮不易打滑。最绝妙之处是在于负责将车拉上山去的动物——斑羚，斑羚本身生活在山林间，于陡峭的崖壁上纵跳自如，被淳王着人捕来驯化后便用来拉车上山，通常是六至八只斑羚拉一辆小车，在狭窄的山道间飞奔如履平地，倘若车上挂上铃铛，赶车的再穿上红棉袄粘上白胡子，在这白雪皑皑的山间跑起来就可以媲美那位每年平安夜偷偷钻人家烟囱的诡异老头了。
　　在覆着厚厚积雪的山道间飞奔了近三个小时，中途在山间所建的小型驿馆中换过几次拉车的斑羚，在夜幕降临时，马车——呃，羊车终于渐渐停了下来，由于这特制的车上没有车窗，是以在车中无法窥探外面的情形，是以不到有人来敲门请下，我们也不好开门出去，只能乖乖地在车中闷葫芦似的坐着。
　　估摸着应该是到了目的地，我不动声色地慢慢挪着屁股蹭到岳清音身旁坐着，瞟了他两眼，阴森森地低声开口道：“哥……”
　　岳清音原本闭目养神，听我叫他便睁开眼睛，也不理我，只伸手到旁边去解随身带的包袱，由于车厢内光线很暗，也看不清他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坨什么物件，正要继续说话，忽听得外面有人轻敲车门道：“岳公子，岳小姐，虹馆已到，请下车。”
　　虹馆？大约就是这行宫的名字了。我连忙起身整整衣衫，理理发丝，将身上的兔毛披风裹得紧了些，才要去开车门，却被岳清音大手一伸抢在前面，率先将门开了，立时一阵凛冽的劲风夹着雪片拥入了车厢内，直令我激凌凌地连打了数个寒颤。岳清音将身子一侧挡在我的前面，就着白雪映射的微弱的光，发现他竟不知何时已穿上了我买给他的那件兔毛披风，想是方才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来的那一坨物件儿便是……嘿，真是的，白白让我怨念了一路，坏死了啦。
　　岳清音率先跳下车去，而后回过身来将一双大手伸向我，我冲他笑眼弯弯地一乐，扶了他的肩膀，由他握住我的腰轻巧地将我抱下车。站定后举目向前一望，顿时便惊呆在了当场。
　　但见四周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起伏连绵的、一望无际的群山，在漫天风雪与浓重的云雾之中呈现出阴沉且苍白的死寂。我们的脚下是通往这座绝顶的唯一的通路，仅有一辆马车车身的宽度，西侧是笔直的呈L形的绝壁，一直伸入顶上云层之中，东侧则是仰角的巨大的崖壁斜坡，倘若行走间稍有不慎失足滑了下去，那么这一滑只怕就一路到了崖底，任是神仙也再难爬得上来。
　　而就在这一边是高入云的崖壁、一边是深入地的斜坡的通天险径的尽头处，一座七彩的倒锥形宫殿便悬建于那如擎天神柱一般的云雾山最高峰的峰壁之上，上下左右皆没有任何支撑或倚仗，竟似吸附在了峰体上，令人看得胆颤心惊。
　　虹馆这一名字想必就是由这七彩宫殿而来，究竟那殿为何会呈七彩之色，只怕还要走近些方能看得明白。
　　一想到马上就要登上那悬在半空的宫殿中去，我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从刚才向两边打量时我就已经被那道如同一面巨大白石镜的陡坡吓到腿肚子转筋了，如今还要冒着风雪登高……反正说什么也是要过去的，我可不可以用晕的方式过去呢……晕过去……可不可以？
　　许是见我脸色发白，岳清音大手一伸将我吓到冰凉的手牢牢握住，他一向微温的手此时居然暖意十足，立时便带来一股强大的安全感，令我骤然倍感心安。
　　紧紧依着他跟在岳明皎的身后，随着前来迎接的行宫侍从沿着山路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由于风紧雪大，方才所看到的景象并不清晰，直到走至前面一架形似牌坊的铜制大门前方才发现，原来这条山路至此便没有了，从这边到那悬空的宫殿之间竟隔着一道断崖，之间由一道金属制的、看上去十分结实的吊桥连接，而在这牌坊似的大门旁，有一架十分大的金属制的绞盘，盘上绕着粗重的锁链，锁链与桥身串在一起，细看之下方才明白，原来这座吊桥是从中间被分为两半的，转动绞盘时，锁链就会一圈一圈地绕起来，将这一半的桥身直直地吊着竖起，打个比方，就如同一位平举着胳膊的人将胳膊直着向上竖起一般。不出所料的话，在那边的宫殿门边一定也有个相同的绞盘，以用来将另一半的桥吊起来，如此一来，那座虹馆便彻底地孤悬于对面的孤峰之上，成为一道既险又奇的绝世风景。
　　在岳清音的半扶半揽之下，我总算是哆哆嗦嗦地走过了这道要命的吊桥，一时间浑身僵冷几乎把魂儿都要冻住了，便见岳清音低下头来在我耳边低声道了句：“张嘴。”
　　不明所以却十分听话地张开已被冻麻了的小嘴儿，只觉岳清音一伸手，轻轻地往我的口中塞了粒药丸，入喉即化，一股辛辣的味道立刻滑入腹中，吭吭咔咔地咳个不住，岳清音便轻轻地替我拍着后背。总算辣劲儿过去，周身竟奇迹般地暖和了起来，腹中尤如含了只小小火炉一般，连手脚都不再麻冷了。
　　“哥哥果然炼有独门秘药呢！”我捂着嘴儿小声道。
　　岳清音没理我，只就势在我细细的后脖颈上轻轻捏了一下以示威吓。
　　虹馆的大门旁果然也有一个大大的绞盘，印证了我对吊桥原理的猜测。踩在虹馆的地面上，心里仍然没什么底，总害怕这座空中楼阁会突然整个儿地掉下万丈深渊去。
　　勉强静下心来打量这座足以震惊世界的神奇建筑，但见我们此刻的立足之处正是倒锥形的顶层——一片就地取材利用山岩磨成方方正正大石块铺就的宽阔广场，广场四周用石雕的花式围栏围着，以免走在边缘时不小心掉下去。
　　而最为令人惊叹的，是矗立于这长方形广场四周的、用晶莹剔透的冰垒砌雕琢而成的十八根巨大的蟠龙柱，而在这蟠龙柱之间则夹着用硕大的冰球一个摞一个组成的球状柱，球身被染上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白雪覆盖的广场之上显得鲜艳夺目。
　　通往虹馆内部的门在这长方形开阔广场的中央，而由广场大门到虹馆大门之间，已被下人们扫出了可供三人并行的一条小径，广场其余部分仍被厚厚的雪覆盖着，一片平坦，宛如巨大的一块奶油蛋糕。
　　随着前来接引客人的侍从沿着小径一路往虹馆的入口行去，见是在广场中央的位置用石头盖了一座小厅，大门由玄铁板制成，外面包了一层白色的铁皮，门楣上方是一块大大的黑色石匾，刻着凹陷下去的“虹馆”两个大字，而后在凹槽内镶上了金色的琉璃，看上去分外醒目。
　　大门敞开着，小厅内左右各站了八名仆从，神色恭敬地向我们弯腰行礼。一位五十多岁、看上去像个总管样子的没留胡须的老头儿由门内迎出来，恭敬地作揖道：“岳大人及公子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千岁爷正在大厅相候，请随老奴前往。”
　　岳明皎连忙还礼，笑道：“有劳刘总管带路了。”
　　于是从大门进去，见小厅内有一道通往下方的石砌楼梯，墙壁上燃着灯烛，使得整个楼梯道内明亮异常。
　　跟了刘总管沿着旋转式楼梯一路往下走，很快便下得虹馆内部，也就是倒梯形位于最上面、最宽敞的那一层。楼梯南北两侧各有一间大厅，刘总管便带了我们径直进了南边的厅门。
　　方一进去，一股暖融融的热意便扑面而来，令人周身舒泰。听得走在最前面的刘总管提高声音道了一声：“主子，岳明皎大人及家眷到了。”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道：“岳大人哪！你我少说也有近一年未曾见面了罢？！快来快来，本王可是早便等着同你弈上一局呢！”
　　岳明皎连忙带了我和岳清音走上前去，一同行礼道：“参见淳王千岁！”
　　淳王笑着道：“得了得了，在我这里用不着这些个繁文缛节的俗套！快都起来罢！”
　　我随着岳明皎和岳清音一起慢慢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抬眼向那位淳王爷望过去，怎奈还未待我的目光投到淳王的脸上，就被他身后站着眯眯笑的一人强行扯去了视线。
　　但见此人高高个子，深深眉眼，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绀青色长袍，愈发显得身形修长、内蕴沉厚，天生的一对笑眼此刻更是弯成了两枚下弦月，趁那淳王正与岳明皎寒喧，悄悄地一抖长而翘的睫毛，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嗳呀……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不是那姓狗名官的季燕然还能是谁？！
　　




玻璃·冲动

　　——苍天呀！大地呀！为什么走到哪里都会遇见这位老弟呀！
　　我微张着血盆小口瞠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直到他望着我的嘴儿的目光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下意识地抿了抿双唇，别开视线去，我才蓦地回过神来，连忙闭上嘴，低下头暗暗磨牙。
　　便听得那淳王爷拍着岳清音的肩头说了满口的溢美之辞后，终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我，不由笑着道：“岳大人，这便是令媛罢？果然是天生丽质、温婉可人哪！——本王还未当面向岳大人你道贺哪！燕然——你未来的岳丈来了，你怎躲在后面不吱声？”
　　季燕然连忙上前一步笑道：“方才王爷在同岳大人说话，臣便未敢插言。”说着忙向岳明皎行礼，岳明皎笑着一把扶住他，道：“自家人，不必客气。”
　　淳王听了，拍着季燕然的肩大笑道：“嗳，燕然哪，怎么只向岳父大人行礼，不管自己未来的大舅子和娘子了？”
　　——这——个——死王爷！简直是太不招人待见了！我一时气得两手在披风下呈九阴白骨爪状抽搐不已。季燕然也只好干笑连连，幸好此时涌过来一拨到得比我们早的客人前来相互厮见，正好解去了我和这家伙彼此的尴尬。
　　一阵见礼过后，淳王爷拉了岳明皎和季燕然往他的座位上去喝茶聊天，我和岳清音则被侍女引着坐到了大厅西侧的散座处，随后有人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
　　终于可以静下来细细地打量这虹馆的大厅了。整个虹馆是南北为长、东西为宽的长方形格局，北面与那座绝峰相连，东、西、南三面悬于半空。在虹馆的内部东西两侧分别是两排相对的房间，中间有走廊相隔，由于进入虹馆的大门在最顶层的房顶广场之上，是以要想下到虹馆的下面几层中去，只能走位于正中的那道旋转楼梯。
　　而我们此时身处的这间位于旋转楼梯南侧的大厅其实是相当于将东西那两间相对的房间加上中间的走廊整个打通了变成一整间的大厅，在它的南墙和北墙上分别开了一扇门，我们是从北门进来的，要想到南面的房间去就只能穿过大厅走南门出去。
　　再看这大厅内的布局，由于传统习惯上主人的正座本应是坐北朝南向，但因南北墙上皆开了道门，是以只好破了规矩，将主人正座移到了东边，于是便见那东侧摆了一张紫檀木刻龙纹的罗汉椅，椅上设了小小的矮几，那位看上去精神头十足的、年逾六旬的淳王爷正大大咧咧地脱了鞋子盘腿儿坐在上面，同坐在他下首的岳明皎、季燕然及另几位客人谈笑风生。下首的南北两边各摆着两椅一桌共八套座位，座位后面是多宝格的隔架，上面陈设着各种瓷器古玩。
　　而在西侧，也就是我同岳清音所在的位置，则被一架大大的纱制屏风与东侧隔离开来，西侧这边皆是散座，随意摆着，有长椅长几，有小椅小几，有圆桌绣墩儿，还有太师椅和小榻。
　　西侧的这一边同样设着多宝格和各种高矮花几，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装饰品，墙上挂满了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绣花地毯。在大厅的顶上，吊着金属制的如同古典西洋吊灯一样的灯架子，上面当然不是灯泡，而是数十支粗粗的红烛，将整个大厅照得灯火通明，可见创意是不分国界不分时空、古今共通的。
　　然而大厅内的这些东西并不足以令人感到惊奇，最夺人眼球的却是东西两侧从顶到地的落地型“玻璃”大窗。其实早在正史上公元一千多年前，聪明的中国人就已经制造出了玻璃，只不过由于古中国瓷器产业的发达，致使“玻璃”这种看上去没有什么特色及艺术价值的东西失去了市场，再加上中国古建筑的特殊性，玻璃一直没有被广泛应用。
　　而在天龙朝这个架空的时空，在这座设计奇绝的空中宫殿之内，玻璃制品竟然被广泛地利用了起来。那东、西两面墙是整个儿地被嵌入了由数片玻璃拼接起来的一道玻璃墙，由于工艺有限，这玻璃墙自是不如现代的玻璃看上去那么透明平滑，但也足以在白天的时候让阳光充分地照射进来，而身处宫殿之内的人亦可以坐在玻璃墙前便将这绝顶上的风光尽收眼底。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了这虹馆馆身呈七色的原因，却是整座宫殿的外壳上皆嵌满了有色玻璃片，倘若在晴天时远远观赏，必定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宛如现实版的凌霄宝殿，美仑美奂令人瞠目。
　　在暖意融融的大厅里喝了几杯热茶后，身上终于舒服多了，一名颇有眼力件儿的侍女走过来行了个礼，向我和岳清音道：“公子、小姐，是否要先去替二位安排好的房间中洗尘更衣？”
　　我便看向岳清音，见他点点头，站起身来，便也跟着站起，随同那名侍女由北门出去，仍沿了下来时走的那道楼梯继续往楼下深入。到了这第二层，四下里一打量，便见东、西两侧各有对称着的五间房，走廊的北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的白铁皮包的铁门，南尽头处则仍是一面玻璃墙。
　　挨着楼梯的东西两间房房门上皆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个“侍”字，那侍女道：“这两间是奴婢们的房间，因千岁爷平日不喜虹馆里往来之人太多，是以下人亦用得极少，晚间公子小姐若有吩咐，奴婢们倘当时不在跟前儿，只需到这两间房内传唤奴婢们便可。”
　　我连忙点头笑道：“多谢姐姐关照。”
　　那侍女听了掩嘴儿直乐，低头道：“小姐千万莫要客气，这么说可是要折煞奴婢了！奴婢唤作泪儿，小姐便这么唤奴婢罢。”
　　我偏头见这位侍女的左眼眼角下生着一颗泪痣，想必她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因此颔首，笑着道：“如此就劳烦泪儿姐姐带我兄妹前往下榻房间罢。”
　　侍女泪儿带了我和岳清音沿着走廊一直往北走，直到走到了尽头处，方才伸手向东侧的房间一指，道：“便是这一间了。”说着推开门，将我和岳清音请入房内。
　　却见这房间是分为里外间的套房，屋顶、墙壁和地板皆是石砌，顶与墙皆刷了雪白的墙漆，地板则是光洁如镜的黑白纹理的花岗石。东墙上开了平常窗户大的一块窗口，田字形的木制窗框上镶嵌着四块玻璃，窗的两侧挂着厚厚的落地幔帐，相当于现代的窗帘。
　　一张形似榻的牙床摆放在北墙边，榻的两端各有一只类似床头柜的小几用来摆放茶壶茶杯等杂物。由于虹馆是建于半空之中，因此对于房间的高度是有一定的限制的，所以在这样的房间中摆不了架子床，便只能设着无法吊床帐子的榻式床。
　　南墙边挨着窗户处摆有几案和椅子，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木头衣柜，用来盛放行李衣物。
　　在外间房的南北墙上各有一扇木门，南门通往厕间，里边是马桶、梳洗架和一口贮有清水的大缸；北门通往内间，其中家具陈设与外间大体一致。
　　由于这座行宫中的房间有限，且淳王也不甚喜欢人多，是以所有前来做客的大臣们都没有带着仆从丫环，而行宫中的下人数量亦有限，所以无法令这里的侍女随身伺候，那泪儿将我和岳清音带进房间后便恭身退了出去。
　　因客人们的房间是提前安排好的，所以我们的行李早被行宫的侍者们先行送了进来，安放在衣柜内。
　　当屋地上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房间暖和得很，我便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打开衣柜准备将带来的行李整理整理。正蹶着屁股费力地往外扯着箱子，从厕间洗完脸出来的岳清音见了便大步走过来，将我赶到一边，把箱子拎至榻旁，道：“晚上你睡里间，为兄在外间。此处条件受限，房间不多，只好如此。”
　　我点点头，将箱子打开，边往外掏东西边道：“哥哥，我们两个被安排在了这个房间，那爹呢？他老人家要睡何处？”
　　“爹自然是一人一房，想必被安排在了上面的那一层。”岳清音坐到榻上，伸手帮我一起叠着满床的衣物，道：“怎么给为兄带了这许多的衣服？”
　　“怕哥哥冷。”我抱起叠好了的他的衣衫，起身放进衣柜中，转头看看那榻上的被褥，道：“这被子看上去不太厚实，晚上哥哥若是冷了便在上面搭上那披风罢。”
　　“你就莫要操心为兄了，”岳清音笑笑，“去洗把脸，该回去大厅了。”
　　从房内出来，按原路回至上面那一层的大厅内，见厅内人又多了几个，岳明皎走过来带了我和岳清音上前去相互见礼，其间还瞥见季燕然那家伙躲在角落里笑眯眯地喝着茶。
　　好容易一一客套毕，我抽冷子溜到大厅西侧一处不惹人注目的地方坐下，轻轻地摁揉着太阳穴，这些人际应酬实在是让人头疼，难怪那狗某会躲到旮旯里窝着去，想来也是讨厌这样虚伪做作的场合。
　　正偏头望向玻璃墙外漆黑的夜幕，忽听得耳旁响起个声音道：“哟！这不是岳家大小姐灵歌嘛？！真是好巧！”
　　回头望向说话之人，见是细眉细眼薄唇削腮的一名女子，却是在绣艺精社上曾经见过的、同那夏红裳关系不错的牛若华。于是起身，淡淡笑着浅行一礼，道：“牛小姐好。能在此处相见，确实很巧。”
　　牛若华睨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阵儿，似笑非笑地道：“岳小姐大喜，若华还未曾向岳小姐道贺呢！不知几时同咱们季大人办喜事呢？”
　　唔……听这语气貌似这位牛小姐对于我与季某狗的婚事心中很是忿忿呢。于是微微一笑，道：“总归会送帖子给牛小姐的，还望牛小姐赏光才是。”
　　牛若华鼻子里哧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真看不出岳小姐你竟是个如此有本事的！若华早先听说那季大人原是与贺家小姐订了亲了，倒想请教请教岳小姐是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么个金龟婿钓到手的？”
　　啧啧，岳灵歌啊岳灵歌，瞅你这人缘儿！走到哪儿都被人欺负，真不知道这十八年你是怎么呆傻痴乜地活过来的！
　　不紧不慢地笑了一笑，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桌上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道：“牛小姐用了‘请教’二字，莫不是想学以致用？”
　　牛若华脸上立刻没了笑容，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着牙道：“我可没有某人的那般能耐，专会夺人所爱！”
　　因眼下是在王爷的行宫里做客，不好与这女人闹得太僵，于是偏了头不再看她，仍旧望向窗外夜色，口中淡淡地道：“牛小姐才刚抵达，还是先喝杯热茶去暖暖身罢。”
　　由窗玻璃的反光中看到牛若华冲着我狠狠地瞪了几眼，气轰轰地转身走掉了，心中不由好笑，这些贵族子女由出生时起便掉在蜜罐子里，没有什么操心事，心智的发育简直比穷苦人家的孩子要迟缓数倍，既单纯又无知，真是可气又可怜。
　　看着玻璃上反射的牛若华的身影去往它处，正要收回目光，忽地瞥见在这厅内一隅，有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正在深深地注视着我这边的方向——是段慈。
　　我心中一紧，不成想这一次竟也有他。
　　自……自岳明皎做主硬是将我许给季燕然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段慈的面，虽说从头至尾整个事件都是一步步发展成现在的状况的，并非人力在左右其结果，但终究段慈在其中是最为无辜的一个，他……他本不该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回过头去望向他，他没想到我竟会发现他，蓦地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半晌不敢抬起。
　　我咬咬下唇，缓缓站起身向着他走过去——不管怎样，总要当面向他道个歉，否则我心中难安。
　　段慈意识到我正朝他走去，一时犹豫着想要拔腿走掉，被我先一步开口叫住了他：“三公子，请留步。”
　　段慈只好原地立住，却仍垂着头不敢看我，只低声地道：“灵……岳、岳小姐，唤、唤小生可、可有何吩咐？”
　　我在他面前站定，轻声地道：“三公子近来身体可还好？”
　　段慈点点头，道：“多、多谢岳小姐关心，小生……一切都好。”
　　我顿了半晌，低声开口，道：“三公子……灵歌一直想亲口向公子说一声对不起……是灵歌辜负了公子的一片心，公子若恨，直管恨灵歌便是，若能够有什么方法可以补偿灵歌对公子所造成的伤害，还望公子一定要说出来，只要灵歌能做到的，定当不遗余力地去弥补……”
　　“灵歌小姐——岳小姐……千万莫要这么说……”段慈猛地抬起头来望住我，然而对上我的眼睛之后又慌忙地低下头去，轻声地道：“小生知道……岳小姐也是身不由己，小生虽然每日只与书打混，却也不是诸事不知的书呆子，小生完全明白岳大人这么做的目的……怪只怪——怪只怪你、我、他，皆身处于官家深海之中，许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往往只能选择对己对人伤害最小的一条路。……灵……灵歌小姐，这些日子……小生已经想通了，小生能力有限，无法……无法不顾一切地去争取自己心爱的女子……心中惭愧至极，无颜再面对小姐……所喜、所喜季大人他德才兼备，既是位好官，又是个好男人，有他来照顾小姐，小生……小生也就、也就不必担心了……”
　　说着努力地抬起头来望向我，尽管他强迫自己想要装出潇洒的样子来，可目光一相接时，眼底的忧伤仍是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既如此，三公子以后要多多保重。”我向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与其心怀内疚地安慰他开导他，不如硬下心肠抛离他，快刀斩乱麻，对我对他都是最好的了结方式。
　　段慈未曾料到我走得这么干脆，许是知道这一次后只怕再难相见了，一时情难自禁，低低地叫了一声：“灵歌小姐——”大脑一热，伸手便拉住了我。
　　我吓了一大跳，扭过头去睁大眼睛望住他，才要将手挣脱，却忽见由我俩身旁的屏风后转出个人来，一见这情景不由愣了一愣，三个人便一齐僵在了当场。
　　




委屈·风流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我未来的那位非人类的夫君，季燕然。
　　
　　段慈慌忙地松了我的手，一张脸窘成了紫茄子，额上汗珠立马冒了出来，手足无措地望向季燕然，结结巴巴地道：“季、季大人——您、您莫、莫要误会——听、听听听——听小生解、解释——”
　　
　　我在旁也望向季燕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见他微低了头凝视着又急又窘的段慈，一双眸子黑得让人害怕。见段慈已经慌到字不成句了，我只得咬咬牙，低声开口道：“大人……莫要误会，我们……”
　　
　　未待将话说完，便见季燕然轻轻一笑，道：“怎不去那边坐下聊呢，在这里站着？”
　　
　　段慈满面羞愧，似觉无颜再多解释，只向季燕然深深恭身行了一礼，道：“大人……海量，容小生……先告退了！”说罢也不敢再看我一眼，匆匆地绕过屏风走掉了。
　　
　　季燕然目送段慈离去，转而回过头来望住我，唇角带了抹自嘲的笑，轻声道：“为兄是否来得不巧？”
　　
　　“大人什么意思？”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咬着嘴唇瞪着他。
　　
　　季燕然低下头又是一笑，低声地道：“自始至终……为兄都是灵歌院墙外的那个人呢。”
　　
　　一时间我的眼眶竟莫名地气得发烫，胸口禁不住重重起伏了一阵，冷冷地抛下一句：“那你就慢慢地数墙砖去吧！”说罢怒冲冲地狠狠将他推开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方才的座位旁，直气得我仰脖将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与玻璃墙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孔狠狠对视，心中不停地咒骂着那只笨狗傻狗蠢狗呆狗癞皮狗，我简直讨厌死他了！
　　
　　正一个人生着闷气，便见岳清音从身后走过来，至身旁坐下，淡淡地道：“灵歌，为兄有话对你说。”
　　
　　“哦。”我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转过身来。”岳清音沉声令道。
　　
　　只好半低了头不情愿地转回身面向他，听得他冷冷说道：“你需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既已是燕然未过门的妻，便莫要同其他男子太过亲近才是！若被外人看见，你的名誉何存？！”
　　
　　我蓦地抬起头来瞪住他，低声地道：“他向你告状了？”
　　
　　“告什么状！方才之事为兄都看到了！”岳清音斥道，“竟还耍小孩子脾气去推燕然？！还不去向他道歉！”
　　
　　我蹭地站起身，咬着牙道：“他不信我，哥哥也不信我，从今后我再也不同男人说话就是了罢？！”说着转身便走，听得岳清音在身后沉声喝着“灵歌！”也不回头，径直由北门出了大厅，沿着楼梯下到第二层，小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冲进厕室就着冷水哗啦哗啦地洗了一大通脸，心中仍然觉得憋堵，便走至窗边去开窗户，却见这虹馆房间的窗户并非如普通窗户般从中间向两边推开，而是以田字形窗棱的中间那道横着的棱为中轴，向外推下边的窗棱，这样上边的窗棱便自然向内倾斜，上下窗分别可向内、外开成约四十五度角的缝，这么一来，用来闩着窗子的闩窗木就不能像普通窗户那样横着闩在中间的横窗棱上了，而是竖着闩在田字形窗棱中间竖着的那根棱上，那用来将闩窗木闩住的窗环则被固定在下窗棱下方的窗框上。
　　
　　拔掉闩窗木，推开窗子，这绝顶之上呼啸而至的狂风夹着大片的雪花披头盖脸地刮进房中，直吹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恐怖的寒意瞬间将我整个儿穿透，激凌凌地连打了数个冷颤之后，这才终于让自己怨恼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你在疯什么？！关上窗！”岳清音暴怒的声音响在身后，由于风声太大，我竟没有听到他何时进的屋。
　　
　　连忙将窗户关了并闩好，回头瞪他一眼，转身就要往里间屋走，被他一把攥住胳膊扯了回来，低下脸来瞪住我，怒声道：“几日不管教你便使性子瞎胡闹！如今连为兄的话都不听了么？”
　　
　　我望着他委屈地小声道：“哥哥连自己妹妹都信不过，怎不教灵歌伤心？灵歌因为与季大人订亲一事始终觉得对不住段公子，因此方才才想亲口向他道歉。段公子也已经同灵歌表明他已想通且并未记恨灵歌，虽然一时冲动拉了灵歌的手，但那想必也是情之所至，并不属轻浮之举。哥哥只远远地看见，也不问个究竟便来质问灵歌——灵歌知道哥哥与季大人情同手足，怕他误会怕他多心——也好，以后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灵歌再也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了，只要哥哥满意灵歌就满意，从今后灵歌就只为哥哥一个人活着，可好？”
　　
　　岳清音盯了我半晌，终于慢慢地沉声道：“你既不喜欢为兄处处管教你，那么为兄便不再管教你，你想如何便如何，为兄再不过问就是。”
　　
　　说罢放开握着我胳膊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得门去。我一时又急又气地怔在当场，半天也回不过神儿来。直到听得一名侍女轻轻敲门说晚宴即将开始，请所有客人至顶层北厅用餐时方才唤回一丝灵智来，好歹对着镜子重新上了妆梳了头，失魂落魄地出了房间。
　　
　　才一打开门出来，却看见走在前面走廊上的竟是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开口唤道：“惜薇！”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多日未见的柳惜薇，展颜笑着走回来至我面前道：“我方才便听说贵府一家人也都来了，正不知你睡哪间房呢。不成想这一次又这么巧，你我又在此相聚了！”
　　
　　我点头勉强笑笑，道：“巧得很，也好得很。”
　　
　　柳惜薇看了看我，道：“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差？”
　　
　　“许是这里太高了，有点儿不大适应，过些时候大概就好了。”我努力笑着道，“走罢，晚宴要开始了。”
　　
　　说着便同柳惜薇一起由楼梯上去，方才喝茶之处是位于楼梯南面的南厅，而用晚宴的场所则在楼梯北面的北厅内。
　　
　　一进厅门，满眼的是热闹华丽的景象，所有受邀的客人皆已到齐，彼此正三三两两地立于厅内说笑着。我的目光摁捺不住地去梭巡岳清音的身影，却见他正在角落里同季燕然淡淡地说着话。
　　
　　一时见一身家常衣服的淳王爷朗声笑着踏入厅来，身后还跟了位美妇人及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想必就是淳王妃和淳王爷的某个儿子了。听得淳王爷笑道：“诶？诸位怎么都站着？来来来，快快入席快快入席！本王这里的是家常饭，谁也不许客气见外！快快，坐！都请坐！”
　　
　　侍女们连忙上来请众宾客入席，却见岳明皎同柳惜薇的父亲——位列当朝从四品、被封为宣威将军的柳正武以及季燕然、另两位隐约记得都是五品官的一文一武两位受邀大臣、一位年纪看上去同季燕然差不多，长相很是柔美的男子——这几个人同淳王坐在一席上。
　　
　　淳王的儿子被大家唤作“世子”，则陪着段慈、岳清音及其他五名年纪看上去都不甚大的男人共坐一席。剩下的则是女眷们，除了柳惜薇同牛若华这两位我较熟识的人之外，剩下的五人皆是本次赴宴官员的夫人，由淳王妃坐于上席。
　　
　　厅内一共设了三桌共二十五人，在这窗外风吹雪舞、窗内炭暖烛红的夜里倒也其乐融融。便听得淳王先是说了几句欢迎众人前来做客的场面话，大家一起举杯干了一盅，而后才开始动筷随意吃喝。还没吃得几口，便又听得他开口笑道：“这次赏雪小宴，本王除了依惯例邀了七家臣卿之外，还特别地请来了三位贵客：一是咱们太平城的知府季燕然季卿，季卿连月来为朝廷立功不断，本王虽住在这绝顶之上，对于燕然你的事迹可是一样也不少知道啊，你现在已经是咱们太平城的大红人喽！还不来与本王喝上一杯？！哈哈哈！”
　　
　　季燕然听了连忙起身，边自谦边亲自擎了酒壶替淳王将酒斟上，两人对饮而尽。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并非是被抽签抽中才来赴宴的，却原来是淳王的特邀嘉宾——我说这事儿也不能这么巧，差点就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
　　
　　之后淳王便又向着世子那一桌探了头笑道：“除了燕然之外，本王还特地从翰林院请来了两位供奉为本次的赏雪小宴献艺助兴——常供奉，峰北的绝岭梅花儿可都开了，明儿本王要赏你那夏派的‘风雪傲梅图’！孙供奉，待会儿宴罢大家喝茶时，也要请你为大家献上一曲筝奏了！”
　　
　　便见世子那一桌上站起两个人来，边应着边举杯向淳王敬酒。
　　
　　除了这三个人，剩下的便都是受邀而来的七家之内的客人了，那会儿岳明皎领着我和岳清音也都相互厮见过，大体都知道叫什么名字、官居几品。
　　
　　接下来就是吃饭喝酒闲谈，王爷家的菜果然非同普通臣家可比，一样样色香味俱全，令这伙子客人不由得胃口大开。然而我却实在没什么食欲，时不时地拿眼睛瞟向旁边桌上的岳清音，他却不看我，只淡然有礼地应付着旁人与他的闲聊，极少动筷。
　　
　　闷闷地由这桌上收回目光，却又不小心对上了那桌季燕然投来的视线，没什么精神地低下头不看他，胡乱吃了几口菜，然后就呆呆坐着走起了神儿。
　　
　　由于我们这一桌上有淳王妃在，是以女人们吃起饭来都非常矜持，席间基本上没什么人说话，也就是王妃同谁说笑谁便陪笑了应着。倒是男人们的桌上颇为热闹，一来淳王这人本就爽朗，二来其中又有柳惜薇她爹和另一位叫作鲁相烈的两个大嗓门的武将在场，气氛便更是热络起来，兼之还有牛若华的爹——一位矮矮胖胖长相滑稽、十分擅于溜须拍马的人物在席间逗趣，引得淳王不住地大笑，旁人便也跟着附和。
　　
　　总算将这顿晚宴耗了过去，众人由北厅出来进入南厅，各自随意在厅内找位子坐了，便有侍女们奉上贡品香茗来，大家自由地聊天儿说笑。
　　
　　我和柳惜薇拣了大厅的东南角一处挨着窗户的位子坐下，边望着窗外漆黑夜色边慢慢喝着茶。一时听得一阵琤琤地古筝声响，循声望去，见一架纱屏后那位来自翰林院的供奉孙浅喜正在抚弦而奏，筝声清越流畅，果然不愧是皇家御用乐师。
　　
　　正静静欣赏这真正的古乐，忽听得有人在旁一声轻笑，道：“两位小姐，如此枯坐不觉寂寞么？”
　　
　　扭头望过去，见来者身着宝蓝色缎袍，外罩一袭纱制长襦，面相白皙俊美，眉间眼角掩不住一派风流多情——却是那位翰林院供奉、与贺兰慕风同在一处任职的宫廷画师，常夏兮。
　　
　　常夏兮说着，也不待我和柳惜薇说话，一掀袍摆径直坐在了我们一桌上，一对轻浮的眸子在我和柳惜薇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锁定在我的脸上，笑道：“岳小姐似乎是在阆苑学画罢？前些日子小生曾去过阆苑，当时对小姐真是惊鸿一瞥……这一次有幸能在王爷的赏雪宴上再遇小姐，真是小生的福份哪！”
　　
　　我微皱了眉望着他，这个男人一看就是在女人堆里混出文凭来的，言语虽然轻浮，但由他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无比真诚，可见泡妞的功夫定是不弱。想来这赏雪宴上年轻未嫁的女人也就是柳惜薇、牛若华和我三人，牛若华此时正和她那位同样喜欢溜须拍马的母亲围着淳王妃说笑，这个风流的常夏兮不来找我和柳惜薇解闷儿又能找谁呢？
　　
　　柳惜薇起身向他行礼，虽然像他们这类在翰林院任供奉的“艺界人士”没有什么实权，好歹也是带着品的，基本的礼节不能丢，然而我此刻心情着实不好，又恼他那对眼珠子在我的脸上转来转去，便理也不理地回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夜色喝茶听筝。
　　
　　常夏兮见了我这样子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得寸进尺地一挪屁股，索性坐到了我身边的座位上来，笑着道：“听说岳小姐与季大人订了亲，小生当祝贺小姐才是啊！”
　　
　　这个鸟人——既知道我已订了亲，竟还敢如此放肆，真是有够色胆包天的！这家伙到底什么路数？莫非他朝中有靠山？
　　
　　正待我扭头准备给他几句重话的时候，忽又听得一个女声哧地笑了一下，娇声道：“哟！常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人家岳小姐可是已经名花有主了，您呀，晚了一步喽！”
　　
　　循声望过去，却见是位二十来岁的少妇，杨柳细腰很是风骚地摆着向了我们这桌走过来，长得如何不好下定论，主要原因是她脸上的妆过于浓厚了，妖里妖气，不似好鸟。
　　
　　这位是谁来着……哦，是那位弹筝的孙浅喜的老婆，从刚才吃饭时就在那儿不住地打量同席的一众女宾，目光尤其爱在众人佩戴的首饰上停留，我亲眼看见她在看到那鲁相烈将军的老婆戴了一对笨拙的金灿灿的大手镯后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笑。可见这位孙夫人也不过是个俗之又俗的爱与人攀比的女人罢了，类似这样与我气场不合之人，我是不想多同她搭半句话的，因此见她向着这边走过来，便站起身，冲着柳惜薇道：“我想到那边去看看，要一起过去么？”柳惜薇便也就势站起身，冲着常夏兮同那孙夫人点了下头，便同我一起离开这一桌，移身到远远的西南角去了。
　　
　　方一坐定，便听柳惜薇道：“早便听说那位姓常的供奉是个风流子，时常招惹些未婚的官家小姐，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只要是年轻貌美，他也都要沾沾手，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灵歌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他不过就是仗着他已逝的老子留下的那点子名声才敢如此放肆，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他已故的老子是做什么的？”我问道。
　　
　　“听说是护皇有功，具体我也不大清楚。”柳惜薇道，偏头望了望常夏兮那一桌，我便也就势跟着望过去，却见那位孙夫人正同他坐在一起打情骂俏，不由笑了一声，道：“孙供奉在那厢弹筝以悦众宾，孙夫人在这厢谈情以悦自己，今儿我是开眼了。”
　　
　　柳惜薇便也笑了一声，道：“依我看，那位孙供奉未见得不知道他们两人这勾当，你看这孙夫人与常供奉说话的样子，决不是一两日的交情。”
　　
　　“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勾唇而笑，瞄向柳惜薇道：“惜薇可有了意中人了？”
　　
　　柳惜薇脸上红了红，道：“我哪里会有！娘总说我平日里跟着爹舞刀弄棍的，没个男人肯娶我的……”
　　
　　“缘份未到罢了，”我托了腮望着她，开玩笑地道：“不知惜薇看家兄如何？要人品有人品，要相貌有相貌，他的妹子也是个好性情儿，你若嫁到岳府上，必定不会委屈着的。”
　　
　　柳惜薇嗔笑着瞪了我一眼，道：“不许闹！莫说我与令兄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算相互看对了眼……以令兄的状况，我与他也是不可能成配的。”
　　
　　我的心中骤然一惊，突然想起了以前岳明皎曾经提到过的关于岳清音的事，但那也只起了个话头便打住了，莫不是与柳惜薇所说的是同一件事？
　　
　　于是装傻充楞地眨着眼睛笑道：“家兄的状况？家兄能有什么状况？家兄虽然看上去瘦削，但是身体却也健康，百病不生呢！”
　　
　　柳惜薇摇摇头，按下声音道：“约是令尊和令兄未曾对你说起过，是以你还不甚清楚。我也是听家父偶然提及的，关于令兄……为何当了仵作之事……”
　　
　　我的心中一阵怦怦地跳，虽然知道柳惜薇要说的已经是过去了的事，但仍是不想听到关于岳清音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什么，还未听便已觉得心疼起来，甚至不想去听，就这么直接跑到岳清音的身边握住他的手，为晚宴之前的事向他道歉，告诉他我再也不会让他生气操心了。
　　
　　柳惜薇却笑了笑，道：“其实从某种立场上来看，令兄选择了做仵作也不失为是明智之举，起码不必陷于官场漩涡之中，倒落得轻闲。”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慢慢地问道。
　　




贱民·痛快

　　柳惜薇低声笑道：“你可真有些奇怪，明明是那样闲不住的性格，怎么对自己兄长的事倒一概不知呢？”
　　
　　我讪讪笑了两声，总不能告诉她我是猛鬼——呃，艳鬼附身吧？！只好扯谎道：“你知道的，男人总是不希望女人家多问多听的，是以家兄的事向来也不爱对我说起。说来这些事还要劳惜薇你来告诉我，着实怪不好意思的。”
　　
　　柳惜薇点点头，道：“说得也是，便是我所知道的这些也是偷偷听家父说来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你不必担心——令兄以前不是太医么，医术高超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年纪如此之轻便做到了正六品的太医令，这在我朝史上并不多见。听说此前令兄将因顽疾恶化而导致没了气息的初莲公主成功救活过来，皇上还要升他做太医院的院判——那可是御医中最高的职位，相当于正三品呢！然而当时被令兄婉拒了，后来初莲公主因此事而对令兄倾慕有加，求了皇上赐婚，皇上将令兄召至御书房先做试探，再度被令兄婉拒，不成想却因此惹恼了皇上——听说当时皇上给了令兄两个选择：要么娶公主，要么终生为贱民，后世子孙十代不得入仕，不得经商，不得教学育人，不得挂牌行医，只许从事下九流的行当；不得与官眷通婚，不得与我朝十大姓氏族人联姻，倘若他本人及后代中夫妻一方早逝，则不得续弦或改嫁，不得纳妾，若膝下无子，亦不得过继他人子女养老送终；身为贱民，死后不得入石穴、享厚椁，碑上只许刻姓不得留名，不得用金银宝器陪葬，不得占用风水良宅，只许粗衣裹身，薄棺入土，木桩留姓，荒郊为冢……”
　　
　　“惜——惜薇——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我紧紧攥着拳的手在桌下难以抑制地颤个不停，我不能去想像在这世上对我最好的那个人的一生已被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柳惜薇顿了顿，安慰地冲着我笑了笑，道：“尽管如此，令兄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宁做贱民也不做驸马，惜薇对此却是无比钦佩的！……后来的事灵歌想必也知道了罢？”
　　
　　“后来……”我心中抽痛，迟缓地望向柳惜薇。
　　
　　柳惜薇有些讶异我的不知情，只好解释道：“皇上其实也是相当爱惜令兄的才华的，虽然令兄拒绝了迎娶公主，但皇上也并未立即下旨降他为贱民，而只是罚他去坟场做殓尸工——听说那里丢弃的皆是些被处决的死囚的尸身，没有一具是完尸，都是肢残体缺血肉模糊，有的被狼吃去了半拉身子，有的时日久了生出了蛆虫，许多自称胆大的汉子做了没几日这殓尸工的活儿便都跑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干，唯有令兄，做了整整一年。后来皇上重新召他进宫，希望他能回心转意迎娶公主，却谁料令兄自己倒先一步提出希望皇上准许他去做仵作的请求，皇上一怒之下便准了他……”
　　
　　“哈哈哈！”我蓦地笑起来，把柳惜薇吓了一大跳，道：“灵歌，你怎么了？为何发笑？”
　　
　　“这便是我的哥哥！”我骄傲地笑，“果然有个性！有魄力！有决断！皇上罚他去殓尸，他就索性当了仵作，彻底断了皇上和公主的念想儿，皇上以为能用殓尸这一既苦累又腌臜的活儿吓住他，他便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就去干了仵作这行当，倒把皇上和公主逼到了绝地，不得不放弃招他做驸马的念头——哈哈！这便是我独一无二的哥——唔！”
　　
　　我正说得痛快，却不料忽被柳惜薇飞快地伸出纤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瞪着我低声道：“你不要命了？！说了这么些大逆不道的话！纵长了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拿下来，亦低声笑着道：“怕什么，砍了头还有家兄给收尸，不会被弃荒郊的。——这么说来还当真是怪可惜的，家兄不能娶官眷，惜薇便做不成我的嫂嫂了——看来只好便宜了那些既非官眷又不属本朝十大姓氏族人，且不嫌弃家兄仵作的身份，不在乎后世子孙十代不能做官经商教书行医，只能干下九流的行当，不在乎死后同家兄一起葬在荒郊野外，不能穿好衣服、用好木头做棺入土，不能在石碑上刻上‘岳氏某某’以供子孙后代扫墓祭拜……的女人了。这样的女人还当真不大好找，即便她本人心甘情愿地跟着家兄，只怕她的家长也未见得会同意。嘿！也好，有了皇上亲自帮家兄制定的这些个筛选条件，不怕筛选不出对家兄真心以待的女人来！什么生前死后，全是过眼云烟，葬在哪里最后也都会是枯骨一副，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图个活得痛快么！家兄是真正地痛快了！”
　　
　　柳惜薇不由笑道：“今日又见了你的另一面，不愧是兄妹，果然对事情看得一样的开。说得不错，人生在世只为活得痛快，若事事都认真矫情，事事都遵循因果，不仅自己活得累，连带着关心你爱护你之人也跟着一并受折磨。倘若能找到个真爱，何必管他是谁，何必管他曾做过什么，只管去爱去珍惜就是了，过去的让它过去，爱字当头，万事无罪。希望令兄能尽快找到真心之人，给你添一位好嫂嫂。”
　　
　　我怔怔地望着她，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宛如重锤般砸在我的心上，——“倘若能找到个真爱，何必管他是谁，何必管他曾做过什么，只管去爱去珍惜就是了，过去的让它过去，爱字当头，万事无罪”……多么简单的道理，为何我竟至今都未能堪透呢？！
　　
　　目光缓缓地滑向厅内其它的角落，并未能寻到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只看见岳清音立在那里正同谁淡然有礼地说着话。忍不住微微一笑，心头暖意顿生，撑了下巴扭脸望向窗外，发现这风雪夜色也并非那般地令人心中烦乱了。
　　
　　正静静坐着，忽听得有人在旁唤了一声：“姐姐！”回头看去，见是个英俊少年郎，身形虽瘦削却十分地结实，正冲着柳惜薇叫姐姐，一手夹着棋匣子，一手还拉着急欲逃开的段慈。
　　
　　柳惜薇便向我道：“这是内弟明威，一直参军在边关，前些日子才刚调回京来，做了侍卫统领。”说着又向柳明威介绍了我，我连忙起身行礼，他便也躬身回礼。便听柳惜薇问向他道：“你扯着段公子做什么？”
　　
　　柳明威一把将段慈拉到身前，笑着向柳惜薇道：“姐！你平日自诩棋艺精绝，爹跟我皆不是你的对手，如今我可找着一个棋艺高超的人来了！倒要看看你还能狂到几时？！”说着将棋匣子往桌上一墩，摆开阵势就要布棋。
　　
　　柳惜薇脸儿一红，瞪了柳明威一眼，道：“胡说什么！我几时自诩棋艺好来着？！你在这里乱嚷乱叫的，看叫人听见笑话！”说着满是歉意地向段慈点头示意。
　　
　　段慈胡乱地也冲柳惜薇点头，就是不敢往我这边看上一眼，不住挣扎着想摆脱柳明威的手，奈何柳明威执意想让他同柳惜薇下上一盘棋，死活拽着不肯放他走。
　　
　　我本想不令段慈为难而先行离去，又恐柳家兄妹多心，只好在旁默默坐着垂眸不语。段慈被柳明威强行按着坐到了柳惜薇的对面，连连摆着手欲推辞，反倒是柳惜薇大大方方地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反正长夜漫漫无以消磨，不若惜薇便与段公子对弈上几局，也好请段公子多多指点！”
　　
　　事已至此，段慈也无法再做推辞，只得低低地说了几句乱七八糟的客套话，两人各执黑白地下起棋来。
　　
　　我心不在焉地陪着坐了一阵，见对面的段慈将脸埋得低低的，额头上还见了汗，不禁既无奈又好笑，趁着柳明威正在旁给段慈指手划脚的空当，我附耳对柳惜薇道：“我去小解，少陪片刻。”柳惜薇正将精力放于棋盘之上，只点了点头，我便起身不声不响地离了这一桌，悄悄步出厅去。
　　
　　一时还不想回房，便沿着那旋转楼梯上去，穿过那间可以通往顶层广场的小厅，推开厅门，寒风朔面，雪花疾飞，广场地面上的积雪已几近尺余厚了。小心地走出厅去，一下子被眼前情景惊得呆了，却见来时所见的那些用冰制成球状而堆砌成的冰柱原来是空心的，此刻在其中点起了灯火，配以球体本身被染成的各种色彩，直令这冰球流光溢彩如梦如幻，在雪地上投印下了五色斑斓。
　　
　　我被这奇思妙想造就的美景吸引住了，一时忘记了身上并未披着披风，慢慢地走入风雪中接近那彩球冰柱，静静望着它出神。正自陶醉着，忽听得冰柱后传来一声叹，有人沉声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已惘然……”
　　
　　我探头瞧向柱后，见一人正背对着柱子负手立在那里望着漫天风雪矫情着，身上披了件黑兔毛的披风，看上去愈发的高大。
　　
　　我绕过柱去轻轻走到他身后，蹲身由地上兜起一捧雪来高高地向他头上撒过去，他便纳闷儿地抬起头来往天上瞅，好像在奇怪怎么雪突然成坨地下起来，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蓦地扭头望向我，眸中带着些许讶然、些许好笑地道：“灵歌……你？”
　　
　　我拍拍手上的雪，绷着脸儿向他道：“这是惩罚你晚宴前的口不择言。你可知错了？”
　　
　　他转过身来望着我笑道：“小生已知错了，望灵歌小姐原谅季燕然这一回，可好？”说着抱起拳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季燕然？”我仍旧摆着死人脸斜起眼睛瞄着他，冷冷地道：“大人不是叫做季‘惘然’么？”
　　
　　面前这个裹着黑色毛皮的家伙——季燕然，抬起他大大的狗爪来摸着自己那挺直的狗鼻梁干笑不己，道：“为兄失言，让灵歌见笑了……”
　　
　　“我才不笑！谁会对你笑？！我就只喜欢段公子，就只同他好，就爱和他拉着手，就让他一人进我的院子，其余的人全都在院外数墙砖好了！”我气鼓鼓地说着，却见这个家伙竟然笑个不住，不由更是恼火，蹲身又捞起一坨雪来捏巴实了，狠狠地扔在他的身上。
　　
　　季燕然低笑着不避不闪，却伸爪将还要蹲身去捞雪的我一把托住，道：“当心手冷，怎不披件衣服便跑出来了呢？快快回馆内去罢！”
　　
　　“不必你管我，”我挣开他，向旁边走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偏头瞪着他道：“男女授受不亲，大人请自重！”
　　
　　“为兄错了，为兄的错——”季燕然连忙退后了半步，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披风，而后脱下来递向我道：“灵歌披上它罢，莫要冻着才是。”
　　
　　“也好，”我伸手去接，阴森一笑，道：“这披风本就不该送与那胡乱猜疑别人之人，正好收回……”
　　
　　话还没说完，那狗东西便如遭电亟般连披风带爪子一起缩了回去，边重新披上边嘻皮笑脸地道：“这披风还是为兄披着最合适……”
　　
　　我暗自放下心来，至少这个傻家伙不会冻着了，于是白他一眼不再理他，负了手慢慢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仰起头欣赏半空乱舞的鹅毛雪，听得他在身后道：“灵歌，回去披上件衣服可好？”
　　
　　“谢大人关心！”我头也不回地道，索性立住脚步伸开双臂去拥那铺天盖地的风雪。风虽劲，雪虽冷，而我心内却没来由地一阵畅快，直想跟着这风傲啸于天地之间，纵情驰骋，一任东西。
　　
　　“傻丫头……”季燕然的声音响在我的耳后，“又在作践自己么？”
　　
　　“没有，”我笑着转回身，长发被风吹得掩住了容颜，“我想要活得痛快些，大人觉得我可以做到么？”
　　
　　“怎么不可以呢，”季燕然伸出手，轻轻地替我将发丝捋向耳后，用温暖的笑脸望着我，“小灵儿是为兄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然而聪明人却总易走弯路，但当绕过九曲十八弯之后，呈现于眼前的必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致。小灵儿可看到了么？”
　　
　　“快了……”我望着他笑，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有些湿润，连忙偏开头，掩饰地抱住自己肩头，缩着脖子笑道：“呵，还真有些冷了。”
　　
　　“穿上披风罢。”季燕然轻声道。
　　
　　“披风在楼下房内放着，那我先——呀——”不等我的话说完，便见这个家伙如恶犬大魔王般蓦地伸开双臂撑开披风，一把将我抱进了怀里，用披风整个儿地将我与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滚烫着脸颊在他怀里惊慌挣扎，却被他罕见霸道地紧紧搂着，低下头来在我的脑瓜儿顶上轻声地道：“嘘……灵儿，有人来了。”
　　
　　我一时吓得不敢再乱动，僵着身子被他藏在披风下的怀里，鼻中嗅入的满是令人脸儿烧心儿跳地成熟男人的味道，不由羞涩难当地用脑门儿抵住他的胸膛，紧闭了眼睛一下下数着自己狂乱的心跳。
　　
　　季燕然静静地立着，幸好他的披风既宽且长，从头到脚都能将我遮住，即便被人看见他站姿古怪，顶多也只会被认为是他在披风下抱着双臂，绝不会料到这里面竟还藏着个大大地花姑娘。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了良久，始终也未曾听到什么人来的动静，我不由纳闷儿，按说这季大狗儿的块头并不算小，况又穿着黑衣，映在这白雪之上应当是比较鲜明的，怎么来人竟看不到他，也不上来同他打个招呼呢？
　　
　　奇怪奇怪，真是奇……啊！——啊！这——这个坏东西！他——他竟然敢诈我！根本就没有人来！他只不过是想——是想安安静静地吃我的豆腐罢了！——啊啊啊嗷嗷嗷！我上当了！
　　
　　我一时既羞又恼，强行挣扎着从他的怀里脱出，脸红脖子粗地瞪着他火大地道：“你——你——你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季大坏蛋弯起眼睛笑得令人牙痒地道：“灵儿几时若是不讨厌为兄了，那才是为兄的末日呢。”
　　
　　“你——你恶趣味！你可恶！——你你你，你这坏蛋！坏狗！大坏狗！”我抓狂地跺着小脚，被这家伙占了便宜还在其次，我只恼自己竟然被他骗了个实实着着的，好像傻蛋儿般在他怀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灵儿莫恼，听为兄……”季大坏蛋被我的样子逗得笑不可遏，再次脱下披风想给我披上。
　　
　　“我不听！我再也不想听你说话！你——你居然骗我——”我伸手指着他浑身乱颤，全天下的人都可以骗我，唯有这个家伙不可以！亏了我如此相信他，亏了我终于鼓起勇气决定背叛自己背叛过去地去——去试着——试着让他从院墙外爬进来……我顶受了如此的压力，只因我信他，可他却——
　　
　　季大坏蛋好笑地摇了摇头，轻声地道：“灵歌，为兄没有骗你，你看……”边说边轻轻握住我指向他的手，带着往我的身后一转，我的手指便顺势指在了一张俊美无双的死人脸上。
　　
　　“呀——”我惊呼，拔腿就跑，却被那死人一声沉喝吓得立住：“往哪里去？！王爷和所有宾客马上便都要上来了！”
　　
　　老天——难道淳王带着大家准备一起上来捉我和季大坏蛋的奸？我招他们惹他们了？！
　　
　　我惊惶万状地偏头望向他，怯声地道：“哥哥……他们上来做什么？”
　　
　　“看灯。”岳清音皱着眉头瞪着我，那周身隐隐散发出的怒意几乎让我在这风雪之中额上冒出冷汗来。见他几步走至我的面前，一伸胳膊，上面搭着我的兔毛披风，沉声令道：“穿上。”
　　
　　“是，哥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拿过披风乖乖地将自己裹好，偷偷抬眼瞟他，他却不再搭理我，只慢慢走至季大坏蛋的面前，沉着声道：“家妹尚未过门，还望你行事注意些分寸！”
　　
　　哇……噻！咱家哥哥就是酷，教训得好，教训得妙，教训得狗官汪汪叫！哼哼！让他吃姑娘豆腐！……虽说知道这狗东西是怕我冻着，知道他怕被岳清音看到我与他在这里“私会”回去后又要对我施以家法，知道倘若方才我不乱动的话岳清音也发现不了我，知道……知道他是真的想抱住我给我以温暖和力量……
　　
　　——嗳，谁管他！我不欺负他谁还欺负他？是吧，大坏蛋？
　　
　　我冲他眨眨眼睛，他便趁岳清音转身时也冲我眨了眨。
　　
　　喔——你同意了哟！就这么说定了。
　　
　　岳清音转过身来盯向我，只冷着声道了一句：“你也好自为之。”
　　非凡txt
　　“是……哥哥。”我想起他曾说过的不再管教我的话，心里一阵难受，仅仅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看似严厉实则却满是温柔的斥责。
　　
　　没精打采地站过一边，见看出端倪的季燕然投过来问询的目光，便甩给他一张苦脸，逗得他挑眉直乐，冲着岳清音笑道：“你们兄妹两个又怎么了？如你们这般今儿个赌气、明儿个和好的，哪里像是兄妹来？”
　　
　　呸呸呸，狗嘴儿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们哪里不像是兄妹了？虽然我的灵魂不是岳灵歌原装的，但我对岳哥哥的亲情却不比她差的！
　　
　　这厢正说着，却见那厢小厅的门被推开，淳王爷领着一干穿着各色毛皮披风的宾客们由内出来，众人立即便被这些冰制的彩灯惊得噫声不断，听那淳王爷笑道：“诸位，可知道这些冰灯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么？”众人皆说不知，淳王便笑向两名跟随伺候的下人道：“把那些模子弄过来罢，给诸位大人看看。”
　　
　　两名下人依言走至广场与山体相接的山根处，拂去堆积在那里的一大堆雪，却见露出个黑乎乎的物件儿来，定睛看去，见竟是个硕大的金属制球状体，其大小约比这冰球稍大些。下人们将这金属球体推至众宾客面前，不知在球的什么位置弄了一下，这球便由中间啪地一分为二，立时从里面骨碌出一个已冻结实了的冰球来。
　　
　　便听淳王笑道：“山根处堆了好些这样的铁球，便是制作这冰球的模子，只需往里注上水，一夜的功夫便可冻得硬梆梆，倘若想要做出五颜六色的冰球来，只往里加上些颜料即可。——如何啊各位，这冰球做灯的想法可绝妙否？”
　　
　　话音一落，便听得牛若华的父亲牛博仕立刻大声叫好，拍手笑道：“好想法！好绝妙的想法！幸好这一次有幸能够来得王爷的行宫，否则这辈子哪里能见到如此新奇的东西呢？！”
　　
　　淳王哈哈地笑了一阵，道：“如今灯也看过了，该带着大家去那人间至景的后山享乐享乐了，走罢！先各自回房拿东西去！”
　　
　　拿东西？拿什么东西？这么晚了还要爬去后山吗？这王爷脑子冻坏了吧？
　　
　　见岳清音也随着往厅内走，我也只好在屁股后面跟着，忽见那季大坏蛋几步上来行至身旁，在我耳边低声道了句：“灵儿注意莫要着凉。”说罢大步地走到前面去了。
　　
　　望着他高大的身影夹在那些如同背景布的人堆之中，我的唇角不由微微泛起个笑，至于在笑什么……连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温泉·禽兽

　　跟了人流回到虹馆内部，各人便各自回去自己所在层的房间拿东西，我惊讶地发现……发现季大坏蛋的房间竟然被安排在了我和岳清音房间的对门！嗳……真是孽缘！
　　
　　季大坏蛋貌似也是才刚知道，立在门口偏头望着我和岳清音笑，岳清音看都不看他，径直推门进房，我自然不能那么没礼貌，所以十分用力地瞪了他两眼后才跟着进了门，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便见岳清音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道：“沐浴用具都带齐了罢？马上要去后山的温泉。”
　　
　　喔！原来温泉就在后山啊！哈哈，总算盼来了青睐已久的温泉浴了！我连连点头，至衣柜旁替岳清音往外取着沐浴用具，道：“哥哥当心莫要着凉，拿件厚些的袍子罢？”
　　
　　“不必你来操心为兄，只管顾好自己就是。”岳清音淡淡地说着走过来，自行由衣柜内往外拿东西。
　　
　　“哥哥还在生灵歌的气呀？”我歪头靠在柜门上望着他。
　　
　　岳清音看我一眼，仍淡淡地道：“为兄有何气可生？”
　　
　　“哥哥……灵歌错了，不该赌气说那些话。灵歌知道哥哥都是为了灵歌好……哥哥，莫再生灵歌的气了，可好？”我轻轻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岳清音拂开我的手，拿了东西转身走往床边，用一只藤条编的篮子装了，道：“快去收拾你的东西。”
　　
　　我只好进里间去将自己的沐浴用品拿了，也装在篮子里，回至外间时见他已打开了房门，走廊内一阵喧哗。纳闷儿地跟出去，却见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我们的房门外，难道是因为我的动作太慢了，这伙人等不及，集体跑来催我了？……不会这么离谱吧……哈哈。
　　
　　便见侍女泪儿打开了走廊尽头处的那扇白铁皮包的门，门后现出一条隧洞来，洞壁凹凸不平，可见是天然形成，并非人力凿穿。地上倒是铺着石板，相当地平坦，洞壁上每隔数米便有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用来照明。
　　
　　两名侍女在前引路，众人便在淳王身后跟着鱼贯进入隧道，行了约五六十米，前方又是一扇铁皮门，侍女将门开了，霎时北风夹着雪片由隧洞口灌了进来，直吹得大家集体打了个哆嗦。
　　
　　依次出得洞来，便见眼前一片水雾蒸腾，一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温泉在石制矮屏风的环绕下呈于面前。屏风上嵌着无数琉璃灯笼，使得整个温泉都笼罩在一片乳黄色的暖意中。而在屏风的外围，竟然开满了傲雪寒梅，有几株大的梅树，枝子竟然越过了屏风探到了温泉的上方，别有一番情趣。
　　
　　便听得淳王向众人笑道：“这里的温泉呈阶梯状分布，这一汪是最大的，由这台阶往下走，下面还有一汪略小的，再往下又有一汪最小的。咱们男子便在这汪最大的温泉中沐浴，女眷们则还需再往下走几步，用那汪略小些的。如此，请罢，大家要好好的享受才是！”
　　
　　众人于是纷纷赞叹这地方绝妙尤如仙境，侍女泪儿引着女眷继续往下走，沿着石阶又下了数级，果见又是一圈石屏风围着个略小些的温泉。在屏风的角落处设有小小的一个亭子，里面摆放着许多石匣子，泪儿便向我们道：“这些石匣子是用来放置各位夫人小姐脱下来的衣衫的，匣子旁边还备有香胰、花瓣和木屐，请慢慢享用。”
　　
　　话音才落，忽听得那位妖冶的孙夫人道：“等等——我们用的温泉在男人们所用温泉的下面，难不成——要我们用他们的洗澡水泡着不成？”
　　
　　泪儿连忙道：“夫人放心，这两道温泉并未相连，这山上的温泉眼众多，每一道温泉皆是单独成泉的！”
　　
　　孙夫人这才哦了一声放下心来，扭扭摆摆地头一个迈入屏风圈中，坐到小亭内铺了厚厚兽皮的石凳上便开始宽衣解带。便听得我身旁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妇人、记得是一位姓池大人的妻子的，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小声地嘟囔着道：“嘁！骚蹄子！指不定喝过多少男人的口水呢，还在这里嫌这嫌那！我还怕你身上带了花柳病呢！”
　　
　　我一字不落地听在耳内，虽然惊讶但也未曾回头，只做没听见，跟着其他人一起也向那亭子内走去。忽然想起半天没有见到柳惜薇，便拉过那泪儿问道：“泪儿姐姐，不知你可曾看到柳家小姐？”
　　
　　泪儿笑道：“柳小姐同段大人仍在前厅下棋，方才泪儿去请他二位来着，无奈两人下得正兴起，根本顾不得泡温泉之事，便不敢再打扰他二位。”
　　
　　我便点头笑笑，想来那两人是棋逢对手难分难舍，下得投入了便忘了身旁之事与心中之虑，——也好，很好，若段慈始终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下去，我的负罪感便可减轻许多了。
　　
　　这厢想着，那厢大部分的女眷都已脱了个差不多，到底是在古代，即便大家都是女人也会觉得不太好意思，因此人人的身上都留着一件小肚兜蔽体，遮遮掩掩地下了水。
　　
　　幸好我身上穿的不是我自己买的那条超性感的小肚兜，否则非得吓着这里面的那几位妈妈桑不可。将衣服脱了叠整齐放入一个空的石匣子内，穿上木屐抱着身子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快步走至温泉边，然后将木屐留在岸上，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慢慢沉入温泉之中，周身被滚热的泉水包围住，立刻觉得舒泰无比，几欲成仙。
　　
　　一个人躲在暗处美美地合上眼睛享受这泉水，没过一会儿便听得两个女人斗起嘴来，睁开道眼缝瞄过去，见是妖冶的孙夫人同那池夫人两个明嘲暗讽地较上了劲，懒得听她们都说了些什么，正要找东西把自己耳朵塞住，便见侍女泪儿同另外三名侍女手托木盘走至池边，道：“夫人小姐，奴婢将点心和酒放在这浮桌内了，请慢用。”
　　
　　所谓浮桌自是不同于普通桌子那样一张桌面四条腿，而是类似小船一般的向内凹陷的木制漂浮物，侍女们将点心和一小坛子酒放在里面，然后轻轻一推，浮桌便晃晃悠悠地向泉水中心漂去，谁若想吃了想喝了，只管从这浮桌内取用便可，还真是会享受。
　　
　　泪儿等才欲离去，忽被牛夫人叫住问道：“大人们那厢可有人伺候着？”泪儿便说有小厮听唤，牛夫人道：“你去同那小厮说一声，叫他替我给我们家老爷传个话儿，让老爷少喝些酒。”泪儿忙答应着去了。
　　
　　听得那牛若华道：“娘不说这事儿我差点还忘了，您老最该嘱咐嘱咐我哥少喝酒才是！那会儿我还听得他跟那姓鲁的较劲儿，说要边泡温泉边拼酒来着，说什么谁若输了谁就……谁就脱光了在雪里站着！我见那姓鲁的生得暴躁，一看便是个莽夫！哥哥别栽在他手上才好。”
　　
　　牛若华的哥哥？哦……想起来了，跟她是双生来着，长得瘦瘦小小，明明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副小老头般的面孔，看上去简直就像牛若华的二大爷，面色腊黄双目泛红，总爱盯着那些侍女的屁股看，导致我一见他就不敢走在他的前面，生怕被他那龌龊的大脑意淫了去——典型的一名酒色之徒。
　　
　　于是又听得牛夫人哼道：“那鲁家父子是一对的莽汉！在晚宴上那鲁相烈便总拉着你爹灌酒，你爹和你哥哥这会子早已一人一肚子酒了，根本不必别人再灌，一准儿要醉的！”
　　
　　牛若华便道：“幸好我提前同刘总管说了，请他将哥哥单独安排个房间，否则他每每醉酒后酐声震天，我可受不了他！”
　　
　　不想再听这娘儿俩家长里短地热聊，我悄悄儿地离得他们远了些，谁想被牛若华眼尖，瞥见了我的逃离过程，便笑容诡异地冲着我过来，坐到身边，看了看水下的我的身体，道：“啧啧，岳小姐，这么老气的肚兜儿早该扔了，你怎么还穿着？到时嫁过门儿去，让季大人看见了多扫兴哪！”
　　
　　这牛若华还真是——口不择言地乱说！虽然古代闺蜜之间也是会毫无遮掩地谈及这方面的话题的，但是她同我又不是“蜜”！这种话亏她这个古代女人能说得出口！
　　
　　“喔……牛小姐的肚兜倒是漂亮得很，莫不是早早地便等着未来夫君看的？”我淡淡笑着，闭上眼睛不去看她，“既如此，怎不早些嫁了？”
　　
　　“你是说我嫁不出去么？”牛若华着了恼，手一扬在水中拍起一大片水花来，忽又转怒为笑道：“嘿嘿……岳小姐你也莫要得意，只怕你还不知道罢……在这些宾客之中，可是已经有人看上了你的那位如意郎君喽！你可要小心哟！”
　　
　　我掀起眼皮儿看向她，笑道：“这很稀奇么？越多的人中意他，便越能说明他的好。难道牛小姐想嫁个没人喜欢的郎君？”
　　
　　牛若华一时语塞，气得瞪着我，半晌憋出一句话来，道：“你莫得意！我等着看你哭天抢地的样子！”
　　
　　“那牛小姐您可要努力活得久些，否则还真不容易看到呢。”我说罢了这最后一句便又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只觉得又是一片水花劈头盖脸地泼过来，知道是她干的混账事，也不理她，免得纠缠不清。
　　
　　一时只觉水波流动，知道她终于离去了，这才重新放松了身体，舒舒服服地泡着。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好一阵子，记得听人说过温泉不能泡太久，否则会产生晕眩，于是决定就泡到这里，准备起身上岸。
　　
　　睁开眼睛看时，见池子内只剩了我和那位妖冶的孙夫人，且孙夫人正在往岸上爬，我便待着未动，免得同她一起上了岸还得与她搭腔，这样的女人实在令人非好感，还是少有交流的为妙。
　　
　　终于等她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款款离去，我这才起身上了岸，至亭子中找到放衣服的石匣子，一打开发现竟是空的，以为自己找错了，再打开旁边的，仍是没有，不由将所有石匣子翻了个遍，皆是空空如也。
　　
　　——棒槌的！定是那牛若华干的下流事！趁我不备将我的衣服拿了走！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到底还是那句话说得有道理：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天知道小人被得罪了之后会干出什么不厚道的事来报复你，譬如眼下我的处境……没了衣服这叫我怎么回到房间里去呢……
　　
　　虽说我与岳清音的房间就在隧道的入口处，但是我裸奔回去的过程中难保不会遇到别的什么人，是以这个方法断然不行。唯今之计只好重新回到温泉池内等着侍女们来发现我。
　　
　　于是既无奈又好笑地回到池中，泡到皮都快起皱了仍不见人来，想必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回了房，需要侍女们伺候着做这做那，因人手有限，是以没人顾得上到这温泉处来看看是否还有人被光着屁股困在池子里。
　　
　　好吧……好吧，现在我能指望的只有岳清音了，但愿他能及早发现我的未归是不正常的现象，然后叫个侍女到这儿来查看查看。
　　
　　又泡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已经开始头晕脑胀了，只好又爬上岸去，在岸上待一会儿又下水泡一会儿，再这么下去恐怕迟早得把自己折腾成肺结核，所以再一次下水后我决定就算晕死过去也不上岸了。
　　
　　正昏头昏脑地在水中坐着，忽觉一双大手由身后岸上探下来，一把就覆在了我的胸上。
　　
　　我登时惊了个魂飞魄散，一声尖叫扒开这双手，向前迈了两步后飞快地转身惊恐地看向身后之人，见竟是那个传说中与孙夫人有一腿的常夏兮！他此刻正用一双满是淫邪目光的眸子望在我用双手掩住的胸前，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味。
　　
　　这个混蛋——他喝多了——他想酒后乱性——老天！我该怎么办……
　　
　　见这常夏兮喷着酒气邪笑着道：“岳小姐……心肝儿！一个人在这里泡着多无趣！来……让哥哥好好陪陪你……让哥哥……教教你将来怎么把季大人伺候得舒舒爽爽！”边说边去解自己身上的衣衫，他似乎是从上面的温泉过来的，扣子本就没系上几个，三两下便除去了上衣，一把就扯下了自己的裤子，瞬间便光溜溜地呈现在了我的眼前，身上那套乱七八糟的零碎一览无余。
　　
　　我吓得疯了似的尖叫着“救命！快来人！”并且拼命地拍打起水花以阻止他下水，然而烂醉的他早已彻底泯灭了人性，如同一头恶魔般跳入了池中直冲我扑了过来，口中笑道：“心肝儿，莫要叫了，上面的池子早便没了人，哥哥我在池子里睡了一觉醒来，原是……原是好奇，想看看下面这池子里是否还有人……不成想老天有意成全，竟能让我在此遇到岳小姐你！……莫再叫了，这么大的风声，馆内的人根本就听不见的……留着你那美妙的声音，待会儿……待会儿好好地呻吟给哥哥听……”
　　
　　我简直恨死了这个混蛋，然而他是男人我是女人，再怎样也是力量悬殊，不可能正面对抗得过他，只好边尖叫着边扭身逃跑，奈何水中阻力本就大，再加上惊慌失措不住打滑，他又身高腿长，只几步便追上了我，一把揽住腰给扯了回来，强行扳过身子低下头便吻。
　　
　　我拼命地左右甩着头不让他的嘴碰到我，因他抱得紧，我也根本无法提膝去磕他的要害，用指甲狠狠地抓他挠他，他也浑然不觉。
　　
　　我一时连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只觉他一手探至我的胸前，刷地一声扯去了我身上仅有的那件肚兜，令人作呕的身体整个儿地紧紧贴住了我。原本在池水中待了太久便已经浑身发软没了力气，再兼之泡得头昏脑胀，这一下子更是急怒攻心，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于是身体的重量带得毫无准备的他一起跌入池中，被池水一灌我又清醒了过来，趁机挣脱开他的钳制往岸上逃去。
　　
　　到了这个份儿上就算常夏兮已然清醒也是没了退路，由他在身后边追边发出的低吼声便可推知——他已彻底的魔兽化了，不管事后会如何，他已决心先爽了再说了！
　　
　　我嘶声地尖叫着，挣扎着逃到了岸边，然而还未等我来得及往上爬便又被他追上，由身后扑过来将我压在了岸沿上，提起膝盖强行由背后分开我的双腿，那可怕的恶心的某某物体就那么真实的抵上了我的大腿根……
　　
　　……没想到……我竟会毁在这个人的手里……哥哥……我……我又要让你操心了……狗官……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终究还是不能嫁给你了……大盗……我的大盗……我……我来了……
　　




哀鸣·伤兽

　　一阵强劲地冬风吹卷着大片的雪花劈头落下，冰凉刺骨的寒意让我混乱绝望的心骤然有了稍许的冷静。——我岂能就这么认命？！纵然最终难逃失身，我也绝不能让他痛快得逞！
　　
　　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摸索，只抓到了一只木屐，便挥手砸向身后，这木屐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方才穿着便觉相当的沉，这一砸下去就算砸不破他的脑袋至少也能让他眼冒金星。
　　
　　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紧紧抓着它，偏过上半身狠狠地砸向正低着头在我的腿间找入口的常夏兮的太阳穴，他没有防备被我砸了个正着，吃痛向旁边踉跄了半步，我趁此机会忙向岸上爬，却被他一把抓住左脚踝拽了回来，我翻身撑起上身，狠命地用木屐砸他的头，他便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我拿着木屐的手，强行将木屐抢去扔得远远。
　　
　　此时我已是横下一条心，自保不成就和他拼命，哪怕是同归于尽！于是我不再逃，纵身扑向他，他被我的惯力撞得向后倒去，两个人一齐跌进了池内。
　　
　　混乱中我摸到了他的咽喉，想也不想地一口咬上去，如同一匹疯狂的狼般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地撕扯着他，他疼得想要推开我，我便四肢齐用地缠在他的身上让他无法摆脱——你不是想要我的身体么——来啊！我就在这里！你来啊！
　　
　　常夏兮挣扎着带着我站起身，双手狠狠地扼上我的脖子以图令我松口，我扭曲着面孔瞪向他，对上了他恐惧已极的目光，看到了他魂飞魄散的脸，我快意地勾起唇角，更加残忍地用牙齿撕磨他咽喉处的皮肉，他开始痛呼，甚至竟然可笑的呼救起来。
　　
　　还真是遗憾……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谁也听不到你的求救声，你就等着死吧，等着被我活活地咬死！
　　
　　我被他扼得呼吸困难起来，离死亡越近，求生的欲望竟也越强烈。我瞪住他凸出眼眶的眼睛，伸出两根手指狠狠地戳了过去，便听得他发出了一声凄厉地惨叫，松开了我的脖子去捂自己的眼睛。我从他的身上跳下，抬脚踹向他的□，他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腔调，直如鬼哭，浑身抽搐着栽进了池中。
　　
　　我跌爬着翻上岸去，踉跄着向外冲——方才手指插中他眼球的可怕感觉把我吓住了，那因一时绝望而升起的欲杀其而后快的罪恶念头转眼消失无踪，我现在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比恶梦还要可怕的地方。
　　
　　我光着身子，四肢并用地沿着台阶向上跑，我已被吓得失去了理智，像只伤兽般边跑边不由自主地发出呜咽似地哀鸣。台阶上积了雪，跑没几步便重重地滑倒，忍着疼痛爬起来接着跑。终于就要逃至隧洞门前，却见那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个人来，我只看到了他那高大的影子，便浑身一软，整个儿地跌扑进他的怀中。
　　
　　“灵歌？——灵歌！灵歌！”这熟悉的、令人感到无比安全与信赖的声音焦急地响在耳畔，使我这具魂飞魄散的躯壳终于又恢复了一丝人气儿，可是我已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哀吟，止也止不住。
　　
　　“灵歌！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何事？”季燕然被我的样子惊到了，飞快地脱下外面罩的袍子将我裹住，而后把我抱在怀里，一手兜着我的后脑勺，一手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好让我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不停地哆嗦着，方才那可怕的遭遇足以将我的头发吓得一下子全部掉光，我说不了话，只好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他身后的隧洞，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弯腰横着将我抱起，大步地走入隧洞，穿过通道回到虹馆内。所幸此刻时候已晚，宾客们基本上都在各自房内休息，走廊内没有半个人影。
　　
　　季燕然抱着我推开我与岳清音房间的门，却见岳清音并未在屋内，他便伸腿将门关上，径直抱了我进得内间，轻轻放在床上抻开被子替我盖得严严实实，正要转身离去，被我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灵儿，乖，莫怕，为兄不走，为兄去替你倒杯热水来……”他低下头来轻轻地抚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温柔地微笑道。
　　
　　我摇摇头，将他扯得更紧，我……我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我……我不能独自一人留在这房中，不能……一秒都不能……
　　
　　季燕然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偏身坐到床边，大掌包住我冰凉的手，轻声地道：“好！好！为兄不走，为兄就在这里陪着小灵儿，可好？”
　　
　　我用力咬着嘴唇，拼命抑制喉间难以自控的伤兽般的呻吟，我害怕且愤怒，我委屈又痛苦。我恨自己的无能，竟连个禽兽不如的人都抵抗不过，我恨自己穿为了女儿身，竟在这样的地方都会遭受如此的屈辱，我恨自己脆弱到要依赖男人的地步，连他去倒杯水的时间都不敢独自一人待着……我恨，我恨，我好恨！
　　
　　季燕然望着颤个不停的我，两道修眉紧紧地皱了起来，忍不住连被子带人将我抱住，牢牢地搂在怀里。
　　
　　不知花去了多少时间，我终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虽然还是无法停止轻微地颤抖，好歹已经可以不再低吟了。我仰起脸来望向季燕然，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眉心，好让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他微微地笑起来，轻声地道：“渴了么？要不要为兄去倒水？”
　　
　　我摇摇头，虚软无力地推他的胸，他便将我放开，重新扶我躺下，替我掖好被子，低低地道：“灵儿睡一会儿可好？为兄在这里守着你，一步也不会离开。”
　　
　　睡……我怎能睡得着？我不敢去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我浑身发冷不住打颤，蜷在被内缩成一团，直看得季燕然满目心疼，不住地用宽厚的大手揉搓我的手心，好让我的身体尽快热起来。
　　
　　一时听得外间门响，开了又关上，顿了一顿后，里间门也被推开，见岳清音迈进来，看到眼前情景先是一怔，紧接着大步跨至床前，伸手抓过被季燕然握着的我的手，边把脉边沉声问向我道：“出了何事？”
　　
　　我望着他，轻颤着挤出个难看的笑，嘴唇翕合着做出说“没事”的口型，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岳清音蓦地扭头盯住季燕然，冷着声音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季燕然眉头重又锁起，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为兄看灵歌需要好好睡一觉，清音你先替她看看。”
　　
　　岳清音便未再多说，起身至外间取了金针回来，于烛火上烤了一烤，俯身下来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扎，我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来。然而我终于还是悠悠醒转，睁开眼时，两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正在床边望着我。岳清音与季燕然，一人坐在一把椅子上，仿佛一直都没有动过地方般，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我醒来。
　　
　　岳清音伸手由几案上端过杯子，探身微微将我扶起，杯子送至嘴边，我便努力地喝了几口，他又重新扶我躺回枕上。
　　
　　“什么时辰了，哥哥？”我终于可以虚弱地发出声音来，嗓音沙哑地问道。
　　
　　“卯时，天还未亮。”岳清音低声道。
　　
　　我转而望向他身旁的季燕然，用力地牵起唇角，冲他笑笑，道：“让大人担心了……灵歌没事……睡了一觉，已经好了许多。大人快回房歇着去罢……”
　　
　　季燕然凝眸望了我片刻，遂点头低声道：“也好。灵歌好生休息，待天亮后为兄再过来探望。”说着起身，冲岳清音打了招呼后便出得门去。
　　
　　岳清音坐到床边望住我，伸手覆上我的额头，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我纷乱的发丝梳向耳后，低声地道：“接着睡罢。”
　　
　　“哥哥……还在生灵歌的气么……”我干涩地笑着问他。非/凡txt*弥雨昍音
　　
　　岳清音皱了眉瞪住我，轻声斥道：“傻丫头，满脑子胡思乱想！闭上眼！”
　　
　　我依言闭上眼睛，仍轻声地道：“哥哥……是灵歌错了……这世界，到处都是无法预知的危险……哥哥是要保护灵歌的……爱之愈深方责之愈切，灵歌非旦不能体会哥哥的苦心，反而总是惹哥哥生气，着实不懂事得很……哥哥，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之人，我再不想瞒你任何事，以免……以免哪一天我会突然死去，这一腔的心事便也要跟着化为虚无、不能讲与你知了……哥哥，其实……其实我……我并非是真正的灵歌……”
　　
　　正当我想将一切真相都说给他听的时候，忽然被一片温热掩住了双唇。我睁开眼睛，握住他覆于我唇上的修长的手指，挑起眉尖问向他道：“哥哥？”
　　
　　“莫要说了，好生睡罢。”岳清音轻声道，抽出手去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自是知道，即便我不说出真相，只怕他也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我……通过今晚之事，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因各种原因而离开这世间，倘若方才被那常夏兮得了逞，我势必不能再苟活于世——不是为了自己的失身，我是现代人，对此还算看得开的，只是一旦经受了如此的屈辱，又要引得关心我的人跟着愤怒担忧，那时便成了我多活着一天，这些人便要跟着纠结一天了。与其如此，不若干脆了结自己，人死了便是一了百了，以他们的通透，至多是痛上一阵，不必再担忧一辈子了。
　　
　　连在王爷的行宫都会有这样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我不敢想像在以后的时间里还会有什么比这更难以承受之事降临在我的身上。我虽是穿越时空而来，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我虽比这些古人多了几千年的认知，可那只是知识，而非人心，人心有多深多广，至今谁能彻底看穿？只要人心一日不能纯善，危险便一日不会消失。古来多少智士豪杰，哪个能真正地勘透人心、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多少盖世英雄最终不是毁在了人心之上？
　　
　　我只是个普通人，是个女人，我没有大智大慧，没有绝世武功，我不善猜人心思，无力与男人对抗，所以我——所以我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天突然死去，而我不想带着如此大的一个秘密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至少我要亲口告诉我最信任与最依赖的那个人，这意义绝不同于他已凭自己的猜测估摸出了三四分事情的真相。
　　
　　最为重要的是——当今日的太阳升起时，也许昨晚那件龌龊至极的事会暴露于人前……届时岳明皎要如何自处？岳清音要如何自处？家门丑事，举族羞辱。我除了当众自绝之外，还能怎样挽回这局面？岳明皎半生谨慎，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我怎忍心让他因我而名誉扫地？！岳清音……本已受尽了委屈不公，我又怎能让他再因我而遭人白眼冷言？！
　　
　　我想要在事情戳穿之前将我心中最大的秘密说出来，此时不说，只怕后面便没有机会再说了……
　　
　　不过……既然岳清音他此刻不想听这些，那我只好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些，再找更合适的时机向他倾诉了。
　　
　　“哥哥方才去了何处，怎不在房内？”我换了话题。
　　
　　“王爷身上不大舒服，召为兄前去医诊。”岳清音坐回旁边的椅子道。
　　
　　“哦……哥哥不必在此陪着灵歌了，灵歌没事，自己睡就好，哥哥担心了一晚上，明儿只怕还得去给王爷复诊，还是赶紧睡一下罢。”我望着他道。
　　
　　“睡罢，莫再操心了。”他叹口气，轻声地道。
　　
　　“哥哥，”我咬咬嘴唇，“你再给我扎一针罢。”
　　
　　……我怕我……怕我一静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回想那不堪的一幕，只好……只好用这法子逃避……
　　
　　岳清音没有吱声，只默默地取了针，轻轻地在我的脑后扎了一下，于是我便又沉沉睡去，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当我再次醒来之时，天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前的幔帐照入屋内，带着些许金色，想是已经晴了天。
　　
　　床前没了岳清音的身影，许是又被淳王叫去看病了，否则他不可能会离开这房间。我慢慢地翻身坐起，见身上仍裹着季燕然的那件宽大的袍子，领边儿被洗得泛了白，可见已是穿了数年。
　　
　　轻轻地翻身下床，正想推门出去到厕室解手，忽听得外间传来两个人低低地对话声，一个是岳清音的声音，另一个自是季燕然的。
　　
　　但听得季燕然低声道：“……可疑之处不是没有，昨夜为兄由你们房间离开之后便回去后山查看，并未见到有任何人在。若果真常供奉是在那个时候毙命的，缘何当时池中并未有他的尸体呢？”
　　
　　“你莫要忘了，溺毙之人最初时是会沉入水中的，”岳清音沉声道，“那温泉池面上水雾甚浓，你确实看清楚了么？”
　　
　　我不由全身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常夏兮他……死了？
　　




166告诉·衣服

　　常夏兮死了？难道——难道是因为我——我把醉酒的他推倒在池子里，又伤了他的眼睛和命根子，难保他不会因呛了水或是其它什么原因而被溺死……我——是我杀了他……
　　
　　我站着没动，听季燕然继续说道：“这一点为兄也考虑过了，只可惜当时来了孙夫人，为兄不好再多做停留，只得转身回来。唯今只有等王爷的令下，允为兄同清音你至现场调查一番才好下定论了。”
　　
　　“王爷昨晚用了我开的安神药，只怕还要再睡半晌。”岳清音道。
　　
　　“嗯，是以没有王爷的令下，我们还不能对他请来的贵客进行验尸……灵歌是否到醒的时候了？”说到后面这句季燕然放轻了声音。
　　
　　我连忙转身迈至床边，掀了被子重新翻上床去，面朝里的装作仍在熟睡中。很快便听得房门轻响，约是岳清音进来看了看，见我仍躺着便又关门出去了。
　　
　　我在床上待了片刻，重又悄悄下地至门边侧耳细听，只听得外间有人敲门，岳清音便道了声“请进”，而后是那侍女泪儿的声音，道：“岳公子，王爷醒了，请您过去替王爷再把一把脉。”
　　
　　岳清音便向季燕然道：“你要同去向王爷请示查尸之事么？”
　　
　　季燕然似是想了想，道：“清音你先去罢，为兄在这里等你回来后再去不迟。”
　　
　　岳清音知道他留下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怕我醒来见没了人会害怕，是以也没有多说，跟了那泪儿出得门去。
　　
　　我回身至衣柜旁开了柜门，取出里里外外一整套衣服，将身上季燕然的袍子脱下，当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时，昨晚那不堪的一幕瞬间袭上大脑，禁不住又是一声悲愤的低吟，浑身颤抖着蹲下身去。
　　
　　“灵歌——”季燕然在外间听到了我的声音，推开门大步迈进来。
　　
　　“出去——别看我——”我哑着嗓子叫道，用手中的他的袍子遮住自己光裸的身体。
　　
　　季燕然连忙转过身去，口中仍急着问道：“灵歌，你没事罢？”
　　
　　“我没事……”我强压胸中汹涌的情绪，尽力平静地道：“请大人先至外间稍待片刻，灵歌很快便能出去。”
　　
　　季燕然不大放心地顿了一顿，终于还是道了声“好”，重新出了房间，将门严严地掩上。
　　
　　我起身颤抖着穿好衣衫，用手指好歹拢了拢头发，而后开门来至外间，见他正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子，听得我出来忙大步走至面前，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面色，低声地问道：“灵歌感觉可还好？”
　　
　　我努力挤出个笑，轻声地道：“灵歌一切都好，让大人担心了。”
　　
　　季燕然深深凝视着我，半晌方似极为难地开口道：“灵歌……昨晚……”
　　
　　“大人，昨晚你的衣服暂先留在灵歌这里罢，待灵歌洗干净了再还你，可好？”我故意歪解他的话意，慢慢走至岳清音的床边坐下，以免自己控制不住又浑身颤抖而无力站立。
　　
　　季燕然没有说话，重又负起手来满屋来回地踱着步。一时房门开了，见岳清音走了进来，看了我一眼，道：“感觉可好些了？”
　　
　　“灵歌没事了，哥哥。”我站起身。
　　
　　他走过来替我把了把脉，而后轻声道：“去洗洗脸。”
　　
　　我依言走入厕室，洗漱毕后出来时已不见了季燕然，想必他是去了淳王那里请求检查常夏兮的尸体去了。
　　
　　“昨晚究竟出了何事？”岳清音示意我坐到椅子上，递了杯热水给我，轻声地问道。
　　
　　想来……季燕然并未对他提及昨夜遇到我时的情景，他便一直还不明所以。
　　
　　我低了头，手中握着杯子，倘若淳王同意了可以验尸，岳清音迟早都会知道是我失手杀了常夏兮，届时什么都瞒不过他。如果我终究难逃一死，至少，至少也需让我先将我的秘密告诉给他听才好，这样的话，或许他的心理会好受些，因为受辱的不是真正的岳灵歌，即将以命偿命的也不是真正的岳灵歌，真正的灵歌数月前便死了，死于一场意外——虽然那也是经过蓄谋的，但他并不知情，不若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意外死亡，这是难免之事，总比受辱失手杀人以命抵命这样的死法儿来得好。
　　
　　因此当我将我的来历坦白之后，他对于我也许会恼恨多过怜悯，那样，我的死对于他也就不会产生过多的痛苦，他所要面对的也仅是彻底失去了妹妹的事实而已，这是我所能做到的将对他的伤害减低到最小程度的唯一的事情。
　　
　　“哥哥，你相信灵魂附体的说法么？”我抬起头来望住他。
　　
　　“人死万事空，哪里会有什么灵魂附体！”岳清音轻轻地斥道，“莫要岔开话题，回答为兄方才的问话。”
　　
　　“可是这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的事发生了！”我用力地望住他，以笃定地目光告诉他我并非是开玩笑。
　　
　　“这与昨晚之事有关么？”他淡淡地问道。
　　
　　“没有……”我道。
　　
　　“那便不必说了。”他干脆地阻止了我的话题，“为兄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好了——你昨日穿去后山温泉的衣衫呢？”
　　
　　“被人拿走了。”我垂下眸子道。
　　
　　“被谁？”岳清音的声音里骤然生出一股强大的怒意。
　　
　　“我不确定……大约是昨天一同泡温泉的人。”我如实答道。
　　
　　“即是说那人是趁你还在温泉中时便将你的衣服拿走了？”岳清音声冷如冰。
　　
　　“……是。”我低声地道。
　　
　　“昨夜同你一起泡温泉的人都有谁？”岳清音咬着牙沉声问道。
　　
　　“孙夫人，池夫人，柳夫人，鲁夫人，牛夫人，还有牛若华。”我边回想边道。
　　
　　“你未注意到她们是否拿了你的衣衫，是么？”岳清音继续追问。
　　
　　“是的……那时灵歌的位置是背对着放衣物的小亭的，且因池面上热雾太浓，硫磺味又太蛰眼，便一直闭着眼睛待着，以至于并未看到她们都是几时离去的，当我睁开眼时，池内只剩了孙夫人。”我说着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连忙就着杯子喝了几口水。
　　
　　岳清音盯着我，没有继续追问。我想聪明如他只怕早便在脑中将常夏兮的死亡与我最后一个离开温泉池及受到惊吓的样子联系在了一起从而推测出了事件的大致经过。
　　
　　我有些难以承受他这样的目光，他终于知道了那不堪之事，他终于被我连累得要愤怒要操心，我愧对于他，我，我是个惹祸精。
　　
　　我起身将杯子放回几案上，转过头来望着他笑了一笑，轻声道：“哥哥，不必担心灵歌，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没有了我这个惹祸精，大家的生活也许会轻松一些的吧……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未待岳清音说请进，那人便自己推门进来了，自是同他关系要好的季燕然，反手将门关好，望了我一眼，而后向岳清音低声道：“王爷不允。只说是那常供奉因醉酒而不小心溺毙，不作他杀考量，令先殓其尸置于冰棺中保存，不许扰了宾客雅兴。”
　　
　　我心中突突地跳——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是不是便可令我逃过一劫？如此一来……除了岳清音和季燕然有可能会对昨晚发生之事猜到个七八分外，其他的人便永远不会知道事情的经过了，所有的不堪与肮脏都会随着常夏兮的尸体一并被埋入冰雪之中……
　　
　　我抬眼望向季燕然，他应该多少了解些常夏兮的品性，联想到我昨晚的样子，再结合常夏兮死在温泉池中的事实——他是否已经推断出了是我杀掉了常夏兮？——他现在在想些什么？他想要怎么做？当这件事情从未发生？顺水推舟地让我这个杀人犯“逍遥法外”？还是……
　　
　　见他望着岳清音，压低声音却不容推拒地道：“清音，今晚与为兄一起去验那常供奉之尸！”
　　
　　岳清音没有多说，只问道：“你可知他的尸体被安放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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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梅林内。”季燕然一字一句地道。
　　
　　我暗叹一声，知道他若不亲自证实常夏兮确为自溺而死就不会令自己心安，他要的是真相，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他。
　　
　　之后便是三人相对无语，岳清音坐在椅上巍然不动，季燕然负了手来回踱着步子，我垂头坐岳清音的对面，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膝盖思绪纷乱。时间缓慢流逝，气氛压抑得足以令我窒息，我抬起头来，用平静得令自己都感到骇异的语气慢慢地道：“大人，哥哥，灵歌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不必再猜测了，灵歌把昨晚发生之事全都告诉你们。”
　　
　　“灵歌——”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地沉呼了一声。
　　
　　我一笑，不理他们声音中所带的欲阻止的心情，淡淡地开口从自己发现衣服被人拿走的那一刻开始讲起，用近乎残酷的冰冷的语气将姓常的那禽兽对我所做的一切一处不落地说与他二人听。
　　
　　话音落时房内一片死寂，我不想看他们面上的表情，低着头站起身，淡淡笑着道：“灵歌去给爹请安，很快回来。”说着快步径直出了房间。
　　
　　将房门在身后关上，仰天长长地舒了口气，心中有种变态的痛快感。
　　
　　岳明皎的房间被安排在顶层挨着南厅东面的那一间，然而此时他并未在房中，南厅内也只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位客人，我看到柳惜薇和段慈又坐在窗边对弈，柳明威则在旁边观战。
　　
　　细观了一下厅内之人，由神色上来看，显然常夏兮的死并未走漏风声，想是今早侍女们打扫温泉池时发现了他的尸体后只将消息禀报给了季燕然——毕竟他是太平城的父母官，这云雾山属他的管辖范围，且那时淳王尚未睡醒，这么处理也是合情合理的。
　　
　　现在厅内只有少数几个人，不知其他人都做什么去了，我便招手叫来一名侍女，轻声问道：“怎今日厅内这么冷清？其他的大人都去哪里了呢？”
　　
　　那侍女答道：“王爷今日身上不大舒服，吩咐各位大人自行高乐，可随意在虹馆各处游玩，想是大人们都去外面赏雪后景致去了。”
　　
　　我点点头，由南厅出来，立在楼梯口处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自己房间是不能回去了，我不想看到那两个关心我的男人的面孔，不想被他们怜悯，不想让他们认为我的世界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正靠在墙上失神，忽听得身后一声哧笑，一个尖细的女音娇声道：“哟，岳小姐，我还当今儿个指定看不到你呢！如何，昨儿泡够温泉了没有？”
　　
　　我转脸望去，见是牛若华正摇摇摆摆地过来，手里还拿着块帕子甩，像极了百花楼里出门迎客的姑娘。
　　
　　她既这么问，可见我的衣服是她拿走的无疑了。我有今日的下场，全是拜她所赐，她比常夏兮还要可恨，她是罪魁祸首。
　　
　　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她仰起下巴高傲地望着我，满脸得逞的笑。我便也望着她笑，轻声地道：“牛小姐，我的衣服呢？”
　　
　　“啧啧，你的衣服我怎么知道在哪里！咦？难道昨天你是没穿衣服跑回房间的？”牛若华笑着道。
　　
　　我便点点头。牛若华笑得更欢了，故意做出吃惊的表情，道：“天哪！难道你不怕被人看见？！难道当时走廊里没有人么？”
　　
　　我歪头想了想，道：“有的，我记得那人是……”说着向她身后看了一眼，笑道：“是他。”
　　
　　牛若华下意识地向身后望去，我便脚下一勾手上一推，狠狠地将她推趴在地，一个纵身便跨坐到了她的背上，摁住她的双手。
　　
　　牛若华吓坏了，她不曾料到我竟如此凶狠，在身下拼命挣扎，口中亦不断地尖叫：“放开我！你疯了！快来人哪！快来人——”
　　
　　“住口！再敢叫一声我便将你的门牙磕掉，让你一辈子嫁不出去！”我沉声喝道。
　　
　　牛若华不敢确定我会不会当真这么做，她不敢以身犯险，只好放低了声音怒道：“你要干什么——你不怕我告诉我爹——告诉王爷？！”
　　
　　“你爹？你爹一介奉训大夫，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官，若论官阶高低，同家父正四品的刑部侍郎相比哪个大？”我冷冷地道。
　　
　　牛若华语塞，偏着涨红了的脸叫道：“你我两家皆是王爷请来的客人，倘若被王爷知道了你这样对我，你——你还有颜面留在此处么？”
　　
　　“反正也是失了颜面，不若你便来与我做个难姐难妹好了！”我说着抓了她的双腕迫使她双臂背至身后，她趴着背对着我，身体根本使不上劲。我用膝盖将她的双臂死死压住，扯过她的长发，将她的双腕牢牢缚住——这一招还是与段慈相亲时同那在船上的凶徒学来的。
　　
　　她惊声尖叫着道：“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快放开我——放开我——”
　　
　　我不理她，只将她翻个身仰面朝上，而后站起身冷冷俯视着她，慢慢地道：“现在来回答我方才的问话罢……我的衣服呢？”
　　
　　“我不知道你的什么衣服！你快放开我！放开我！”牛若华被我的目光吓到了，拼命叫喊着。
　　
　　我于是蹲下身，伸手去解她的裙带，她吓得慌了，惊声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不许碰我——”
　　
　　我不理她，三下五除二地解下了裙带并且将她外面罩的衫子扒开，褪至她被绑住的双手处，而后冲她笑：“你可以再大声些，最好能引来三五个人，让大家一起看看你这衫下春光。”
　　
　　牛若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慌得眼泪差点落下来，不敢再喊叫，颤着声道：“灵歌……你……你饶了我……放了我可好？”
　　
　　“我的衣服呢？”我冷冷盯着她，再一次地问。
　　
　　“我……我……我将它扔了，扔到悬崖下面去了……”牛若华目光里满是害怕地望着我。
　　
　　我哧地一笑，二话不说地往下扯她的裙子，她吓疯了，哭叫着道：“灵歌——我错了——我错了——你的衣服——我、我给了常供奉了……”
　　
　　“何时给的他？”我一时间恨不得撕她的肉嚼她的筋。
　　
　　“昨、昨天、我洗完回去时，正遇见常供奉……他因酒喝多来得晚了，正要进温泉……我便给了他……”牛若华似也发觉自己这一次做得过火了，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你为何要给他？为何要给他？”我恨得嘴唇发抖，一把扼住她的脖子，若不是因看到了我的衣物而刺激得常夏兮兽欲大盛，所有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牛若华吓坏了，浑身打着颤道：“因、因他向来好色……最喜夺人所好……灵歌你已同季大人有了婚约……他这次便又将你定为目标……所以……我……我……”
　　
　　“所以你便想促成此事，然后看我的笑话，是么？”我冷笑着问。
　　
　　“灵歌——我错了——你原谅我罢——我只是出于玩笑——真的，真的是出于玩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牛若华哭得泪眼迷离。
　　
　　我冷冷地望了她一阵，伸手去解她的上衣，不顾她哭泣着苦苦哀求，硬是将她的肚兜扯了下来，而后重新替她将外衣穿好，将缚在她手上的头发在台阶的尖棱处划断，恢复了她的自由，而后冲她嫣然而笑，道：“今日之事你可以随便去向谁告我的状，在我被追究之前，我会让牛小姐你可爱的肚兜出现在最热闹、男人最多的地方。”
　　
　　牛若华顾不得身上狼狈，几乎要跪下来求我，哭着道：“灵歌——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求你把它还给我罢——求求你——”
　　
　　肚兜是少女的命，若果真被外人看到了，势必不能再活着，然而牛若华在求我的同时又可曾想到我的名节早被她给毁了呢？！
　　
　　因此我无法心软，无法原谅她所作过的糊涂事。我冷冷笑着，轻声地道：“牛小姐，这肚兜便留在我这里做个纪念罢，算做你我姐妹俩的小秘密，如果你不介意与他人分享这秘密，那么我也不会介意与他人共赏这肚兜的布料和花色。如何呢？”
　　
　　牛若华明白了我话中之意，只好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灵歌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多说半个字……你……请你保管好它……”
　　
　　“会的。”我将手中的肚兜叠好揣进怀里，淡淡一笑，道：“如此，我们算是说定了？”
　　
　　牛若华啜泣着点点头。
　　
　　“告辞。”我再不看她，转身由楼梯下去，重新回到了二层。
　　
　　深吸口气，快步地由我与岳清音的房间门前走过去，径直进入了通往后山温泉的隧洞。虽然重回这地方会使我又一次回想起昨晚那不堪之事，然而现在不是我该脆弱的时候，我需尽力将此事会给岳家父子带来的名誉上的损失减小到最低——至于我自己，左右不过是个死，此时已经是无所谓之事了。
　　
　　如果我所推测的不错，昨晚常夏兮拿了我的衣服后应该并未藏回他自己的房间，也许就放在男用温泉盛衣服用的石匣子里了，我得将它们找回来。
　　
　　由隧洞出来，见天色果已放晴，刺目的阳光照在雪上反射的光芒愈发令人睁不开眼睛。我环顾四周，见此时温泉的四周并不见半个人影，便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走，至男用温泉的入口处，先谨慎地向里望了一望，确定无人后一个闪身迈了进去，飞快地奔至摆有石匣子的小亭内开始挨个儿翻找。
　　
　　正一无所获时，忽听得有脚步声向着这边过来，不由一惊，左右望了一望，见西南角的石屏与石屏之间有一道恰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连忙快步奔过去，偏身藏入其中。
　　
　　方掩好身形便见来人已经走至池边，低着头似是在寻找什么，眯起眼睛细细看过去，见是那位孙夫人的绿帽子夫君，孙浅喜。
　　



腰牌·清白

　　大约是孙浅喜在这里遗落了什么东西，不知他要找到何时，我这藏身之处并不保险，如果他沿着池子从另一边绕过来，一眼就能看到我。事实上他已经在向这边绕了，若不是因温泉池上水雾弥漫加上他一直低着头，只怕我此时已经被他发现了。
　　
　　我小心地往里收着身子，石屏风的后面是岩石，二者之间的缝隙连兔子都很难穿过，更莫说藏个人了。我抬头向上看看，虽然这岩石呈斜坡状，但因石体积了雪很难攀爬，石壁上还缠了许多的植物的藤蔓，在这冰雪极地里依然青翠欲滴，想是因为这山体内有温泉的缘故。
　　
　　我扯了扯这藤蔓，似乎还是蛮结实的，于是一咬牙，双手扯住最粗的一根，而后用脚蹬着石壁向上攀爬，虽然不确定能够爬多高，但眼下形势已不容我多做犹豫。
　　
　　小心而又快速地借助石壁上突出的石块当落脚点，向上攀了几步，忽然觉得石壁向里凹了进去，用手拨开密密的藤蔓，一股温凉的风扑面而至，定睛看时竟是一道洞穴，虽然高度略低了些，但宽度倒正能容一名中等身材的人进入。于是不顾多想猫了腰钻进洞去，用藤蔓将洞口重新掩住。
　　
　　四下打量了打量这洞穴，由于被遮住了光线，并不能看得太清这洞中情形，就这洞内吹出的风推断，这洞必不是死洞，肯定在另一端有着通风之处。
　　
　　出于自我掩护的本能，我又往漆黑的洞内挪了几步，总觉得不够安全，索性一直沿着洞往另一端走。整条隧洞呈下坡的趋势，我小心翼翼地扶着洞壁慢慢前行，眼看着面渐渐亮了起来，正要快步过去看个究竟，忽然脚下一滑，重重地坐在地上，直疼得眼泪差点飞出来，伸手摸摸屁股下面，一片湿滑，原来是幽生的苔藓。
　　
　　忍着疼想要撑着地蹲起身来，却伸手按在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上，拿在手中捏了捏，似乎是一块长方形的木头，木头上隐约还刻着花纹。心下奇怪，便随手揣在怀里，慢慢站起身，仍旧小心翼翼地沿着洞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终于看见前面隐隐地透出光来，却见亦是被藤蔓遮住的洞口，风便是从这洞口吹进来，一直穿过这条短短的隧洞由我进来时的那个口吹出去的。
　　
　　我谨慎地将覆在洞口的藤蔓扒开一道小缝，先向外看了一看，这一看不打紧，险些令我吃惊得发出声音来——却见这洞口之外竟然是女用温泉！难怪由洞内吹出去的风并不冷。
　　
　　由男用温泉到女用温泉之间竟然会有这么一条隧洞相通，这岂不——这岂不正容易被如常夏兮那类的禽兽所利用么！？等等——难道昨晚常夏兮就是由此条隧洞从男用温泉潜入的女用温泉？可是由这隧洞洞壁的凹凸感来看，似乎是天然形成而非人工穿凿出来的，常夏兮怎么这么巧便发现了这条隧洞呢？
　　
　　牛若华将我的衣服给了他，他不可能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拿到男温泉里去，必定是塞在衣服里，泡温泉脱衣服的时候便一同放入石匣子，而当他穿好衣服准备潜入女温泉时，定也会将我的衣服一起带着，倘若他果真是从这条隧洞进出的，根据昨晚他出现在我面前且脱去衣服时……并没有发现我的衣服的情况来看，他一定是事先将我的衣服藏了起来，而最好的藏匿之处应该就是这隧洞了。
　　
　　不管怎样，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我将覆在洞口的藤蔓扒开道大大的缝隙，好让光照进洞来，以便能够看清附近的情形。果然——当我看向右手边时，在那洞壁之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小小的孔洞，一角青莲色的衣衫露在了外面。
　　
　　我颤着手去掏那衣衫，当无法推避地确定了这就是我昨日所穿的衣服时，我几欲发狂地狠狠撕扯着它，难以抑制地再度发出愤怒的哀鸣。
　　
　　……终于撕扯得累了，靠在洞壁上喘息，忽见隧洞的那一端有微弱的光亮起，心中一惊，连忙将头探出洞口向外看了看，见女温泉内并无一人，且这洞口距地面也不高，便拿着衣服纵身跳出来，快步绕过池子，由出口出去，没敢向上走，只好沿着台阶向下小跑着躲进了梅林。
　　
　　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蹲身下来，稍微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绪，侧耳听了听上方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越想越觉得奇怪，方才那亮光明显是火折子燃烧的光，肯定是有人进了那隧洞，而在男温泉那边此时唯一在的人只有孙浅喜，除了是他进了洞不可能再有别人。——他也知道那洞？还是说仅仅是像我一样误打误撞入内的？——不，不可能。他明明是在找什么东西，如果他此前从未进过洞，又为何会到那里去找呢？这就说明——说明他曾经进去过！他在找什么？难道是我的衣服？这也不大可能，除非他知道了昨日常夏兮对我所做之事，然而若是如此的话，他也不应该先在男温泉池的附近寻找，可见他要找的东西不会是大件的……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洞内捡到的那块木头，连忙从怀里掏出来，却见是一块巴掌大的圆角长方形的木牌子，被漆成了黑色的底，四周包着金边，正面则是用金粉描的一个隶书的“翰”字，反面则是小篆写的几行小字，不大认得。
　　
　　然而一个“翰”字足以知道孙浅喜在找什么了——就是这块腰牌，想是只有翰林院的人才会佩带。
　　
　　他的腰牌怎会遗落在那隧洞里呢？那隧洞只能通到女温泉，难道——他同那常夏兮一样，也是个衣冠禽兽？！
　　
　　我恨得牙痒，也只得在这里静等，直到时已近午，估摸着孙浅喜应该走了，悄悄地起身，一点点掩至女温泉的石屏后，向内探了探头，果然没了人影，再依样走至男温泉看了看，同样再无一人，这才快步地沿着石阶上去，由隧洞回到虹馆的内部。
　　
　　见我与岳清音房间的门紧紧关着，本不想进去，无奈手中还拿着昨日的衣服，不能让人看见，只好在门口顿了一顿，一咬牙，推门进了屋。
　　
　　见季燕然已经不在屋内了，只剩了岳清音独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负手立着，听见我进来便回过身，挑挑眉，淡淡地道：“眼看便是午饭时候，又跑哪里疯去了？”
　　
　　这语气……竟像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仿佛……仿佛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经历过昨天之事，仿佛我还是我，那个总惹他生气的妹妹。
　　
　　“只是出去走了走。”我笑笑，转身进了里间，将手上的衣服扔进衣柜中。
　　
　　岳清音跟了进来，仍旧淡淡地道：“午饭后哪里也莫要去了，为兄见你还带了画具，是不是先生留了作业给你？”
　　
　　“是，先生让画雪景和梅。”我道。
　　
　　“用了饭便回来画罢，为兄教你。”岳清音说着便又转身出去，道：“把裙子换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摔的那一跤，裙子上想必沾上了苔痕，便脱了亦扔进柜子，重新换了件干净的。
　　
　　从里间出来，岳清音就在门口等着，我便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房间，径往顶层的餐厅而去。
　　
　　餐厅内已到了一部分的宾客，季燕然正陪着岳明皎说话，岳清音便带着我一同过去，分别向两人请了安，不去看季燕然向我望来的目光，只低头默默立在岳清音的身旁，便听得岳明皎道：“灵歌，怎么脸色这般差？可是身上不舒服？”
　　
　　我抬头笑道：“不妨事，爹爹，许是因为第一次到了这样好的地方，昨晚竟半宿没有睡着，是以今天没有什么精神，午饭后睡一睡便好，爹爹不必担心。不知爹爹昨夜睡得可好？”
　　
　　岳明皎闻言方放下心来，捻须笑道：“为父睡得很好。你这丫头！这回可长了见识了？”
　　
　　我垂眸一笑，复又抬起，佯作欢欣地道：“是呢，爹，灵歌这一次……大长见识。”
　　
　　岳明皎呵呵笑道：“你不是在学画画么？这绝顶梅树可算得是天龙朝的绝景之一，错过可惜。恰好这次的宾客之中有翰林院的画师常供奉，你可请他来为你指点指点……”
　　
　　一听得这话，我不由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又颤抖起来，生怕被岳明皎看出异样，便拼命咬着嘴唇低下颈子点点头，正在几乎要遮掩不住的时候，见岳清音跨上一步挡在我的身前，道：“爹，王爷可曾言及今日的安排？”
　　
　　岳明皎终究没能发现我的异常，笑向岳清音道：“今日天气放晴，想必王爷会带大家到后山赏梅，你们几个记得多穿些衣服。”
　　
　　季燕然与岳清音便一齐称是，一时淳王来了，到底是皇家气派，眉宇间丝毫看不出身体不适的样子，朗声笑道：“今儿个午宴大家便不必拘束了，随便坐，都是四人方桌，自家人一桌也好，同好友一桌也罢，直管放开了吃！哈哈哈哈！就坐！快快就坐！”
　　
　　众人便散开了在厅内找桌子坐下，季燕然要与别人同桌去，被岳明皎拉住，硬是摁着在左手边坐下，岳清音便让我在右边坐了，他则与岳明皎对面而坐。
　　
　　一时菜上得齐了，淳王一声“开宴罢！”众人才开始动筷。我与季燕然面对面坐着，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只低头默默吃饭，捏了筷子的手还有些抖，便不敢伸出去夹菜，在碗中扒拉着米饭一点点干咽。
　　
　　忽然一块肉被夹入了碗中，抬眼看去见竟是季燕然夹过来的，不由愕然——他………
　　
　　他低下头大口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做一般，我的眼角余光瞥到岳明皎，见他面上虽不露声色，眼里却含着笑，假装没看见，也低头吃菜。
　　
　　我望着碗里的这块肉，手中筷子抖着，正不知该如何以对，忽听得淳王的声音在那厢响起，冲着我们这一桌笑道：“岳大人！来来来，到本王这一桌上来吃！你看看！说你刚正不阿罢，你也忒个‘不阿’了！没事儿杵在年轻人中间儿做什么！快来快来！”
　　
　　岳明皎闻言连忙笑着起身，道：“是，臣这便过去！”说着便嘱咐季燕然好好吃，而后便移身至淳王那一桌上去了。
　　
　　没了岳明皎在席，气氛似乎稍微轻松了些，然而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正沉寂间，忽听得一个声音笑着道：“哎哟哟，燕然，这便是你的那位未过门儿的娘子么？怎不介绍给我认识呢？”
　　
　　我循了声音抬眼望去，先看到了一对白皙的手，温柔无比地轻轻按在季燕然的肩头之上，再向上看，是一张柔美的脸，明眸皓齿，秀发如漆。却是个年轻男子。
　　
　　略一回想，似乎是叫作葛梦禛的，国子监祭酒，从四品，这次赴会只来了他自己一个，没有带家眷。
　　
　　因他与季燕然是同品级的官，是以我们三人见他来了便都起立行礼招呼，他便也含笑回礼，不甚客气地坐在了方才岳明皎的位置上，而后一对清水眸子便盯在我的脸上，口中笑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我记得昨日初来时岳明皎曾带了我和岳清音同他见过礼的，那时他还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现在又作不知道地问我的名字，可见来者不善。于是颔首道：“回张大人的话，小女子姓岳。”说罢抬起眼来不卑不亢地望着他。
　　
　　葛梦禛被我称作了“张大人”，脸色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漂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沉着声道：“岳小姐贵人多忘事，本官姓葛，不姓张。”
　　
　　我淡淡一笑，道：“若说贵人，小女子哪里能同葛大人这样的‘贵人’相比呢？”
　　
　　葛梦禛听出了我话中之意，然而当着岳清音和季燕然的面又不能失了分寸，只好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不再理我，转头向季燕然笑道：“燕然，听说午后王爷要带了我们去后山赏梅，不如你我作伴同往……可好？”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握住了季燕然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抬眸望向季燕然。
　　
　　季燕然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去，道：“唔……恐怕不能如葛兄所愿了，愚弟已经约了同清音一起赏梅……”
　　
　　“喔？”葛梦禛很快地打断季燕然的话，挑起眉尖望向岳清音，笑容可掬地道：“不知岳公子官居几品哪？平日里似乎极少能见到你啊！”
　　
　　岳清音淡淡地道：“在下在季大人的衙门里任仵作一职。”
　　
　　葛梦禛闻言立即吃惊地捂住嘴，仿佛就在等着岳清音这么说，而后偏脸向季燕然道：“季大人，我朝的律法不是规定了贱民不得与官员同桌共食的么？”
　　
　　“说得是，”不等季燕然回话，我已冷冷开口接住葛梦禛的话茬，“我朝律法还规定了男女成配是为天理伦常，可还是有些分不清是男是女之人在那里乱纲逆伦，着实可笑！”
　　
　　“你——”葛梦禛圆睁明眸瞪住我，胸膛起伏了半天，终于还是强行将怒火摁了下去，冷笑着道：“岳小姐果然不是简单之辈啊……我还一直在替燕然担心，担心他会娶到一个无知粗俗的女人，那可就真可惜了他的绝世才智了！”
　　
　　“怎么会呢？”我淡淡一笑，“美好总需要丑恶来烘托，睿智也同样需要浅薄来陪衬。——方才小女子倒不觉得什么，而此时此刻看来，季大人愈发显得英明神武、阳刚伟岸了。”话语间还刻意加重了“阳刚”二字。
　　
　　葛梦禛直气得涨红了面孔，才要说话便听得季燕然笑了一声，道：“葛兄，灵儿年小，言语间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莫怪。愚弟今日午后已约了清音一同赏梅，葛兄的盛情愚弟只得心领了。”
　　
　　葛梦禛见季燕然如此说，也只得悻悻地瞪了我一眼，端起桌上一只没有用过的杯子，由壶内倒了酒，向季燕然开玩笑道：“既如此，燕然你便敬我一杯权当谢罪罢。”
　　
　　季燕然笑着端起杯，道：“愚弟敬葛兄。”
　　
　　葛梦禛笑眯眯地将杯中酒饮尽，又去倒第二杯。我便站起身道：“季大人，哥哥，灵歌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回房了。葛大人，请莫要见怪才是。”
　　
　　季燕然抬头望向我，忽也起身，道：“为兄送灵歌回房。”
　　
　　我便看了岳清音一眼，见他略一颔首，便低了头退出席来，快步走出厅外，季燕然在身后不远慢慢跟了出来。我径直沿了楼梯往下走，听得他在身后轻声叫我道：“灵歌……”
　　
　　停下步子回头望向他，他大步赶上来，与我并肩而行，低声道：“灵歌莫要生气……葛大人虽然言语有时尖锐了些，人其实并无恶意的……”
　　
　　“没有恶意他提‘贱民’做什么？”我冷声道。
　　
　　“灵歌，”季燕然忽然停下来，拉住我的手，使我不得不在台阶上立住，凝眸望住我道：“清音他从未因自己是‘贱民’而感到自卑，他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地傲立于人前，并不比谁矮上一头。倘若如此在意别人的言辞，岂不反而显得他很介意自己的身份么？岂不反而证明了他是自卑的么？面对方才的情形，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视若未见、听若未闻，令那目的不纯者自讨个没趣儿，不也有四两拨千金之妙么？灵歌认为如何呢？”
　　
　　我低下头没有作声，半晌方低声道：“大人说得是，方才怪灵歌沉不住气了。”
　　
　　“不怪灵歌……”季燕然用大手微微用力地攥了攥我的手，低声道：“只怪为兄总让灵歌受委屈……”
　　
　　“大人，灵歌知道大人身在朝中，有许多事不得不忍耐，对许多人不得不迁就——灵歌都明白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人不必解释。若想能一直以父母官的身份为百姓谋福，自然须承受这些己所不欲之事，舍小我而为众生，大人是个真正的好官，是个真正的好男儿。”我抬眼望住他，低声地道。
　　
　　季燕然黑眸中眼波涌动，探下脸来低低地道了声：“灵歌……我……”
　　
　　我垂首望向他握着的我的手，轻声道：“大人一向稳重内敛，怎么如今也这么随意起来？莫不是因为……因为灵歌已非清白之身，便觉得……无须再尊重了？”
　　
　　“莫胡说——”季燕然一声沉喝，竟将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看他，见他紧皱了眉，一向浮着笑容的脸头一次带了恼意，黑得吓人的眸子牢牢地盯住我，沉声地道：“这样的话以后再不许说！——何谓清白？何谓污浊？若仅以体肤为基准来评断未免肤浅得可笑！难道那从未被男人碰过、却坏心害人之人便可称之为‘清白’么？难道本无害人之心却无辜被人所辱之人便得被称为‘污浊’么？——若连灵歌你都迂腐至此，那为兄便真是看错人了！”
　　
　　我望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偏开头去干涩一笑，道：“若这世上只有我自己，我是不在乎这些个表面上所谓的名节名誉的，然而我还有我的爹，有我的哥哥，我不能连累他们跟着受辱受讥。我来到这世上本就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如今又要因自己的遭遇而令他们身陷烦恼，教我怎能不痛恨自己此时的‘不洁’？！”
　　
　　“灵儿……”季燕然低下头来，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低声地道：“为兄知道人言可畏，为兄会尽一切努力保护灵儿的名誉。但也请灵儿莫要放弃救治自己的心，这件事里你是受害之人，不是做错事之人，莫要再用方才那样的言语惩罚自己折磨自己——在为兄心里，灵儿永远是那个误入凡间的精灵，永远纯洁如雪，剔透似冰。……不许再胡思乱想，你既是清音的妹妹，便该有清音的风骨，清音背了这么久的‘贱民’的名号，依然活得顶天立地傲骨峥峥，周围之人谁敢轻视于他？只要心中留有净土，那么三千红尘便皆是净土。以灵儿的聪颖，应当很快便能想通为兄这番话的意思，倘若再想不通……那为兄便真该着实地教训你这小笨丫头了！”
　　
　　我抿着嘴唇望着他，半晌才终于按下胸中情绪，扯了扯唇角，道：“多谢季老师指点，学生明白了。”
　　
　　季燕然这才终于舒展开了眉头，轻轻一笑，用修长手指在我的鼻尖上刮了一下，道：“回厅内去罢，王爷尚未退席，其他人是不好先退的。”
　　
　　我低了头，轻声地道：“我不想回去，我不是你——必须得忍耐那无聊之人的无聊行为。”
　　
　　季燕然讪讪笑了两声，道：“灵歌……为兄与那葛大人是同榜进士，又是同年入仕，算得上是同僚了，因此不好对他太过冷淡……”
　　
　　我笑了一笑，道：“我该替大人高兴么？大人风姿绝代，男女通吃……唔！”
　　
　　未待我将话说完，季燕然忽地大手一伸兜住了我的后脑勺，探下头来飞快地用双唇扫过了我的额头，而后又触电般地将我放开，扭头便沿了楼梯向上走，边走边摇着头连连叹息，听得口中小声嘟囔的是：“这小笨丫头——逼煞季某人了……”
　　
　　我怔怔地待在原地一时难以回神，直到他走到楼梯上方回过身来冲着我笑道：“还不跟着来？再待一时清音想必就杀出来了。”
　　
　　杀出来……杀出来罢……这……这只狗东西几时吃了豹子胆……
　　
　　一时间心里既甘甜又辛酸，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儿。
　　




探洞·足迹

　　跟着季燕然重新回到厅内，见我们那一桌上已经不见了葛梦禛，只剩下岳清音一个人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仿佛早便料准了季燕然定会将我带回来一般，是以我也没有多做解释，依旧回到位子上坐下，静静地等着散席。
　　
　　也许正因为众宾客都是随意散坐，是以并未有人发现常夏兮的缺席。我的目光在席间寻找孙浅喜的身影，见他和孙夫人与那正六品的朝议郎池枫夫妇坐在一桌，在我的角度恰巧能看到他的侧身，一望之下不由心下疑惑——在他的侧面腰间正挂着一枚翰林院的腰牌！
　　
　　难道他方才并不是在找这腰牌？那他究竟是在找什么呢？他可找到了么？若我捡到的那枚腰牌不是他的，就只有是常夏兮的了。想至此心中一阵作恶，直恨不得立刻就将怀里那腰牌扯出来扔到粪池里去。
　　
　　终于待得席散，淳王留下了岳明皎等几位略上了些年纪的大臣坐在厅内喝茶，其余人或留下或回房小歇，各自散了，约好一个时辰后在二层的隧洞门前集合，大家一起去后山赏梅。
　　
　　同岳清音和季燕然出得餐厅回至我与岳清音的房间，他两人在外间坐着喝茶说话，我便径直进了里间，从衣柜里找出昨天的那身衣服，甩手扔进了屋内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冷冷地盯着那衣服慢慢化为灰烬，想起怀中还揣了那腰牌，一把扯出来，看着上面那金粉的“翰”字，手不由又是一阵颤抖，于是狠狠地将这牌子扔出去，想要把它摔个稀烂。谁知因手抖得厉害，这一扔本是冲着墙去的，却不小心脱手扔往门口，直接穿破了门上窗纸，“啪”地打中了什么，便听得“唔——”地一声，听来像是季燕然的声音，连忙快步过去将门打开，见他正捂着额头弯腰从地上将那腰牌捡起，想是刚才正要敲门进来。
　　
　　“抱歉……大人，我失手了……”我抬手想替他看看被打中的地方，伸到一半时又缩了回来，抱歉地望着他。
　　
　　季燕然揉着额头，注意力集中在了手里的腰牌上，而后抬眼看向我，低声地问道：“灵歌，这腰牌是从何处得来的？”
　　
　　“从一条可由男温泉通往女温泉的隧洞里。”我冷着声音道。
　　
　　“隧洞？”季燕然皱起眉来，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腰牌，道：“灵歌是如何发现那洞的？”
　　
　　我便将今日上午之事原原本本对他讲了一遍，话音方落，季燕然便忽地探下头来在我耳边低声道：“灵歌可愿带为兄前往那隧洞一探？”
　　
　　“何时？”我问。
　　
　　“现在。”他道
　　
　　“好。”我将头一点，但转而一想，岳清音那一关只怕通不过，便压低声音道：“家兄那里……”
　　
　　“无妨，”季燕然眨眨眼，用手遮着嘴小声地道：“正好还缺个给你我把风放哨的……”
　　
　　这……个家伙。
　　
　　说着他便转身向外间的岳清音道：“清音，为兄现在便想去查看一番那常夏兮的死亡现场，需灵歌在旁协助，你可愿与为兄同去？”
　　
　　听得岳清音冷声道：“灵歌去做什么？你不识得去现场的路么？”
　　
　　季燕然挠挠头故意地道：“也好，若清音你放心灵歌一个人在房中待着，那只咱们兄弟二人去便是。”
　　
　　一时听不到岳清音答话，我从房内出来，轻声向岳清音道：“哥哥，灵歌没事了，愿随季大人去现场查探。”
　　
　　岳清音起身向我走过来，至面前盯住我沉声道：“记住，现在起不许你离开为兄的视线半步！”
　　
　　“嗯。”我点点头，走至衣柜旁替他将披风取了出来递给他穿上，然后再穿上自己的，出得屋子，等了季燕然回房拿了他的披风，三人便由隧洞中穿过去来至了后山。
　　
　　后山此时尚无半个人影，我便带了季燕然和岳清音由男温泉的入口处进去，来至那条通往女温泉的隧洞口，指给季燕然看道：“就在那里，被藤蔓覆盖着。”
　　
　　季燕然抬头向上看了看，转脸向岳清音道：“清音，你同灵歌待在这里罢，为兄进洞去看上一看。”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进去看的么？他定是见洞口离地面较高怕我出危险，才临时决定要将我留在外面。
　　
　　我扭脸看了看岳清音，估摸着他也是不肯让我攀进洞去的，便没有反对，默默立在他的身边。季燕然解下身上披风以免行动不便，我伸手接过抱在怀里，他用亮晶晶的眸子看了我一眼，转身便去拽那藤蔓向上攀。虽然他身形高大、背挺腿长，动作倒也灵活，几下便攀到了洞口，一闪身进得洞去，回过头来冲我们摆了下手，示意我们不必担心。
　　
　　我仰头轻声向他道：“大人，最好点了火折子，洞内布着青苔，地滑。”
　　
　　季燕然冲我轻轻一笑，道：“为兄知道了。”说罢便回身向洞内钻去。
　　
　　我与岳清音在洞外立着，竟有些度秒如年之感，半晌也不见季燕然出来，不由烦躁。岳清音看了我一眼，道：“这洞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便将今日上午之事又说了一遍，听得他冷冷地道：“以后不许再独自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凡有事必须先同为兄商量，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我轻声答道。
　　
　　又过得一时，听得头上一阵响动，抬眼看去，见季燕然已由洞内探出头来，拽着藤蔓滑至地面，拍拍手，我便将他的披风递过去，他接了披上，示意我们向外走，待出得男温泉回到我和岳清音的房间后方才用他那对闪着智慧光芒的眸子望住我和岳清音，沉着声道：“这一次不虚此行，为兄有了意外收获！”
　　
　　我替他和岳清音倒上滚热的茶，而后坐到岳清音的身旁，凝眸望住他，等他下文。便听得他道：“为兄进了洞中之后用火折子照着亮光，发现那苔薪之上共留下了三个人的脚印。其中有两对男人的脚印和一对女子的脚印，女子的脚印自不用说，正是灵歌的无疑，而那两对男人的脚印，其中可以确定的是，有一对是常夏兮的脚印，另一对暂时推定为孙浅喜孙大人的脚印——这一点尚待查证。”
　　
　　“根据脚的大小及步幅的长短，为兄可以判断出哪一对脚印属常夏兮所有，孙大人的个头与另一对脚印所表明的迹象虽也吻合，但此次的宾客之中亦有与孙大人身量相似之人，因此还不能妄下结论。”
　　
　　“而奇怪之处正在于这两对男人的脚印，由足迹先后覆盖的情况可以得知：最先进入那隧洞之人正是常夏兮，方向是由男温泉到女温泉，足迹只有一串，去而未回；第二串足迹则是那位疑似为孙大人之人，方向亦是直达位于女温泉那端的洞口，却是有去有回；第三串便是灵歌你的足迹，亦只有一串，即如你所言，是从男温泉这边进去由女温泉那边出去，而后沿台阶回得虹馆；第四串脚印——又是那疑似为孙大人之人所留，脚印间隔甚密，可见确是在洞内找过东西，而且——这脚印只走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接着便转身回到了男温泉，可见他正是在那洞内将所遗东西捡了回去的！”
　　
　　“为兄仔细在那附近查看了一番，发现那里曾有过人滑倒的痕迹，那东西想便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听他说至此处，我轻声插嘴道：“大人……那滑痕是灵歌造成的，灵歌走到那里时不慎滑了一跤……”
　　
　　季燕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安慰我般地笑了一笑，道：“灵歌不慎滑倒的痕迹为兄倒是认出来了，然而除了那一条滑痕外……还有两条滑倒过的痕迹！不得不说是个令人惊骇的巧合。第一条来自于常夏兮，据灵歌所说……他昨日醉了酒，从步履上也可看出，他在那个地方滑倒之后还在原地挣扎了一阵方才站起身来，而第二条则是那个人第一次由女温泉回来时步履仓促间不小心滑倒，因而跌得跪在了地上——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推想：此人正是因跌了这一下子才遗失了随身之物，是以才会有第二次入洞寻找的行为呢？”
　　
　　“那这个人必是孙浅喜大人无疑了。”我接口道，“在我之后进入洞中之人除了他再无旁人，且我也确实看到他在寻找东西！”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季燕然用黑眸望住我，“第一，孙大人第二次入洞若是为了捡回所失之物的话，那么他第一次入洞又是为了何事？”
　　
　　“第二，观他第一次入洞去时足迹，步小且轻，十分谨慎，却又为何回来时那般匆忙甚至导致滑倒？”
　　
　　“第三，显然他在第二次入洞时已找回了所失之物，那么他所失的究竟是何物呢？”
　　
　　“第四——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孙大人第一次进洞的时间是在何时？”
　　
　　我低头想了想，看了岳清音一眼，低声道：“灵歌在方才午饭时看到孙大人腰间挂着腰牌，如果灵歌捡到的这块不是他的，那便是常……的，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极巧的，都是在滑倒的地方摔掉了身上的东西。”
　　
　　“说到这块腰牌，”季燕然由怀里将那腰牌掏出，用两根修长手指夹着，挑唇笑了一笑，“是个假的。”
　　
　　我不由睁大眼睛望住他，听得他道：“真正的翰林院腰牌是用特制乌银打造的，而这块腰牌只不过是个铜制的仿品，做工倒是几可乱真，若不是为兄曾经审过一个与乌银有关的案子，只怕也很难分辨出这腰牌的真假来。而从这块假腰牌的磨损情况来看，腰牌的主人应当是在很久之前将真的腰牌遗失了，因报请朝廷重新配发新的腰牌需要极复杂的手续，说不准还会被降罪，因此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他才去做了块假的腰牌来充数。唔……”
　　
　　季燕然一边说着一边摆弄手中的腰牌，忽似发现了什么，眸子中星光一闪，仔细地看了看那腰牌的边缘，而后眯眼望向我道：“灵歌可知腰牌是做什么用的么？”
　　
　　“证明身份？”我道。
　　
　　“除此之外还是能够在皇宫大内行走的重要通行令牌，”季燕然道，“翰林院的供奉们每日里来往于皇宫之中，为皇上及后宫众妃画画奏曲赋词吟唱等等，无论去往何宫何院，进门时皆须出示这腰牌，是以使用到它的机会相当频繁，也正因如此，这腰牌两边的金粉会被手指摸得有些许磨损，”说着便将那腰牌用手指捏了两边示意给我看，“出示腰牌时，‘翰’字冲外，那么它的左边留下的便只应是拇指磨损的痕迹，而右边则是另外四指的痕迹，可灵歌你看……这块腰牌上的磨痕却恰恰相反，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这腰牌的主人是惯使左手之人，”我答道，忽而想起午饭时那孙浅喜似乎是用的左手拿筷子，便望住季燕然的眼睛，沉声道：“这牌子其实是孙大人的，而他现在腰上挂的那个必定就是常夏兮的了。”
　　
　　“不错，”季燕然点头，“这件事巧得令人吃惊，孙大人与常夏兮在那洞中同一个地方被滑倒，又同时遗落了自己的腰牌，由于这块属于孙大人的牌子被灵歌你捡到了，是以孙大人第二次入洞去寻找的时候便以为常夏兮的那块是自己的，因而捡了回去，只怕他绝不曾想到常夏兮也会遗落腰牌，是以捡回去后也未曾留意那牌子的真假，便戴回了腰间。如此一来，方才所列出的第三个问题便解决了——孙大人第二次入洞正是为了要捡回他的腰牌。”
　　
　　我看了他一阵儿，轻声地道：“灵歌不明白这些问题与……与常夏兮的死有何关系。”
　　
　　季燕然望住我道：“无论是否有关系，孙大人第一次入洞这一行为看起来都十分可疑，为兄宁愿相信他的入洞与常夏兮是有关联的。首先那条隧洞如此隐密，孙常二人是如何发现的？其次，孙大人是在常夏兮之后入的洞，且由脚印来看，他确实曾到过在女温泉那边的洞口处，那么他的目的何在？是何等原因令他不顾身份不顾道德操守去做此等下流之事？事关人命，任何疑点都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务必要调查得一清二楚才是。”
　　
　　我幽幽一笑，淡淡地道：“若真相是灵歌杀了常夏兮呢？大人会判灵歌什么罪？”
　　
　　季燕然沉下目光深深地望住我，慢慢地一字一句道：“若果是灵歌失手误杀也罪不致死，依天龙朝律法：在自保情况下误伤人命，判流刑三千里，终生不得回归故土。……为兄陪灵歌一起流放，愿为灵歌生老他乡！”
　　
　　我望着他欲笑欲泣，嘴唇轻颤说不出话来，只好与他默然相对。直到岳清音在旁淡淡地一声：“差不多到时候了，出门罢。”这才各自收回目光，谁也没有言语，起身披上衣服向屋外行去。
　　




169争吵·融化

　　走廊里已等了七八个人，那位葛梦禛亦在其中，看到季燕然由屋内出来，立刻向着他走过来，一把拉住手，轻声笑道：“燕然，既不能一同赏梅，那……赏梅过后一齐喝一杯如何？”
　　
　　季燕然想抽回手，却被葛梦禛紧紧握着，只得干笑道：“葛兄，愚弟还有事要办，实在不能陪葛兄喝酒了，还望恕罪！”
　　
　　葛梦禛还要再说，忽听得身后有人娇笑一声，细语如丝地道：“哟，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葛大人，人家季大人可是马上就要有家室的人了，您老趁早也赶紧给自己找位夫人罢！”
　　
　　循声望去，见是孙浅喜的老婆孙夫人，披着华丽的孔雀翎的披风，画了艳妆，媚态横生地立在那里。
　　
　　葛梦禛立刻恼红了脸，怒声道：“孙夫人！请你注意分寸！此乃何等场合，岂容你信口雌黄？！”
　　
　　“哟哟，奴家说什么了？”孙夫人掩口娇笑，“奴家是关心你葛大人，这个年纪了还不娶妻，知道的是葛大人你一心为朝廷效力、日夜辛劳顾不得个人家事，不知道的只怕还会以为大人你有什么隐疾或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癖好呢，这若是传了出去，对大人你的名声可是不好哟！”
　　
　　葛梦禛直气得耳根子都红了，狠狠地瞪了孙夫人半晌，终于强摁下胸中怒火，冷声笑着道：“‘名声’一词由夫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有些古怪，不知在夫人那里，‘名声’这玩意儿重几斤几两？倘若夫人不甚清楚，不妨去问问孙大人好了！”
　　
　　孙夫人并非软角儿，对葛梦禛的话中有话丝毫不以为意，娇笑着道：“问，当然能问得。夫妻之间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之事，反而是那些有悖人伦的倒是见不得光了！”
　　
　　葛梦禛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夫人说得是，一夫一妻乃天经地义，若一妻二夫便龌龊可耻了！”
　　
　　听闻此言，孙夫人不由也动了肝火，杏眼圆睁地道：“奴家只听说那些个市井粗妇最喜欢说长道短、搬弄是非，未成想原来这世上亦有男人也这般粗俗鄙薄——倘若这男人是山野莽汉倒也罢了，偏偏又是个娘里娘腔的‘歪瓜’，真真让人看着作呕！”
　　
　　“你——你说谁娘里娘腔？！”葛梦禛再也摁不住怒气地瞪眼道。
　　
　　“谁承认就是谁喽。”孙夫人翻着白眼故意不看他。
　　
　　眼看一场激烈地争吵就要暴发，恰听得有侍女过来道：“王爷同世子来了。”
　　
　　孙夫人和葛梦禛这才各自收口，互相狠狠瞪了一眼立过一旁，早到的众人对方才之事都只作未见，扭身面向别处。
　　
　　一时世子陪同淳王由楼梯上下来，后面跟着抱了琴的孙浅喜，想必待会儿在赏梅的过程中还要奏上几曲。由于季燕然方才的那段推理，我不由对这孙浅喜格外地注意了起来，见他中等身材，脸孔天生的苍白，面净无须，目光阴鹜，也不知是否是长年弹琴的缘故，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捏成兰花状，若说娘娘腔，他的样子比葛梦禛倒更像三分。
　　
　　众人跟了淳王鱼贯进入隧洞前往后山，沿着台阶下去依次走过那三道温泉，顺着山势转了个弯至山体的东面，又走了数米，便可看到一大片胭脂般的傲雪寒梅临风盛开，蔚为壮观。
　　
　　淳王转过身来笑道：“诸位，既是来享乐游玩的，就莫要拘泥了，不必跟着本王，且各自散开好好赏一回这绝顶梅花罢！本王将这梅花已看了数遍，便不陪各位在此多行了，先至前面的梅花坞里喝酒听曲儿去了，各位走得累了直管到那里找本王喝酒去罢，哈哈哈！”
　　
　　众人纷纷笑着应了，渐渐散开，眼见岳明皎被牛若华的父亲牛博仕拉着走了，我和岳清音便同季燕然一起向着人较少的梅林一侧行去。
　　
　　此时此刻我们三人谁也没什么心思赏梅，只默默地在梅林内慢慢穿行，半晌听得季燕然忽然开口道：“孙夫人与常夏兮关系暧昧，此事连外人都看得出来，难道孙大人还会被蒙在鼓里么？”
　　
　　“孙大人定是心知肚明，只是碍于颜面不好声张，……不知他家中可曾纳妾？”我边思考边接了话道。
　　
　　“灵歌！”岳清音忽然开口轻喝，“姑娘家的关心这些做什么！”
　　
　　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涉及夫妻之道，便住了口，默默地跟在岳清音的身旁，听得季燕然道：“灵歌的问题确是关键，倘若孙大人夫妇乃貌合神离，又碍于颜面不肯一拍两散，那么男方纳妾、女方移情，这样的事亦不是没有，只不过通常情况下，任何男人也不大可能忍受自己妻子的不忠行径，再倘若孙大人并未纳妾，那么他对此事的表现便颇耐人寻味了。”
　　
　　正说着，忽听得前面梅林内隐隐传来一阵争吵声，循声望去，见竟是孙夫人和葛梦禛两个人终于彻底爆发，跑到了梅林深处大吵起来。季燕然扭脸看了我和岳清音一眼，三人不约而同调转方向欲从旁边绕开，没走多远便听得那两人的方向闹得声音更大了，我不由回头望去，见孙夫人正张着长长指甲的十指挥舞着向着葛梦禛的脸上挠去，葛梦禛则拼命地躲闪，生怕破了相，双手亦张着去扯孙夫人的头发。
　　
　　扭回头来不愿再看，跟着岳清音和季燕然快步地离开了这片梅林。顺着林间小径一直向东走，忽看前面地势见高，有数级台阶通往一座平顶小峰，峰上盖有一座小阁，匾上书着“卧云阁”三个字，想是供人休息赏景的处所。
　　
　　正要往那卧云阁的方向去，忽听得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回身看去，见是一名侍女跑过来，向着我们三人一行礼，而后对岳清音道：“岳公子，王爷适才喝了几杯酒，身上又不大舒服起来，请岳公子随奴婢前往梅花坞替王爷诊治！”
　　
　　岳清音略一颔首，转头向季燕然低声道：“看好灵歌，莫离她半步。”
　　
　　季燕然点头，道：“我们到卧云阁内等你。”
　　
　　岳清音便不多言，看了我一眼后转身同那侍女往梅花坞的方向去了。
　　
　　季燕然待他二人走远，方才偏脸望向我，大手慢慢向着我伸过来，我疑惑地望着他，见他垂下眸子，简短地说了一句道：“路不好走。”
　　
　　我扭脸望向那通往卧云阁的石阶小径，果然积着厚厚的雪，没人打扫，想是因为虹馆内下人太少，而这卧云阁所处位置又较为偏僻的缘故。
　　
　　看了他厚实的大手一阵，仰起脸来轻声道：“无妨，灵歌小心些走便是。”
　　
　　季燕然望着我待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望向远方，口中道：“唔……好美的云海……”
　　
　　我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偏脸望过去，还未待看出个什么来，忽觉手儿一热，整个儿地被裹入了一只大掌中牢牢握住，不等反应就被他带着向前走去，也不看我，只管盯着前面台阶上厚厚的雪，小心地拉了我一级级上得小峰顶上去。
　　
　　卧云阁是石砌的建筑，三面墙上皆嵌着几近透明的大块的玻璃，是以坐于阁内便可将周围的风景尽收眼底，这近似于落地窗的设计让来自现代的我多少感到几分亲切，忍不住轻声道：“这整个的虹馆与这卧云阁不知是哪位大师设计的，当真是鬼斧神工之作。”
　　
　　季燕然蹲身在屋内炭盆旁，边用火折子点火边向我笑道：“说到这位大师，足可谓之为不世奇才，皇室的许多行宫都是由他设计督造的。大到宫殿，小到机关玩意儿，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实是千年难遇的高人。”
　　
　　“哦？他比大人你还要厉害么？”我走到炭盆旁，亦蹲下身，伸出手去在已经被他燃起的炭火上取暖。
　　
　　他轻轻笑起来，用手指在我的指尖上点了一下，道：“又淘气。为兄怎敢与那位大师相比？从他所设计的这座虹馆的奇思妙想来看，就足以令为兄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这位大师是什么时候的人？”我问。
　　
　　“就是本朝人。”季燕然起身去桌上拿煮茶用的铜壶，而后从墙根处的水缸里向壶中舀满水，架到炭盆上烧，随后拽过两把椅子放在炭盆边，向蹲在地上的我伸出大手。
　　
　　我伸出手指也在他的手心点了一点，而后自己站起来，偏身坐到椅子上，惹得他一阵轻笑，便在我旁边坐了，继续道：“不过应该已不在人世了，留下这许多惊世之作成为绝唱。”
　　
　　“他叫什么名字？”我将冻僵的脚伸得离炭盆近了些，绣花鞋已是半湿了。
　　
　　季燕然瞥了眼我的脚，眉尖皱了皱，道：“把鞋子脱了罢，这么穿着会全身发冷的。”说着移动椅子，背过了身去。
　　
　　我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慢慢地脱去鞋袜，蜷起膝来把脚踩在椅面上。“他叫什么？”我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他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只有一个号，称为‘玄机公子’。”季燕然背着身靠在椅背儿上答道。
　　
　　“‘玄机公子’……他很年轻的时候便不在人世了么？”我问。
　　
　　“这个么……说不大准，”我看到他又习惯性地去摸自己挺直的鼻梁，“传闻他的行踪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每出现皆以不同面目示人，有时是老者，有时则是年轻人，因此也有称他为‘玄机子’的。而自从他为朝廷所用后便只以一种面目出现，但究竟那面目是否是他本尊，这个便谁也不清楚了。”
　　
　　“我以为但凡绝世高人都不会受世俗所拘，没想到这位玄机子竟甘心放弃自由为朝廷卖命，人心果然是不能以常规去推测的。”我淡淡地道。
　　
　　季燕然笑起来，道：“灵歌这么说没准儿还是用了常规去推测了玄机大师的心思。兴许……大师与朝廷不过是各寻所需，朝廷需要大师为皇族设计出巧夺天工的殿宇来以彰示天龙朝的雄风，而大师则是借助朝廷的人力和财力将自己的构思付诸于现实，不也是两全齐美之事么？”
　　
　　“大人说得有理，也许玄机大师只是为了享受自己的作品所带给他的成就感与充实感，就如大人断案一般，大人没有将断案当做例行公事或是负担，而是在全身心的享受追查真相与揭开真相的成就感与充实感，是么？”我也将身体靠在椅背儿上，望着窗外的远山与云海轻轻地道。
　　
　　“灵歌……”季燕然亦轻轻地由唇间逸出一句。
　　
　　“嗯，大人。”我应道。
　　
　　他静静地待着，半晌没有吱声。
　　
　　炭盆上烧着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他坐直身子，道：“为兄泡茶……灵歌先用披风盖起脚来罢。”
　　
　　我依言用披风把自己裹住，道：“好了。”
　　
　　他便起身转过来，目不旁视地径将铜壶拎了，至桌上取了茶叶茶壶将茶泡上，而后端至我与他椅旁的小几上，重又背着身子坐下。
　　
　　又是一阵静默后我轻声开口，道：“大人……你，对恩人后代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季燕然沉沉地答道：“为兄写信托家父代为查找江南百姓的户藉，然而江南人口何止千万，就算日夜不眠的查找只怕也要查上个十几年。为兄苦于公务在身不能回乡，户藉又是重要文件不得外借，因此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为兄已打算放弃查找对方的下落了……”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坐直了身子望着他的后脑勺。
　　
　　“因为为兄已经决定，”他仿佛知道我正望着他一般，慢慢偏过脸来，幽深的眸子对上了我的眸子，沉着声一字一句地道：“无论对方是否已行婚配，为兄都要娶灵歌为妻。”
　　
　　我望了他良久，抖了抖睫毛，垂下眸子低声地道：“大人，你不必介意看到灵歌身体之事，亦无需为灵歌承担什么或是负责什么。既然大人答应了伯母信守约定，便该坚持到约定到期的那一天才是，千万别为了灵歌而做了背信弃义之人。灵歌现在将一切都看开了，心里的念头也不想瞒着大人——倘若这一次的事传了出去，灵歌势必不能再厚颜苟活于世，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也便是灵歌一死以示贞烈的那一刻，倒也省去了流放三千里之刑。大人你不必劝灵歌，更不要拦着灵歌，虽然灵歌也认为这种事情自己只是受害者，并未做错什么，然而毕竟一个人的想法压不过整个世上之人的想法，若强要灵歌活着，只怕比死了还受罪。”
　　
　　“而如果有幸这一次既能揭开真相，又可将灵歌受辱之事压下，且灵歌不必为常夏兮的死负责……那么灵歌在此向大人承诺：一年便一年，灵歌等得。就如大人之前的办法，待一年后约定到期，对方若找上门来，大人便与之成亲，休书一封给灵歌，灵歌回家自行安排；若对方未能找来，灵歌便与大人相携相守，共度此生。”
　　
　　许是我这番话说得太过平静，季燕然不由紧紧地皱起眉来，望住我沉声道：“为兄不许你有任何轻生的念头！既然人言可畏，那为兄便带你远离人言，隐世而居！”
　　
　　我一笑，接过他的话茬道：“隐世而居？大人不做父母官了么？不为百姓办事了么？不断案了么？”
　　
　　“不做官一样可以为百姓办事，不断案一样可以寻求内心愉悦，”季燕然依旧沉着声道，“而为兄最想要的，就是灵歌你能轻松健康地活着！”
　　
　　我无言以对，低头将仍泛着潮的鞋袜穿好，起身慢慢踱至玻璃窗边，望着远方云海轻轻地长吸了一口气。低声地道：“灵歌怎么觉得……这几个月的时光里，自己的心境竟苍老了许多呢……”
　　
　　季燕然亦起身慢慢地行至我的身旁，轻声地道：“那是太过坚强的坏处……为兄偶尔也希望灵歌你能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大哭一场呢。”
　　
　　我笑了笑，转脸望向他：“哭？大人懂得怎么劝慰哭泣的女人么？听说很多男人最怕看到女人哭的。”
　　
　　季燕然转过身来望住我，也笑了笑，道：“为兄只怕灵歌你总也不哭，所有的伤痛苦闷都憋在心里。为兄虽不知该如何劝慰哭泣的女子，但为兄愿与她分担所有的心酸。”
　　
　　“哦？大人要怎么分担呢？用读心术么？”我仰起脸来浅浅笑着望着他，却忽见他两根长臂一伸，倏地将我一把抱入怀中，拥得紧紧。
　　
　　“用我的心。”他低下头来在我的耳边轻声地笃定地一字一字地道。
　　
　　我的脸颊正贴在他的胸前，听得那腔子里的一颗心充满着力量地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着，于是自己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与力度跳动，跳着跳着，似乎全世界都变得安全起来，似乎天地间的力量全部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体里，于是不再颤抖了，不再害怕了，不再万念俱灰了。
　　
　　我轻轻地伸出双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最终……拥住了他的腰背。
　　
　　阖上眸子，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暖，而后一丝丝一缕缕一片片地……融化在了他的怀中。
　　

　　　
放心·溶洞

　　静静地相拥而立，一时忘记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季燕然低声在耳边道：“灵歌……”
　　
　　“嗯。”我仍闭着眼睛，没有动。
　　
　　“清音来了。”他语声中带着笑。
　　
　　“嗯。”我应着，“呃——”猛地睁开眼，正由门上镶着的玻璃向外看到岳清音负着手侧身立在门前，想是他看见了我与季燕然相拥的一幕，便没有直接进来。
　　
　　我连忙推开季燕然，满脸发烧地胡乱整理着发丝，低声窘道：“你怎不早告诉我？！”
　　
　　季燕然探下头，飞快地凑到我的耳边笑着道：“抱歉灵歌，为兄方才……沉醉了。”
　　
　　一霎间耳根也烧了起来，不肯再同他说话，快步地走过去将门打开，叫了声“哥哥”，也不敢去看岳清音的脸，只垂眸盯着他的脚。
　　
　　岳清音迈步进得屋来，我将门关上，跟在他身后，听得季燕然一本正经地问道：“王爷身体无碍罢？”
　　
　　“暂时无事。”岳清音淡淡地道。
　　
　　我由茶壶中倒上茶来递给他，他伸手接过，也不看我。季燕然略带疑惑地问道：“清音的意思是王爷的健康仍有隐患么？”
　　
　　“王爷，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岳清音面无表情地道。
　　
　　“哦……”季燕然便未再多问。
　　
　　生老病死本无常，唏嘘忧伤皆无用。人生在世，只当珍惜眼前时光，珍惜眼前之人，莫留遗憾便是。
　　
　　三人围桌而坐，默默喝茶。半晌听得季燕然道：“据为兄所知，这绝顶奇峰的奇特之处正在于山体内蕴藏着的数百眼温泉，以及不计其数的天然形成的或长或短的隧洞和大小溶洞。譬如由虹馆通往后山的那条略大的隧洞和由男温泉通往女温泉的那条仅容一人行走的隧洞。”
　　
　　“在峰的正北面，还有几处冰溶洞，洞内皆是数年长结不化的寒冰，小一些的溶洞被用来做了贮存食物的仓库，而大一些的冰溶洞，便用来停放虹馆内死去了的下人的尸体。”
　　
　　“这些资料是为兄从馆内侍女处打听来的，因此为兄推断那常夏兮的尸身必定被暂时存放在了后山的冰溶洞之中。白天去查验尸体易被宾客发觉，是以我们不妨趁现在先去探一探地形，待夜深人静时再作行动，清音认为如何？”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向季燕然道：“我先将灵歌送回虹馆去。”
　　
　　“好。”季燕然点头。
　　
　　“灵歌想同哥哥一起去。”我抬眼望住岳清音。
　　
　　“后山到处都是冰雪，你跟着去做什么！”岳清音轻斥。
　　
　　我悄悄投给季燕然一记求助的眼神，见他轻笑着道：“灵歌，后山路不大好走，你若是跟着去，清音还得分神照顾你，不若就待在虹馆房间内等我们回来，可好？”
　　
　　见他也这么说，我只好不再作声，听岳清音向季燕然道：“你在此处等我，我送灵歌回去再过来。”
　　
　　于是起身带了我出得卧云阁，一路上不作停留，径直回到了虹馆的房间内。
　　
　　“在房里好生待着，不许踏出门半步，可听到了？”岳清音沉声向我道。
　　
　　“哥哥不是说过，不让灵歌离开你的视线么？如今灵歌在房里，哥哥和季大人却要去后山，万一灵歌在此出了危险，哥哥要怎么救灵歌？”我仍做着最后的努力。
　　
　　“将门窗关严，任谁来也不开门就是了。只要你自己不往外跑，危险又怎会找到你头上来？”岳清音丝毫不动摇地冷声道。
　　
　　“好罢，哥哥去罢，灵歌等哥哥回来就是。”我只好无奈地坐到窗前，闷闷地趴在几案上。
　　
　　听得岳清音走到我的身后，忽然用那双大手握住了我的肩头，轻轻地扶我坐直，而后探下身来在我的头顶上方低声地道：“灵歌，答应为兄，不要出门，等我回来，可好？”
　　
　　我转头仰起脸来望住他，用双手覆上他的大手，将头一点，坚定地道：“哥哥放心，灵歌一步也不离开房间！”
　　
　　岳清音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转身出门去了。
　　
　　于是一个人留在房间，望着窗外连绵远山，寂静中万般思绪忽然一股脑地齐齐涌上心来，昨夜险些受辱的情景、方才与季燕然相拥的情景，甚至更以前的……大盗离去前一夜的情景，交迭着在眼前闪现。
　　
　　大盗……幸好，幸好我保住了自己的身子，若你还在，你是不会在意我被其他的男人碰触过的，对么？我本想去九泉下与你相聚的，然而……你知道，现在的我，已经离不开我的生活了。我有个好父亲，一心为民，刚正不阿。我有个好哥哥，面冷心热，沉稳如山，强大似海，对我……视如珍宝。你和我都明白，家对一个人有多重要，我不想离开我的家，不想舍弃我的亲人，除非，除非必须以我的死来换取他们今后生活的安逸与清白，那我会毫不犹豫地了结自己的生命。你了解我的……你了解我有多爱这个家，所以你不会怪我没有去找你的，对么？
　　
　　还有……还有，除了家和亲人，我现在、我现在……又多了个牵绊，这件事我始终都没敢在心中对你提起，可今天……你都看见了吧……我，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无法再逼着自己去抗拒他，去折磨他，我一直一直地这样残忍地对他，只是因为、因为怕自己抵挡不住他深海般的情意……
　　
　　大盗……你会原谅我么？我知道，我可以对任何人动情也绝不该对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将你逼死的人动情。可我，可我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意志……
　　
　　他是很好的男人，他聪明绝伦却懂得藏愚守拙，所以你不用担心他的出色会将我带入危险的境地。他很明白处世之道，圆滑却本质正直，腹黑又不失纯真，所以你也不必忧虑我会因他而在外人面前吃亏。我和他有许多的相似，又有许多的不同，因此可以很好的相融和互补。最重要的……他对我好，好得很，好得令我每每想起来都会心中揪痛。
　　
　　我不该对你说起别的男人的好，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未来的日子不会过得辛苦，我想让你放心，放心地去转世，去开始新的人生。
　　
　　而我……从今后，我要把你深深地藏入心底了，藏入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去的地方，在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守着我们两人共同的记忆，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让我们为彼此祝福吧，好吗？
　　
　　神思飘荡间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直到听得身后门响，扭脸望去，见是岳清音和季燕然回来了，头发上肩上都是一层细细的雪砂。连忙过去替两人接过脱下来的披风，边搭到衣柜旁的衣架上边问道：“又下起雪来了么？”
　　
　　季燕然趁岳清音背着身子去几案旁倒茶，飞快地伸出那对大大的爪子在我的脸蛋儿上捂了一下，指尖冰凉掌心微温，想是外面温度降得厉害，而后收回手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很是正经地道：“下了很小却很急的雪砂，只怕今晚还要起大风。”
　　
　　轻轻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过去接过岳清音手中的茶壶，去厕室倒尽壶内的水，重新回外间换过新茶，开了门正要去找侍女来添水，恰巧那泪儿正从门前经过，便嘱她拎一壶开水进来，沏了茶后将门关好，静静坐至岳清音的身旁，听他两个说话。
　　
　　季燕然手中端着茶杯，边用杯盖子轻刮茶水上面的沫儿边向岳清音道：“若是你我方才所观察得不错，贮藏尸体的溶洞便应是那一个了。虽然现在下起了雪，对于你我今晚行事倒是好事，既不易被人发现身形，那洞中也当不会有人冒雪前去寻视。我看……便子时三刻出发罢。”
　　
　　岳清音点了点头，偏脸望向我道：“今晚早些睡，将门插好，为兄暂去燕然的房间，待天亮敲门时你再来开。”
　　
　　“哥哥……”我咬咬下唇，望住他的眼睛道：“这一次，灵歌想同你和季大人一起去。”
　　
　　“不许。”岳清音断然拒绝。
　　
　　“哥哥你听我说——你与季大人之所以要去验那常夏兮的尸体，不正是想查证他究竟是被灵歌误杀的还是自溺而死的么？灵歌是当事人，对于当时情景自是清楚，倘若哥哥在查验尸体的过程中遇到可疑之处，灵歌现场便可提供线索，总好过等你们回来后再一一询问，若是能将问题都弄清还好，万一又出现了新的疑点，难道还要再去验一次么？何况这虹馆内伺候王爷的以侍女为主，那贮尸的溶洞想必她们也要往来的，侍女都去得的地方，灵歌如何又去不得呢？灵歌还不至那般弱不禁风，更何况有哥哥和大人在，灵歌自不会有危险的。好么哥哥？允了灵歌这一次罢！”我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岳清音。
　　
　　岳清音皱皱眉，道：“若一次弄不清楚，为兄就再去验一次便是了，你就在房里好生待着，莫再动这些念头！”
　　
　　“大人！”我扭头瞪向正往自己杯子里倒茶的季燕然，见他手一抖，溅了两三滴在桌上，连忙放下壶，眯眯笑着回给我一记安抚的眼神，而后向岳清音道：“清音，灵歌说的不无道理。且依为兄多年来所经手的各类案件积累下的经验来看，总觉得那孙供奉与此事脱不开关系，倘若在常夏兮的尸体上发现了可疑的痕迹，只怕当时还要灵歌来证明才行。只不过……”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又望向我，眼底满是担心和疼惜地轻声道：“不知灵歌……心里能否承受……”
　　
　　“大人放心……无论真相如何，灵歌总要给自己个心安，为了这心安，灵歌会咬牙撑着的。”我坚定地道。
　　
　　“既如此，”季燕然拿定了主意地抿了抿唇，“清音，今夜便带灵歌同去罢，为兄会拼尽全力照顾她的。”
　　
　　“你只专心做你的推断罢。”岳清音冷着面孔甩给他一句，而后盯向我道：“你可带了靴子？后山积雪甚厚，走个来回只怕要冻坏你的脚！”
　　
　　“带了！”我立刻道，起身至衣柜旁边翻边道：“不仅带了我自己的，还带了哥哥的，喏，靴子，毡帽，驼绒的短襦，正适合在雪里穿！”说着一一将东西拿出来展示给他看。
　　
　　岳清音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届时为兄让你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听话便立刻带你回来！”
　　
　　“是，哥哥！”我用力地一点头，目光飘向季燕然，见他躲在茶杯后面冲着我悄悄儿地眨眼，我一转身，奖励给他个背影，回里间找自己今晚行动的行头去了。
　　
　　晚饭的时候因为淳王身体不大舒服早早歇下，众宾客便自己随意去餐厅用餐。因没了王爷和世子在，大家便少了拘束，守着暖融融的炭炉，赏着落地窗外的飞雪，吃着人间少有的美味佳肴，做神仙也不过如此。
　　
　　见窗边那一桌上，孙浅喜、池枫、那位鲁将军的儿子叫鲁闯的以及牛若华的双胞哥哥牛若辉四个人正热热闹闹地喝酒，桌脚边已经堆了四五个空酒坛，每人脸上带了六分醉意，听得那牛若辉打了个响亮地酒嗝道：“怪了……怎么今儿一整天都未见到常供奉呢？莫不是因为昨儿被咱们灌酒灌得多了，一直在房里睡觉呢罢？”
　　
　　那鲁闯接道：“昨儿我倒是见着他最后一个进了温泉，别是酒醉淹死在泉里了罢？！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正说着，见几名侍女费力地又抬了几坛酒过来，道：“世子知道几位大人喝得高兴，特命奴婢们将虹馆内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取来，请大人们品尝，世子说：因父王身体不适，不便前来陪客，还望诸位大人见谅，请切莫拘束，务必喝痛快了才是。”
　　
　　几个人连忙起身应是，遂将那几坛好酒开了，继续说笑对饮。
　　
　　我们三人只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简单吃过，而后重新回至房间，岳清音和季燕然两个在外间泡了热茶对坐闲聊，我便在里间床上坐了，拿着带来的毛衣针打络子。
　　
　　时间慢慢流逝，我甚至已有些困了，生怕自己睡着，便起身出来，见他两个正一人捧了一本闲书看，借以打发这等待的时间。替两人杯中续上热茶，重新回到里间，继续打我的络子。
　　
　　又过了许久，终于听得岳清音在门外低声地道：“灵歌，穿好衣服便出来罢。”
　　
　　“好的，哥哥。”我迅速地脱去外面的裙衫，将那次岳清音带我去忘川时做的男式衣服换上——因提前预料到也许会有徒步爬山的情况出现，穿男装走山路还方便些，是以便将这衣服也带上了，不成想果然派上了用场。而后套上驼绒短襦，蹬上靴子，戴好毡帽，将方才打的络子拿在手里，开门出得外间。
　　
　　岳清音已换好了衣服，只季燕然仍穿着他那身袍子，我从外间的衣柜里翻出一只小小的手炉来，放上炭点燃，而后递给他，轻声地道：“大人拿着这个罢，晚上冷，披着披风也未见得能起到什么作用，拿着这个还能暖暖手。”
　　
　　季燕然弯起眼睛笑，亦轻声地道：“为兄不冷，这手炉儿还是灵歌拿着暖手得好。”
　　
　　“那就不拿它了。”我说着便欲将手炉放下，季燕然连忙笑着拦住，道：“好，好，为兄拿着它，届时灵歌手若冷了也可用。”
　　
　　我便将手炉塞到他怀里，取出方才打的那络子，低着头慢慢地伸手递向他，低声地道：“这个……大人用它围住耳朵和脸颊，还能挡挡风……”
　　
　　季燕然认真地看了看我手中的络子，笑着问道：“这是什么？”
　　
　　“围巾。”我将那络子展开，其实是织了一条厚厚密密的围巾，“这是灵歌将自己的一条鸭绒的小坎肩儿剪成条织成的，有些旧……不过倒也暖和，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先凑合过这一次，事后丢掉它就是了。”
　　
　　“怎会呢——怎会嫌弃呢灵歌……”季燕然的眸子里瞬时盛满了亮晶晶的星，一闪一闪地望在我的脸上，低下声来道：“为兄只疑身在梦中，唯恐自己突然醒来……”
　　
　　“裹上罢。”我轻声打断他的话，双手递给他，谁想他却将身子探下来，一张俊脸凑到跟前，笑嘻嘻地望着我，我反应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家伙……竟是想要我亲手替他裹上呢。
　　
　　我的脸有些发烧，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岳清音，见他转身向门走去，一言未发。季燕然仍厚着脸皮在我面前漾着笑脸，无奈之下只好轻轻替他裹住头颈，只露了一对黑溜溜地眼睛在外面。
　　
　　夜深人静，走廊里没有半个人影，季燕然在前，我在中间，岳清音断后，三个人鱼贯入得通往后山的隧洞，而后沿着石阶一路前行，倒也不算难走，大约行了十几分钟的光景，前面山体上便出现了三四个或大或小的山洞来。
　　
　　季燕然一指其中的一个洞口，低声道：“那个洞周围的积雪最多，必是少有人去，当为贮尸之洞无疑了，我们这便过去罢。”
　　
　　于是在前带路，三个人慢慢地靠近洞口，向里望时见一片漆黑，季燕然便将插在背后腰带上的火把棍抽了出来，先迈进洞去，而后背着风打亮火折子将火把点燃，洞内立时亮了起来。
　　
　　却见火焰跳跃下流光涌动，满洞的冰都在反射着光，使得整个洞内到处都闪着奇幻而诡谲的光彩。而在这光彩中，一具具冰制的简单的棺椁便陈列在洞的中央，棺内人身着各色衣衫，静静地躺于其中，又凭添了一股阴寒可怖之气。
　　
　　我不由往岳清音的身边缩了缩，被他轻轻握住手，瞬间便去了惧意，跟着他二人打量起这些棺材中的死者来。
　　
　　许是这地方天寒地冻不见阳光，棺内的尸体基本上都还保持着原状，只有少数几具年头长些的已经缩了水，皮肤的颜色也极不正常，呈蓝灰色，显得十分妖异。
　　
　　这其中既有年长妇人的尸体亦有年轻少女的尸体，观其衣着果然都是这虹馆内的下人，个个面容平静，显然绝不是死于非命，否则若看到年轻少女也在其中必会被人误会了这馆内有什么不可告人之恶性事件在发生。
　　
　　冰棺的盖子上用锥子刻着死者的姓名及生卒年月，对于一个下人来说这已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趁着季燕然和岳清音抓紧时间寻找常夏兮尸体的功夫，我随意地挨个儿看着这些棺上的刻字，忽儿发现一具棺中竟然没有尸首，只有一套衣裙，想来是与所谓的衣冠冢一样的意思，估摸着这位死者的尸体因种种原因没能保留，便只在棺里放了一套她的衣服以全殉葬之礼。
　　
　　看了看这具衣棺上的刻字，见主人的名字叫做欧阳小山——通常下人们在活着的时候只许用主人赐的名字，只死时才可以用回自己的本名。……生卒年月算下来，这位小山侍女正死于三年前的今日，死时不过一十六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当真是可怜。
　　
　　心中正自唏嘘，忽听得季燕然在那厢低声道：“找到了。”
　　
　　忙过去看，见靠着洞壁的一具冰棺内正躺着那常夏兮的尸体，一看见他那扭曲的面孔，胸中忽然一阵翻涌，“呕”地一声便欲呕吐，一把捂住嘴，浑身颤抖着蹲下身去。
　　
　　“灵歌！”季燕然和岳清音不约而同地一声沉喝，几大步迈过来蹲于左右。
　　
　　我用力地咬住嘴唇，生怕一张口便真的吐出来，只能费力地伸手向二人摇了一摇，示意自己没事，然而身上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几乎连蹲都蹲不住。
　　
　　听得季燕然沉声道：“清音，你去检查尸体，我送灵歌回去。”说着便将我横着一把抱起欲往洞外走，我捂着嘴拼命摇头，用力地扣住他的肩头。
　　
　　他停下步子，低下脸来轻声问我：“灵歌，你确定自己想要继续留下？”
　　
　　我点头，努力地将胃中那欲呕的感觉向下压。
　　
　　“那好，咱们到那边去，为兄陪着你，让清音留在这边检查，可好？”他低声道。
　　
　　我只得再次点头，被他抱着往洞的另一侧行去，而后小心将我放下，却不松手，伸了长臂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暗恨自己的不争气，用力地咬破舌尖，让咸涩的鲜血流入喉中，在痛感与苦味的双重刺激下总算渐渐冷静了下来，于是轻轻由季燕然的怀中挣出来，仰脸冲他强强一笑，道：“灵歌没事了，大人也过去查看罢，若有不明之处只管询问灵歌便是。”
　　
　　季燕然伸出大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丝，低低笑了笑，道：“怎么，信不过你兄长鼓捣尸体的本事么？他哪里需要为兄帮忙呢，咱们只管等在这里就好了。”
　　
　　我便没有多说，尽量不使自己去想常夏兮的那张脸，等了一阵，见岳清音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道：“感觉可好些了？”
　　
　　“嗯，没事了。”我望着他，“哥哥……怎么样？他……确是死于灵歌误杀么？”
　　




伤痕·溺毙

　　岳清音的脸色很是阴沉，牢牢地盯住我，沉着声咬牙问道：“你……可曾被他抓伤？”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岳清音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又问道：“可曾扯过他的头发？”
　　
　　我仍旧摇头。
　　
　　他便不再问我，转向季燕然道：“常夏兮确为溺毙，太阳穴、眼睛、颈部、下 体均有损伤，与灵歌所述无异，除此之外，其指甲缝中存有少量人的皮肤屑，但并不属于其本人所有，头皮局部有被扯伤的痕迹。”
　　
　　季燕然眼睛一亮，道：“能推测出更精确一些的死亡时间么？”
　　
　　岳清音摇头，道：“死者在温泉水中溺毙，又被冷藏于冰洞之中，热与冷均会改变尸体征状，很难推断。”
　　
　　季燕然摸着下巴边想边道：“为兄曾私下问过第一个发现了常夏兮尸体的侍女，据她所言，当时常夏兮赤身露体地沉于池底，衣服在池边岸上扔着，可见自灵歌逃掉之后他便没有从池中上得岸去。以清音你所检查的结果来看，常夏兮指甲中有他人的皮肤屑，且头皮被扯伤，很明显，他在死亡之前曾经与人撕打，挣扎间狠狠地抓过那人的皮肤，而那人则扯了他的头发——估计不错的话，应是硬扯了常夏兮的头发往水里拖，以图令其溺毙，事实上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如此一来我们便弄清了两件事：第一，灵歌没有误杀常夏兮！”说至此处，他笑眼盈盈地望住我，我无力地回给他一记微笑——那股支撑着我欲弄明真相的力量在释然之后便消失了，使得我全身疲累，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第二，杀常夏兮的凶手，身上必然有指甲的抓伤！”季燕然眼睛亮亮的，丝毫不逊色于这冰洞折射出的火的奇光异彩，“所以，这绝非一起意外溺亡事件，而是真真正正的杀人案件！凶嫌暂时锁定在孙供奉孙浅喜身上，究竟是否是他所杀，只需证实他身上有无抓伤便可。”
　　
　　事情终于渐要水落石出，我心头一块巨石才算放下，然而一旦这一事件被定性为他杀凶案，那么结案之日便是我曾受辱这一事实的曝露之时，那时……那时我又要如何应对呢？
　　
　　不想让自己的心思被他二人发现，便微微一笑，道：“如此，灵歌终能放心了。大人……咱们是否可以回去了？”
　　
　　季燕然笑道：“可以了，可以了！走罢！”
　　
　　三人于是出得洞来，熄掉火把，就着雪光小心往回走。气温越发降得厉害，纵是我身上全副武装起来也有些难以抵挡刺骨寒意。见我冻得哆嗦，季燕然便去解自己身上的披风想要给我披上，我瞪他一眼，低声道：“这披风你若不爱披，我便就此收回了！”
　　
　　“既送了又岂能收回？”他嘻嘻地笑，“当是我借给你的，回了虹馆再还我就是了。”
　　
　　“哪有人家不想借、却强要借给人家的？！”我推开他要为我披披风的手，紧向前跑了两步去追走在前面的岳清音，听他在身后忙道：“莫跑，当心滑倒！”
　　
　　谁料他话音尚未落尽，我已经不幸被他言中地脚下一滑，身子向旁边一歪，整个儿地摔进了石阶旁边的雪地里，幸好这里的积雪非常厚，且下面是土地，摔进去倒也不觉得疼，只是整个人瞬间陷入了雪里，吭哧了半天也没能自己爬起来。
　　
　　季燕然大步赶过来一把将我从雪坑中拔了出来，既好笑又心疼地给我拂去满头满身的雪，道：“看不小心着些！变成了灵歌婆婆，头发都白了。……摔疼了么？”
　　
　　摇摇头，边拍身上的雪边将目光瞟向方才走在前面的岳清音，见他立在那里，淡淡地望着这边，一动未动。心中忽而有些沉闷起来，默默拍净了雪，低头跟上他，三人继续行往虹馆。
　　
　　回至房间后季燕然简单同岳清音说了几句话，而后作辞回了他自己的房间。我在里间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难以入睡，便推被起来，披上件外衣，轻轻地出来外间。见岳清音已侧身面向里地睡下，藉着屋内烧得火红的炭盆的光可以看到他那一头黑软地长发铺散在枕上。
　　
　　我轻轻地走至窗前椅旁坐下，曲起腿蜷在椅子上，双臂伏于椅背，默默地将身子趴在上面，望着岳清音静静睡着的背影出起了神。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我的眼皮儿渐渐沉重，就这么伏着椅背睡了过去，直到感觉自己被谁轻轻抱起，小心地走往内间。于是借着神思尚懵懂的状态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还没有出嫁，你就将我泼出去了么，哥哥？”
　　
　　“胡说什么，不在房里好生睡觉，却又跑到外面来捣乱。”岳清音轻声地斥着，进得内间，弯腰将我放到床上。
　　
　　我抬眼望住他，轻声地道：“从此后哥哥可以卸下灵歌这副担子，不必再终日为灵歌操心了。”
　　
　　岳清音偏身坐到床边，大掌拍拍我的脸，道：“不许胡思乱想，立刻睡觉！”
　　
　　我拽过被子盖好，翻身面向里，小声地咕唧道：“不是决定不管人家了么！才撑了这么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害人不能好生睡觉……”
　　
　　岳清音大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七分好笑三分无奈地道：“不能好生睡觉？是谁半夜不睡故意跑来给为兄捣乱的？你这小丫头满脑子不知装了什么，对你严也不是松也不是！你倒是说说为兄该拿你怎样才好？”
　　
　　“你想怎样就怎样呗，谁教你是哥哥来着。”我仍旧小声地道。
　　
　　“为兄想怎样，你肯怎样么？”岳清音叹着气道。
　　
　　“只要你不把我赶出家门，你说怎样，我便怎样。”我扭回身来望住他道。
　　
　　“什么‘你’‘我’，说话越来越没分寸，被爹听到又要受责！”岳清音板起面孔道。
　　
　　“是，哥哥大人、兄长大人！妹妹错了。”我坐起身望住他，对视了半晌，方低声道：“灵歌现在很是矛盾，既不想哥哥为灵歌操心辛苦，又不愿哥哥将灵歌当外人般不闻不问，这可怎生是好？”
　　
　　岳清音不由笑起，捏了捏我的脸蛋儿，道：“为兄几时当你是外人了？傻丫头！有的没的总爱乱想。若不想为兄为你操心，以后多听些话，少惹麻烦就是。睡罢，夜深了。”说着便起身出外间去了。
　　
　　仿佛吃了颗定心丸般，翻身合眼很快睡去。至此为止，心中一切纠结终于烟消云散，不管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未来还有怎样难以预料之事，只要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一切安好，那么生生死死于我来说皆是无谓了。
　　
　　一早起来精神还算不错，拉开遮着窗的幔帐，却见外面天空一片阴暗，隔着厚厚的玻璃仍能听到北风呼啸。准备去厕室洗漱，出得外间却发现岳清音不知去了何处，于是快速地梳洗穿戴了出得房来，却见他正背身立在门前，另还有其它几位宾客皆在走廊上站着，脸上布满疑虑。
　　
　　“发生什么事了，哥哥？”我悄声问向岳清音。
　　
　　岳清音偏脸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孙大人死了。”
　　
　　我不由吃了一惊：孙浅喜死了？这……他可是杀死常夏兮的最大疑凶啊！
　　
　　“他是如何死的？”我忙问。
　　
　　岳清音再度淡淡地吐了两个字：“溺毙。”
　　
　　溺毙——怎么又是溺毙？怎么会是孙浅喜溺毙？这未免太巧了！巧得诡异！
　　
　　我四下张望，寻找那个人高马大的家伙的身影，正看到他由那边的楼梯上下来，身旁是淳王的儿子世子小王爷。两人行至众人面前，听得世子开口道：“诸位，在此处发生这样的事实是遗憾，孙大人昨夜酒醉，去温泉沐浴时不幸溺水，此乃小王的疏失，小王方才已令人下山去通知孙大人府中家人，很快便可将孙大人尸身接回，请诸位不必担心……”
　　
　　话还未说完，忽见一名侍女由楼梯上匆匆跑下来，向世子禀道：“启禀小王爷，铁桥的轮轴被冰冻得结实，桥身无法放平，派去通知孙大人府上的下人过不了桥。请小王爷示下！”
　　
　　世子听了皱起眉，沉声道：“往轮轴上浇开水，将冰浇化就是了！”
　　
　　“回小王爷，”那侍女道，“方才已经浇过了，然而天寒风大，方一浇上去还未过得一刻便又冻上了，反而愈加结实，且观那轮轴上的铁链亦有快要冻裂的迹象，刘总管担心再反复用开水浇的化会损坏铁链……”
　　
　　正说着便见那刘总管也来了，向世子禀道：“小王爷，那铁链只怕禁不起一冷一热，老奴认为还是再等几天，待这场风停了，出了太阳，届时再化去轮轴上的冰还安全些。”
　　
　　世子为难地低头思索了一阵，只好点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倘若那铁链断了便更加难办，大家都要留在馆内好一阵子了。这样罢，先将孙大人的尸身暂时安放在后山，孙夫人那厢……本王会请母妃代为安抚。”
　　
　　说着又安慰了众宾客几句，转身便要离去，便见季燕然忽然上前行礼道：“世子，请容臣对孙大人的尸身做一番简单的检查。”
　　
　　世子看了季燕然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季大人，您真是查案查得人案合一了，方才不正是你对本王说的——‘由现场情况来看孙大人确似不小心自溺而亡’么？既是自溺，又有何可查的呢？难不成季大人认为孙大人是被人所害的么？”
　　
　　季燕然笑道：“臣方才只大致看了一眼现场，因没有王爷和世子的示下，也未敢细看。若说单从现场情况来看，孙大人确似不小心自溺身亡的，然而若结合上‘某件事’，不免显得过于巧合，是以臣才恳请世子准许臣对孙大人的尸身进行一番检查，以消除疑点。”
　　
　　世子自是清楚季燕然所谓的“某件事”指的是什么，常夏兮溺死之事除了他父子俩及发现常夏兮尸体的下人之外，就只季燕然岳清音和我知道而已。
　　
　　世子笑了一笑，道：“季大人尽职尽责之心着实令小王佩服！既然大人要查，小王自当支持，然而毕竟孙夫人乃孙大人亲属，验尸的话还需经她同意。只要她同意了，小王绝无二话。”说罢便向季燕然略一点头示意，转身去了。
　　
　　季燕然目送世子上得楼梯后方才转过身来，向那刘总管道：“刘总管，本官有一事相请。”
　　
　　刘总管连忙躬身道：“季大人切莫客气，敬请吩咐。”
　　
　　“这通往后山的隧洞门可有配锁？”季燕然便问。
　　
　　“有的，”刘总管答道，“只是因王爷平日经常要去后山沐浴疗养，锁来锁去总是不便，是以这门很少上锁，再加上诸位大人前来馆中做客，说不定何时便要去后山沐浴的，是以两道门皆不曾上锁。”
　　
　　季燕然便将头一点，道：“那么烦请刘总管暂时先将隧洞的门锁上，在本官未对孙大人的尸身进行查验之前，若有哪位大人想去后山，还请先来通知本官一声。”
　　
　　刘总管连忙应了，取了锁和钥匙，当场将通往后山隧洞的门上了锁。
　　
　　在旁围观的众人见没了什么下文可看，便都渐渐散了，只剩下那葛梦禛，走上前来一手搭住季燕然的肩头，嘴唇几乎要贴住他的耳朵地低声道：“燕然认为孙大人之死有蹊跷之处么？”
　　
　　季燕然错了错身，不动声色地避开葛梦禛的脸，淡淡笑着反问道：“葛兄似乎知道些什么？”
　　
　　葛梦禛一笑，才要开口，忽而转头看了看我，又扭过去冲季燕然道：“去我的房间罢，我细细说给你听。”说着又瞟向我，眼神里有着挑衅之色。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个男人挑衅，心中一时囧然，观其身板较之季燕然略显瘦弱，因而倒不担心他能对那家伙怎样怎样，是以只挑挑眉毛不作回应，跟了岳清音一起转身回房了。
　　




子时·沐浴

　　在房内待了片刻便一起去了顶层岳明皎的房间请安，而后一家人到餐厅简单用了早餐，便听岳明皎叹了一声道：“人有旦夕祸福，原本来此赏景小聚是件好事，却谁料竟发生了这样的不幸，实是命运难测啊！”
　　
　　话音方落便见季燕然大步地走了过来，笑着向岳明皎行了礼，岳明皎忙让他在身边坐了，唤侍女重新添副碗筷上来，待他吃了一阵后方问道：“如何，燕然认为孙大人之死有什么疑点么？”
　　
　　季燕然看样子已吃了个狗饱，咕咚了一大口茶，用帕子擦了擦嘴，笑道：“疑点么，只有一个。孙大人的尸身是今日早上去后山温泉进行例行查看的侍女发现的，发现时孙大人确是赤身裸体沉在温泉之中，然而池岸上却没有木屐，若说是他昨夜酒醉而忘记了穿，直接光着脚走入温泉池中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侄儿不想在心里留下任何不确凿的东西。”
　　
　　“嗯，”岳明皎赞赏地捻着胡须，笑道：“燕然哪，你这一点做得很好，伯父支持你将此事去调查清楚！但是你需注意：此处不比你的衙门，你在这里的身份是王爷的客人，一来行动有所不便、出师手机TXT小说下载网，二来身边也没有衙役供你差遣。是以你在调查之中千万要掌握好分寸，做得过了便有可能得罪上头或是得罪在这里的其它官员，对你将来的行事没有益处。因此这一次你切记要小心谨慎，清音正好也在，有用到他的地方你便尽管吩咐他去办，甚至若需要伯父帮忙的，也莫要拘谨哪！”
　　
　　季燕然忙笑着拱手道：“侄儿晓得了，伯父且坐，侄儿还要去寻那孙夫人，请她允许侄儿对孙大人的尸首进行查验。”
　　
　　岳明皎点头道：“去罢，带上清音。”
　　
　　我便也跟着一起辞了岳明皎，同季燕然和岳清音下得楼梯去，才下至二层，正看见那孙夫人立在走廊尽头处冲着侍女泪儿发飙，听得她尖声道：“为何不让我去后山？！那姓季的呢？！他有何权利将这门锁了？！”
　　
　　那泪儿低声道：“夫人息怒，只是季大人吩咐若去后山先需同他打个招呼，如今他未在房中，请夫人稍候……”
　　
　　季燕然见状连忙大步走过去，冲着孙夫人行了一礼，笑道：“孙夫人息怒，本官之所以请刘总管将这门锁了，是因为孙大人的离世尚有些不明之处需要调查，恐人来人往的将现场损坏。恰夫人在此，本官正有个小小请求，望夫人能够同意。”
　　
　　孙夫人瞪着他，冷冷地道：“什么请求？”
　　
　　季燕然便谨慎地道：“本官想对孙大人的身体进行一番简单的检查……”
　　
　　“不行！”孙夫人立刻回绝，“我家老爷又非横死！岂能如此玷污他的尸身？！”
　　
　　“本官会尽量小心……”季燕然不放弃地道。
　　
　　“本夫人说不行就是不行！”孙夫人撒泼地尖声道，“季大人！这里不是你太平府衙！我家老爷亦不是被杀致死！谁也不许碰他的尸身！除非你从本夫人身上踏过去！”
　　
　　面对这样的无赖女人，季燕然也只好苦笑，无奈地挠了挠头，道：“既然夫人不肯让本官检查，那本官便请刘总管将这门开了，方便大家出入。”
　　
　　说着便请泪儿去将刘总管叫来开门，一时刘总管来了将门打开，孙夫人迫不及待地便往隧洞里走，季燕然忙向岳清音使了个眼色，紧跟着孙夫人进了洞，岳清音偏头望向我才欲开口，我连忙扯住他袖子道：“哥哥，灵歌自己待在房间里会害怕的，灵歌要同你在一起！”
　　
　　岳清音知道我这是找借口，也不便多耽搁，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跟来罢，不许乱跑。”说着便大步跟上季燕然去。
　　
　　来至后山男温泉，见孙浅喜的尸体就停放在池边地上，身上盖了条被子，由头到脚整个儿遮住。孙夫人嚎淘一声扑上前去，也不证实一下被下之人是否真是她老公便抱着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季燕然走过去静静立着望了她片刻，待她哭声渐小时方沉声开口道：“孙夫人，昨夜孙大人一夜未归，你与他同居一室，缘何不闻不问呢？”
　　
　　孙夫人没料到季燕然忽发此问，吓了一跳般抬起头来望向他，反应了一下方怒声道：“我家老爷昨日晚间与那几位大人饮酒，谁能晓得会喝到什么时辰？身为女人家最不该干涉男人之事，我又能如何开口去问？季大人你说这话究竟是何意思？”
　　
　　“喔，本官说错了，”季燕然一拍脑门，道：“方才本官已问过了昨夜同孙大人一起喝酒的那几位大人，昨儿个他们几位确实喝到很晚，但是据说子时前后便散了，且牛若辉牛公子与孙大人和夫人你的房间同在第三层，牛公子证实，昨晚他是同孙大人一起回至第三层的，且也看到了孙大人进了房间——那么，为何本官方才说到孙大人一夜未归时，夫人你并未反驳这一说法呢？难道那个时候……夫人你并未在房中？”
　　
　　好个季大狗官，话中四处带套，令她孙夫人躲得了这个躲不了那个，完完全全地被他算计了进去。
　　
　　孙夫人一时语滞，恼羞成怒地道：“季大人！请说话注意分寸！你——你这是有意损毁本夫人的名声！你见我家老爷死了便来欺负我这寡妇！天理何在啊！我要请王爷王妃作主去！呜呜呜——”
　　
　　“请夫人回答本官方才的问题。”季燕然丝毫不为孙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所扰，只管紧抓着要点不放。
　　
　　“我——我为何要回答你？！这又不是杀人案件！”孙夫人又耍起了无赖。
　　
　　季燕然笑了一声，忽而一板面孔，沉声道：“不瞒孙夫人，有人昨夜看到了孙夫人一个人悄悄来至后山，倘若夫人不说明自己昨夜行踪，那么本官完全有理由将此事定为杀人案件进行调查审理，届时若要检验孙大人的尸身便是名正言顺之事，且孙夫人也会被作为杀人疑犯而接受本官的讯问。是以还请夫人对本官的问题据实以答，莫要造成对夫人来说最坏的后果。”
　　
　　孙夫人显然被季燕然的这番话震唬住了，愣了片刻方显慌张地道：“谁——是谁说他昨夜看到我来后山了？！”
　　
　　“正是葛某。”葛梦禛的声音突然响自身后，见他施施然地走过来，正挡在我的身前，与季燕然并肩而立地笑道：“昨儿个夜里不到子时的时候，葛某只觉屋中有些冷，便起身出得房间想要叫下人来给炭盆里添些炭，却正巧瞧见孙夫人你的背影消失于隧洞之内——敢问那么晚了，孙夫人去后山该不会是想要冒着风雪沐浴罢？”想是方才他将季燕然叫至房中说的便是这些。
　　
　　“你——你信口雌黄！”孙夫人跳起身来指向葛梦禛的鼻尖尖叫：“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昨夜看到的是本夫人？！”
　　
　　“证据？”葛梦禛不紧不慢地一笑，“方才季大人说到孙大人‘一夜未回’时你都未曾反驳，不正好证明了你昨夜子时以后未在房中么？还要什么证据！”
　　
　　孙夫人恨恨地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一阵，道：“好——那本夫人便不瞒你们了——不错，昨夜子时之前本夫人确是来了后山沐浴，想正是那时我家老爷回了房间，随后也到了后山来沐浴，而本夫人浴罢便直接回了虹馆，恰巧与我家老爷错过，是以并不知道他曾回过房——这有何不对么？”
　　
　　“哼，那你方才为何不肯直接承认？”葛梦禛冷声质问。
　　
　　“本夫人为何要告诉你？！”孙夫人继续使出无赖战术。
　　
　　葛梦禛还欲再说，见季燕然轻轻摆了摆手，便立刻止住，偏头微笑了望住他。听得季燕然不急不徐地向孙夫人道：“夫人子时前往后山沐浴不觉得太晚些了么？倘若那时孙大人回房不见了夫人，岂不是会很担心？”
　　
　　“我——我留了字条给老爷。”孙夫人道。
　　
　　“喔——那字条现在当还在房中罢？”季燕然追问。
　　
　　“没有了，我回去便将它烧了。”孙夫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么夫人是于何时回的房呢？”季燕然继续问道。
　　
　　“约是子时三刻罢。”孙夫人翻着白眼没好气地答道。
　　
　　子时三刻，正是我们三个昨晚出房前往后山的时间，想是正与她走了个两岔，或是她早回虹馆了一步，或是我们早出虹馆了一步。
　　
　　“回房后夫人便休息了么？”季燕然接着问道。
　　
　　“是。”孙夫人理直气壮起来。
　　
　　“今早几时醒的？”季燕然不放松地又问。
　　
　　“用早饭前，被下人叫醒的，那时才知道我家老爷已经……呜呜呜……”孙夫人说着又哭了起来。
　　
　　这女人也够能睡的，自个儿老公一夜未归居然一点也不担心，看来她与孙浅喜的婚姻关系果然已是名存实亡了。
　　
　　“夫人，本官有话想要单独同夫人说，不知可否借一步？”季燕然忽道。
　　
　　孙夫人想是因季燕然方才连续且强力的逼问而对他产生了些许惧意，想了一想便点点头，转身向石屏那边走去，季燕然便在她身后跟了，听得我身前那葛梦禛冷哼了一声，似是对他们两人单独去说话略感不满，不愿再看，便转过身来，朝我瞥了一眼，笑道：“岳小姐不辞辛苦地跟来看燕然办案，不知可有什么高见没有？”
　　
　　我本不欲与这个生活在断臂山上的男人产生什么交流，然而他履次三番地挑衅不说，长此纠缠下去也是个麻烦，一味示弱只会让这类骄傲自恋惯了的家伙愈发欺人更甚。
　　
　　于是微微一笑，道：“不敢当，灵歌不过是一介粗鄙女流，何来高见之说？只不过方才听了季大人与孙夫人的一番问答，心中多少产生了些疑问，倒想请葛大人指点一二。”
　　
　　“不敢，”葛梦禛皮笑肉不笑地道：“岳小姐说来听听也是无妨。”
　　
　　“最大的疑点就是孙夫人前往后山泡温泉的时间，”我单刀直入地道，“就算想要沐浴，也该早一些去，早些时候天尚未下雪，但天色多少有些阴沉，明眼人一看便知晚上将有风雪降临，若要沐浴便当赶在之前去，虽然温泉内水温高，就算刮风下雪也不会令人感觉到寒冷，然而放着无风无雪的时候不去，反而偏偏赶在雪正急风正劲、又是深更半夜之时前往沐浴，岂不奇怪？”
　　
　　葛梦禛正欲开口说话，被我抢在前面继续说道：“此其一。第二，孙大人昨夜乃子时前回的房间，当时孙夫人并未在房中，那么晚了，孙大人难道不会觉得奇怪么？就算他酒喝得多了，应当还不至于烂醉，否则必定倒头便睡，而不会去想着到后山泡温泉来，既然有还泡温泉的意识，必然也会注意到孙夫人不在房间内，通常这样的情况下应当是先找到孙夫人，而不是诸事不管地就一个人去了后山泡温泉，于情于理上都似乎难以说通。”
　　
　　“以上两点小女子怎么也难想通，还望葛大人指点。”我微笑着望住他道。
　　
　　葛梦禛一时难以应对，不觉僵在当场，脸色正渐难看，却见季燕然已同那孙夫人走了回来，轻轻冲我们一笑，而后对岳清音道：“孙夫人已同意为兄可检验孙大人的尸身，清音这便开始罢。”
　　
　　咦……这就搞定了么？这个家伙对孙夫人说了些什么？该不会是许了人家什么好处罢？啧啧，人家可是风韵十足的熟妇呢，比之我们这样的青涩少女可是有味道多了。
　　
　　岳清音二话不说地走上前去，蹲身至孙浅喜的尸体旁，小心地揭去他身上蒙着的被子，孙夫人在一旁立着，面色十分不好，方一看到露出孙浅喜的面孔来时便背过身去不肯再看，肩膀一阵耸动，不知是在哽咽还是想要呕吐。
　　
　　被子揭去，孙浅喜仍是赤身露体，我正待细看，忽被一只大手蒙住了眼睛，季燕然带着好笑之意的声音响在耳畔，低声地道：“憨丫头！也不知道回避！……同为兄到亭子那边去。”
　　
　　我扒下他的手仰脸儿问他：“去亭子那边做什么？”
　　
　　“猜猜看。”季燕然笑着迈步往亭子的方向走。
　　
　　我忙跟上去，眨着眼睛道：“大人也有私房话要同灵歌说么？”
　　
　　季燕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指尖一点我的鼻子，亦眨着眼睛低声道：“咦？为兄似乎嗅到了股子酸味儿？”
　　
　　“大人多久未洗袜子了？”我面不改色地反问道。
　　
　　季燕然笑个不住，忽而抖了抖身上披风，趁那袍摆乍起的瞬间大手在我的手上微微用力地捏了一把，随即放开，直令我脸上一阵发烧——这、这个家伙——越来越放肆了！真是不该给他好脸色看！
　　
　　行至亭内，我立到一边，道：“我猜石匣子里是有孙大人的衣服的。”
　　
　　季燕然眼神里满是宠溺地冲我一笑，道：“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早猜到为兄要你来亭中的目的，还在那里装憨，真真调皮！”
　　
　　我没理他，只揣着手挑挑下巴，“指挥”他赶快去打开石匣子，只翻了其中的两个，果然找到了孙浅喜脱下的衣服，季燕然检查了一番下来，扭脸望着我笑，道：“小调皮这次再来猜猜，孙大人的衣服中少了什么？”
　　
　　我眨巴了一阵眼睛，脑中灵光一闪，睁圆了眼道：“腰牌！”
　　
　　“不错，正是少了腰牌！”季燕然勾唇一笑，“孙大人丢过一次腰牌，必然会十分小心，只怕不到宽衣睡觉时是不会随意解下的，因此他这身衣服上没有腰牌只能说明一件事——”
　　
　　“来此泡温泉并非他本意——他，不是自溺而死，而是为人所杀！”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接道。
　　




隐疾·溺痕

　　季燕然面容一整，沉声道：“这一次案件的复杂程度非同一般，孙浅喜之死绝非简单遭人杀害这般单纯，看来那块腰牌现在何处方是关键。”
　　
　　“孙夫人似乎不大希望大人你检查孙大人的尸身呢，”我捏着自己的下巴，用眼睛瞟了瞟他，佯作随意地问道：“不知大人用了什么方法使得孙夫人肯同意大人检验尸体呢？”
　　
　　季燕然闻言，不由望着我坏笑起来，我别开目光，假装不懂他笑中之意，见他走到我的面前，探下身来低低地笑道：“灵歌早便想问这个了罢？”
　　
　　“大人可以不回答。”我微微一笑，转身欲走，被他大爪一伸握住胳膊，在身后笑道：“为兄只是将常夏兮已死之事告诉了她而已。”
　　
　　我回过身，他便放开手，一双笑眼望住我接着道：“若为兄所料不错，昨晚孙夫人悄悄来至后山，正是为了去寻常夏兮。也许别的宾客尚未注意到常夏兮的失踪，然而孙夫人既与其关系暧昧，必然对其的行踪十分上心。常夏兮的尸体是昨天早上被发现的，淳王爷封锁了这一消息，孙夫人一整天都未见到常夏兮，心中定会起疑，只怕昨晚她是先在虹馆内找过了一遍，见馆中没有常夏兮，才会趁夜前往后山去寻的。”
　　
　　“所以，当大人你告诉孙夫人常夏兮已死之事后，她必然是既吃惊又害怕，”我望着他接口道，“因为很明显孙浅喜对她与常夏兮的暧昧关系心知肚明，且她也很是清楚自己的夫君知道她的丑事——也许两人是因某种制约而心照不宣。然而当孙夫人听说了常夏兮已死，第一个反应也许就是孙浅喜杀死了他，但现在孙浅喜也死了，一但两案并发，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她，且她的不节之事亦会被捅出来，所以她不敢再有所阻拦，出于自我保护及希望此案尽快了结的心理，便允了大人可以查验尸体。”
　　
　　季燕然目光里满是赞许与宠溺地望着我，口中却坏笑着道：“如此，灵歌可放心了？”
　　
　　……这个家伙，自始至终都这么让人火大！
　　
　　狠狠瞪他一眼扭头便走，却一头撞在谁的怀里，听得沉声说道：“做什么乱冲乱撞的，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我仰脸儿道：“哥哥鼓捣完尸体了？”
　　
　　岳清音很是无奈地不打算搭理我，直接向季燕然道：“孙浅喜确为溺毙身亡，由于尸身被泡于温泉之中，故很难推断其具体死亡时间。其尸身呈抱曲状，即头垂、腰弓、腿曲，虽与通常溺毙之人的肢体动作不甚相符，但也不排除因太过醉酒而直接溺毙、没有进行任何挣扎的情况。其左右手小臂处各有数道被指甲抓伤痕迹，乃为新痕，并非旧伤。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征状……”
　　
　　说至此处忽然看了我一眼，两只大手一伸捂住了我的双耳，我“呀”地轻呼一声，连忙去扒他的手道：“哥——你的手才摸过尸体呢！快放开——”
　　
　　然而等我终于扒开他的手时，他已经把话说完了，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能听到。
　　
　　“为兄已洗过手了。”他淡淡地用这句话做为结尾。
　　
　　“大人，家兄方才说了什么？”知道问岳清音无用，我直接把目光投向季燕然。
　　
　　“唔……这个……”季燕然干笑着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岳清音，又看了看我，道：“这个灵歌不方便知道，且于大局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咳咳。为兄还要检查一下这温泉附近，二位请先在此稍候。”说着仿佛怕我追问似的，夹着狗尾巴颠儿颠儿地大步窜开了。
　　
　　怨恼地同死人岳哥哥像两根木桩子似地戳在亭子里，看着那狗东西围着温泉扎着脑袋一遍遍地转圈圈，东刨刨西嗅嗅，直到重新回到亭子中来。
　　
　　“看来此处的调查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季某人对上我怨怼的目光禁不住好笑，“回虹馆去罢，为兄还要去看一看孙大人的房间。”
　　
　　于是三人便向温泉外走，见孙夫人面色复杂地立在孙浅喜的尸体旁一直盯着季燕然，她身后不远处站着葛梦禛，表情不善地瞪着我，直到我们走近，他才快步过来同季燕然并肩而行，满脸关心地问道：“如何，燕然？事情可有进展？”
　　
　　“唔……现在还不大好说……”季燕然模棱两可地答道。
　　
　　“燕然不必心急，凭你的聪明细心，解决此事必是手到擒来的！”葛梦禛拍拍季燕然的肩，就势那只手便搭在那里不放下了。
　　
　　方一进了虹馆，便见有侍女正等在我与岳清音的房间门前，见我们过来便行礼道：“岳公子，王爷身体又感不适，世子请公子前往王爷房中诊治。”
　　
　　岳清音便嘱咐了我两句待在房里莫要乱跑之类的话，进房取了针炙用针，跟着侍女去了。
　　
　　见葛梦禛仍连体人似地扒着季燕然不放，我也懒得再看他两个，转身推门回了房间，泡上一壶茶放在桌上，待岳清音回来便可喝上热水，才要坐在窗前整理一番思路，便听得有人敲门，问了声“谁”，回答是“汪汪”两字，翻译成人类语言就是“是我”。
　　
　　上前将门开了，季燕然笑着一张狗脸儿迈进房来，我一错步将他挡在身前，淡淡问道：“大人有事？”
　　
　　季燕然摸着鼻子直笑，道：“为兄想来问问灵歌，可愿同为兄一起前往孙大人的房间探查一番？”
　　
　　“家兄方才说了，要灵歌好生待在房中不得乱跑。”我仍淡淡地道。
　　
　　“喔……那为兄便自己去罢，灵歌好生歇歇。”季燕然说着便转身向外走，我一个没忍住伸出手去扯住了他的袖子。他早有预料般地转回头来望着我笑，道：“怎么，灵歌还有话要对为兄说？”
　　
　　“灵歌想知道方才家兄所说的孙大人尸体上的特殊征状是什么，”我咬咬下唇,“大人可否告诉灵歌？”
　　
　　季燕然略感为难地摸摸下巴，道：“这个……其实知道与否对大局也无甚影响……”
　　
　　“燕然哥哥……”我轻轻地晃着他宽大的袖子，在眼睛里挤出两颗亮晶晶的星星，闪闪地望向他，“真的不肯告诉灵歌么？”
　　
　　“唔……”季燕然眸色一深，望着我微微嘟起的嘴唇儿抿了抿他自己的唇，语气飘飘乎乎地道：“其实……孙大人他……嗯……下身有残，不能人道……”
　　
　　原来如此。
　　
　　“他是天生的还是被人为造成的？”我问。
　　
　　“是人为造成，”季燕然摇了摇头，对我的不甚成熟的美人计既是好笑又是无奈，索性放开了道：“孙浅喜的下身有道旧疤，据清音推测应是伤于两三年前，这便可以解释为何他明知孙夫人行为不检仍作未见了，估摸着是怕孙夫人将他不能人道之事说出去，两人间虽未言明，但也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议，即孙浅喜默许了孙夫人的行为不检，孙夫人对其的难言之隐亦守口如平。是以孙夫人方才坚持不肯让我们对孙浅喜的尸身进行查验，正是恐暴露了其不能人道的事实，如此一来她与常夏兮有染的传言便更加可信了。”
　　
　　听至此处，我多少也明白了些孙夫人的感受，毕竟她正值盛年，与个不能人道的丈夫同床共枕，就如同守活寡一般，只要孙浅喜不将她休掉，她永远也无法摆脱这种肉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枷锁。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得不算是一种悲哀，然而事情也要依人而论，倘若孙夫人是个清心寡欲、对丈夫不离不弃的人，那么就算不能享受床第之乐、不能养育后代，只要能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也应是心甘情愿的吧。
　　
　　只是这个孙浅喜，既然那玩意儿上有疤，想来是受过创伤的，他可真不小心，通常男人对自己的宝贝不都是格外谨慎地保护的么？他又不是武将，每天老老实实地弹弹琴，怎就能把命根子弹废了呢？
　　
　　“灵歌可要与为兄同去孙大人房间做些调查？”季燕然负起手探下身来在我眼前笑问。
　　
　　“不去，灵歌要在房内等家兄回来，大人慢走。”我冲他一笑，做了个向外请的手势。
　　
　　季燕然眯着眼伸出一根手指冲着我点了一点，好似在说“你呀你呀”，而后笑着转身出门去了。
　　
　　老老实实地在房内等了一阵，又听得有人敲门，道了声请进，见这一次进来的却是柳惜薇，连忙起身相迎，微笑着道：“惜薇这两日棋谱研究得如何了？”
　　
　　柳惜薇听出我在打趣她，不由红了红脸，道：“段三公子果然不愧是状元出身，惜薇在他手下只赢了一局，还是他有心承让。”
　　
　　“咦？哪一局？”我边请她坐下边问道。
　　
　　“就是与他下的第一局棋，”柳惜薇摇摇头，“那时他似有些心不在焉，加之有意让我，这才让我假赢了一局，不至于颜面丢尽。”
　　
　　“既这样，待回头你同他比拳脚，你也让他一局便是。”我笑着递过茶去。
　　
　　柳惜薇被我逗得笑起来，道：“怎么两日不见，灵歌你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哪里有什么好事……”说到这两天发生的事，我心中不禁一阵唏嘘，表面上只作轻松地笑道：“倒是惜薇你，今日怎不同段公子下棋了呢？”
　　
　　柳惜薇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昨日大家都去后山赏梅，我与他因只顾着下棋没有去得，是以今天……相约一齐去后山，我怕只我与他两个前去容易引人闲话，便想来请灵歌你一同前往，不知你可方便？”
　　
　　当——然是不方便。我故作为难地皱起眉来，道：“真是不巧，我今儿才来了葵水，肚子有些疼……”
　　
　　柳惜薇连忙道：“那你还是莫要乱动了，好生歇着，要不要我替你到伙房要碗红糖水来？”
　　
　　心中虽对她感到抱歉，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与段慈最好不要再做接触，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柳惜薇坐着又同我说了几句话，便告辞欲出门去，才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道：“对了，晚上记得多盖些被子罢，昨晚的风刮得真是大，连顶层上面的那些冰柱子都被刮得倒了，歪七扭八地滚了一地。”
　　
　　“喔……果然好大的风，惜薇你去后山赏梅时也记得多穿些，还有……那温泉暂时还是先莫去泡了，天太冷，进进出出一冷一热的，容易伤风。”我望着她道。
　　
　　“知道了……且孙大人之事我也听说了，虽然两个池子的池水并未相连，但也总会觉得别扭的。”柳惜薇点头，作辞离去了。
　　
　　送走柳惜薇后不久，季燕然便回来了，我递过热茶去给他润喉，然后坐至他对面的椅子上，眨巴着眼睛等他汇报情况。
　　
　　季燕然望着我直笑，喝了两口茶，方直入主题地道：“孙浅喜夫妇的房间在第三层西边那排厢房的最北头那一间，两人并不同床，孙夫人在里间，孙浅喜在外间。”
　　
　　也是，孙浅喜本就不能人道，再让他同妖冶的孙夫人同床共枕，那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受罪。
　　
　　“为兄在外间的枕头下找到了孙浅喜错拿了常夏兮的那块腰牌，可见昨夜孙浅喜喝完酒后确实曾回过房间，且已经准备宽衣解带上床休息了，所以才将腰牌摘下塞入枕下放好，”季燕然继续说道，“然而若仅从此条线索来看，也不排除他只是想将腰牌先放妥而后再去后山沐浴的可能。不过……为兄却又发现了除腰牌之外更为重要的一条线索——为兄在床上叠着的、孙浅喜所盖的被子内侧，发现了几滴便溺的痕迹！”
　　
　　“便溺的痕迹？”我疑惑地望住他，这下子是彻底不明所以了。
　　
　　“据为兄推测，孙浅喜因下身有残，是以很可能落下了小便失禁的症状——这一点还需向清音或者孙夫人证实一下。倘若情况属实，那么孙浅喜的被子内侧沾有便溺，便当是他在熟睡中毫无察觉地由□流出来的。”季燕然表情逐渐严肃，“孙浅喜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病症，既来到虹馆做客，必然会相当注意不使自己在此方面出丑，想他平时应该是有应对措施的，而这一次却不慎沾到被子上，只能说明是在他大醉的情况下钻入被中，意识上已完全混沌。但这就与他夜半跑去后山泡温泉的行为相矛盾了，但凡酒喝到烂醉的程度，脑袋一经挨枕便很难再起身，更莫说一个人上得二层去再穿过隧洞，冒着风雪到温泉里沐浴，这不符常理。”
　　
　　“那……他的裤子上……也有痕迹么？”我问。
　　
　　季燕然一笑：“为兄在孙浅喜的床下，发现了他的亵裤。裤子上是大片的便溺，被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因而可以推测：昨夜孙浅喜大醉回房，欲脱衣上床睡觉时发觉自己病症又发，然而那时实在已醉得头重脚轻，便索性将湿了的裤子先脱了扔在床下，想待第二日再做处理，然后掀被上床，便沾了些在被子内侧，倘若不是被子内侧这几滴，只怕也很难断定他确实曾在床上睡过。”
　　
　　“十分在意自己隐疾的孙浅喜，将溺湿了的裤子扔在床下，这足以证明了他当时酒醉的程度已导致他神智不清，完全不可能自己前往后山沐浴——那么，大人方才在那石匣子中所看到的孙浅喜的衣衫中可有他的亵裤？”我接着他的话茬问道。
　　
　　“有。”季燕然含笑答道，“不过……男子的亵裤分长短两种，有人习惯只贴身穿短的，有人习惯只穿长的，还有人习惯短的外面再套件长的，而孙浅喜床下的那一条是短的，在石匣子里的那一条则是长的。——他属于第三种穿衣习惯。”
　　
　　我轻轻一拍手，眼睛亮亮地望住季燕然，道：“这就齐了！孙浅喜昨夜烂醉如泥，根本不可能自己前往后山温泉沐浴，被子上既有他的溺痕，便说明他确曾在床上躺过，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躺着躺着觉得不舒服，非要去温泉里洗上一洗，有必要将被子还叠起来么？——说到这叠起来的被子，必然是在孙夫人昨夜回房之前叠好的，否则看到被子铺在床上，孙夫人定会知道孙浅喜曾回过房。”
　　
　　“也就是说——孙浅喜昨夜确曾回房，然而他本意并未打算去后山沐浴，之所以他会溺死在温泉池中，绝非他不小心酒醉自溺，而是被人所杀！”我迎着季燕然同样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说道，“凶手于昨夜子时孙浅喜回至房间后、孙夫人由温泉回来前这段时间作案，潜入孙浅喜房中将已烂醉的他扛到某处并杀死，同时带走了他的衣服并叠好被子伪装成孙浅喜并未上床休息过的样子，却并未能发现被孙浅喜扔在床下的溺湿的亵裤，然后再趁天未亮之前的这段时间，将孙浅喜的尸体扔到了温泉之中，并且把他的衣服放在石匣子里伪装成孙浅喜沐浴时自溺的现场——这是一起彻头彻尾地谋杀案件！”
　　
　　季燕然宠溺地望着我笑，语声平和地道：“灵儿莫要忘记，清音对孙浅喜验查尸体的结果，确定其是溺毙，这样的话，在凶手的杀人手法及杀人时间上便需多做考量。另外，还有极其重要的一点：凶手在潜入孙浅喜的房间时，是否已确定了孙夫人未在房中？倘若事先没有确定，那么凶手的目标是仅孙浅喜一人呢，还是孙氏夫妇两人？若事先已确定了孙夫人未在房中，那么他又是如何确定的？或者……凶手就是孙夫人？再或者，凶手另有其人，而孙夫人是他的帮凶？”
　　
　　他这一长串带着问号的句子如同一盆冷水，瞬间便将我胸中才燃起的兴奋的小火苗浇灭了，我像一只泄了气的小花皮球般软软地靠在椅子上，表情枯萎。
　　
　　这个看似简单的溺杀案件，怎么绕来绕去的愈发复杂了呢？或者……也许案件本身其实单纯得很，只不过是我们将它复杂化了？
　　
　　季燕然望着我不由一阵好笑，柔声地安慰道：“灵儿莫急，我们已在真相的边缘，越接近便越当冷静才是。”
　　
　　“大人说得是……”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去，心中烦乱有所消减，抬眼瞟他，道：“大人可曾有过不冷静的时候么？”
　　
　　季燕然望着我，忽而笑着别开头，将胳膊搭在旁边的几案上，一手支着下巴，叹了口气道：“不冷静的时候？近些日子已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呢！”
　　
　　我没有吱声，也转过身子，双臂伏于几案，将下巴垫在胳膊上，同他一起望向窗外，两个人静静地坐着，什么思绪纷乱，什么情潮涌动，都在这苍天白雪远山琉璃之中化为了宁静致远。
　　




骨肉·探讨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所以……本章定义为过渡章……
　　岳清音回来时已将近午饭时候，季燕然向他询问了关于孙浅喜患有小便失禁症状的可能性，岳清音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如此一来，季燕然方才的推断便基本上有了理论依据，吃罢午饭后他便又去找那孙夫人，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取或者说是讯问出有价值的线索来。
　　
　　中午小睡了一下，起来后同岳清音一起去顶层岳明皎的房中请了午安，出来时正准备由楼梯下得二层去，忽然想起了柳惜薇所说的冰柱子被风吹倒的事，于是硬拉了岳清音一起顺着楼梯上得外面的广场上去，却见果然是一片狼藉，那些个冰球堆成的冰柱全被吹得散了架，满地滚得都是，连那些雕着蟠龙纹的冰柱都倒了几根，碎成数截散在地上。
　　
　　北风仍然吹得很劲，雪倒是仍然不大，只有小小的雪砂被刮得漫天乱舞，打在脸上还有些疼。想是因风太大的缘故，兼之馆内下人人手少，且侍女居多，这些冰球冰柱便这么堆在这里，暂时没有人来清理。
　　
　　我正想着离近点去看看那些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冰球，才迈出去一步，小腿便陷了小半截在雪里，想是从昨夜到现在一直下的是雪砂，这积雪其实松得很，一踩便会陷下去很深，那些冰球倒在地上后所划出的轨迹也十分地明显。
　　
　　岳清音一把将我拉回小厅里，不许我再往外走，只好跺去鞋子上的雪，跟着他回转二层房间，老老实实地与他那张木头脸相对而坐，随便找个呆发。
　　
　　还没等进入状况，便见岳清音淡淡盯了我一眼，道：“你的画呢？打算何时完成？”
　　
　　呃……“哥哥不是说要指点灵歌么？那便现在画罢！”我连忙起身回里间取了纸笔和颜料，至外间几案上铺陈开，然后眼巴巴儿地望着岳清音。
　　
　　“看着为兄作甚？画。”岳清音坐过一旁，端了茶水不急不慌地喝着。
　　
　　“怎……怎么画？”我拿起笔，迟疑地问。
　　
　　“昨儿在后山可仔细看过梅树的样子了？”他问。
　　
　　“细看了。”我点头。
　　
　　“那便依脑中印象去画就是了。”他道。
　　
　　“哦……”我蘸了蘸墨汁，略一沉思，小手一挥，刷刷刷，“完成。”
　　
　　岳清音起身至我身边，低头看了看，道：“你画的是什么？”
　　
　　“梅花儿呀。”我放下笔，低头去吹纸上墨迹。
　　
　　“这些黑条是什么？”他问。
　　
　　“梅树的树干。”我道。
　　
　　“花儿呢？”他又问。
　　
　　“被雪掩住了。”我嘻嘻地笑，拈起这幅只画了几条歪七扭八黑条条的白纸抖了一抖，道：“雪下得太大，所以地上全都是白色的，枝子上的花也都被雪压住了，只剩了树干露在外面。——如何，哥哥？很形象罢？”
　　
　　岳清音满是无奈地弹了我个脑崩儿，道：“只会耍小聪明！拿起笔来！”
　　
　　我只好将手中的纸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白纸，拿起笔蘸了墨，而后偏头望着他，见他走至我的右侧，伸手握住我拿笔的手，在纸面上自如地画下一道浓重的墨痕，沉声道：“画梅，最重要的是画出梅的风骨，有了风骨在，即便枝干上没有一瓣花，也能令观者体会到画中清香来。”边说边带了我的手画，走笔流畅洒脱，转眼一株活生生的劲梅便跃然纸上，令人惊艳不已。
　　
　　“哥哥！你好棒！”我闪着星星眼无比崇拜地扭脸望住他，“倘若你不是学医而学的是画，必定会是我朝第一大画师的！”
　　
　　岳清音放下笔，转身坐回椅上端起茶杯来淡淡地道：“你便是哄得为兄高兴也莫想为兄替你来画。”
　　
　　被他一眼识破了我的意图，我只好泄气地另起一张纸，拿了笔在手，盯着纸发了半晌的呆，忽而问向他道：“哥哥为什么喜欢画彼岸花？同奈何堡有关么？”
　　
　　身后的岳清音没有作声，我便扭过头去看他，却见他正冷冷地盯着我，道：“没事又胡乱琢磨什么？！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平和之心！这一次回去继续学习妇道！”
　　
　　我一把扔下笔，噌地蹲到他腿边，去抓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哀求道：“哥哥！灵歌错了！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哥哥快将方才的念头打消了罢！”只顾着着急，也没听见有人敲门，直到岳清音道了声“请进”，还未待我站起身来，季燕然便推门进来了，见我这副样子仿似很快明白了什么，满脸的好笑与宠溺，冲着我眨了眨眼睛，我则回瞪他一眼，起身立到岳清音身旁。
　　
　　季燕然边笑边走到岳清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为兄方才去见了孙夫人，在答应了她绝不会泄露其与常夏兮暧昧关系的前提下，她告诉了为兄几条相当重要的线索。清音你来猜猜看——孙夫人为何昨夜那么晚了还要去后山冒着风雪寻那常夏兮？”
　　
　　说着看了我一眼，笑吟吟地等着岳清音的回答，顺手端起桌上我方才用过的茶杯，也不讲究地将杯内水喝干，才要自己再倒上，我连忙过去把茶壶抢在手里，替他倒满，他笑眯眯地道了声“多谢灵歌妹妹”，一仰脖儿又喝尽了，想来要攻克那孙夫人的心理防线着实不易，费了他好多的口水，渴得他只差把那条狗舌头吐出来了。
　　
　　又喝了一杯我替他倒的茶水后，他这才美滋儿滋儿地放下杯子，黑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岳清音，便听得岳清音淡淡地道：“想是因为孙夫人怀上了常夏兮的骨肉罢。”
　　
　　哦？！这对偷情男女也忒不小心了，擦枪走火，正中靶心。
　　
　　季燕然大爪一拍，笑道：“果然瞒不过清音你这对常年从事医道的眼睛！想是因孕妇走路的姿势与普通女子不同的缘故罢？——孙浅喜死亡之前已经得知了此事，怒不可遏，强令孙夫人将腹中胎儿堕掉，而孙夫人却执意要将孩子生下来，虽说有了孩子便可更好地掩饰孙浅喜无法传宗接代的‘家丑’，但是孙浅喜自是无法容忍此事。两人在前日——也就是众宾客前往后山沐浴之时有过一次私下的争吵，随后想是孙浅喜一时怒火中烧，前往温泉欲与常夏兮挑明此事，却不料正看见常夏兮由那通往女温泉的隧洞口进去，便悄悄地跟在其身后，看到了……那一幕，”季燕然说至此，皱了皱眉，满眼疼惜地看了我一眼，我便冲他微微一笑，告诉他我已可以承受。
　　
　　他安慰地点了下头，继续说道：“于是孙浅喜便将计就计，在灵歌逃走后就势将常夏兮溺死在池中——这一点从清音你对孙浅喜验尸的结果中已可确认，孙浅喜既是杀害了常夏兮的凶手，又是被另一凶手杀害的受害者。——孙浅喜溺死了常夏兮，将罪行不动声色地推到了灵歌的身上，而后匆匆返回虹馆，直到发现随身的腰牌丢失后又折返后山，在山洞内找回了本应是常夏兮遗失的那块腰牌。”
　　
　　“孙浅喜杀害了常夏兮后假意以‘再考虑考虑’为由稳住了孙夫人，而孙夫人却凭借对孙浅喜为人的了解，始终不能心安。出于女子母性的本能，她宁可与孙浅喜撕破脸也不肯堕掉腹中胎儿，焦虑之下自是想要同常夏兮商量对策，然而常夏兮昨日一直未曾出现，别的宾客也许注意不到，但是孙夫人看在眼里却急在心中。”
　　
　　“孙夫人通过暗暗打听，得知前日常夏兮是最后一个进入男温泉的，自此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常夏兮的房间正在孙氏夫妇房间的对面，孙夫人在找过其房间仍未见其人的情况下隐隐预料到事有不祥，便决定昨晚入夜后悄悄前往后山温泉去寻那常夏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巧昨夜孙浅喜同其他几名宾客在顶层北厅内饮酒，她便铤而走险离开房间前往了后山。然而孙夫人找遍了温泉附近所有地方，甚至那条由男温泉通往女温泉的隧洞亦被她发现了，都未能寻到常夏兮的身影，她不敢多耽搁，恐孙浅喜回房后发现她不在而起疑心，只好匆匆回到了虹馆。”
　　
　　“当孙夫人从后山回到房间后，发现孙浅喜并未在房中，且床上的被子是叠起的，便以为孙浅喜仍在顶层厅内与人饮酒，之后她回至里间睡下，直至天亮得知孙浅喜已死一事。”
　　
　　说到这里，季燕然偏脸看了看我，道：“至此，常夏兮死亡一案已可了结，凶手正是孙浅喜无疑。我们现在要解决的便是孙浅喜的被杀真相，究竟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孙浅喜死亡的具体时间，以及凶手潜入房间移走孙浅喜并将他丢入温泉中溺死的确切过程。”
　　
　　岳清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王爷已准了你调查此案了么？”
　　
　　季燕然懒洋洋地伸伸他的长腿，搔搔耳根儿，道：“王爷正在病中，除了王妃、世子和清音你，谁也见不到他老人家。是以目前只得暗探，无法明查。”
　　
　　“你心中可已有了凶嫌的范围？”岳清音饮了口茶，问向他道。
　　
　　季燕然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没有王爷的首肯，为兄便不能将此案立案调查，是以无法询问虹馆内相关人等的证词，在馆内诸人彼此间人际关系尚不明朗的情形下，谁都可能是凶嫌！”
　　
　　“大人……”我忍不住开口，“灵歌有一处疑问，若那凶手昨夜是潜入孙浅喜房中将其带走的，难道没有注意到当时孙夫人并未在房中么？还是说，凶手本就知道孙夫人不在房中，是以才决定做出孙浅喜从未回过房间的假像——因为一旦被人知道孙浅喜曾回过房间，那么他烂醉中再去后山泡温泉的行为便显得很牵强了。”
　　
　　季燕然点头道：“不错，孙夫人去后山寻常夏兮的念头乃临时起意，凶手除非一直在附近监视着孙氏夫妇房间的情况，否则是不可能预料到孙夫人会不在房中的。而在第三层能够做藏身监视之所的，除了位于孙氏夫妇对门的常夏兮的房间外，便再没比这便合适之处了。然而知道常夏兮已死之人只有王爷一家、我们三人及发现常夏兮尸体并将之暂放入冰溶洞的几名馆内下人而已，凶手除非在这些人当中，否则不会有人到常夏兮的房里去监视孙氏夫妇的行踪的。因此为兄推测，凶手本已制定了相应的计划，然而在潜入房中发现孙夫人未在后，便临时做了改变，以更好地将这件凶杀案伪造成为意外死亡事故。”
　　
　　“那么……为什么没有可能凶手正是在知道常夏兮已死的这些人之中呢？”我追问道。
　　
　　“灵歌！”岳清音一声轻喝，“说话注意分寸！”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中已经有了以下犯上之意，毕竟王爷一家人也包含在内，连忙吐吐小舌头，眨巴着眼睛望向季燕然。
　　
　　季燕然黑亮亮的眼睛亦望在我的脸上，带着眷宠满满暖意融融，仿佛无比地享受这样的交流探讨。轻轻地笑道：“灵歌说得不错，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人都应该被怀疑。只不过现在因王爷尚未能允许为兄立案调查，进展便显得异常缓慢了，是以目前能做的只有等王爷可以接见为兄，而后允许为兄将此案定为凶杀，方才能大刀阔斧地进行破解。”
　　
　　我点点头，知道有些事急是急不得的，便索性先放松了心情，去房外唤侍女拎一壶开水进来，重新换过新茶，才将门关好，一转身便看见季燕然正立在桌前拿着我方才画的那梅树的画儿细看，急得几步跑过去便要从他的手中抢下，被他高高地举起胳膊躲闪开，笑道：“灵歌当心！莫要扯坏了！”
　　
　　“快还我！”我跳着脚儿去够他的胳膊，无奈最高也只能碰到他的小臂，急得只有干跺脚的份儿。
　　
　　“灵歌画的是什么？”季大坏蛋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放下，生怕我抢过去几把撕巴了，一只大爪子护在纸面上，偏过脸来笑着问我。
　　
　　我没好气地去拍他的手，答道：“梅树！”。
　　
　　“喔……”他恍然地点点头，将爪子拿开，还特意把纸抚平。
　　
　　“大人觉得灵歌画得怎样？”我心怀叵测地问向他，只看这坏蛋打算怎么回答。
　　
　　“唔……‘没’树。”这个狡猾的家伙坏笑着躲到了一边去。
　　
　　我白眼儿纷飞地甩向他，不幸还将三四个甩到了岳清音的脸上，惹来他一记冷目，连忙收敛了，将画和画具整理好放回里间去，老老实实地回至外间坐着，听季大坏蛋同死人脸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案情，偶尔也插个两三句话，时间便在这样看来宁静、却又似隐隐酝酿着什么阴谋的气氛中进入了第三夜。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所以……本章定义为过渡章……




175动机·挑战

　　吃晚饭的时候淳王爷终于现了身，看上去气色确实不大好，不过仍然笑着招呼大家，虽然众宾客已然知晓了孙浅喜的死，然而谁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什么来，只作任何事也未发生一般，笑语欢颜。
　　
　　饭后的喝茶时间，季燕然主动跑去淳王那桌低声同他说了什么，见淳王一脸凝重，两人交流了许久，而众宾客亦仿佛被这二人间的严肃气氛所感染，谁也不敢先退席，只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终于，淳王的一声轻咳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但听得他沉声道：“诸位，孙供奉不幸溺水身亡之事想必诸位皆已知晓了。这件事本身看来只是一个意外，然而咱们季大人在做过一番调查研究之后，认定此事乃是一件……凶杀案。”说至此处时，众人不由皆倒抽了一口凉气。淳王便接着道：“本王方才已同意了季大人将此案立案调查，是以如季大人需要诸位的协助的话，还望诸位予以配合。若本次事件确属意外倒还好，倘果真乃凶手杀人，那么本王只好遗憾地提前在此宣布——本次七家赏雪小宴……至此结束。”
　　
　　话音落时众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季燕然立在淳王身后，一对敏锐的眸子冷静地注视着在场众人的一言一行，不放过任何一处细枝末节。
　　
　　忽听得一个大嗓门叫道：“季大人！你的意思莫非是将我们大家全都当做了嫌疑犯不成？！你可有证据？”
　　
　　循声望去，见是那位鲁将军。季燕然不紧不慢地拱手一笑，道：“清者自清，鲁大人心怀坦荡，自是不会介意本官的讯问取证，讯问一环不过是断案中的必经步骤罢了，请鲁大人莫要介怀才是。”
　　
　　“哼！莫说现在尚无法确定孙供奉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凶杀，便是确定为凶杀，你又能保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么？”鲁将军鲁相烈一看便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官，说话也不讲究分寸，粗粗的指头忽地向我一指，道：“这里面有你未过门儿的媳妇，还有你的大舅子、老岳丈，你能保证不偏不倚公事公办么？”
　　
　　我心中囧然，岳哥哥明明就在我的身边，鲁大将军你为毛不指他，为毛要指我？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就势望到了我的身上，直让我浑身不自在。
　　
　　垂着眼皮儿谁也不看，只当他指的是别人。听得季燕然沉声道：“鲁将军但请放心，本官必会一视同仁，以国法为重。”
　　
　　“也罢！”鲁相烈没有再做过多纠缠，只道：“季大人你得给大家个准话儿——多长时间能破了此案？要是得花个十天半月的，咱们可没那么多功夫陪你在这儿耗着！”
　　
　　“嘁！”忽听得坐在不远处的葛梦禛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地轻哧，冷笑着道：“十天半月？鲁大人您太高估凶手的头脑了罢？！两军对垒岂能先长敌方志气、灭自己威风？鲁大人您是将军，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罢？！眼下所有人都在这厅里，若真有凶手也必是在我们这些人中，您说这话难道是想抑此扬彼不成？何况季大人是何等人物！破这样的案子岂能用得了十天半月！——一日不少，三日嫌多！”
　　
　　“哼！既如此，老夫倒要看看咱们名满太平城的季大人一两日内能否破了此案！”鲁相烈听了葛梦禛的话后本欲发飙，被身旁的鲁夫人拼命地暗暗拉住，毕竟王爷在场，闹僵了恐惹怪罪，便只好重重哼了一句，不再吱声了。
　　
　　季燕然干笑着挠挠头，显然葛梦禛原意是维护他的话此刻却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毕竟在场之人皆是朝中官员，得罪了谁都不是，若拖得时间长了仍难以破案，只怕还是要落下埋怨的。
　　
　　季燕然请刘总管将由虹馆通往顶上广场的那间小厅的门以及位于二层的通往后山那条隧洞的门都上了锁，之后大家便散了席。葛梦禛走上前来笑向季燕然道：“燕然不会怪我多嘴罢？梦禛也是因为信得过燕然你的能力才敢大放阙词，免得那鲁相烈目中无人！”
　　
　　季燕然笑笑道：“多谢葛兄信任愚弟，燕然必当竭尽全力尽早破案。”
　　
　　葛梦禛拍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既要断案，燕然可需要个临时的师爷代为记录案情呢？梦禛不才，愿为燕然执笔打杂，不知可好？”
　　
　　季燕然笑道：“不敢劳动葛兄，燕然有清音在旁协助便足可了。”
　　
　　葛梦禛瞥了岳清音一眼，淡淡地道：“岳公子不是仵作么？如今又不必再验查尸体了，何况燕然你要向各位大人收集证言，带个贱民在身边，总是不成体统……”
　　
　　一时听得我心头火起，才欲出言相讥，便见季燕然笑起来道：“那么燕然要葛兄执笔打杂，岂不更是有失体统么？何况案件尚未查明之前，虹馆内的每个人都属疑犯，葛兄还是避些嫌得好，免得届时愚弟自顾不暇，更无法照料得到葛兄。如此，愚弟先去准备取证事宜了，告辞。”
　　
　　说罢冲着岳清音和我一点头，三人便转身离去。
　　
　　回至房间后，岳清音令我待在房中不得外出，且必须将门闩插好，等他回来才许开门，而后便跟了季燕然一一向众人取证去了。
　　
　　直到晚上约十一点多的光景，季燕然和岳清音方才回来，毕竟涉案之人都是朝中大臣及官眷，总不能不让他们睡觉而连夜问讯。
　　
　　将房门关好，两人各自坐下，我替他两个倒上热茶后便坐到岳清音的床边静静地听他俩说话，便见季燕然看了我一眼，向岳清音道：“经过这一番取证下来，虽未有太大收获，至少也弄清楚了昨晚案发时虹馆内所有的人都在做些什么。虹馆的最顶层，北厅以北的四个房间分别是王爷、王妃、世子以及贴身下人的住所，由于要保护皇族的安全，北厅的门在未时三刻便上了锁，即是说，未时三刻之后，王爷一家人及他们的贴身下人的活动范围便仅限于所在的四间房及之间的这段走廊内，不可能穿过北厅走下楼梯到达二层以下的地方去。”
　　
　　“而顶层的南厅以南四间房，分别安排的是伯父他老人家、柳将军夫妇、鲁将军夫妇及牛大人夫妇，这几位在未时三刻前便也已回到各自房间，此点有侍女可证，然而亦不能排除子时后穿过南厅由楼梯下至二层以下的地方去的可能性。”
　　
　　“第二层，即我们所住的这一层，除去你我三人，还有柳家姐弟、段公子、葛大人、鲁闯鲁校尉及池大人夫妇。柳家姐弟昨晚于段公子房中下棋至丑时初刻，是以可以排除在嫌疑之外，葛大人昨夜曾向侍女要求在炭盆中添炭火，也即是那时看到了孙夫人去了后山，经侍女证明，昨夜由葛大人房中添完炭火出来后，因恐别的房间的宾客亦需添炭火，一时便未敢休息，因下人的房间位于正冲着楼梯的东西两侧，是以那侍女在房中又坐了约一个时辰，始终侧耳细听，倘若当时有人上下楼梯，她必能听到。当几近子时之时，鲁校尉和池大人同另几名宾客喝罢酒由楼梯上下来回至自己房中，之后的一个时辰内，该侍女证言并未听到楼梯之上再有响动。”
　　
　　“第三层安排的除了孙浅喜夫妇及常夏兮之外，还有牛氏兄妹，然而因牛若辉牛公子的鼾声过大，牛小姐来虹馆的第一天便要求与其分开，单独一房。而据牛公子所言，昨晚喝罢酒，他是同孙浅喜一齐下得楼去，二人还在各自房间门前说了几句话，他是亲眼目送孙浅喜进的房间，再之后他便倒头睡下直至天亮，且亦有第三层负责伺候的侍女作证，牛公子的鼾声的确响了整晚，由此也可证明昨夜牛公子并未出自己的房间。”
　　
　　说至此处，季燕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根据这些口供，表面上看来似乎任何人都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仅仅是第二层那位侍女坐在房间中没有听到楼梯上有任何响动这一点便可将顶层及二层所有主客仆的嫌疑一并扫清了，且第三层的牛公子又有自己的鼾声作证，而牛若华小姐也不大可能凭一己之力移动孙浅喜的身体，除非她有同谋，然而能做为同谋的人选在表面上看又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唔，莫非当真是孙浅喜自己前往温泉沐浴意外身亡的么？”
　　
　　季燕然边说边摸着下巴，一对儿亮亮地狗眼向我瞟了过来。……哼，这个家伙，他在考我，或者说……他怕我寂寞，故意留个破绽让我自己找出来，好让我享受享受那破解谜题的小小快感——哼，把人当小孩子哄。
　　
　　“这里似乎有些矛盾之处……”明知这个家伙是有意让我而感到很没面子，但还是忍不住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道：“既然二层的那位侍女曾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都竖耳听着房外动静，那么孙夫人由后山回来她又为何没有听见？当然，这也可解释为孙夫人因心中有鬼，是以走路尽量不发出声音来，从而那侍女未能察觉，这样的说法倒也可信，然而若说是孙浅喜自己前往的后山，那么他必定要经过二层楼梯，试问他喝得那般烂醉如泥，又怎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脚步声而不被那侍女听到呢？”
　　
　　季燕然目露赞许地一笑，道：“灵歌说得有理，那么以灵歌来看这件案子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我不自觉地学了他的样子摸着下巴，边想边道：“依灵歌看来，我们不能太过依赖那名侍女的话，既然孙夫人可以放轻脚步而不使人察觉，那么将要去杀人的凶手则更不可能大意了。且灵歌更偏重于凶手为男子，毕竟孙浅喜昨晚喝得烂醉，要想搬动他的身体从三楼走上二楼且不被那名侍女听到动静，以女子的力量应该是很难做到的。且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将孙浅喜移到后山温泉，只不怕仅仅是为了造成他意外身亡的假象，亦是想利用温泉的水温来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因为听哥哥说尸体在温泉中泡过很难确定死亡时间，凶手应当正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让大人无法辨别孙浅喜究竟是何时死亡的，在子时到天亮的这段时间内，凶手便有了充足的余地让自己跳出嫌疑圈外。”
　　
　　“既然死亡时间不好确定，那么杀人动机便格外重要，因这七家赏雪之宴乃是淳王爷随意抽签抽出来的人选，这些人凑到一起完全是无法预料之事，凶手是在朝中与孙浅喜结怨早便想杀掉他、只苦于一直没有机会也好，是在看到来赴宴之人中有孙浅喜而临时起意要将其杀害也罢，总要有个动机，有个缘由，只不知大人通过这番取证可曾这此方面有所斩获呢？”
　　
　　话音落时，迎向我的除了季燕然一如既往地溢满了宠溺赞许的目光之外，还多了两道深如墨湖般的目光——岳清音仿佛在看个别人般地看着我，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然而眸子里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好像，就好像我突然在他的面前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就不认识的人。
　　
　　虽然他早已意识到并接受了现在的岳灵歌与以前的岳灵歌的不同，但一直以来我仍尽力地在他的面前掩饰着最真的那个我的本质，在经过与他如此多的波折与矛盾之后，我已完全地信任了他，而我也相信他已完全地接纳了我，只不过……当我方才动脑分析案情的一大套推测说下来时，怕是他仍不能一下子完全适应岳灵歌这样的转变。
　　
　　方才我实在太过投入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此刻的身份，以前的我并非这么不小心的，许是……许是因内心早已将岳清音当作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所有的戒心都不再有，这才松懈了。
　　
　　我一时不敢再看他，垂下眸子，心中不由一阵烦乱与不安。
　　
　　季燕然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我此刻的心思，还当我是怕岳清音责怪我想了闺中女子不该想的事，不由笑着伸出大手去拍拍岳清音的肩，站起身来踱了两步，故意地挡在我与他之间，以隔断他投向我的深黝的目光，接了我方才的话道：“说到杀人动机，很是意外，这里的所有人，除去我们四人以及柳将军一家、段三公子之外，几乎每一家都与孙浅喜有着或多或少的恩怨。”
　　
　　“其中宿怨最重的当是鲁校尉鲁闯，鲁闯好赌，孙浅喜更好赌，两人常去同一家赌坊赌钱，偶尔有一次两人赌到了一桌上，孙浅喜大输，不但将身上所带银两输光，还将腰牌抵了当债，当孙浅喜回家取了银两来赎腰牌时，却不料鲁闯又输给了别人，将孙浅喜抵给他的腰牌也输了去，辗转数人之手，这腰牌便再无所踪。从此后两人便结下了怨，只要在赌场内遇到，必要一竞输赢。两人间的赌注亦是越加越大，越变越怪，直到一次两人犟上火来，赌注便是输了的人扒光衣服绕了赌坊跑上一圈，结果那次孙浅喜侥幸赢了，鲁闯便当真出了一回丑。据将此事透露给为兄的牛若辉说，鲁闯因这件事恨不得将孙浅喜置于死地，然而事不凑巧，第二日鲁闯便被调去了外省任职，直到不久前方才调回，是以一直未能就那事雪耻。两人在此处再度相见，当着诸多宾客的面表面上自不好表露什么，仍坐在一处喝酒闲话，而私下里鲁闯对孙浅喜的恨意却是丝毫未减。”
　　
　　“再说那牛若辉牛公子，”见季燕然杯里没了茶，我连忙起身帮他倒上，“牛公子也好赌，不过只是偶尔玩玩儿，是以才会知道鲁孙二人之间的过节。牛公子好女色，一日前往某官员处赴宴，同去的亦有孙浅喜，牛公子醉酒，在后花园内强行污辱了一位婢女，正被孙浅喜撞见，因那婢女与孙浅喜恰是同乡，被孙浅喜好言劝住，许了些银两，这才将事情压下，自此牛公子便落了把柄在孙浅喜手中，每每孙浅喜赌后输光了月钱，便会去向牛公子借，说是‘借’，却从来未还过分文。时间一久，牛公子心中愤闷便愈积愈深，然而表面上又不敢得罪孙浅喜，越是压抑便越易爆发。”
　　
　　“而说到池枫池大人，则更有理由怀恨孙浅喜，池大人的亲兄弟曾经亦是翰林院供奉，当年宫内挑选皇家御用琴师，便是要从孙浅喜与池大人的亲兄弟二者中选出一位来，据说当时孙浅喜用了不太光明的手段得到了这一位子，导致池大人的兄弟一时忿闷交加，自尽身亡。”
　　
　　“至于葛大人葛梦禛与孙浅喜的过节……”季燕然挠了挠头，面色不大自然地干笑道：“约是很久前翰林院有位与葛大人关系较为密切的官员……曾被孙浅喜几次冷嘲热讽过，又经其向外散播不大入耳的谣言，使得那位官员被朝廷罢了官，遣回故里，不得再进京都，自此后葛大人便与那位官员相隔两地，再也见不得面……咳咳。”
　　
　　……啧啧啧，这个孙浅喜……得罪了这么多的人，倘若人人都想杀他，那他躲得了昨夜也躲不了今宵啊！
　　
　　如今看来岂不谁都像是凶嫌了吗？人人都有动机，推理等于又回到了原点。
　　
　　季燕然向窗外望了一眼，道：“唔……似乎又下起雪来了呢。为兄不多待了，二位早些睡罢。”说着起身，特意望着我轻声笑着道：“灵歌晚上盖好些睡，莫要着凉。”
　　
　　这个……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知避讳了……岳哥哥还在身旁，就俨然以未婚夫的口气来嘱咐人了……
　　
　　我点点头，低声道了句：“大人也是。”
　　
　　将季燕然送出房去，岳清音将门上了闩，我不敢看他，只行了礼道：“天色不早，灵歌进里间睡去了，哥哥也早些睡罢。”说着便急急地转身欲进里屋去，却忽地被他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腕子，略一用力便将我带得转回身来，迎上了他那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双眸。“哥哥……”我心头乱撞，怯怯地向后缩着胳膊。
　　
　　岳清音盯了我许久，方终于放开我，只将大手轻轻地在我的脑顶上抚了一抚，道：“为兄许你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必须以自身安全为前提，没有这一前提，一切免谈。……你喜欢看燕然破案，这一次便跟在他身边罢，只是莫给他添乱便是，可记下了？”
　　
　　我不由吃惊地微张了嘴……这，这是岳哥哥再一次对我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或者说是……最大的纵容。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着他，直到将他看得既好笑又无奈，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脸蛋儿，道：“还不去睡，发什么呆？”
　　
　　我飘飘乎乎地回到里间，脱衣上床倒头盖被，这不真实的地方却处处都真实的可怕，然而在这可怕的真实中又总有些看上去不怎么真实的东西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一夜过去，睡得安稳。
　　
　　起床洗漱妥当，跟了岳清音先前往顶层岳明皎处请了早安，而后至北厅用早餐。还未吃得几口，忽见牛若华匆匆地走进厅来，向那牛大人牛博仕道：“爹，哥哥睡得跟什么似的！女儿敲门敲得山响也叫不醒他！要不您老人家请哪个力气大些的大人或公子前去把我哥叫醒罢！女儿是没有办法了！”
　　
　　牛博仕闻言便左右望了一望，一眼瞅见那鲁闯，忙上前将事情说了，鲁闯便跟了这父女俩下了楼，前去叫那牛若辉起床。待快要吃完饭时，又见一名侍女匆匆地跑了进来，至季燕然面前道：“季大人，牛大人请季大人准许刘总管将通往后山隧洞的门打开，牛公子未在房中，馆内四处遍寻不着，牛大人想要去后山寻寻看，眼下正等在二层。”
　　
　　季燕然闻言立时起身，大步地出了北厅向二层行去，我和岳清音便也在身后跟着，至二层，见牛氏父女及刘总管已等在那里，牛博仕一脸地焦急，季燕然也不同他多说，忙请刘总管将门打开，率先进入隧洞，众人鱼贯跟入，至洞口边时忽被季燕然长臂一伸拦在洞内。
　　
　　众人正纳闷儿，便听季燕然道：“台阶上皆覆了厚厚白雪，并无半个足迹，显然不曾有人来过后山，然而本官还想至男温泉处查看查看，诸位请暂且留在此处，以防万一。”
　　
　　众人只好留在原地，见季燕然大踏步地走向男温泉，身后留下一长串深深地脚印，过了没一下，便见他从男温泉中出来，面色凝重，至众人面前只缓缓道了一声：“牛公子……已身亡。”
　　
　　便听得牛若华一声尖叫晕在了地上，牛大人则疯了一般向男温泉冲去，季燕然则向刘总管道：“烦刘总管找人将牛小姐安置妥当，另将隧洞的门看好，暂不许任何人入内。”刘总管应声背起地上的牛若华离去了。季燕然便又向我和岳清音道：“跟来罢。”说着转身重新往男温泉行去。
　　
　　至男温泉，但见牛若辉的尸体沉在池底，牛大人正跳在池内费力地向外捞他，季燕然便也二话不说地脱去靴子和外衣，亦跳入池中一起打捞，岳清音在池边伸手帮着将牛若辉的尸体拖上岸来，但见牛若辉身上穿着中衣，赤着脚，散着头发，尸体动作竟与孙浅喜的很是相像。
　　
　　待季燕然穿上靴子，我将他的外衣递给他，低声地道：“大人，这一次凶手似乎并没有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呢，牛公子明显是在入睡时被杀害，而后抛尸入池的。”
　　
　　季燕然边穿外衣边点头道：“而且为兄第一次进来时特别留意过，这池边四周没有半个足印——昨夜的雪是子时前后便停了的，如果子时后有人来过后山，必然会留下足迹，亦即是说，凶手要么是子时前犯案，要么……就是用了特殊的手法移尸入池！”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我望着他笑了一笑，“凶手似乎都是在向大人您挑衅呢！您将虹馆通往外面的出口全都锁住，把所有的人都封在了馆内，且还有那葛大人替您发布了一二日内必破此案的宣言，激起了凶手的好胜之心，是以便索性又将尸体移到了后山温泉池中，这……岂不是在嘲笑大人您封闭虹馆的作法么？”
　　
　　季燕然微扬了下巴勾唇而笑，淡淡地道：“不错，这是来自凶手对为兄的挑战——如此甚好！为兄接招便是。”言语间有着三分自负四分自信五分斗志以及……十分霸气。
　　
　　我不由跟着含笑，那凶手，我等着看你如何惨败。
　　

谜局·解冻

　　岳清音很快地投入到验尸工作中，牛大人哭得老泪纵横，几次欲扑到牛若辉的身上去，被季燕然强强拉住。见他浑身水淋淋的，我忍不住轻声道：“大人先回房换上件干衣罢，灵歌在这里照看牛大人……”
　　
　　季燕然安慰我般地笑笑，低声道：“无妨，灵歌你力气小，拉不住牛大人的，恐他情绪不稳给清音添乱，总归也不会等多长时间，灵歌不必担心。”
　　
　　我只好点点头，有意站在他的身前，替他挡着些凛冽的北风。一时见岳清音已经检查完毕，站起身道：“溺亡，死亡时间依然只能推定为未时至丑时之间，指甲缝内有少许陶器粉末。”
　　
　　“陶器粉末？”季燕然眯着眼睛想了一想，蓦地一笑，道：“为兄需要去牛公子的卧房看一看——清音，烦你照看一下牛大人。”说着便转身大步向虹馆行去，我连忙看向岳清音，见他也正看着我，几乎难以察觉地冲着我点了下头，我便如奉纶音般地拎起裙摆，小跑着跟了季燕然而去。
　　
　　季燕然没料到岳清音会允我跟着他来，听到我在后面哼哧哼哧地喘气儿方才诧异地回过头，怔了一下后脸上绽起个大大的笑容，连忙停住步子等我赶上来，伸出大手托住我的手肘，怕我下楼梯下得脚软。
　　
　　“怎么，咱们的岳先生终于开窍了么？”他笑眯眯地道。
　　
　　我点点头，扯了扯他湿漉漉的袖子，瞪了他一眼，道：“非得伤风了才高兴！”
　　
　　季狗儿理亏地眯着眼儿笑，摇了摇尾巴继续转身向下走，我也只好任他耍赖皮，跟着他一同下得三层去。
　　
　　牛若辉房间的门虚掩着，轻轻推开，却见门闩断在地上，想是方才鲁闯被请来帮忙敲门时硬撞开的。外间房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而进入内间，被子摊在床上，枕头上也凹陷下去一个窝儿，显然牛若辉是昨晚已经睡下后遭到毒手的。
　　
　　季燕然只大致看了一眼，便转身行往厕室，低头在那口盛有清水的大水缸旁绕来绕去地找了一阵，而后突然停住，抬起眼来望向我笑道：“找到了。”
　　
　　我凑过去看，见他大爪一指水缸的边缘处，正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听他说道：“这些房间里为数不多的陶制品，除了那固定于地面的土陶马桶外，就是这口大缸了。缸内贮的水足以将人溺毙，看这划痕可以推断出凶手是将牛若辉的头强行摁入缸内，牛若辉挣扎间用指甲在缸上划出了这些痕迹。可见凶手虽不见得是什么功夫高手，也必定是练过几年武艺的，且——从他以杀人来挑战为兄的这一行径来看，多半是位年轻气盛又颇有些自负的男子。”
　　
　　“也就是说，虹馆内的女眷已可以排除在嫌疑之外了，那么剩下的年轻男子，会武艺的有柳小姐的弟弟柳明威，可他在孙浅喜遇害那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再一个就是鲁闯，目前看来他是最有嫌疑的人，除非其他人中有谁一直隐瞒着自己会功夫的事实。”我边想边道。
　　
　　季燕然点点头，直起身来向着四周一阵打量，目光落在了厕室的玻璃窗上，走过去边细细检查边道：“牛若辉既是被凶手溺死在这厕室之内，那么凶手终需离开此屋，然而今早牛大人、牛小姐及鲁闯前来撞门时，这门是从里面上着闩的，如此一来，就只有窗户这一途径可以容凶手出入了。不过……唔，这窗户也是从里面上了闩的……很有意思！”
　　
　　说罢大步迈出厕室去，又到外间卧室和内间卧室检查了一圈，最后回至厕室，向我笑道：“果然，三个房间的窗子皆从里面上了闩，即是说，凶手在为我们布下那杀人移尸的谜局之前，还布下了一个封闭之室的谜局。不如……为兄与灵歌一人解一个，可好？”
　　
　　知道这家伙怕我无聊寂寞又来哄我开心，不过既然他这么提议了，好歹也得给他个面子……我心中跃跃欲试，表面上却装作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道：“大人交待的任务，灵歌自当努力完成，只不知大人想要解哪一个谜局呢？”
　　
　　“唔……”季燕然亦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笑道：“为兄对那移尸之法颇感兴趣，封闭之室便交给灵歌了，如何？”
　　
　　“我们两人要同时进行么？”我歪着脑瓜儿问，季燕然笑着点头。“那……先解出谜来的人可有什么好处？”我大胆地向他挑衅，直直地望着他。
　　
　　季燕然不由得笑弯了眼睛，走到我的面前，负着手探下身，将一张俊脸硬是摆到我的眼前，低低笑道：“小灵儿想要什么好处？”
　　
　　我眨眨眼睛道：“大人先说。”
　　
　　季燕然学着我歪脑袋的样子想了一想，复又低声笑道：“为兄至此已无所求，心已满，意亦足。还是灵歌说罢。”
　　
　　我瞪他一眼嘟了嘟嘴儿，小声道：“真是不给劲！”可唇角却又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总想要向上翘起，怕他看见，便转过身背向他，听他在身后低笑不已，忽而大手轻轻地握上了我的双肩，鼻息微微拂在我耳际的发丝上，直令我一阵地脸热腮酡。
　　
　　“好罢……若为兄先解开谜题，”季燕然在我耳畔轻声笑道，“就请灵儿也替为兄织一条清音那样的绶带，可好？”
　　
　　我想动动肩甩掉他那对灼热得令人腿软的大狗爪，无奈身体僵硬一时动弹不得，只好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答应了，又听他笑着问：“那么灵儿想要什么好处呢？”
　　
　　我实在很想说，想要他也给我织一条绶带……嗳，算了，还有更重要的……我轻声地道：“我想要……大人带我去一个地方。”
　　
　　“哦？什么地方？”季燕然颇感兴趣地问。
　　
　　“……待灵歌先解了这谜再说罢。”我轻轻摆脱他的大手，回身望住他，“现在开始我们便各解各的了？”
　　
　　季燕然笑道：“灵歌有不明白之处尽可来问为兄。”
　　
　　我从他身旁过去走向窗边，口中道：“大人若有心相让，那方才的话就当灵歌没有说过好了。”
　　
　　“为兄相信以灵歌的聪慧必能很快破了此局。”季大狐狸狡猾地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去理他，直管在窗前东摸摸西看看，将窗棱摸了个遍，又把窗子推开向外瞅了一瞅，然后关上。回头看了季燕然一眼，道：“昨晚大人已请刘总管将通往后山的隧洞门锁上了，可知那门上钥匙一共几把？”
　　
　　季燕然好整以暇地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望着我，答道：“为兄昨日问过刘总管，钥匙一共两把，刘总管一把，王爷一把。”
　　
　　“灵歌想要王爷和刘总管昨夜的不在场证明。”我不客气地道。
　　
　　季燕然笑道：“灵歌胆儿倒大，连王爷也敢怀疑么？”
　　
　　“真相面前人人平等。”我学着某人的样子背起手，“大人几时能给灵歌答复呢？”
　　
　　季燕然眯眼笑道：“这屋子灵歌可还要查看？若没有什么可看的，为兄便先将你送回二层去，而后再去要那不在场的证明。”
　　
　　“这屋子大人写个封条暂时封起来罢，或许过后还要进来再查，万一凶手遗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再回来偷偷取走就麻烦了呢。”我一本正经地道。
　　
　　“得令。”季狗儿顽皮地一抱拳一躬身，而后做了个向外请的手势，笑道：“下官送岳姑娘回房。”
　　
　　回至二层，我先逼着他回房去将湿衣服换下，而后便在自己房中等他从淳王那里取证回来。听岳清音说牛若辉的尸体也已经暂时被置入后山的冰洞之中，只等那铁桥的轮轴化冻，好让人下山去多叫些人来再将尸体运回。
　　
　　趁着等季大狗儿回来的功夫，我问向岳清音道：“哥哥，孙浅喜和牛若辉死时的动作很古怪，究竟他们临死之前被怎样放置过才会形成那样的姿势呢？”
　　
　　岳清音道：“身体呈抱曲状，头垂、腰弓、腿弯，依常理来看应当是双腿弯曲被双臂抱住，并将头埋于膝间，整个人抱成团状。”
　　
　　我伏于桌上盯住窗户细想，抱成团状显然是凶手在杀掉死者之后所为，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藏匿尸体？他杀掉孙浅喜的时间是子时前后，而我们发现尸体的时间则是早晨，如果在他杀掉孙浅喜之后就立刻移尸至后山温泉，就没有必要先藏匿尸体了，而他之所以要藏匿，是否是因为在杀人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并不方便移尸呢？可是子时之后虹馆内的人基本上都已入睡，一直到早晨，这之间的两三个时辰内他有充足的时间移尸，为什么还要先将尸体藏起来呢？
　　
　　而且，孙浅喜和牛若辉的死状极其相似，可见凶手是采用了同一种方法杀人移尸的，然而这两件案子中的作案环境却又有所不同，孙浅喜死时，通往后山的隧洞门并没有上锁，而牛若辉死时，整个虹馆处于密室状态中，凶手除非就是拿了钥匙的淳王或者刘总管，否则是不可能通过隧洞移尸后山的。
　　
　　两厢一对比，可以得知：如果淳王和刘总管不是凶手的话，那么不论隧洞门是否开着，凶手都可以将尸体移到后山，也就是说，凶手移尸，根本不需要通过隧洞！
　　
　　想通了这一点，我不由得兴奋得浑身颤栗，正待再接再励循着这思路往下细究，忽然被岳清音一只大手伸来覆上了额头，听他沉声问道：“怎么了？为何发抖？”
　　
　　我将他的手握了下来，摇头道：“我没事，哥哥。咱们还有几天才能回去？”
　　
　　岳清音向外看了看天色，道：“只怕还需有个两三天，待这场北风过去，那桥方好解冻。”
　　
　　我起身也向窗外看了看，由于窗上结着水气，外面的景色有些模糊，便拔去闩窗木想要将窗子推开道缝以探探此刻窗外的风是否还在不停地刮，谁知一推之下竟然没能推动，又使了使力，还是推不动，听得岳清音轻声斥道：“又淘气什么！你去动那窗子作甚？！”
　　
　　我眼睛里闪动着星星闪闪的光回头望住他，努力压抑住兴奋的心情，道：“哥哥——窗子从外面被冻住了！”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有何可惊讶的？”岳清音望着我的眼睛，语气放缓了道。
　　
　　我抿嘴儿一笑，道：“方才灵歌同季大人去了牛若辉的房间，当时灵歌推开了他厕室的窗子，没有费半点力气。照理说厕室是这三间屋子中最冷的一间，因为厕室里是不设炭盆的，那窗子应该比另两间冻得更实着才是，为何却能被灵歌轻易推开呢？”
　　
　　岳清音淡淡地道：“自是有人曾在你之前不久开过那窗子的缘故。”
　　
　　——所以，结合我刚才的推断——凶手移尸并没有通过隧洞，那么他带着尸体穿走廊、下楼梯的行为就很没有必要了。既然无需走到房外的走廊上去，那么也就用不着通过房门，所以将房门上了闩也碍不着什么事。而除了房门之外，唯一能将尸体运出房间的出口，就只有窗户了。因此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凶手就是从窗户出入的死者房间，且将死者尸体运送到了虹馆之外，且先不管他是如何移尸至后山的，眼下首要的问题是解决他是怎样将尸体运到窗外后再将窗户从里面上的闩。
　　
　　想至此处，我一把抓住岳清音的胳膊，道：“哥哥！我还要去趟牛若辉的房间！”
　　
　　若换作以前，岳清音必定会斥着“去那里作什么？不许！”之类的话，如今他也只好略感无奈地闭一闭眼睛，一个字也不多说地跟了我一同出得房间直奔下面那一层楼而去。
　　
　　重新进入牛若辉的房间，我先检查了里间和外间的窗户，拔出闩窗木后向外推，发现果然冻得实实的，既然凶手是在厕室里溺死的牛若辉，那么就近从厕室的窗户将尸体运出去自是理所当然。
　　
　　我再次推开厕室的窗户向外看，见窗框的左、右和下沿附近都结着厚厚的冰，唯有窗缝处几乎没有冰，可根据周边冰缘的形状看上去又不像是被刀子或小铲子之类的东西刨去的，且如果凶手用此方法除冰的话，声音太大恐怕是会吵醒牛若辉的。
　　
　　那么，凶手是用了什么法子可以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来除去牢牢冻结住窗户的冰呢？泼热水？这方法虽快，但泼完后反而更易重新结冰，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候，这窗户就算冻不结实，也绝不会像这样如此轻易就能推开。
　　
　　我将手伸到窗外仔细摸索，虽然窗缝处的木头确实有些湿，但没有一点要结冰的迹像，可见绝不是被泼过热水的，在同等的条件下，热水比冷水更易结冰。
　　
　　正摸索着，忽被岳清音一把捉住胳膊将我的手拽了回来，斥道：“这手不想要了么？看冻成了什么样子！”
　　
　　我看向自己的手，果然已冻得又红又皴，手指也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或伸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到嘴边呵气，忽地瞥见手指尖上沾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不由恍然，触类旁通地再去检查那闩窗木、窗环和窗台，于是唇角轻扬：季大狗官同学，密室之谜，我解开了。这一次，你是真真正正地输给我了。
　　




溶解·名单

　　心中正自得意，忽听见有人开门，扭头望去，见正是季燕然，进门便冲着我和岳清音笑道：“方才去了二位房间，见都不在，便想着应该在这里了——怎样，灵歌妹妹可已解开了那谜？”
　　
　　我心内吱吱尖笑两声，表面上却佯作平静，微笑道：“大人的谜呢？可有眉目了么？”
　　
　　“唔……”季燕然挠挠头，“还缺些线索。”
　　
　　“喔……大人切莫心急，慢慢来。”我假惺惺地安慰着道。
　　
　　季燕然笑着望住我，道：“看上去……灵歌妹妹似乎已经解开了这封闭之室的谜局了，说与为兄听听可好？”
　　
　　“这……灵歌只是随意胡想的，说出来大人莫要见笑才是。”我装模作样地低头道。
　　
　　“妹妹但说无妨。”季燕然笑眯了眼道。
　　
　　我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比到他的面前，他便做出一副欣赏美手的神情，忽而发现了我指尖沾着的那东西，眼睛顿时一亮，道：“盐？”
　　
　　我点头，收回手，道：“是在窗缝的木头上沾着的，盐可化冰，且不易重新冻结，凶手就是用这种方法解冻的窗外的冰，因此他不是由门进入屋中的，而是由窗户进入。在杀掉牛若辉之后，凶手将牛若辉的尸体又由窗口运出——暂且先不论他是用什么方法运的，只说他是怎样由外面将窗户上闩的。”
　　
　　我说着走至窗边，将闩窗木拔下来，接着道：“这闩窗木摸上去很潮，且用来别住闩窗木的窗环及闩窗木所在位置的窗棱、窗框也都比旁边的地方显得潮湿，可见这几处必是被水淋湿过，然而水迹如此奇怪的分布绝不是无意中洒上去的，而是凶手刻意而为，且这水最初也不是‘水’，而是雪。”
　　
　　我边说边伸手将外面窗台上积的雪抓了几捧进来，将闩窗木固定在窗环靠上的位置，然后把雪糊在闩窗木上，道：“凶手就是用这种方法，用大量的雪将闩窗木固定在窗环的上方，虽然不见得能固定得多么结实，但是只要凶手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关上，不使木头掉下便可。由于闩窗木是竖置的，随着雪的慢慢融化渐渐向下滑，插入窗环，这窗户便能自动地从里面闩上了。如此，凶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成了这间封闭之室！”
　　
　　季燕然“喔”了一声，做了个恍然的表情，一拍脑门，笑道：“原来如此！为兄怎就未曾想到呢！看来这一谜是被灵歌妹妹解开了，为兄也要抓紧才是！”
　　
　　看着他的笑我忽然觉得哪里似是有些古怪，好像……在我方才的推理之中有些地方……不大对劲……一时也难以想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便索性暂抛脑后，笑吟吟地向他道：“如此，王爷与刘总管昨夜的不在场证明看样子是用不上了。”
　　
　　“唔……”季燕然点了点头，“王爷与刘总管昨夜确也有各自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人为其证明。既然灵歌证实了凶手是由窗口出入并进行运送尸体行为的，那么下一道难题就是凶手是如何在绝壁一般的窗外活动自如的了。”
　　
　　“我们那时怀疑鲁闯是嫌犯，如今似乎矛头更加指向了他，”我道，“因为鲁闯的房间正位于牛若辉房间的上方，只需找来足够长足够结实的绳子，一端固定于房内重物上，一端缚了他的腰便可直抵牛若辉的窗口……”
　　
　　季燕然笑了起来，道：“灵歌似乎忽略了孙浅喜，孙浅喜的房间与牛若辉的房间正处于斜对角的位置，如果凶手当真是鲁闯，那么他又是如何从自己的房间外面到得孙浅喜房间的外面进行运送尸体的呢？”
　　
　　“唔……”我有些傻眼，我的理论解释得了牛若辉的死却解释不了孙浅喜的死，只要有一个结还系着，这谜就不能算做是被破解。我直勾勾地瞪住季燕然的笑脸，大脑拼命转动，却仍然无法解释他所提出来的疑点。
　　
　　季燕然看着我的样子既心疼又好笑地轻声道：“灵歌莫急，现在案件不是已经有了些突破了么？至少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凶手是由馆外进入的死者房间，照此看来，孙浅喜被害那晚，第二层侍女的证词便不足以为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宾客做不在场的证明了。因第二层侍女的证词中说她有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并未入睡，而是坐在房中倾耳静听，以备哪位宾客随时招唤，而我们亦正是因她的这段证词推断出当夜并没有人在走廊和楼梯内走动的。现在来看，如果凶手是由馆外进出死者房间，那么那位侍女夜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就不足为奇了。是以，我们之前排除的作案嫌疑之人又都重新回到了涉嫌范围之内，几乎每个人都有了作案的可能，因此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必须尽快解开凶手是如何将死者尸体移到后山的。”
　　
　　我闷闷地点了点头，虽说密室之谜已经解开，然而眼前仍是疑团重重，方才的兴奋之情早就没了踪影，脑袋里又成了千头万绪一坨乱。
　　
　　正于此时，有侍女进得房来传话说午饭已经好了，请我们前往顶层用餐，于是关好门出来直奔顶层，见众人面上都有些沉重，毕竟知道了孙浅喜与牛若辉皆是为人所杀，且凶手便在这些人之中，任谁的心情也不会太好。静静地用罢午饭，各自回房，纵然后山万梅绽放飞雪漫天，也无人再有兴致前去赏玩，大家大概就只等着铁桥轮轴化冻，然后赶紧回家。
　　
　　季燕然吃过饭后便又去找众人取证，我就随同岳清音回了房间，他在几案前椅子上坐了，随手拿了本书看，我便斜倚在他的床上推想案件。然而所有的线索至此似乎全面中断，想破头也再难连接起来，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听得一声门响，这才睁开眼睛，却见身上盖着岳清音的外袍，他正起身前去开门。
　　
　　进来的是季燕然，一眼望见睡眸惺忪的我不由笑起来，道：“为兄扰了灵歌休息，真是不该！”声音里竟然带了浓重的鼻腔音，显然是重感冒了。
　　
　　我翻身坐起火大地瞪着他，碍于岳清音在场又不好说他什么，只好强压怒气咬了咬下唇，低声地道：“大人伤风了。”
　　
　　季燕然理亏地笑笑，坐到岳清音旁边的椅子上，道：“不妨事，多喝些热水便可。方才为兄去了顶层广场，发现那些柱子全都倒了，碎成了数块，当真是一片狼藉呢。”
　　
　　“那些柱子前夜就倒了，”我边起身给他往杯子里倒热水边道，“前夜风大，把那些柱子全都吹倒了，因为风一直未停，且馆内又多是女侍，是以那些碎块至今也无人顾得上收拾。”说着将杯子递给他，再度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至炭盆边又往里多加了些炭，好让屋子烧得更暖和一些。
　　
　　季燕然接过杯子，笑眯眯地带着他那略显哑的鼻腔音道：“多谢灵歌妹妹……为兄只是觉得奇怪，那些冰柱应当是每年冬天都会做一批新的立在顶层之上的，而像前夜那样猛烈的风也不仅仅只有今年才有，且为兄也问过了馆内的侍女，皆说往年有几次的风比前夜的风刮得还要迅猛，当时也并未见将冰柱刮倒过，至多不过是把那些用冰球堆积的柱子刮散过一两次而已。”
　　
　　我重新坐回床边望住他，心中若有所悟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冰柱是人为推倒的？”
　　
　　季燕然喝了几口热水，笑道：“若说推倒，只怕即便是练过些功夫的人也要花费些力气，且为兄察看了那些冰柱的断面，照理这两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雪也几乎未停，即便冰柱断了也绝不会融化，可为兄却发现在所有这些柱子的折断处，都有冰融化的痕迹，于是为兄便尝了一尝那融化处的冰的滋味儿，发现……”
　　
　　“是咸的？”我立时精神了起来，双眼放光地望住他。
　　
　　季燕然轻笑不已，点着头道：“不错，是咸的。这还要拜灵歌赐予为兄的启发，否则为兄断不会想到盐在本案中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凶手在冰柱的下部抹过盐，当冰融化到一定程度之时，冰柱便在风的助力下轰然而倒，碎成了数块。”
　　
　　“凶手要将冰柱弄倒的目的何在呢？”我问道。
　　
　　“这个……为兄尚未想通。”季燕然笑笑，将杯中的水一气儿喝尽，而后起身，道：“为兄还需再去顶层看上一看……”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直不发一言的岳清音在旁淡淡地开口道：“你最好立刻躺回床上睡一觉，若不如此，只怕今晚你便会上热头疼到难以支撑了。”
　　
　　“不妨事的，为兄还好……”季燕然笑着便往外走，我忍不住追出门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看我，让我本想脱口而出的话又咽回了腹中。他便低下头来在我耳畔轻声笑道：“灵儿放心，我很快便回来。”
　　
　　我觉得脸儿有些发胀，垂下眸子低声道：“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心疼自己呢……”
　　
　　季燕然慢慢地笑弯了眼睛，亦低声地道：“我的心早已给了某人，疼她就是疼自己了。”说着用手指轻轻地在我的脸蛋儿上刮了一下，转身离去了。
　　
　　微红着脸儿回得房中，瞅了瞅岳清音，欲言又止，却见他站起身，淡淡开口道：“为兄去要些草药，拿回来熬给燕然喝，你不必担心了。”
　　
　　被他一语戳穿了心事，我的脸立马又红了三个色值，边往里间走边道：“哥哥说什么呢！谁担心他！真是莫须有……”
　　
　　岳清音压根儿不再搭理我，开了门出去了。一时取了草药回来，还顺便带了熬药的砂锅、药壶、药碗等等一套家伙什，在炭盆上架起来开始捣鼓。我连忙过去帮忙，被他轰到了一边，以免我笨手笨脚的给他添乱。
　　
　　我揣了手蹲在一旁观看，问向岳清音道：“哥哥怎么不让侍女在厨房熬好了端来？还要亲自动手。”
　　
　　岳清音边取了各种草药往药锅里放边道：“不通医理之人熬药难免掌握不了火候，如此一来药效便会减弱。”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再加上哥哥的独门配方，药力必定加倍起效！”
　　
　　岳清音没搭理我，半晌忽而起身要向外走，我忙问他：“哥哥要去做什么？”
　　
　　“去拿双竹筷。”他道。
　　
　　“我去罢，哥哥。”我连忙站起来，“这药离不开人，我去厨房要，很快便回来。”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难得他如此放心我一个人出外活动，我快步出了房门直奔位于最底层的伙房，敲门进去，见几名女厨子正在里面忙活，要了竹筷便向外走，才迈出门槛便被谁一头撞在怀里，向后一个趔趄险些坐在地上。
　　
　　我揉着被撞疼的胸口定睛看去，见是个年纪小小的侍女，见把我撞了直吓得眼儿都睁圆了，也顾不得自己撒落在地上的几页纸，只管慌乱地向我道着歉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请小姐恕罪！”
　　
　　我笑着安慰她道：“不妨事，不必惊慌，快捡东西罢。”说着蹲身帮她去捡地上的纸，无意中瞥见那上面写着本次来赴宴众宾客的名字，以及一些菜肴点心的名称，便问向那小侍女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侍女慌忙答道：“回小姐的话，这是记录来做客的众位大人、夫人、公子和小姐爱吃食物的清单，奴婢正要将它交给厨娘照单挑着来做的……”
　　
　　“哦……”我点点头，随意看了看手上拿着的这一页，我倒没记得有虹馆的下人曾问过我喜欢吃什么，想必是问了岳清音，由岳清音代答了。
　　
　　却见纸上有池枫、孙浅喜、常夏兮、牛若辉等一干人的名字，竟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譬如什么刘誉生了、程福满了之类的，不觉奇怪，便问向这小侍女道：“刘大人和程大人这一次并没有受邀罢？缘何这单子上会有他们的名字呢？”
　　
　　那小侍女凑过脑瓜儿来往纸上看了看，不由捂了嘴轻呼一声，道：“糟了！我错把同放在桌上的三年前的那几页拿来了！”
　　
　　说着便要转身跑回去拿正确的单子，我连忙将她一把拽住，道：“丫头，你说这几页是三年前的单子？”
　　
　　小侍女红着脸点点头，道：“因这些东西都是留底备查的，一年一年地垒在一起，方才我急着送过来，也没细看，便拿错了……”
　　
　　我转转眼珠儿，笑道：“王爷这里的小点心很是好吃，我正想着记下来名字回府里叫我们家里头的厨子学着做一做，正好这单子上有点心的名字，且先借我一借，拿回房去抄下来再还给你，可好？”
　　
　　小侍女点头道：“小姐尽请拿去便是，明儿个奴婢去您房里去取。”
　　
　　“好，有劳丫头了。”我笑着将纸收了，由厨房出来径直回了二层自己的房间。
　　
　　把竹筷给了岳清音后我就进得内间将纸取出来细看，却见三年前的客人名单上，孙浅喜、常夏兮、池枫、牛若辉这四个名字分外显眼，心中不禁疑窦丛生，不是说来参加赏雪小宴的客人都是淳王随机抽签抽出来的么？在京官员大大小小人数上千，再怎么巧也不可能仅仅时隔三年就会有四个人再一次被抽在一起吧？！更何况——更何况这其中有三个人都在这一次的聚会中被人杀死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这是一个阴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唔唔唔！！！差不多了……下章开始解谜！嘻嘻~




178衣冠·身份

　　我将名单折好收在身上，重新来至外间，见炭盆上的药锅正冒着白色的水气，岳清音则坐在旁边看书，便对他说了一声：“灵歌去请季大人回来喝药！”也不等他回答便匆匆地跑出了房间。
　　
　　一路直奔楼顶广场，出得那小厅的门，却见季燕然正独自负手立在那里动也不动。轻轻地走上前去至他身旁，道：“大人……在想什么？”
　　
　　季燕然偏过头来望着我笑了一笑，重又偏回去，望向面前满地的残冰碎块，用愈发严重的鼻腔音道：“为兄……已大致知道了凶手的作案手法。”
　　
　　我睁大眼睛望住他，虽然从未怀疑过这个家伙的头脑，可这一次的案件如此错综离奇，他竟能这么快便推理出凶手的作案手法，也着实够我吃一惊的。
　　
　　季燕然面色有些凝重，沉着声道：“只是，现在还缺少凶手的作案动机和关键证据，没有动机和证据，一切推断都是空谈。”
　　
　　“动机的话……或许大人可以从这里找到。”我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有三年前来此做客的官员的名单递给他。
　　
　　季燕然接过仔细看了一看，目露疑惑地问向我道：“这是？”
　　
　　“三年前宾客的名单，”我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纸上，“牛若辉、孙浅喜、常夏兮、池枫，这四个人三年前就曾来过虹馆，岂不巧得可疑么？”
　　
　　季燕然眸子一亮，摸着下巴盯在纸上沉思不语。我接着说道：“这似乎正可以解释为什么常夏兮和孙浅喜会知道那条由男温泉通往女温泉的隧洞了，想必是三年前的那次做客在泡温泉时无意中发现的——这一点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关键的问题是：他们四人怎么会如此之巧的又在三年后的赏雪小宴中聚首了呢？灵歌不认为这真的只是巧合，通过那死去的三人来看，只怕这一次的赏雪宴是被操纵了的。”
　　
　　“看来，引发这一次连续杀人事件的根源就在三年之前，”季燕然道，“为兄且去探听探听三年前聚会之事……”
　　
　　我忙扯住他的袖子，道：“大人……药熬好了，先回去喝药罢，不急在这一时……”
　　
　　季燕然低下头来轻轻笑着望住我道：“多谢灵歌关怀。”
　　
　　放开他的袖子，转身往回走，他便在身后跟着，回至二层房间，推门进去，见岳清音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并未在房内，几案上放着熬好的药，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唔？岳先生去了何处？”季燕然揉揉自己的鼻子，嗓音也开始哑了起来，坐到椅上去端药碗，喝没两口便是一阵咳嗽。
　　
　　我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替他捶着后背，并由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他珍重地接过去，却不擦嘴，反而揣入他自己的怀中，然后笑向我道：“不该让灵歌操心的……”
　　
　　我没有吱声，只是伸出手去覆上他的额头，他便一动不动地乖乖任我动作，却只觉触手一阵灼烫，险些烧疼我的手，我瞪圆了眼睛望住他，又气又急地只能说出个“你……”字。
　　
　　季燕然笑着握下我的手，轻轻捏了一捏，道：“不妨事，喝了药便好……”
　　
　　“你当这是仙丹不成？！”我恼火地咬着牙道，“这热哪里说退就能退的？！烧成这个样子——还咳嗽——严重了万一落个肺炎或是脑炎——你——你真是气死人了！”
　　
　　“莫气莫气，为兄错了、是为兄的错！”季燕然连忙笑着道歉，欲放下药碗说话，被我一瞪又赶紧端到嘴边，咕咚咕咚地一气儿喝尽，又是一阵咳嗽，我也顾不得再瞪他，连连拍着他的背，气道：“你急什么！药是才出锅的，也不怕烫坏了肠子！”
　　
　　季燕然只是不住地笑，自知理亏，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我抢过他手中的碗放到桌上，而后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往起拉他，道：“回房去！回房去睡！”
　　
　　季燕然笑着握住我的手道：“灵歌，容为兄再办一件事，办完就去睡，可好？”
　　
　　“办什么事？”我瞪住他，“如果是打听三年前之事，我可以代你去！”
　　
　　季燕然好声好气地笑着道：“灵歌若去，只怕不易问出实话来，毕竟是王爷的家下，那些侍女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费点心思恐很难问出有用的线索。”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三年前、侍女……这两个关键词很是熟悉，在何处曾有过这样的印象呢？……唔！想起来了！记得我在后山冰溶洞里曾经看见过的那具只有衣服没有尸体的冰棺，棺盖上刻着死者——一名叫做欧阳小山的侍女的生卒年月，正是死于三年前的这段时间！
　　
　　不过……这两者之间果真有什么联系么？在古代这种家仆地位低下的环境里，那些可怜的家丁侍女生活健康上没有保障，年纪很小就病死或过劳死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不排除欧阳小山正巧是在三年前的这个时候病死了……但是，如果是病死的为什么没有尸体？难道是死于传染病？不大可能，这里毕竟是皇家别苑，身有恶疾之人不可能让她来服侍皇亲国戚。而无论她究竟是如何死的，她的死到底与这一次的连续杀人事件有没有关联呢？
　　
　　三年前，这只是个时间上的巧合，也许是我多虑了。
　　
　　“灵歌在想什么？”季燕然轻声问道。
　　
　　发觉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忙忙抽出来，就势理了理鬓角发丝以掩饰尴尬，道：“有件事不知对本案有没有帮助……”于是便将欧阳小山的衣冠冢及死亡日期对季燕然说了一遍，季燕然的两颗黑眸子立刻便亮了起来，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望向我道：“灵歌所说的那具衣冠冢为兄也注意到了，只是当时因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常夏兮的尸体上，便未曾仔细看那棺上的字。如今听灵歌这么一说，为兄倒觉得那欧阳小山或许是个突破口——为兄需再度往后山一探！”
　　
　　我皱起眉望住他，问道：“大人想几时去？”
　　
　　“现在便去。此案王爷既已准了为兄调查，便没有必要再趁夜偷偷溜去看了，”季燕然望着我低低一笑，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我的肩膀，道：“灵歌莫要担心，为兄很快便回来，回来后一定听你的回房去睡觉，可好？”
　　
　　“我也去。”我望着他一字一字道。
　　
　　“路不好走……”季燕然用哄着我的语气笑道。
　　
　　“我怕你烧昏在那洞里，到时连口冰棺都没得享。”我扒开他扶在我肩膀上的两只狗爪，转身便去替他拿披风披上。
　　
　　“嗳嗳！”季燕然满是无奈与宠溺地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就是我的命中克星……”
　　
　　“谁稀罕当你的克星，”我小声嘟哝着，而后像地主吆喝长工般冲他道：“快走！”
　　
　　“去哪里？”一个声音冷冷地由房外飘进来，开门见是岳清音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定睛看时见竟是牛若华。
　　
　　未等我答话，便见牛若华猛地冲过来，一把便扯住了季燕然的两只袖子，早已哭得红肿的双眼此刻又是泪如雨下，整个人几乎都要瘫进了季燕然的怀里，嘶声道：“大人……您可得为家兄做主啊……呜呜呜……他死得冤！死得冤哪！”
　　
　　我错了错步子，立到一边旁观，见季燕然很是尴尬地想要将牛若华从怀里抠出去，无奈牛若华早已哭得身若无骨，彻彻底底地粘在了他的身上。
　　
　　“咳咳……牛小姐请节哀，找本官可是有话要说？”季燕然推也不是甩也不是地在原地干杵着，一双狗儿眼偷偷地溜向我，我只作未见，转头走向岳清音，道：“哥哥方才去了何处？”
　　
　　岳清音压根儿不管牛若华和季燕然在那里如何纠缠，径直走至窗前椅上坐下，端过茶水饮了一口，淡淡地道：“牛小姐方才来找为兄，说是替牛公子收拾遗物时发现少了重要的东西，便叫为兄同她一起去了后山冰洞，看看是否带在牛公子的身上。”
　　
　　“哦？清音，牛小姐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可找到了？”季燕然狗耳尖尖地回过头来问道，身子被牛若华扑得向后仰成了30度，迫不得已地连连后退着，却仍甩不掉牛若华的娇躯。
　　
　　“说是一枚祖传的黑金发环，平日里牛公子一直束在发上。方才去后山冰洞，在牛公子的尸身上并未找到。”岳清音淡淡地回答道。
　　
　　“唔……为兄记得今早我们发现牛公子的尸身时，他的头发是披散着的……”季燕然回忆着道，“或许那发环被沉在了温泉池底？”
　　
　　牛若华终于暂停了呜咽，仰脸道：“小女子已请下人们到那温泉池里找过了，并未发现家兄的黑金发环……大人！您可得为家兄做主啊！一定是有人觊觎家兄的这枚发环，图财害命！——依我看，就是这里的那些不开眼的侍女们！昨晚临睡前趁着给家兄房里添炭添水的机会看到了被家兄无意中放在床上的发环，便顺手偷了去！——大人您快去审讯她们，为家兄和小女子一家做主哇！”
　　
　　季燕然边认真听着牛若华因果混乱逻辑不明的话，边努力挣脱她的纠缠，大步向旁边一迈，终于闪了出来，明显地松了口气，道：“牛小姐说昨晚曾有侍女进入牛公子的房间添炭添水，可是亲眼所见？”
　　
　　牛若华掏出手帕边抹泪边道：“是小女子亲眼所见！昨夜小女子从家母房间问安回房，方下了楼梯，便见一名侍女拎了盛炭的篮子和一桶水正敲家兄的房门，而后便进了屋去……一定是她偷了发环！”
　　
　　“牛小姐可记得那侍女的长相？”季燕然问道。
　　
　　“就是那左眼眼角下生着一颗泪痣的丫头！”牛若华怒冲冲地道。
　　
　　——泪儿？……我虽不敢说自己看人准，但那泪儿……绝不像那种眼高手低的人，何况给客人的房中添炭添水本是正常事，若照牛若华的意思，岂不是所有进过客人房间的侍女都有嫌疑了？
　　
　　“唔……本官了解了，牛小姐且先回房暂等，本官一定会将此事彻查清楚，给牛小姐个交待的。”季燕然道。
　　
　　牛若华走上前来，眼泪儿一抹眼看着又要扑过来痛哭，季燕然眼疾脚快地闪身到岳清音的身旁，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本官还要办案，不多留牛小姐了，请。”
　　
　　牛若华抽抽答答地转身离去了。
　　
　　岳清音这才望向我，淡淡地问道：“你方才说要去何处？”
　　
　　“后山冰洞。”我低声道。
　　
　　“去那里作甚？”岳清音皱起眉头。
　　
　　“唔，是为兄想再去冰洞里找一找线索的，”季燕然忙替我接过话去，“清音可要同往？”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来垂下眸子，简简单单地道：“不了。”
　　
　　我看了看他，见他不再看我，知道是默许了我可以跟去，便也不多说，披上披风率先出得门去，季燕然便在身后跟了一起出来。
　　
　　穿过隧洞来至后山，沿着台阶径直行往冰洞，一路上我只字未言，惹得季燕然不住地在身旁偏头看我，时不时地眨巴着他那对黑溜溜的狗儿眼。
　　
　　很快抵达目的地，我和他直奔欧阳小山的冰棺前，见他先是仔细看了那棺盖上的字，而后又贴在冰棺上看了半天里面的遗物，忽而一笑，道：“灵歌，你来看，这里面的衣物可有什么不对之处么？”
　　
　　我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道：“料子。”
　　
　　“不错，”季燕然赞许地点头，“这里面衣服的料子明显属上乘品，莫说以侍女的薪饷买不起这等衣料了，就算是买得起，在这里也不可能被允许穿着，否则便有欺主之嫌。因此，这位小山姑娘绝不是什么侍女，而是一位主子小姐。”
　　
　　“若是主子小姐，为何又与这些下人的尸身放在一起？怎不及早将她入土为安？”我淡淡反问。
　　
　　“这便是问题所在，”季燕然笑道，“在为兄的印象中，本朝似乎还没有过姓欧阳的官家，这位小山姑娘当不是官眷，不过也不排除是哪位官员的义女这样的可能。然而就算是被收养的义女，距她死去已经过了三年，没有道理将她的衣冠冢在此停放如此之久，照常理早该迁回家去下葬才是。况且灵歌你拿回来的那张记有三年前来此赴宴宾客名单的纸上也并没有‘欧阳小山’这个名字，由此两点可以推知，这位小山姑娘不是三年前那次宴会的宾客，而是就住在这虹馆内的人！”
　　
　　“住在虹馆内的主子小姐？”我挑挑眉，“虹馆的主子是淳王爷一家人，莫非这位小山姑娘是淳王爷的义女？”
　　
　　季燕然摇头，道：“若是义女，不当如此草草入棺，且时隔三年仍未入土。况这棺盖上她的名字前并未写有‘郡主’的封号，不合规矩。”
　　
　　“那么大人认为小山姑娘的身份是什么呢？”我淡淡瞥向他问道。
　　
　　季燕然笑了笑，道：“为兄也推不出来，看样子要想得知三年前之事，只有向虹馆内的侍女们打听了。……走罢，此处已无甚可查了。”
　　
　　我偏头看了看旁边不远处停放的那口盛有牛若辉尸体的冰棺，瞟了季燕然一眼，淡淡地道：“怎么，大人不再替牛小姐去找一找那束发环了么？”
　　
　　季燕然望着我“噗”地笑了起来，两只狗儿眼顿时眯成了月牙儿，伸出手指点向我的鼻尖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如此！？”我脸红脖子粗地瞪住他，仿似被他看穿了心事。
　　
　　季燕然笑着探下头来，凑到我的面前装模作样地嗅了嗅，低声道：“唔……为兄怎么又嗅到了酸味儿呢？”
　　
　　我恼羞成怒地咬着牙低声道了句：“我讨厌你！”用力将他推开准备转身出洞去，却谁料这一推竟将他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这才想起他正发着高烧，定是浑身无力的，忙后悔不迭地上前去搀扶他，急道：“燕然哥哥！没事罢？没事罢？——都怪灵歌不好……”
　　
　　季燕然抬手支在脑袋上，皱着眉道：“唔……为兄有些眩晕……”
　　
　　“这……快！灵歌扶你回去！”我急得连忙扯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正要带他出洞，却忽觉他胳膊一收一紧，一下子便将我揽进了他的怀中牢牢拥住，低下头在我耳畔笑道：“灵儿莫生气，这一次是为兄反应慢了，今后为兄保证再不让别的女子近身了，可使得？”
　　
　　知道又上了这坏家伙的当，本欲发飙，但感觉得到他身上的确是烫得厉害，就又心软了，微微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狗抱，低声道：“你与谁亲近关我什么事，谁让你做什么保证？！你……你只要尽快把病养好，爱让谁近身便让谁近身，谁又会管你！”
　　
　　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脱出狗怀，只好僵着身子由他拥着，听他在耳畔轻轻地笑道：“你这别扭的小丫头……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怎么觉得大人你此刻心里正得意得紧呢？”我仰起脸来瞪住他。
　　
　　他笑得眉眼弯弯地低下脸来，额头几乎碰到了我的额头，低着声道：“说得是呢……”
　　
　　感觉到他那对大狗爪将我拥得紧了些，不由脸上烧了起来，连扭带摆地硬是从他怀里逃了出来，面红耳赤故作镇静地理了理发丝，道：“没事便回虹馆去，莫忘了你答应我的——回去便睡觉！”
　　
　　“好，好，睡觉，睡觉。”季燕然无奈地笑，大爪一伸牵住我的手向洞外行去，我甩脱他的爪子，转为搀住他的胳膊，慢慢地沿着台阶回到了虹馆内。
　　
　　谁想到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回到虹馆就变了卦，装着乖乖回房的样子，待我端了热水去他房间准备照顾他直到睡着时才发现，这家伙的狗窝里连根狗毛都没有，整条人又悄摸叽儿地跑掉了。
　　
　　怒气冲冲地回到自个儿房间，靠着床栏生了会儿闷气，想那姓狗的家伙就是这么个不能将答案留到明天的人，我以前不也这样么，可自从……自从感情一事成了我生活中的主旋律之后，我竟不能再似过去般专心致志地去追求真相了。唉……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女人哪……永远都是爱情的俘虏。
　　
　　这么一想之下，心中很是不甘，立刻摒弃一切杂念，用心地回想起这整个的连续杀人案件来。撇去常夏兮的死不谈，只说孙浅喜和牛若辉，这两人明显是为同一凶手所杀，作案手法如出一辙，皆是被凶手先潜入房中，而后溺死，再移尸后山，泡入温泉。
　　
　　让我来假设一下自己是凶手的话会用什么方法来完成以上一系列的杀人流程。首先是要潜入死者房间，这一点我已经推论过了，自是由馆外通过窗户进入到房间内，利用盐来解冻窗上的冰，然后推窗入内……咦？等等——啊！这、这这、这明显是个大漏洞啊！——就算用盐化了窗外的冰，可窗内仍然是上着闩的啊！
　　
　　——该死的……季阿狗那家伙当时肯定听出了我推论中的这一漏洞，却还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故意让我赢了这一次！他他他，他太讨厌了！他从来都这么招人恨！从来、从来都只会让人窝火！
　　
　　恨恨地捶着床板儿，忽见岳清音探头进来问道：“怎么了？又折腾什么？”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哥哥。”我闷闷地道。
　　
　　“该去用晚饭了，小傻子。”岳清音丢下这句话后便转去外间了。
　　
　　顶着一脑门黑线跟了他上得顶层餐厅，见众宾客都到得齐了，季燕然也在，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心虚地笑笑，没敢过来打招呼。立在他身旁与他说话的是葛梦禛，倒是一脸的春风满面，不似其他人那般受了牛若辉被杀的影响而显得分外沉重。
　　
　　淳王一时还没有过来，众人都只立在各个角落里静等，忽听得那鲁闯大着嗓门道：“季大人！距孙大人被杀至现在已经近两日了，你不是说这两日便能破案的么？怎么还不见有什么动静？！”
　　
　　未待季燕然接话，便听得葛梦禛冷声道：“你当破案像吃饭那般容易么？燕然尚在病中，人又不是铁打的，总要缓上一缓！”
　　
　　鲁闯冷哼一声，道：“你能缓，凶手肯缓么？再不破案，只怕这里所有的人都要被杀光了！”
　　
　　葛梦禛冷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若活得堂堂正正，还怕有人无缘无故地来杀你不成？”
　　
　　鲁闯恼了起来，几步冲过去便要揪住葛梦禛的衣襟抡拳招呼，葛梦禛一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闪身到季燕然的身后，轻呼着道：“燕然——”
　　
　　季燕然干笑着挡在头里，拦住鲁闯的身形，道：“鲁大人息怒，本官有话要说。”
　　
　　“说！”鲁闯在气头上，也顾不得季燕然官比他大，说话也没个分寸。
　　
　　季燕然倒不在乎这个，只淡淡一笑，慢慢地道：“这一次的连续杀人事件，本官已经完全破解了。”
　　
　　“哦？”鲁闯一挑粗眉，哧笑道：“那就请季大人给咱们说说看，凶手到底是谁呢？”
　　
　　季燕然不紧不慢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向着厅内的某个角落一指，一字一句地道：“凶手，就是他。”
　　


温柔·疑阵

　　循着季燕然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位池枫池大人一下子便落入了众人的视线。池枫的脸色本就不佳，蓦地被季燕然一指，顿时大惊失色，抖着手嘶叫道：“季——季燕然你——你血口喷人！你——你有证据么？！小心我告你——告你诬灭之罪！”
　　
　　但见本是立于池枫身旁的几个人都唬得纷纷躲到了旁边，生怕他从哪里掏出把刀子什么的胡乱砍起人来。
　　
　　季燕然不慌不忙地笑着，淡淡地道：“池大人若自觉冤屈，本官是可以给大人充足的自辩机会的，只是在此之前，请恕本官先要禁大人的足，以免再有伤亡事件发生……柳统领，”
　　
　　忽见柳惜薇的弟弟柳明威应声而出，抱拳恭声道：“大人，下官在！”
　　
　　“本官没有衙役在身边，就烦劳柳统领代为行权，先将池大人带回他的房间，待本官整理好相关材料后再行审理。”季燕然正色道。
　　
　　柳明威领命称是，走上前去向那池枫略行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池大人，请罢。”
　　
　　池枫早已又急又怒，破口大骂着不肯离去，柳明威便道了声“得罪了”，两下便制住了他的胳膊，强押着出得厅去。池夫人哭闹着扑过来揪扯季燕然的衣襟，抡着拳头便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打，季燕然哭笑不得地挡开她的攻势，向在场众人抱了抱拳，道：“诸位受惊了，本官现在要去向王爷禀明此案，失陪。”说罢一甩袍子由北门出去了。
　　
　　留下厅内一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反应不过来方才这一突发事件。直到晚饭行将结束时才见季燕然重新回到厅内，向在场众人道：“王爷身体不大舒服，令本官代为传达谕令——鉴于虹馆并非衙门，池大人亦有品阶在身，是以不宜草草审理此案，唯有先将其暂时扣押于房内，待铁桥能通行后带回太平府再作审理。众位不必惊慌，相信待明日天气彻底放晴后便可化冻放桥了。”
　　
　　众人听闻此言也不敢多说什么，静静吃罢晚饭后便各自回房，无人逗留。因池枫被定为了杀人凶嫌，池夫人便需与他分开扣押，正好第二层还有间空房，池夫人便移到了那空房去睡，夫妻俩的房门都由外面上了锁，由于虹馆内所有的钥匙都各配有两套，一套在淳王手里，一套在刘总管的手里，是以季燕然将刘总管的那一套要来自己保管，除了他之外谁也不得进入池枫的房内，当然，如果侍女要进去添炭添水的话也是要先经由他的同意才行。
　　
　　饭后岳明皎叫住了季燕然，两人低声说了一阵，而后季燕然才辞了岳明皎，大步向着我和岳清音走过来，一到面前便心虚地冲着我笑，低声道：“灵歌，为兄……”
　　
　　我只向岳清音轻声道：“哥哥，咱们回房罢。”岳清音也未多说，迈步先行，我便在身后跟着，听得那家伙也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也不看他，三人一齐下了楼，回至二层房间。
　　
　　进了门我便直接扎进里间去不理会他，也不知道他是几时离开的，直到我实在憋不住想上厕所时开门出来才见他已不在外间。回至里间又过了许久，按捺不住再度出得外间，低声问向岳清音道：“哥哥……他……季大人……是回房了么？”
　　
　　岳清音一指桌上，见药碗里正腾腾地冒着热气，道：“为兄已将药熬好了，你送去他房里罢。”
　　
　　“……还是哥哥送去罢。”我低下头道。
　　
　　岳清音没多说，起身端了碗便向外走，经由我身边时我一个没忍住拦住了他，胀红着脸硬着头皮道：“还是……还是灵歌去罢，哥哥好生歇歇……”
　　
　　岳清音似是早料到我会变卦，仍旧一个字也没多说的将碗递到我的手上，转身坐回桌边继续看书去了。我端着碗来至对面季燕然房间的门前，正要敲门，又怕他此刻已睡着了再吵醒他，便轻轻推了推门，发现并未上闩，便悄悄走进去，将门关上，见外间并没有人，于是又推开里间的门，却见他果然已睡下了，被子捂得严严，只露了张脸在外面，面庞因发烧而微微泛着红，长而蜷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有些重，能感觉得出此刻他体内那股灼烧的热流令他很不舒服。
　　
　　我将手中药碗放到桌上，小心地挪过一把椅子来放到床边，而后坐下来望住他，看他睡得如同孩子一般无邪，心中不由升起一片柔意，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触手滚烫，心头便是一紧，起身将他的披风拿来，盖在被子上面，又将外间的炭盆端了进来，放在他脚边的床头处。
　　
　　夜幕早已拉深，房间内除了炭盆的火光外便是一片漆黑。静静地陪着熟睡的他不知过去了多久，见桌上药碗里的汤药早已凉了，便端了它出得房间回到对面屋内，倒在药锅里重新热过。岳清音不在房中，桌子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去替王爷扎针，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端了热好的药再度回至季燕然的房里，见他仍睡着，便轻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去测他的体温，却见仍然高烧不退，不由心内焦急。忽而被他由被子中伸出大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且干燥。
　　
　　听他哑着声音低笑道：“灵儿在此多久了？”
　　
　　“才来。”我亦低声回道，“感觉怎样？很难受么？”
　　
　　“哪里会难受……舒心得很。”他哑哑地笑着，大手轻轻地揉捏着我的手。
　　
　　“先喝些热水润润喉，药也熬好了。”我抽出手来，将他的大爪子塞回到被子里，且替他严严地掖好被角，嘱他不许乱动，而后起身至桌边将油灯点亮，倒了杯热水回来，他正欲坐起身，被我伸出小爪一把按了回去，只许他将头抬起，把他的枕头斜靠在床栏上，再让他躺在枕上，这才吹了吹杯里的水，先抿了一口，见并不很烫，便小心地将杯沿凑至他的唇边，道：“慢些喝。”
　　
　　季小狗像个乖宝宝似的张嘴慢慢啜着杯中的水，一对儿黑亮亮地眼睛眨呀眨地望在我的脸上。喝了半杯水后他便舔了舔狗嘴儿不喝了，我拿开杯子，见他唇角还留着水渍，正想从怀里掏帕子，忽而想起自己的手帕早被藏入了他的怀里，便只好用手指轻轻地将他唇角的水渍勾去，却被他瞬间变得浓重的呼吸吹在了手上，连忙收回了胳膊。
　　
　　将杯子放下后至外间又抱进一床被子来，倒把他吓了一跳，道：“灵歌……这……你我尚未成亲……”
　　
　　“你——你烧糊涂了！？”我红着脸嗔道，重重地把被子扔在他的身上，狠狠瞪他一眼：“坐起来喝药！”
　　
　　季坏狗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却也不道歉地坏笑了两声，拥被坐起，我便展开后抱进来的那条被子披到他的身上，将他严严地裹住，以免才捂出来的热气又跑掉，前功尽弃。
　　
　　将他像裹小婴儿似地裹好后，回身从桌上端了药碗过来坐到床沿儿，他正要从被中伸出手来接碗，被我一眼又瞪了回去，勾着唇角笑得既没格调又有那么一丝儿得意，让人直想狠狠地……咬他一口。
　　
　　我用勺子舀了药汤，依旧先抿了抿试试温度，而后才小心地喂至他的唇边，他便乖乖儿地张嘴慢慢含住汤匙再慢慢咽下，狗眼儿定定地望在我的脸上。
　　
　　一勺一勺地喂了一阵，他越来越不好好儿地吃，只管望着我，吞药的动作慢得令人有些坐立不安，我握勺的手甚至开始发起抖来，正喂了一勺等他吞下，才要收回来继续舀，却忽地被他从被中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想要抽出却挣脱不得，只好微红着脸瞪向他道：“药还没喝完呢……”
　　
　　“不喝了。”季燕然哑着声音，捏下我手中的勺子放回碗中，再接过碗放到床头的矮柜上，我有点害怕，起身想要离开，却仍被他握着手，略一用力便拉回了床沿上坐了下来，无处可逃地对上了他那对比黑夜还黑的眸子。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一阵灼烧，不由低下头不敢看他，却见他慢慢坐起身子，伸出另一只大手来轻轻地勾起我的下巴，使我不得不与他对视，我有些难以承受他那浓浓的眼神和这满屋温暖且暧昧的气氛，只好半垂了眸子将他的面孔挡在视线之外，殊不知这样的神情却更似邀请，引得他呼吸一沉，一张俊脸便慢慢倾了过来。
　　
　　我的心跳随着他每毫米递进的接近而越来越急剧，若不是紧紧抿着嘴，只怕它便要从喉中一跃而出了。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期待，我的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早便因屋内的两个炭盆而浑身燥热，此刻更在额头上布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实在承受不住这觉来漫长实则短暂的接近过程，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疼的嘴唇，但听得他的喉间一声沉吟，俯下脸来，偏头轻轻地吻上了我的鬓角，我只觉浑身如触电般的一震，这电流便通过我的肌肤传上他的双唇，袭遍他的全身，便也跟着一震。我强压着急促的呼吸微阖上双眸，用每一个汗毛孔去感受他的气息，见他轻柔的，像呵护一枚世上绝无仅有的至宝般，小心翼翼地用双唇拂过我的鬓角，慢慢地滑过脸颊，划上耳际，呼吸吹入我的耳孔，使得我全身无力如坐云端。忽觉他双唇微启，轻轻地抿住了我圆润的耳垂儿，柔软灼热的包围使得我顿时便似被他吸去了所有的灵魂与思维，飘飘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然而他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抿了一下便离开了，用他灼热的脸颊轻轻地贴上了我的脸颊温柔地摩梭着，这令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成语：耳鬓厮磨，原来竟是如此美好的一个词汇。
　　
　　被如此温柔的举动融化了我本因紧张而显得僵硬的身躯，忍不住伸出手去搭在他的肩头上，只觉他的身子又是微微一震，勾了我下巴的大手顺着脸颊向上一滑，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插入了我的发丝间，厚实的大掌稳妥且轻柔地托住了我的后脑勺，直令人有种婴儿回到了摇篮内的安全与舒适感。
　　
　　我被这强大的温暖与温柔彻底融化了，纤臂一伸揽住了他的项背，微偏了脸儿轻轻地用唇拂过他弧线优美的脸颊，学着他的样子也抿了抿他的耳垂儿。
　　
　　不等我纳闷儿自己从何而来的胆量竟然会主动地迎合他，他便已经如同干柴般被我一把火点了起来，原本握着我的手松了开去，转而伸出长臂将我整个儿的腰身拥入了他结实的臂弯，我的一颗迷乱的心便在与他的紧紧相贴中重重地撞击着两人的胸膛，那力量几乎要将我自己撞得晕厥过去，软软地偎在了他的怀中。
　　
　　季燕然的双唇由我的耳际慢慢移上脸颊，而后继续向中间靠近，我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心跳愈发快得吓人，忍不住微睁了眸子，正看到他完美的侧脸及圆润的耳朵。
　　
　　他的双唇愈发接近了，鼻尖甚至碰上了我的鼻尖，我勾在他背上的手不由紧张得攥住了他披散的一把长发，视线里是两瓣饱满柔润的唇，慢慢地贴近，慢慢地覆下，直到即将四唇相接共浴烈火之时，突听得房门被人敲响，直令我激凌凌地回过神来，立刻神魂归位。
　　
　　慌张地推开他，一张脸瞬间红如樱桃，几乎是跳起身地就往外间走，听得他在身后不无遗憾地长长“唔……”了一声。
　　
　　打开房门看时，见是岳清音，便忙闪身让他进来，而后关好门。岳清音看了我的樱桃脸一眼，我急忙小声地解释道：“屋内太热了……”也不知他究竟信了没有，总之没有理我，径直走进了里间。
　　
　　季大坏蛋早便装着没事儿人似的裹着两条被子笑眯眯儿地靠在床栏上，一见岳清音进屋便道：“如何？王爷可睡下了？”
　　
　　听了他这话我不禁有些狐疑起来，他是怎么知道岳清音方才是去替王爷针灸了呢？
　　
　　岳清音坐到床边椅上，先是伸手去探了探季燕然的额头，而后冷冷地道了声：“手。”
　　
　　季燕然连忙乖乖儿地伸出一只大爪来递过去，让岳清音替他把脉，岳清音边捏了他的脉门边道：“王爷已睡下了，若非有大的响动，当是难以惊醒的。”
　　
　　季燕然点了点头，一对儿贼溜溜的狗儿眼悄悄儿地瞟向立在岳清音身后的我，不由又令我想起了方才之事，脸上又烧了起来，背过身去不看他，假装到桌边去倒水。
　　
　　听得岳清音冷声道：“给你熬的药你未曾吃么？”
　　
　　季燕然笑着道：“岳先生亲自熬的药，愚兄岂能不吃？”
　　
　　“你若再去吹冷风，这药不吃也罢。”岳清音冷冰冰地甩下这句话后便站起身来，转向我道：“回房去。”
　　
　　“是，哥哥。”我心虚地小声应着，不敢多作停留地转身出了房间。
　　
　　回至对面屋中，我一头扎进里间，生怕被岳老大揪住质问什么，然而他老人家还是开门跟了进来，立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阵，方才冷着声音道：“把行李收拾一下，今晚和衣睡。”
　　
　　我心中一动，问向他道：“哥哥，可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么？”
　　
　　“管那么多作甚？！”岳清音盯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只好依言将所有的行李收拾妥当，歪身躺上床去，头枕了胳膊静静沉思，因只顾担心对门那家伙的身体，对于今日之事一直未曾细想，现在静下来细细一番思量，总觉得有许多不大对劲儿的地方。
　　
　　譬如他指定池枫是杀人凶手，似乎有些牵强之处，池枫一直和池夫人同睡一间，他若是杀人凶手，池夫人如何会不知呢？但观池夫人的表现似乎并不知道池枫的所作所为，除非他夫妻两人同孙浅喜夫妻一样也是分内外间而睡。或者就是池夫人太会演戏了，实则这夫妻俩是共谋。
　　
　　整个案件到现在为止尚有许多疑点未能解开，首先是作案动机，能够联系到的线索是三年前，池枫、孙浅喜、常夏兮、牛若辉这四人都曾参加过赏雪小宴，而孙浅喜、常夏兮又都知道那条从男温泉通往女温泉的隧洞，且那段时间里，虹馆中有位不确定身份的、叫作欧阳小山的女孩子死掉了，尸体不见，只有衣冠冢。
　　
　　其次是作案手法，凶手先是神通广大地操纵了这一次的抽签结果，将池孙常牛这四个人再一次的凑到了一起，紧接着凶手便用了非常巧妙的方法进入到孙牛二人的房间，溺死后通过窗户移尸到虹馆之外，再将尸体丢到后山温泉内。这其中如何制造密室的谜已被我解开，然而凶手一开始是如何从外面进入到室内这个问题仍然悬着，且最大的谜题就是凶手用了什么方法抛尸温泉还能不在温泉的四周留下脚印。
　　
　　如果从已知线索中提取出关键字的话，那就是：抽签，三年前，温泉，隧洞，移尸，死亡方式。
　　
　　如果导致这一次的连续杀人事件的起因是源于三年前的赏雪小宴的话，那么在当时，池孙常牛这四人之间应当是不存在过深的恩怨的，否则三年前的那一次池枫就该动手了，或者动手的时间没必要等在三年后的这一次，如果他可以操纵抽签结果的话，为什么他不在两年前或是一年前就动手呢？
　　
　　而从杀人移尸的手法来看，凶手对季燕然心存挑衅，想来他对自己的布局相当有把握，这种自信的来源必定是经过数次试验后方能具有的，事实证明他的确做得近乎天衣无缝，潜入房间，制造密室，凭空移尸，不留脚印……
　　
　　等等——如果池枫是凶手的话，那么此刻就算将他关在房内，他一样可以从窗口逃跑出去啊！就算他因铁桥被冻而难以逃下山去，至少——如果他够狠的话，他可以像杀掉孙浅喜和牛若辉那样潜入季燕然的房间……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他的房间，到时唯一掌握了所有线索和证据的季燕然一死，便没人能证明他的罪行，且他正好还可利用自己被锁在房间内为借口来证明他的无罪！
　　
　　聪明如季燕然者如何会想不到这一点呢？如果池枫是凶手，那么将他锁在房间里非但不能成为他的禁锢，反而还为他提供了掩护！除非——除非这是季燕然故布疑阵，诱使真正的凶手——不管是不是池枫——现出原形！
　　
　　真正的较量，原来就在今晚！
　　




180侧耳·输赢

　　我不禁担心起来，莫说季燕然现在发着高烧身体正虚弱，就是他一点病都没有，到底只是个文官，不会半点功夫，而凶手虽不见得是什么武林高手，却可以肯定是有些力气的，万一——万一——
　　
　　一念至此不由心惊肉跳起来，正要起身下床，忽听得门响，连忙合眼装睡，脚步声轻轻地进来，知是岳清音，至床边站了半晌，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而后便出得门去。
　　
　　一时未敢动弹，又待了一阵，隐约听见外间门响，似乎是岳清音出了屋子，不觉有些纳闷儿，耐心地又等了片刻，方悄悄起身，蹬上鞋子，蹑手蹑脚地来至外间，在门前侧耳听了一阵，不见动静，便小心地打开条门缝向外瞅，见外面走廊内一个人影也无，于是也出得屋来，至季燕然的门前又侧耳听了一阵，里面也是没有响动，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他的屋门进去，到里间一看，却是连条狗儿影都没有。
　　
　　愣了一下之后蓦然惊觉——季燕然他此刻定是在那池枫的房中，而池枫他——并非凶手，实为这次连续杀人事件的最后一个目标！季燕然以他为饵，要在今夜诱那真正的凶手上钩！
　　
　　难怪岳清音要半夜出门，只怕也是担心季狗儿那家伙身体虚弱，跟着他也好有个照应。
　　
　　犹豫了犹豫，一咬牙，出了季燕然的房门，小心谨慎地贴着墙，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地径往走廊南头西厢第一间房行去——那便是池枫所在的房间，如不出我所料的话，此刻眼看将到子时，季燕然和岳清音想必已经悄悄地进了那屋子掩藏起来，只等抓凶手个现形。我虽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也要在暗处亲眼看着他两人安然无恙地抓获凶手才能放心。
　　
　　至池枫房门外，我侧耳贴住门听了一阵，虽然听不见什么动静，但似乎也能感受得到此时此刻这间房内的波涛暗涌。我想进得房去是不大可能的，所以只好守在门外倾听。
　　
　　静静地等待了一阵，忽听得位于楼梯口处的那间佣人房的房门有了响动，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这若是被人发现了我在这里，只怕询问起来会惊了那凶手，打乱了季燕然的计划。情急之下不顾多想，两步迈至对面房间门口，将门一推——万分幸运的——这间屋子的房门并未从内上闩。
　　
　　由于我们这些人是在虹馆内做客，所以有些人晚上休息时是不闩门的，一来是在王爷的地盘儿上，若以没发生这几起命案为前提的话，众人都会认为在这里是安全无虞的；二来也方便侍女们进屋来伺候，比如若怕半夜炭火烧完了，提前跟侍女说一声，然后留着门，让她们晚上过来看一看，若烧完了就添些炭等等诸如此类；三来，其实这些人在家里也早养成了习惯，官家毕竟不同于普通百姓，住的都是深府大院儿，宅门重重，晚上也是为了方便招呼下人们随时进屋伺候，加上府内又有家丁看守，是以晚上也都基本不闩房门的，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一时也难改掉。
　　
　　此次做客的人中，房门上闩的除了夫妻二人同住一屋的之外，大概就是有女眷的譬如我和岳清音这种情况的了，单身男子如季燕然那样的，房门一般是不会上闩的。
　　
　　是以当我推开池枫房间对面这间屋的房门时，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房间的主人是位单身男子，然而眼下情势紧迫，不容我有任何的顾虑，先躲过最要紧的再说。
　　
　　一个闪身进入那屋内，轻轻地将房门掩上，正要扭头观察一下屋内情形，突然就被人从身后伸来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大惊之下便要挣扎，却又被这人伸出另一条胳膊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我正想着是要狠狠踩他一脚还是恶毒地去攻击他的要害以求逃脱钳制，便听得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是我！”
　　
　　嘶……岳、岳老大？
　　
　　我登时就吓软了，像只老兔子般耷拉着耳朵一动也不敢再动。岳清音将我放开，大手捏着我的下巴硬是把我转了个身儿，黑暗里只能看到他那对充满着怒意的眸子压过来，几乎要瞪到我的脸上，咬着牙低声道：“你跑来此作甚？！”
　　
　　我连忙伸出小手去轻轻摁揉他的太阳穴好让他消消气儿，被他恼火地拍开，攥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床边摁坐下，咬着牙令道：“待在这里不许乱动！”随即转身回到门边亦在那里倾听。
　　
　　我忍不住站起身悄悄儿地跟过去，他转过头来怒瞪我正要发飙，我赶快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边嘘了一声，硬是扒下他的肩来附在耳边小声地道：“方才灵歌听到佣人房有响动，估摸着是有人要出来了。”
　　
　　岳清音既无奈又恼火地伸出大掌在我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再搭理我，继续侧耳倾听，我便也将耳朵贴在门上，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走廊上有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声音，正是向着这边的方向走来，至门前便停下了。
　　
　　我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这人一推门进来发现了我和岳清音。正紧张着，却听得一阵叮铃当啷的轻微金属响，却是有人在开对面池枫房间的门锁。我心中一惊，抬头望向身旁的岳清音想跟他来个心有灵犀的对视，岳老大却根本不鸟我，稳如泰山之石般动也不动地继续倾听，只好重新低下头，舔湿了手指悄悄将门上窗纸抠破了一个小洞，而后将眼睛凑过去向外窥视。
　　
　　却见那开门的是位侍女，脚边放了只盛炭的篮子和一木桶水，由于是背对着我们的方向，是以看不到她的面孔。一时见她将锁开了，轻轻敲了敲门，听得里面池枫的声音道了声：“谁？”
　　
　　这侍女便低声答道：“池大人，小婢是给大人添炭加水来的。”
　　
　　池枫在屋里怒声道：“是姓季的准你来的？本官不稀罕他假慈悲！你告诉他：有本事他便将本官一举治死，否则一旦证明了本官是清白的，本官必不会放过他的！”
　　
　　这侍女低声答道：“池大人请息怒，夜长天冷，莫要委屈着自己——这是池夫人托小婢给大人带的话，大人若无需添炭加水，小婢便告退了。”
　　
　　池枫顿了半晌，方道：“罢了，你进来罢。”
　　
　　这侍女便轻轻推开门，弯腰拎起篮子和木桶，径直进得屋去，我看到池枫的房间亮着灯，他衣着整齐面色阴沉地立在那里，自是没有心情入睡，见侍女进了房，他还顺手将门关上了，倒也没有趁机逃跑的意图。
　　
　　从那侍女说第一句话时我便听出了她是谁——正是那位左眼眼角下生着一颗泪痣的丫头泪儿。她明明是从自己的佣人房中出来的，却谎称是受池夫人所托来添炭加水，且更为可疑的是她手中居然会有池枫房门的钥匙——由此几乎已可以肯定她若非是凶手便是凶手的帮凶，而帮凶这个可能似乎更大些，如我所猜不错的话，就是这个丫头在孙浅喜与牛若辉被杀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就可以解释凶手是如何从窗外进得屋内的了，正是由这泪儿假借加水的名义至厕室将闩窗木拔开，通常只要不刻意去看的话，谁也不会想到或者注意到闩窗木的不对劲儿。
　　
　　由于有泪儿做“内”应，凶手便可以轻易地由窗外进入室内行凶，眼下这个帮凶已经现了形，揭露真凶真身的时刻不远矣！
　　
　　耐心地静候了一阵，总也不见泪儿从屋内出来，这下子可真有些怪了……莫不是泪儿其实就是凶手，她此刻——此刻正在行凶的过程中？
　　
　　我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大跳，慌忙去扯岳清音的袖子，低声道：“哥哥，那侍女这么久不出来，池大人不会有危险罢？”
　　
　　“不会。”岳清音瞥了我一眼，板着加强版的死人脸冷声道：“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房去，不叫你出来，一步也不许踏出房门！可听到了？”
　　
　　“哥哥，凶手习惯于子时前后作案，现在差不多已是时候了，灵歌若是这会儿回房去，万一惊了他，岂不是要破坏了季大人的计划？”我巧舌辩道。
　　
　　“凶手便是作案也是从窗外进入室内，你由走廊回去，只要不发出太大动静又如何会惊到他？回去！”岳清音根本不为所动，一把攥了我的胳膊便要把我揪出门去，情急之下我伸出小爪一把挠住了他的前襟，整个人赖在他的身上，摇尾乞怜地道：“哥哥，你就许灵歌待在这里罢，让灵歌回房去也是徒增担心，倒不如待在这里，同哥哥也能彼此放心，不是么？”
　　
　　岳清音盯了我半晌，总算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勉强同意了，拍开我挠着他前襟的手一指外间的床，道：“老实坐着，不许捣乱。”
　　
　　这话说的，我哪里敢跟岳老大您捣乱来着。我涎着脸笑道：“哥哥，让灵歌就在门边儿上待着可好？灵歌保证不说话不乱动，可好？可好？”
　　
　　岳清音已懒得再同我矫情，一副“你爱咋地就咋地”的样子，不再搭理我，只管继续侧耳倾听。
　　
　　我也依旧从我那小孔里向外窥视，窥没片刻忽见对门池枫房内的灯光灭了，不由一惊，忙向岳清音首长报告了情况，岳清音略一沉吟，沉声道：“你在房里待着，没有为兄的话绝不许踏出去半步！若不听话，回去必定家法伺候！”
　　
　　我惶恐地咽了咽唾沫，连连点头，便见岳清音轻轻将房门开了，如同一只灵猫般不发出半点声音地行至对面房门前，静静立在那里听着房内动静。见他如此紧张房内情况，我突然意识到——莫非季燕然便在那屋里？——错不了！若想抓凶手个现形，他这位知府大人不亲自出马怎么能行？！
　　
　　哇了个呀的，他他他，这个笨蛋！凶手是有功夫底子的，他还真把自己当奥特曼了！
　　
　　一个没忍住我就一步跨出了房门，蹑手蹑脚地行至岳清音身旁，他猛地看见我顶风作案不禁脸色一变，小宇宙瞬间爆发，险些便要口吐烈焰让我来个凤凰涅槃，见他紧皱了眉头怒瞪着我，手向着我出来的房间一指，示意我立刻回去，我双手交握在胸前作苦苦哀求状地望着他，拼命地眨着眼睛让他准我当个旁听生。
　　
　　岳清音却已是怒不可遏，一把握了我的腕子正要往屋里拉，突见池枫的房间内灯光又亮了，紧接着听得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沉着声道：“到此为止罢。”
　　
　　果然是季燕然。听他这话的意思……凶手现身了？！
　　
　　想来是担心季燕然在凶手面前会突然犯病什么的，岳清音一时打消了要将我扔回房间的念头，重新立住静听，然而握着我胳膊的手却未曾放开，且还将我拉至他身旁，以便若出现突发情况可以随时保护到我。
　　
　　我不由伸手去拉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又是感激又是心疼，这位看似不问世事超尘脱俗的哥哥，实则是个天生操心的命，不仅仅是对我，连同季燕然也在被他以最沉默的方式关心着，此生能有此兄、此生能有此友，卿复何求？夫复何求？
　　
　　岳清音低头看了我一眼，反手握住我的手，暖意由手心递过手心，有他在身边，一切皆无惧。收敛了心神静静听向池枫房内，经过半晌沉默之后又一个听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沉沉笑着慢慢地道：“季大人——不愧是我朝第一才子智囊！终究，还是被你智高一筹赢了这一场！”
　　
　　这声音……竟然是他！
　　
　　原来如此，如此原来！若凶手是他的话，这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了！也难怪季燕然会用这种方法将他引出来——季燕然早便知道了凶手是他，今晚这圈套便是为他量身而做。
　　
　　听得季燕然亦慢慢地沉声道：“事已至此，可否告诉下官杀人的原因？”
　　
　　那凶手笑了一声，道：“既被季大人你当场捉住，我自不会狡辩推卸，然而在回答大人你的问题之前，我想知道自己是如何输掉的，可否请大人先对我讲一讲，你究竟是如何推断出我是杀人者的？”
　　
　　季燕然顿了一下，缓缓道：“好，若不介意，下官便和盘托出了。只不知要从哪里讲起呢？”
　　
　　凶手笑道：“便来说说季大人你是如何破解我将尸体移至后山的方法罢——本人对于此点一直颇具自信的，倘若大人的推断与事实不符，那么本人就算不承认自己是凶手，想必其他人也不会怀疑的，届时季大人你的努力便要白费了。”
　　
　　季燕然的语声始终很严肃，这倒极为少有，听他沉声道：“不得不说，杀人移尸的这一手法的确是下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设计。下官在确定了你不可能通过馆内走廊进入孙牛二人的房内后，便将重点锁定在了窗口上——事实证明，即便你有可以由走廊内进入目标房间的机会，你也不可能选择这一途径。原因就是——若要移尸至后山而不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必须要从馆外行事。”
　　
　　“要从窗口进入屋内，必须得有绳子做为辅助，绳子的一端系于腰身，另一端当然要缚于坚固之物上。然而纵观虹馆所有客房内，并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承受一人的重量，衣柜也好床榻也罢，皆是木品，既脆且易散，而虹馆本身又是悬于万丈深崖之上，若将绳子系于其上，着实太过危险。”
　　
　　“由此可推，绳子并非系于室内某物之上，而是借助了室外之物。在室外能做为承受物的东西，下官思来想去，只有顶层广场上的石砌围栏了。是以下官将那石栏进行了一番检查，果然在北厅上方的西侧围栏上及南厅上方的东侧围栏上各有几圈浅浅的绳子绑过的痕迹，这两个位置所冲着的正是住于第三层的孙浅喜及牛若辉的房间。”
　　
　　“然而除了这两处缚痕之外，下官想……在这些石栏上应当还有第三处缚痕，那就是——凶手由自己房内窗口借助绳子上到顶层广场时所绑的痕迹——这痕迹所冲着的房间，便是凶手所在的房间！”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没能转过这道弯来！有些事情表面看来似乎复杂得不能再复杂，然而真相往往可能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地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天才与普通人的一项区别就在于，天才善于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最简单明了的答案，而普通人却时常绕了一弯又一弯，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听得季燕然继续沉声道：“于是下官找到了这第三处痕迹，并由此确定了凶手的真身。至此已可以推断出凶手确是由馆外借助绳索从死者窗口潜入的室内，然而在这样的天气下窗户通常皆是由内上着闩的，凶手是如何进入房间的呢？”
　　
　　“原本这问题一直令下官感到困扰，直到牛若辉的妹妹牛若华小姐提到牛若辉身亡当晚曾看到侍女泪儿进入过牛若辉的房间之事，下官才意识到这一次的案件并非凶手独自作案，而是有同谋协助。”
　　
　　“这位同谋自是泪儿无疑了。方才之事已证明了她从中协助的过程——以加炭添水为借口进入死者房间，趁添水之际拔去闩窗木，而后神鬼不觉地离去，只待子时主谋由窗外用盐化去封住窗户之冰进入房内，溺死目标，再由窗口拖出，利用冰块将闩窗木固定于窗环之上，令其慢慢融化后自动插入窗环，以造成死者是由房门出得房间前往后山温泉而不幸意外溺亡的假象。”
　　
　　“若说孙浅喜之死还有可能被认为是其自行通过隧洞前往后山温泉的话，那牛若辉在隧洞门上了锁的情况下仍死于后山温泉，便说明了凶手移尸并非通过位于二层的隧洞。既然凶手选择由虹馆外部行事，那么移尸的手法想必也会通过外部来实现。鉴于凶手是从顶部广场潜入的死者房间，那么他在杀死死者之后，第一步肯定是先将死者带到广场之上。”
　　
　　“然而下官发现，顶层的广场上除了那些倒掉碎裂的冰柱以及冰球柱散掉后在雪地里滚动划过的痕迹之外并无半个脚印，仅此一点便可以令凶手证明下官方才的一切推断皆不能成立。”
　　
　　“令下官有所疑心的是那些碎掉的冰柱，在它们的断裂处皆有被盐蚀去的证据，可见此事乃凶手所为，而凶手这么做的用意何在？他既然铁定来过顶层，又为何没有留下足迹？答案便是——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些碎掉的冰做为垫脚石一路踩踏往返于东西两侧的围栏之间，因此才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说至此处时，那凶手忽然笑着打断道：“季大人，这里似乎有一点说不大通，凶手在弄倒那些冰柱之前并没有能垫脚的东西，他又是如何做到将各个柱子弄倒而不留下足迹的呢？”
　　
　　季燕然不急不徐地道：“关于此点，下官也已想到，因此下官劳动了柳统领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辛苦将那些冰柱的碎块重新拼回了原样，恰好这两天天气寒冷，那些碎块都未化去，当拼完之后我们发现，地上还多了许多无法拼凑到任何一根冰柱上的冰碎块，由此可知，这些碎块便是凶手为了弄倒冰柱而事先冻出来的，他利用这些碎块在各个冰柱间施展手脚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当冰柱倒塌后，这些碎片便混入冰柱的碎片，一切便天衣无缝了。”
　　
　　凶手不由哈哈笑了起来，道：“高！果然不愧是季大人！完全被你料中了！那么接下来便是移尸的方法了罢？大人你又有何解？”
　　
　　季燕然沉声道：“查验过孙浅喜与牛若辉的尸体后发现，两人死时的动作惊人的一致，皆呈抱曲状，由此可见在他二人死后不久曾被装入过一处狭小的空间内。下官觉得可疑的是，凶手在杀死他二人之后为何不直接移尸至温泉内，反而先要藏匿起来呢？”
　　
　　“通过孙夫人的作证，可以推定凶手是于夜间子时左右动的手，在如此夜半时分，是不会有人突然去检查各人的房间看是否有尸体的，因此凶手根本没有必要藏匿尸体，再加上他在杀人之后并没有立刻移尸温泉，这两条线索结合起来便可以推知，不是凶手不急于移尸，而是在那个时候他无法进行移尸。”
　　
　　“既然尸体无需藏匿，那么尸体所呈现出的肢体动作便是凶手刻意而为或是不得不为之的结果了。因此又可推知，只有令尸体必须固定在抱曲状态下时，凶手才能有办法移尸。”
　　
　　“只要自己做一做抱曲的动作，大部分人应该就能猜出凶手的意图了。——不错，抱曲的动作是便于翻滚的，而若想令死尸固定在抱曲的动作上，最快捷有效的办法就是采用冰冻的方式。”
　　
　　“然而若要凶手将死尸摆成抱曲的姿势后摁住它在广场上冻上一晚只怕不大现实，因此找个器具将其固定住便是凶手早该计划的。细想整个虹馆内的设施及所有日常用物，只有一样东西最适用，那就是——制作冰球的模具！”
　　
　　“凶手将死者尸体放于模具中后注满水——水来自厕室的水缸，因此也不必去做化雪这类费力的事——而后置于广场上冻上一晚，待天将明时再回到广场上，打开模具，取出已被冻于冰球内的尸体，进行移尸。那些被推散的冰球所起到的作用便是掩盖凶手推动冰球在雪地上划出的痕迹的。”
　　
　　“至于如何将冻成球状的尸体移至后山温泉——从温泉四周并未留下足迹及冰球划痕的情况来看，这尸体并非是从地面滚入的温泉，而若非经由地面，那便只有从空中掉入了。”
　　
　　“尸体被冻成球状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移动，既要移动就肯定需要实实在在的途径，而高于温泉的地方有实实在在途径的东西……只有山壁。结合上凶手之所以大费周章地要将尸体冻成球状移动而不是简便快捷地由他亲自背着尸体通过那途径运往后山这一情况来看，那途径首先可以推知是不方便人站立行走的，其次是便于球状物通过的，再次是能够由虹馆广场直接通到后山温泉的上方的。”
　　
　　“而能够满足以上这三个条件的唯一途径，便是这山上最常见亦是最易被人忽视的——隧洞。”
　　
　　“于是下官在虹馆广场的雪地上找到了最深的那道冰球压过的痕迹——装有尸体的冰球自是比普通冰球的重量要重、痕迹要深。循着这条痕迹，下官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那个被堆积在一起的冰球模具掩住的隧洞口。”
　　
　　“之后下官便请柳统领帮助下官做了个验证，即下官提前等候于后山温泉池边，由他将一枚冰球塞入那隧洞，看看是否能够从后山滚出正落于温泉中，事实证明，那冰球正是由位于后山男温泉上方的隧洞另一端滚出，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温泉池中！”
　　
　　“孙浅喜及牛若辉皆是通过此方法被移尸至后山温泉池中，池水融化了冰球，既毁去了证据，又能混淆二人的死亡时间。原本这一系列的布局确是天衣无缝之举，只要下官无法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那么以上的一发推断皆不能成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凶手没能料到的是，孙夫人在孙浅喜遇害当晚去了后山，恰恰为下官提供了孙浅喜较为确切的遇害时间。”
　　
　　季燕然推理至此，真相可谓已接近大白，听那凶手笑道：“你说得不错，若非是孙夫人出乎我意料外地去了后山，令我临时改变了计划，只怕这一次季大人你也未见得能解开我的手法！”
　　
　　季燕然道：“除了孙夫人这个意外之外，还有一个意外是你没能料到的。牛若辉有一枚发环是极贵重之物，平日极少摘下，在你将他杀害那晚，他的发上仍带着那发环，然而当你将他冻成冰球塞入隧洞之后，在滚动的过程中牛若辉的头部位置撞到了洞内突出的石头，恰好磕碎了外面的冰层，同时也磕坏了他的发环，直接碎在了隧洞内，柳统领亲自爬进那隧洞内将发环碎片取了出来，只此一项证据便足可证明下官对移尸手法所做的推断当是无误的。”
　　
　　“哈哈哈哈！”那凶手忽而大笑起来，道：“季大人，未成想沉稳内敛如你者原来亦有一颗争强好胜之心哪！——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你且请柳统领先将泪儿放了罢，此事与她无甚干系，皆是受我指使……说到这儿，你与柳统领及池枫为何不受这炭里迷香的影响呢？我因知道你提高了警惕，特意让泪儿在炭里加了迷香呢。”
　　
　　听他这话我才知道，原来柳明威也埋伏在这房内，看来季大狗儿这家伙不是莽夫，早就想到给自己请个保镖来罩着了。且想必池枫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了季燕然的计划，方才是演了出戏诱泪儿入内并将其扣住的。
　　
　　季燕然淡淡地道：“下官虽不敢确定这一次你会在炭内放迷药，然而防患于未然，提前还是请岳公子替下官三人备了对付一般迷药的解药。”
　　
　　“好！够细心！够缜密！”凶手大声喝彩，“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最后一个目标是池枫呢？”
　　
　　季燕然慢慢地沉声道：“下官也正有个问题想问——三年前，究竟在常夏兮、孙浅喜、牛若辉及池大人身上发生了何事？此事与那位欧阳小山姑娘又有何联系？”
　　
　　那凶手突然一阵歇斯底里地狂笑，道：“你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哈哈哈！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倘若换了你是我，那位岳小姐是小山的话，只怕你的报复会比我来得更为强烈的！哈哈哈哈！”
　　


深崖·履约

　　事情的真相既简单又令人发指。常夏兮、孙浅喜、牛若辉和池枫，于三年前的赏雪小宴聚会中，酒醉后在泡温泉时兽性大发地轮暴了那位苦命的欧阳小山姑娘。
　　
　　小山姑娘是一户没落富豪的遗孤，因家中遭变，带着贴身丫头泪儿流落市井，险遭人贩子卖入青楼，正被凶手遇见救下，而这位凶手，正是有能力操控这一次赏雪小宴抽签结果的、对虹馆周围环境相当熟悉的、可以拿到客房钥匙交给泪儿的——世子小王爷。
　　
　　世子与小山两情相悦，将她带至虹馆来见淳王，希图淳王准他娶小山为妻，然而淳王对此事迟迟不置可否，世子只好让小山暂住在馆内，令下人将其当小姐伺候——这就是为什么小山衣冠冢内的衣料很高档的原因。
　　
　　三年前的那次赏雪宴时，世子恰被派去外省执行公务，未在山上。那日泪儿有病在身，不能伺候赴宴宾客，因虹馆内下人人手过少，缺一人便忙得捉襟见肘，是以与她情同姐妹的主子小山姑娘便临时替她担起了端茶递水的活儿。
　　
　　小山生得天姿国色，在她将茶水送至男温泉口处时，被大醉的常夏兮纠缠住，硬是拖进了温泉去……于是便发生了那令人发指的兽行，孙浅喜的命根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拼命挣扎的小山踢坏了的。
　　
　　小山遭此污辱，愤而投崖。唯一知道当时情形的是一位听见了小山呼救声赶去现场却又被所见景象吓呆了的小侍女，她迟迟未敢将真相告知旁人，直到小山死后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这才悄悄告诉了泪儿，据说这位可怜的小侍女被知道真相后暴怒的世子赐死，做了小山姑娘的陪葬。
　　
　　世子虽贵为皇亲国戚，然在当时年纪尚轻的情况下只有官衔而无品阶，即是说他没有一丁点儿的权利来处置害死小山的这四个禽兽，何况欧阳小山在朝廷眼中不过是蝼蚁般的一介平民，若因她而一下子废了朝中四臣，实在是得不偿失。
　　
　　之后未等世子想出办法来报仇，就又被皇上派往了外省公干，一走就是三年，直到这一次调回京来，正赶上再次到了赏雪小宴的日子，便做了一番缜密的计划布局，伙同泪儿一起实施他的报复。
　　
　　常夏兮本也是他的目标，但由于孙浅喜抢先一步下了手，他也乐得顺手推舟。再加上北厅的门早早便会上锁，他正好可以给自己制造最完美的无法由走廊进入被害者房间的证明，从而将自己先排除在了嫌疑人之外。
　　
　　之所以会邀请季燕然来，一是因为这是淳王的意思，有心替朝廷拉拢拉拢这位有为官员，另一方面也是年轻气盛的世子小王爷意欲与季燕然一较高下，最终导致完败。
　　
　　只怕淳王也已知道了自己儿子的杀人计划，是以在常夏兮死后便一直以身体不好为借口，令所有宾客以散席的方式用餐以掩饰少了一人的现象，而他不许季燕然将夏之死列为凶杀，估计也是出于保护自己儿子的私心。
　　
　　难怪岳清音会在方才去替淳王看病，并说什么轻易不会醒来等语，想来是季燕然授意他将淳王弄得昏睡过去，以免横生枝节，毁了这一次诱出真凶的计划。
　　
　　而说到这一计划，不得不佩服季大狗官的心思——倘若在今天晚饭时他直接指出了凶手是世子，一来未必有人肯信，二来搞不好会被淳王的护犊之心反噬，三来世子也可抵死狡赖——人家是皇亲，说到皇上面前去当然是占有优势的一方。
　　
　　因此季燕然才谎称池枫是凶手，设下这么一个圈套，等着世子自己跳进来，一旦被当场抓个现形，他就是长了一万张嘴也没有办法再狡辩了。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听罢世子的诉说，我无法对他杀人报复的行为产生憎恶，也无法对被杀的那三人产生同情，除了唏嘘，只有遗憾。
　　
　　便听得屋内季燕然沉声说道：“国有国法，身为国之一民，理当依法行事——此道理世子应是心知肚明，无须下官再多说罢？”
　　
　　世子满是苍凉地大笑了几声，道：“从我下定决心实施报复时起，便没打算逃脱什么法网。季大人你不必担心，我不会逃，待天一亮便跟你回太平府衙门听凭发落，你若信不过我，大可将我手脚缚了并找人看守，我只有一个请求……父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怕他禁受不起这打击，还望季大人在他下山之前能暂时不透露此事，不知可行？”
　　
　　季燕然道：“好。如此只好委屈世子暂时在这间屋里待至天亮了。柳统领，烦劳你亦在此陪同世子，本官一早再来。池大人，请随本官走罢。”
　　
　　刚听及此，我便被岳清音拉着退回了方才的房间，且将门轻轻掩好。紧接着便听见对面门响，季燕然同池枫的脚步声渐行远去。
　　
　　这件连续杀人案至此终告了结，我不由松了口气，放下悬着的一颗心。见岳清音至窗前桌边将油灯点亮，转而推门进了里间，我正好奇这房间是谁的，便也跟着进去，却见他略一抱拳向迎上来的那人道：“打扰段公子了。”
　　
　　呃，原来这是段慈的房间……难怪岳清音能放心“征用”。想是段慈方才为了不妨碍岳清音行事，一直守在里间没敢出来，因此也不知道我在外间，正要回礼客套，乍一看见我，立刻便呆在了当场，口中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我只向他点了点头以示礼貌，垂下眸子不看他，脚下挪了半步躲到岳清音的身后，听岳清音道：“段公子若无事，敝兄妹便告辞了。”
　　
　　段慈回过神，连忙拱手回礼道：“小生无事……岳、公子、小姐……请慢走……”
　　
　　跟了岳清音转身出门，将门轻轻在身后关上，渐掩的门缝里对上了段慈一对失魂落魄的眸子，自此后，我与他将再无交集，各人走各人的路，各人去寻各人的幸福。
　　
　　回至房间，却见季燕然已等在屋内，坐在桌旁，手肘架在桌上，一手支了头阖眼小息。听见我二人进屋方才抬起头来冲着我们笑，岳清音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一言不发地扯过腕子替他把脉。
　　
　　季燕然笑着看了看我，而后向岳清音道：“多亏了岳先生的解药，为兄才幸免中了世子的迷香。如今此间事了。明日当可下山了。”
　　
　　岳清音冷冷瞪了他一眼，起身从行李中取了针灸出来，在油灯上烤了一烤，替季燕然在他那颗狗头上扎针。季狗儿挑眉问道：“怎么还需针灸？”
　　
　　“你若不想成为第四具尸体便莫要多话。”岳哥哥冷冷甩出一句，成功堵住了季狗儿的嘴。
　　
　　我知道若非他烧得严重，岳清音也不可能用到针灸，不由有些担心，倒了杯热水递到老老实实坐着的季燕然的手里，季燕然大爪一伸接过杯子，凉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我的手指，冲着我悄悄眨了眨眼睛，然后笑眯眯地将杯子凑到唇边慢慢饮着。
　　
　　之后岳清音轰我回房睡觉，由他照顾了季燕然一晚，次日铁桥顺利放下，经历了这不平静的一次赏雪宴的众人各自收拾了行李乘了来时的斑羚拉的车陆续行往山下，而就在步行走过铁桥的时候，世子趁身旁的柳明威反应不及，一个猛子扑向了走在后面不远处的池枫，两人双双摔下了万丈深崖去……
　　
　　此案过后不到两个月，淳王病逝，从此后那座位于绝峰之巅的虹馆便成了一座空馆，在白雪皑皑中冰封起那段情仇爱恨的往事。
　　
　　从云雾山回到太平城，岳清音临时调了红鲤白桥和几名嬷嬷至季府照顾病中的季燕然，那个家伙到底是壮实，没过个两天便又生龙活狗地坐到了府衙大堂上，审了三五件案子，件件干净利落。
　　
　　这日红鲤和白桥从季府回来，说是那狗姓家伙已经彻底好了，以后不必再去照顾，还托她们带了本书回来给我，不由纳闷儿，接过书来随意翻了翻，见里面夹着小小一张字条，上写着洒洒脱脱一行字：愿赌服输，兄静待灵歌调令。
　　
　　被这家伙引得唇角不由自主地漾起笑来，却又怕被丫头们勘破心事，忙忙地收敛了表情，合上书，踱至窗前几案旁坐下，支着肘子想了一想，因自己不会写毛笔字，若也写字回复恐被那家伙笑话，于是操起剪刀将这书喀嚓喀嚓地剪了一阵，又让红鲤端来米汤，把从书上剪下来的字挨个儿粘在纸上，终于完成一句回话儿：今日酉时于北城门外顾盼亭相见。
　　
　　之后将纸亦夹在书中，叫来欢喜儿道：“把这书送还给季大人罢，我以前看过的。”欢喜儿领命去了，不一时回来复命，我便问他季大人怎么说，欢喜儿答道：“季大人说知道了，还说他那里还有本《月上柳梢》，问小姐若感兴趣的话下次他托人送来。”
　　
　　……我……我呸！这个大坏狗！我约他在酉时相见，他就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句诗来调戏我，可恶可恶可恶！
　　
　　心头小熊不觉一阵儿乱拱，装作淡淡地样子把欢喜儿打发了，至将近酉时，穿戴妥当了，随便找了个借口独自出得府来，打了个轿的（di），一路直奔北城郊的顾盼亭而去。
　　
　　顾盼亭是以前我和丫头们跑出来闲逛时偶然发现的一处小亭，建在一片枫林之中，很是隐蔽。如今枫叶都落得光了，只剩了光秃秃的树干和光秃秃的亭子，渐暗的天色下愈发显得清冷孤单。
　　
　　我让轿子在林边停下来，付了钱后徒步走进林内，远远地便看见那顾盼亭外拴了一匹马儿，亭内背身立着披了黑兔毛披风的狗姓一人，正负了手欣赏这林中黄昏的景色。
　　
　　快步走上前去，呼吸不知因了什么原因有些急促，双手盖住自己脸蛋儿微微平静了一下，方轻声开口叫他道：“大人。”
　　
　　季燕然回过头来，脸上是那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大大的，坏坏的，没格调，没品质。
　　
　　“冷么？”他望着我微微泛着红的脸儿笑着问道。
　　
　　摇摇头，仰脸望住他道：“灵歌本想叫丫头将绶带送到大人府上去，又……又觉得这么做有所不恭，只好将大人私约出来，亲手交给大人……”说着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一条早便织好了的檀色绶带，双手捧了递给他。
　　
　　季燕然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小心地揣到怀里，笑眯眯地道：“真是意外之喜，明明是为兄输了，缘何灵歌反而……”
　　
　　我用“装什么装”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道：“大人又在逗灵歌了，关于那密闭之室的谜局，灵歌一开始就忽略了窗户由室内上了闩的这个问题，是以是灵歌输了，如大人所说，愿赌服输，现在灵歌也履了约，就不多留了，告辞！”
　　
　　说着转身便要离去，却被一只大狗爪从身后伸来握住了手，将我拉回身来，见他低下头来望着我笑道：“为兄倒很想知道灵歌想要为兄陪同你去什么地方，可否说与为兄知晓？”
　　
　　难以拒绝他黑眸里的关切，只好低声道：“大人可曾听说过奈何堡？”
　　
　　季燕然点头，道：“奈何堡位于忘川，当年专为朝廷提供秘制印泥的原材，后因触犯国法满门尽诛，从此后便消失于这世间了。”
　　
　　我心中不由一跳，忙问道：“大人可知他们触犯了什么国法？”
　　
　　“此案乃朝廷密字第一号要案，除少数几位高官之外，旁人一概不得而知。”季燕然凝眸望住我，“灵歌要去奈何堡，可是为了这件案子？”
　　
　　我有些泄气，看来要想查出与大盗身世相关的线索，绝非想当然便可解决的易事。垂下头，见自己的手仍被他的大手握着，便伸了另一只手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抬眸望住他，不答反问地道：“大人能否带灵歌去那里看一看呢？”
　　
　　季燕然亦抬起另一只大爪轻轻地抚上我的发丝，眼含宠溺地道：“莫说奈何堡，便是奈何桥，为兄也愿同灵歌走上一遭。灵歌想要几时出发？”
　　
　　“越快越好。”我强掩心中感激地望着他，“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大人帮忙，家兄若在府内，必不许灵歌私自出府的，还请大人……”
　　
　　“唔，”季燕然仰起脸来眨眨眼睛，坏坏一笑，道：“说来巧了，因仵作一职于断案中所起作用甚为重要，因此朝廷才刚通过了一项新政，即凡入仵作一行，必须通过各省衙门出题考核，为兄恰可请咱们岳先生前往临省府衙，代为兄与各处商讨一下首次考核的试题。嗯嗯……不知灵歌需要在奈何堡盘桓几日？”
　　
　　“算上来回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七日可行？”我问道。
　　
　　“那就辛苦岳先生在外省待上七日好了。”季燕然笑得像个坏小子，转而又正色道：“据为兄所知，忘川距太平城不近，乘马车一去一来便要六天时间，灵歌在奈何堡只有一天的功夫，可够用么？”
　　
　　想是他从未去过忘川，不大了解那里的地貌，在那样的岩石地上坐马车的话非得把我颠吐血不可，于是轻声道：“不乘马车，我们……骑马去。”
　　
　　季燕然扬起眉毛，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笑道：“灵歌可学会骑马了？”
　　
　　我脸上一热，小声道：“还没有。”
　　
　　“喔……”他若有所思兼若有所指地点点头，坏兮兮地笑着直起身，道：“既然灵歌随时可以动身，那你我便定于后日辰时正在此处碰头罢。”
　　
　　我瞪他一眼，点点头，见他抬脸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为兄送灵歌回府罢。”我连忙说不必，只许他远远地看着我上了轿子后骑马在后面跟着，至岳府门前下了轿，回头见他冲我招了招手，便转身进门去了。
　　
　　幸好岳清音回来得晚，对我出府一事未有察觉，第二日我便悄悄儿地开始准备行李，并去了画馆一趟向贺兰慕风请了七天的假，当时馆内正有访客，说是个富商得了一幅名画，请贺兰慕风帮他鉴定一下是否是真品，听旁边的人说贺兰慕风少年时曾独自遍游全国，拜了无数师傅，对于各类名家画作皆有一眼辨真伪的本事。因他正忙着辨画，我见缝插针地进去一请假便被准了。
　　
　　晚饭时听得岳清音说明日一早要去临省公干，七天后方能回来，嘱咐我不许外出乱跑，不许惹事生非，不许撵猫逗狗等等，总之连哄带吓地警告了一番，我像只乖兔子般地点头哈腰连连称是，看他放下心来这才心中暗叫一声哦也。
　　
　　至于岳老爹那儿便好对付得多了，反正他老人家每日里早出晚归，平时也是十天半个月的见不到一回面，我只交待了绿水等四个丫头随机应变便是，再有就是让她们其中一个每天穿了我的衣服扮了我的样子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晚饭就在我的房间里吃，假作我仍天天上画馆以掩府中其他下人耳目。
　　
　　一切安排妥当，于次日清晨送走岳清音后，我便一身男装打扮背了行李，独自出得府来，乘了轿子径往顾盼亭而去。
　　




182依靠·卧室

　　等候在顾盼亭的依旧是一狗一马。狗儿仍披着我买给他的那件黑兔毛披风，腰间扎着前日送他的绶带，马背上搭着他的行李包袱，笑眯眯地目迎我向他走来。
　　
　　一想到要同他共乘一骑，脸儿便有些发烫，不敢对上他的笑眼，只得低头问道：“灵歌粗心，前日也忘了问大人，大人事务繁忙，如何能抽出七天来陪同灵歌远行呢？”
　　
　　季燕然笑道：“灵歌无需担心，为兄已经安排妥当，向上头请了七日的假，只说……只说因亲事临近，需抽出空来筹备婚礼事宜……”
　　
　　听他这么一说，脸上不禁更烫了，连忙打断道：“既如此，咱们上路罢……”说完又后悔了，好像我很期待同他共乘似的……嗳嗳。
　　
　　季燕然洞悉一切般地坏笑着，至马前一蹲身，拍拍自己肩膀，笑向我道：“这里没有上马石，委屈灵歌踩着为兄后背跨上马去罢。”
　　
　　季燕然非岳清音，我若脱了鞋子踩着他跨上马去，难不成还要让他替我穿鞋不成？于是有些犹豫，季燕然便眨着眼儿笑道：“灵歌若是害怕，那为兄……便失礼抱你上去罢。”
　　
　　我连连摇头，一咬牙硬着头皮脱去左脚鞋子拎在手里，小心踏上他的后背，迈右腿跨上马去，而后赶紧猫下腰费力地想蹬上鞋，被站起身来的季燕然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出声，大手一伸抢去我的鞋子，另一手扶我坐直身体，也不看我涨红的脸，只管低头轻轻捏住我的脚踝，小心地替我将鞋穿好。
　　
　　之后他便一蹬马蹬，翻身上马坐到我的身后，抽出一条毡子披风来将我裹住，又用一条长长的绶带把我牢牢与他缚在一起，低头在我耳畔带着笑意地轻声道：“灵歌坐好，为兄要策马上路了。”
　　
　　一想到这一路上都要这般与他贴在一起，脸蛋儿不由红成了一坨柿子，用蚊子音“嗯”了一声，动也不敢再动，任凭他用温暖的气息包围住我，一同踏上这冬日的旅程。
　　
　　由于我在他身前坐着，没有办法让马撒开四蹄狂奔，只得一路小跑，没跑多久就把我颠得七荤八素的，也不好意思叫他停下来歇歇，正强忍着，却忽见他勒住马头，在路边一处大石旁停了下来，而后解开系于我俩腰上的绶带，翻身下得马去。
　　
　　我奇怪地望着他，看他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以为他和我一样也晕马，正待开口相问，却见他长长地做了两个深呼吸后方才讪讪笑着向我道：“这样赶路只怕三天也到不了……还是灵歌坐到为兄身后罢，马儿飞奔起来反而比小跑着平稳。”
　　
　　“哦。”我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换位置就换位置呗，干嘛神情这么古怪，好像憋着一坨什么似的。
　　
　　他将我从马上抱下来，站到路旁那块可以充当上马石的大石头上，然后由他先上得马去，我再踩了马蹬子被他拉到身后坐下，依旧用绶带缚好，扬鞭策马，重新上路。
　　
　　奔了一上午，中午在一家山村茅店吃饭歇脚，下午继续赶路，到傍晚时投店，次日依旧。
　　
　　又至傍晚时分时，终于抵达了忘川，由于是岩石地貌，季燕然便勒下马来，令其小心行走，在我的指路下很快便看见了伫立于夕阳下的奈何堡，依旧苍凉颓败。
　　
　　进得堡内，季燕然将我小心地抱下马来，顾不得先整理行李，我直奔了位于后厅西南角的那道石梯，沿石梯上去进入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却见上次来时被我扔在地上的那几幅画仍然保持着原样，便弯腰捡起放回桌上。跟在身后的季燕然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这房间，道：“这里大约就是那位奈何堡主的书房了，只不知灵歌想要调查些什么呢？”
　　
　　我回头望住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如果借助季燕然的头脑，大盗的身世之谜也许很快就能解开，可我迟迟不肯告诉他我所了解的一切，宁可用自己这颗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的脑瓜一点一点地去查找真相，是因为……是因为我想保守住这个只有我和大盗两个人才拥有的秘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可现在……现在的我已不能再对此刻站在我眼前的这个肯为我付出生命的男人隐瞒任何的事情了，我即将与他结为夫妻，我不能在成就大礼之时心中还有着对过去的未了之事。我需尽快地解决一切，给他一个交待，给大盗一个交待。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季燕然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一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令我仰起脸儿来与他相对，深深的眸中满是宠溺与怜惜，轻声开口道：“是否……是关于大盗之事？”
　　
　　我微微点头承认，他长臂一舒将我揽入怀中，一手轻轻抚了我脑后的发丝，低下头来在我的耳畔道：“灵儿心中可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将他的事告诉我呢？”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有些愧疚地道：“你不会怪我将你带来此处是为了解决他的事罢？”
　　
　　“傻丫头，”他笑起来，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尖儿，“你把他的事当作你自己的事，我把你的事当作我自己的事，这么算下来，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他既不在，理当由我来解决，这有何不妥？”
　　
　　怕被他看出我眼中的感激，遂将脸埋入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攥了他胸前的衣襟，任凭他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搂得紧紧，闷着声儿道：“又……又要让大人为灵歌操心了……”
　　
　　话音方落，忽被季燕然托住下巴扳起脸儿来，直直对上他那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脸，挑着漂亮眉毛似嗔似笑地道：“喔！灵歌妹妹既这么说，可已想好了要怎样答谢为兄了么？”
　　
　　知他恼我方才说的见外的话，不觉心下又是歉疚又是好笑，连忙伸出小手去摸摸他俊朗的脸，顺便勾住他的脖颈儿，令他低下头来。
　　
　　季燕然似乎开始期待什么了，笑眯眯地像只乖乖狗般顺从地低下头，我红着脸儿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盖住他的眼睛，见他弯起唇角含笑静等，便踮起脚尖儿仰起下巴，慢慢地凑过小嘴儿去，双唇轻启，小牙微露，照准他弧线完美的下巴倏地一口轻轻咬下，听得他“唔”了一声，便飞快地放开双手推开他，转身逃开了。
　　
　　“淘气……”季燕然揉着下巴好笑不已，随即正色道：“灵歌想要查的当是与大盗的身世有关之事罢？可有了什么线索了么？”
　　
　　既已决定了不再对他有所隐瞒，我便深深吸了口气，轻声地道：“大人还记得他的鬼脸标志罢……其实那并不仅仅只是代表他身份的信物，而实则是……在他的脸上，有着这样的一块被秘制印泥印上去的鬼脸图案。”
　　
　　季燕然闻言不由有些惊讶，却没有出声，只听我继续将大盗的事与他娓娓道来，末了，我颤着声音轻道：“大盗他……盗宝的行为并无恶意的，他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家人，查明自己的身世……仅此而已……”
　　
　　季燕然静静地望着我，待我情绪平复下来方才低声开口道：“关于大盗的鬼脸标记，为兄也翻阅了不下百部的相关典藉，然而却从未找到过与之相同或者相近的标记，即便可以由他脸上的秘制印泥推测出他的身世可能与官家有关，但仅这标记究竟有何含义这一点便已令我们的调查无法继续开展了。况鬼脸大盗一案一直以来被朝廷保密进行，就算他的家人果真是现任官员，若不在京都而在外省任职，只怕也难以得到消息。”
　　
　　我点点头，有些沮丧地道：“我知道……其实到这奈何堡来也只是抱了一线希望而已，未见得这个制作秘制印泥之处就与大盗有关。不过……记得大人你曾说过，数年之前奈何堡因触犯了国法而遭灭门，可知道具体是多少年之前么？且我记得目前在宫内有位专做秘制印泥的匠人叫做管元冬的，不知此前是不是奈何堡里的人。”
　　
　　季燕然摸着下巴边想边道：“具体年份为兄并不甚清楚，因是秘字第一号要案，相关消息皆被封锁了，不过为兄倒是可以致信家父，问一问当时的情形，或许多少能获知些线索。至于那位管元冬，唔……”
　　
　　说着来回踱了两步，在我面前停下来，道：“若为兄所记不错的话，他的家应在太平城句芒区地魁坊，祖上三代一直居于那里，皆是普通的手艺人，并未与官场有甚牵连，直至管元冬这一代，被选进宫去做了制印泥的工匠，至今已约有二十年了，为兄记得他的档案上所记载的，其父母早亡，家中亲戚亦寥寥无几，且管元冬本人并未至衙门登记过成亲手续，是以时值今日，他应当还是孑然一身才是。”
　　
　　“可知道他师从何处么？”我问。
　　
　　季燕然摇摇头，道：“这一点，民生档案上便没有记录了。”
　　
　　我望了他一会儿，道：“大人难不成将太平城所有百姓的档案全记在脑里了？”
　　
　　季燕然笑起来，搔了搔脑袋道：“也只不过记了个大概而已……”
　　
　　我登时瞠在当场，原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谁成想这个非人类的家伙竟然真的将太平城几百万百姓的档案全记在脑子里了！他——他难道是——电脑转世？
　　
　　看着我张着血盆小口目瞪口呆的样子，季燕然好笑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嘴唇上点了一下，我喃喃地道着：“我不信……不信……”
　　
　　季燕然便探下身来，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低笑着道：“为兄不过是凑巧……稍具一点过目不忘的技能罢了……”
　　
　　——啊——呃——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吗？……算了，连金庸老爷子笔下的世界里都有这样的奇人，这架空的时代又怎不可以有呢……
　　
　　一时间心中滋味儿难以言喻，定定地望住眼前这个具有一种另类强悍的男人，竟莫明地有着变态的被征服的喜悦。季燕然在我复杂的目光中轻笑一声，再次将我揽入怀内，下巴抵住我的额头，静静地待了一阵。
　　
　　良久方听他开口道：“目前我们的调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能做的只有抓住任何看似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追踪到底了。管元冬这条线索是否与大盗有关尚不得而知，倘若他果真师从奈何堡，我们或许能从他的口中打听得关于奈何堡遭灭门的一些消息，然而这与大盗的身世有无关系便不大好说了。”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但觉自己忽然有了依靠，几个月来紧绷着的内心深处的那根弦顿时松驰下来，不由情不自禁地伸了双臂去揽住他结实的腰背，让自己全部的身心敞开来，去依附他，去贴近他，去接纳他。
　　
　　季燕然似是能感应到我心中所想一般，拥着我的双臂收得紧了些，鼻中嗅入的是他衣服上的皂香味，耳际拂着的是他舒缓沉稳的呼吸，肌肤上熨帖着的是他怀抱里的温柔与宠溺。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地让自己与他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得他哑着声音轻轻笑着道：“既然已来了，便也莫急着搜索此处，先吃些东西罢。”
　　
　　这才想起晚饭还没有吃，便从他怀里出来，微红着脸理理发丝，才转过身欲出门往楼下走，忽被他伸出长臂一把揽住腰拽回了怀里，埋下头在我的额头上飞快地印了一吻，这才坏笑着重新松开胳膊，放我红着一张蕃茄脸跑掉了。
　　
　　至一楼左厅铺开带来的毡毯，季燕然捡了些废旧的破桌子烂椅子充当干柴燃起篝火来，将路上买的干粮和水递给他，两人围着火堆席地而坐，简单吃了晚饭。
　　
　　由于堡门早就缺失，是以凛冽的寒风由大堂刮入，尽管燃着篝火也难御冷意，季燕然便建议不如搬去二楼书房，还比较挡风。于是一起动手，将毡毯和火堆以及马背上的行李移至了楼上，马儿也拴到了堡里原就建有的马房里，不至于将它冻着。
　　
　　大致打扫了打扫书房内的尘土，季燕然还从别的屋子里推过来一张比较完好的小榻，将毡毯铺在上面，就不必再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了。
　　
　　一时无事，季燕然点亮桌上油灯，从墙上的书格子里翻出几本书看，我则倚在榻上盯着旁边的火堆出神，茫茫然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他“唔”了一声，便迟缓地偏头望过去，见他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册子，抬眼冲我一笑，道：“这是奈何堡的祖谱。”
　　
　　我一下子精神了，连忙起身走过去至他身边，探头看了看那册子，问道：“奈何堡的主人姓什么呢？”
　　
　　“姓何。”季燕然翻开册子指给我看，道：“祖谱上所记载的最后一代奈何堡堡主叫做何故，由其生辰算来，若现在还在世的话应是四十有三的年纪。且祖谱上他的姓名旁边并没有妻室的姓氏，可见在他遭朝廷诛杀之前尚未婚娶，是以也没有子嗣。再看他的上一辈，他双亲同他一样只有生辰而无卒时，这便说明他一家三口皆是死于朝廷的刑罚之下，可见当时判与奈何堡的罪名最轻也是满门抄斩。”
　　
　　没有娶妻，至少可以率先排除大盗是奈何堡的后代这一可能性了……唉，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所能得到的线索也仅有可怜的一点点而已，想解开大盗的身世之谜何其的难哪！
　　
　　见我没什么精神，季燕然不由笑道：“灵歌不妨同为兄去其它的房间看看，即便于我们此来的目的没有什么帮助，能对多年前奈何堡的那件案子多了解一些也不算白来一趟。如何？”
　　
　　我只好点头，他便放下手中祖谱，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木头来当做火把，拉了我的手出得书房。
　　
　　挨个儿转了几个房间，直到进了一间貌似是卧室的屋子，季燕然驻足的时间长了一些，打量了房内摆设一阵，笑向我道：“由这间屋子，灵歌可曾看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么？”
　　
　　但见那床上被褥胡乱掀开，床下脚榻旁还扔着一双鞋子，床头衣架上搭着衣服，皆落了厚厚的尘土，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我忽然有些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将季燕然的大手握得紧了些，皱着眉道：“由这被衾未叠的样子可推知，自从房间的主人离了床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看脚榻旁的鞋子和衣架上的衣服，应是主人日常所穿，但是主人在下床时却并没有穿上它们，可见主人的离开事出紧急……推想当时的情景：主人于夜半时被一件突发之事惊起，光了脚跑下地来，且还不顾仪容地连外衣都未披……没过多长时间，整个堡便遭了浩劫，主死仆散……”
　　
　　季燕然大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以安抚我略感不安的情绪，沉声道：“正如灵歌所言，这里确曾发生了突发事件，且——这事件并未在堡主的意料之中，否则若他早知道了有这样一件会令他慌到连鞋都来不及穿的事的话，绝不会在此前如此安稳地睡在床上。”
　　
　　“难道这突发事件就是来自朝廷的捉拿么？”我偏脸儿问他。
　　
　　“应当不是，”季燕然摇头，“他有无触犯国法难道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若已然做了得罪朝廷之事，同样没有道理睡得安稳。若为兄所猜没错的话……他的惊慌并非来自于朝廷的缉拿，而是引起了朝廷缉拿他的一件事。由他离了床后再也没能回来这一点推断当时情景，大约是他在熟睡当中突然被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惊起，匆忙解决之时朝廷的缉捕也同时到了，由事发到被捕，只发生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令他根本来不及给自己找后路。”
　　
　　心中不由又是一阵胆颤，想像当时这位奈何堡的主人曾经历了多么焦急慌乱且惊骇恐惧的事呢……
　　
　　一时不愿在这房间里多待，拉着季燕然回至书房，他便在桌旁椅上坐下，随手翻了翻被我放在桌上的那几幅画，忽而“咦”了一声，道：“这幅摔坏了的画的画轴是中空的……莫不是……”
　　
　　被他这么一说，我蓦地想起了自己上次来时从这画儿里发现的那块绣着花的半片布来，便向他道：“大人所猜不错，这画轴里的确藏有一样东西。”
　　
　　“哦？”季燕然挑眉望着我。
　　
　　我探手入怀，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了那块布，呈于他的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除了后续部分外还在中间加了两段小料，嘻嘻~






考勤·柔情

　　季燕然伸手接过，凑至油灯下仔细观看，道：“这是从一整块绣品上撕下来的，为兄对刺绣一道所知不多，表面上看来这不过是一幅极精致的绣品，然而既藏于这画轴之中，必定有它的用意……”
　　
　　我接口道：“灵歌曾向田小姐请教过，据她所说，这块绣品上的针法全天龙朝也超不过三个人会，而类似的绣品也只在江南出现过，曾作为贡品晋献给朝廷，如今更是珍稀，平常极少能见。这幅绣品是将一根线劈成了六十四股，一层叠一层地绣在布上的，即是说这块布上很有可能共有六十四幅不同的花纹叠覆着。只是无论多珍贵的绣品，被撕成了几半便一文不值了，不知道将它藏入画轴中的人究竟是要传达个什么意思呢？”
　　
　　季燕然望着一脸认真的我笑了起来，伸出大手握住我的手，道：“不愧是我的小灵儿，没有疏漏如此重要的线索，皆已经打问清楚了呢！”
　　
　　我脸儿微热地白了他一眼，往回抽着手，嘟哝着道：“我几时……成了‘你的’了？”
　　
　　他坏坏笑着不肯放开，直管眯着眼儿欣赏我脸红的样子。我绷紧脸儿嗔道：“你——你欺负我？”
　　
　　“喔！小生岂敢！”他笑着松开手，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转身行往书格子前，漫无目的地去翻那上面的书。
　　
　　我立在原地缓了缓神儿，手上还残留着他那大爪子的余温，不由有些不自在起来，一想到今晚要与这只披着人皮的大狗同处一室……嗯嗯……屋里怎么突然这么热？真是的……
　　
　　算了，眼不见心不净……去，眼不见心不烦，我不看他就是了。将那半幅绣品收好重新揣回怀里，拿起那幅画有彼岸花的画儿仔细端详，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玄机来，再看画角那行“赠吾友奈何居士”的字，写得十分潇洒脱俗。细细一想，既然这画儿里的绣品产自江南，那么赠这幅画给奈何堡主的这位落款为“玄”的人也该是江南人氏或者是当时正暂居于江南的。他为何要在画轴内藏上半幅绣品呢？这绣品已经不值钱了，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的大老远从江南寄到奈何堡来吗？
　　
　　还有，这个人为什么要将那绣品单单放在画有彼岸花的画里呢？彼岸花所代表的意思众多，譬如天上之花，譬如死亡之花，譬如无义之花，再譬如悲恋之花，在这里又取的是哪一个意思呢？
　　
　　可惜我和季阿狗对于画画这一行都是门外汉，否则或许还能够从画的本身揣测一下其中所想要表达的含义。
　　
　　琢磨了半天也没有丝毫进展，只好放弃，将这几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到行李包袱中，以备以后查用。
　　
　　那厢季某人在书格子前鼓捣来鼓捣去，忽而回过头来冲我笑着扬了扬手中又一本册子，道：“奈何堡的花名册。”
　　
　　我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扒下他举着花名册的胳膊凑上前看，他便一页页翻查，果然在这上面找到了管元冬的名字。
　　
　　“如此我们便可由管元冬的身上打听出奈何堡遭灭门之事了！”我仰脸儿望向季燕然，却见他正微皱了眉沉思，便静等他回话。
　　
　　季燕然见我看他，舒展了眉头笑向我道：“至少眼下我们可以查出奈何堡遭诛的具体年月。”
　　
　　“哦？怎么查？”我眨着眼儿问。
　　
　　他伸出一根修长手指点在我的鼻尖儿上，笑道：“动脑想想看。”
　　
　　喔喔！动脑！动脑！有你这个家伙在身边，我的大脑都要退化了！
　　
　　想想就觉得生气，推开他的胳膊转身坐到小榻上，盯着火堆发了阵子呆，方才道：“看这花名册上所记录的名字，这奈何堡的下人也有不少，还有帮忙制作印泥的工匠，这些人都是需支付工钱给他们的，如果我们能找到堡里的账册，只需看一下他们的工钱发到了何年何月，便可知道事发的大致时间了。对么，我的青天大老爷？”
　　
　　季燕然笑个不住，眼儿一弯，低声地道：“为兄……不也成了‘你的’了么？”
　　
　　这……这个厚脸皮的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难道我那天生凉薄冰清玉洁西门吹雪独孤求败雪里一枝梅铁掌水上飘的小龙女般的气质都在过去几个月的情感炼狱中被熬煎得尸骨无存了么？瞅瞅现在的我，太不淡定了，轻易便被那家伙一句调笑的话撩动得面红耳热，动辄就在那家伙一个暧昧的举动中迷乱得心旌神摇……怎么了呢？莫非真印证了那句话——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白痴？呸呸，谁恋爱了……我不过是不计前嫌地收容了一条死缠烂打的赖皮狗而已，怎么还能影响到智商呢？！尽胡说八道！
　　
　　摇摇头甩散满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见季大赖皮狗仍自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地坏笑着，便绷起脸来道：“大人还未回答灵歌方才所想的对不对呢。”
　　
　　季大狗汪汪笑了两声，道：“灵歌所说的查询账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然而若能找到堡内工匠的考勤簿子，我们说不定连事发的具体日子都能得知。”
　　
　　呃……我忽略了考勤簿这玩意儿——又被他高出一筹去！
　　
　　只好不甚痛快地点了点头，转身至书格子旁去翻找考勤簿，却听季大狗在身后笑道：“灵歌在找什么？”
　　
　　“考勤簿呀。”回头瞪他一眼，难不成我还在这里找肉吃么？！
　　
　　季大狗笑着道：“喔……这些书为兄方才已翻过一遍了，并没有考勤簿。”
　　
　　啧！没有你不早说，故意的是吧？！把我当游戏玩儿呢是吧？！
　　
　　“管家房里大概会有罢？”我保持冷静地想了一下道。
　　
　　季大狗笑着点头，再度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木头，道：“灵歌陪同为兄一起去管家房罢。”
　　
　　知道他是不放心将我一个人放在这里，便也未多说，任他牵了手走出书房，挨着房间找了一阵，总算找到了一间状似办公室的屋子。
　　
　　屋内有桌有椅有书架，架子上也堆了不少的册子，我便伸手接过季燕然手中的火把替他照着亮，在那书架子上找考勤簿。不多时果然找到了，拿到桌上翻开来细看，却见考勤日期是止于二十年前的某月某日，想必就是事发的前一天了。
　　
　　却见季燕然似乎仍然心存疑问，又将这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末了方道：“这考勤簿上亦有管元冬的考勤，事发前三日他都请了假，这一点相当古怪——按照我朝律法，满门抄斩是要连家仆及在堡内长时间生活的其它人等一并处死的。就算管元冬事发时正巧有事请假未在堡中从而逃过一劫，可他日后进宫做匠时必会被查出身份，即便朝廷不再追究于他，也不大可能将他招进宫中。”
　　
　　“而且，”我接住他的话道，“管元冬入宫的日期与奈何堡被抄的日期前后差不了几天，这实在蹊跷得很！”
　　
　　“不错，”季燕然点头，“看样子我们必须要从管元冬的身上着手调查奈何堡的案子了。”
　　
　　“只不知……我们费尽力气调查出来的真相，与大盗的身世是否有关联……”我幽幽地道。
　　
　　季燕然一笑，沉声道：“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不能轻易放过，只要有一线希望存在，便不可轻言放弃。”
　　
　　我仰脸儿望住他，用力地将头一点，一字一字地道：“我信燕然哥哥必能助我查明真相的。”
　　
　　季燕然眸子里一阵浓情涌动，轻轻拿过我手中的火把放于桌上，而后伸了双臂将我整个儿拥入怀中，下巴摩梭着我的额头，低声地道：“灵儿放心，我必当竭尽全力找出真相，以令你再无半点遗憾地嫁与我！”
　　
　　我伸出纤臂回抱住他结实的腰背，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满心的感激与感动再难表达，只好这么紧紧地抱着他，用尽全身心的力量。
　　
　　季燕然偏下头来轻吻我的额角，我乖乖地依偎着他没有动，而后他的唇便又顺着额角向下滑，吻上了我的眼尾。我不禁抖了抖睫毛，揽在他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衫，再然后，这两瓣温柔灼热的唇又滑至我的脸颊，我有些颤抖，腿儿发软险些蹲到地上，他似有所觉地用大掌兜住我的腰身，火热的温度由他的手心透衫而入，直烫得我骨酥筋软意乱神迷。
　　
　　听得他喉间一声轻笑，仿佛能感受到我的紧张与羞赧，慢移双唇拂过我的脸颊，像片羽毛由我的唇上一掠而过，留下一抹温润的余感，激起我全身过电般的颤栗。若即若离的短暂的接触令我既满足又失落，然而碍于女人天生的矜持我还是低下了头，不让他洞悉我眼底的沉沦和心内的渴望。
　　
　　他知道我羞怯了，是以没有再动作下去，只是温柔地将我搂在怀里，大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他厚实的胸膛与臂弯圈成的守护墙比任何壁垒都来得安全牢固，他从不做任何伤害我的事，从不让我为难，从不让我感到一丝的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宠溺着我，珍惜着我，不怨，不悔，不张扬，不强求，就这么默默地承受，默默地付出，默默地等着我这块顽石被感化，等着我去享受他所给予我的深广如海的爱。可我呢……
　　
　　我亏欠他太多，伤害他太多，我什么都不曾给过他，甚至到现在还不乏恶意地称呼着他“大人”……
　　
　　——我怎忍心让他继续这样辛苦下去？
　　
　　心内抑制不住地泛起绵绵柔情，仰起脸来凝望住他微笑着的眉眼，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他俊朗的面颊，指尖慢慢拂过他的每一寸肌肤，从豁达的眉心到坚毅的鼻梁，由玩世的嘴唇至执着的下巴，滑下睿智的眼尾，抚过冷静的颊骨，揉上纯真的耳垂儿，勾住了霸气的脖颈，按低了温柔的额头……
　　
　　……踮起脚尖，仰起脸儿，微翘双唇，半阖两眸，坚定地奉上了我的心。
　　
　　轻轻地，轻轻地印上他饱满的唇，敏感的神经顿时激起令人颤栗的电波袭卷全身，他唇上的灼热将我的灵魂都熨得烫了，我有些站立不住，被他向前略一倾身，一只大手托住了我微微后仰的颈背，另一只手指尖穿过发丝兜在我的后脑勺上，转被动为主动地吮住了我的唇。
　　
　　忽然觉得，这个吻……来得似乎太迟，也许是上天作弄，否则这样一个情深似海的男人我又怎会直到如今方才肯以心相许？犹记得与他初见，高高大大的身形很能给人以安全感，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会被死尸握着脚腕也丝毫不觉害怕？
　　
　　只是那时我不相信陌生人给的不确定的安全，硬生生将他推了开去，从此后只能若即若离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谈笑自若地出入于凡尘俗世，像一只慧黠的狐般难以靠近，难以把握。
　　
　　而如今，这宽厚的肩成了我的倚赖，这结实的臂成了我的依靠，这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成了我最为幸福的眷恋。
　　
　　我揽紧了他的脖颈，双唇轻启吮住他的下唇，让那真实的饱满的灼热的质感证明这不是一记春梦，他在的，就在我的面前，用最温柔的姿势眷宠着我，不再离我那般遥远，不再是令人想拥有却不敢拥有的彼岸之人。
　　
　　放开他的下唇，用我的双唇轻轻在他的双唇上碾磨，他的鼻息渐重，哑哑地呢喃出一句：“灵儿……”
　　
　　心尖儿一颤，周身的热力不禁又上升了一度，虚软地偏开脸，埋入他的肩窝儿里，满脑子只有火光，桌上的火光，心头的火光，交织成一片，将我与他团团围住，共浴共焚。
　　
　　静静地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腰间一紧，他的手臂略用了些力，将我狠狠地抱了一抱，随即放开，边替我整理着发丝边笑着道：“看样子，成亲前我是不能再见你的。”
　　
　　“为什么？”我睁圆了眼睛望住他。
　　
　　他仰起脸来深吸了口气，带着自嘲地笑道：“我一直自负地以为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可做到足够的冷静，可现在看来……你这丫头仅出一招便可将我彻底击溃。若再见你，只怕我便什么正事都做不了了！”
　　
　　“若成了亲便要天天见面，那时你又要如何呢？事不做了，官也不当了么？”我瞪向他道。
　　
　　“傻丫头……嗳嗳！”他笑得直摇头，半晌低下身来在我耳旁轻声地道：“我……本不想在婚前做任何逾矩之事……然而情难自禁，你这小丫头完全破了我的功，让我一个没忍住便带了你私自跑出家门，方才又……又像个躁动少年般失去了自控之力……灵儿，我不想对你做出任何失礼之事，我宁愿煎熬到你我成亲之时再……所以……你这个小淘气莫要再考验我了，对你，我是半点抵抗力也无的。”
　　
　　知道他话中之意是什么，脸上不禁飞红一片，掩饰性地狠狠瞪他一眼，道：“你——你胡说些什么呢？！鬼才有心情考验你！老、老大不小的了，还乱动什么心思！——我困了。”
　　
　　季燕然笑个不住，拿起桌上火把，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岳大小姐请。”
　　
　　我哼了一声向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回头心怀歹意地问向他道：“季大老爷要睡哪一间房？”
　　
　　季燕然好笑地答道：“灵歌睡书房，我在旁边守着。”
　　
　　“喔……万一大老爷你又‘少年躁动’了，那小女子岂不是危险得很？”我恶狠狠地道。
　　
　　季燕然笑得人没人形狗没狗样，还不忘老实作答道：“按理来说，我是该睡在门外相守的，可是门外正是过堂风，实在有些冷，眼见成亲之日便要到了，总不能伤着风与灵歌行大礼。若要睡到别间屋去，又怕半夜出什么突发状况而难以及时到灵歌跟前保护。灵歌且不必担心，我坐在椅上，背对着你，保证非礼勿视便是！”
　　
　　非礼勿视？……你这家伙看见过的还少么？！
　　
　　不再多言，径直回至书房，季大坏狗果然如己所言地坐到椅子上背对着小榻，两条修长狗腿随意地架在书格子上，笑着道：“灵歌睡罢，若冷了直管叫我添柴。”
　　
　　我没吱声，倒头在小榻上躺下，用披风将身上盖得严严，闭上眼睛，这一整日的经过又在脑中重放了一遍，直至想到方才的那个吻，不由心旌摇动，忍不住睁开眼低低开口叫了声“燕然哥哥”，季燕然便立刻应了一声，却仍未回头。
　　
　　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轻轻地道：“有你在身边……是我三生有幸。”
　　
　　季燕然的身体震了一震，半晌方沉着声回道：“有你在身边……我永世无憾。”
　　
　　含笑，合眼，沉睡，入梦。我的幸福，就要来了。
　　




184甜蜜·画者

　　悠悠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熟悉的、温柔的、含着宠溺笑容的狗儿脸，坐在榻沿上微俯了身子正凝眸望着我。
　　
　　“你……”我开口，声音因刚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干啥偷看我？”
　　
　　季狗儿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儿，坏兮兮地笑道：“灵歌睡醒时的小脸儿总这么苹果似地红扑扑的么？”
　　
　　“昨儿是谁说的‘非礼勿视’来着？”我红着脸抓住他的大狗爪，却没有放开。
　　
　　从他望着我的那对儿黑亮亮地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眼内的情波流转，连忙扯过他的爪子盖在自己的脸上，不让他窥得心事。耳内听见他轻声笑起，指尖微动，调皮地搔着我的脸颊，我左躲右闪却逃不开他的魔掌，心中歹念顿生，轻启双唇，探出舌尖儿飞快地掠过他的手心，便听得他“唔”地沉哼了一声，未待我心下得逞尖笑，但觉他倏地俯下身来，凑至我耳旁哑声道：“小淘气，你惹祸了。”
　　
　　哎……
　　
　　“非礼勿——唔——”那个“动”字还未出口，便被两瓣灼热的唇堵在了口中。
　　
　　……好吧，我是故意的，我承认。
　　
　　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胡乱地揉着他脑后披散的长发，我不想再掩饰我的情和我的心，我只想全心全意地回应他，让他知道从此后他不会再孤单。
　　
　　嘴唇被他严严地覆住，体内的热流便在这交汇处两相传递，他吮住我，舌尖轻轻地刷过唇沿，这灵活而灼热的触碰令我心内作痒，想要去挠抓，想要去摁揉，想要挣扎想要翻滚想要发狂。
　　
　　忍不住欲张口抿住他那调皮的舌头以阻止它在我唇上惹火地恣意游走，却恰被这狡猾的家伙逮了个正着，毫不犹豫地闯进门来，带着几乎将人融化的火热迅速充斥了我体内全部的空隙，我的大脑轰然失去了神思，只能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牵引在热浪中上下起伏左右摇摆……
　　
　　唇齿相依，两舌纠缠，彼此用最敏感的味蕾去感受去记忆去占有对方的味道。他等候得太久太辛苦，我逃避得太累太压抑，如今放开了一切，什么都不再掩盖，什么都不必隐藏，只有赤 裸 裸的浓情烈意在唇畔流转，在舌尖传递，在越来越炽热的呼吸里融入渗透，合二为一。
　　
　　许是因为两人过于火热的气场将周围的空气都烘烧得没了，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不住地起伏，嗓子也开始干涩。季燕然有所察觉，慢慢地不舍地移开他的唇，脑门儿顶了我的脑门儿，鼻尖儿抵着我的鼻尖儿，放我喘息了一阵儿，然而没待我开口准备说话，他便又覆上唇来，却不再是深吻，只是轻啄细吮，啄一下，移开唇，用鼻尖儿蹭蹭我的鼻尖儿，再啄一下，再蹭蹭，直到逗得我忍不住笑起来，他便也弯着眼睛笑，大手捏了捏我发烫的脸蛋儿，低哑着声音笑道：“小淘气……险些被你折磨至死……”
　　
　　“谁叫你欺负我来着……”我小声儿小气儿地笑着，不敢乱动，生怕这只浑身浴火的大狗儿一个饥渴难耐就把我当肉骨头吞下腹去。
　　
　　他终于坐直了身子，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笑向我道：“我去堡内其它地方再看一看，灵儿自己起来到那河边洗洗脸，干粮和水我放在桌上，好生吃了，莫要乱跑，我很快便回来。”
　　
　　啧啧，这么快就开始管起我来了么？男人哪……
　　
　　我翻身坐起，板着脸道：“怎么，季大人嫌小女子在身旁碍手碍脚么？”
　　
　　季燕然好笑地眯着眼望了我半天，忽而附身过来凑到我耳边低声道：“灵儿若要跟着，我怕自己会做出难以控制的事来……莫再考验我的耐力了，小坏蛋！我也是个六欲俱全的男人呢！”
　　
　　我瞬间红了脸，知道这个家伙已经在尽力克制了，从他方才全身绷得紧紧便知道……知道知道……嗯，反正是知道。
　　
　　“你、你还不快去！”我只作听不懂他的话，狠狠地瞪他。
　　
　　这坏蛋笑着起身，抬步欲走，忽又转身伸出大手在我脸蛋儿上捏了一把，这才摇着狗尾巴颠儿颠儿地出去了。
　　
　　“讨厌——”也不管他听没听见，我径自捂着被非礼的部位佯嗔着，深吸口气，重新倒头躺回榻上，心头装着的是满满的幸福滋味，连这间布满灰尘蛛网的石室都一下子化做了蓝天白云碧草青溪，阳光暖暖，和风融融。
　　
　　飘飘然回味了一阵，起身出门下了楼梯，至堡外那条河边洗过脸，伸了几个懒腰，慢慢溜达着回到堡内二楼书房，见季燕然已经等在那里了——如此快就查看完其它房间了么？嘁，鬼才信！可见这家伙方才根本就是找借口……嗯嗯，逃开……
　　
　　“燕然哥哥查到什么线索了么？”我坏心眼儿地故意问他，却没发觉自己对他的称呼已下意识地改变，只是在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心内甜甜而已。
　　
　　“奈何堡内除了一层的前后二厅，左右偏厅，伙房，二层的书房、堡主卧房、管家房、下人房之外，还有地下一层，那里是匠人房和制作印泥的工房，今早我趁灵儿未醒时皆已经检查过了……”季燕然拉过我去，伸手替我将眉毛上残留的水珠儿轻轻揩了，笑着道。
　　
　　哼，不是说了要守着我的吗？不待我醒来就跑去一个人找线索，把我甩到一边去哈？！
　　
　　见我翻着眼睛看他，季燕然似是知道我心中这点小心思般，低声坏笑道：“谁叫灵儿睡起来那般地香甜……令人忍不住想要吃上一口呢……”
　　
　　这……这个坏家伙……一早躲出去原来是为这个……讨厌。
　　
　　“检查过后可有线索么？”我装作没听到他的话，问道。
　　
　　“在地下一层发现了那两扇不见了的堡门，想是过路旅人在那里过 夜拆下来用来躺着休息的。门上还留有朝廷的封条，看那上面的日期果然与我们推断的日期是一致的。也正因堡门上原有封条，是以在事发后若干年堡内物品一直保存完好。而堡门之所以被人拆下，想是那在地下一层过夜的旅人来自乡野，既不识字也不懂法，自此后经过这里并留宿的路人便可随意入内，取堡内家俱烧火取暖——所幸因堡门封了数年，这些书藉账目都积了厚厚的尘土，因此也无人轻易乱翻，再兼之这里地形独特，偷盗之流亦很少打此经过，这才能留给我们较为重要的线索。”季燕然道，“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我想我们很快便可打马回府了。”
　　
　　我点点头，如此正好，今儿是第三天，回去路上花去两天，那时岳清音也要等两日后方能回府，不至于搞得太紧张从而露出马脚。
　　
　　“既如此，我们现在便上路罢。”我连忙去榻边收拾包袱，被季燕然识破了心思好笑不已。
　　
　　牵了马从堡内出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望，见这废弃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广袤的红岩石川上，愈发凭添一股凄凉之意。心中一阵唏嘘，问向季燕然道：“这忘川不是久富盛名的绝景之地么，怎么看来却如此荒凉鲜有人迹呢？”
　　
　　季燕然笑笑道：“所谓绝景，那也是多年前的说法了，自奈何堡被满门尽诛之后，这里便被视为不祥之地，更曾有在此处留过宿的人传说这堡内于夜间有鬼影出没，自此后便更是少有人来了。”
　　
　　“鬼影？”我笑了一笑，“这倒也好，有了这谣传镇着，奈何堡也可安安静静地继续立在这里了。”
　　
　　季燕然轻轻搂了搂我的肩，低下头来道：“走罢，出了忘川，我们乘马车回太平城，时间还很充裕。”
　　
　　“喔……”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道你小子不肯再骑马回去是怕我受罪呢还是怕自己受罪呢？唏唏嗬嗬。
　　
　　于是出了忘川后改乘马车，经过三天的……甜蜜旅程，终于在第五日的傍晚时分回到了岳府偏门口，季燕然在马车上目送我进了府门后方才挥手离去，我望着车窗内的那张笑脸，心中既不舍又……不安。不舍的是这一次分开之后，下一回再见面很可能就是我与他大婚之时，虽然没有几天了，可……可对于正热*中的男女来说，一分一秒的分离都是煎熬。而不安的是……许是我过于杞人忧天，自穿越之后一向爱被命运恶搞的我，会不会再一次与触手可及的幸福擦肩而过……我从来都不幸运，从来都是抽中下下签的那一个，这一次，老天会放过我、让我像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待嫁新娘一般，无波无澜地步入幸福之门吗？
　　
　　叹口气，仰起脸来望向冷白冷白的天空，同上苍做着最卑微的交涉：如果你始终不肯放过我，那就请只冲我一个人来好了，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若这愿望须付出代价来实现，那么——我愿用一生孤独来换取！
　　
　　回至府内，悄悄问了绿水她们这几天可有事情发生，皆摇头说没有，便松下口气来。次日一早拿了那几幅从奈何堡带出来的画去了画馆，打算让贺兰慕风鉴定鉴定，看看能不能再获得些线索。
　　
　　中午下课后，趁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光了，我抱了画儿截住正要离去的贺兰慕风，道：“慕先生，学生这里有几幅画想给先生看看，不知先生可有时间？”
　　
　　贺兰慕风淡淡向我手上的画儿瞥了一眼，转身重新回到讲台桌旁坐下，不急不徐地道：“说到画……你的成绩已经出来了。”
　　
　　呃……就是去赴赏雪小宴前他留给我的作业，那是放年假前的考试题，就相当于现代学校的期末考试一样。我当然没有用岳清音画的那幅梅去顶替，也没有用我之前画的黑条条去应付，从云雾山回家后我是认认真真地重新画了一幅交上去的……听说成绩不好还要叫家长？……真是囧死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贺兰慕风问道：“那……学生的成绩如何？”
　　
　　贺兰慕风看了我一眼，勾了勾唇，道：“及格了。”
　　
　　哦也。今晚回家吃肉。
　　
　　我喜眉笑眼地道：“多谢先生培养，学生不知该如何感谢先生呢！”
　　
　　“不必，我并未教得你多少。”贺兰慕风似笑非笑的眼神有些古怪。
　　
　　顾不上研究他眼神中的成份，我将怀里抱着的那四卷画轴小心放到他的桌上，画上的灰尘已经被我仔细擦去，纸质早已泛黄，除了那幅彼岸花，另外三幅画的画面颜色已褪了不少。
　　
　　率先打开彼岸花的卷轴，在桌面上铺展开来给贺兰慕风过目，谨慎地问向他道：“学生愚钝，不大能理解这幅画中所表达了画者怎样的一番情感，请先生指点。”
　　
　　贺兰慕风向画上瞟了一眼，原本不甚着意的脸上忽而现出几许吃惊之色，俯下身盯了这画儿细看，并用他修长的手指在画面上小心翼翼地摩梭，就这么一寸一寸看了良久方才直起身来。
　　
　　“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他淡淡地问向我道。
　　
　　“是从一个卖旧画的小贩子那儿淘换来的，原打算送给一位喜欢收集旧画的朋友，又怕这画儿上所表达的意思不好，是以便先拿来请先生鉴定一下，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我神色自若地说着早已想好的应对的话。
　　
　　贺兰慕风倒也不甚在意我话中真伪，慢慢将这幅画卷好，又拿过另一幅来铺开，这一次没像先前那样一点一点地看，只大致掠了几眼摸了几摸，又卷起放好，直到将所有四幅画都看过后，方才淡淡开口道：“这几幅画出自同一人之手，并没有什么特殊喻意，若非要说画者想要传递什么讯息的话，大概讯息全在这幅彼岸花上。”
　　
　　他说着又将画了彼岸花的那幅卷轴展了开来，指尖点在那花上，道：“用来画这花的，并非我们平常作画用的颜料，而是一种取自皇家秘制印泥为原料经调和制成的颜料，这种颜料就算是用皂角水泡也不会褪色，这便是这一幅较之另三幅看来颜色鲜艳的原因。”
　　
　　“用这种特制颜料作画比用普通颜料有好处么——除了保持不褪色之外？”我插口问道。
　　
　　“除了这一点，我倒想不出还有其它什么好处来。”贺兰慕风哧笑了一声道：“非要再找出一点来……那就是可以遮盖其它的颜色。因为这种颜料较普通颜料要浓，刷在其它颜色上很容易覆盖。方才我对比过这四幅画的着色部分，唯有彼岸花较之其它三幅要厚上几分，极有可能在表面这层颜料之下还覆盖着一层颜料。”
　　
　　——这可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呢！我兴奋得浑身的汗毛都欢呼起来，表面上则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除了颜料之外，还有别的与众不同之处么？”
　　
　　贺兰慕风偏头看了看我，淡淡答道：“就是有，我也看不出来了。”
　　
　　“那……这画儿的水平在先生眼里算得几等？”我问。
　　
　　贺兰慕风忽而笑了起来，道：“若论这画本身的优劣，并不能算得上乘之作，然而若说这作画之人的其它作品，每一幅都是罕世佳作。”
　　
　　我心中一动，连忙问道：“那这位画者是谁？”
　　
　　贺兰慕风慢慢答道：“玄机公子。”
　　
　　——玄机公子！？这个名字——记得在虹馆时季燕然曾经提到过，他是一位当世大匠，皇室的许多行宫别苑都是由他设计督造的！难怪这幅画的落款上会有个“玄”字！想不到他竟然还画得一手好画。
　　
　　“这画上并没有写画者的姓氏名讳，先生如何能肯定这就是玄机公子所画呢？”为了进一步确认，我追问道。
　　
　　“我少年时曾独自游历过江南，在一家老书画店里见到过玄机公子的真迹，他的画作遗世不多，仅存的几幅也只在江南的老店里才能找到，而你能在京都的旧书画贩子那里买到他的画，实属机缘巧合了。”贺兰慕风似是对我这个画画界的混混能“买”到玄机公子画作这件事感到十分好笑，平时那张可以媲美岳老大的木头脸此刻总忍不住地眯了眼勾着唇，欲笑不笑地样子让人看着很不爽。
　　
　　想起了这趟去奈何堡之前找他请假之时听旁人说的，说他少年时曾独自遍游全国，拜了无数师傅，对于各类名家画作皆有一眼辨真伪的本事，看来所言不虚，幸好我多了个心眼儿将这些画从奈何堡带了回来，否则也不能从他这里打听得这么重要的线索。
　　
　　“先生对玄机公子可有了解？”我趁热打铁地问道。
　　
　　贺兰慕风道：“玄机公子向来神秘莫测，只怕世人了解他的并无几个。从他的画风与笔触来看，应该是个海阔天空、胸有万千沟壑之人，听说他曾设计建造了不少座皇家行宫别苑，堪称本朝百年难遇的奇才——其余的，我也不得而知了。”
　　
　　果然，外界对这位神秘的玄机公子的了解也仅限于此。究竟他与奈何堡的堡主是何关系呢？他与二十年前奈何堡满门遭诛一案有何牵连呢？以及，他在这画中藏了半幅江南极品刺绣后送给奈何堡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疑点重重，这是好事，总比连一个疑点都没有的好。……说到刺绣，不知田心颜近来如何，虽然料到了她在婆家的遭遇，然而那是别人的家事，我纵然想帮忙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有心无力。
　　
　　于是轻声问向起身准备离开的贺兰慕风道：“慕先生，不知心颜她……近来可好？”
　　
　　贺兰慕风头也没回，语声中不带任何情绪地道：“我已许久不曾回过家了，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她罢。”说着便一缕无声的风般轻轻出了教室的门。
　　
　　自己去看……我实在是不想再见到那个贺兰慕雪，否则我真怕自己会冲上去用板砖拍他。
　　
　　下午放了学后乘马车回城，至天造大街上下车，到点心店里买了几样小点心，预备探望田心颜时给她带去。才从店里出来，忽然视线里闪过一个人去，但觉十分眼熟，只是匆匆一瞥，一时间想不起究竟是谁来。
　　
　　是谁呢……肯定是个熟人，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和大家一起分享小知识，嘻嘻：


未嫁·已嫁

　　那人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素色衣衫，头上还戴了顶用来挡风的毡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嘴和下巴来，行色匆匆地由街边快步走过，迅速消失在一条窄小的胡同里。
　　
　　我边想边上了马车，由胡同口前经过时，从车窗向里扫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这走路的姿势，这身高体形——步九霄！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辞官回江南去了吗？难道是他那对铜铃大眼在江南那旮旯混不下去了，所以只好跑到京都来找工作？他之所以没有去岳府向岳明皎求助，许是因为上次的那件事无颜再见我们岳家人，因此只好夹起尾巴行事，戴了顶毡帽就以为自己学会易容了，却谁料居然被我的火眼金睛识破了真身。
　　
　　嘁，理他作甚，不去岳府正好，省得让人看着他心里不舒服。
　　
　　乘了马车一路往家走，路过衙门口时令马夫停下来，唤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欢喜儿进车厢，将方才在点心店里给季燕然买的几样小点心连同一包上好的龙井茶交给他，让他送进衙门里去，叮嘱他莫要告诉季燕然我在外面，只说是从家送来的——免得那家伙再摇着尾巴跑出来，*人相见分外脸红。
　　
　　不一刻欢喜儿出来，说季燕然托他代表谢意，别的也没多说什么。于是打马上路，径直回了岳府。
　　
　　拎着要送给田心颜的小点心，抱着那四幅画，才上得岳清音那小楼的二层，却忽见他的书房内亮起灯来，不由吓了一跳，不顾多想，蹑手蹑脚地踮过去，才要推开自己房门，却忽听得那书房门响，伴着一道好几日未曾听到的清冷声音道：“灵歌。”
　　
　　“哥哥！”我立刻转脸过去冲着他笑，“怎么今日便回来了？”
　　
　　“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岳清音扫了眼我手中的东西，迈步向着这边走过来。
　　
　　生怕被他发现那四幅画，我连忙推开自己房门往里进，道：“没有啊……看哥哥说的！灵歌先回房换换衣服，今儿去画馆学画不小心弄上颜料了……哥哥先回书房，灵歌更衣完毕便过去请安！”说着窜进了屋中，飞快地关上门怕他进来。
　　
　　紧紧张张地换了件衣服，将那四幅画藏进衣柜中，调整好状态，这才出门进了岳清音的书房，见他正斜倚在小榻上闭目养神，身上穿了件家常的象牙白衫子，长发披散着，带着些水气，想是才刚到家不久，先沐浴过了。
　　
　　轻轻走过去坐到榻边，捏起小拳儿替他捶腿，低声道：“哥哥一路辛苦了，灵歌让伙房炖些鸡汤给哥哥补一补，可好？”
　　
　　“不必，”岳清音仍合着眼睛，淡淡地道：“这几日你在家中可听话？”
　　
　　我心中有点惴惴，模棱两可地笑道：“哥——你把灵歌当成三岁小孩子么？灵歌这不是平安健康地在哥哥眼前儿呢么！”说着抬眼看了看他略带些倦色的眉间眼角，心下不由心疼，轻声道：“哥哥怎么提前回来了？是连夜赶路了罢？”
　　
　　岳清音睁开眸子瞥了我一眼，复又闭上，道：“公事已毕，留在那边也无甚用处，便提前回来了。”
　　
　　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定是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心中更是一酸，便默然不语，仔细地替他捶着腿。一阵静默之后，听得他道：“你画画的成绩方才画馆已派人送了来。”
　　
　　哦……这我是知道的，因阆苑是为官家子女特设的画馆，所以考试成绩不用自个儿拿回去，都有画馆派人直接送家去。
　　
　　“慕先生说灵歌及格了呢。”我美滋滋地汇报成绩。
　　
　　“你的成绩我看过了。”岳清音合着眼淡淡地道，“然而，你可知自己这成绩的名次是多少么？”
　　
　　“多……少？”我迟疑地问，心道贺兰慕风那家伙怎么没有告诉我名次。
　　
　　“你们那一班一共多少学生？”岳清音问。
　　
　　“二十……三名。”我预感不详。
　　
　　“还好，”岳清音睁开眼睛笑了一笑，伸手拍拍我的脑瓜儿，“你的成绩列第十八位。”
　　
　　十八？啊哈！啊哈哈！这么说我不是垫底儿的！今晚一定要吃肉庆祝一下。
　　
　　没等我心内欢呼完毕，见岳清音收回手去，接着说道：“有五名学生没有成绩，听说是直接升到中级班去的。”
　　
　　哦，很正常，每个班都会有一些有天赋的学生存在嘛。……呃？呃呃！您老人家的意思是说我……我是倒数第一来着？哇了个呀的！我说怎么今儿那贺兰慕风告诉我成绩时目光古怪呢！那个家伙！他故意的！只告诉我成绩不告诉我名次，真是恶趣味！
　　
　　我像只没了萝卜吃的蔫兔子般耷拉下耳朵，道：“那，那哥哥……”
　　
　　“你们慕先生请为兄明日前往阆苑，”岳清音接过我的话道，“要与为兄商讨一下你是否还适合继续学下去的事。”
　　
　　我愈发沮丧，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拳头敲着他的腿，无精打采地道：“哥哥的意思呢？”
　　
　　“为兄的意思是……”岳清音拍开我胡乱比划的手，坐直身子，偏头望了我道：“眼看你的婚期将至，有许多事要开始准备了，不如就此退学，总归嫁了人后也是不能再去画馆学画了。”
　　
　　“就依哥哥说的罢……”我低了头有些灰心，“反正我也不是学画画的料，只适合当个百无一用的笨小姐。”
　　
　　岳清音哧地一笑，伸手过来兜了兜我的下巴，道：“你若还想学画，为兄教你便是了。画画本是件随心所欲之事，若当成负担或执念太深，也画不出好作品来的。”
　　
　　这话倒印证了今日贺兰慕风所评价的玄机公子所绘的那幅彼岸花，想必那画儿是在其本人并不“随心”的情况下所作，因此不能称为上品。
　　
　　想到玄机公子，我不由抬起头来望向岳清音道：“哥哥，咱们几时回老家？”
　　
　　岳清音看了看我，道：“怎么突然想起回老家的事来？每年不是要等到爹放了年休才能回去么？”
　　
　　岳家的祖藉在江南，虽然江南地方大了去了，但或许也能在那边打听到一些关于玄机公子的信息。
　　
　　“且……”岳清音继续道：“就算回了老家，今年你也不能在家中过年的。”
　　
　　“为什么？”我睁大眼睛问。
　　
　　“过了门儿，做了季家的媳妇，自然是要在季府过年。连这规矩都不知道，不知前一阵儿那女训是怎么学的！”岳清音板下脸来轻斥。
　　
　　这——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儿！——不要，我不要！自从穿来我还从未跟岳家人过过一个年呢！怎么——怎么可以直接就跑到季阿狗家过年呢！
　　
　　无视我悲摧的表情，岳清音起身踱向书架，边从架上挑书边道：“明日起你便哪里也莫去了，为兄请了裁缝到家里来替你量身子，再挑几色布匹、几样首饰，把你自己需要带过去的东西收拾收拾——听见了么？”
　　
　　“带去哪里……”我恍惚地问道。
　　
　　“季府。”岳清音回过头来瞪我一眼，继续道：“一会儿吃罢饭，为兄叫刘嬷嬷去你房里，给你讲讲应注意的事项，你需仔细听认真记，莫要在成亲那日出差错，听到了？”
　　
　　“听……到……了……”我软软地斜靠在他方才倚过的位置，莫明地有些怅然若失。
　　
　　吃罢晚饭回至房中，府里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那位刘嬷嬷也跟了进来，请她在椅子上坐下后，老人家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婚礼那天的诸多规矩来，直听得我昏昏欲睡。
　　
　　次日一早，岳清音请的裁缝便到了府里给我量身，本来还想去探望田心颜的，也只好往后推了。谁知才刚吃了午饭，便见传话丫头来说有个叫品香的女孩子求见，正是田心颜的贴身丫头，连忙令人请她进来。
　　
　　品香方一进门便嗵地一声冲着我跪下来，脸上泪如雨下，一时间话都难以说清。我将她搀扶起来沉声问道：“丫头，可是心颜姐姐出了什么事么？莫要着急，先告诉我究竟！”
　　
　　品香哭得眼肿鼻红，不停地抽噎，我掏了帕子替她揩泪，又叫绿水端茶给她喝，好容易能断断续续地听得她口中含混不清的几个字，竟是：“救……救救我家小姐……”
　　
　　“心颜姐姐她究竟怎样了？！”我急得恨不能掰开品香的小嘴往外掏话。
　　
　　“她……她快……快要撑不住了……呜呜呜……”品香刷白着脸几欲哭晕过去。
　　
　　我立刻叫了绿水搀上品香，让青烟通知欢喜儿备马车，主仆四人带了她一路向贺兰府疾驰而去。眼看便到贺兰府的偏门，品香忽然不哭了，胡乱地整理着头发，嘶哑着嗓子向我道：“岳小姐，我们家小姐的一条命全指望您了！若不是实在难以支撑下去，品香也不敢去劳动岳小姐的大驾，我家小姐她……受大罪了！请您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帮她，品香——品香给您做牛做马也是甘愿！”
　　
　　我沉声道：“闲话莫说，心颜姐姐她究竟出了何事？”
　　
　　“小姐您——您只需进府一看便知……”品香说着又要掉泪，忙忙自己忍住了，想是怕进府时被府里其它人看出来。
　　
　　我叫绿水帮她重新梳理了头发，至偏门下得马车，由品香上前叩门，许久才见有人来开，见是个一脸不耐烦的家丁，瞥了我一眼道：“谁啊？大中午的！”
　　
　　不等品香代为回复，我上前几步冷声道：“怎么，这便是贺兰府的家规么？几时轮到畜牲在人面前叫嚣了？便是本小姐现在将你扒了皮，说到你们家老夫人那里至多也不过赔个再买头畜牲的钱！还不滚开？！”
　　
　　许是被我这气势吓住了，加上这奴才也不大清楚我的底细，哆嗦了一下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道：“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小的才到府中当差没有几日，不识小姐芳尊，望小姐大人大量原谅小的……”
　　
　　“少废话，让开！本小姐是来找你们二少奶奶的！”我边说着边往门里迈，这奴才也不敢拦，只好恶瞪着品香，品香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直管在前头给我带路。
　　
　　快步来至田心颜房间前，还未推门，品香的眼泪便又下来了，跟着她跨进房去，见屋内并无他人，绣榻上床帐子落着，榻下摆着田心颜的鞋子。我几步过去掀开床帐，顿时被眼前情景惊得呆住。
　　
　　但见床上睡着的正是田心颜，瘦得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眶乌黑，双颊下陷，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头原本亮泽细滑的长发，此刻早形同枯草，乱糟糟地团在枕上，若不是察觉到她的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只怕任谁一眼看来都会以为这是一具被折磨致死的尸体。
　　
　　我一时有些站立不住，缓缓地坐到了床沿上，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轻地揭开田心颜身上的薄被，顿时一股霉烂的味道扑鼻而来，其中还夹着些许的腥气。
　　
　　我皱起眉望向一旁不敢放声大哭的品香，颤着声问她：“这被子……是怎么回事？里面的棉花全都霉了！堂堂贺兰家竟连床好被子都没有么？”
　　
　　品香哭着答道：“去了管家那里要过，他们只说库存的被子因夏天时阴雨漏水全都淹了，只有这条可盖……姑爷对我家小姐不好，连带着府里的下人都不把小姐放在眼里……主子们更是不闻不问……”
　　
　　我转回头来去握田心颜的手，却见她细瘦如枯枝的手指有两根极不自然地向外撇着，竟是骨折的迹象。小心翼翼地将她显得无比宽大的袖管撸起，露出了整条胳膊上青青紫紫的伤痕，甚至还有数条因被划破过而留下的伤疤。
　　
　　再向她领口内看了看，见锁骨处一大片的淤血，只怕……只怕也是骨折了。
　　
　　我哆嗦着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内，转头向绿水和青烟咬着牙道：“丫头们过来，将田小姐抬上马车，先去医馆！”
　　
　　绿水青烟含泪应是，才要过来，却忽被品香拦住，哭向我道：“岳小姐有所不知，姑爷他不许我家小姐踏出府门半步，无论何种原因，一经发现……小姐便又要遭受家法了……”
　　
　　“这件事……贺兰大人和老夫人怎么说？”我强抑胸中悲愤地问道。
　　
　　“太老爷向来不过问府中之事，全凭老夫人作主，而老夫人……老夫人说做丈夫的教训妻子是天经地义之事，是以从来不曾管过。”品香呜咽着道。
　　
　　“你可曾将心颜的事告诉过给你们家老爷和少爷？”我起伏着胸口问。
　　
　　“小姐一再嘱咐品香不许告诉我家老爷和少爷，怕他们担心。然而品香实在没能忍住，悄悄地跑回府去告诉了老爷，老爷……老爷却说……嫁过门儿的闺女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也不好管得，况贺兰大人官位又比老爷高，得罪不起，只叫小姐多顺着姑爷些，做个好媳妇儿，姑爷自不会再责罚她……”品香越哭越抑制不住，声音渐大了起来。
　　
　　“你们家少爷呢？他平时霸王似的一个人，自己妹妹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怎么反而不见他露面？！”我恨得双目直欲喷出火来。
　　
　　“少爷他已许久未曾回过家了，听说是奉令查案，无人知晓少爷现在何处……”品香哭道。
　　
　　“管不得那么许多了！绿水青烟，抬上田小姐！贺兰府若要找人，让他们直管找田家要去！有爹如此，那家不回也罢！”我怒不可遏，指挥绿水青烟立刻动手。
　　
　　还未等两个丫头近身，却见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田心颜忽而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全是血丝，冲着我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嘶哑着声音唤了声“灵歌……”，憔悴万分的脸几近扭曲，昔日那般爱哭的一个女孩子，此刻竟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强压心中酸楚，硬是扯出个笑脸轻声向田心颜道：“心颜姐姐，灵歌来看你了。你且再忍上一忍，灵歌带你出府。”
　　
　　田心颜困难地摇了摇头，唇角浮上一丝苦笑，哑声道：“灵歌……莫……莫要管我了……我已……活不了几日……索性……就让我……这么去了罢……”
　　
　　“胡说！”我颤着声低喝，“心颜姐姐你要撑住，后面的日子还长，怎能轻言放弃！我们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你一定要撑住啊！”
　　
　　田心颜仍自苦笑，干涩的眸子望住头顶虚无的角落，幽幽地道：“我的日子……从嫁人的那一刻起……便已结束了……”她望向我，我用力地睁大眼睛也望住她，生怕自己撑不住失了控，却见她翕合着嘴唇用极轻的声音道：“代我……向清音哥哥……道个别……望他……能偶尔……去我那坟前看上……一看……”
　　
　　“别胡说——别胡说——”我紧皱着眉几乎难以承受。
　　
　　“灵歌……”她忽而冲我轻轻地苦涩一笑，道：“你……不曾知道罢……我……我还是个……处子呢……”
　　
　　我望着她，见她慢慢地阖上眸子，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求药·假死

　　轻轻伸手将田心颜眼角的那滴泪水揩了，极度的愤怒反而令我重新冷静了下来，起身离开床，放下床帐以免冷风吹到她，而后负了手在房里慢慢地踱步沉思。
　　
　　田心颜之所以一直不肯将自己遭受虐待之事告诉给田家父子，是因为她的婚姻乃皇帝亲点，田家既不能拒婚，贺兰家亦不能休妻，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桩婚姻都是做死了的，谁都无法改变，谁也不能改变。倘若被田幽宇知道了田心颜受虐之事，依他的性子只怕会杀了贺兰慕雪泄愤，届时就等于田家违逆圣旨，最轻只怕也要落得个满门抄斩。
　　
　　可叹田心颜他爹对自己女儿的遭遇视若无睹，田心颜却还一心一意地为着自己的家人着想，这便是古代女子的悲哀，这便是权利家族的悲哀。
　　
　　我若想帮助田心颜脱离苦海，既逃不得也藏不得，更不能告诉给尚不知情的田幽宇，否则便辜负了她要保护自己家人的一片苦心，然而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被活生生地折磨死——虽说目前来看死反而才是令她解脱的唯一途径。
　　
　　我停下步子，向青烟道：“你现在就出府去，乘了咱们的马车去最近的医馆请个大夫来，让他带上他们馆里最好的药——越快越好！顺便告诉欢喜儿，让他跑着回府，到岳管家那里领床新被褥、一个炭盆、几袋子木炭来！”
　　
　　青烟领命而去，我又向品香道：“你能到伙房要到开水么？”
　　
　　品香红肿着眼睛道：“若说岳小姐来了，伙房应当是给的。”
　　
　　我点头道：“你对伙房烧水的嬷嬷这么说：就说我突然来了葵水，弄了一裙子，需要立刻洗干净——这样便能多要些开水来了，要回来后咱们给你家小姐擦擦身子，以免她身上的伤口感染。”
　　
　　品香连忙答应着出得门去。我叫了绿水一起掀开床帐，将田心颜小心扶起，仔细脱下她身上那些已经发出酸臭味的衣衫，却见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青青紫紫皮开肉绽，直看得绿水失声痛哭。
　　
　　一时品香要得水来，三人一起动手用巾子替田心颜擦了遍身子，换上套干净衣服，待欢喜儿从岳府拿过东西来，又在屋里燃起炭盆，撤去田心颜床上霉烂的被褥重新铺上新的，直至青烟将大夫请来，将她骨折的手指归了位包扎好，又大致处理了处理她身上较为严重的几处伤，一通折腾下来天色已擦了黑。
　　
　　我问向品香道：“贺兰二公子几时回府？”
　　
　　一提到贺兰慕雪，品香的眼睛里便不由自主地带了恐惧之色，低着声道：“姑爷他没有准头，有时早有时晚，近几日都是三更方回，正因如此，品香才敢抖胆跑去找岳小姐您……”
　　
　　我便拉她到身边，附耳低声道：“品香你听好，我是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家小姐的！我原想着今日便带你们主仆两个出府，然而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的意思是，这贺兰府绝不能再待下去，要走就走个彻底，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得一次性成功。因此我还需好好想个办法出来，在外头将一切安置妥当再来助你们主仆出府，是以只好先委屈你们再忍受几日，耐心等我的消息。”
　　
　　品香边听边重重点着头，眼睛里满是希冀地望着我。
　　
　　我继续说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们家小姐，方才那大夫的药我已买下了不少，你将它们收好，若贺兰慕雪再打你们小姐，你也好替她上药……切记要劝着她，千万要撑住，不能认命！我一定会来助她出去的！”
　　
　　品香含泪便要下拜，我一把将她搀住，道：“时候不早，我不宜多留，以免贺兰家先起疑心。你们等我消息罢！”
　　
　　说着便带了绿水青烟依旧从偏门出得贺兰府，乘了马车回去。
　　
　　回至府中，我早已没了吃晚饭的心情，躺在床上静静想着办法。
　　
　　其实要将田心颜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贺兰府并非难事，只是一旦她在府内失踪，贺兰家必定报官四处寻找，除非我能替她安排一个绝不会被发现的所在藏身，然而这么一来，她的后半生只怕便要在躲避官府的搜寻中提心吊胆地度过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总比继续留在贺兰家被折磨死得好。但这还牵涉了一个问题：如果由我来将田心颜带出贺兰府，事情闹得大了恐怕会连累到岳府，是以需想个法子，可以不必我露头就能将她带出来，到时就算贺兰府彻查也查不到岳家来。
　　
　　……不，不好不好，这想法不好。家里丢了媳妇不是小事，就算贺兰家不在意，也得看在田家的面子上大张旗鼓地去寻找啊，这一找只怕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何况找寻失踪人口这样的活儿正是季燕然的职责范围，以那家伙的非人类头脑，只怕用不了一天就能猜出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到时若知道是我从中策划，他是帮我呢还是尽职呢？若帮了我，对贺兰大人和田大人便无法交差，那样岂不是又将他一并连累了么？
　　
　　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更好的法子，只得郁郁睡下，一宿无话。
　　
　　第二天依旧是遵了岳老大之命为了婚礼事宜做前期准备，刚试了几套裁缝店送来的成衣，忽有传话丫头报说柳惜薇来了，便请她进来。一进门就见她满脸的忧愤之色，劈头问向我道：“灵歌，昨日你可是去探望过心颜了？”
　　
　　我点头，道：“惜薇是刚从贺兰府过来的么？”
　　
　　柳惜薇想是也见过了田心颜的处境，直气得浑身哆嗦，咬着银牙道：“我直恨不得杀了那贺兰家的畜牲！”
　　
　　我拍拍她的肩，道：“惜薇先莫生气，气也无用。杀人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若想帮心颜，就要彻底让她离开那个火坑！”
　　
　　柳惜薇望向我道：“灵歌，我已见识过你的才智，这一次请务必要帮帮心颜！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吩咐就是！”
　　
　　我来回踱着步子，边思索边道：“昨儿我想了一整夜，让心颜脱离苦海的唯一选择就是助她离开贺兰府，然而她一旦逃出府去，必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若查起来，恐你我两家都脱不开干系。这是你、我、心颜姐儿仨的事，我不想牵连到咱们各自的家人，惜薇你也是这么想的罢？”
　　
　　柳惜薇点头，道：“没错，我们的事可以凭自己解决，就是失败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便是！我来时路上也想过了，不如趁夜将心颜带出府，安排她个隐蔽的所在，等风头过去再说。我的功夫不行，可以让舍弟明威帮忙，我可保证他绝不会吐露风声！”
　　
　　“这法子不妥，”我摇头，“类似的我也想过，一旦事发，此案必会报到太平府衙交与季大人处理，我……我没有信心能瞒住他那双狗……咳咳，那双眼睛，心颜只怕无论躲在何处，迟早都会被找出来，那时她的命运会更加难料。”
　　
　　柳惜薇皱起秀眉，道：“那依灵歌的意思该当如何呢？我看心颜是绝不能再在那火坑里多待一日了！”
　　
　　我下意识地学着某人的习惯动作摸着自己的下巴，边想边道：“我仔细想了想，心颜要是离开贺兰府，后续的问题相当麻烦，一是要应对贺兰家寻人，二是要解决以后的生活。后者较之前者要简单得多，但是前者解决不了，后者言之无用。贺兰家权大势大，何况丢了媳妇这种事实在是有失颜面，只怕他们会不惜血本地下大力气，必要找到心颜才是。尤其心颜与贺兰慕雪的这门亲事是圣上亲点，怕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能交差。”
　　
　　柳惜薇点头接道：“因此一旦心颜逃出贺兰府，等着她的也许是一辈子的亡命天涯……但也比活活被那畜牲折磨死得强！”
　　
　　我偏脸望向窗外苍白的天空，静静想了一会儿，而后回过头来望住柳惜薇，低声地道：“不能逃，一逃，必死无疑。”
　　
　　柳惜薇睁圆了眼睛，急道：“你的意思——难不成要让心颜就这么耗死？！”
　　
　　我微微一笑，道：“不死又怎能解脱呢？惜薇，这一次，咱们就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柳惜薇不明所以地望着我，我便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阵，而后道：“这计划现在来看只是空想，我还需去确认那样东西能否落实才行。”
　　
　　柳惜薇眸光闪闪地道：“我认为这计划甚好！安置心颜的处所便交给我来办罢！”
　　
　　我点头，低声道：“越快越好，心颜只怕撑不了几天，现在你我便分头行动罢，明天这个时候你还来我这里，咱们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好。”柳惜薇立刻起身：“我这便办去，明日见！”
　　
　　送走柳惜薇后，我叫来欢喜儿，让他前往太平府衙给季燕然带句话，只有一诗：风驰电逝，蹑景追风；凌历中原，顾盼生姿。这诗是引自前人的，匆忙间我也只能想起它来，应不应景儿的且不管，只要季燕然听得明白就好。
　　
　　欢喜儿领命去了，我便立刻穿戴齐整，一个人悄悄儿地从府内偏门出来，打了顶轿的【di】直奔城郊顾盼亭。
　　
　　等不多时，听得林中一阵马蹄声响，一人一马转眼奔至面前，见是穿了一身便衣的季燕然，翻身下马，大步跨入亭中，脸上是一如既往地灿烂笑容，道：“灵歌找我可有要事？”
　　
　　“又麻烦大人来回奔波了，”我望住他，“没耽误正事罢？”
　　
　　季燕然笑着眨眼，道：“耽误了灵歌可有补偿？”
　　
　　“大人爱吃什么，下回灵歌买来送到府上，算做补偿，可好？”我道。
　　
　　“唔……”季燕然坏坏笑了两声，不知狗头狗脑地乱想了些什么，道：“暂欠着罢，先办灵歌的事要紧。”
　　
　　“我想请燕然哥哥帮个忙……”既然有求于这个家伙，嘴儿自然得甜着些才行，我迈过两步至他身前，仰起脸儿来闪着眸光望住他。
　　
　　季燕然满眼含笑，低下头也望住我道：“但说无妨。”
　　
　　“我想请燕然哥哥以公事的名义令家兄配制一种药，这种药服后会呈现假死状态，能够瞒过太医的眼睛，而经过数个时辰之后又能够令人活转过来。”我缓缓地说出此行的目的，若我没记错的话，曼陀罗花经过配制应该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唔……”季燕然摸了摸下巴，“灵歌能否告诉我……用这种药是做何用途么？”
　　
　　“我……能不能不说？”我歪头瞟着他。
　　
　　季燕然笑着探下身，一张俊脸凑到我的面前，道：“你若不说，我就……办不了此事。”
　　
　　——喂！我瞪大眼睛望住他，——这个臭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好管理了嚎？！换作以前他早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办了，自从本姑娘开始给他好脸色看以后，这狗崽子就真把自己当犬夜叉了！
　　
　　“为什么？”我问向他。
　　
　　季大狗眯着眼笑：“灵歌想要的这种药，其性已足可危害于人，是以为兄必须得知道灵歌的目的，否则不能擅自将这药给你。”
　　
　　“燕然哥哥信不过我？难不成我还会拿它去害人么？”我挑着右边的嘴角笑。
　　
　　“灵歌自然不会去拿药害人，”季燕然被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逗得不住地笑，转而又很是严肃地道：“但是这药若用得不小心，却是会害到灵歌的，是以我不得不问个清楚。”
　　
　　“看样子，燕然哥哥是执意不给喽？”我看着他。
　　
　　“灵歌是执意不肯告诉我了？”季燕然也笑着看着我。
　　
　　“那么，告辞。”我转身便往亭外走，直到走了二三十米出去也不见季燕然出声叫住我或是追上来，可见那狗东西这一次是吃了骨头硬了心，说啥也不肯违悖原则心软妥协。
　　
　　……没奈何，我只好转回身去，低着头重新回到亭中，见这家伙好整以暇地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我，强压心中火气，伸出两手去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儿小声道：“燕然哥哥，灵歌有难言之瘾，你就通融通融，帮我这一次罢，嗯？嗯？好不好？”
　　
　　季燕然眯着眼笑，貌似很享受的样子，半晌方道：“我无意打探灵歌隐私，只是……为了灵歌的安全考虑，我必须得知道那药的用途何在，这是原则，不会改变。”
　　
　　——你——你你你——气死我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唉唉！
　　
　　丢人地使用美人计失败，我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气鼓鼓地瞪住他，道：“我要用它救人，就是这个目的，可以么？”
　　
　　“怎么救？要救谁？”季燕然笑着追问。
　　
　　知道他若不问个清楚必不肯答应帮忙，只好一咬牙，将田心颜之事以及我要助她脱离贺兰府的计划对他讲了一遍，末了道：“大人你愿帮则帮，不愿帮就算了，我也可找别的大夫去要那种药，大不了留下把柄待事发后让贺兰家的人捉我进大牢，那时就麻烦大人给小女子安排个向阳的牢房了！”
　　
　　说得季燕然直笑着摇头，望住我道：“灵歌这一计太过危险，稍有差错便是欺君之罪，我认为不妥。”
　　
　　“除此之外已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心颜就这么死去，何况，事在人为，不试的话，一成活的希望都没有，试的话，至少还有一成希望。”我沉着声道。
　　
　　季燕然凝眸望了我良久，终于轻声开口道：“明日此时，为兄将药送至此处。”
　　
　　我冲他一笑，道了声“多谢”，遂转身向亭外走，他便牵了马走在我的身后，直到出了林子，听得他沉声道：“这几日灵歌不宜再入贺兰府，切记。”
　　
　　“记下了，燕然哥哥。”我招手拦了顶空轿，未作停留地径直回了岳府。
　　
　　之所以要通过季燕然来让岳清音提供那可令人假死之药，一是因为若我自己去要，岳清音必定也会像季燕然一样问个一清二楚，以他那超级护犊子的作风，非但不会给我药，只怕还会禁我的足，不让我有机会前去涉险；二来一旦将来事发，知道内情的季燕然自是不会将我供出去，而以岳清音的性格更不可能多说半个字，如果我找其它的大夫配制这种药，事发后查起来却很容易便能查到我的身上。
　　
　　当晚岳清音下班回来，果然吃罢晚饭便一头扎进了他的药室，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欣喜，让厨房好生熬了一碗参汤，我自个儿用盘子端了给他送了进去。
　　
　　次日依约前往顾盼亭，见季燕然已等在了那里，由怀中掏出两只小小瓷瓶来递给我，不由问向他道：“怎么还用两只瓶子装着？”
　　
　　季燕然道：“青色的这一只是灵歌你要的假死药，服下后二十四个时辰后自会清醒；白色的这一只，是我请清音另配的一种药。若按灵歌的计划让田小姐服药后假死，照规矩是要停灵七日的，即便假死药的药效能够撑得七天，但以田小姐现在遍体鳞伤的状态只怕很难熬过七日去。而这白瓶里的药服之可以令人全身溃烂，产生类似某种传染恶疾的假象，此种恶疾从病发至死亡不过三个时辰，与之接触过多者易受感染，如此一来贺兰家必不敢将田小姐的‘尸身’多停，以免‘传染’府中其他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当天便会下葬，只不过要苦了田小姐多受一些罪了。”
　　
　　……倒底是他想得周到。堂堂太平城的知府，这一次要为了我而做那违法的勾当……真是难为他了。
　　
　　我将药瓶小心收好，抬眼望住他，轻声地道：“多谢燕然哥哥，又连累着你操心了。”
　　
　　季燕然只是笑笑，眼中不无担心地问道：“灵歌打算何时动手？”
　　
　　“今日下午我要等柳小姐的消息，顺利的话……就在明晚。”我沉着声道。
　　




吊唁·夜行

　　下午时柳惜薇依约来了，还带来了她的弟弟柳明威，这一次的计划中必须得有个会功夫的男人帮忙才行。救出田心颜后的安置事宜姐弟俩已安排妥当，三个人在我的房间里就细节处密谋了大半个下午，随后姐弟俩告辞回去，商定今日便由柳明威半夜使轻功将药暗暗送进贺兰府去给了品香，明晚动手。
　　
　　这一刻起，我便将自己送到了刀尖之上，不由得心中惴惴。想来万一日后事发，岳家父子因被我蒙在鼓里，当不致获罪，而季燕然与我又是私下见面，无人看见，只要我不说，他也不会受牵连，所以……也好，只要他们无事，我就算栽在这一出上也认了。
　　
　　忐忑难安地捱到晚上，向岳明皎请了安后便回了房间，强迫自己赶快入睡，养好精神应付明日最为关键的时刻。
　　
　　第二天早早就醒了过来，天还黑着，披了衣服到门外栏杆旁透气时发现岳清音还没有去衙门，正从书房里拿着本书开门出来，看见我便淡淡地道：“今日怎起得这么早？有事么？”
　　
　　嘶……这岳哥哥敏感得吓人，我作出还迷迷糊糊的样子，含混地道：“哥哥还没走？……灵歌昨儿睡得早了，今天起得也就早了。”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道：“好生在府里待着，距婚礼之日仅有七天，莫再添乱子。”
　　
　　“知道了哥哥！唠唠叨叨的像个嬷嬷。”我心中一紧，口中只是掩饰。
　　
　　“没大没小！”岳清音轻斥了一句便转身下楼去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路尽头的青紫色晨光里，莫明地一阵伤感。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柳明威如果昨夜子时顺利将药给了品香的话，田心颜先服下白瓶的药再服下青瓶的药，到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病”发“身亡”了。
　　
　　——我开始紧张起来，按照我的计划——田心颜被那贺兰慕雪打得浑身是伤，又在那样缺衣少被不卫生的恶劣的环境下窝着，皮肤发生溃烂是很容易解释得通的事。真正的传染恶疾三个时辰后便会致人死亡，而这种假药却不能，所以必须辅以那瓶假死药，就算贺兰府请了太医来检验死因，这两种药双管齐下也应当能哄骗得过去，更何况不明究里的太医第一眼看去定能识得田心颜身上的溃烂是一种传染病，为了自保肯定不会仔细去检查，何况人家是太医，平日只医活人，又不是仵作，人都死了，谁还真的那么实在愿冒着被传染的危险去彻底检查死因为何呢？！
　　
　　当贺兰家的人得知田心颜死于传染恶疾之后，就不可能再依礼制停灵七天了，且古人信奉入土为安，就算田心颜身上有病菌也不可能被烧掉尸体，何况她又是贺兰大人的儿媳妇，田大人的女儿，更不会被人像对待麻风病人一样残忍烧掉的。
　　
　　然而带有病菌的她也没办法被葬入贺兰家的祖坟，这就与一些迷信的讲究有关了，顶多是埋进祖坟旁边的地里，竖上一块碑以志身份。这却恰好方便了我们行事——子时三刻，掘坟刨尸。
　　
　　终于在吃罢早饭没多久，贺兰府送来了讣告。
　　
　　由于岳家父子皆未在家，我代为接收了讣函，换上早就准备好的一身素色衣服，乘上马车，怀着紧张与不安的心情直奔了贺兰府而去。
　　
　　远远地便看见贺兰府外白幡黑幔布置齐备，巷子里停了数十辆马车，都是闻讯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一进院门，便见那些个披麻戴孝的下人们个个哭得正痛，真如死了他们老母一般撕心裂肺，心下冷笑一声，不愿多留，只跟着负责引路的丫环前往灵堂而去。
　　
　　在灵堂的门外，我看到了贺兰慕风，仍旧一身青衣，只在腰间系了根白色绦子，向来往吊唁宾客点头表示谢意。我上前行了礼，道了声“慕先生”，贺兰慕风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道：“看你面上并不甚悲戚，是早已料到了这结局么？”
　　
　　我抬眼望住他，亦淡淡地道：“慕先生不也早料到了这结局，因此才极少回家的么？人情越浅，悲伤才会越少。”
　　
　　贺兰慕风哧笑了一声，垂下眼来看我：“我现在倒有些后悔没能早些认识你了。”
　　
　　我也笑了一声，略带嘲讽地道：“怎样呢，除非你恨我，让我像心颜一样死在你们家，否则还是放过我罢。”
　　
　　贺兰慕风低低地笑了笑：“此间事了之后，我已决定辞去画师与阆苑先生二职，从此遍游天下，与山水相伴终生。”
　　
　　我望着他，轻声地道：“愿你幸福。”
　　
　　贺兰慕风冲我微微笑起，我便将头一点，转身向灵堂里去了。
　　
　　灵堂门内第一个站着的就是那贺兰慕雪，穿着白衣，面无表情，只是向宾客示意时才躬身抱拳行个礼，其余时候就只像具阴冷的尸体般立着一动不动。
　　
　　出于礼节，我不得已地过去向他行了礼，低声道了句“请节哀”，他便回礼，一对狭长凤眸在我的脸上盯了一盯，我没有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对他的愤恨——若不愤恨反而会引起他的疑心，他不怕被人恨，他从未想过要隐瞒他的恶行。
　　
　　眸底闪过一丝冷笑之后，贺兰慕雪移开了他的目光，我也不再多留，走至田心颜的“灵”位前，品香红肿着眼睛跪在那里，冲着上香人磕头。我没有看她，接过丫环递过来的香，冲着灵位拜了几拜，而后掏出帕子假意抹了一会儿眼泪，就被另外的引路丫环带着前往专门接待女眷的偏厅去了。
　　
　　一进门便听见柳惜薇叫我，两人至一处角落坐下，柳惜薇拿帕子挡着嘴低声道：“一切妥贴，贺兰家并未起疑。”
　　
　　我假意揉着眼睛，也低声道：“替换用的尸体可找好了？”
　　
　　“找好了，”柳惜薇眼睛望着旁边，道：“昨夜明威从贺兰府离开后便连夜去了坟场，找到一具身形同心颜差不多的无人认领的女尸，幸好才死没有多长时间，天气又冷，还没开始腐烂，洒了腐蚀药物上去，看着倒也像皮肤溃烂，脸上照你所说的多洒了些，已认不出原貌来，只等今晚动手了。”
　　
　　“如此，就照计划行事罢。”眼见厅内人越来越多，我俩便不再多说，只管坐着默默喝茶，待了一阵见有人告辞，便也站起身，放开声音道：“惜薇且坐，我身上有些不适，先回了。”
　　
　　辞了柳惜薇出来，才要往偏门走，却忽地一眼瞥见了灵堂那边站着季燕然和岳清音，季燕然是太平城的知府，京官家里的红白事自然都得亲自上门表示慰问，只是岳清音不过是个仵作，却为何也跟着跑来了？
　　
　　本想不动声色地自行离去，却被岳清音抬眼看了个正着，眼神示意我等在原地，只好老老实实地站着等他。
　　
　　见季燕然在那里同几位穿着官服的人说话，岳清音待了一待便向着我这边走了过来，面色看上去十分不祥和，我心中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正考虑着要不要马上开溜，就被他大步过来一把攥住了胳膊，一言不发地拽着我便往偏门走。
　　
　　我拼命捣着两条小腿儿也几乎赶不上他的步子，直到被他拎着扔上马车才气喘吁吁地缓过劲儿来，见他只向车夫道了声“回府”，而后就带着骇人的冰山气场坐在那里，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被他这副可怕的样子震慑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因此而引发出一场大雪崩将我活活埋了。大气儿也不敢出地坚持到了岳府，岳清音依旧不发一言地拽了我的胳膊下得马车，直奔小楼书房而去。
　　
　　——不妙不妙，大大滴不妙——看这情形，这一次我只怕凶多吉少——
　　
　　岳清音推开书房门便要拽我进去，我拼命地扒住门框不肯放手，只要这门一关，我便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放手！”但听得岳清音一声怒喝，直吓得我手一软，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眼见着他将门在面前重重摔上，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岳清音当真气得不轻，往小榻上一坐拉过我摁到膝盖上，大手山似地便盖了下来，毫不留情地重重拍在我的屁股上，直揍得我眼冒金星浑身欲裂，原还想咬牙忍到他停手，可只见他一下一下地越打越重，便再也无法忍耐地哀哀呻吟起来，哑着声道：“哥哥——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岳清音又重重地打了七八下后方才住手，怒意勃发地钳了我的下巴咬着牙道：“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今日夜里去刨贺兰家的坟么？！”
　　
　　——他果然知道了……
　　
　　我忍痛从他膝上爬起来，却腿一软地跪在了地上，只好扶住他的膝头低声道：“哥哥，这件事灵歌做得也许太过大胆，然而灵歌必须要救心颜！”
　　
　　“你也知自己太大胆了么？”岳清音怒瞪着我，“可曾想过万一出了纰漏等待你的将会是何后果？！”
　　
　　“我知道，哥哥，”我双手去握他的手，“可是如果我对心颜置之不理，我会内疚的！”
　　
　　岳清音瞪着我，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如此严重之事，你瞒着为兄，难道就心安理得么？！”
　　
　　“我只是怕哥哥担心……”我颤声道。
　　
　　“收起你的好意！”岳清音声色俱厉，“只要你不去沾惹麻烦，便是给身边之人最大的福利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哥哥，”我望着他，“等我嫁了人，你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跟我赌气是么？！”岳清音再度被我激起了怒火，低下头来盯住我。
　　
　　“不过就剩七天了，委屈哥哥再忍一忍罢！”我迎向他硬声道。
　　
　　岳清音忽地扬起了巴掌，作势便欲掴下，我牙一咬心一横，闭上眼睛仰起脸，躲也不躲地等着他。
　　
　　良久不见那巴掌落下，睁开眼来看见他早已收回了大手，攥成拳头放在膝上，皱着眉怒意不减地盯着我。
　　
　　“告诉我你下一步的具体计划。”他冷声道。
　　
　　“子时三刻，同柳家姐弟在北城墙内见面，一起前往贺兰家祖坟所在之处，掘坟刨尸，换上他人尸体李代桃僵，而后带着心颜暂时躲入北部山区的一所废弃的民居里，待她身体调养好后再做安排。”我不再隐瞒地将计划和盘托出，而后定定地望着他。
　　
　　“今晚你待在自己房里，若敢踏出屋门半步，便莫怪我再不认你这个妹妹！”岳清音冷冷说着，将我推开一边，起身便要往外走。
　　
　　不再认我这个妹妹——这句话比任何惩罚都要严厉，我挣扎着站起身去拉他的胳膊，被他冷冷地甩开，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径直下得楼去。
　　
　　我颓丧地坐到榻上，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疼痛更叫人难于承受。他怕我出事，我怕他担心，明明双方都是好意，可这好意却成为了水火不容的矛盾点，有人说最辛苦的爱情就是不断地相互伤害又不断地相互原谅，怎么……怎么我的亲情之路竟也走得如此辛苦、如此折磨人呢？！
　　
　　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太阳落山，夜色降临。
　　
　　临近吃晚饭时，岳清音回来了。推开门见我仍在榻上坐着，便在门口立住，冷着声道：“吃饭去。”
　　
　　我起身，擦着他身边出了门，唤来红鲤，吩咐她把饭端到我的房里去，岳清音也没再理我。
　　
　　强迫自己狠狠地吃得饱饱，晚上行动才能有力气——不管怎样，做事要有始有终，我不能把最危险的环节留给柳家姐弟去做。
　　
　　在几案前铺开纸，也顾不得自己的字有多烂，草草写了封短信，叫来绿水，嘱她送到柳府上去亲手交给柳惜薇，千万莫让少爷看见。
　　
　　绿水将信揣在怀里领命去了，回来时说信已送到，柳小姐只回复说“知道了”，也没多说别的。
　　
　　一切仍按计划进行。我躺在床上养精蓄锐，心内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地紧张，眼看子时过半，还有一刻便到时候。起身悄悄换上我那身男装，将早先准备好的东西背在身上，蹑手蹑脚地至外间看了看绿水那几个丫头是否熟睡，见没什么异常，便关好里屋门，至窗前将窗户轻轻打开，不多时便见个黑影由栏杆处跃了上来，一个纵身便跳进屋内，压低声道：“岳小姐，家姐要我来带你出府。”
　　
　　我亦低声道：“有劳柳公子了！”
　　
　　来人正是柳明威，原本我们约在北城墙内的计划因岳清音将我禁足而临时改变，我去了信请柳惜薇夜间来助我出府，如此就不必经过岳清音的书房门了——他定是彻夜不眠地待在那里，怕我不计后果地溜出府去。
　　
　　柳明威道了声“失礼了”，遂背过身来蹲下，我伏在他背上，由他背着跃出房去，回身仍将窗户关好，再几个纵身由楼上跳入院内，由院内跃出院墙，起落间很快便出了岳府，一路施展轻功疾行，转眼到了北城墙内侧的墙根儿下。
　　
　　一身黑色劲装的柳惜薇已等了那里，见了我低声道：“委屈灵歌了！惜薇轻功实在不济，只得叫明威前去接你。”
　　
　　“无妨。”我摇头，“刻不容缓，咱们走罢！”
　　
　　于是仍由柳明威背着我，提一口气纵身向上一跃，半空中脚尖点上城墙借了一回力，数米高的墙头便跳了过去，柳惜薇紧跟着也跳了过来，不作停留地一路向北飞奔，直到进入一片密林内方才停下身形。
　　
　　柳明威将我放下地，走去林中牵出两匹马来，那是按我的计划于白天事先拴在此处的，因这林子紧临着坟地，是以平日极少有人进入，马儿拴在这里也不易被人发现。
　　
　　柳明威便道：“今日正午时贺兰府将田小姐下的葬，我在暗处跟去地头，已将位置看好，离此还有一段距离，我们这就骑马去罢。”说着便要翻身上马，我连忙将他拉住，从行囊里取出几块布来递给他道：“夜深人静的，马蹄声动静太大，用这布包住马蹄尽量减小些声音，虽说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在此遇见行人，然而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些为妙。”
　　
　　柳明威连连点头，接过布一笑，道：“到底是岳小姐想得周到，在下时常听得别人提到小姐的聪颖呢！”
　　
　　他所谓的“别人”……大约就是他的好友段慈吧。我没有作声，只听得柳惜薇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多嘴多舌的！快着些罢！”
　　
　　柳明威吐吐舌头，翻身上马，他独乘一骑，我和柳惜薇共乘一骑，藉着夜色与深林的掩护直奔贺兰家的祖坟而去。
　　




188替换·空门

　　悄悄奔了一阵，但见前面现出一小片石质建筑来，高高的石牌坊上只能看清贺兰二字，正是贺兰家的墓地无疑了。柳明威带着我们小心地绕至石建筑的后方，将马拴在暗处，压低声音道：“贺兰家的墓地只有一个前门，然而有人看守，田小姐虽未被葬在主墓之中，我们若想救她却仍要先将守卫放倒才行。我这里有一些以前江湖上的朋友给的鸡鸣五更香，正好可派上用场……”
　　
　　方说到这里便听得柳惜薇沉声问道：“你留着那下九流的玩意儿做什么？！”
　　
　　柳明威忙道：“当初只是好奇而已便留下了，姐！这会子别问那么多了，且让我先跳进去将那守卫迷昏过去，这些人天天守在这里乏味懒散惯了，就算不用迷香他们也会偷空睡上一会儿的，是以明早醒时至多以为是自己犯困睡了过去，不会起疑的。”
　　
　　柳惜薇点头道：“一定要小心！”
　　
　　柳明威应了声是，便见身形闪动，眨眼便跃进那墓地的围墙去。不多时又见他跃了出来，奔至我们面前道：“可以进去了，待我将替换用的尸体背上。”
　　
　　说着便走入附近林中，由密密地一丛冬青中扯出一具用布严严裹着的尸体来背在背上，想是他提前藏在此处的。
　　
　　柳明威背着尸体，柳惜薇拉着我，悄悄掩至墓地围墙下，好在这里的围墙并不算高，她一人便可将我揽着跳进墙内。
　　
　　这次说是掘坟刨尸，实际上像贺兰家这样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都是用石头在地下砌出墓室来停放尸体的。因此我们也不必带上铲子铁锨之类的工具去挖土，只需进入那地下墓室便是了。
　　
　　于是柳明威在前带路，绕过贺兰家的主墓地，在其后的不远处有一小小石屋，屋门上着锁，柳明威便掏出方才从守卫身上拿到手的钥匙，挨个儿试了几把，总算碰对了，将门打开，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柳惜薇打亮了火折子在前引路，我走中间，柳明威断后，三个人鱼贯向下走，很快抵得室内，见正当中停放着一口崭新的棺椁，椁身上正刻着贺兰族第某某代子嗣贺兰慕雪正妻田氏的字样，却是田心颜的“尸体”无疑了。
　　
　　三人对了个眼色，柳惜薇便将火折子交到我的手上，她重新回去地面把风，由我留在室内负责给柳明威照明，柳明威则先将那女尸放过一旁，而后从身上挎的行囊里掏出起子凿子等工具，着手开棺。
　　
　　毕竟此时夜深人静，稍有些动静便会传得很远，是以柳明威不敢太过用力去撬棺材上的钉子，费了半天的劲才终于全部起下，小心地掀开棺盖，见被那药弄得满脸溃烂几乎认不出面容的田心颜正躺在其中。
　　
　　柳明威将田心颜抱出棺来轻轻放在地上，我便让他出去替换柳惜薇进来，由我俩将田心颜身上的寿衣脱下给那女尸穿上，并忍着恶心替女尸梳好头发戴好陪葬的首饰，按着原样放回棺中，虽然未经过她同意便让她“住”进了别人的墓地，但也总比她弃尸荒野做了野兽的腹中餐来得好些。
　　
　　之后我便让柳惜薇再去替换柳明威进来，由柳明威重新将那些钉子钉上，虽然夜里不能抡大锤钉钉子，但幸好柳明威的劲力不弱，再垫了数层我带来的厚布，总算将所有钉子原封不动地钉回了棺材之上。
　　
　　收拾好所有工具及那女尸的裹尸布，我又将棺材上上下下擦了一遍，以免留下木头碎屑或是油手印之类的痕迹，再用布轻轻扫了遍地，最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疏漏之处后便向柳明威一点头，让他背起田心颜，一同出得石室去，依旧将门锁了，仍由柳惜薇带了我跃出墙去，待将田心颜放下，柳明威又重新回去将钥匙还了，顺便按我所说的分先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守卫们弄醒，以免鸡叫时同时醒来惹他们起疑。
　　
　　顺利地完成了最惊险的环节，接下来便是要连夜赶路进入山区，找到那座被柳明威偶然发现的废弃的山中小屋了。
　　
　　于是仍由柳惜薇带了我共乘一骑，柳明威将田心颜缚在身后共乘一骑，策马上路直奔山区。
　　
　　终于在将近四更之时找到了那小屋，将田心颜放在床上，床上的被褥是柳惜薇提前带来的，屋子也已打扫过。至此整个计划便算得完成了，三个人方能长长地吁出口气，坐在桌边商量今后当如何安排。
　　
　　柳惜薇便向我道：“心颜要到后日上午方能醒转，这期间我们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此处，我已同家人扯了谎，说是因心颜才刚没了心情不大好，要自己到空空庵里住上几日，这几日我便可在此处陪着心颜，只是也不能久待，需尽快为她安排个稳妥的居住之地才是。”
　　
　　我低声道：“心颜醒来之后是连自己家也回不得了，从此后成了孤家寡人，必然不会好受。我们首先得问她自己的意思，最好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从此平凡度过后半生——这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至于要去往何地……我一向极少外出，也不知道哪里该去、哪里安全，且待这几日回去好好想想再做安排。”
　　
　　柳惜薇便点点头，向柳明威道：“天色不早，你赶快送灵歌回去罢，切记莫要向任何人透露风声！”
　　
　　辞了柳惜薇，我和柳明威出来，由他带了我乘马奔回太平城，仍将马儿拴在城外林内，用轻功将我送回府去，由院内直接跃上二楼我那房门外，这才将我放下，道谢过后目送他离开，转身欲推窗翻入房内，下意识地向左边偏了下头，却看见岳清音正立在楼梯口的暗影中冷冷地望着我。
　　
　　我转回头来打开窗子，翻身进得房内，而后将窗户上好闩，轻手轻脚地洗干净手和脸，脱了衣服倒床睡下。
　　
　　然而一宿无眠。
　　
　　远远地听得几声鸡叫，天却还黑得很，推被起来，换了套干净衣服，来至外间时见绿水那几个丫头还在熟睡，轻轻地出得房间，忍不住向楼梯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并无半个人影。
　　
　　凭栏远眺，夜色仍浓。黑漆漆地、连绵成片地屋脊有如某种抑郁难解的情绪重重压在心头，怎么挥也挥不散。
　　
　　当远远的东天渐现朦胧的黎明之光时，楼下小径的尽头处出现了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向着这边走过来，他抬起头看到了我，晨曦中展开了一记微笑。我向他点了下头，目迎他走入楼内，很快便由楼梯处上得二层来，几步到面前，低下声问我：“怎样，灵歌还好么？”
　　
　　“嗯。”我望住他的眼睛，见那眼底布着血丝，便问他：“大人昨天一直没有回府衙么？”
　　
　　“哦……灵歌如何得知？”季燕然浅浅笑起。
　　
　　“大人身上还穿着昨天去贺兰府吊唁时的这件衣服，身上的香灰味儿仍浓得很，应该是……一直在贺兰府待到方才罢？”我伸手替他掸去袖子上沾的一点点灰，这个在案件上心细如发的大男人，于生活中却马虎得像个未长大的男孩儿。
　　
　　“唔，恰好贺兰老大人在，我便陪了他说了一宿的话。”季燕然笑笑。
　　
　　“哦，贺兰家的两位公子也坐陪了罢？”我看着他，知道他碍于身份无法亲身帮我，只好留在贺兰府替我牵扯住贺兰家人的注意，虽说最终不大可能会开棺验尸，但我和他都是想尽力做到万无一失才能放心。
　　
　　季燕然只是笑，偏头看了眼岳清音的房间，低声道：“昨日万不曾想到贺兰家并未请太医前去替田小姐的‘死亡’定诊，而是请了清音去——为兄后来方得知，以前清音做御医时曾经为贺兰老大人治愈过顽疾，是以贺兰老大人对他最为信任。想来有清音的确诊证明，贺兰家当不会再怀疑田小姐的死，就算有一丝疑心，也不可能去开田小姐的棺，毕竟被田大人知道了说到皇上那里去贺兰家是理亏一方。只是……清音诊断之下，想必当即便明白了这其中玄机，不知他昨日回来可曾……”
　　
　　我默然无语，他便笑着摇头，道：“待我去劝劝他。”说着便要去敲岳清音的房门。
　　
　　“大人，”我低声叫住他，“不必费心了……”
　　
　　季燕然安慰我地笑笑，仍欲敲门，我只得指了指书房，道：“家兄应该是在书房里。”
　　
　　季燕然转去敲书房的门，敲了两声不见回应，便轻轻推门进去了。
　　
　　我知道，一宿未眠的不只是我。
　　
　　天色大亮的时候，书房门开了，我略带着希翼地望过去，却见出来的只有季燕然一人，脸上满带着无奈，冲着我抿了抿嘴。
　　
　　意料中的失望，我低头向他浅行一礼，回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整个上午我便在房中呆坐着，裁缝店送来了做好的新衣，首饰店送来了打好的首饰，绿水等人忙前忙后地往新做的红木箱子里装着我要带到季府去的日常用物。
　　
　　恍恍惚惚一个白天过去，晚饭前我告诉绿水说要去柳惜薇家里住上一夜，明日傍晚前回来。而后一个人出府，到街边小店买了些点心，走路出了北城门。
　　
　　柳明威已在城外林中等候，昨晚我们约好今天天色一黑便再去那山中废屋探望，于是话不多说，上马飞奔，不多时便抵得屋外。
　　
　　田心颜仍旧状如死人般躺在床上，皮肤上的溃烂开始渐渐好转。我将点心递给柳惜薇，让她吃了以后赶紧休息，昨夜她也必定是不敢松懈地守着田心颜，以防发生变故。
　　
　　“令兄同意了你今夜可以不回府么？”柳惜薇边吃边问道，想来连她也看出了岳清音的管教甚严。
　　
　　“嗯。”我没有多说，只道：“今夜你好好睡一觉，我来守着心颜。明日早晨她大概就能醒过来了，带着一身的伤病只怕得尽快就医才是。”
　　
　　“说的是，”柳惜薇蹙起眉头，“然而我们不能带她回去太平城，此处距邻城也不甚近，却要如何是好？”
　　
　　我道：“以心颜的身体状态不宜长途跋涉，最好是能请到位保险些的郎中到此处来替她医治。”
　　
　　柳惜薇想了想，道：“令兄不是精通医术么？可否请他来……”
　　
　　我摇了摇头，不是说岳清音会见死不救，而是……怕他现在根本不会给我同他说话的机会。
　　
　　柳惜薇低头思量了一阵，忽而一拍手道：“我想起个人来！空空庵的掌门冰沁师太与家母交情甚笃，我每年都会随同家母前去庵里听师太讲经。后来家母身体不大好，近几年都不曾出门，全是由我代她老人家去的。恰好那位冰沁师太精通医术，每次去都送了药让我带回府去给家母服用，且在那庵里有一间禅房是常给家母与我备着的，我看不如将心颜送去那里，冰沁师太乃方外之人，红尘之事绝不会多问，心颜送去她那里既可医伤，又有了暂时落脚之处，那空空庵向来少人去，因此不必担心被人发现。有庵中小尼们照料她，你我也就不必日夜相陪，也好向家中交待了。灵歌认为如何？”
　　
　　“空空庵距此远么？”我问。
　　
　　“不算太远，骑马过去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柳惜薇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趁着夜色！”我果断起身道。
　　
　　迅速收拾好东西，仍由柳明威带了田心颜，柳惜薇带了我，四人两骑直奔空空庵。
　　
　　空空庵是建于山凹中的一所小庵，平日罕有人至，庵周围是几块农田和一道清溪，想必便是庵中众尼们的生存保障。
　　
　　冰沁师太果然一派慈眉善目，见了一身是伤的田心颜，什么话也没有多问，很快便安排了一间禅房，令小尼烧水替她清洗，而后便细细地为她做了诊断并将她全身的伤处一一上了药。
　　
　　一番忙碌下来已近子时，柳明威独自回了太平城，我和柳惜薇留在了庵里。我让柳惜薇去冰沁师太给她常留的那间房好好休息，自己则守在田心颜的房间，怕她提前醒来身边没人照应。
　　
　　一夜的时间在纷乱的思绪中过得飞快，当破晓的晨光透窗而入时，床榻上的田心颜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唤来正做早课的冰沁师太，把过脉后说病人身体极为虚弱需要静养。待天亮后我便和柳惜薇回到太平城内，按师太开的方子去药铺抓了草药，买了不少的补品和食物，重新回到空空庵。田心颜仍然昏睡着，中午时醒来喝了药再度睡过去，一直到太阳落山。
　　
　　给了冰沁师太一些银子，说是香火钱，其实是请她多加照顾田心颜，我和柳惜薇约定了再来探望，便作辞回往太平城。
　　
　　进了府，沿着楼梯才刚上得小楼的二层，迎面正碰上从书房里出来的岳清音。我立住脚步望向他，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地擦肩过去，仿佛我只是个陌生人，甚至……只是空气而已。
　　
　　我在原地立着，偏头看着岳清音从小楼里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沿了甬路消失于夜色中。胃中突然一阵绞痛，紧接着是腹痛，头痛，全身痛，我扶着栏杆慢慢蹲下身，脑门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儿来，一滴滴地落在脚下的地板上。
　　
　　我手脚无力，四肢冰凉，不住地干呕，我听见绿水看到我之后的惊呼，飞奔过来扶起我，慌张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您怎么了？小婢让人去请少爷——”
　　
　　我勉强摆手示意不必，在她的搀扶下一步一蹭地回到房间，青烟几人看到我的样子都吓得懵了，铺被的铺被，倒水的倒水，我躺到床上，低声地向这四个丫头道：“我没事，只是突发性地难受一下……你们谁也不许去告诉少爷惹他担心！谁若不听话跑去对他说，咱们主仆情份就到此为止了！可听到了？”
　　
　　四个丫头只好又慌又怕地点头答应，我便叫她们都出去，说要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我根本无法入睡，头疼得似要裂开，我蜷在被子里不住打着冷颤，伸出手去想要端放在桌上倒了热水的杯子，却因胳膊抖得厉害而将水洒在了褥子上。
　　
　　颓然地放下杯子栽回枕上，合起眸子强迫自己不许打颤，不许瑟缩。我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是因为什么，不是中了毒，也不是犯了病，而是纯粹的痛——急痛攻心。
　　
　　我没有料到会有人能对我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就在这个人方才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我竟有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曾几何时，他已成为了我的血肉我的筋骨我的灵魂所依，再没有人能比他对我好，没有人能够取代他……这个自我穿来便一直和我相依为命的男人。
　　
　　不曾想过兄妹间竟也能相互折磨到这个地步，也许我天生……不，穿来，穿来就是领受折磨的，被爱情折磨，被亲情折磨，被自己折磨。
　　
　　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或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正如岳清音所说，只要我不去沾惹麻烦，那就是给身边的人最大的福利了。
　　
　　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将近子时那阵急痛才终于渐渐褪去。被褥都被我的冷汗浸得湿了，我起身下床，重新换了一套中衣和铺盖，身体仍然有些虚，喝了剩下的半杯凉水，躺回床上，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头重脚轻，睁开眼看，绿水几人都围在床前满脸地焦急。
　　
　　“怎么了？”我哑声开口。
　　
　　“小姐……”绿水眼泪刷地落下来，“您可吓死小婢们了！您这一睡就是一天两夜啊！小婢们又不敢去告诉少爷，又怕您出什么事……呜呜呜……”
　　
　　我挣扎着坐起身，头痛欲裂，眼前金星乱闪，便一手支了头在膝盖上，问向她道：“少爷……没有来过么？”
　　
　　绿水几人一起摇头。
　　
　　“收拾东西，今天搬回原来的院子去住。”我努力抑制着自己发颤的声音吩咐着道。
　　
　　“小姐……少爷不是说，那院子要到您成亲前一晚才过去睡么？”绿水问道。
　　
　　“如此……就去打扫一间客房，搬到客房去住。”我下床穿衣，由于几天来没怎么吃过东西，手也有些打颤。
　　
　　“这是为的什么，小姐？”绿水疑惑地道。
　　
　　“少爷连日来操办我的亲事已很是疲累了，住在这里难免又令他多操着心，不如搬去客房，让他清静清静。”我心中苦涩地道。
　　
　　一番收拾，主仆几个移居至客房安顿下来。勉强喝了半碗小米粥，我独自出得府去，租了辆马车直奔城外北山，在山脚下下了车，而后徒步上山，凭记忆找到了山凹里的空空庵。
　　
　　推门进了田心颜的那间禅房，却见屋内空无一人，被褥都整整齐齐地叠着，还有挥之不散的浓郁的药味。心中不由一惊：难道被贺兰家的人发现了？
　　
　　匆忙跑出房去，直奔前面佛堂去找冰沁师太，却在佛堂门外看到了眼睛泛红的柳惜薇。
　　
　　“惜薇！怎么了？心颜她……”我过去握住她的肩膀追问。
　　
　　“灵歌……”柳惜薇皱起秀眉强忍泪水，“心颜她……无论我怎样劝也不肯听……竟决意要在此剃度出家，从此……遁入空门……”
　　
　　一时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田心颜，那样一位如花女子，正值青春，本该尽情享受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光，去爱，去玩，去生活，可竟因命运的作弄与俗世的残酷而最终选择了这样的一个结局。但也许，这结局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了。
　　
　　我望了一眼那紧闭的佛堂门，田心颜此刻想必正在里面接受剃度。柳惜薇难过地道：“这里的生活极其清苦枯燥，心颜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何能忍受得了呢？！”
　　
　　“这样的生活，比之她心里的苦痛，只怕已如仙境了。”我幽凉一笑，转身向庵门外走去。
　　
　　柳惜薇在身后叫我：“灵歌！你不再见见心颜了么？”
　　
　　“不必了，”我没有回头，“这世上已没有了田心颜，从此后我们也可安心放手了。”
　　
　　同柳惜薇离开空空庵时，佛堂内响起了低远地诵经声，梵音空灵，轻轻地将过往的人和事送入了时间的洪流，转眼无踪。
　　


190炼狱·出嫁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谢谢给予我的如此厚爱和强大支持！！！终于俺没能顶住这么强大的真诚的力量……这次要说话不算话了——不等本周结束了，继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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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前面锁住的章节暂时仍不能解锁，修文是一定要修的，不过亲们放心，不会改动角色的性格和主要剧情，修文只是想进一步完善人物，我会尽快解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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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本文进入了后期，更新速度会放慢，请亲们随时留意文案中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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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后面的故事狗血难免，然而没狗血就没高潮（窃以为如此）……所以，大家就担待着点、宽容滴看待狗血吧，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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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PS：因为写文毕竟不比看文快，不看到最后的结局请不要轻易地下推断，给小作者我些时间，容我将这篇破文尽量好地完成，也请亲们多些耐心，如果您喜欢哥哥，燕然，大盗，甚至幽宇，请为了他耐心看到底！
　　我倏地坐起身，光着脚跑下地，边冲向房门边欲张口喊“来人”，然而话还未出口便觉身上一疼，顿时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灯影里的那人两步便迈到了我的面前，拦腰一把将我箍住，重重地摔回床上，他狠狠地钳住我的下巴将我摁住，一双几近赤红的利眸暴怒地瞪住我，发自胸腔地低吼道：“丫头！你竟敢趁我不在想要嫁给别人？！”
　　
　　——田幽宇，他回来了——
　　
　　我口不能言，只得死死地盯着他，身上虽然还能动，可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撼动压住我的他分毫。我惊慌害怕绝望，一直不敢去想却一直都存在于心头的那不祥预感终于成为了现实，老天它到最后还是不肯放过我——它要让我的新婚前夜成为我今生最痛苦的回忆！
　　
　　“莫以为我不知道这桩婚姻的内幕！哼！好——岳老爷子要保姓季的，我田幽宇便要保自己的女人！——跟我走！”田幽宇狂怒地将我从床上扯起扛在肩上，大步地迈出门去。
　　
　　外间屋里绿水几人都趴在桌上昏了过去，是被他进屋时点住了穴道。他走出院子，一个纵身跃上房去，才欲施轻功带了我离开，却又突然立住了脚步。
　　
　　只听他冷笑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会出现！正好——咱们来算一算上回的账！”
　　
　　——出现？——那个总在暗处保护着我的神秘人么？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总能在我最危险的时候现身来帮我？
　　
　　田幽宇将我放下地，却不松开我，一条胳膊揽着我的腰令我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任由我拼命推他捶他也丝毫不为所动，直管挑衅地扬起下巴瞪着立在不远处月光下那位蒙了面的神秘黑衣人。
　　
　　那神秘人负了手卓然而立，一动不动亦不发一言，周身所散发出的强大的气场令我这个不会武的人都感到了迫人的压力。田幽宇虽然表面上轻视对方，然而暗里却未敢怠慢，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让被迫紧贴着他的我身上都硌得生疼。
　　
　　他两人就这么对峙了一阵，只听得田幽宇喉间一声哧笑，道：“我可没功夫陪你在这里赏月，要动手便即刻动！”
　　
　　神秘人依旧没有言语，只是冷冷地盯着田幽宇，纵然他只字不说，但那凛冽地气势却分明在警告着田幽宇立刻将我放开。田幽宇似是被激得怒了，突然探手至我的腰间，随手一扯便将我的绶带扯开了一端，随即胳膊带着我向他的身后一转，紧接着腰间又是一紧，竟是用我的绶带将我牢牢地缚在了他的背上。
　　
　　只觉那神秘人周身散发的气场刹那间冷如玄冰，我越过田幽宇的肩头去看他，只来得及看到一枚残影，他身形快得令人窒息，田幽宇立刻向后倒飞了数米，同时在空中发难，单掌拍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攻向那神秘人飞来的方向。
　　
　　也许两人都怕伤到我，这留有余地的一掌在空中对上之后双方谁也没有占得便宜，重新落在了屋脊的两端。田幽宇又是一声哧笑，道：“莫怪田某没给你机会——方才这一掌你未用全力，只怕后面你便再也没机会出招了！”话音落时见他倏地由腰间挎囊中抽出了小臂长短的一样弧形物，不知按动了哪个机簧，只听见“锵”地一声，由弧形物的两端瞬间又弹出了延长的半月状的一截来，一根银亮的弦连于其间——竟是一张弓！
　　
　　田幽宇紧接着一掀袍摆，从长靴的靴筒里抽出一支乌黑的箭来，张弓搭弦，臂拉满月，箭尖直指神秘人。
　　
　　我急得目眦欲裂——田幽宇的箭法盖世无双，连轻功绝顶的大盗都未能逃过他的一箭去，如今他又要用这弓箭来对付这位屡次对我出手相救的神秘人！我不想——我不想再一次看到那样的结局！我不能再让对我好的人因我而死！
　　
　　我虽被点了哑穴，可身上还能动，我张口咬住田幽宇的颈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撕扯他的皮肉，可他只恍若未觉，一味笑得低沉：“丫头，你最好闭上眼，我不想让你第二次看到我杀人！”
　　
　　我伸手想去捂他的眼睛，却被他提前料到我的意图，略一偏脸，笑着张口咬住了我的手指，我只好奋力地挥舞着另一只手示意那神秘人快走，却见他身形已动，直向着这边过来，而田幽宇也已蓄满势，眼看决定生死的一刻便要呈现于眼前，我拼命地伸出胳膊去抓田幽宇手中的箭，然而只来得及触到箭尾森冷的羽毛，那乌黑长箭丝毫不受影响地疾射而出，带着残酷的黑光射向神秘人的左胸——
　　
　　我来不及闭上眼睛以令自己不必再一次经受那血光的刺激，只见箭光闪处那神秘人突然鬼魅般地失去了行踪，连同那箭也一齐不见了着落，闪神间突觉腰间一松，绶带断开，神秘人竟不知何时到了背后，一手握了我的一根胳膊正欲将我从田幽宇的背上扯离，然而田幽宇的反应极快，迅速回身攥住了我的另一根胳膊，长腿随即踢出，被神秘人拍掌挡开。
　　
　　我在这两大高手的拉扯之间已经失去了任何的自主能力，只能随着他们的劲道跌撞着歪来歪去。正疼痛眩晕之时，忽觉那神秘人松开了手，田幽宇便就势重新将我拉回了怀中。
　　
　　我望向近在咫尺的神秘人，他方才并未落得下风，却为何突然松了手？转瞬又明白了过来——他……他是怕拉疼了我，就像故事中争夺孩子的真假母亲一般，率先松开手的那一个，肯定就是真正心疼自己孩子的亲生母亲。
　　
　　我想看清楚他的面孔，然而他的整张脸都被黑巾蒙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几乎遮住，以致让人无法通过他的眼神去窥得他此刻心中所想。而他的全身更是被一袭宽大长袍罩住，难以分辨身形。
　　
　　田幽宇似是同我一样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急于出招，只是冷冷地盯着神秘人，道：“你是丫头的什么人？遮遮掩掩地算什么男人！有种就同田某来个光明磊落的对决，一战定生死！”
　　
　　神秘人却依旧一言不发，似是在想着如何能在不伤到我的情况下将我带离田幽宇的钳制。却又听得田幽宇哧笑道：“能于如此近的距离逃过我一箭之人，你是第一个。念在你出于保护丫头的这份儿心上，那一箭我未尽全力，然而你若再横加阻拦我带丫头离开，这第二箭便不仅仅只是划破你的皮肉了！”
　　
　　划破皮肉——神秘人他受伤了？我拼命在田幽宇的怀里挣扎，狠狠地捶他踢他，他偏下头来看了看我，忽而森然一笑，道：“喔……忘了，你不是第一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被我射穿了心仍能逃掉的——命还真大得可以！”
　　
　　——他——他说什么？他说什么？射穿了心仍能逃掉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双手扯住田幽宇的前襟，睁大了眼睛瞪住他：我要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告诉我你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我——
　　
　　田幽宇盯着我面无血色的脸，恼恨在他的眼底渐渐汇聚，他咬着牙，狠绝地笑着对我道：“不错——他没有死——你当我这些日子去干了什么？——我彻彻底底地搜了他坠下去的那道崖，一草一木都没有放过！我找到了将他挂住的那棵树上的血迹——找到了他曾藏身的岩洞——找到了他吃剩下的蛇骨鼠皮——然而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命够大！不过我不介意再一次用我的箭送他下黄泉！这一次——他必死无疑！”
　　
　　——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大盗还活着……他还活着……这不可能……
　　
　　我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那曾经的一幕一幕如狂浪般翻涌着由心底喷薄上来，大盗的笑脸，大盗的拥抱，大盗的轻吻，大盗的低语，大盗的一切一切，如此真切刻骨，他临坠崖前的那句无声的呼唤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脑中回响，他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他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我相伴。我从不曾失去过他，可我却失去了自己。他仍然是我的大盗，而我……而我却已不再是他的小月儿……
　　
　　我失去了思想，失去了神智，世界陷入炼狱，而我宁可在这炼狱中熬磨，也不愿再次醒来。
　　
　　令人痛到断肠的梦境一个接着一个，大盗，季燕然，田幽宇，岳清音，每个人都不说话，每个人都皱了眉定定地看着我。我被这目光逼到逃无可逃，我嘶声叫喊：“岳灵歌你回来——我把这身体还给你——我代你入黄泉——”
　　
　　……谁也救不了我……我这个错穿了时空的人，注定这一生都是无可避免的错。
　　
　　终于，我还是醒来了，身处岳灵歌的床上，头枕蝴蝶枕，身盖鸳鸯被。绿水、青烟、红鲤、白桥，穿了喜庆的新衣进进出出，她们对我说话，可我无论怎么竖了耳朵也听不到一个字。
　　
　　有些木然地被她们拉着洗脸梳头穿衣上妆，刘嬷嬷珍重地用木盘子托着一件鲜红的肚兜捧给我，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可以猜到，她说这肚兜是已过世的夫人早早便做好了的，只待岳灵歌出嫁时穿上它。
　　
　　里里外外全换了喜衣，恍然地坐在床边。不经事的丫头们也许将昨晚的昏厥当做了因连日忙碌疲劳而产生的幻觉，可我却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屋中来的，许是那神秘人再一次从田幽宇的手上将我救了下来。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我该如何面对那令人极度喜悦又极度痛苦的现实。大盗他——
　　
　　思及这二字，就仿若被针扎入了最脆弱敏感的神经线上，全身震痛，呼吸停滞，头脑空白。不敢去想，无法去想，生怕就这么活活痛死。
　　
　　苍白木讷地坐了不知多久，忽见一大伙丫环嬷嬷从外面拥入了屋中，所有人都笑着，捂着耳朵，想是吉时已到，外面开始放炮了。刘嬷嬷替我盖上红盖头，摆好坐姿，我在盖头下面瞪大眼睛，入目的是令人刺痛的鲜红。
　　
　　有人拉我的手，将一角红绫塞到我的手中。又有人来扶我起身，慢慢地跟着那红绫的牵引向屋外走。我什么也听不到，锣鼓鞭炮欢声笑语只是曾经有过的想像，我的世界此刻静得可怕，我能听见的只有隐隐约约的一道女人的哭泣声，不知是来自死去的真正的岳灵歌，还是来自我自己。
　　
　　我在盖头下一眨不眨地睁大着眼睛，前方是无尽的红色，我看到大盗的心脏被箭贯穿，鲜血喷了我全身，我又看到季燕然一刀刀剜着胳膊，脚下血流成河，将我渐渐淹没。
　　
　　我离他们越来越近，于是我听见了大盗问我：“小月儿，你说过要等我，为何这么快就变心嫁人了呢？”
　　
　　我又听见季燕然问我：“灵歌，你我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才能在一起，你忍心说放手就放手么？”
　　
　　我还听见我问自己：“你，要舍弃大盗么？若不是为了保你全家，他如何肯甘心赴死？他拼了命地从地狱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你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让他承受这物是人非的残酷结局？凭什么你给了他誓言、给了他努力活下来的希望又用另嫁他人的方式亲手将他推回地狱？或者——你要舍弃季燕然么？他为了你甘愿出生入死，为了你甘愿被你怨恨，为了你甘愿逆母命、违契约、做不义之人，他用命换你的心，他用诚换你的情，若大盗果真未死，他便连那笔心理的债都不再欠你，你已给了他他所盼望的一切，却又想残忍地收回么？你要将他的心撕碎几次？你要将他的情践踏几次？你——你的存在只能是伤人伤己，你给不了任何人幸福，你是多余的！你是可恨的！你是最该消失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的花轿，如何拜的天地，如何被送入的洞房。当我因自己的折磨而痛到蓦然旌醒时，人已端然坐在了季府喜房的床沿上。
　　
　　我依然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从早到晚就这么坐着，直到一阵冷风夹着酒气迎面袭来，凭猜度知道是门被推开，季燕然在前厅里与前来道贺的人喝罢了喜酒，终于……来度他的新婚之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谢谢给予我的如此厚爱和强大支持！！！终于俺没能顶住这么强大的真诚的力量……这次要说话不算话了——不等本周结束了，继续更新。
.
不过，前面锁住的章节暂时仍不能解锁，修文是一定要修的，不过亲们放心，不会改动角色的性格和主要剧情，修文只是想进一步完善人物，我会尽快解锁的！
.
因为本文进入了后期，更新速度会放慢，请亲们随时留意文案中的通知~
.
PS：后面的故事狗血难免，然而没狗血就没高潮（窃以为如此）……所以，大家就担待着点、宽容滴看待狗血吧，嘿嘿嘿~
.
又PS：因为写文毕竟不比看文快，不看到最后的结局请不要轻易地下推断，给小作者我些时间，容我将这篇破文尽量好地完成，也请亲们多些耐心，如果您喜欢哥哥，燕然，大盗，甚至幽宇，请为了他耐心看到底！




新婚·归来

　　一根秤杆小心地探入我的盖头下，轻轻地挑住一角，慢慢向上掀起。
　　
　　我垂下眸子，将满目的血色收拢，不让他看到。盖头掀起，依旧是大红的袍子，只是不再是总带了一两个懒散的褶子的官袍，而换成了崭新的喜服。
　　
　　烛光里人影憧憧，抬起脸来望过去，见是一张张笑脸挤在屋内，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季燕然的师爷，捕头李佑，衙门口守门的衙役以及其它太平府衙的人。
　　
　　他们是来闹洞房的，孰不知这位新娘子的心中早已是天翻地覆。缓缓抬眼望向我的新郎，鲜艳的红喜服正衬得他眉目分明英俊绝伦，他微笑地望着我，没有幸福到手的激动，也没有儿女情长的甜蜜，只是淡淡的，浅浅的，静静的。
　　
　　人们在笑着七嘴八舌地说话，忽而齐声叫起又齐声鼓掌。季燕然笑着回头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季燕然便只好无奈地笑着摇头回过身来，迈了两步到我的面前，双手抱了拳便要作揖。
　　
　　这大概是闹洞房的人们提出的玩笑要求，还没待季燕然弯下身去，便见有人在他的身后用力推了一把，他没有防备，向前一个趔趄将我压倒在了床上。
　　
　　两双眸子有那么一刹那的相对，他看到了我眼中的空洞，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心痛。他闭了一闭眼，再睁开时重新换上了方才的笑容，起身将我扶坐好，转头冲着意犹未尽的闹洞房的人们抱拳作揖，好说歹说了一阵，终将这些人请出了房去。
　　
　　房门严严地掩上，屋内只剩下了一对穿着喜服的人。红色的鸾帐，红色的锦被，红色的灯烛，以及红色的，我的瞳孔。
　　
　　季燕然侧身静静地立在烛影中，望着桌面上铺的那张大红喜字一动不动。许久许久，仿佛历经了百年千年，他终于转身面向了我，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到一点光亮，紧皱的眉头似是在努力将自己的情绪锁于腔子里。他望着我，嘴唇轻启说了句什么，可我依然听不到。
　　
　　我垂下眸子盯住自己惨白的手，它们相互交握着，不知何时竟被自己的指甲深深陷进肉中，溢出来的血染在上面，仿若蔻丹。
　　
　　我的双肩忽然被人握住，抬头见是季燕然大步迈到了面前，他在问着我什么，满眼的焦虑与心疼。我想告诉他不必担心我，我一切……一切都好，可我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季燕然倏地转身大步出了门，不多时带回一个人来，是岳清音，穿着新衣，腰间系了条并不适合他的红色绶带。
　　
　　……哥哥。我开口叫他，没有声音。
　　
　　他扯过我的腕子给我号脉，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我不忍再看他和季燕然因我而忧心，我推开他的手，走到妆台前坐下，摘去凤冠，擦去胭脂，除去环佩，对着菱花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神智有些涣散。
　　
　　岳清音将我带回床边，扎了针，又叫人熬了药，然而才喝进胃里就全都吐了出来。最终只得在我的脑后扎了一针，我便顿时陷入了深深地睡眠中去。
　　
　　朦朦胧胧地醒来时，岳清音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季燕然立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眉头始终未展，我只好努力地笑了一笑，好让他们稍微宽些心。口中有些草药的苦味，想是趁我睡着时强行喂过了药。翻身坐起，见窗外天色已是大亮，季燕然有七天的婚假，因此今日也不必去衙门。
　　
　　见他同岳清音说了几句话，岳清音便起身开门出去了。他走至桌前取了纸笔，而后坐到床边，将纸铺在腿上，拈了笔在上面写字，写好了便递给我看，见写的是：事情我已尽知，莫要为难，只要你幸福，我情愿放手。
　　
　　我捂住脸，将头埋在膝上，浑身上下寒一阵烫一阵，那黑白分明的几个字像利刃般一刀刀割着我的血肉。当抬起头来时，季燕然已经离开了，只剩了满屋红得刺目的喜物冷冷地摆放在原处。
　　
　　这便是我的新婚……每个女人一生中最难忘记的日子。
　　
　　我这样坐着，想要好好地思考今后我该如何地活下去，可是我无法集中精力，思绪稍聚即散，我不敢去想大盗，不敢去想季燕然，一想就是抽筋剔骨般地痛。
　　
　　大约是中午的时候，岳清音进了房间，身后跟着随我陪嫁过来的绿水和青烟，将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摆在桌上后便退了出去。我冲岳清音摇头示意不想吃东西，他却不由分说地将我抱下床放在桌边的椅子上，用筷子夹了菜亲手喂我。
　　
　　不想令他担心着急，我强压胃中一阵阵的抽搐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他喂来的菜，直到……直到实在忍不住，起身冲入厕室将方才吃下的全部吐了出来，直吐到胃内反酸，直吐到苦胆尽出。
　　
　　从厕室出来，岳清音望着我的眉头皱得更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放下心，我努力地抻着耳朵想听到一丝声音，我努力地展现微笑想故作潇洒，可这样只能让他眼中的心疼更疼。
　　
　　又是扎针，昏迷，强迫喂药，醒来，吃饭，呕吐。
　　
　　接连三天，镜子里的我已脱了形，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宽大。本该是回门儿的日子，因怕岳明皎看见了担心，不知岳清音和季燕然想了什么法子混了过去，使我可以不必回去岳府。
　　
　　岳清音的医术再高明也治不了我这心病，我想我也许快要到了消失的时候了，如果我不存在，一切断不了的就能断掉，痛是会痛的，但痛过之后没了念想也就作罢了。如此来看，对谁都好。
　　
　　这么一想，心中反而没了负累，这一日趁岳清音在药室里苦思治愈我的方法没在我的屋内，我简单梳洗了一下，一个人静静地走出了季府。
　　
　　大街上因新年的即将到来而显得热闹异常，我耳中的无声世界虽然近在眼前却显得距我无比遥远。我穿过人群，沿着结了厚厚寒冰的虞渊河慢慢地走，走到了夏天时遇见一身轻衣悠然垂钓的季燕然的地方，走到了大盗将落水的我救起、从此后便与他命运纠缠的地方。情之一字有多苦多痛，如今总算尝到了滋味，怕了，真有些怕了，但愿来世做个真正的凉薄之人，再不要为谁断肠，再不要令谁心伤。
　　
　　一阵冷风隔了河刮过来，吹得人透骨生寒。我抱起双臂想给自己一些暖意，眼前却忽地一黑，身体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温暖包围住，这温暖拥着我飞奔，两旁的景物逐渐模糊，我的长发在风中乱舞，我的眼泪竟已滂沱。
　　
　　……大盗……大盗……你真的……回来了……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大盗……大盗……他从黄泉归来，来找他的小月儿……
　　
　　他抱着我飞奔，直奔到那盛载了我和他共有的甜蜜与痛苦回忆的土地庙，他盘腿坐到供桌上将我抱在怀里，低下头来冲着我笑，我哭到不能自持，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伸手替我擦眼泪，可这泪水竟似永不能止住，要将我所有的思想与情感掏空抹白。于是他索性吻下来，吮去我满脸的泪水，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用他的心跳告诉我：为了你，我在努力地活着。
　　
　　我已失去身上所有的力气，这使得我终于流不出泪来。我用红肿的眼睛望向他的脸，他没有戴面具，右颊殷红的鬼脸印记鲜明刺目，这眉眼，这鼻尖，这嘴唇，这鬓角，这笑容，是我曾刻骨铭心思念过的，魂牵梦萦祭奠过的，痛彻心扉尘封过的。
　　
　　从他的口型我辨认出他在叫我小月儿，他说：我回来了，想死我了吗？
　　
　　我的眼泪就又下来了，用力地扬起唇角想让他知道我对于他重生的喜悦，可却怎么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哭着笑，还是在笑着哭。
　　
　　他笑着说：傻妞儿，哭什么？！在怪我这么久没来找你么？
　　
　　我摇头，颤抖着伸手抚向他的左胸。
　　
　　他轻笑着扯开自己的前襟，露出心口上那尚未痊愈的箭伤，血红的疤痕狰狞地趴在上面，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它重新撕裂，涌出决堤的鲜血来。
　　
　　他调皮地握着我的手摁向那伤口，我拼命摇头，他发觉了我的异状，托住我的下巴，眼睛盯在我苍白的脸上问我怎么了，我掩住脸，不让他看到我眼中的痛苦，他强行捉开我的手，替我号了脉，我便看到他那对漂亮的眉毛亦如岳清音与季燕然那般皱了起来，将我放在供桌上坐好，双掌抵在我的背上运起气来。
　　
　　热流汹涌透过背心传入四肢百骸，耳与喉一阵灼痛，我本已虚弱不堪的身体再难承受这冲击，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人在他的怀里，还是听不到，还是说不出。他双手捧住我的脸，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着话，以让我清晰无比地看清他的口型，他说：我要娶你，小月儿。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可以当你的耳朵，当你的喉咙，当你的命。
　　
　　我身心俱裂，挣扎着由他的怀中出来，蹲下身，在布满尘土的地上极尽残忍地用手指写了三个字：我已嫁。
　　
　　摇晃着站起身，颤抖着转回头，不想去看他的表情，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看。他的眼睛盯在那三个字上，脸上仍然在笑，一直地笑，直到再也笑不出来。
　　
　　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不知下一步该作何反应。时间仿佛停止了，又仿佛过得飞快，如血残阳透过破了的门窗泻进庙来，将我与他染成了两个浴血之人。
　　
　　他缓缓地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忽地纵声长啸，我听不见他这啸声，可我却能听见他的胸腔里有东西在慢慢地碎掉。他闭上眼睛，而后睁开，他开始大笑，笑得面容扭曲，笑得唇角迸血，笑得天地失色。
　　
　　我转身，带了这具已没有了灵魂的躯壳迈出庙门，庙外荒坟林立，冷碑森森，我愈发觉得此刻的自己已是一只野鬼，没有去处，没有归宿，没有了今世，没有了来生。
　　
　　他从身后跟上来，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脸上带着看似轻松的笑，他说：我送你回去，顺便见见那好命的家伙到底配不配得上你。
　　
　　不等我做出反应，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抱起，纵身飞奔，片刻进了城，落在虞渊河边，他便让我指给他方向。我摇头，不让他再这么故意地去刺伤自己，他便不再追问，仍旧将我抱起，一路直奔太平府衙。
　　
　　太平府衙门外的石屏上，历来贴的是各类通知布告及城内百姓婚丧嫁娶的信息。他是想从这里找到关于我的消息，是的，他如愿了，那大红纸上第一行便是太平城知府季燕然季大人于某年某月某日迎娶刑部侍郎岳明皎岳大人之女岳灵歌的喜报。
　　
　　他偏脸冲着我笑，说了个“好”字。而后继续带了我施展轻功，循了季府而去。
　　
　　轻松越过院墙来到府中后舍，将我小心放下地后似是高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便从房里走出来了季燕然和岳清音，两人一见我和他，不禁齐齐怔了一怔。
　　
　　凭借脸上的鬼脸印记，他们应是认出了大盗的身份。而大盗之所以不再掩饰他的真正面目，是因为——是因为此刻的他……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岳清音走上前来拉了我回房，留下季燕然与大盗在院中相对而立。我无力去思考他们会说些什么，说什么都不可能避免无人受伤害。像具断了线的人偶般坐在床上，任由岳清音替我针灸，扶我躺下，盖上被子。
　　
　　我闭上眼睛，虚弱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我就要消失了。
　　
　　再见，狗官，你可知道……我其实，其实很早就对你动心了呢……对，就是你在虞渊河边钓鱼时，你知道那天我为何要问你的生辰八字？嗳……不过是想很三八地找个算命先生问个卦，看看……看看你我是否真的有缘，你猜结果怎样？那先生说：“伫灵匹于星期，眷神姿于月夕”，七月初七，灵歌的生日，又叫作“星期”；八月十五，你的生日，又叫作“月夕”。先生说，这是一年中集爱情与亲情最为美好的两个日子，若成婚配，必会白头到老，恩爱一生。只可惜……我那时忘记了，我是穿来的，这身体的本质已然改变，那算命的结果自然做不得准。事实证明……我只能负了你的情深义重，狼狈去了。
　　
　　再见，大盗，我永远的另类英雄，黑马王子。你可知道我有多心疼你？每每抱着你，就想能像母亲一样多给你些温暖和爱意，可我，我也是缺少母爱的，我不清楚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少一些没有双亲的空虚忧伤。你总装着放荡不羁的样子，其实你像我一样敏感脆弱。你迟迟不给我看你的真面目，是怕我因此而嫌弃你、放开你……你这个傻瓜，我有什么好，最终不还是放开了你变了心么？所以你正好可就此忘了我，回到你海阔天空的生活中去，夜间御风畅游时，也许会在谁家的后花园里再遇到一位姑娘，温柔可爱，善良痴情，愿意跟随你海角天涯，娶了她，建立一个你期待已久的小家庭，生许多像你一样英俊潇洒，像她一样可爱漂亮的宝宝。你的后半生定会非常的美好、非常的幸福、非常的圆满的，我用我的灵魂作保！
　　
　　再见，哥哥……我的好哥哥。我明白你正如你明白我。只怕世间没有哪对兄妹会像你我这样今天吵明天合，生起气来相互伤害，动起情来又心照不宣。我没有过亲哥哥，所以我并不知道亲兄妹间应该如何相处才是正常的，我只知道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最亲的人，如父母如兄姊，如知己如爱侣。我喜欢对你撒娇，因我前世从不曾在父母面前有过这样的机会。我喜欢被你训斥，因我前世从不曾获得过如此的关爱。我喜欢让你宠溺，因我前世从不曾对此有过一丝的奢望。今世得遇你，是我三生有幸。遗憾的是……我不能亲眼看着你找到那位比我更幸运的命中女子，只希望她能懂得你，契合你，陪伴你，代我珍惜你一生一世。
　　
　　——再见，这个时空的一切，我这个匆匆过客就要离去，带走了记忆，带不走痕迹。
　　
　　意识渐渐模糊，呼吸慢慢停止，死亡，向我伸出了冰凉的手掌。
　　




放手·傲气

　　——灵歌……坚强些……不要放弃……你要活着，你要好好活着……
　　
　　——让我去吧……我没有勇气看着身边的人如此痛苦，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我只能一个人逃掉……
　　
　　——你什么都不用给，只要你活着，就是给爱你之人最大的幸福了。
　　
　　——活着又能怎样？相互折磨，生不如死。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活着，这心结还有解开的一天，你死了，这结便成了死结，拴住的不止是你一个人，还有所有爱你的人。
　　
　　——……说得对……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这么软弱……我，我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待，我回馈不了他们给予我的幸福，但至少，至少我得给他们去寻找另一个幸福的理由，我得亲手给我自己一个了断。
　　
　　……
　　
　　……汹涌的热流由背心处向全身散开，一双大手揉捏过我的身体和四肢，让已经僵冷的我的躯壳逐渐软化。有人在给我度气，温暖的气息顶入喉咙，令几近半死亡状态的五脏六腑缓缓地恢复了生机。
　　
　　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晒在身上。推被坐起，身上有着大病初愈般地轻飘感，见自己只着了中衣，周身是淡淡地草药味。
　　
　　房内没有人，一只药锅在炭盆上冒着水气。我翻身下床，趿了绣鞋，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岳清音的一件外袍，轻轻地推开门来到外间屋。桌旁坐着的是正在翻查医书的岳清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起身过来扶我。
　　
　　“哥，我没事。”我冲他一笑，蓦地发觉自己已能发出声音来。
　　
　　“灵歌，”岳清音立刻望住我，“能听到为兄说话么？”
　　
　　“能……能了，”我虚弱地笑，这意味着我必须去听去说去面对了，在桌旁坐下，望着岳清音满是血丝的双眼，哑声道：“又让哥哥辛苦操心了，我已没事，哥哥赶快休息去罢！”
　　
　　岳清音在我旁边椅上坐下，伸手过来替我把脉，沉着声道：“你身体仍然虚弱得很，吃些东西便还回床上趟着去，莫要多思乱想。可听到了？”
　　
　　“哥哥，我还有些事须即刻解决，待解决了再好生养病，成么？”我望住他。
　　
　　“你大病初愈，情绪不宜激动，有事为兄代你去办。”岳清音断然否决。
　　
　　“哥哥，这事必须得灵歌自己解决才行，”我苦涩地笑笑，“一刻也不能拖。”
　　
　　岳清音望了我半晌，沉声道：“告诉我你的决定。”
　　
　　“快刀斩乱麻，”我一字一字地说着，心中虽如刀割，却早已痛到感觉不出痛来，“无论选择谁，留给另一个人的除了‘失去’之痛还会有‘背叛’之痛，失去了还可以再得到，背叛了却是一生也无法抹煞的伤痛。所以，所以两痛相权取其轻，我宁可让他们承受失去，也不要让他们承受背叛——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岳清音望了我良久，慢慢地道：“你确信自己已做好准备面对这决定所带来的后果了么？”
　　
　　“没什么要准备的，哥哥，”我幽凉地笑，“现在已是比死更甚，还能有什么后果较之更难接受的？”
　　
　　岳清音盯着我皱眉不语，显然他并不赞同我这个决定。我垂下眸子回避开他的目光，起身进房洗漱更衣。当我再次来至外间时，见季燕然已经从衙门回来了，负手在窗前立着。岳清音已然离去，房内只剩了我们两人。
　　
　　望着他因高大而略显孤独、因挺拔而微带傲气的背影，心痛再一次铺天盖地地迎面袭来，令我几乎站立不住，只好靠在门框上喘息。
　　
　　“大人，”咬牙熬过心中那阵疾痛之后，我艰涩开口，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淡淡的，远远的，静如深海。他用黑眸望住我，早有预料般地等着我挥起匕首将他一刃封喉。
　　
　　“我……”我狠狠地皱起眉，逼自己残忍、冷酷、不容反悔地道：“我已做了决定——天龙朝律法规定成亲满一年后方能休妻，因此，不改变你我一年的约定，一年后，请大人休书一封，以无法产下子嗣为借口将我休回娘家——人言可畏，您是知府，又倍受皇上器重，若在这些方面落人口舌，于您很是不利。一年后您再休妻，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如此既不会令大人为难，也不致使季岳两家背后招人闲话。望大人……同意。”
　　
　　“灵歌，”季燕然浅浅地笑起，“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的决定，我都明白。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丫头，当初你与‘他’的分离并非出自你二人本身的原因，而是为外力所迫。你的心境随着周遭事情的发展而产生了变化，可他却没有，他由死到生的这段时间里，因是独自一人，避人避世，心境自然始终如一，他对你的情意丝毫未变。所以，你不能让无辜的他去为你的改变承担后果，你不能让他去面对你心里所谓的‘背叛’的结局——对我亦然。你想用自己的孑然一身换得我与他心中好受，你想斩断与我二人间的千丝万缕以便让我和他死心绝念另觅良人——对么？”
　　
　　我默然垂眸，他的每一句话都说中了我的心，这么淡淡地悠悠地说着，仿佛谈论天气一般轻松。从他的眼睛望进去，除了平静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他将所有的心思都掩藏得密不透风，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远远地站开，站到尘世的彼端，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伤得有多深。
　　
　　“灵歌啊灵歌……”季燕然仰天笑着，“你这傻丫头为何总想独自一人来承担一切呢？男人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值信赖、不值依靠么？！”
　　
　　“我要的是平等，”我蹙起眉，咬牙道：“平等的付出，平等的收获，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回报我所得到的，不仅如此，我反而还会给彼此带来痛苦，我的犹豫不决，我的思前想后，无一不证明我对感情的忠贞不够！我看不起自己了，我不可能再厚颜无耻地去享用别人的付出！我……我无力承当……”
　　
　　“你太好强了灵歌！”季燕然苦涩又宠溺地望着我，“你希望平等，是不想让自己爱得比别人少，可你衡量得出怎样的情感付出才算多、怎样的才算少么？在我看来，只要你展颜一笑便是给我最重的情意了，而你在大盗坠崖时亦曾追随他慨然赴死——你已做到了极致，为何还要如此强求自己呢？你现在之所以犹豫不决、思前想后，恰恰证明你是个有血有肉之人，若面对曾经情深义重的恋人再度出现而不为所动，依然若无其事同我洞房花烛，那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事情演变至此，并非人为，而是天意。既是天意，每个人就都应该承担自己的那一份痛楚，你没有必要将别人应承担的揽于自己身上，你要做的，仅是让自己幸福就足够了，灵歌！”
　　
　　“我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任何一个人的痛苦之上，”我像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地硬声道，“虽然眼下你我三人都很痛苦，但总有一天它会过去，这痛苦里没有背信弃义，没有移情别恋，没有旧爱复燃，我不必受良心的谴责，你们也不必同一个满心歉疚的女人过一辈子——这样每个人都能痛快！”
　　
　　“当真能痛快得了么，灵歌？”他叹声问我。
　　
　　“不痛快，就痛死。”我颤抖着道。
　　
　　季燕然笑着偏开头去，不让我再看他的眼睛。
　　
　　两人默然而立，这样残忍的安静令我的呼吸愈来愈困难，我靠在门上喘息，心脏急剧地膨胀又收缩，我听见季燕然唤了声“灵歌！”正要过来扶我，忽然屋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田幽宇出现在我已近模糊的视线里，手臂一扬点住了季燕然的穴道，使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田幽宇两步迈过来，一掌抵上我的后心，热流缓缓由他的手掌传递到我的体内，方才那股几欲死去的不适渐渐褪去，未待我摇晃着避开，便被他伸臂揽进了怀内。
　　
　　“傻丫头，怎就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他低下头来瞪住我。
　　
　　“田公子，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放过我么？”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执着过了头，就是执迷了。”
　　
　　“几时换你教训我了，臭丫头？！”田幽宇扶着我坐到桌边椅上，轻轻捏起我的下巴令我仰脸看着他，“你道你成亲前一晚是如何能回去自己房内的？”
　　
　　“……是田公子你？”我望进他那双锐利眸子里罕见的一丝温柔中去。
　　
　　“你这傻丫头当时昏过去，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全是血，我若再同那个家伙纠缠不清，便连畜牲都不如了！”田幽宇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垂下薄薄的单眼皮，倔强地不肯流露他一向瞧不起的儿女情长，“我说要带你去找岳老大治疗，那人便未再阻拦，等我从岳老大房间里出来时他已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竟内伤得那般严重，然而若非如此也不能令田幽宇打消将我带走的念头，只怕这一回他应当明白了我是不可能易情于他的，但愿他能就此放手。
　　
　　我望着他，见他眼中神情复杂，忽而似是将心一横，咬着牙道：“丫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除非有人能强得过我，否则我不会将你拱手让出。”
　　
　　我点点头，等他的下文。他从牙缝里挤出字道：“我输了。”随即又恨恨地捏住我的脸蛋，用那对既恼火又有些无奈的眸子剜住我：“——却不是输在男人的手上——是你这个丫头！你这个死心眼儿的蠢丫头！到死也不肯觉悟！看你这副鬼样子！真气得我想狠狠抽你！”
　　
　　我笑起来，笑得极其难看，哑声道：“谢谢你……”
　　
　　“哼……”他嗤笑了一声，面色忽然阴沉下来，沉声道：“你无须谢我，若不是心颜的死，我也不会知道女人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有多痛苦！我认输不是因为我想放弃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嫁给我后一辈子不开心——我低估了女人犯傻的能力，心颜傻，你比她更傻！”
　　
　　“你，知道了心颜的事？”我低声问他。
　　
　　田幽宇目光瞬时变得森冷，周身杀气勃发，咬牙狠绝地道：“这两日我去找过贺兰慕雪，可惜他被朝廷派出去公干，等那混蛋回到京城的时候，明年此时便是他的祭日！”
　　
　　由此看来，田幽宇也仅知道田心颜生前曾受过贺兰慕雪的虐待，而对于她出家一事丝毫不知。……就这样吧，知道她还活着也未见得是件好事，在此时的我想来，能抛下一切尘缘便已是最大的福气了。
　　
　　“田公子，可否替季大人解开穴道？”我站起身。
　　
　　田幽宇偏脸望了眼被他点在原地的季燕然，重又回过脸来望住我沉声道：“丫头，我放手并不意味着从此后便与你形同陌路——你若敢乱来，我会重新考虑将你纳为己有，管你有没有嫁人！你最好给我乖乖儿的！老老实实和姓季的过日子，那个什么大盗自身都难保，你若跟了他除了吃苦受罪就是提心吊胆！别再冒傻气——听到没有？”
　　
　　我垂眸笑笑，点了点头。
　　
　　他便转身过去走到季燕然的面前，冷冷瞪住他的脸，道：“姓季的，你都听到了——我把丫头让出只是因为不想令她不开心，你若敢不好好对她，妄动半个指头，小心我回来敲碎你全身的骨头！那时别怪我二话不说带了丫头走人！”说着伸手在季燕然的身上点了两点，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去。
　　
　　季燕然望着田幽宇的背影自嘲一笑，道：“殊不知所有这些人中，唯有田公子才是活得最痛快的人……”
　　
　　……事情似乎就这样决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新衣，画了新妆，以使自己看上去尽量精神一些，跟着同样换上新衣的季燕然一起回了岳府。
　　
　　不明真相的岳明皎一直以为我是因成亲累着了大病一场，是以才未在第三日回门儿。远远赶来祝贺的岳家亲戚们早已各自回去，府门上的喜字仍然鲜艳如新。
　　
　　在正堂正正式式地敬过岳明皎和岳清音酒后，季燕然改口唤岳明皎为“爹”，岳明皎喜不自胜，拉住他一阵说，提及我时只道这丫头年幼不懂事，请他多担待、多谦让，季燕然一一笑着应是。又说到季燕然的父亲，因现任江南知府，距京都路途遥远，所以未能亲赴儿子喜宴，于是岳明皎便和季燕然商量着今年回乡过年时一起先去季家拜访。
　　
　　一整天就在这强颜欢笑中苍白度过，晚饭时勉强吃了几口后便借口不适提前出得厅来，一个人在漆黑的甬路上如游魂般飘荡。
　　
　　不知不觉间路过后花园，见园门上的锁早已不见，便推门进去，满目萧然。轻轻走至那架秋千旁坐下，望着月光下自己那既可悲又可笑的影子发呆。一阵冷风卷着枯草由身后刮过，映在地上的身影便变成了两个。
　　
　　我回过头去迎上一张胡子拉茬的脸，颊上鬼脸印记在前额发丝的拂动下若隐若现。他眼中带着笑，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你……真的还活着……”我哑涩开口，终于能再一次同他说话，这感觉仍不真实。
　　
　　“或者，我还是死了比较好？”他自嘲地笑着，摸了摸自己满是胡碴的下巴。
　　
　　“你在恨我吧？”我垂下眸子，声音虚无地道，“我嫁给了将你逼死的人。”
　　
　　“我送你回去那天他都告诉我了，”他笑，“他说是你爹为了保他不陷朝廷党争而将你许给了他，并非你自愿，还要我不要因此而误会你、记恨你。”
　　
　　我双手死死地握住秋千两侧的绳子，剜肉剔骨的疼痛感再一次袭上全身。
　　
　　“他还说，让我不要为难你，律法规定每一桩婚姻必须维持够一年，我不能现在就带你走，否则会连累你的家人。他让我忍一年，这一年内他保证不会碰你，一年后我可随时来找你。”大盗继续笑着说道，“我还以为那个家伙肯放弃了，你猜他后来又说什么？”
　　
　　我没有吱声，只是努力地抑制着自己不要颤抖。
　　
　　“他说：‘一年后，你我便在同一起点，互不相欠，互未占优，届时便来个公平竞争罢——我，绝不放弃。’——哼，他可真是个傲气的家伙！”大盗嗤笑一声，蹲下身，仰起脸来看向我。
　　
　　绝不放弃……他不是说过，只要我幸福，他情愿放手么？……却原来那不过是当时为了宽慰我的话，他怕我将自己逼入绝境，且事实上我的确是从绝境上挣扎着活回来的。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意志里，他从未想过要放弃我，骄傲如他，除非认为大盗给予我的幸福胜过他给予我的幸福才肯放心地放手，否则他必是不肯轻易认输，要与大盗一决胜负的。
　　
　　大盗笑着看我，道：“小月儿呢？依你这小傻妞儿的性子，只怕又要想着不使别人为难，自己一个人背着所有的负担逃掉罢？”
　　
　　我依旧无言，他既也料中，想必心中也做出了决断。
　　
　　“那好，”他拍了下手，站起身，“给你一年的时间，把你小脑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扔掉！一年后我来接你，你一定还是我的小月儿！”
　　
　　他笑得轻狂，笑得傲气，他愿同季燕然搏个高下，他同样不肯轻言放弃。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用，每个人的路是自己选择要走的，是平坦是荆棘，只能自己面对。
　　
　　事情至此，似乎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解决。
　　
　　我抬起眼来看向他，哑声道：“我想知道你的近况……那一箭……”
　　
　　“那一箭明明射中了我的心脏，为何我却没死是不？”大盗重新笑着蹲下，捡起一棵枯草叶衔在嘴里，“刚好我学过一点转经移穴的功夫，能使身体穴道和五脏六腑稍稍地偏移原位，所以那一箭只擦着我的心脏旁边过去。不过那个姓田的小子箭法确实凌厉，虽然被我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却被他箭上的劲道震裂了脏腑，以至于养伤养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敢冒险来找你……人家心口现在还在痛哎！”他边说边笑着捶捶自己的胸膛。
　　
　　“你是怎么在河边找到我的？”我不敢去看他的伤处，偏开眼望向旁边地上他的影子。
　　
　　“嗯……那叫什么来着？——心有灵犀？”他双手托腮歪着头笑，“我那天决定从山里出来找你，到了虞渊河西岸时突然来了兴致，想抄近路从河面上踏了冰直接过去东岸，顺便试试自己的轻功恢复了几成，再顺便……去看看某个小笨妞曾经落水的地方，说不定还能找到那天晚上她遗落的那只绣花鞋呢！——不成想远远地被我看见那小笨妞本人独自哆哆嗦嗦地在河边儿上走，真是意外之喜！”
　　
　　“田幽宇说他曾到你坠崖的地方找过你很久，你是怎么躲过的？”我想起了田幽宇曾提到的那山洞里被大盗吃剩下的蛇骨鼠皮，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傻妞儿！”大盗蹲得累了，盘膝坐到地上，笑着道：“我从小便是在野外混大的，日夜与野兽为伍，我若要藏起身来，只怕天下没人能找得到我。姓田的小子就算是个武将，也不过是吃过几年练功的苦罢了，身处富贵乡里，再机敏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堪透自然的奥妙。我才刚坠下崖时因重伤而无暇销毁痕迹，当伤好些能动弹时想要回去做个自己已死的假象，却发现我曾藏身过的山洞已有人去过了，现在想来应是那姓田的无疑了。也正因此我才不敢过早露面负着伤找你，唯恐形迹曝露给你带来麻烦，直到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逃跑起来无甚问题了才敢下山。”
　　
　　“你不遮住那印记，若被人发现，岂不仍要有麻烦？”我望住他脸上的那块殷红。
　　
　　“放心，见过我这张脸的除了月儿你之外就只有那位季大人和你的哥哥了。”大盗凝眸望住我，脸上依旧带着伪装出的笑容，“今夜见你一面我就要走了，一年后再来接你。”
　　
　　“走？去哪里？”我问。
　　
　　“回山里把伤养好，然后找个挣钱的活儿干，盖房子，买地，置家具，养猪养鸡，然后迎娶小月儿。”他宣布性地笑。
　　
　　“对了……”我站起身望住他，“你听说过奈何堡么？”
　　
　　他摇头：“怎么？”
　　
　　“奈何堡就是专为朝廷制作秘制印泥的一个世家，二十年前不知获了何罪，被朝廷满门抄斩，我从他们的遗址里发现了奈何堡主的朋友玄机公子送的一幅画，卷轴中藏有这个东西——”我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刺绣来，大盗从地上跳起身，接到手里细看，我接着道：“这块刺绣据说是源自江南地区独有的一种绣技，除此之外，那幅画上画的是彼岸花，所用颜料就是秘制印泥！”
　　
　　“月儿的意思是……我的身世很可能与奈何堡或者那位玄机公子有关系？”大盗的眸子里染上一抹深沉。
　　
　　我点头：“只是奈何堡二十年前所犯案子属朝廷密案，知情者极少，季大人也无权调阅卷宗……”
　　
　　“我去盗来！”大盗扬起唇角。
　　
　　“不许你去！”我惨白着面孔瞪住他，“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呢……既已决定同他两断，又能拿什么跟他讲条件？
　　
　　“月儿放心，”大盗心疼地望着我，想要伸手抚上我的脸颊，又颓然放下去，只笑道：“宫里档案楼内的卷宗档案浩如烟海，多一卷少一卷都不易察觉的，我盗出来看完后再还回去，保证不让人发现，可好？”
　　
　　知道他已抱定了心思，多说无用，我盯住他低声道：“你打算几时去？”
　　
　　“说去就去，就在今晚。”他作出轻松的笑容以令我放心。
　　
　　“我……算了。”我收回自己想要说出口的话，背过身去。
　　
　　我想说……我一定要看到他平安回来，可如今这样的话却已不能再说了。听得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肘间忽然一暖被他握住，在耳畔低声道：“不必担心……明晚我再来，向你报平安，可好？”
　　
　　未待答言，肘间又是一松，再回身时这空旷花园内便只剩了我一人。夜风兜身袭来，心头忽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193番一·对话

　　今晚的月色并不很好，白白的月亮惨淡地挂在天上。
　　
　　面前这高大的男人负手立在没了窗扇的窗前，静静地看过来。他，就是名满京都的知府大人，季燕然。
　　
　　“你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掳走你？”盘膝坐在屋中仅有的那张破床上的另一个男人笑着率先开口，平淡无奇的一张脸上却有着对慧黠的眸子，机敏又狂妄。
　　
　　“因我有话要对你说。”季大人季燕然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他是被掳来的样子。
　　
　　“喔……如果你是想劝我束手就擒，那还是省些力气罢。”坐着的男人伸了个懒腰。
　　
　　“你可知道，这一次奉旨缉拿你的除了本府之外，还有谁么？”季燕然沉声问道。
　　
　　“嘿！朝廷的官儿里我就只知道你季大人一个，还有谁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么？”坐着的男人狂妄地笑。
　　
　　“或许你还知道一个，”季燕然凝眸望向他，“岳明皎岳大人，灵歌的父亲。”
　　
　　“喔……”男人挠了挠头，“那又怎样？”
　　
　　“皇上限期三个月，到期若不能将你鬼脸大盗缉拿归案，岳大人与本府便将以失职罪被论处，罢官降为庶民，家中男眷发配充军，女眷……充当官伎。”季燕然慢慢地说着，那双充满着智慧的敏锐眼睛望在坐着的男人——鬼脸大盗的脸上。
　　
　　鬼脸大盗唇角的笑意渐失，盯了他一阵，淡淡地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怜悯你，主动投案自首？”
　　
　　“你和灵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季燕然缓缓迈开步子向着鬼脸大盗走近了些，盯住他的眼睛，“你既然很清楚自己是朝廷重犯，为何还要去招惹灵歌？你难道不知自己干的是亡命之事么？如今你要何去何从——继续逍遥法外，让灵歌去充当官伎？还是束手就擒，让灵歌承受丧爱之痛？”
　　
　　鬼脸大盗迎上他的目光，很是认真地看了一阵，忽而笑道：“你同我的小月儿是何关系？”
　　
　　季燕然偏开目光，淡然道：“家父与岳大人是结拜兄弟，灵歌称本府为兄，本府自是要为她考虑。”
　　
　　“那么季大人想要为你这位妹妹作出怎样的选择呢？”鬼脸大盗狡黠一笑，将原本属于他的难题抛回给了季燕然。
　　
　　“在本府来说，自是要将你缉拿归案。”季燕然淡淡地望回鬼脸大盗的脸上。
　　
　　“喔……你忍心看到她伤心么？”鬼脸大盗眸子里闪动着调皮的光，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总好过送她入勾栏。”季燕然平静地答道。
　　
　　“哦！你想怎么捉我呢？就凭你在那小楼里埋伏下的弓箭手么？”鬼脸大盗笑着扬起眉。
　　
　　“弓箭手的作用不过是阻止你进入那小楼去见灵歌而已，”季燕然盯住他，“因若你去见她，她只会瞒下一切，想借口要你离开京都避过这阵风头。岳大人被罢官，大不了回乡养老，而鉴于军队制度严格，身体患疾者不允许充军，岳公子通医术，只需自己做做手脚，开据一张有病在身的证明便可免去发配充军之苦，至多不过是换作城门吏一类的清闲差使。唯有灵歌——被充作官伎者三年内不得赎身，即便是病，也只许病死在伎馆——没有任何方法能挽救。”
　　
　　“在灵歌想来，你与她的家人同等重要，她绝不可能牺牲你的性命去保全她一家官位平稳衣食无忧，她想要尽力做到的，就是保你活命，保她父兄平安。而至于她自己，若在没有任何办法的情况下，只怕……她是甘愿为了你和她的家人而舍了己身的。”
　　
　　“所以本府不能让你在不明真相之前去见她，一但相见，便是终生遗憾。”
　　
　　“终生遗憾……”鬼脸大盗笑了笑，那对敏感的漂亮眸子在这位季大人的身上上上下下转了几转，“说得没错，若我方才强行进了那小楼，将落得终生遗憾的只怕不只是我，还有季大人你罢？”
　　
　　季燕然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道：“我是官，你是盗，自古正邪不两立。抓你归案是本府职责所在，本府也不否认自己怀有私心，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的一家人因你而陷入本不该有的痛苦之中。因此本府相信你也会爱屋及乌，因灵歌而顾及她的家人，是以想趁这样一个与你面对面的机会，问一问你的想法。”
　　
　　“爱屋及乌……”鬼脸大盗鬼鬼地笑起来，忽地从床上跳起身，轻盈地落在了季燕然的面前，直直地盯进他的眸子里去，“这话是季大人在说自己么？本盗便是被‘及’到的那只‘乌’？！唔唔！托了我那小月儿的福，季大人竟愿与我这个朝廷通缉重犯面对面交谈……你想问我的想法？好，我就实话实说——我的想法同你一样！”
　　
　　季燕然挑了挑眉毛，凝眸望住眼前这看似年少轻狂实则却敏感聪颖的绝世大盗，眼底带了抹惋惜，沉着声道：“你确信你了解本府的想法么？”
　　
　　鬼脸大盗搔了搔耳根，无谓地一笑：“我若活着，月儿便要受辱，到那时只怕她也绝不肯再跟我——那小妞儿好强得很，一旦事情到了那样的地步，比杀了她还痛苦。而我若死了，既能保住月儿清白，又能保她全家平安，皆大欢喜。季大人你是这意思罢？”
　　
　　季燕然望着他沉默了一阵，叹声道：“你……若已做好决定，便同本府一起回衙门罢。”
　　
　　“喂……”鬼脸大盗笑起来，“我可以为小月儿送命，但是我可不想把命送到朝廷的手里。而且……若我就这么死了实在亏本儿得很，得拉个垫背儿的才是……不如，季大人你就同小盗我一起作个伴儿，共赴黄泉，可好？”
　　
　　鬼脸大盗说着，伸出一只手去扼在了季燕然的喉咙上。季燕然眼内毫无惧色，只淡然一笑道：“本府既欲同你单独相谈，便未将自己生死放在心上。只要你能说到做到，保岳家平安，保灵歌无虞，本府纵是同你一起赴死又有何妨？动手罢。”
　　
　　鬼脸大盗的目光在季燕然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忽而放开了手，转身走往那张破床边重新盘膝坐下，收起了那看似轻松无谓的态度，凝眸望住季燕然，沉着声道：“我有个要求，你若答应了，随时都可拿走我的命。”
　　
　　“说。”季燕然亦望住他。
　　
　　“月儿那小傻妞儿重情重义，爱钻个牛角尖儿，我若死了怕她一时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来。你须答应我，无论怎样都要保护好她，她恨你也好，怨你也罢，你都不得放弃，直到她彻底忘掉我，开开心心地嫁了人——你能做到么？”鬼脸大盗直直地盯着季燕然，他知道这男人足以令他信任，他也知道这男人必会答应他的要求，他甚至知道……这男人对他的小月儿，有着不输于他的情意。
　　
　　季燕然迎住他的目光，亦沉声地一字一字答道：“我答应你。”
　　
　　鬼脸大盗展颜笑起，恢复了方才的轻松，歪身向床上一倚，道：“好了，本小盗已没什么要说的了……你想要我怎么死？”
　　
　　季燕然盯了床上这视生死如无物的男人一阵，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是负着手在这间废弃的猎人小屋内来回踱着步子。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这个男人一旦死去，那为他而生不如死的人是谁呢？……是她。也许灵动如精灵的她，从此后将枯讷如行尸，也许微笑如夏花的她，从此后将凋损如腐屑，也许，也许那个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能使这世界异彩纷呈的她，从此后将带走他季燕然眼里所有的颜色……那时……生不如死的，又岂止是她一人？
　　
　　季燕然停下脚步，月光下轻叹出一抹苍白的苦笑。他以为他这一生有能力恪守君子之道、奉行君子之规，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他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情难自禁，去为了一个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晓他的情意的女子颠覆自己的人生信条和行事准则。——这不是君子当为之事，然而他已决定要这么做了，于是他缓缓望住床上的那个男人，沉声开口，道：“本府现在也想要你一句话——你，能保证从此之后再不犯案么？”
　　
　　“怎么，难道你认为我还有‘从此之后’么？”鬼脸大盗侧身支起下巴，笑着看他，“不过我可以答复你：不会了。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其它的事情我不再感兴趣了。”
　　
　　“好。”季燕然目光倏地一沉，声音低且慢地道：“既然你说不愿落于朝廷之手，那么本府允许你自行选一处可不留自己尸身之地，最好……是找都没有办法找的地方。”
　　
　　鬼脸大盗怔了一怔，慢慢坐起身，望住季燕然严肃的面孔，知道他并非在开玩笑或是信口而言，不觉有些诧异，然而歪头想了一下之后便明白了：这位绝顶聪明的季大人……竟已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为博心爱之人能开心一世，宁冒抗旨欺君之险，甘愿成全她与别的男人双宿双飞！
　　
　　他给了他一个机会——“不留尸身”、“无法寻找”，他在暗示什么？暗示只要他鬼脸大盗有本事能在季燕然带兵追缴的情况下做出一个必死无疑的假象，骗过所有人的眼睛，那么当这桩案子了却之后，重生的他便可以另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同他的小月儿厮守终生！
　　
　　——这想法的确很诱人，鬼脸大盗支起下巴仔细想了一阵，而后抬眼瞟向季燕然，道：“地方我找得到，只不过……若当真难以寻到我的‘尸体’，季大人你会不会后悔？”
　　
　　季燕然带了几分自嘲又带了几分自傲地笑了一笑，道：“本府既做了这决定，便不会后悔。只是你也莫要太过自信，这一次负责缉捕你的除了本府与岳大人两名文官之外，还有我朝第一神箭手——因此最终结果会是怎样，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本府所能掌握的只是同你的这次见面，而最后的缉捕过程却是本府无法操控的了。事在人为，是生是死，是悲是喜，全看你有无能力应对了，本府言尽于此。”
　　
　　鬼脸大盗亦是傲然一笑，从床上跳起身来，面对面地同季燕然相视，道：“你说的，我明白。你这么做并非为我，而是为了我的小月儿，因此我不搭你的情。最终的对决不是儿戏，老实说，我也没有把握能够活下来。倘若我死了，希望你莫忘了方才答应我的事；倘若我侥幸能活着，我也必不会让你失望——小月儿一生的幸福，我给定她了！”
　　
　　季燕然微微一笑，偏脸望向窗外夜色，道：“如此，你我算是达成了协议。若我所料不错，灵歌她天亮后必会想法子从府里偷跑出来找你，你……还要再见她一面么？”
　　
　　“当然！”鬼脸大盗也是一笑，“这一次我与她许就将天人永隔，自然有大把的体己话儿要说——啧，季大人你是不是很羡慕小盗我？”说着调皮地冲着季燕然眨眨眼睛。
　　
　　季燕然勾勾唇，微笑道：“本府很欣赏你视生死如无物的从容气度，倘若你一开始走对了路，想必会有很大一番成就。”
　　
　　鬼脸大盗哈哈一笑，调侃地道：“倘若季大人你从事了我这一行，想必谁都抓不住你！”
　　
　　“倒也未必，”季燕然亦眯起眼睛笑，“就怕‘一见伊人误终生’，那时我也定会同你一样，舍命为伊了。”
　　
　　“一见伊人误终生。”鬼脸大盗重复了一遍，仰面而笑，这笑声听来苦辣酸甜各占一分，剩下那六分，却是难以言喻的孤独怆凉。
　　
　　月落日升，转眼已是翌日。
　　
　　鬼脸大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冲着季燕然一笑：“好了，是时候了。我须去见我的小月儿或许是最后的一面，委屈季大人你在这里等着你的手下来救你罢。——至于我选中的地方在何处……大人你绝顶聪明，想来不必我指明给你罢？”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点了季燕然的穴道。
　　
　　季燕然凝眸望着他迈着轻松地步子走向门外，忽而他回过头来，低声道：“你承诺过的——若我死了，必会照顾好我的小月儿！”
　　
　　“我承诺过的，我必会做到。”季燕然一字一字地沉声作答。
　　
　　——一个是从容赴死，一个是甘作嫁衣，殊不知两人间的这一个承诺，竟在若干个日夜更迭之后将彼此送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罗网，越缚越紧，越缠越痛。
　　
　　……当季燕然随同岳明皎调遣来的龙禁卫赶到那断崖后，一切便这么发生了。在田幽宇那一箭未出手之前，季燕然甚至看到了大盗能够存活下去的希望，尽管他知道，大盗的活就意味着他将永不能再思恋那位上天赐予他的精灵，可他还是希望他活着，至少他活着她就会开心，她就会幸福。
　　
　　然而那一箭粉碎了一切，大盗果然未能躲过宿命的绝杀。没有人注意到季燕然在大盗中箭后深深闭上的眼睛，他知道，他所疼惜的那个女子从此后将与痛苦为侣，与纠结为伴；他也知道，从此后他将被她所恨，被她所怨；他更知道，从此后他将爱得更苦，恋得更难。
　　
　　只是，那时的他所不能料到的是……终有那么一天，大盗死而复生，两个人再一次被命运推上了对决的擂台，等候着碧落黄泉的终极裁判。
　　


194一半·一半

　　在后花园呆呆地又立了一阵，渐感周身冷得要失去知觉了才转身向园门外走去。一跨出门来，却见岳清音正负手立在那里，似是早就料到我要来这儿一般。
　　
　　“见到他了？”他果然淡淡开口问道。
　　
　　“嗯。”我点头，跟在他身旁一同往他那小楼行去。
　　
　　“都同他说清楚了？”岳清音继续问道。
　　
　　“嗯。”我又点头。
　　
　　“只怕他不肯放弃。”岳清音偏下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一年以后再回来。”我道。
　　
　　“你们三人只是将问题推后了一年而已，并没有真正解决它。”岳清音冷冷道。
　　
　　“我现在是这样决定的，一年以后还是会维持这个决定。”我低声道，“而在他们来说，这一年的时间也许能逐渐冷静下来，最后两个人都能接受我的决定。”
　　
　　“你又怎知自己现在的决定是在冷静理智的情况下作出的？”岳清音道。
　　
　　“那哥哥认为我应该怎样做？”我仰脸看他。
　　
　　岳清音亦低下头来看我，一字一字道：“接受燕然，放弃鬼脸。”
　　
　　“哥哥你的答案是理智公平的么？”我笑了笑，“只因为你同季大人关系好，所以才这么说的罢？”
　　
　　“我只选择对你最好的答案，与对象是谁无关。”岳清音冷冷道，带了我进了位于一楼的那间药室，点起灯，让我坐在榻上替我把脉，继续说道：“虽然没有人见过大盗的真面目，即便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也不会有人想到他曾是朝廷诛杀的重犯，然而他的来历是什么？他的身世背景？他的姓名年龄？他一向来去自由惯了，能否踏踏实实地过普通人的生活？他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独身一人，一旦身边多了你，便多了一种责任，没有与人相处经验的他，能够承当这责任到几时？风花雪月只是夫妻生活的点缀，真正的日子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这样既枯燥又繁杂的琐事，他能忍受这一成不变的乏味么？倘若他哪天厌倦了这生活，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你又要到哪里去找他？你认为我会将你交给如此不确定的人么？”
　　
　　“哥哥，”我望着他笑，“你真的是又当爹又当娘呢。”
　　
　　不理会我既苦涩又感激的玩笑，岳清音起身去取针，而后坐到身旁替我针灸，当收起针后忽然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扭过头来，望住我道：“我要见他。”
　　
　　“哥哥……”我看了他一阵，低声道：“好，我同他说。”
　　
　　岳清音便站起身，道：“回去睡罢，莫再胡思乱想了。”
　　
　　辞了他从小楼内出来，慢慢行往我的院子，推门进去却见季燕然正坐在外间桌旁喝茶，白桥红鲤一个忙着端点心一个忙着在里间铺被，为不使她们看出我和季燕然之间的微妙关系从而传到岳明皎耳中去，只得强自微笑地也坐到桌边，陪着他一起喝茶。
　　
　　便见季燕然偏脸冲着我笑道：“娘子，方才为夫同爹商量过了，因从京都到江南老家乘马车需十来天的功夫，咱们二十八到便可，因此七日后便要起程，你看如何？”
　　
　　“既然大……夫君已同爹商量好了，为妻自然没有意见。”我轻声道。
　　
　　“那好，明日为夫便向上头报备，娘子这几日好生休息，旅途漫长，很是累人的。”季燕然望着我的脸，微微地笑道。
　　
　　一旁的红鲤听见，噗地轻声一笑，向我道：“小姐，姑爷对您可真好，适才还要小婢去吩咐厨房给您熬些安神助眠的汤来呢……”
　　
　　“嗳……”季燕然无奈地笑着摇头，“丫头嘴快……还是去看看那汤好了没有罢。”
　　
　　红鲤笑着吐了吐舌头，连声应是地出了房去，白桥便也跟着告退，屋内转眼又只剩了我和他两人。
　　
　　相对无语地默默坐了一阵，还是他打破了这僵局，笑着道：“方才刘嬷嬷过来坐了一坐，说起了你小时候的事。她说你生来内向，有什么心事都不爱同别人说，只管闷在心里，也不喜欢和别的女孩子一起玩，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自己玩自己的，把一些心爱之物都埋在院角那株海棠树下……不知都埋了些什么，可否说与我听听？”
　　
　　“时间过去太久……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我托词道，“不如我现在去把它们挖出来看看罢。”
　　
　　“我同你一起去。”季燕然黑黑的眸子亮了亮，像个好奇的小男孩，仿佛此时我与他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纠葛郁结。
　　
　　我笑了笑，既然纠结已是注定了的，索性放任它去，一味在这问题上萎糜徘徊也是无用。于是深深一个呼吸，暂时抛开一切烦恼，起身唤白桥进来，吩咐她去找把铁锹，由我提了灯笼照亮，季燕然用铁锹铲土，很快便从院角那株海棠树下挖出一只小木箱来。
　　
　　季燕然将木箱搬回屋内，我用布擦去上面的土，却见箱子上加着把锁，至于那钥匙在何处我却不得而知了。季燕然蹲在地上瞅着我，笑道：“这里面……没有不能令外人看到的东西罢？灵歌若是不想让我看，那我不看便是。”
　　
　　我摇头道：“都是小时候的东西，没什么不能看的。只是时间长了，我也记不得钥匙放在了何处，不如将锁砸开好了。”
　　
　　一个人的好奇心足可害死一只猫，两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凑到一起，别说是区区一把锁，就是九重金钢门也会想尽办法去打开。
　　
　　找来工具轻而易举将箱子上的那把小锁砸开，慢慢掀开了箱盖。却见里面琳琅满目，有穿着花衣服的布娃娃，有折了杆子的小风车，有绘成蝴蝶的风筝，也有褪了色的彩色泥人。
　　
　　还有……黑色的箭的尾羽，想是岳灵歌从田幽宇那里悄悄藏回来的，一枚碎成两半的玉镯子，许是怕被岳老夫人或是岳清音看到而挨骂，于是也藏到了这箱子里，一只绣得并不精巧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
　　
　　我将那荷包拿出来仔细看了看，见那上面用很幼稚的针法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打开荷包，里面塞着一团布卷儿。迎着灯光，我小心翼翼地抻开那布卷儿，呈现在眼前的这东西不由令我登时震惊在当场——“燕然哥哥！”下意识地脱口去唤身边的季燕然，一时竟未注意到自己对他的称呼有何不对。
　　
　　正低头摆弄那小风车的季燕然循声抬起头来望向我手中的那块布，亦十分惊讶地“唔！”了一声，我偏过脸来与他对望了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我一样的疑惑不解。
　　
　　手上的这块布——竟是我从奈何堡中那幅画有彼岸花的卷轴内所拿到的布的另一半！
　　
　　这情形着实太过古怪离奇——为何这一半的布会在岳灵歌的手上？那奈何堡——或者说是玄机公子与岳家有何关系？这——这一切简直——简直巧得令人难以置信！
　　
　　季燕然扶我站起身，望住我道：“灵歌在收藏这只荷包时莫非不知道这里面塞了这布？”
　　
　　被他这样一问，我不由静下心来思索：那前岳灵歌一定是知道这荷包里塞了这布的，那么这布究竟是从何而来？她为何要将这布藏在这箱子里？她知不知道那另一半在奈何堡呢？岳家的其它人是否知道这块布的存在？可惜，可惜所有的答案都随着她的亡去一起被带走，留给我和季燕然的只有一团暂时看不到出路的迷雾。
　　
　　“我……我实在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我只好继续推脱，走至桌边将手中的半片布平摊在上面，又从怀里掏出另半片，将这两幅半片的布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整张。
　　
　　表面上看来，这不过是一幅绣了鸳鸯戏水的绣品,用的是源自江南的、独有的一种针法，这种绣品在民间并不多见，类似的作品曾经做为贡品传入过宫去。但凡被冠以贡品的东西，其价值往往要高于同类，何况这样的绣艺本来就很罕有，面前这块布只怕在市面上卖的话也是相当昂贵的，那么究竟它的主人为何要将如此贵重的东西一分为二呢？且……为什么这其中之一会落在了岳府？
　　
　　思索间听得季燕然道：“现在我们的手里有这样的两块布，以及一幅用秘制印泥画的彼岸花的画。而这两样东西直接牵涉到的人是玄机公子、奈何堡、岳家，至于鬼脸大盗……因但凡朝廷官员家中都配有秘制印泥，所以还不能仅凭他脸上的那印记便断定他的身世亦同奈何堡有关。所以，只要我们找出这两块布，画，玄机公子，奈何堡，岳家，这几者之间的关联，相信就能找到问题的入手处了。”
　　
　　万没想到岳家竟也会离奇巧合地牵涉到了这桩没头没尾的事件中，我一时有些心神不宁，只好望住他问道：“有什么关联呢？”
　　
　　季燕然也望住我，慢慢地沉声道：“关联就是——江南。”
　　
　　江南——没错，岳家的祖藉就在江南，这绣品既然是藏在玄机公子的画中被送到了奈何堡，自然所有这一条线上的人都与江南相关。或许……岳家是在江南时得到的这半片布？二十年前，岳明皎应当还未被调入京都做官吧……
　　
　　“我拿这布去问问爹。”我说着便要向外走，被季燕然轻声叫住。
　　
　　“灵歌，不急于一时，天已晚了，爹他老人家只怕已经睡下，明日再问不迟。”他望着我道。
　　
　　我这才想起，今晚……是需要与他同房的，若分房而居，只怕会传到岳明皎耳中惹得担心。然而这房子在婚前已经重新装修过了，原本放在外间的供绿水几人休息的床全部被撤了去，如今里里外外只有内间那一张床而已。
　　
　　气氛忽而陷入沉默，两个人坐在桌边无言相对。正僵持着，听得白桥在外面敲门，便叫她进来，见她端了脸盆，里面盛着热水，道：“姑爷小姐，洗洗脸罢，夜已深了，请早些安歇。”
　　
　　我让她把盆子放到洗脸架子上，向季燕然道：“夫君先洗。”
　　
　　季燕然便也不推让，起身行往洗脸架旁，正要伸手至盆里掬水，想起自己穿的这件外袍衣袖宽大，便先去解身上系的绦子欲脱下再洗。白桥见了连忙过去道：“姑爷，小婢来服侍您罢。”说着便伸手替他去解，季燕然笑道：“不劳烦白桥了，我自己来……”
　　
　　白桥腼腆笑道：“姑爷说哪里话……伺候姑爷和小姐生活起居本就是小婢们的职责所在，若……若姑爷觉得小婢伺候得不好，那、那小婢去唤红鲤来……”边说边要转身出去，季燕然闻言连忙笑道：“丫头莫要误会——既如此，就劳累你了！”
　　
　　白桥听了这才转回身来，笑着道：“姑爷折煞小婢了，奴才伺候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劳累’二字小婢可是万万当不起的！”说着便伸手替他去解襟前的绦子，解了绦子又要伸到腰间去解绶带，我开口低声唤她：“白桥……你去给姑爷看看洗脚水烧好了没有……”
　　
　　话出口不觉又后悔，低头默默将桌上那两块布收起，待白桥应是退出房去后，见季燕然若有所悟地在那里低笑了一阵，自个儿动手解了绶带将外袍脱下，洗罢脸后白桥又将洗脚水端进房来要替他洗，被他婉言谢绝了。
　　
　　洗漱完毕，我坐到桌边椅上，低声向他道：“大人进去睡罢，我在这里坐坐。”
　　
　　季燕然也不答话，只将剩下的几把椅子拽到一起拼起来，又从里间床上拿了个枕头出来放在椅上，歪身躺上去，合着眼道：“灵歌，这几日你太过疲劳了，无论事情将来会怎样，有个好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在衙门里白天无事也可回房小睡，你就不必管我了，进房睡去罢。”
　　
　　知道争不过他，我也不再多说，起身进了里间，将门关好，吹熄了几案上的灯烛，坐在窗前发起呆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寅时初刻，正觉身上发寒想要起身披件衣服，忽听得窗棱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中响了一声，便小心地将窗闩拔了，推开窗扇，只见眼前一花，身边便多了个人。
　　
　　“就知道你这小傻妞儿不曾睡，”来人在月光下望着我怜惜地低笑，正是由皇宫去而复返的大盗，“我来给你报平安。”
　　
　　我下意识地扭头望了望通往外间的房门，回过头来时却看到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殇痕，转而继续笑着道：“现在你放心了？……我可以走了？”
　　
　　“你……可查到了关于奈何堡的卷宗？”我低声问他。
　　
　　“宫里档案楼的卷宗堆成了山，想要找到其中一卷谈何容易？”他笑，“我大概要花上一阵子时间在那里面寻找，所以近些日子便不来找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哟，小傻妞！”
　　
　　我微微点了点头，道：“七日后我们便要启程回江南老家，大约过完年后才会回来。你……不必再来找我，自己要注意安全……”
　　
　　“哦……”他笑了笑，“既如此，那就年后再见啰……我会留在京都，你回来若要找我，就去那间土地庙罢。”
　　
　　我心中一阵揪痛，强作平静地道：“你现在若将脸上的印记掩盖住，即便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何苦还要待在那土地庙？找间房子安身罢。”
　　
　　“房子？我有啊，小月儿你不是还去那里坐过客么？”大盗嘻嘻地笑，“只是我怕你不认得去那里的路，想找我的时候找不到。”
　　
　　心中酸楚如潮水般一股脑地翻涌上来，低下头咬着牙仍作淡然地道：“那房子虽好，难避风雪。你已不再是大盗，当有个新的开始了。”
　　
　　大盗哑然而笑，伸手过来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那对敏感漂亮的眸子深深地盯入我的眸子中来，无比温柔地轻声道：“小月儿的大盗已不再是大盗，大盗的小月儿也不再是小月儿。若能重新开始，岳小姐肯给我再一次拥有你的机会么？”
　　
　　我再难忍住心中那几欲粉碎灵魂的刺痛，泪水又一次滑眶而出，曾几何时我竟变得如此脆弱不堪，连最没用的眼泪都能泛滥成海。我在他的注视下无声抽泣，他轻轻笑起来，伸出指尖替我揩着眼角泪痕，低声道：“一年后……一年后我来找你。”
　　
　　“你”字的余音犹在耳边，眼前的人已失去了形迹。我偏脸望向窗外，却见漆黑苍穹下一弯残月如钩，那般的清冷，那般的遥远，那般的……凄怆孤绝。
　　



图样·实话

　　翌日早晨，岳明皎和季燕然一个去了宫里上朝，一个去了衙门坐堂，府里只剩下岳清音和我。岳清音要打点六天后回老家的行装，大约一直到出发这段时间都不会再去衙门上班了。
　　
　　我知道他留在府里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看护我，吃罢午饭带我到药室又是把脉又是扎针，然后便架上药锅坐在那里熬药。我坐在榻上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出神，直到他起身回过头来看我，淡淡地道：“困了便回房睡去，昨晚又未曾好睡，非要将自己的身体拖垮了才肯罢休么？！”
　　
　　“灵歌不困，”我向旁边挪了挪身，他便在身旁坐下，端过小几上的茶盅来抿了几口，“哥哥，这个东西你还有印象么？”我说着由怀里掏出昨夜从岳灵歌的小箱里找到的那半片布来递给他看。
　　
　　岳清音接过手去仔细盯了两眼，道：“这是什么？怎么只有半片？”
　　
　　“哥哥没见过么？”我望着他，“昨夜灵歌把以前藏在海棠树下的小箱子刨了出来，在那里面的一个荷包里发现了这块布，只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实在不记得这布是谁给我的了，原来哥哥也不曾见过……”
　　
　　岳清音将布递还给我，道：“看这上面的刺绣，许是娘给你的。”
　　
　　我将布重新揣回怀内，想了一想，道：“哥哥，我想出府一趟。”
　　
　　“去哪里？”岳清音问。
　　
　　“去……上香请愿。”我道。
　　
　　“无端端地怎么想起这个来？”他看着我。
　　
　　“过几天就要回去老家了，旅途漫长，灵歌想去上柱香，求个平安符。”我也看着他。
　　
　　“去哪里上？为兄同你一起去。”岳清音淡淡道。
　　
　　“不想去太过热闹的地方……空空庵哥哥听说过么？”我小心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里的？”岳清音不答反问。
　　
　　“柳小姐曾带灵歌去那里听过住持师太讲经，咱们就去那里罢。”我轻轻将真相瞒过。
　　
　　岳清音便不多说，待药熬好后让我服下，歇了片刻后动身出府，由他骑了马驮着我，在我的指引下一路直奔空空庵。
　　
　　至空空庵门前，岳清音将我抱下马，道：“你进去罢，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我应了声是便敲开庵门进去，见过冰沁师太，请她让我去见一见田心颜。冰沁师太着引路小尼带我至田心颜的僧房，敲门入内，但见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清瘦尼姑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低声诵经。
　　
　　心头一酸，忍不住脱口轻声唤了句“心颜……”，那尼姑偏过头来，合什垂眸，淡淡地道：“阿弥陀佛，贫尼了凡。敢问施主找贫尼有何贵干？”
　　
　　不由暗暗一叹，合什回礼，道：“了凡师父，小女子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望师父能施以援手。”说着将怀里的那两块布拿了出来，双手递过去道：“这绣品因是采用江南独有的一种针法绣成，小女子笨拙，不会拆线，只好来请了凡师父帮忙……”
　　
　　了凡淡淡看了眼我手中的两块布，道：“放在桌上罢，请至外间等候。”
　　
　　我便将布放在她身旁的炕桌上，轻轻退了出去。等候了一阵，见一名小尼从内间出来，手里拿着那着那两块布递给我道：“了凡师父要诵经了，施主不必再进去，请回罢。”
　　
　　我接过那布，见上面的线果然已经拆除，布身上画着繁密的图画，便没有细看，将布揣入怀中，辞了小尼重新出了庵门。
　　
　　乘马回到岳府，岳清音依旧去忙着打点行李，我便回了自己房间，将那两块布拿出来铺在桌上，但见上面竟整个儿地用红色颜料画了一幅如迷宫般繁琐的图样，细细地端详了半天也看不出这究竟画的是什么，只好暂时作罢，将布收好。
　　
　　晚饭时岳明皎和季燕然都回来了，一家四口围坐桌前共用晚饭。听这二人说各自年假都已请好，只待六日后动身返乡。岳明皎便向我笑道：“灵歌啊，明日你便同燕然回去，打点好你们两人的行装，届时到这边来，大家一起启程。记得细心着些，多给燕然带几件厚衣服。”
　　
　　“知道了，爹。”我低头应道。
　　
　　岳明皎便又转向季燕然道：“这两天还有一事：工部的姜太常过六十大寿，今日上午连同邀请你的帖子一并送到了我那里，定于明晚在姜府设宴，届时你同灵歌一齐过去罢。”
　　
　　“是，爹。”季燕然笑着应了。
　　
　　饭罢又坐着喝了一阵茶，之后便各自回房就寝。
　　
　　进了房间，我将白桥红鲤支出去，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布来铺在桌上给季燕然看，指着布上的画道：“若不出所料，用来画这画的颜料应当也是秘制印泥无疑了。看这画上内容像是某个地方的指示图，记得大人说过，那位玄机公子是位当世奇匠，曾经建造了虹馆及多处皇家别苑等大工程，若这图是他所画，倒也显得合情合理了。只不过秘制印泥产自奈何堡，玄机公子又是如何得到的呢？即便他曾做过朝廷赐封的‘大匠’一职，但是此类工官应当只有衔而没有品的罢？他用不到官印，自然不会拥有秘制印泥。或者，他所用的印泥是奈何堡主送给他的，但这么做却是违反了朝廷的规定，奈何堡便因此获罪而遭满门抄斩？”
　　
　　季燕然摸着下巴道：“灵歌所说的这画的颜料是秘制印泥，以及此画为玄机公子所画，此两点应是确凿无疑了。只是若果真奈何堡因私赠秘制印泥而获罪，这本属正常的案子，朝廷却又为何封锁消息呢？因此我倒觉得不会是这个原因。至于究竟奈何堡因何而获罪，相信我们很快便有机会去查明真相了——”
　　
　　我抬眼望向他道：“什么机会？”
　　
　　他微微一笑，道：“姜太常是管理宫内所有匠人的最高长官，他明日过寿，必会邀请全部匠人前来赴宴，届时我们便有机会见到那位奈何堡幸存的工匠管元冬了。”
　　
　　我不由精神为之一振，道：“只怕他不肯实话实说。”
　　
　　“两军对垒，攻心为上。”季燕然笑容里是淡淡地自信，冲我眨了眨眼睛，“灵歌放心，这件事便交给我罢。”
　　
　　垂眸不看他，只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一切便等明天问过管元冬再说罢。今晚还要委屈大人在外间睡一宿了……”
　　
　　季燕然挠了挠头，弯眸笑道：“可否赏小生条被子盖盖？”
　　
　　这才想起昨晚因思绪混乱，竟忘了给他拿被子……连忙转身进内间抱了被子出来递给他，而后又进去抱出条褥子，替他铺在椅上，他要自己铺被，被我强行夺过铺好，低声道：“对不起，我……最近有些自顾不暇，让大人受罪了。”
　　
　　季燕然只是一笑，道：“灵歌去睡罢，莫再熬夜了。”
　　
　　我抬头看向他，他却不再看我，只管脱去靴子向椅上一趟，合上了眼睛。
　　
　　聪明如他，猜到昨夜大盗前来找我也不足为奇，至于他心中会作何想法我已不愿去想，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强撑出来的假象，总有轰然倒塌的一天，我们每个人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季燕然先将我送回了季府，而后才去衙门坐堂。自嫁过来后我还未曾细细地熟悉过我这个名义上的家，于是便独自一人在府内转了一转。因所有官员的宅子皆是朝廷所赐，所以季燕然的这座宅院与府内人数比起来显然显得过于大了，亭台楼榭俱全，里面都空着，在这萧瑟的冬季里更感冷清。
　　
　　府里的下人除了季府原有的看门老奴、炊洗嬷嬷和负责待客跑腿的小厮三人之外，就是我从岳府带过来的绿水青烟和欢喜儿了。回到卧房，打开衣柜，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我和季燕然的衣衫，便一件件拿出来，挑出厚的暖的包在包袱里。又从另一只柜子里将日常用物收拾出来包进另一个包袱，而后叫来欢喜儿，给了他些银子，让他和青烟上街去买旅途中可能用到的一干东西，等两人买回来后便置进藤箱之中放在府里马车上，只待六天后启程。
　　
　　下午日尚未落季燕然便从衙门回来了，脱下官袍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常衣服，笑向我道：“灵歌准备一下罢，是去姜府贺寿的时候了。”
　　
　　我坐到妆台前，却见自己脸色因连日来的精神折磨而显得分外苍白，在岳府时全靠胭脂遮掩，如今也只能延用这法子。轻轻上了淡妆，才要将头发挽成髻，却听得身后一直坐在那里看着镜子中的我画妆的季燕然笑道：“灵歌还是垂着发辫好看，莫要挽髻了，现在也不兴那个了。”
　　
　　我便依言仍垂着发辫，起身整了整衣衫，同他一起出得门去，因那姜府距此并不算远，因此便未乘马车，只叫了两顶小轿。至姜府门前落轿，才要掀帘下去，却听外面脚步声响，一只大手替我将轿帘掀起，而后伸向我，我将手交到他的手里，他便扶着我下轿，手却未再松开，一路轻轻握着迈入府门。
　　
　　府门内有姜府的人迎接着，例行公事地一阵寒喧，便有引路家丁带着往客厅去。客厅内已到了不少官员及家眷，因我与季燕然是新婚，他便又依礼带我一一上前引见。不多时见岳明皎也来了，我俩便上前行礼，却未在他身旁见到岳清音的身影，我不禁问向岳明皎道：“爹，哥哥呢？”
　　
　　岳明皎笑了一下，道：“请帖上并没有你哥哥的名字，是以他未曾同来。”
　　
　　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乱，“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之后吉时到，众人一同给寿星姜太常大人祝寿敬酒，接着女眷便被请到偏厅去就席。临离开正厅前，季燕然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灵歌委屈些，若不习惯同那些官太太搭腔，只管坐到角落里自己吃就是，我会尽快将事情办妥，届时咱们找借口先走。”
　　
　　我抬眼望住他，亦轻声道：“大人少喝酒，注意安全。”
　　
　　他冲我温柔一笑，点了点头。
　　
　　不再多耽搁，随着众女眷一同前往偏厅，找了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下，见满桌皆是不认识的人，便不多看，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静坐着。一时席开，各类菜色依次端上来，见同桌的其他人动了筷，我便也拿起筷子夹了面前青菜慢慢吃了几口。接着便有姜大人的家眷过来挨桌敬酒，之后那些彼此熟识的官眷们也开始互相串着桌的敬起酒来。
　　
　　这种上流社会的应酬之事本就虚伪得很，反正也没什么人认识我，我也正落得清闲，只管闷不吱声地坐在暗处，加上这几天一直食欲不振，吃没多少就不想再吃，便默默端着茶杯喝茶。
　　
　　正兀自出神间，忽觉面前多了几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慢慢抬头向上望去，却见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熟悉的面孔——贺家姐妹。她们身后的两三个年轻小姐大约是闺蜜一类的人，个个脸上带着来者不善的神情冷冷盯着我看。
　　
　　我瞬间明白了这些人所来是为了替贺二小姐出气的，在她们看来原本她与季燕然大好的姻缘都是被我横插了一杠子给破坏掉了，更何况在贺二小姐本人来说，她还曾在菊花宴上向我倾诉过心里话，谁想到到头来却恰恰是我嫁给了她心爱之人。
　　
　　淡淡地望住她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便见柳眉倒竖的那一个应是贺三小姐，咬着银牙怒笑道：“哟！我们姐妹还没有向季夫人道贺呢！——新婚大喜呀！”
　　
　　我起身行礼，淡淡一笑，道：“多谢贺小姐。”
　　
　　贺三小姐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道：“既是新婚之喜，咱们怎么能不送上贺礼呢！来，上酒，咱姐妹敬季夫人一杯！”
　　
　　身后便有一位小姐拎着酒壶跨上前来，在酒盅里倒满，直直递到我的面前，我笑了一笑，没有接，只道：“诸位小姐的好意灵歌心领了，因近来身体不好，大夫嘱咐不得饮酒，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哟——做了季夫人，谱儿大到连我们敬的酒都不屑喝了？！”贺三小姐恨恨地道，未待我答言，却见她扬起手肘一撞那端着酒的小姐的胳膊，整杯的酒便泼到了来不及躲闪的我的脸上，听她仍不解气地咬牙笑道：“哎哟抱歉！我原是想揉眼睛的，谁料竟不小心碰洒了酒！”
　　
　　我从怀里掏出手帕慢慢将脸上的酒汁揩去，淡淡笑道：“无妨。几位小姐若无其他的事，请恕灵歌失陪了。”说着转身想要离开这些无理取闹的女人，却被贺三小姐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胳膊。
　　
　　“季夫人那么急着走作甚？好歹大家也是姐妹一场，难得见上一回面，怎能不好好地叙叙旧？！”贺三小姐边说边拉扯着我欲向厅外走，旁边的几位小姐便拥过来硬是堵住去路，将我挤在中间一股脑儿地涌向厅外。厅内其他女眷有发现不对劲的，碍于贺家背后势力庞大，便也不愿多事，只作未见。
　　
　　被这些女人拉拉扯扯地带至厅外一处避人的假山后，这才肯将我松开，贺三小姐再也不掩饰怒意地指着我的鼻尖道：“真是看不出来你岳灵歌竟有这般的心机！你可知道横刀夺爱的下场是什么么？！”
　　
　　我掸了掸被她们扯皱的衣袖，淡淡笑着道：“望三小姐赐教。”
　　
　　“你——”贺三小姐被我的态度惹怒了，指尖颤抖着道：“你就该活活被人唾死！”
　　
　　说着便狠狠地冲着我的脸“啐”了一口过来，我抬袖一挡，正唾在了袖口上。眼见着其他人似要群起而攻之，我笑向一直未发一言、用哀怨目光盯着我的贺二小姐道：“二小姐，看到我这副样子，你解气了么？如此便可夺回所爱了么？”
　　
　　贺二小姐颤着声道：“我万没料到……原来你就是他口中那个最残忍，却又最令人心疼的女子，你就是那个伤他伤得千疮百孔，却又令他爱到难以自拔的女子——你爱他么？若爱他为何还要伤他？！你不爱他么？不爱他为何又要嫁他？！”
　　
　　“你要听实话么？”我望着她笑。
　　
　　“你说！”贺二小姐眼泪在眶子里打转。
　　
　　我将那沾了贺三小姐唾渍的袖子伸到她的面前，微笑道：“这就是答案。你若不明白，可以让你的姐妹们继续，直到你明白为止。”
　　
　　贺二小姐怔怔地望了我许久，似是终于知道了我的意思，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滑下面庞，转身低低向贺三小姐道了声“走罢！”，便掩面而去。贺三小姐虽未明白，但因担心她的姐姐，只好不再纠缠，狠狠地骂了声“贱人”后便跑着追贺二小姐去了，剩下的那几位小姐见主角离去，也没了什么戏可唱，纷纷留下一记白眼后亦跟着走掉了。
　　
　　我独自立在原地待了一阵，直到冷风将袖口那唾渍吹干。正准备转回厅内等着季燕然，忽听见有人向着这边走过来，未等我绕出假山去，便见迎面晃过来一个醉酒之人，站到山石旁，掀起袍摆便解裤腰带，想是尿急来此小解的。我连忙藏到假山后，大气也不敢出，以免被对方发现双方都尴尬。
　　
　　好容易听着没了“水响”，我正要再等等，待这人走远了再绕出假山去，忽听得他“咦”了一声，心中一惊，还没等做出反应，便见从假山后探出一张男子的面孔来，三十大几岁的年纪，一对黑少白多的小眼睛醉醺醺地翻着，一看到我便裂出个笑来，含混不清地道：“难……难怪闻着一股子香……香味儿！——丫……丫头！你躲在这里做……做什么？怪……怪可怜样儿的，谁……谁欺负你了？来、来来，告诉你管……管大哥，管大哥替你出……出气！”
　　
　　乍闻一个“管”字，脑海中立时闪出了那“管元冬”来，不由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几欲作呕的酒气和尿臊气，试探地道：“管大哥？哪一位管大哥？我们府里姓管的哥哥好几个呢！”
　　
　　这人笑着伸出手来弹了我个脑崩儿，道：“傻、傻丫头！你们府里姓管的哥哥多……宫里头当差的管哥哥可是只有咱……咱管元冬一个！”
　　
　　——管元冬！果然是他！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来得正巧！
　　




打赌·关系

　　左右望了望附近，见没有什么人往来，便定下心向管元冬道：“不知管大哥在宫里当的什么差？小妹有个远房亲戚也在宫里任职，兴许你们两人还能认识呢！”
　　
　　“你管哥哥我在宫……宫里做的是印泥……泥匠，你那位亲戚……呢？”管元冬嬉笑着贴过来问。
　　
　　我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迈开两步，道：“巧了，我那位亲戚也在工部任职，就是姓张的那个，瘦瘦的，个儿不高，管大哥有印象不？”
　　
　　张这个姓在天龙朝也算是大姓，因此用它来唬弄醉酒的管元冬应当不成问题，且这管元冬身形高大臃肿，大多数人都比他瘦小，这么形容也不致露馅。
　　
　　听得管元冬一拍手道：“张天寿！是……是他罢？！那小子还欠……欠着我三两银子没还呢！既……既然丫头你和他是亲戚，那你替……替他还好了！”边说边用一双色迷迷的醉眼望在我的身上。
　　
　　见他喝得醉醺醺，已基本丧失了判断力，大概以为我只是姜府里的丫环而已，因此才敢出口不逊。机会绝佳，此时不套他的话又更待何时？
　　
　　“哦……不知他是因何欠了管大哥的银子？”我笑着问道。
　　
　　“那小子赌……赌输了不付钱……他欠、欠我的！”管元冬哼着道。
　　
　　“赌的什么？”我问。
　　
　　“什……什么都有！骰子、牌九！丫头，你管大哥可……可是赌……赌中之神！十赌九……九赢！你信不信？”管元冬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道。
　　
　　“不信，”我摇头，“你什么都敢赌么？”
　　
　　“嘿嘿嘿……”管元冬挤着小眼睛一阵笑，“除了赌……赌命，咱老管什么都敢赌！”
　　
　　几句话后已可得知，这管元冬是个嗜赌如命且贪生怕死之辈，投其所好，攻其所短，必能有所收获。
　　
　　“管大哥说自己十赌九赢，天下哪里会有这么强的人？妹妹不信，只怕你是唬弄我没见识的！”我撇了撇嘴儿故意摇头道。
　　
　　“嘿哟！丫……丫头！你若不信，不……不妨同我赌赌看！包你心服口服！”管元冬伸手兜了我的下巴一下，满脸猥琐的笑。
　　
　　强忍住欲呕的反感，我笑着道：“管大哥当真除了命什么都敢赌么？”
　　
　　“当……然，若小美人儿你想要了我的命，我……我情愿给你……哈哈哈哈！”管元冬愈发放肆地用目光在我的身上来回打量。
　　
　　“妹妹只是觉得管大哥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厉害，”我用挑衅的目光盯住他，“忍不住倒真的想试试看，况且张天寿又是妹妹的亲戚，若妹妹赢了便将管大哥将那赌资一笔勾销，若妹妹输了，情愿奉上相应的赌金，可好？”如此一来师出有名，管元冬更不易起疑。
　　
　　“好！好！”管元冬拍手笑道，“难得美人儿丫头有……有心，就这么办罢！你想要赌……赌什么？”
　　
　　“管大哥当真什么都敢赌么？”我再次问道。
　　
　　“敢……敢！你说！赌什么？”管元冬已是迫不及待。
　　
　　“骰子牌九那些妹妹不会，且相信管大哥也早对那些方式玩得腻了。你我不妨换一种新鲜玩意儿，只不过管大哥你喝醉了酒，只怕会有些影响，若你希望改一天再赌也无妨。”我故意道。
　　
　　管元冬被激起了好胜心，道：“不改！就今天！你管大哥正是喝……喝醉了才更显功夫！说！怎么个新……新鲜玩意儿？”
　　
　　“既如此咱们就赌了，一言既定，可不许反悔哟！”我慢吞吞地笑着道。
　　
　　“快……快说！”管元冬已是不耐烦了。
　　
　　“妹妹不过是一介女子，平时也只会玩一些小游戏，很是简单，相信管大哥即便从未玩过也易学会，免得说妹妹我欺负哥哥你。再说此时此刻也不宜玩那些复杂的东西，咱们简单行事，速战速决。”我微笑着道，“这个游戏叫做‘张冠李戴’，你我二人对面站好，盯住对方的脸，两人一起拍三下手，由先做主导方的那人喊出五官中的其中一个部位，比如‘一二三，鼻子！’，并且要快速指向自己的鼻子，而另一方则须悖道而驰，用手指向自己脸上除鼻子以外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可。”
　　
　　“打个比方，我说‘一二三，鼻子！’，我的手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指向自己的鼻子，而管大哥你则须指向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或者嘴，在此过程中，我们两人的眼睛只许盯在对方的脸上，倘若你若被我影响到而指向了自己鼻子，就算你输；而倘若你反而影响到了我，使我指向了别处，那么便算我输。如此轮流交换主导权，每五次为一局，每局过后更换一次主导权，五次里赢三次的人视为赢了此局，一共进行十局，先赢六局者为胜。如何——管大哥敢同妹妹赌么？”
　　
　　管元冬因醉酒而头脑不甚灵光，想了半天还是有些迷茫，我便仔细示范了几次给他看，这才终于明白了。因为这游戏很是简单，令他不由跃跃欲试起来，直催着我快快开始。
　　
　　而我之所以选择用这个游戏同他打赌，正是因这游戏本就是考验人的反应速度及肢体与思维的配合度的，喝了酒的人大脑对肢体的控制力明显会减弱，因此即便管元冬平时反应再快、大脑再天才，此时也绝不可能赢得了我，他的败局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我不紧不慢地笑道：“管大哥先莫急，玩之前咱们得商量好赌筹。今儿个本是大喜的日子，不宜伤财伤和气。方才说了，因我那亲戚还欠了管大哥你三两银，那么不如第一局的赌筹就是这三两银，管大哥若输了，这三两银的债便一笔勾销，妹妹若输了，除了还上那三两银外，再给管大哥三两银。而从第二局开始，赌筹便可换作别的，不知管大哥意下如何？”
　　
　　这样的便宜事管元冬自然没有异议，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正式开始，由我先掌握主导权，故意让他赢了两次，然而仍以三比二的赢率先赢了第一盘，以将那三两银的债平了，顺便激起他的好胜心来。
　　
　　第二局换管元冬作主导，见他笑道：“这第二局的赌筹又是什么？”
　　
　　我佯装着想了想，含羞低着头道：“妹妹身上也没有值钱东西，当不得赌筹，除了衣服似乎也没有其它的可赌，唔……到底该用什么好呢……”
　　
　　管用冬得到“暗示”，笑着一裂嘴道：“嘻嘻嘻嘻，既然美人儿身上只有衣服，那就……就用衣服当赌筹好了，哈哈哈！谁输了谁……谁就脱一件衣服！如……如何？”
　　
　　我瞪了他一眼，道：“管大哥真是不正经！虽然妹妹是个下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妹妹……再说了，就算真这么赌，管大哥你也未见得能赢得了妹妹，方才那一局你不就输了么？”
　　
　　管元冬嘿嘿一笑，好胜地道：“那可未见得，方才只是哥哥我尚未熟……熟悉罢了，再来……可不一定鹿死谁手！”
　　
　　我也佯作好胜心强地道：“嘁！也罢，我就同你这么赌了！谁胜谁负，赌了便知！”
　　
　　管元冬笑得愈发猥琐，遂开始第二局，我便故意将这局二比三输了，百般不情愿地脱下了外面罩的长裙，里面是短襦和长衣长裤。
　　
　　赢了此局后管元冬更是得意非常，我便又装作恼羞成怒，仍坚持以同样的赌注开始第三局，而第三局又以三比二赢了他，他也不急，笑着脱下自己的外衫，放到一旁的石头上。
　　
　　第四局至第六局，我都控制在三比二的比分上赢了他，令他始终保有我赢得勉强的心理，以刺激他继续想同我比下去的欲望。
　　
　　六局过后，我以五胜一负的优势握有了“赛点”，再让我赢一局的话，管元冬就彻底输了。而此刻他身上的衣服也仅剩了下面的一条中衣，上身□着，因长时间暴露在冷风中而不停地涌起鸡皮疙瘩来。
　　
　　我用轻蔑地笑容望着他，道：“管大哥说什么自己是赌中之神，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下一局管大哥若再输了，身上可就只剩一条遮羞布了，你可还要同我赌么？若你肯认输的话，我便就此作罢好了。”
　　
　　管元冬毕竟是赌徒心性，此刻早已赌红了眼，何况他本不认为自己在这个游戏上比我差到哪里去，于是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只管咬着牙道：“笑……笑话！要你管爷认……认输还早得很！来！开始！”
　　
　　我笑道：“不如这样罢，再来一局，倘若管大哥赢了，咱们就继续，直到一人先赢够六局为止。倘若妹妹我赢了，咱们就换下一种方式，这回便由管大哥来定，无论赌什么，妹妹都奉陪——这样才显公平，管大哥认为如何？”
　　
　　管元冬又看到了希望，连声同意。于是开始第七局，这第七局我毫不留情地以三比零赢了他，而他似是已经不在意了，只管急着想要进行下一场由他来定的赌局，三两把便扒掉了自己的裤子，只剩了一截短短的亵裤裹在身上。
　　
　　我抬手遮住眼睛，含羞笑道：“哥哥这副样子叫妹妹怎么还能静心赌下去呢？不若你我换换位置，我这里暗一些，你站到这边来。”
　　
　　管元冬赌兴起来已经顾不得男女之事，忙不迭地同我换了位置，口中只道：“快快！开始！这一回你管……管爷要同你赌猜骰子！”
　　
　　我站到他方才的位置，弯腰将他脱下堆在石头上的衣服抱起来团成团，紧紧拎在手里，而后将自己脱下的那件外衫罩回身上，冷冷望住他，沉声道：“管元冬，你可知道我是谁？”
　　
　　管元冬愣了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迟疑地问道：“是……是谁？”
　　
　　“你知道今晚姜太常的寿宴上唯一请到的非官员是谁罢？”我冷笑着问。
　　
　　“谁……谁？”管元冬眼珠子不停地转，似在分析着眼前这突发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么同你说罢，我的姨父既是当朝的丞相又是当今的国舅，你说，我同圣上是什么关系？”我慢慢地盯着他道。
　　
　　“国……国舅……顾……顾丞相？”管元冬面孔有些抽搐。
　　
　　“难怪你未曾见过我，我爹不是官员，他老人家常常在家中设宴邀请当朝一品前往做客，自是轮不到你。”我唇角挂上轻蔑地道。
　　
　　“你……你是贺……贺府的小姐？”管元冬开始慌乱了，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那贺员外子女众多，即便我冒充其中一个也不致露馅，何况这管元冬不过是宫内一个匠人，这一次是因为自己顶头上司过寿才能有机会来赴宴，平日里是见不到官员家眷的，而其他官员我也不熟，不晓得谁家有没有我这么大的女儿，不好随意胡诌，保险起见只好选中了贺家人。
　　
　　“管元冬，你说……以你现在这副样子，如果我高声叫起来，会出现什么后果？”我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
　　
　　管元冬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酒也醒了，连声求道：“贺小姐！小的错了！小的不该喝醉了没上没下，得罪了小姐！望小姐念在小的并非故意的份儿上，饶了小的这一回罢！”
　　
　　我见时候不早，也不想再多绕圈子，便向他道：“饶了你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有些话想要问你，你最好如实作答，若有半句假话，我喊过人来，只怕你会死得很难看！”
　　
　　管元冬吓得连连磕头道：“小姐直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我且问你，二十年前奈何堡究竟为了什么被满门抄斩？”我单刀直入地低声问道。
　　
　　管元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体抖如筛糠，望着我颤声道：“小姐……小姐为何要问这个？”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还不回答！？”我冷冷逼视着他。
　　
　　管元冬脸色刷白，瘫在地上半弹不得，道：“小的……小的不知道此事……”
　　
　　“看来你果然是个不怕死的？”我笑起来，“我会让我姨父嘱咐太平城知府季大人，在判你刑时赏你个三千六百刀的剐刑，你好好受用罢！”说着清了清嗓，张口欲喊，听得管元冬慌得叫道：“小姐——小姐且慢——”
　　
　　“你还有遗言要说？”我斜睨着他。
　　
　　“小姐——小姐，小的能不能问一问小姐因何要问这个？因事关重大，小的——小的怕说了也难逃一死啊！”管元冬哆嗦着跪起身哀求着道。
　　
　　“你方才说你是十赌九赢是么？”我慢慢笑起，“真是不巧，本小姐竟与你是一样的，无赌不欢，逢赌必要争胜。前些日子同友人一起去了忘川，看到了奈何堡的遗址，得知那奈何堡二十年前曾遭满门抄斩，当时便同友人打赌，赌这遭抄斩的原因是什么。我从堡中花名簿中看到了你的名字，因此便想趁此机会来问问你。这场赌本小姐可是赌上了身家，绝不能输。你若告诉了我，咱们两厢无事，你还当你的匠人，我还当我的小姐，至于这其中内幕究竟为何，与本小姐前途无关，自是听过就忘，是以你不必担心我将它说出去，说出去对我也无甚好处；而你若不告诉我，本小姐是不会在乎拿去一两条人命以泄胸中忿闷的。说与不说，你自己看着办罢。”
　　
　　“小的劝小姐还是改个赌局罢……这、这件事问不得啊……”管元冬惨白着脸道。
　　
　　“少废话！我数三声，你若不说我便喊人了，本小姐没那么多时间同你磨叽！”我冷声道，“一——二——”
　　
　　“我、我说！小姐莫喊……”管元冬哭丧着脸道：“还望小姐能如自己所说……千万莫要将此事说给第三个人知道！”
　　
　　“那……那奈何堡……是、是因为私与朝廷钦犯往来……才、才获罪的……”管元冬边说边冒冷汗，光着的身子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朝廷钦犯是谁？”我问。
　　
　　“是……是玄机公子……”管元冬道。
　　
　　我心中一动，道：“玄机公子不是朝廷御封的大匠么？怎么又成了钦犯？”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管元冬道，“只知道何堡主同他关系甚密，那玄机公子在做大匠时曾失踪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便成了朝廷的天字第一号钦犯，而何堡主那时仍与他有来往，便遭到了株连……”
　　
　　“既然奈何堡被满门抄斩，为何独你一人无事？”我盯住他问。
　　
　　“小的那天、那天碰巧不在堡内，因、因此逃过一劫……”管元冬慌乱道。
　　
　　“那就怪了，既然你到了宫里作匠人，进宫前必会被盘查身份载入档案，若你是侥幸逃出，为何还要入宫？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了么？”看出他在扯谎，我冷冷冲他一笑，“看来你真的是不怕死呢！”
　　
　　管元冬被我的一语双关吓得连忙磕头，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小的只是……只是怕小姐将事情说出去，因此才会扯谎自保……”
　　
　　“你给我听仔细：我没有必要将此事说出去给自己惹火上身，这不过是我与友人的一个赌约，我必须问清真相方能笃定自己确实能赢，赔上性命的事我不会做，希望你也不要去做。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之后，你还是你的匠人，我还是我的小姐，谁都不会有事。无论你以前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奈何堡的人究竟怎么死的，也与我无关，我只对事不对人，你不必顾虑，因为在我眼中，你们的生死都不过是蝼蚁一般，我踩都懒得踩！——听明白了么？”我盯住他的眼睛慢慢地道。
　　
　　“听、听明白了……”管元冬哆嗦着点头。
　　
　　“告诉我你为何得以幸免，还能被召入宫中作匠？”我重又问他。
　　
　　“不、不瞒小姐……只因、只因那玄机公子成了钦犯后一直为朝廷所通缉，而奈何堡的何堡主却仍与他联系密切，小的也曾劝过堡主及早将玄机公子的行踪通报给朝廷以保全堡人的性命，可他只是不肯……小姐啊！小的这都是为了全堡老小着想啊！何况朝廷钦犯都不是好人，必是犯了什么大案，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啊！您说是不是！？”管元冬说到此处声泪俱下。
　　
　　至此终于印证了我之前隐隐约约的猜测——这贪生怕死的管元冬出卖了自己的堡主，靠这个才得以幸免且还能入宫继续作工匠！
　　
　　强行忍住想将他狠狠掐死的恨意，我冷声道：“这与我无关！那玄机公子呢？后来抓住他了没有？”
　　
　　管元冬见我对于他的卖主求荣没有表现出什么反感，似是放下了些心，连忙答道：“这个小的便不知道了，但依据后来风声渐小的情况来看，多半是难逃法网，已经伏诛。”
　　
　　听到“已经伏诛”这四个字，我心中不由一阵怅然，顿了顿，道：“你可曾见过那位玄机公子？听说他是个不世奇才，我对他倒是很感兴趣。”
　　
　　管元冬见我说话缓和了，便也壮起胆子，套着近乎地道：“小姐说得是，那位玄机公子当真是不世奇才！只是小的也从未见过其本人。听说奈何堡制印泥的秘方也是他给的何堡主呢！”
　　
　　我不由一惊，道：“此话当真？你如何得知？”
　　
　　管元冬瑟缩着身子答道：“那时小的年纪尚小，在堡内还是个学徒，平日兼着伺候堡主的起居，偶尔听堡主跟老太爷——就是何堡主的爹说起玄机公子，说若不是因为他的帮助，他何家也不可能像现在这么风光。小的也曾听堡里那些年纪大些的嬷嬷说过，何家原来不住在忘川，忘川那时也未建起奈何堡来，他们原是江南的一个富户，时常接济穷人，落得个好口碑。谁知有一日夜里家里遭了强盗，全部家产被洗劫一空，那些强盗心狠手辣，抢了钱财还要放火灭口，幸好被那时路过的玄机公子带着附近赶来的百姓从火中将一家人救了出来，因感动于何家平日行善，玄机公子便将制印泥的法子教给了何堡主，并带他们到忘川重新建起家业来，因忘川的三途河中的水和岩石下的泥正是做印泥的主要原料，于是何家从此便在那里安顿下来，经由玄机公子推荐，朝廷正式指定何家专门来制作皇家秘制印泥了。而小的我……自从何家被灭门后，便是唯一掌握这技术的人，想必朝廷也是因为如此才留小的一条活命罢……”
　　
　　玄机公子是秘制印泥的创始人，那么他用它来画画便也不足为奇了，之前我所推测的奈何堡是因私赠印泥给他而获罪的说法就此推翻。
　　
　　“那位何堡主可有后人或是亲戚么？”我将问题问入了中心。
　　
　　“小的听说何堡主原有一位夫人，然而在那次遭强盗焚屋时不幸亡故，当时何夫人怀了八个月的身孕，硬是让那位玄机公子请人剖开了肚子将婴儿拿了出来——还当真是个奇迹！小的听那些嬷嬷说，那孩子居然活下来了，由于先天不足，加之何家当时因要重建家业、又没了少夫人，是以何堡主请求玄机公子代为收养那孩子，待他稳下局势来后再将孩子接回自家养。只可惜……”管元冬说到此又心虚起来，遂住了口。
　　
　　我的呼吸一阵紧 窒——孩子——孩子——莫非——莫非就是大盗？！
　　




上路·夜宿

　　“那婴儿是男是女？”我追问道。
　　
　　“听说是个男孩儿。”管元冬道。
　　
　　如此来看，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上回同季燕然去奈何堡时并未看到哪间房里有养过婴儿的迹象，可见在奈何堡遭灭门时何堡主的孩子仍在玄机公子处，而玄机公子随后不久亦被朝廷诛灭，为了使何家的后代将来能够找到自己的身世，玄机公子便在他的颊上用秘制印泥留下了线索，毕竟这印泥是奈何堡的象征。而因玄机公子的死，使得何家的这个孩子成为了孤儿，机缘巧合下被老盗所救，作了他的徒弟，就是现在的大盗……
　　
　　只是，还有个最大的疑点：那画里藏的半片布代表着什么呢？另半片为何会在岳家人的手里？
　　
　　正陷入沉思间，听得管元冬哆嗦着道：“小……小姐，小的已把自己所知的全告诉小姐了，小姐可否放过小的……”
　　
　　虽然我恨他为了自己活命而出卖了何堡主这么好的一家人，但是我总不能在此将他杀了泄愤，只好先将他的这条贱命存着，待真相大白再作处置不迟。
　　
　　于是将他的衣服丢到地上，冷声地道：“罢了，真是无趣！原以为这其中会有什么更离奇更有意思的内幕，却原来不过是朝廷诛灭逃犯的庸俗把戏！你滚罢，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管元冬连连应着，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跌跌撞撞绕出假山去跑掉了。
　　
　　待他跑远后我方从山后出来，快步往偏厅行去，还未近前，却见季燕然同贺二小姐立在厅外长廊的暗影处说话，便停住脚步静静在原地站着，季燕然无意中偏脸瞥见了我，道了声“灵歌”，那贺二小姐便也偏头看了我一眼，同季燕然说了句什么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季燕然大步迈过来，微皱了眉头望着我低声道：“怎么在外头待着？不舒服么？”
　　
　　“没有，我很好。”我笑了笑，迈步要往厅里走，被他大手一伸轻轻握住了手腕。
　　
　　“方才发生了何事？”他盯在我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心。
　　
　　“我见到了管元冬，你不必再去问他了，具体情况回去后再说罢。”我轻轻从他手里抽出腕子来，继续要往厅里走。
　　
　　“灵歌也不必再去厅里了，”他道，“我去同姜大人打招呼，咱们这就回去。”
　　
　　从姜府出来，夜已深沉，两人没有乘轿，踏了月光慢慢地走回了季府。进得卧房，将绿水青烟支出去，在桌旁对坐了，我将管元冬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季燕然听，并且将自己对大盗便是何堡主儿子的猜测也说了出来，他摸着下巴想了一阵，道：“若管元冬所言皆属实情的话，我们还有以下几个疑点要查：第一，玄机公子所犯何罪，竟使朝廷连他所熟悉之人都不肯放过？第二，他画中藏布寄给何堡主的原因为何？第三，灵歌你手上的这块布又是从何得来？第四，大盗究竟是否真的是奈何堡的后人？据你从管元冬处得到的讯息来看，何家的原藉也在江南——所有的线索一致指向江南反而好办了，这一次我们回去正可顺道查访。”
　　
　　江南，江南，但愿一切答案都能在那里得解，化去我心头最大的“放不下”——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我早已无所谓，唯独放不下，一旦放下，相信我从此也就能轻松地孑然一生了。
　　
　　事情至此只差江南之行，我起身道：“天色不早，大人早些睡罢。”因这卧房的外间亦设有床榻，所以不必像在岳府时让季燕然睡在椅子上。我过去将床上被褥铺好，转身便行往里间，才要回身将门关上，却听他将我轻声叫住，一对黑黑的眸子望在我的脸上，唇畔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灵歌可知那会儿贺二小姐对我说了什么么？”他向我道。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我不大想知道。”
　　
　　季燕然轻轻笑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她对我说……要我好好珍惜我所爱的那个女子，因为……那个女子宁愿忍受被唾之辱，也不会在质疑她的爱情的压力下皱一皱眉头。”
　　
　　我将门轻轻地关上，把他那张温柔灿烂的笑脸掩在了一墙之外。
　　
　　次日，我告诉季燕然要去找大盗，好通知他关于奈何堡的事，他便先去了衙门打点好一切，回府来陪我一同前往那土地庙，等了一天一夜，大盗始终没有出现。于是留了记号要他去季府找我，直到启程去江南的那天早上，仍是未见他的踪影。
　　
　　“灵歌不必担心，他此刻应是安全无虞的，若当真出了事，他必会不动声色地来见你最后一面以令你放心。”季燕然如是说。自从姜府之事过后，他似乎笃定了什么，恢复了闲闲散散地老样子，仿佛在稳稳地静静地等着某一时刻的到来。
　　
　　腊月十二，将绿水青烟和欢喜儿打发回家过年，因为看门的老奴和那炊洗嬷嬷及跑腿儿的小厮本就是祖孙三口，因此便叫他们将小厮的父母叫来一同在季府中过年，顺便看守门庭。
　　
　　老奴将马车赶到岳府后便徒步回去了，岳府内也早已安排妥当，随我们一同上路的除了四名车夫外还有八个小厮，这几人也都是原藉在江南的，正好可随行伺候，到了江南后再各回各家。
　　
　　四辆马车，一辆是岳明皎同岳清音的，一辆是我和季燕然的，剩下两辆是小厮们的。从岳府出来后，马车驶上大道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而行，旅程约需十五天，冬景萧瑟，无甚可看，途中倍显枯燥。
　　
　　因季燕然被叫去岳明皎的那辆马车内陪老人家聊天儿去了，是以我自己独乘一辆，半掀着车窗上的门帘向外望着枯树衰草出神。
　　
　　中午在某城内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饭，饭后继续上路。岳明皎同季燕然在那辆车里下棋，岳清音便坐到了我的这辆车里，倚着车厢壁看书。
　　
　　望着他出了大半天的神，我开口道：“哥哥，如果说一个怀了八个月身孕的孕妇死去了，她腹中的胎儿被剖腹取出，还能存活么？”
　　
　　岳清音抬眼瞥了我一眼，复又盯在书上，道：“哪里来的怪念头？”
　　
　　“只是听人说了这么一件事，不知当不当信。哥哥认为呢？”我追问。
　　
　　“若医术高超的话，应该可以。”岳清音翻了页书道。
　　
　　“那么，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与足月生下的孩子有没有不同之处呢？譬如身体较弱？或是身材瘦小之类的？”我又问。
　　
　　“一般来说，早产儿较足月儿身体偏弱偏虚，易得病，但若从小用药物调养，亦可改善这一状况。”岳清音放下书，坐直身，望向我道：“怎么想起问这些乱七八糟的来？”
　　
　　“只是好奇而已。”我想了一想，又道：“哥哥，爹有没有给你讲过他老人家年轻时候的事？譬如二三十年前的？”
　　
　　“没有。”岳清音断然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抿了抿唇，低声道：“哥哥记得我前些天给你看过的那半块布罢？我……我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你在哪里找到的？”岳清音冷冷盯着我问道。
　　
　　“总之不是在咱们家里……”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奇怪，为何这块布被分为了两半，一半在咱们手上，另一半却在别处……”
　　
　　“到底是在何处找到另一半的？”岳清音忽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迫我直视他。
　　
　　“在……”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实话。
　　
　　“说！”他沉喝着道。
　　
　　“在……在奈何堡里。”我终于还是不愿瞒他，低声说了出来。
　　
　　“在奈何堡的什么地方？”他追问。
　　
　　“在一幅画的卷轴里，那卷轴是空心的，被我不小心掉在地上后摔成了两半，从里面掉出了那半块布来。”我如实说道。
　　
　　岳清音皱了眉盯着我，似在审视我话中的真假，半晌方沉声道：“那两块布呢？拿来我看。”
　　
　　我抽了抽被他紧紧攥着的那只手，他这才有所意识，松手放了开，我从怀中掏出那两块布来，铺到马车里的小桌上给他看，他只扫了一眼，又盯向我道：“那布上原不是绣着花的么？”
　　
　　“我把它拆掉了，这是本就画在布上的图案。”我边揉着被他攥疼的手腕边道。
　　
　　岳清音看了我一眼，起身坐到身边来，将我那只手扯过去，轻轻地替我揉搓，脸上依旧冷冰地道：“布的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还有……季大人。”我低声道。
　　
　　“你们两个闲到无聊地在查与这布有关的事么？”岳清音冷声道。
　　
　　“哥哥难道不觉得奇怪？这两块布一看就是一整张，它们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咱们家，一半在奈何堡，天下之事再巧也不可能巧成这样。我只是想知道，咱们家同奈何堡……究竟有何关系？”我望着他道。
　　
　　“什么关系也没有。”岳清音盯住我，“现在起不许再想这布的事！”说着大手一伸将桌上的那两块布抓起揣入怀中，坐回他方才的位置，拿起书来继续看，不再理我。
　　
　　“哥哥，”我将他手中的书夺下放到一边，望住他道：“你有事在瞒着我，对么？”
　　
　　“为兄没有必要事事都告诉你。”他冷冷答道。
　　
　　“好，那哥哥把布还给我，我再不问哥哥就是。”我将手伸向他。
　　
　　“这布为兄没收了，以后不准你再想。”他依然冷冷地道。
　　
　　“这布有一半本就是我的，还有一半也是我得到的，理当我自己持有，哥哥凭什么没收了去？！”我瞪着他道。
　　
　　“只凭我是你哥哥。”他冷然盯了我一眼后便不再看我，只管伸手将我夺去的书拿回，继续翻看。
　　
　　“是，‘哥哥’，哥哥就可以这么专横么？”我气道，“连个答案都不给，什么事都不告诉自己妹妹，亲人之间也要相互隐瞒么？我究竟还是不是你的亲妹妹？！”
　　
　　“你希望是，还是不是？”他抬起眼来盯住我。
　　
　　我起伏着胸膛瞪了他许久，终于败下阵来，颓然倚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低声地道：“哥哥当然是我的亲哥哥……”
　　
　　岳清音未再吱声，于是一路无语，直到夜色擦黑时进了附近的一座城，找了家客栈落脚。
　　
　　由于岳明皎向来行事低调简朴，是以只找了家中等档次的客栈，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客房。四个人围坐一桌吃饭，见我极少动筷，岳清音便替我夹了肉到碗里。
　　
　　吃罢饭由小二带着去客房，因这一阵到了“返乡潮”，店里的客房基本上满了，只剩了一个内外间的套房和一个单人间，我才要提议换一家客栈看看，便听岳明皎笑道：“就这里罢，总归只是一晚，让车夫和小子们去车里睡，马车大，三人一辆足以盛下，正好又可看守行李。为父同清音睡这间套房，燕然和灵歌便委屈委屈睡那单人间罢，夜里冷，挤一挤倒也暖和。”
　　
　　如此一来反而不好再多说，免得岳老爹起疑。于是各自进房安顿，所谓内外间的套房，即是内外两间各有一张床铺，而单人间只有一间房，且……且那唯一的一张床还是个窄窄的单人床。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一毛不拔的货色，单人间里除了床之外只有一架衣柜、一把椅子、一张小几、一个洗脸架子和一只马桶，其它的家具一样不多。
　　
　　季燕然将几上油灯点燃，扫了眼这房内陈设，不由挠头干笑道：“这房间果然简陋得可以……灵歌早些睡罢，我在椅子上凑合一晚。”说着便移身坐向那椅子，殊不知才一沾到椅面，便听“嘎吱”一声，那椅子腿居然断掉了，想来早就是坏的，被他一坐彻底散了架。
　　
　　幸好季燕然反应不慢，蹭地站起身才不致坐到地上，扭头看了看那堆木头，扬眉好笑地摇了摇头，向我道：“我去再要把椅子来。”
　　
　　于是开门出去，过了好半晌才重新回来，两手空空，身后也未跟着小二，将门关好上了闩后转身向我干笑着道：“店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因旅客众多，连一楼饭桌上都睡了人……我便在地上坐一宿罢了。”
　　
　　说着便要蹲身，我轻声开口叫住他道：“大人……上床来睡罢。”
　　
　　他望着我道：“灵歌不必勉强的，一晚很快便能过去，我就坐着罢，明日在马车上补眠便是。”
　　
　　“上来睡罢，”我低下头，“别再让我觉得亏欠你太多。”
　　
　　季燕然轻叹了一声：“你这丫头总爱钻牛角尖儿，何苦自己折磨自己？”
　　
　　“睡罢。”我脱去鞋子，翻身躺到床里，也不脱衣，紧紧贴着墙，背身朝外。
　　
　　过了半晌方听到他走过来，吹熄了油灯，坐在床边脱鞋，而后是“咯吱吱”一阵床响，背后便觉一阵暖意，是他躺到了枕边。由于床窄，两人再怎么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也难免挨到，只好这么将就着。他将唯一的那条被子抻开替我盖上，自己则揣着手侧身与我背对背地躺着，一时房内陷入无声。
　　
　　今夜的时间过得格外地慢，我的全身都因紧绷着神经而感到僵硬了，窗外才传来一声梆响。露在空气中的脸觉得有些凉，不由坐起身，将被子横了过来，盖住自己和他的半截身子。却见他也坐起身道：“我不冷，灵歌自己盖严些罢。”说着又将被子竖过来重新替我盖上。
　　
　　“我闻到些雪气，想是外头下起雪了，不盖被子会着凉的。”我在黑暗里偏头望向他。
　　
　　“我哪里有那么弱不禁风，”他低声笑着，“何况咱们有岳先生在，一帖药服下便能药到病除，不怕。”
　　
　　“能避免就避免，何必非要受那个罪？”我淡淡地道，又将被子横过来盖住他。
　　
　　“这样每人只能盖住一半，要着凉便是两个人一起着凉。”他笑着想要再将被子竖过去，不小心一把握在了我抓着被角的手上，我才要避开，却被他牢牢地握住。
　　
　　“你……”我伸手去推他，“快放开……”
　　
　　“灵歌，”他语声平静地道，“若你不介意，便在我怀中睡罢，如此一来你我两人都可盖上被子，也不致着凉。——此乃权宜之法，我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若你不同意，我便去马车上睡，不使你为难就是。可好？”
　　
　　知道他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有其它的心思，我犹豫了一阵，点头答应了，若真让他去马车上睡，既在下人面前不好看，明天也还得传到岳明皎的耳朵里去，更是麻烦。
　　
　　他把被子重新竖过来，轻轻拥住我躺下，将被子盖好，替我掖住被角。我背向着他，贴住他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察觉我始终难以放松地全身紧绷着，季燕然低低地在耳后说起了别的事以分散我的注意力，道：“今儿个你是不是又同清音闹别扭了？”
　　
　　“你怎知道？”我闷声问道。
　　
　　“看晚饭时你那碗里最后只剩下了他夹给你的肉便知道了，”他语气中带着好笑地道，“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哥哥把那两块布收走了。”我道。
　　
　　“喔……清音是想让你平安无虞，不希望你牵涉到麻烦中去。”季燕然笑着道。
　　
　　“我知道……可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半途而废。那两块布上的图样被隐藏得如此巧妙，绝不会是玄机公子一时心血来潮所绘制的。也许我们找到了图上的地方，许多秘密的答案就能水落石出。可如今哥哥把布收走，只怕大人你亲自去要也无济于事，最大的一条线索就此中断，我们要想继续往下进行是难上加难。”我轻叹着道。
　　
　　“无妨，灵歌。你我还可以继续进行，”季燕然低声笑起，“我已将那两块布上的图……全部记在脑子里了。”
　　
　　心头顿时一阵怦然的惶然的怅然的轻颤，就如同每一次看到他揭秘案件的真相，就如同听到他九十三个甲的绝无仅有的成绩，就如同才刚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天赋……的时候，每一次每一次，我都难以抑制地会产生这样的颤栗，我曾以为这是我的嫉妒，也曾以为这是我的羡慕，甚至还曾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的崇拜、是我幻想中自己能够拥有的高度……
　　
　　可现在看来……现在看来这些都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几许情绪，真正从一开始就占据着主导的，是……是……
　　
　　“睡罢。”他在耳畔轻声地道。
　　
　　嗯，睡吧，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寻绣·缠绵

　　次日起来，发现外面果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地上积雪已有半尺来厚，天色阴沉沉的，看来这雪还要下上很久。
　　
　　吃罢早饭继续上路，季燕然显然昨晚未曾睡好，在马车里坐了没一会儿就倚着车壁打起盹儿来，我从行李箱中取出那条黑兔毛的披风轻轻替他盖在身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儿炭放在他的脚边。
　　
　　白天行路，晚间留宿，好在这一次投了家空房多的店，要了个内外间的套房，不必再挤。
　　
　　十五天的颠簸旅途之后，终于在腊月二十八日的这天傍晚进入了江南地界，直奔季岳两家的祖藉所在地——望城。
　　
　　因说好了要先去拜访季燕然的父亲，是以岳家父子便随我们一同先行往位于望城仲夏街青荷巷的季府而去。行至巷子口，早有季府的下人等在了那里，想是收到了书信知道我们今天就能到达，提前做好了准备。
　　
　　季燕然先下了马车，听得外面此起彼伏地叫着“少爷回来了！”他打起车帘向我伸出大手扶我下车，便又听那些下人们兴高采烈地叫着“给少夫人请安！”
　　
　　那厢岳家父子也下得车来，季燕然便请他二人先进门，随后牵着我的手亦跟进来，见府里早就点起了喜庆的大红灯笼，映着漫天白雪年味儿十足。一时大大小小的丫环嬷嬷小厮迎上前来，接待客人的接待客人，搬行李的搬行李，一派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含笑上前，先向岳家父子行了礼，而后又向季燕然和我行了礼，季燕然冲他笑道：“屹伯，爹他老人家呢？”
　　
　　屹伯笑道：“正要向岳老爷和岳公子告罪——老爷他衙门里临时有事，下午便走了，方才让人送话回来，说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方能回家，不能亲迎岳老爷和岳公子大驾，还望二位海涵才是！”
　　
　　岳明皎呵呵笑道：“这个英堂跟老夫还客气什么！既如此，我父子二人便不多扰了，先回家休整休整，明日下午再来拜访罢！”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当了季燕然名义上的妻子，自然是要留在季府过年的，可事到临头还是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孤单与无依的彷徨，不由下意识地望向岳清音，将一路上与他赌气不理他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岳清音冲我点了下头，我轻轻地蹭过去到他身边，他低下脸来沉声道：“在婆家不比在娘家，懂事着些，不许让燕然为难，不许干出格的事，听到了？”
　　
　　我点点头，悄悄扯了扯他的袖角，小声地道：“哥哥，我何时可以回咱们家去？”
　　
　　“正月初二，”岳清音道，“到时燕然会同你一起去的。”
　　
　　我便不再吱声，和季燕然一起将他与岳明皎送出门去，直到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方才转回府中。
　　
　　季府里早早便为我和季燕然准备下了新房，家具被褥全是新的，由于府中主子只有季家父子两个男人，所以此前也没有丫头贴身服侍，自从我和季燕然成亲后，管家屹伯便去买了两名小丫头来专门等我回来差遣，这两个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名字也留着等我来起，于是一个叫了“忘忧”，一个叫了“含笑”。
　　
　　之后季燕然又将府里几位有头脸的下人叫来给我认识，屹伯说今天有些晚了，待明天一早再让合府下人来拜见我这位少夫人。
　　
　　回到卧房沐浴休息，依然是季燕然睡外间，我睡里间。新换了地方多少有些不大习惯，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方才渐渐睡去。
　　
　　次日一早吃罢饭，接受过所有下人的拜见后便没了什么事干，全府上下都在忙碌着打扫布置，预备过年。我甩下季燕然，独自一人在府里闲逛，却见这里同岳家在京都的宅子规模差不多，只不过建筑更趋小巧精致。
　　
　　天龙朝版图上的江南与正史版图的江南并不一样，这里所谓的江南，是一条类似黄河长江的母亲河——“潜龙江”以南的地区，不过富饶程度倒是不逊色于正史上的江南。
　　
　　一个人逛了没多久，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便立住脚步，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儿出神。茫茫然间忽觉有东西遮在头上，仰脸看时见是一柄油伞，持伞的男人脸上带着笑，轻声地道：“傻丫头，怎么在雪里站着，也不怕着凉。”
　　
　　“我想出府去走走。”我望着他，太过安静易生感伤，我不想再给自己脆弱的机会。
　　
　　“我陪你一起，可好？”他问。
　　
　　我点头。两人回房穿了披风换上靴子，从府中出来慢慢走上大路。望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城镇，仅仅次于京都太平城，虽然已是腊月二十九日，街上仍有不少的摊贩在张罗生意。
　　
　　沿着街且行且看，见前面有一家绣坊，牌匾上写着“江南老字号”的字样，便径直进了店门，迎面过来一位中年妇人，笑向我道：“这位小姐和公子要买绣品么？”
　　
　　我点了点头，道：“不知贵店有什么珍稀货色，我想都看一看。”
　　
　　那妇人连忙笑道：“好的好的，小姐公子请上二楼，绣样儿都在二楼陈列着。”边说边引路，带了我和季燕然上得二楼。
　　
　　二楼货架上果然陈列着各种针法绣的精品布样儿，我大致看了一圈，向这妇人道：“老板，你这里的样品我一样也不喜欢，精致虽精致，但在档次上还是低了一些。还有更好的么？”
　　
　　女老板笑道：“哎哟哟！这位小姐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哪！我们这江南老字号里的绣品哪一样儿不是高档货色？！连京里的达官贵人都大老远儿地到我们这儿来买绣品呢！”
　　
　　我淡淡一笑，道：“我想要的绣品，是比那些达官贵人买的还要高档的。你这贺架上摆着的我早已见得不带见了！若是没有什么新鲜货色，那我就不在你这里耽误时间了。”
　　
　　女老板被我说话的气势吓到了，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阵，迟疑地道：“敢问这位小姐……可是京里来的官小姐？”
　　
　　我故作傲娇地微微抬起下巴，淡淡道：“可以这么说罢。我这次来江南，是为了给母妃……唔，给家母挑寿辰礼物的，你这儿若是没有高档货色，我便要换别家了！”
　　
　　故意泄露了“母妃”二字，把女老板吓了一大跳，连忙陪笑道：“小……小姐莫急，您见多识广，这些平庸绣品自是看不上眼，敝店还有一些珍藏的绣品，您若不嫌弃，小妇便取出来给您过过目。”
　　
　　“那我就多耽搁会儿罢。”我道。
　　
　　女老板便将我和季燕然请到桌旁坐下，又叫个小丫头端上茶来，而后亲自跑去后房去取绣品。趁房中无人，季燕然伸出修长手指冲着我一点，好笑地低声道：“小灵儿太过大胆，连公主都敢冒充！”
　　
　　我假装低头喝茶，没有睬他。一时那女老板回来了，手里托着几块布料，恭恭敬敬地递到我的手上，随意翻看了看，却没有我想要的那一种，便起身向季燕然道：“季大人，咱们走罢，看样子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一听我唤“季大人”，那女老板吃惊地望向季燕然，盯了一阵后方掩口道：“哎唷！这不是咱们季知府的公子——到京都做官去的小季大人么！”
　　
　　季燕然含笑点了下头，女老板见堂堂京都知府都做了我的“随从”，愈发信了我方才的话，商人本性，好容易逮住我这么个金主儿，岂能轻易放走？便见她连忙向我陪笑道：“这几块布已是我们这家老店的镇店货了，只不知小姐是想要什么样儿的绣品，不妨说来给小妇知道，就算小店里没有，小妇也可为小姐去找来！”
　　
　　我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佯作随意地道：“我曾在宫中见过你们江南朝贡的绣品，家母也曾获赏了一件，向来爱不释手。无奈前两年家中失火，不小心将那绣品烧毁了，家母为此至今想来还闷闷不乐。正巧今年我有机会到江南来，便想替家母再买回一件去，可是看老板你这里并没有我想要的那种绣品，不知哪里可买得到呢？”
　　
　　女老板想了想道：“朝贡的绣品……我们江南年年都向朝廷进贡绣品，年年都有不同的花样儿，小姐手里这几块亦曾进过贡的，若不是这种样式的话……那小妇再去库里给小姐翻翻去，只不知小姐想要的是什么样儿的？”
　　
　　“就是将一根彩线劈成或十六股或三十二股或六十四股或八十一股，一层一层地绣到布上，有多少股线就可以绣出多少层来，”我不动声色地道，“这种手艺听说只有你们江南才有。”
　　
　　“哦！”女老板一拍手，恍然道：“小姐说的原来是‘缠绵绣’啊！这种绣法确实只有我们江南才有呢！”
　　
　　“缠绵绣？”我扬起眉望着她，“好缠绵的名字。”
　　
　　女老板呵呵笑道：“就是因为这绣品是将一根线分成了若干丝丝缕缕的细线，经纬纵横地绣出一幅幅美妙的图案，仿若男女之情般缠缠绵绵、难分难解，才因此得名‘缠绵绣’啊！”
　　
　　缠缠绵绵、难分难解……我无意识地望了季燕然一眼，见他勾着唇角冲着我笑，便回过头来，向女老板道：“应该就是这一种了，老板你这里可有么？”
　　
　　“哎唷……这个小店可真是没有了，莫说小店了，只怕放眼整个江南，能拥有缠绵绣的店铺也不多见，何况就算有，店家也未见得肯卖。”女老板无奈笑道。
　　
　　“为何不卖？”我问。
　　
　　“这缠绵绣的手艺，是二十多年前出现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会得。后来随着那人的销声匿迹，缠绵绣便也未再有新作诞生，现在遗世的也就当年的那么几幅而已，小姐若想买它，只怕难比登天哟！”女老板叹着道。
　　
　　“那位会缠绵绣的是何许人？”我试探地问道。
　　
　　女老板笑笑道：“二十多年前小妇不过才七八岁，依稀记得曾听家母提起过，说那缠绵绣的创始人是江南的一位富家小姐，多才多艺的，至于姓甚名谁，小妇却不得而知了。”
　　
　　我与季燕然飞快地对视一眼，见他笑着向这老板道：“不知令堂还健在否？我们想问问老人家关于那缠绵绣创始人之事，说不定她还有传人在世，若能找到，也不枉我们从京都来到江南一趟。”
　　
　　这位精明的女老板目光在我和季燕然的身上溜过来溜过去地转了两转，大约是看出了我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再结合上我的身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而望城知府又是季燕然的父亲，心里一阵加减乘除约等于地算了算这其中的人际关系以及对她的影响，最终大概得出了方便我就是方便她自己的结论，因此便热情有加地笑道：“家母尚健在！此刻正在家中，小姐和季大人若不嫌劳累，便请同小妇一起前往敝户，待小妇问问家母来，不知可行？”
　　
　　我点头笑道：“如此就有劳老板了。”
　　
　　于是这老板将店中事安排了一下，带着我和季燕然出了铺子，直往她娘家而去。
　　
　　当我们到达时，老板的母亲冯氏正坐在窗边守着炭盆子做针线活儿，老人家有些老花眼，将绣样儿举得离自己老远，如此仍自得其乐。
　　
　　老板简单说明了我和季燕然此来的目的，冯老太太便放下手中活计，歪头想了一阵，道：“说到那位会缠绵绣的小姐啊……老身记得她也是江南人，好像……好像是凝城人氏，家是当地一个旺族，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苏，闺名叫作……哦，叫作苏璃！听说这位苏小姐不仅人长得漂亮，手也巧得很，琴棋书画女红针黹样样精通，就是她独创了这缠绵绣，还曾被朝廷指定成为了贡品哪！”
　　
　　——凝城，苏氏。
　　
　　“老夫人可知道那位苏小姐后来为何不再做缠绵绣了么？”我问。
　　
　　“这个老身却不知道了……只听街坊里那些个三姑六婆说那小姐嫁了人，跟着她的夫君离开了江南，自然就不再做缠绵绣了。”老太太笑着道。
　　
　　见没了什么可问的，我和季燕然便告辞出来，重新行上大街，季燕然道：“看来我们要抽空往凝城一行了，只不知当年那位苏璃姑娘与玄机公子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我记得大人曾经说过，那玄机公子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相貌和年龄，会不会……”我立住脚步望住季燕然，“‘他’其实是个女子？”
　　
　　季燕然修眉一扬，展颜笑道：“这想法倒很新奇！也亏灵歌脑筋转得快，若果真如此，那位苏璃姑娘可当真是位不世奇才了！这么看来，凝城之行十分有必要，好在那里距望城不算太远，过完年我们就去，可好？”
　　
　　虽然我很想立刻就飞去凝城一探事情真相，然而毕竟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九，我可以不介意过不过年，但总不能让季燕然跟着为难。于是点头，道：“除了要去凝城查访苏璃姑娘的事情外，还有奈何堡的何堡主之事。只是不知道何堡主原藉是江南的哪座城，查起来只怕会花很长的时间，大人何时便须回往京都了呢？”
　　
　　“唔，过完正月十六便须起程，二月初三正式到任。”季燕然笑道，“时间虽显紧迫，但相信合你我二人之力必能在期间内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灵儿可有信心？”
　　
　　“嗯。”我将头一点，没有察觉地微笑，他便凝眸望住我，亦温柔地笑起。许是因天上落着纷扬轻盈的雪花儿，使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唯美了的缘故，我的心中无法抑制地变得一阵柔软，才要身不由己地抬手去替他揩去睫毛上落着的雪粒，忽听得身后一声娇笑，银铃儿般的声音叫道：“燕然哥哥！你回来了！”
　　




斗笠·冰碴

　　扭头循声望去，却见是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儿，蹦跳着向着这边过来，一把扯住了季燕然的袖子，娇笑着道：“燕然哥哥，你这一走就是一年，也不想你的小明妹妹么？”
　　
　　季燕然挠头干笑，想不动声色地从这位小明妹妹的手中抽出袖子来，无奈被她紧紧攥着，只好笑道：“为兄去京都任职，只有过年方能回来，伯父伯母身体可好？”
　　
　　“都好啊！你怎就不问问我好不好呢？”小明妹妹甩着他的袖子嘟起小嘴儿撒娇，“爹说你在京都娶了媳妇，可有此事？”
　　
　　季燕然干笑着点头，往回抽着袖子。
　　
　　“你——你难道忘了我曾经说过要嫁给你的么？你怎么可以娶别的女人？！”小明妹妹恼火起来，粉拳挥舞狠狠地砸在季燕然的胸膛上。
　　
　　这大概是位被家里娇纵坏了的小姐，听季燕然的语气他两家应是熟交，这位小明小姐爱慕着季燕然，一心一意想要嫁他，无奈得知季燕然已娶了妻的消息，因此恼羞成怒才当街不依不饶起来。
　　
　　见季燕然推拒也不是躲闪也不是地很是头疼，我自顾自地一笑，转身悄悄地先行离去。拐上另一条街，迎着扑面的雪花慢慢地走，任这漫天冰凉的东西落在面颊上，落在眼睛里。
　　
　　没有目的地胡乱走了一阵，眼见时近中午，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便想一个人先回季府去，才要择路而行，忽觉头顶上空一黑，条件反射地向旁边躲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得“砰”地一声重响，一个庞然大物落在了面前仅两步远的地方，砸得地上雪片乱飞，定睛看去，却见是个男子，脸朝上地躺在地上，脑袋下红红白白一片，竟是脑浆迸溅，当场死亡。
　　
　　我连忙抬头向上望去，却见旁边一座百姓居住的二层小楼上有一扇窗子大敞着，从里面探出张女人的脸来，向着地上一望，立时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消失在窗内了。
　　
　　我走上前两步弯下腰，正要仔细看看这位死者，却见方才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戴着大斗笠的人听见巨响也折返回来，抢先一步蹲在了死者的身旁，伸手在尸体上一阵翻弄。
　　
　　只见这死者三十上下的年纪，身上穿着家常的长袖衣衫，右手攥着一块干抹布，看上去像是在擦窗户的时候失足摔下来的。
　　
　　正细看着，便见方才出现在窗内的那个女人跌跌撞撞地从楼内冲了出来，哭嚎着扑到了死者的身上，口中凄厉地叫嚷着道：“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啊——相公啊——你怎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哪——呜呜呜——你死了可让为妻怎么过啊——不如也带我一起走罢——呜呜呜——”
　　
　　她这一哭叫又引来了为数不多的几名行人，纷纷聚拢过来围观，有一个热心的跑去衙门报官，剩下的几个便对着死者指手划脚。便听得戴斗笠的那人向这妇人道：“这位夫人，敢问身遭不幸的这位可是你的相公？”
　　
　　“是啊——我好命苦哇——这大过年的……”妇人哭嚷道。
　　
　　“他是怎么从楼上摔下来的，你可知道么？”斗笠人问道。
　　
　　“我家相公他……他本是为过年清扫屋子……正踩在窗台上要擦外面窗户扇子的上窗棱，谁知……谁知竟那么不小心就给摔下来了……呜呜呜……”这妇人哭得昏天黑地。
　　
　　“你不确认一下令夫是否还有救么？”我淡淡地递过句话去。
　　
　　这妇人哭道：“白花花的脑浆子都流了一地，哪里还有得救啊……呜呜呜……”
　　
　　“若不近前观看，这白花花的脑浆子和雪混在一起，谁又能立刻分辨出来呢？如单只是流血的话，还是有活命的可能的罢——难道夫人不希望令夫尚可挽救么？怎么方才夫人一从楼内冲出来，便看也不细看地一头扑在令夫身上了呢？”我淡淡望住她不紧不慢地道。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死了相公已经够惨的了！你居然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妇人从地上跳起来，不管不顾地便想冲上来拉扯我。
　　
　　那斗笠人见状连忙一把拉住她，笑道：“夫人莫急，我替你来问这位小姐。”说着便转向我，那斗笠沿压得低低，使人难以看清他的相貌，道：“依这位小姐的意思，似乎不大相信死者是失足摔死的啰？”
　　
　　我指向死者的右手，道：“且看他手里的这块抹布，既干又净，既是要擦外面的窗棱，为何不蘸水？”
　　
　　不等那妇人答话，斗笠人便先一步道：“也许他只是想用干布掸干净外面的灰尘而已，不必擦得太过彻底。”那妇人便连连点头称是。
　　
　　“再有，”我并不着急，依旧不紧不慢地道，“这位相公身上穿着的是长袖外衫，长出手去近三寸，若是计划好要擦窗户，为何不换件短衫呢？就算非要穿着这一件，擦东西时总要将袖口挽起的罢？难道这相公是想站到窗台上后再腾出手来挽袖子不成？”
　　
　　“唔……也许这相公本就是个邋遢人呢？”斗笠人很是正经地说道，那妇人乍一听他如此说，仿佛被噎了一下般，既想反驳又不敢反驳，表情看上去十分地纠结。
　　
　　“若是个邋遢人，这么‘用’袖子，袖子上早该脏了，可看这位相公穿的这件衣服还是蛮干净的，”我盯向妇人道：“敢问这位夫人，尊夫在失足坠楼之前一直在屋内待着还是在窗台上待了一阵方才不小心坠下？”
　　
　　“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那妇人扯着嗓子喊道。
　　
　　“喔，”这回不等我答话，斗笠人又先一步向她道：“这位夫人，既然有人在怀疑令夫的死，你最好还是说清楚些，好让那些心存疑惑之人彻底死心，也可免去夫人的麻烦，不是么？”
　　
　　那妇人大概认为斗笠人是站在她这一方的，因此想了一想才肯答道：“家夫是才一蹬上窗台，脚下便一滑……呜呜呜……”
　　
　　“喔……那就奇怪了，”我扬起眉毛，一指死者的头部，“尊夫才刚摔下来，为何头发上会有冰碴子？这地上积的全都是雪，并没有冰，敢问他头上的冰碴是从何而来？”
　　
　　话音方落便听得那斗笠人“唔”了一声，重新蹲下，将死者翻了个身，那妇人立刻扑上去拉扯他，尖声叫道：“不许碰他——家夫尸骨未寒，岂容你们如此亵渎——”
　　
　　斗笠人被她扯得东倒西歪，招手向围观的路人笑道：“几位，劳烦帮忙安抚下这位可怜的夫人罢。”
　　
　　那几个围观路人方才已将我们三人的对话听得真切，知道这件看似意外的死亡事件并不简单，便依言上来将那发疯的妇人拉住，以便有更堂皇的理由继续围观到真相大白。
　　
　　斗笠人没了打扰，接着去检查死者的背面，我也低了头凑过去看，见死者的脑后头发里及衣领内都有碎掉的冰碴子，斗笠人用手在他脑后按了按，微微点了下头，便站起身，向我笑道：“这位小姐，依你之见，这死者脑后带了冰碴子是什么原因呢？”
　　
　　“现在还不好说准，”我抬头看了看死者家的小楼，“我想进这楼里看一看。”
　　
　　“不许——你又不是官差！凭什么擅入民宅——”那妇人尖叫着，用脚踢起大片的雪溅到了我的衣裙上。
　　
　　“说得是……”我仰脸深吸了口气，低低地自语，“这本是官府之事、男人之事，我这个女人跟着掺和什么……自顾尚且不暇，还管得了其他人？！”边喃喃着边转身想要就此离去，却听得那斗笠人笑着咳了一声，道：“半途而废可不是个好习惯喔！”
　　
　　我没有应声，只管快步地走出围观的圈子，又听他接着笑道：“我倒也想去那楼中看上一看呢，这位小姐若不介意，可否随在下同往？”
　　
　　不待我作出反应，那妇人又厉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擅闯民宅？！——我要去衙门告你们去——还有没有天理了？！乡亲们哪——你们都看到了！这狗男女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才丧了夫之人哪！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哇——”
　　
　　便听斗笠人朗声笑道：“身为望城百姓，理当为正义和真相贡献薄力，况此次事件的物证牵涉到冰雪这类易融之物，若等衙门的人来，必定错失最佳取证时机。遵规守矩固然重要，灵活变通亦不能失。——这位小姐，你若不去，在下便一个人上去了。”最后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我转头看他，见他已迈步往那楼中走了。想了一想，终于还是捺不住对真相的探究之心，快步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上得楼去。
　　
　　却见死者坠楼的那间屋子窗户仍然大开，窗台上有着几厘米厚的积雪，除去乱糟糟的一些印痕之外，还有一双极清晰地脚尖朝外的男人的脚印。
　　
　　“喔，看来那死者的确是踩到过窗台上呢。”斗笠人回过头来，露出斗笠来的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半张脸上带着笑意。
　　
　　他在试探我。
　　
　　没有理会他半真半假的笑容，我淡淡地道：“鞋印如此清晰地印在雪上，哪里有打滑过的迹象？何况死者是面朝上摔下来的，这脚印理应是鞋尖向里，难不成死者在摔落的过程中自己还转了个身么？”
　　
　　斗笠人“喔”了一声，作恍然状地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有道理，有道理。”
　　
　　我低头四下里找了找，在墙根处发现了几颗碎冰碴，从地上灰尘的痕迹来看还有才打扫过的笤帚印子。
　　
　　抬起头来正要去厕室看一看，却见那斗笠人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盆子，冲我笑道：“这里面还有一丁点儿尚未化尽的冰，另外，簸箕里也有一些沾了灰尘的碎冰碴。不知小姐对此作何想法？”
　　
　　我看着他，淡淡地道：“我想知道阁下方才检查死者脑后的伤处得出的结论。”
　　
　　“唔……结论是，死者摔到地面上后致使颅骨正后方破裂，但是在这伤口下面的部位还有一处硬伤，亦足以致命。”斗笠人笑答，“那么小姐对于本次事件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从那位夫人尚未看清死者情况便断言他已死的这一表现来看，即便凶手不是她，她也是个帮凶。”我认真地道，“死者头发里和衣领中都有冰碴，结合这房内几处亦发现的冰碴可推测：凶手是用冻结实的大块的冰重击死者脑后，然后先将现场的碎冰处理掉，再伺机将其扔下楼去造成坠楼的假象，之所以要让他脸朝上的坠下去，正是为了要掩盖死者脑后的致命伤。而选择用冰做凶器，是因为容易销毁证据。若不出所料的话，只要将那位夫人带去衙门严加审问，真相应当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唔，有道理，有道理。”斗笠人点头，“只可惜这冰很快便都要化尽，少了这决定性的证据，若想令那位夫人招供怕是要很费一番功夫呢……不知小姐可愿前往衙门做证？”
　　
　　“有阁下一人做证应足矣了。”我淡淡回绝，转身行往楼下。
　　
　　望城府衙的衙役们已经闻讯赶来了，一名仵作模样的人正蹲在死者身边做着例行检查。那位妇人仍在那里哭闹个不休，一见我出来便立刻向衙役头尖声道：“快抓她——快抓她——她擅自闯入我家——她犯了律法！她还亵渎我家相公的尸身——呜呜呜——”
　　
　　衙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阵，道：“敢问这位小姐方才去死者家里做什么了？”
　　
　　“去查看。”我如实答道。
　　
　　“查看什么？”衙役头追问。
　　
　　“死者被人杀死的证据。”我道。
　　
　　“被人杀死？你怎知他是被人杀死而非坠楼而死？你擅自进入民宅，可知已触犯了律法？”衙役头疑心顿生，语气不觉严厉了起来。
　　
　　我偏头看了看那斗笠人，却见他负着手立在那里一声不吭，只管看热闹般地冲着这边笑，仿佛这事根本与他无关一般。心里不觉有气，伸手向他一指，对衙役头道：“是那位大叔带我进去的，差爷哥哥何不先去问问他？”
　　
　　衙役头随着我的手指望向斗笠人，才要开口质问，却见那斗笠人忽地大手一挥，道：“古仁，先把这妇人带回衙门去，你带几个人去楼上仔细查看查看，应当可以找到未被处理干净的死者遭重击后飞溅出来的血迹。”
　　
　　衙役头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应道：“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跑着去依令行事了。
　　
　　斗笠人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黝黑诙谐的眸子来望着已然瞠在当场的我笑，道：“多亏了这位小姐从中协助才能使本案顺利告破，不知小姐芳名？家住何处？本府也好亲自登门道谢。”
　　
　　望着这张除了那把络腮胡子后便和季燕然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我的心里一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回京都……
　　




200刺伤·公公

　　面前的这位行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大胡子大叔，就是望城的知府大人、季燕然的父亲、我名义上的公公。
　　
　　这一次事情有点难堪了，我居然班门弄斧地在他的面前秀了一把青涩的推理，还在他的下属面前叫他“大叔”，甚至把擅入民宅的过错干干脆脆地推到了他的身上……
　　
　　见我低头装傻默然不语，季大叔不由笑起，道：“喔，如果不方便透露的话那就算了。总之本府还是要在此多谢小姐了！请。”说罢转身大步离去，那走路的姿势和季燕然一模一样，可恨自己方才只顾专注于案情，竟未能留意。
　　
　　眼见雪下得越来越大，我扯紧了披风寻路回去。才拐上仲夏街，就听得身后有人沉呼道：“灵歌！”转头看去，见是季燕然，疾步向着这边过来，身后还小跑着跟着那位小明小姐。
　　
　　“方才去了何处……到处找不见你。”至我面前，见他眼底的焦急担忧尚未褪尽，只管凝眉望在我的脸上，生怕我出了事。
　　
　　“我在附近逛了逛……”我开口，话还没说完，那小明小姐已然赶了过来，一对俏眸瞪在我的脸上，扒住季燕然的胳膊冷声道：“燕然哥哥，这便是你的新娘子么？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根本配不上你！”
　　
　　“不得胡闹！”季燕然难得严厉地沉声道，“还不赶快回家去！”
　　
　　“不！我要同你一起回去！我还没给季伯伯拜早年呢！”小明小姐死死攥着季燕然欲挣脱的胳膊不肯放手。
　　
　　看着季燕然生气不得又容忍不得的样子，我竟觉有些好笑，转身继续往季府走，不去管身后这两人如何地纠缠不清。
　　
　　回到季府，直接进了卧房休息，把那两人甩在了前厅。那小明小姐的家就在季府隔壁，想来双方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两家相互熟络得很，听特意跑到我面前儿来八卦的一个嬷嬷说，这小明小姐的父亲白老爷是个富商，生了三个儿子一个丫头，自然是将这唯一的女儿视若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惯出了这么一个娇纵刁蛮的性子，合府上下谁也管不住她，无怪乎闹起来无法无天。
　　
　　坐在窗前轻启窗扇，任密密繁繁地雪花随风扑在脸上，思绪也被吹得纷纷扬扬没有着落。正出神间，听得房门开了，伴着季燕然沉沉地一声“灵歌”。
　　
　　我将窗户关上，转头望向他，抿嘴笑道：“白小姐没有一起过来么？”
　　
　　“灵歌，”季燕然走至面前凝眸望住我，“抱歉……方才在街上，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离开……”
　　
　　“无妨，大人不是脱不开身么，何况我又不是小孩子，现在安全到家，什么事都没有，不必放在心上了。”我起身从桌上壶里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他接在手里却顾不得喝，只是皱着眉道：“我与白小姐仅是邻居，并无其它，只是碍于长辈的面子，不好闹得过僵……”
　　
　　“我明白，”我微笑着打断他的话，“遇到那样性格的小姐，莫说是大人这样好脾气、重礼仪的人了，就是家兄只怕也没有办法的。大人不必同我说这些，这本来与我就无甚关系，更何况你我的婚姻不过是表面文章，我没有理由约束大人生活中的任何方面。所以，大人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些了，我无权也无资格对大人的事情置喙。”
　　
　　“灵歌！”季燕然突然一声沉喝，那对黑渊般的眸子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我从来没见他发过火，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那气势看起来竟十分地骇人，他原本温柔沉静的五官骤然染上了一片峻冷，险些冻碎了我的骨肉筋脉。
　　
　　我倔强地与他对视，尽管身上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沉声道，“你会伤到我的，灵歌。”
　　
　　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房去。
　　
　　我慢慢地坐回椅上，颤抖着，僵硬着，神思恍惚。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听得有人轻轻敲门，便道了声“进来”，见是小丫环忘忧，恭声禀道：“少夫人，老爷回府了，总管请您往前厅相见。”
　　
　　“知道了。”我起身坐到妆台前，给自己苍白的脸上扑了些胭脂，换了件外衫，而后由忘忧带路，径往前厅行去。
　　
　　才刚踏上前厅的台阶，便见候在那里管家屹伯面带诧异地低声问道：“少夫人，少爷没同您在一起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以为他先过来前厅了。”
　　
　　屹伯连忙向身旁的一名小厮道：“快去四处找找少爷！”那小厮领命而去，他便又向我笑道：“如此少夫人便先进厅去罢，老爷正在里面喝茶。”
　　
　　“我在这里等等你们少爷罢。”我笑了笑道，“自己进去不大妥当。”
　　
　　“外面冷，恐少夫人着凉。”屹伯忙道。
　　
　　“不妨事，就等等罢。”我微笑道。
　　
　　屹伯还要再劝，却看到了远处大步赶来的季燕然，笑道：“少爷来了！”
　　
　　我回身相迎，却垂了眸子不看他，只听他近前来问向屹伯道：“爹几时回的？”
　　
　　“刚回。”屹伯答道。
　　
　　“进去罢。”季燕然轻轻道了一声。
　　
　　推门入内，却见我的那位公公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品茶，一见到我先是一怔，眉毛便扬了起来，若有所悟地“喔”了一声，笑容灿烂地向着冲他行礼的我和季燕然道：“免礼免礼！自家人客气什么！都坐，都坐。”
　　
　　季燕然抬头看他，不由好笑地道：“爹，您的胡子……”
　　
　　“喔喔……”这位季大叔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笑道：“我都忘了……这几日乔装办案，人胡合一，回家来竟忘了摘下它了！”说着便动手去撕这胡子，大约粘得过紧，一阵眦牙咧嘴痛苦不堪过后方才将这假胡子整个儿揭下，露出了那张光洁无须的中年版季燕然的脸来。
　　
　　将胡子丢过一边，季大叔摸着自己被拽疼的下巴，笑眯眯地向季燕然道：“儿子，几时让为父抱孙子？”
　　
　　“爹，”季燕然既好笑又无奈，“孩儿还未给您引见……”
　　
　　我便行礼道：“儿媳灵歌拜见公公。”
　　
　　“嗳！免了免了！”季大叔笑得热火朝天，仿佛早忘记了刚才在大街上的事，“还用引见什么！这丫头还满床乱爬的时候为父便见过她！老岳一家子十来年没回来过了，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如今要是在大街上对面遇见她，为父恐怕也认不出了！”
　　
　　知道他意有所指，我低着头只作未听见，季燕然听到“满床乱爬”四个字时不由笑着干咳两声，将话岔开道：“岳丈昨日说与清音今天过来拜会爹，我看我们不妨再等等，大家一起用午饭。”
　　
　　“好，为父正等着同你那岳丈好好喝上几盅呢！”季大叔笑着，忽然冲季燕然眨眨眼，道：“儿子啊，好福气哟！”
　　
　　季燕然低头喝茶，无视掉他老爹的玩笑。
　　
　　“对了……”季大叔又笑着道，“燕然哪，你可带了灵歌去给你白伯伯拜过年了么？听说小明想你想得差点一个人跑去京都找你了呢！”说着便学了季燕然的样子端起茶来喝，恶毒地把自己儿子丢进天下大乱的漩涡中等着看热闹。
　　
　　季燕然沉着声道：“儿子方才自己去过了，改日再带灵歌登门拜访。”
　　
　　“喔？小明这么轻易便放你回来了么？”季大叔又在火中添了把柴，坏笑着道。
　　
　　我这才看出来这恶趣味的公公真正想恶搞的不是他可怜的儿子季燕然，而是我这个新媳妇。这老小子八成是为了今天之事在恶意报复，想把我扔醋缸里去——哼哼，可惜他错估了我与季燕然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我早已见过了那白小姐之事。
　　
　　我端起茶来慢条斯理地饮着，不给季大叔以暗自得意的机会，公媳过招第二回——老家伙无功而返。
　　
　　只听季燕然淡淡地道：“方才我去了白府，已同白伯伯说过了，儿子已是有妻室之人，请他管教好自己女儿，若再纠缠不清，便莫怪儿子断了与他家数年的交情。”
　　
　　这话名义上是回答季大叔，实则却是说给我听的。我纹丝不动地坐着，眼皮都没眨一下。
　　
　　“啧啧！儿子啊，一年未见，几时变了作风？越来越有霸气了嘛！”季大叔眯着眼笑，“看来为父逼着老岳给你娶媳妇是明智之举，只是没想到老岳他还真是个实心眼儿，随便找个姑娘配给你不就完了么，他却为了不负为父的兄弟之情，竟将自己的宝贝闺女给了你这傻小子！待会等他来了，为父非得好好敬他几杯不可！”
　　
　　季燕然歪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歇着，不搭理他这不着调的老爹。
　　
　　这季家父子与岳家父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岳家父子是绝对的父严子孝辈序分明，丝毫逾不得矩，所有的亲情都深深地掩藏着，用难以察觉的方式为彼此默默付出；而季家父子之间倒更像是亲密的朋友，开着玩笑，不必拘谨，没有间隙，用调侃戏谑来演绎这略显前卫的亲情关系。
　　
　　正默默地低头喝茶，忽听得有下人来报说岳家老爷和少爷来了，季大叔便连忙站起身来出外相应，我和季燕然则跟在他的身后。一时果见岳明皎和岳清音由人撑了伞从雪中走来，双方厮见过后直接去了偏厅准备用饭。
　　
　　季大叔与岳老爹多年未见，两双大手握在一起激动得只差抱头痛哭了。没什么心思听这二位老先生叙旧，我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岳清音，仅一日未见，竟似隔了数载一般，至此方清楚自己的心绪在这一日间又老了几岁，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便成了容颜未改，心已入土的怪人了。
　　
　　岳清音抬眸看了我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经过这许久的相处，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我都已可猜测出其中的含义了。他这一眼是在担心我，因为他同样也能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的心思来。
　　
　　我垂下眸子不想再令他为我忧心，换上微笑的面孔聆听岳老爹叮嘱我好生孝敬公公，好生服侍丈夫，然后陪同季燕然给每个人敬酒，给公公夹菜。
　　
　　一顿饭罢，季大叔和岳老爹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两个人去了大叔的书房，留下我们三个晚辈在前厅坐着喝茶。
　　
　　便听得岳清音淡淡向季燕然道：“灵歌没给你添麻烦罢？”
　　
　　季燕然瞟了我一眼，笑道：“没有。”
　　
　　“这丫头自小没离开过家人身边，若有不懂事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燕然多担待些。”岳清音又道。
　　
　　季燕然不由笑起来：“清音你是怕我让灵歌受委屈罢？！实不相瞒，今日确是让灵歌受了不小的委屈，在此要向灵歌赔个不是——”说着站起身至我面前，抱拳作揖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脸望着我，弯了眼睛笑道：“今日之事皆是我的错，还望灵歌莫再生气了，原谅我这次可好？”
　　
　　我起身避过他这一揖道：“大人莫开玩笑，大人何错之有？！”
　　
　　“今日之事皆是我错，最错不该对灵歌说那样的话。”季燕然凝眸望住我。
　　
　　“大人说的没有错，”我望住他，“我本就已辜负了大人，就更不该在言辞上伤害大人。从今后灵歌会谨慎言行，再不多说半句话了。”
　　
　　未待季燕然说话，听得岳清音一声沉喝：“灵歌！”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低下头来瞪住我道：“你在家里同为兄赌气也就算了，怎么还同燕然赌气？！把为兄叮嘱你的话全抛在脑后了么？”
　　
　　“哥哥，我知错了。”我低下头。
　　
　　季燕然连忙笑着上来拉岳清音，道：“嗳嗳，清音你这脾气几时也这般急了？不问个究竟便责怪灵歌！今日之事确是我的错，不该对灵歌说重话，来来，妹夫也向你赔个不是，没照顾好令妹，实是罪不当赦，还望大舅子您能海涵！”说着便冲着岳清音亦躬身作了一揖。
　　
　　岳清音压根儿不睬他，只管瞪着我冷声道：“不许再任性！听到了么？”
　　
　　“听到了。”我低声道。
　　
　　季燕然满是歉疚与怜惜地在旁望着我，因惹不起岳老大，只好不再作声。三人重新归座，两个男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望城中的事，见我坐着发呆，季燕然轻声向我道：“灵歌若累了便回房歇歇去罢，清音和爹吃过晚饭才会回去。”
　　
　　“嗯，”我起身，向他二人道：“那灵歌就不陪大人和哥哥，先行告退了。”
　　
　　岳清音皱了皱眉头，每次听到我称呼季燕然为大人时他总是既无奈又恼火。辞了二人出来，一时并不想回卧房去，便沿着长廊边慢慢闲逛边赏着院内雪景。
　　
　　不知不觉来至一处敞轩，便在其中设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盯着外面素白的世界又出起了神。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道：“灵丫头似是心事重重啊。”
　　
　　蓦地转回头，却见是季大叔，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轩来。
　　
　　“爹……”我连忙起身行礼，一声“灵丫头”叫得亲切自然，令人心中倍生暖意。“爹不是同家父在书房说话么？”我边问边探头寻找岳明皎。
　　
　　“岳老先生不胜酒力，在我那书房睡沉了。”季大叔冲我眨巴着眼睛坏笑，这神情与季燕然如出一辙，“燕然那傻小子呢？怎把你一人摞在这儿？”
　　
　　“他在前厅同家兄说话。”我规规矩矩地道。
　　
　　“喔……所以你便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独自伤怀？”季大叔笑着，背着手立到窗前，“是不是燕然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没有。”我道，“媳妇儿只是出来赏雪景的。”
　　
　　“哦？今日上午还没赏够么？”季大叔又坏笑起来，“我当时心里还在惋惜，若我家燕然能娶到这个小丫头该多好！不成想竟成了真！只不过……貌似你们这两个小家伙之间……有些问题哦？”
　　
　　顾不得纠结“小家伙”这一称呼，心中只是暗叹这季大叔的心思敏锐，饶是我和季燕然装得那般恩爱也未能逃过他的目光去。
　　
　　大约猜出我心中正在暗叹，季大叔又笑道：“燕然是我的儿子，他那傻小子心思再深也逃不过他老爹的这双眼睛去。……看得出，傻小子现在是为情所困，我只是不明白，他已将自己心爱之人娶到了手，还有何可纠结郁闷的呢？灵丫头可否为你的新爹爹我解此疑惑呢？”说着便将那双似乎可洞悉一切的黑眸子望到我的眼中来。
　　
　　“爹爹是在为自己儿子来试探我这个新媳妇的么？”我歪着头淡淡笑着。
　　
　　“调皮丫头，都叫了‘爹爹’还说这么见外的话！”季大叔坏笑着挤挤眼睛，“——你婆婆去得早，做公公的自是要代为关心儿子儿媳妇的婚姻生活喽。”
　　
　　“哦……看得出来，爹爹真的是很关心媳妇儿呢，”我眯眯地笑，“媳妇儿正想问问爹爹，那位白明明小姐是哪一位，爹爹貌似也很关心她喔？”
　　
　　面对我的这记攻势季大叔不慌不忙地嘿嘿一笑，道：“我还道灵丫头对她并不上心呢！若你对此连问都不问一声，那你和燕然小两口儿之间的问题可就当真不小喽……”
　　
　　既已被他看出了问题，掩饰也是无用，我垂下眸子没有作声。
　　
　　季大叔望了我半晌，叹了一声道：“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快快活活呢？——看看那傻小子现在这副臭样子，你可能想像得到他当初是个什么样儿？”
　　
　　“什么样儿？”我轻轻问道。
　　
　　“那小子啊，当初可是傲气得很呢！”季大叔笑着道，“又合着算命的说他命犯桃花，从小就招小丫头们喜欢，街坊邻里那些个姐姐妹妹没一个不爱跟着他屁股后面儿转的！可这个臭小子呢，正眼都不瞧人家，眼睛都长到脑袋顶儿上去喽！我那时就问他：你这小王八蛋到底想给你老子娶回个什么样儿的媳妇儿？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我好笑地问。
　　
　　“那小子臭牛气哄哄的用手指指自己的脑瓜儿，一个屁也没放。”季大叔将手揣到胸前，佯作火大地道：“你道他是啥意思？他是说啊，没有头脑的女人他是看不上眼的，人长得再漂亮也没用！他个臭小子！小的时候那臭性子忒不招他爹我喜欢！——自从他娘过世之后他才算收敛了，知道掩起锋芒做人来，见着小姑娘们也不再拒之千里了，学会冲人家色眯眯地笑了——唔，是‘眯眯地’笑！别看他学圆滑了，他心里那些个臭念头其实一点未变！什么宁缺毋滥，非要娶一个不够傻的姑娘当老婆！嘿，所喜的是，还真被他遇到了这么一个，难怪这一向认为足可掌握自己一切的自负小子这一次吃了这么大的苦头。照我说，活该他受受罪，让他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从他娘手上熬过来的！”
　　
　　这一席话说得我实在是忍不住笑起来，虽然知道这淘气大叔前面的话多半是做了夸张加胡诌，但最后那一句着实让我忍俊不已。
　　
　　“说到那臭小子小时候有多顽劣，”季大叔亦笑得眯起了眼，“那日我从外面回来，一进书房，发现满屋的书全都没了，于是把那小子拎过来质问，说是一把火给我烧了！我说：嘿你个臭小子，你烧了你老爹的书，你老爹以后想从书上查个什么可上哪儿查去？你听那小子说什么——‘你那些书全在我的脑袋里，要查的话，直管来问我就行了！’——他要是将别的记在脑袋里也还罢了，关键是我那些书里还藏着几本……唔……香艳典藉，好容易才从一家卖古书的老店里淘换来的，竟也被那小子囫囵记进了脑子里，还一把火给我烧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我已是笑个不住，根本顾不上答话了。
　　
　　“不止如此，”季大叔讲到了兴头上，“这小子又长大些的时候就更是无法无天了。有一阵子我逼他天天在家里练字，他嫌枯燥无味，总想跑去河边钓鱼，我硬是不许。那日他将我叫去我那书房，一推开门——嚯！满屋子麻雀乱飞，他便对我道：‘爹，儿子同您打个赌，房间里所有这些麻雀中只有一只是母雀，其余皆是公雀，爹您若能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找到那只母雀，儿子便在家好生习字，直到您满意为止；而若这一柱香内您找不出那只母雀，反而被儿子找到，那您就许儿子出去钓鱼，可好？’”
　　
　　“我心说这臭小子竟敢跟他爹叫板，当爹的岂能示弱？！便点头允了。他还贴心儿地递给我一只捕鸟用的网子，一柱香时间眼看就要到了，我却始终未能找出那只母鸟来，还落了满头满身的鸟屎。只好对他道：你若能找出来，爹就认输。结果你猜怎样？这臭小子不慌不忙地打开我书房里那只鹦鹉笼子，从那里面的小木房子中捉出一只母麻雀来！——我说怎么那鹦鹉总在笼子里扑扇着翅膀跟着添乱子呢，却原来是被雀占了鹦巢！”
　　
　　“我便骂那臭小子：你把这母雀儿藏到笼子里唬弄你老爹？！臭小子道：‘儿子当初说的是这房间里所有的麻雀，并未扯谎啊。’我说：那你还给你爹个捕鸟的网子来误导你爹？！臭小子理直气壮地道：‘儿子给是给了，爹可以不用它啊！’——诸如此类之事简直不胜枚举！你说他是不是个臭小子？！”
　　
　　我揩去眼角泪花儿，已是许久不曾这么笑过了。季大叔负着手含笑望住我，待我终于将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听他温声地慢慢道：“灵丫头，你对燕然的情意，与燕然对你的情意……是一样深重的罢？”
　　


剖析·罢休

　　不得不说，季大叔是位与人沟通的高手。他知道若直截了当地问我和季燕然现在的情感现状的话，我必定不会对他说实话，就先以轻松温情地方式攻破我的心防，令我对他产生亲近感，而后再利用这亲近感直攻中心，让我猝不及防，让我不好意思再对他说假话。
　　
　　他望着我，眸光令人信赖。我轻声地道：“爹想说什么？”
　　
　　季大叔叹了口气道：“我昔日那般傲气的儿子，如今目光里却盛载了太多的无奈心痛，若非一个‘情’字，谁又能伤他至此？而灵丫头你呢——专注于推理时心无旁鹜，浑身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光彩，那般的与众不同，那般的灵动聪颖，可与燕然在一起时却又怎样呢？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同燕然一样的无奈心痛，除此之外，你还在逃避他，故意冷淡他，甚至不惜剌伤他……”
　　
　　季大叔说至此处，凝眸深深地望住我，温声地道：“可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要两个原本相爱之人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牵起唇角无声笑起，轻声地道：“事情须从八月十五的那天晚上说起……”
　　
　　于是原原本本细细致致地将我与季燕然和大盗三人间的纠葛一丝不落地慢慢讲给了这位季大叔听，这是第一个可以让我毫无保留倾诉心事的人，他有种独特的人格魅力，让人情不自禁地将他当做家人，当做挚友。
　　
　　终于讲到了大盗的死而重生，讲到了我那如炼狱般的新婚之夜，奇怪的是，在他无比认真的聆听下我竟可以保持平静而淡定的心态，不再像平时那样，一想到这些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么，你做出了怎样的决定呢？”季大叔问道。
　　
　　“我放弃。既然选择谁都会对另一方造成背叛式的伤害，那我就谁也不选择。”我平静地道，“同燕然哥哥的婚姻必须要满一年才能解除，所以我和他商定好了，一年之后让他休了我，从此后路归路，桥归桥。”
　　
　　“唔……”季大叔点着头，“那么你呢？从此后另嫁他人，让这俩小子彻底对你死心？”
　　
　　“我想，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别人了，”我笑，“这对那第三个人又何尝公平？所以，我已决定，从此后孑然一生，独身到老。”
　　
　　“这个……只怕岳老先生不会答应。”季大叔眨了眨眼睛。
　　
　　“若家父不肯答应，那我也只好遁入空门，彻底了了这尘缘。”我淡然笑道。
　　
　　“啧啧啧！现在的小丫头都怎么了呢？动不动就想遁入空门，这不是在给佛祖添乱子么？！”季大叔摇头笑着，忽而伸出手指向我一点，道：“灵丫头你是个胆小鬼。”
　　
　　我垂下眼睫等他的下文。
　　
　　“莫看你对着死状奇惨的尸体亦能谈笑自若，但在个人情感方面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季大叔毫不留情地说着，负着手开始来回踱步，“我倒有些奇怪起来，这老岳和清音难道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么？怎么……怎么你竟是如此地缺乏安全感呢？——不仅仅是现在，你从小就缺乏安全感，你极不易信任旁人，因你怕自己受伤害，稍微预感到自己可能要受伤，便立刻像只小乌龟似的缩回壳里再也不肯露出头来！你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你不相信自己能带给身旁的人幸福，你一直提心吊胆，患得患失。所以一旦你所爱之人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你就会立刻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的身上，用这些来惩罚自己责怪自己，然后你就想逃，想放手，想把这烫手的山芋交出去，再一个人躲起来舔舐伤口——我说的是也不是？”
　　
　　我从未被别人如此深入准确地剖析过，也许我自己一直都清楚，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承认自己对于爱情的胆小怯懦，因为在穿来之前，被父母抛弃的我从未想过能够得到那样一份深厚的感情。我觉得我就像一个中了头彩的暴发户，一下子有了数不清的钱，却突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受用这笔意外之财。
　　
　　“这么小小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承受这么多、这么沉重的心思呢？”季大叔说着，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凝眉盯住我，“说到底，还是因为你这小脑瓜儿太聪明的过！都说傻人有傻福，你若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认准一个理儿后便一路走到底，又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烦恼来？你错便错在太过用脑了，这是聪明人的通病——思前想后，忧此虑彼，习惯性地想要从众多答案中选出最好的一个。可是你看——那些分不清优劣的傻丫头，她们对于自己的选择一样满意得很，一样过得很舒坦！”
　　
　　“除去胆小和过于聪明之外，灵丫头你还有个缺点，”季大叔伸出修长食指向我一点，“就是好强。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小女孩像你这么好强的，总想自己主导一切，不肯接受别人为你安排好的事情。‘人至刚则易折’，丫头，偶尔把事情交给男人们去处理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没有人会因此而责怪你笑话你，你更不必觉得自己不亲自去决定什么就是一无是处。你把自己弄得太辛苦了，除了承担着自己的那一份之外，你还承担了那两个小子所要承担的份额。这一份已足以令一个强悍的男人弯下他的脊背了，更何况是你这么一个缺乏安全感的、比别人更易受伤的弱弱小小的小姑娘，身上共承担了三份呢？！”
　　
　　“我很庆幸燕然始终没有放弃你，否则我非得狠狠将他踹出门去，再也不认他这没志气的儿子！我也很欣赏那个小家伙对你的情深义重，他若就这么放弃了你，我和燕然都会瞧不起他。他们两个比你冷静，也比你笃定。他们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也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既是如此，你何苦还要强撑着替他们担着呢？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你无法替他们做出选择，也没必要替他们选择。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做自己的选择，仅此而已。”
　　
　　我略带自嘲地笑道：“我所面对的似乎已不是单纯的情感问题了，它还兼杂着道德和道义。若不是为了保我全家无虞，大盗他根本不会去赴死，他若不曾重伤跌下深崖，我就不会……不会嫁给燕然哥哥，可以说，我和燕然哥哥的婚姻是通过大盗的死才能成立的。可如今大盗又回来了，他既没有死，那这婚姻就失去了成立的前提条件。他为我赴死，我却另嫁他人，这不是薄情寡义又是什么？爹，这不是我想一想就能做出选择的问题，面对重生回来找我的大盗，我——我就不该去想‘应该选谁’这个问题，这是无耻的念头！”
　　
　　“而对于燕然哥哥……正因我已对他的情意曾做出了呼应，他才能放手将自己的心交给我，可若我重新回到大盗身边，又将他的这颗心置于何处？如果不是我的回应，他就可以不必受这样的伤害。总之……再继续哪一段情都是错误，我认为两段都终止已是最好的结果。”
　　
　　季大叔突然大笑了起来，左右摇着手指道：“你这丫头把男女之情也当做了案件来分析推理么？若情感也需用理智来分析，那世人的婚姻要多难才能结成一对呢？！你这小丫头自顾自地替那俩小子前思后想地铺设好了一条你认为是最平坦的道路，可你能确定他们愿意走这条路么？”
　　
　　“他们可以不走，但我是一定要走的。”我咬牙道。
　　
　　“倔丫头！”季大叔好笑着摇头，“你可以为了自己的心而终生不嫁，他们难道就不能为了自己的心而终生不娶么？若果真如此，你岂不还是连累了他们痛苦一生么？你以为他们真的能如你所想的那样改变心意去喜欢别的女人？真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他们对你还不够喜欢！那你的终生不嫁就太不值了。”
　　
　　“他们比我坚强，不会像爹说的这样的。”我淡淡地反驳道。
　　
　　“正因为坚强，所以才情愿等你一年十年几十年，直到你回心转意。”季大叔望着我道，“丫头啊丫头，枉你在案件这类事上聪明冷静，怎么对情感一事反而当局者谜了呢？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究竟麻烦在何处么？那两个小子又不是真的傻，他们怎么会不明白呢？他们一样很清楚你的为难，也正因为你的有情有义才使得他们更难放手。”
　　
　　“趁着你与燕然婚姻的一年法定期限，在你等着他们冷静下来重新思考过后改变想法放弃你的同时，他们其实也正在等着你冷静下来，看清自己的心，然后给他们一个最终答案——这是男人间为了争取自己幸福的决斗，他们争的不是谁还能对你更好，谁还能给你最大的幸福，这些东西现在来说早已无所谓了。他们知道在你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你就是碍于那什么道德道义的不肯说出来。他们就在等你，等你能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等你不再欺骗自己，等你有勇气做出决定。时间，就是他二人的擂台，而你的答案，就是判决胜负的唯一标准。”
　　
　　“别低估了他们的坚强，灵丫头。他们既然理解你的难处，便能够承受你给的结局。输的一方不会怨恨你，相反，他还会为你感到高兴，因为他知道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可以放心地放手了，可以放心地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对于输的一方来说，他这段感情的终点就是你已获得了幸福，而不是你为了不负他终生不嫁。越是这样，他就越不可能放手。越不放手，将来他所受到的伤害便越是深重。既然你注定做不成无忧无虑的傻丫头，就该像个真正的聪明人一样，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想问题，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把自己认为好的选择强加在别人的头上。我说得对么，丫头？”
　　
　　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湿热感，垂下眸子硬是将险些汹涌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从小到大，从没有哪个人能如此贴心地帮我分析所面临的难题，帮我去看清自己的心。从没有哪个人能如此真诚地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当想什么当做。所谓良师益友，所谓挚爱亲朋，想必就是面前这样的一位睿智幽默、嬉笑人生的男人罢。
　　
　　抬起眼来望向他，轻声地道：“爹说得对……是我太想替他们安排一个相对来说最好的结局了，所以忽略了他们的想法和感受。我之前只是天真地想着他们足够看得开，可以潇洒地挥手离去，这样即使我自己因此而痛苦纠结一生也无所谓的。然而我忘记了，在情感一事上，真正潇洒的背后是死心绝念！我一日没有归宿，他们便一日不能解脱。——我明白了，彻底了结这件事情的办法只能是我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来。既然要给答案，那我就不想等到一年后了，这对我们三人来说都是漫长的折磨。我想……年后回到京都，我就做个了断。”
　　
　　“好丫头！一旦想通了便能痛快地做出决定，这点令你这个新爹爹非常欣赏！”季大叔拍掌笑道，“既然去了这块心病，那便不许在闷闷不乐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吹冷风了，还不给我笑眯眯地回前厅去？！”
　　
　　我不由展颜笑起，才要起身，忽而想到一点，便问向他道：“对了，爹，燕然哥哥那个指腹为婚的对象……您可知道能找到她的线索么？”
　　
　　“唔……这个么，”季大叔挠了挠头，“当年燕然他娘的确与对方互留过地址来着，然而后来我因在衙门当差，没有什么时间，都是他娘自己带了他去对方家做过两三回的客，燕然那时太小，又是坐着马车去的，根本不知道路。他娘离世时我们爷儿俩谁也没顾得上问那地址，如今想找，还真是如大海捞针哪。”
　　
　　“燕然哥哥不是说，当时双方还交换了信物了么？是什么信物？那信物还在不在？”我追问。
　　
　　“嗯……记得他娘那天回来倒是提起过，”季大叔翻着眼睛想了想，“当时他娘给对方的信物是一幅我珍藏的前朝大画家石听钟的墨菊图，而对方给的信物么……记得是一首诗。”
　　
　　“一首诗？”我好奇地睁大眼睛，季燕然的娘用一幅大画家的画居然只换了一首口头上的诗回来，对方还真够抠门儿的。
　　
　　“唔……时间太久，我已经忘记了，大约燕然那臭小子还记得，灵丫头问他去罢。”季大叔笑着眨眨眼睛，起身掸掸衣服，道：“我去看看岳老先生睡醒了不曾，今儿晚上还要再灌他几盅，让他也跟着糊里糊涂地高兴高兴！哈哈哈哈……”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笑着大步离去了。
　　
　　我在原处又坐了一阵，直到真正觉得手脚冰凉了才站起身，深深地吸了几口这雪季的清新气息，迈着如从前般轻快的步子，沿着长廊一路回到了前厅。
　　
　　方一推开厅门，便见厅内正乱作一团，那位白家小姐小明姑娘不知何时又来了，正拉扯着季燕然的袖子吵闹个不休。季燕然眉头紧锁，无奈摇头，而岳清音则仿佛屋内根本没有这两个人般坐在那里老神在在地低头喝茶。
　　
　　这情形看着令人忍不住想要发笑，转身正欲离去，却听那白小姐已是发现了我，娇呼一声道：“喂！你站住！”
　　
　　回过身去挑眉望住她，淡淡地道：“白小姐有何贵干？”
　　
　　“你来得正好，我正有话要对你说。”白小姐骄蛮地晃着小腰硬扯着季燕然向我走过来，季燕然无奈地看我一眼，向她沉声道：“白小姐，你再这般纠缠不休，便莫怪我下逐客令了！”
　　
　　白小姐压根儿不理他，只盯着我道：“你听清楚了：我白明明是一定要嫁给燕然哥哥的！如今爹把我赶了出来，我哪里也去不得了，只能住在这里！虽然你同燕然哥哥成过亲了，可我不介意，劝你好好想想，是识时务点自己主动离开燕然哥哥呢，还是等我请燕然哥哥把你休掉呢？”
　　
　　我瞟了眼那边的椅子，果见上面放了个大大的包袱，看来这白明明小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嫁季燕然誓不罢休了。
　　
　　不等季燕然开口喝斥她，我便冲她莞尔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敢问白小姐今年芳龄几何？”
　　
　　“我今年一十七岁，怎样？”白明明挑着眉道。
　　
　　“喔……这样啊，”我微笑着慢慢地踱步至椅旁坐下，歪头望着她，慢条斯理地笑道：“白小姐你好像不太了解天龙朝的律法喔……我朝律法规定，成亲一年内丈夫不得休妻、不得再娶、不得纳妾，白小姐您若想嫁给我的夫君，只能等到一年以后了。”
　　
　　“那又何妨？！我等便是！”白明明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肯落于下风。
　　
　　“喔……天龙朝的律法还规定，妻子怀孕期间以及产后六个月内，丈夫不得休妻，”我接着笑道，“如果一年后我怀上了夫君的骨肉，那么白小姐你想登堂入室的话，至少又得再等一年零四个月，那时小姐就快要二十岁了呢！除非……小姐想要做妾？”
　　
　　“我才不要做妾！”白明明怒火冲天地叫道：“二十岁就二十岁，为了燕然哥哥，我等得！”
　　
　　“喔喔！那好，”我继续笑，“可是呢，我并不想只生一个宝宝呢！为了能给我夫君更好的养老，我想……我们两人至少也得要五六个孩子罢……这样算来，唔……白小姐你最起码也要等够八年，到时候就二十八岁了，这个年纪还不嫁人，背后是会被人说闲话的！”
　　
　　白明明落在下风，愈发的恼恨，气癫地道：“我——我才不怕被人说闲话！莫说等到二十八岁了！便是等到三十八岁四十八岁，我也非嫁燕然哥哥不可！”
　　
　　“这样啊……”我也愈发笑得灿烂，“那我就只好让夫君把我休掉了……”白明明一听我这么说双眸立时放出光来，然而不待她张口，我又接着笑道：“休掉之后再将我娶回去，这么一来，一年之内他还是不能娶别人，等一年期到后我便请他再将我休掉，而后再娶……一直这么休休娶娶到五十八岁六十八岁七十八岁……直至相携而终。——白小姐，你果真有耐心的话，可以等到下辈子。”
　　
　　白明明一时恼羞成怒，冲上来扬起手便向我的脸上掴来，我未及躲闪，眼看便要吃上一耳光，却突地由身旁伸过一只大手来，一把攥住了白明明的腕子，随即将其甩开，冷声地道：“白小姐，请注意分寸。”
　　
　　替我挡住这一掌的自是始终在旁一言未发的岳清音。
　　
　　“白小姐！”季燕然那厢亦是一声断喝，面笼寒霜。
　　
　　“夫君——”我微笑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生气。看了眼气得浑身乱颤的白明明似是还要张口说什么，便抢在她的前面高声向厅外道：“屹伯在么？”
　　
　　屹伯闻声推门进来，恭声道：“少夫人有何吩咐？”
　　
　　“烦劳屹伯代夫君与我送客——礼尚往来视为友，但若影响到别人家庭的安定和婚姻的和谐……那我们也没必要与之客气！请屹伯将白小姐送回家去，顺便带话给白家老爷，就说季府少夫人说了：官民两异，男女有别。令嫒几次三番到我府上吵闹，意欲破坏我夫妇婚姻，我家老太爷是望城知府，我家老爷是京都知府，令嫒来闹知府的宅门已是犯了以下犯上之罪，兼之不顾我家老爷有妇之夫的身份，强行纠缠，屡劝不听，若传将出去，只怕非但令嫒名声不保，于白家人的颜面亦是有损！望以后能对令嫒严加管教，倘若再不收敛，便莫怪本夫人与你白家诉诸公堂，让皇律来解决个干净了！”我收起笑脸，冷冷地说道。
　　
　　“是，少夫人！”屹伯朗声应着，转身叫来两名嬷嬷作势请白明明出门。
　　
　　我不再看她，起身走至窗边，直至这位任性地小姐终于不能再厚着脸皮留下，转身气鼓鼓地离去。
　　
　　季燕然走到我身旁眯起眼来，既诧异又好笑地偏头望了我好一阵儿，道：“在我不在你这丫头身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是每一件事都得被大人你知道。”我微微一笑，轻轻推开窗扇。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整个府院银装素裹，仿佛才刚历经了一场洗礼，纯净如天堂。
　　




202乞婆·乳娘

　　吃罢晚饭，岳清音搀扶着被季大叔灌得有八分醉意的岳明皎回去了，之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年三十，在房里窝了一整日，吃了满肚子的果脯蜜饯瓜子花生。除夕夜放爆竹吃饺子，可惜没有春节晚会看。
　　
　　子时过后睡下，天未亮便起床，换了新衣，跟着季家父子去上祖坟，而后回来挨家地去串门拜年，因这父子两个都是知府，地位摆在那里，不能轻易谁都拜的，所以只给那些辈份高交情深厚的长辈拜过便回来了，倒也省了不少脚程。然而回到府中还要接待前来给季大叔拜年的客人，这里面有亲戚邻居，有朋友下属，还有专门为了奉迎拍马的，络绎不绝直到近中午方才安静下来。
　　
　　吃过午饭我便钻回房中补眠，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沉。好容易盼来了大年初二日，早早地便起床梳妆打扮，而后冲到外间抽去仍自沉沉睡着的季某人的枕头，待他伸了个懒腰醒来，便含笑着告诉他可以再睡一会儿，本人不急——边说边去开了窗户，让冷风吹着窗台上的雪片刮了满屋——他若真敢再睡便冻挺丫的。
　　
　　季燕然好笑不已地推被坐起，更衣洗漱，少顷便衣着光鲜地同我一起乘了小轿，直奔同在仲夏街上紫萝巷的岳府而去。
　　
　　却见岳府门口，岳清音竟亲自等在那里，看他脚下周围的雪痕可推得……他已在此等候许久了。
　　
　　下轿随他跨入院内，一群嬷嬷老奴小厮丫头的上前拜见，七嘴八舌地叫着“小姐和姑爷回来了”。由于我是冒牌灵歌，家中这些下人一个也不认得，只好以微笑应对，暗暗记下他们彼此之间的称呼，然后才敢开口招唤。
　　
　　在前厅依礼给岳明皎磕头拜年，一家人围坐桌前喝茶聊天，商定了正月十七日一起启程，同回京都。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转眼便已夜深。仍旧与季燕然分房而歇，次日一早作辞回往季府。
　　
　　给季大叔请了安后回到卧房，我将下人们支出去，问向季燕然道：“我们几时去凝城？”
　　
　　季燕然笑道：“就知道你这丫头早已等不及了。此去凝城乘马车需一昼夜的路程，我们午后出发，明日午后便可抵达。”
　　
　　“好，我现在便准备一下。”我起身回到里间开始找路上要穿的厚衣服，又唤来忘忧和含笑，让她们去弄食物，大过年的，路上是没有饭店或客栈开张的，所以只能自己备下。然后又准备了手炉炭盆被褥和毯子，季某人只管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边喝茶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像只勤劳的小蚂蚁般进进出出地一通忙活。末了，算他识相地奉上热茶到我手上让我好生歇歇，只等吃罢午饭便乘车上路。
　　
　　未时正，同季大叔打过招呼后便出发了。令我吃惊的是，季燕然居然还会赶车！因夜里没有地方住宿，若带个赶车的一同上路，总不能让他也到车厢里来休息，所以索性这一次只有我们两人去，季燕然便坐到了驾驶座上，马鞭一挥竟也像个专业的驾驶员。
　　
　　因我们用的是轻便型马车，车厢底直接铺的是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小矮几，人在车厢里只能脱了鞋坐在毯子上面，倒也方便了躺卧。于是季大车夫在外面赶车，我便在里面抱了手炉盖着小被子午睡，一觉睡醒，在炭盆上热了杯酒，从车门缝里递出去给他，让他喝了暖身。
　　
　　由于路上全是雪，夜色一旦降临便不能再赶车了，以免不小心因滑而翻了车。季燕然将马车停在路旁的树林里，带着一身凉气地脱了鞋子钻进车来，我替他解去外面罩的披风，将手炉塞到他怀里，再递上滚开的茶水，他喝了一阵后脸上方显出暖色来。
　　
　　“辛苦大人了……”我边拽过被子替他盖上那两只大脚丫便低声说道。
　　
　　季燕然向车厢壁上一倚，笑道：“还好，灵歌也辛苦了，这一路并不好走，颠坏了罢？”
　　
　　我摇摇头，将已热好的干粮和熏肉递给他：“大人吃过东西便睡罢，晚上我来值夜。”
　　
　　季燕然笑起来：“还是我来罢。”
　　
　　“我白天已经睡足了，一点都不困，明日天亮大人还要赶车，得养足精神才成，反正我只管坐车，白天补眠就是了。”我提高声音用气势镇压他。
　　
　　季燕然但笑不语，以吃东西当幌子来避开我的锋芒。不过最终还是架不住我以“你若不肯睡，我就再也不跟你说一句话”相要挟，乖乖地躺下睡了，我便挨着车厢门坐着，时不时启开道缝向外看看马的状况，打量一下四周的情形。
　　
　　一夜无事。次日继续上路，终于在下午未时三刻的时候进入了凝城。由于所有的客栈在过年时都打烊，没有地方下榻，所以我们只好赶着马车一路去了凝城知府家。
　　
　　凝城知府与季大叔同为江南的官员，彼此之间自然熟络。季燕然拿着季大叔的亲笔信敲门进了府院，过了一阵子便同一位中年男子一齐出得门来，一人坐了顶小轿离去了。
　　
　　那中年男子想就是凝城知府，这一去定是往衙门里替季燕然查户藉簿的。因季燕然同我已经提前商量好，由我待在原处马车里等候，他单独与凝城知府去衙门资料室查询，毕竟资料室并非别处，无职人员是不得擅入的。
　　
　　一直等到天色擦黑，那两人才坐着小轿从衙门回来，辞了凝城知府，季燕然便回到马车上，我连忙问他：“可查到苏家的住处了？”
　　
　　季燕然勾唇一笑：“六月街，梅雨巷。”
　　
　　打马直奔六月街，因马车内有许多行李，不能离人，只好还由我留在马车上看守，季燕然自己前往苏家调查。
　　
　　等了一阵不见出来，我便下了马车在车外来回走动了走动，一整天都闷在车里，浑身都酸痛了。却见街道上空无一人，街两边的树上都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夜空里时时有烟花绽放，将房顶上树上和地上厚厚的雪映得五色斑斓。
　　
　　而看到那烟花，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抽痛，忽而想起那首词句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如今的我，至少还能在大年夜里吃上一顿饺子，有家人可以团圆，有暖屋可以安睡。可在天涯的彼端，在同一片月光下，却有人独宿荒庙，孤守千坟。我想不出他的年夜饭是什么，也不敢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什么，我所能为他做的，只有尽快的，尽力的帮他找到身世，也许那个时候，他也可以拥有一个家了。
　　
　　正仰头望着顶上烟花出神，忽觉不远处墙角里有团黑影动了一动，不由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将马鞭握在手里，紧紧盯住墙角。但见那黑影静止了片刻，而后慢慢地沿着墙根儿向着这边移动，渐渐地可以看清“它”的样子了，却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婆。
　　
　　老乞婆在冰天雪地之中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捏着半块脏兮兮的馒头。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忽然她脚步踉跄地直冲着我跌撞过来，我没有躲避，伸手将她扶住。
　　
　　她用枯槁的双手死死地攥住我的腕子，盯在我脸上的那对混浊的老眼里霎时间泪水纵横，嘶哑着嗓子哭道：“小姐——小姐啊！您终于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我想这位老婆婆大约精神上已是失常，便没有纠正她认错了人，轻声问向她道：“婆婆，您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何人？”
　　
　　“小姐啊——您不认得奴婢了么？奴婢是您的乳娘啊……呜呜呜呜……”老乞婆哭得险些站立不住，“自从您被老爷赶出家门，奴婢在府里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恨那继室……又向老爷进了谗言……让奴婢去洗衣房里没天没日的干活……一干就是二十年哪！……前年……前年又借口奴婢人老眼花干不动活，将奴婢也从府里赶了出来……呜呜呜呜……奴婢无处可去……这么多年了，家里的人也早就死的死走的走……只好靠乞讨度日啊……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是回来看您的乳娘来了么？……”
　　
　　见这老婆婆哭成这个样子，我心中也不由跟着一阵辛酸，便向她微笑着道：“婆婆，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小姐，十几年前我还小，况我也不是本地人。您现在住在哪里？家里人虽然都没了，总还有个家罢？”
　　
　　老婆婆闻言抬起泪眼来使劲盯了我一阵，这才慌张地松开了我，忙不迭地躬身道：“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小姐——老婆子老眼昏花认错了人！您千万莫要介意！”
　　
　　说着就要转身走掉，被我一把拉住，和颜悦色地笑着以令她放松，道：“婆婆，莫要害怕。这大冷天的您不能再在外面冻着了，告诉我您住哪里，待会儿我送您回去。”
　　
　　老婆婆又使劲儿地盯了盯我，看出我没有恶意，便又哭了起来，道：“这位好心的小姐……老婆子早已没了住处……一直睡在城外乱坟岗的一处空坟里……今日实在是饿得慌了，这才跑到城里来，想要挨门挨户的要些吃的填肚子……”
　　
　　我便让她稍等等，然后爬上马车，用油纸包了几个馒头几块肉和一囊水出来递给她，并且把自己的小手炉也塞到她的怀里，轻声道：“您先吃这些填填肚子，家夫正在这附近访友，稍后便得出来，待他出来了，我同他说说，您和我们一起回家，我们府上虽不富裕，但也不差您这一口吃的——可好？”
　　
　　这老婆婆感激得边哭边道：“多谢这位小姐好心……然而老婆子还不想离开这里……老婆子还想等我家小姐回来……还想再见我家小姐一面……”
　　
　　我心中感动，便问向她道：“敢问婆婆家的小姐姓甚名谁？家夫恰好认识衙门里的人，或许可托他代为查访。”
　　
　　这婆婆闻言立时激动得握住我的手，颤声道：“若小姐果真能代为找到我家小姐，老婆子便是给您做牛做马也是甘愿！——我家小姐本家姓苏，闺名一个‘璃’字……”
　　
　　乍闻此言我登时惊在当场——苏璃，这不就是我们一心要找的缠绵绣的创始人么？这不就是疑似为玄机公子的神秘女子么？谁成想——面前这位乞丐婆婆竟是她曾经的乳娘！
　　
　　按住澎湃的心情，我望住这婆婆道：“敢问婆婆，苏小姐离开家已多久了？”
　　
　　“依稀已有二十三年了罢……”老婆婆回想着道。
　　
　　“方才听您说，苏小姐似乎是被苏家老爷赶出家门去的？”我小心翼翼地追问。
　　
　　老婆婆面现怨愤之色，道：“还不是因为继室那狐狸精！我家夫人早逝，膝下只有小姐一个孩子，后来老爷续弦，那继室一心想将小姐赶出家门……”
　　
　　趁她抹眼泪的空当，我连忙插嘴道：“苏小姐是女儿身，又不涉及到家产继承，为何那继室如此容不下她呢？”
　　
　　“皆因我家小姐人长得比那继室的女儿漂亮，又多才多艺，前来向我家小姐提亲的既有达官贵人，又有富家子弟，他们对那继室的女儿看都不看一眼，继室心中嫉恨，认为我家小姐挡了她女儿的大好婚姻，便使奸计将我家小姐赶出了家门……呜呜呜……我可怜的小姐哪……”老婆婆悲从中来，又掩面痛哭起来。
　　
　　“说到多才多艺……你们家小姐都会些什么呢？”我继续试探道。
　　
　　“我家小姐善刺绣，说到她独创的缠绵绣，当年在江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连宫里都下旨让她绣贡品呢！”婆婆泪里带着自豪地道。
　　
　　“除此之外呢？除了刺绣还有别的么？譬如……画画儿？再譬如……对房屋建筑可感兴趣？”我进一步地问道。
　　
　　“画画儿也会！”婆婆道，“小姐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爷原本是视我家小姐为掌上明珠的，小姐想学什么他就请人来教她什么，甚至小姐想跟老爷他学医，老爷都点头答应了……”
　　
　　“学医？”我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苏小姐会医术么？精不精通？”
　　
　　“虽不敢说是精通，她若生为男儿身却也可独立门户悬壶济世了……”老婆婆沉浸在对自家小姐的美好回忆中，“我家小姐天资聪颖，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我家老爷曾在宫里头任过太医，家中书房里四壁满满的都是医书，小姐常常去那里找书看，久而久之迷上了医术，便央着老爷教他。小姐尤其擅长治愈女人身上的病症，以至后来邻居家的女眷一有了病都不去药堂找大夫了，全都跑上门来找我家小姐帮着诊治呢！”
　　
　　听至此处，我的心情已是愈发地激动起来，继续问道：“苏老爷既然原本那般疼爱苏小姐，又怎忍心仅凭继室的几句谗言便将自己的亲骨肉赶出家门呢？”
　　
　　老婆婆一听此问，脸上立刻又浮上怨恨之色，咬着牙道：“那贱妇心肠歹毒！为了将我家小姐赶出家门，竟然——竟然诬蔑小姐她与野男人有染！威逼府中下人做伪证，又用钱买通了市井无赖，两厢里一夹击，直把老爷气得当场吐出几口血来，说什么也不肯听小姐的解释，一怒之下将小姐赶出家门，断绝了父女关系！老婆子为护小姐还惨遭那贱妇一顿毒打，三天下不了床，好容易能爬起身来想要去看看我家小姐时，却发现——却发现小姐的闺房已是人去楼空了……呜呜呜呜……自此后……自此后老婆子便再也未见过我家小姐一面……呜呜呜呜……后来老爷后悔了……想要找小姐回来……却是哪里也找不到……找不到哇……”
　　
　　听了这番话，我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所有关于苏璃的线索至此似乎全部中断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她独身一个女子，要如何才能在这万恶的世间继续生存下去？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幸之人，也有太多的享受着幸福却不知幸福为何物之人。
　　
　　暗叹一声，轻轻拍了拍犹在痛哭的老婆婆伛偻的脊背，道：“婆婆不要难过，我会请家夫代为查找苏小姐下落的。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得照顾好自己才是，否则怎么能撑到我们将苏小姐找回来见你的那一天呢？不若还是依我之见，先随我们回敝府去，暂时安身下来，这样等我们找到苏小姐，也方便带她来见你。你觉得可好？”
　　
　　老婆婆听我说得在理，便千恩万谢地点头行礼答应了，我催她赶快把手里东西吃了，正要扶她上马车，就见巷子深处走出个高大的身影来，正是去了许久的季燕然回来了。
　　
　　我将老婆婆的来历简单对他说了，他也没有多问，帮我将她扶进车厢去后便驾马上路，说是凝城知府帮忙开具了介绍函，今晚我们可去官设馆驿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再做打算。
　　
　　到达馆驿后要了三间房，请侍者替那老婆婆——路上问过她的姓氏，便唤她米婆婆——替米婆婆烧了洗澡水，我拿了自己一套比较素的衣服，让她洗过澡后换上，然后嘱她早些睡下。
　　
　　季燕然则先到了我的房间，听我将从米婆婆那里得到的讯息细细说来。之后我便问他去苏府内打探得如何，他笑着靠在椅背上道：“这一次我却落于灵歌下风了。进了苏府一趟，真正有用的线索一点也没有打听到。苏家现在主事的正是米婆婆口中的那位继室苏夫人，苏家老爷数年前便过世了，可以说，现在的苏府内已经没有苏璃小姐的血亲了。而且当年家里的下人在苏老爷过世后便统统被现在的苏夫人撤换掉了，即使还留着当年之人，只怕也未见得能比米婆婆知道的多。”
　　
　　“这么说来，我们所有的线索至此便全断了……”我支着下巴看他，“苏小姐有没有可能去投靠别的亲戚呢？”
　　
　　“应该不会。”季燕然学了我的样子也支着下巴看我，“当年苏老爷因听信了继室的谗言，气得不轻，想他不会允许这个‘贞洁败坏’的女儿跑去亲戚家给他丢脸的。苏小姐是二十三年前被赶出家门的，而奈何堡收到绣有缠绵绣的那块布的时候则是二十年前，至少我们可以得知，在这三年内苏小姐应当生命无虞，且生活并不窘迫——从那两块底布的布料来看并不属特别低档的布料，由此便可见一斑。是以我们暂时不必去担心苏小姐被赶出家门后的境遇，尽管此条线索就此中断，但我们还有另一条线索可循，那就是奈何堡何家。苏小姐与何家之间必定有所联系，只要何家的线索不断，我们一样可以查询苏小姐的下落。”
　　
　　“可是江南这么大，我们总不能一城挨一城的去找啊。”我眨着眼睛道。
　　
　　他便也眨着眼睛答：“我们不必挨城去找，在从京都出发之前我便已给爹去了信，请他致函给各城知府帮忙查询何家的信息，你我从这里回去，只需坐在家里等消息便是。”
　　
　　我一惊，忙道：“你这样让爹大张旗鼓地查何家的事，只怕会给爹惹麻烦的！”
　　
　　季燕然看了我半晌，唇角带了抹坏笑地问道：“灵歌是否同爹曾私下里聊过什么？”
　　
　　“没有啊。”我极自然地否认道，“你先回答我——这么做会不会给爹惹祸上身？！”
　　
　　“放心，”季燕然看着我笑，“爹前些日子一直在办件大案，案犯恰也姓何，正可以调查此案犯为借口将整个江南所有何姓之人的资料调过来，如此便不会引得朝廷怀疑。”
　　
　　“可是这么一来资料量也太大了，我们要一页页翻看的话，得到哪个猴年马月去呢？！”我瞪向他道。
　　
　　“且放心罢憨丫头！”他笑着站起身，“我们只须查询由江南迁居至外省的何姓人家便可——这在资料簿里是分有门类的。早些睡罢，明日一早我们便回转望城。”
　　
　　我“哦”了一声起身送他，低头走在他的屁股后面，谁料他行至门边时突然停下了步子转回身，害我一个反应不及撞在了他的身上。他轻轻将我扶住，低下头来凝眸望住我，柔声地道：“是我无能……害灵歌跟着如此辛苦……”
　　
　　“大海捞针的事，谁也不可能两三天内就做到，”我也柔声地道，“何况你是为了帮我，该说是我害你如此辛苦才是。”
　　
　　“傻丫头，不许再说帮不帮的话。”季燕然笑着伸手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尖。
　　
　　“唔，又多了一句不许我说的话，看样子，现在起我须用笔纸将不得在季大人面前说的话记下来，免得不小心犯了讳……”我歪着头说道。
　　
　　季燕然笑个不住：“又淘气！……早些睡罢，我回房去了。”
　　
　　“大人晚上盖严实些……别冻着。”我垂着眸子轻声地道。
　　
　　他“嗯”了一声，眼睛望着我，慢慢抬起手来，似是想要抚一抚我的脸颊，最终却只握了握拳便放下，转身去了。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轻轻地弯起唇角，抬手覆在颊上。
　　
　　这一路确实很辛苦，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苦尽甘来。但是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尽己所能，尽己所能地让身边的人品尝甘甜，享受幸福。
　　



贴心·夫妇

　　回到望城，请屹伯将米婆婆在府里安顿下来。下午的时候季大叔把我和季燕然叫去了他的书房，便见地上放了十几口大木箱，季大叔指着箱子笑道：“喏，你们要的东西都在箱子里了——全江南姓何的档案簿。”
　　
　　见这些箱子外面分别写着江南每座城的名字，季燕然便过去先将凝城和望城的箱子推到了一边，道：“凝城的我在查苏家时已顺便查了何家，望城的爹也代为查过，这二城皆没有我们要找的人。剩下的这些我们只需从迁居人口登记簿上找便可，应当很快便能找到。”
　　
　　于是挨个将其它的箱子打开，我也跟过去帮忙，加上季大叔，三个人便坐在书房里开始翻查。由于天龙朝民风开放经济发达，所以人口流动量也是相当的大，尽管古人都有落地生根的传统观念，但是往往为了生计和更好的发展，也会做出举家迁居的决定。不过迁居归迁居，人死后还是要将尸骨运回原藉埋葬的。
　　
　　“何”这个姓在江南属前十大姓氏，因此查找起来并不容易。我们三人连晚饭都是在书房将就着吃的，吃罢又继续查找，直到夜色渐深，我才打了个呵欠，便听得季大叔那厢里一声笑，道：“翻破众书无觅处，得来很是费□夫——找到了。”
　　
　　我和季燕然连忙凑过去在灯下一起看向季大叔手中翻的那页，见上面写道：某年某月某日，兹批准隆城落叶街清秋巷何氏一家迁居外省，其迁动人员有：何敬仕，其妻何张氏，其子何故，管家……等等等等。
　　
　　何故，正是奈何堡堡主的名字。看迁居年月是二十一年前，人物与时间都能对上。
　　
　　季燕然转身找到隆城的装资料的箱子，又从里面翻出落叶街的簿子，拿到我和季大叔面前，手指点着清秋巷何氏一栏，道：“这上面的人丁记录除了何敬仕及其妻何张氏、何故本人之外，还有何故的妻子何林氏，这说明何故确曾娶过妻。而在人口迁居登记簿上，并未有何林氏的名字，可见那时何林氏确是如管元冬所言死于了匪徒所放的火灾中。而之所以我们在奈何堡找到的祖谱上没有看到何林氏的名字，是因为按江南某些地区的风俗，正室如果未产下子嗣，是不能在祖谱上留名的。何家由江南迁至忘川，一直忙于重建家园并且为朝廷制作秘制印泥，很可能没有顾上在祖谱上添加上何林氏以及那位早产婴儿的名字，但也不排除那婴儿并未存活的可能性。”
　　
　　“明日一早我们便起程去隆城罢！”我望向他。
　　
　　季燕然微皱起眉，疼惜地望着我道：“如此马不停蹄地来回奔波，我怕灵歌身子受不了，休息一日再去可好？”
　　
　　“我没事，只要大……只要燕……只要夫君不累就成。”想叫他“大人”又碍于季大叔在场，想叫“燕然哥哥”又记起那白明明曾这么称呼他来着，于是改了两次口，只好定位在这官方称呼上。
　　
　　季大叔摸着下巴躲在灯影儿里偷笑，暗暗白他一眼，只管一本正经地望着同样坏笑着的季燕然道：“夫君若是身上疲累，那我们休息一日再去也是无妨。”
　　
　　季燕然方要答话，却听得季大叔插嘴道：“累怕什么。去找他那小明妹妹替他捶捶肩就是了——燕然哪，你不在的这些时候，小明那丫头常常过来给为父捶背揉肩的，很是乖巧懂事呢！”说着装作没事人儿似地瞟我一眼，端起几案上的茶杯来喝茶。
　　
　　这个……猥琐大叔！他是想刺激我去替他儿子捶背呐！
　　
　　我假惺惺地笑起来，走到季大叔身旁，捏起小拳儿轻轻替他捶起肩来，他扭脸笑道：“嗳嗳，灵丫头，捶错人了，那里，那里。”边说边冲着季燕然扬扬下巴。
　　
　　我轻叹一声，道：“若不是爹说起小明小姐的贴心乖巧，灵歌也意识不到自己这媳妇儿做得有多么不合格。原本我和夫君便远在京都，不能日日孝敬爹于膝下，实在是有违孝道。爹一个人在望城日夜为百姓操劳，可叹娘又去得早，身边没个贴心之人相伴、嘘寒问暖、添衣加被，难免会觉得孤单寂寞。依媳妇儿之见……不若趁我们还未上京之前，尽尽孝心，给爹再物色一房妻室，也免得街坊邻里说夫君和我这新媳妇儿不懂事，不知道多关心长辈。夫君，你觉得如何呢？”
　　
　　季大叔本正得意洋洋地喝着茶，听我这么一说不由呛了一下，连连咳了起来，我连忙憋着笑替他拍着后背，季燕然那厢更是既好笑又拿我没脾气地假装翻着手中簿子，以掩饰脸上忍俊不住的表情。
　　
　　“这个……”季大叔干笑不已地清了清嗓，道：“为父这么多年一个人已经过习惯了，不必再添一个人在眼前儿晃来晃去地看着眼晕……”
　　
　　“爹……”我委屈地小着声儿道：“难道您是嫌家里多了我这个媳妇儿，天天在您眼前儿晃，觉得烦了？那媳妇儿不来打扰爹就是了……”说着低头行了个礼，转身便要出门去，脸上实在忍不住，趁机发笑。
　　
　　“嗳嗳嗳——这丫头！”季大叔抚掌笑个不住，冲着季燕然道：“臭小子在那里偷笑什么！还不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你娶回来的这个小人儿！”
　　
　　季燕然便笑道：“既如此，爹，我和灵歌明日一早便直奔隆城，最迟正月十四前便能回来。”
　　
　　季大叔颔首，我二人便告退回房。
　　
　　洗漱完毕，摒退了忘忧和含笑，我偎在窗前那把大大的罗汉椅上，睨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季燕然道：“方才我说的话是真心的——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比平常人更容易感到寂寞，谁不想有个伴儿，平时可以说说心里话儿、聊聊家常事儿呢？大人难道从未想过给爹爹再找个老伴儿么？”
　　
　　季燕然笑着起身走到我面前，扯了把椅子坐到旁边，道：“不是没有想过，类似的话我也跟爹提过几次，只是爹和娘向来感情深厚，看爹的意思……只怕不会再娶了。”
　　
　　我心中不由一酸，想想那般开朗洒脱的季大叔，其实内心深处也应是相当敏感柔软的吧……不由抬眸望住季燕然，见他也正望着我沉静地微笑，长发披散下来，温柔且淡定。
　　
　　轻轻地阖上眸子，在他如海般的目光里安然无忧地沉沉睡去。终有一天，我的身边会失去这样的目光，终有一天，他的目光里也会失去这样一个我。我浪费了太多应该珍惜的时刻，所以从这一秒起，我想加倍地汲取，加倍地把握，加倍地回馈。
　　
　　一早醒来，人已是躺在床上，盖着暖和的被子，睡得踏实安稳。起床梳洗，推门来至外间，见季燕然已等在了桌旁，桌上是才刚摆上的早饭，还冒着腾腾地热气，想是他听到我在屋里有了动静后才让下人将饭端上来的，以免过早地凉掉。
　　
　　“怎不早些叫醒我呢？”我向窗外瞅了瞅，见天早已大亮。
　　
　　“多睡会儿罢，不必着急，”他笑，“这一次我们赶两辆马车去，带两名车夫，他们技术比我好，一来路上可以缩短些时间，二来夜间我们也可赶路。届时让他们在另一辆车上休息就是了。”
　　
　　于是吃罢早饭赶车上路。有了车夫，季燕然自是轻松了许多，斜倚在车厢里软软的垫子上悠闲地捧了本杂书看，我则揣着小手炉窝在一堆被子里睡觉。自从整个人由身到心地松驰下来后，这两天我是既能吃又能睡，仿佛是想将前一阵儿地夜不能寝食不下咽给自身健康所造成的损失全部补回来一般。
　　
　　我们的两辆马车是前后拴在一起的，这样只需用一名车夫赶车即可，另一名则在另一辆车里休息，如此两个人轮换着赶车，既能劳逸结合，也可日夜兼程。
　　
　　专业车夫果然比季燕然这个二把手强了许多，赶起车来既稳又快。我们初七上午出的门，初八的下午便到了濒临江南与山东交界处的隆城。天龙朝的“山东”自然与正史上的山东也不是同一个概念。天龙朝的疆土纵贯南北的是一条绵亘数万里的山脉，唤作蟠龙山脉，它与东西流向的潜龙江交汇穿插于国土的中心，从而将整个天龙帝国分为了四个大的部分，即是：潜龙江以南、潜龙江以北、蟠龙山以东、蟠龙山以西，简称为江南、江北、山东和山西。而隆城的地理位置正接近于潜龙江与蟠龙山脉的交汇之处，依山傍水，若是其它时节，风景会更为秀丽。
　　
　　进了隆城便直奔落叶街清秋巷，找到何家的旧址，却见门匾上写的是“陈府”二字。我随季燕然下了马车，让车夫在原地看守，上前将门敲开，季燕然含笑拱手向来开门的小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原来居住于此的何氏一家人搬到了何处去了呢？”
　　
　　那小厮挠挠头，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不若您稍候片刻，我去请我们管家来，兴许他老人家知道！”
　　
　　“如此有劳小兄弟了！”季燕然笑道。
　　
　　那小厮将门掩上，不多时又将门打开，见出来位五十岁上下管家模样的老者，先是上下打量了季燕然和我一阵，想是见季同学器宇不凡，便也不敢怠慢，拱手道：“请问这位公子贵姓，与那何家有何关系？”
　　
　　季燕然也拱手笑道：“回老先生的话，晚辈亦姓何，是原居于此处的何家人的远房亲戚。因家父早年携了家眷去往外省谋生路，一直未曾回来，如今因他老人家年岁大了，闲时常常思念原藉的亲朋，便打发晚辈携妻回来探望拜访。今日按了家父给的地址一路寻来，却发现此处已经易主，是以才叩门叨扰，希望能询到何家人的住址。还请老先生帮忙！”
　　
　　这老先生见季燕然身边还有我这个女眷，便将话信了八九分，拈着长须叹了一声道：“你们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是以才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何家曾遭歹人入府抢财，临走前放了把大火，把宅院烧了个精光！非但钱财一空，连那何公子怀了八个月身孕的妻子也被烧死在了里头！唉……惨哪！”
　　
　　季燕然故作吃惊地问道：“此话可当真？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无事，”老先生边叹边摇头，“因一来怕睹物伤人，二来家中已是空无一物，这何氏一家便也只好迁去了外省谋生路，至今也未曾回原藉来过。”
　　
　　季燕然便也跟着一阵唏嘘，我掏出帕子配合地在旁假意抹着眼泪，听他继续问道：“老先生可知道何家迁去了哪里么？”
　　
　　“隐约听人说是迁到京都去了，不敢保证这消息属实。”老先生答道。
　　
　　季燕然佯叹了一声，道：“只可惜……晚辈的那位婶子还怀有八个月的身孕便……唉，竟是一尸两命……”
　　
　　老先生便也跟着叹了一阵，见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可以挖掘了，季燕然便作辞，带着我离开了陈府。
　　
　　“大人用一尸两命来试探方才那位老先生，他却没有反应，可见他并不知道什么剖腹取婴之事，难道是管元冬在扯谎？”我偏头望向季燕然。
　　
　　“管元冬并非大夫，剖腹取出八个月的胎儿尚能存活这种事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大会信，因此他应当说的是实话，”季燕然将我扶上马车，坐到我旁边道：“从外人处打听来的消息未见得准确，我看我们还是去找找何家的其他亲友打问来得好些。”
　　
　　“可大人知道何家的亲友都在哪里住么？”我替他掸去袍摆上的灰，顺便将盛水的牛皮囊递给他。
　　
　　他笑着点点自己的脑袋，道：“已经记下了。”
　　
　　唔，这个家伙一准儿是那晚在季大叔书房时把隆城何氏的住址都翻了一遍，再结合他曾经在奈何堡里看过何家的祖谱上的名字，只要找到对应人的住址即可。乖乖！这家伙的脑子整个就是一双核处理器，他往那儿一坐，那就是台式电脑，我若将他拉在手上，那就是便携式笔记本了……
　　
　　于是台式电脑同学发出指令，要车夫将车赶至惊蛰巷，何故的一位叔父就住在那里。
　　
　　何故的这位叔父叫作何荣，如果现在还健在的话也该六七十岁了。到了何荣的府上一问才知，这何荣老爷子不幸已经过世，家中子女对当年之事并不清楚。只好继续再找其他的亲戚，不是迁往他省就是家道败落了无音讯，要么就如何荣一样过了世，无从打听。
　　
　　来回奔波查询了近两日仍然一无所获，初十这天一早，我们继续寻找何故亲戚的住处。何故有位小堂叔叫作何思，年龄比他大不了几岁，住在城外的乡下。我和季燕然敲开了十几家的门才总算找到这个人，如今已是近五十岁的年纪，日子过得并不富裕，身形也有些伛偻了。
　　
　　季燕然这次并未冒用其他身份，而是直接告诉何思自己是知府，此次来是为了调查二十多年前何家遭土匪入府抢财放火一案。
　　
　　何思将我们俩迎入屋内，坐在炕头上，有些纳罕地问道：“那件案子不是早结了么？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还要查？”
　　
　　季燕然做出正色道：“当年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还有些遗留问题：据说那次失火时何故的妻子何林氏不幸身亡，身上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当时有一位高人硬是剖开其腹将婴儿取了出来，并且施以妙手，救活此婴，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确有此事！”何伶忙道，“我那时亲眼在旁看见的！……唉，可怜我那侄媳妇，活活在火场里窒息而死……幸好给何家留下了这么一丝血脉……”
　　
　　“那位施以妙手的高人是谁呢？”季燕然问入重心。
　　
　　何伶感叹道：“说到那位高人，也当真是可赞可叹了！——那位高人哪，竟也是位怀着身孕的妇人！挺着大肚子硬是剖腹取婴，将那孩子救活——老朽那一阵子就在我那侄儿家里住着，当时便是负责在旁举着布帘子替孩子遮风的，是以整个过程都看在了眼里！至今想起来仍忍不住要惊叹哪！”
　　
　　怀有身孕的妇人——我呼吸一紧，与季燕然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那位妇人当时大约多大的年纪呢？”季燕然追问道。
　　
　　何伶想了一阵，道：“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罢，好像才成亲不久，记得当时她同她那相公甚是恩爱呢，她在那里施救，她的相公便在旁替她擦汗。说到她那相公也是个好人呢！就是他带领着街坊邻居帮着扑火救人的……”
　　
　　古代女子结婚都早，十六七岁怀孕生子实属正常——等等，相公？她的相公当时也在？如果这救人的女子就是苏璃的话，那她的相公？她当时已经被赶出了苏府，就是说……她后来嫁了人？难不成那野汉子之说是真的？
　　
　　“老先生可知道这对救人夫妇的姓名？”季燕然继续沉稳地问道。
　　
　　何伶又是一叹，道：“恩人的姓名我们自是要问的，以便将来报答他们的恩情。只是他们也看出了我们这些人的心思，不肯接受这谢意，在我们百般央求之下，那位相公才赐了两句诗。除此之外再问也不肯说了。”
　　
　　“诗？什么诗？”我忍不住与季燕然异口同声地问道。
　　
　　何伶皱起眉头想了许久方道：“年头太长了，老朽已有些记不大清楚……依稀记得是……”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起停止更新，全力以赴冲击解谜部分……下一次更新时间不能确定，需看作者那家伙编造得是否顺利……




万象·玄机

　　“天地生万象，阴阳蕴玄机。”——当这两句诗由何伶的口中缓缓道出后，整件事情突然间柳暗花明起来。
　　
　　玄机公子，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中的人物，正是苏璃的“野汉子”！夫妇二人救下了何故一家，并且受其所托代为抚养那位被“剖腹产”的婴儿直至何故重建好家园。这便可以解释为何那幅画的画轴里会有绣着缠绵绣的半片布了。只是——为什么另半片布会在岳家人的手上？这一点始终是最令人大惑不解的地方。
　　
　　“那婴儿被何故带走了么？”季燕然为了确认此事，问向何伶。
　　
　　何伶摇头道：“当时那孩子被取出后身体虚弱得很，我侄儿一是刚没了家产，二是才亡了妻子，根本无暇照顾，便委托那恩人夫妇代为抚养一段时日，待他先将我堂兄堂嫂及家下安顿妥后再接那孩子回去。后来那恩人说他可帮忙给何故找件谋生的营生，于是他们一家人便随了那恩人一同去了外省……听说是去了京都，自此后便再也未曾回来过。前些年老朽也曾去过一两次京都找他们，然后因不知道他们落脚于何处，都是无□而返，两家人便断了联系。”
　　
　　“那对夫妇可曾说过他们居于何处么？”季燕然追问。
　　
　　何伶想了一阵道：“我们也曾问过，无奈他们就是不肯说，只说就住在这附近的山里，不过所言应当不虚，因为老朽曾见那位相公身上背着一只墨竹做的水筒，而墨竹本就稀少，在江南这地方也只在一座山中才有，那就是……”
　　
　　“万象山？”季燕然黑眸一亮，接口问道。
　　
　　“正是。因此老朽猜测那对恩人夫妇应当是居于万象山中无疑了。”何伶点头道。
　　
　　“除去那墨竹之外，老先生还能想起其它什么与之有关的特征么？”季燕然又问道。
　　
　　“这个么……”何伶拈着胡须想了半晌，“时间过去太久，老朽实在记不大清楚了，还望大人原谅……”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季燕然和我便起身告辞离开了何伶的家。出了村子后我忙问向季燕然道：“那个‘万象山’在什么地方？离这里远么？”
　　
　　季燕然摸着下巴望向我道：“远虽不远，只是我也未曾去过，不知山中情况如何，是以我想……”
　　
　　“我不同意！”我立刻打断他的话，瞪向他道：“甭想把我甩到一边儿你自己去！”
　　
　　“灵歌，”季燕然无奈地望住我，“这一次莫要任性，无论等着我们去揭开的是何种真相，只要是威胁到你的安全的事情，我都绝不允许它发生，哪怕是放弃这真相。你好生在山下等我，我定会尽快赶回来的，可好？”
　　
　　“正因为山上情况不明，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山去。”我毫不退让地盯着他沉声道，“再说，那位苏璃姑娘不也是个弱女子么？她既然可以生活在万象山上，我就也能上得了山！你不要再同我争了，我说什么也不可能放你自己上山去的！”
　　
　　“灵歌！”季燕然沉下脸来低喝，“在自然面前任何人都是渺小脆弱的，更何况我只是个文人，并非江湖高手，届时若发生什么难以预料之事，自保恐怕都难，更莫说去保护你了！不许任性，就在这里等我，听到了？”
　　
　　“你听好了：要怪就怪你这辈子运气不好遇见了我——你活要活在我的面前，死，也得死在我的面前！同样，你也得看着我活，看着我死！这辈子你惹上我了，你别想一个人逃开！你方才的那些话我可以大人大量当做你没说过，现在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带我一起上山，要么我跟着你一起上山。——你选罢！”我仰起下巴冷冷地瞪住他。
　　
　　季燕然听了我这话，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望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好伸出大手捏了捏我的鼻尖，没脾气地笑叹道：“罢了罢了！——既然落到了你这丫头的手里，那也只好听你吩咐任你处置！——走罢，上山去。”
　　
　　我这才展颜冲他一笑，假惺惺地道：“哪能呢，是小女子要听季大人的吩咐、任季大人处置——既然大人让小女子上山，小女子自是义不容辞啰！”
　　
　　“得了便宜还卖乖，调皮丫头！”季燕然笑得宠溺，似是不敢再多看我脸上灿烂的笑容，转身大步走在了前面，害我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
　　
　　乘马车一直行至万象山脚下，嘱咐车夫在山下看守马车，我和季燕然则用小包袱背了些食物衣衫和薄毯，以防出现临时状况不能当日返回。
　　
　　由于平时常有猎户或樵夫上山来打猎砍柴，是以这山上倒也有条被走出来的山路，这两天天气放晴，山路上的积雪基本上化掉了，湿漉漉的也不算太好走，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意料外的事情出现。
　　
　　凭借着季大狗儿丰富的经验+缜密的分析+灵敏的嗅觉（……），终于在晌午时我们在远远地山凹里看到了隐于一片墨竹林中的白色建筑，然而当走近些后才发现，这座白石砌就的府院早已成为了一片废墟。由坍塌的院墙望进去，多数的房屋都化做了一堆碎石，使得整座府院在四周墨竹的映衬下愈发有种惨白的鬼异感。
　　
　　我才欲从墙洞中迈进院去，却忽见季燕然立在那里凝眉沉思，便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他笑了笑，道：“没有，走罢，进去看看。”说着率先迈开大步跨进墙洞去。
　　
　　这府院若果真是玄机公子的住所，那与他负责设计督建的诸多皇家行宫的奇思巧构比起来就显得太简单了些。这些用白石为材筑成的房屋，内部构造同寻常百姓家的房屋并无二致，虽然绝大部分都碎掉了，但看整体部局仍能辨认出哪里是正堂哪里是偏厅来。
　　
　　季燕然扶着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乱石堆中，我便问向他道：“大人不觉得奇怪么？这房子整个是用白石造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了二十多年，怎么就塌成了这个样子？我看这些石块碎掉的大小并不很大，而且很平均，不似偶然倒塌，倒像是人力所为。大人觉得呢？”
　　
　　季燕然点点头，微笑道：“灵儿看得很仔细，确是如此。方才我在这些碎石上发现了一些斧凿留下的痕迹，若不出所料，这些房屋是被人刻意弄塌的。”
　　
　　“刻意弄塌？”我蹲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看了看，“石头建筑本就坚固异常，普通百姓没有人力物力的话，想要拆除这么大一座府院只怕并非易事，况且他们拆掉这房子也没有什么用处，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官府的人干的，但是官府又为何要这么做呢？如果只是防止百姓进去乱拿东西，大可以用封条将门封起来，或者就算非要将房子毁掉，也不必一凿一凿地如此大费周章啊，直接用火药炸不是更省事么？”
　　
　　“所以……”季燕然笑眯眯地望着我道，“灵儿认为官府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大人看，”我指着脚下的碎石堆道，“他们连地板都撬了起来，不是有人常这么说么：‘堀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我看这里虽未堀地三尺，却也是堀了二尺有余，因此恐怕官府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东西！”
　　
　　季燕然笑个不住，道：“‘堀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这话你这丫头又是从哪里‘常’听人说的？我怎从未听过呢？”
　　
　　“电视上。”我白他一眼。
　　
　　“‘电视’？是什么？”他忽闪着眼睛问。
　　
　　“一本书的名字。”我瞪他，“我方才说的到底对不对？”
　　
　　“对，对！”他眯着眼笑，“如此一来，我们似乎就可以知道朝廷通缉玄机公子的原因了！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出所料的话……玄机公子的手上定是有朝廷想要的东西！”
　　
　　这——这可是个大突破呢！没错——没错——玄机公子手上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朝廷想要得到的或者是朝廷不希望存在于这世上的，所以必须要从他的手中拿走或是毁掉！这就是朝廷要杀掉玄机公子的原因！这就是奈何堡受到牵连满门遭诛的原因！
　　
　　那东西是什么呢？玄机公子拥有而朝廷想要得到的东西……玄机公子是位建筑学家兼画家，同时又懂得制作印泥，也许除此之外他还精通别的技艺，他是位百年不遇甚至千年不遇的奇人，即便手中有些罕见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给你个提示，”见我皱着眉头陷入苦思，季燕然不慌不忙地眯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晃道，“这东西至少不是活物，而且便于隐藏。”
　　
　　我恍然扬起眉头，望着他道：“对喔……正因为便于隐藏，所以官府才如此费事地把这些房屋凿碎查找，可见那东西并不大，且容易塞进狭小的缝隙中。如果玄机公子夫妇确曾被朝廷抓住并杀害，那么朝廷定是未能从他们的身上找到那东西，因此才来到他们的住所一寸寸地凿墙挖地。只不知那东西究竟有没有被朝廷找到呢？”
　　
　　季燕然望着我沉默了一阵，良久方道：“我比较倾向于朝廷未曾找到。灵歌，我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你我是玄机公子，在知道无论交出东西与否自己都很难逃脱朝廷诛杀的情况下，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既然交不交都得死，若是我，肯定是不会交出去的了。”我道，“只是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我可能会有三种选择，一是毁掉它，让朝廷落个空；二是将它藏到别的地方，留待有缘人去发现它；三是将它转交给我最信任的人……这——燕然哥哥！”
　　
　　说至此处，我蓦地明白了季燕然问我这话的意思，一把抓住了他的大手，睁大了眼睛望住他：“燕然哥哥……你是说……那两片画着图样的布……就是朝廷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奈何堡和……和我爹娘……就是玄机公子最为信任的人？”
　　
　　季燕然轻轻攥了攥我的手，沉声道：“这半片布在灵儿你的手上绝非偶然，想来正是玄机公子辗转交到岳父大人手上，而岳父大人许并不知道那缠绵绣下覆盖着的图样，只单纯地以为是一幅绣品而已。再加上灵儿你喜欢把心爱的东西藏于树下箱内，便任由你藏起来去——这些都只是猜测，我看，我们最好还是直接去问岳父他老人家更好些。”
　　
　　“爹他会告诉我们么？”我皱皱眉，“从哥哥的表现来看，他定也是知道此事的，可他却十分严厉地不许我再继续查询，恐怕问到爹那里去也未见得能得到答案。”
　　
　　“这个要问过才知道，”季燕然安慰地捏捏我的手，“走罢，既然官府早便来过此处，恐怕所有有用的线索都已被毁去，咱们再找也是无用。”
　　
　　于是依原路下得山来，乘马车直接回转望城。
　　
　　抵达季府时已是下午，稍事休息后我便和季燕然乘小轿奔了岳府而去。岳明皎见到我俩自是高兴非常，连忙张罗着我们留下吃晚饭。由于事先季燕然已同我说好，由他来私下里向岳明皎打听那半块布的事，是以一吃罢饭我就只好眼巴巴儿地看着岳老爹亲热地拉着季某人去了书房说私房话儿，留下我在偏厅里跟岳清音大眼儿瞪小眼儿地坐着。
　　
　　“哥哥，这几天你和爹都在家里做些什么？”我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
　　
　　“串亲戚。”岳清音淡淡道。
　　
　　“喔……有没有人催你赶快娶房媳妇回家啊？”我笑眯眯地问他。
　　
　　“多事。”他瞪我一眼，低头喝茶。
　　
　　“哥哥……”我起身过去坐到他身旁，抬眼望住他，“如今灵歌已嫁，哥哥可以放心了，是时候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灵歌以前在家里虽然也没有照顾过哥哥，可哥哥这样一个人，灵歌也总是放心不下……”
　　
　　“你当真可以让为兄放心了么？”岳清音嗤笑一声，回望住我道。
　　
　　“可以了！”我用力一点头道，“这几日哥哥未在身边，灵歌不是也过得很安全么？季大人……唔，我是说，燕然哥哥和我那公公都对我很好，哥哥完全不必再担心我了。反而是哥哥总这样孑然一身，身边没个帮着分担家务和贴心照顾的人，让灵歌很是心疼哥哥……”
　　
　　“家中事务这么多年一直是为兄一个人打理，早已习惯，为兄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无需他人照顾，”岳清音淡淡地道，“你不必操这多余的心，既然燕然和季伯伯都对你很好，你就更该珍惜才是。孝敬公公，照顾丈夫，尽好一个做妻子的本份，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是你的福份了。”
　　
　　我默然无语，知道再怎么说他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不会轻易改变。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唯独就是太大男子主义，不肯让别人来替他操心。
　　
　　默默对坐直到季燕然从岳老爹的书房出来回到前厅，岳清音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你们也早些回房休息罢。”说着向季燕然略一颔首，出了厅去。
　　
　　目送岳清音去远后我才转头问向季燕然道：“如何？爹告诉你了么？”
　　
　　“唔……我们回房再说罢。”季燕然笑笑。
　　
　　回到房间，将门窗关严，两人在桌前对坐，季燕然微微笑道：“我问过爹了，事情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复杂。事实上爹并不清楚那半块布中有图样的事情，且这布也是爹无意间在一处空冢内得到的……”
　　
　　“空冢？”我忙问。
　　
　　“据爹说是他当年一次外出公干，回家的途中遭遇一伙歹人持刀抢财，那伙歹人心狠手辣，抢过财后还要杀人灭口，当时与爹同行的几人皆遭毒手，爹见状不妙，趁歹人不注意择路而逃，为避追赶躲入一座空冢之内，却见那棺木里空无一物，只有半幅刺绣，恰当时爹身上负了伤，情急之下便用那布包了伤口。待天亮后歹人离去，爹才由冢内出来逃回家中。爹本意将这布归还冢内，然而第二天便有朝廷檄文，令他即日起程赴京上任，便未敢耽搁，这件事就此摞了下来。后来爹仍想将这布还回去，无奈那年江南闹了洪灾，待爹回去找那空冢时早已不见了影踪。因此这布便留在了府里，后来想是被灵歌你藏在了那树下，久而久之便将此事淡忘了。”季燕然笑着说至此处，喝了口茶，道：“所以，灵歌不必再为这半片布的来历劳神忧心了，一来岳父他老人家与玄机公子并无瓜葛，二来，此路线索至此已断，我们需另辟线索查找了。”
　　
　　我看了他这平静的笑脸半天，狐疑地道：“事实就这么简单？”
　　
　　季燕然笑：“就这么简单。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太过依赖于自己的猜测，否则会偏离中心越来越远。”
　　
　　“可是……如果没有瓜葛，为何哥哥会如此强烈地反对我查询关于这两块布的事呢？”我皱眉问道。
　　
　　“莫要忘了，你拿给清音看的是拆掉线后显出图样的两块布，任谁看了这图样都会认为这其中暗藏玄机，清音出于保护你的第一反应，自是会强烈地禁止你查问此事。”季燕然笑道。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久，而他也只是笑容可掬地迎着我的目光任我审视。最终，什么也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的我只好败下阵来，起身洗洗睡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是我太多心了么？
　　




205局内·局外

　　次日一早起来，同岳家父子在前厅吃过早饭后回到自己房间，我便逼着季某人坐到桌前将他记到脑袋瓜子里的那两片布上的图画下来，季某人苦笑着挠头，道：“灵歌，我虽善记却不善画，只怕滕到纸上的图样与脑中的图样不能一致，不若就让它留在我脑中罢，可好？”
　　
　　“不好。”我断然否决，“你脑中的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却要我看什么去？你若画不出来便想办法把那两块布从我哥哥那里要回来，二选一，你选罢！”
　　
　　“嗳嗳，”季燕然既无奈又好笑地坐着不动，道：“这次却没有法子选了，布我是要不回来的，画么，也是画不出来的……”
　　
　　“你——”我火冒三丈地瞪住他，胸脯起伏了一阵，牙一咬，道：“好，方才的话当我没说好了，我本就不该依靠别人的！即刻起，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咱们互不干涉！”说罢蹬蹬蹬地迈出门去，不理会他在身后叫我。
　　
　　一路直奔了岳清音的书房，推门进去果见他正坐在几案后捧着书看，便装着无所事事的样子慢慢蹭过去到他身旁，探头看了眼他手中的书，道：“哥哥天天捧着书看，也不干点别的事么？”
　　
　　“干什么？”岳清音眼不离书地道。
　　
　　“譬如出去走走啊……”我瞟了瞟他胸前，那两块布说不定就在他怀里揣着。
　　
　　“正月里既没人又没景，去哪里走？！”岳清音抬脸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那……哥哥可以画会儿画嘛，好久没见哥哥画画儿了呢！”我转着眼珠子，计上心来，道：“灵歌给哥哥磨墨，哥哥画个画儿送灵歌罢！好不好？”
　　
　　岳清音无奈放下书，瞪向我道：“你又捣什么乱？！”
　　
　　“哥哥不是答应过我要教我画画儿的么？就现在罢！”我随手拿过一支毛笔蘸上墨递向他，却假装不小心将大大的一滴墨汁滴到了他的袖子上，“哎唷！都是灵歌不小心——哥哥快脱下来，我赶紧拿去让人洗了！”
　　
　　岳清音火大地道：“你这丫头！回你房去！”
　　
　　“就回，就回，哥哥先把衣服给我，若是墨迹干了便不好洗掉了。”我佯装急迫地催道。
　　
　　岳清音既恼火又无奈地起身将外衫脱了，我连忙接在手中，一溜烟儿地离了他的书房，至背人处停下，在他衣服的怀兜里翻找，然而除了一块素净的帕子之外空无一物。
　　
　　唔……莫非那两块布被他放在卧室里了？我远远地观望了一阵，见他房外一时无人，快步奔过去开门入内，先在他的床上床下翻找了一阵，没有发现目标，转而去翻他的衣柜，最终在一件外衫的怀兜里找到了那两块布。
　　
　　小心叠好揣入怀中，悄悄儿从他房里出来，一路溜回自己房中，见那姓季的某人正立在窗前望着院里的腊梅出神，也不理他，直管进了里间，将门闩上，然后拿出布来拼在一起仔细研究。
　　
　　看来看去，这布上迷宫般的图案仍如天书一般难以勘透。玄机公子是建筑学家，但这布上图案怎么看也不像是某种建筑的设计图，它相当平面化，仔细些看的话，还可以发现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右五转左，进三退八”之类的标注。
　　
　　照此看来，与其说它是设计图，倒不如将它当成是坐标图。这“转左”与“进”“退”都是用于方位方向上的，若果真如此，这图所画的地方地势必定相当复杂。而如果这张图确是一张地图的话，它所在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朝廷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而玄机公子宁死也不肯交出来的这幅地图……莫非是藏宝图？可是据到现在为止我个人对玄机公子为人的了解，他应当是那种乐于助人、不受拘束的拥有大智慧的人，不该为了什么宝贝宁可被朝廷诛杀也不肯交出去罢？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连朝廷都感兴趣的了。
　　
　　眼下我手中唯一的线索只有这两块布了，虽说大盗是何家的后人这一假设只有百分之一成立的可能，但只要有一丝查明真相的希望，我就不想放弃。
　　
　　正盯着这两块布冥思苦想，忽听得有人敲门，估摸着是季燕然那家伙，索性不理，才要继续静下心来思索，便听得敲门之人沉声道：“开门。”却是岳清音。
　　
　　这这，这个岳老大怎么突然来了？莫非是已发现了那两块布不翼而飞，因而猜到是被我拿走了，所以来此要回？
　　
　　一时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满屋乱转，这要是被他进得屋来，我只怕难逃一劫。匆匆将那两块布叠好塞进怀里，然而想了一想觉得不妥，便掏出来重新塞进最里面的肚兜里，低头一看，发现左C右A（杯码？），连忙又掏了出来分开左右再塞回肚兜内，如此一来两边都是B了（……）。
　　
　　门外的岳清音明显已经火了，怒声道：“立刻开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开门是不行的。深吸了两口气，过去将门开了，见岳老大挂着死人脸阴气冲天地瞪住我，他的身后是那挂着狗儿脸的季姓人士，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望着我直摇头。
　　
　　“哥哥，怎么了？”我佯作疑惑地问道。
　　
　　“把布给我。”岳清音单刀直入地冷声道。
　　
　　“布？什么布？”我装傻。
　　
　　“莫让我说第二遍！给我！”岳清音怒喝道。
　　
　　“那布不是本就在哥哥那里么？”我继续强撑。
　　
　　岳清音已是怒火难遏，两步上来就要捉我，直吓得我尖叫一声闪身避过，直冲出门去，躲到季燕然的身后慌道：“燕然哥哥救我！”然后恶毒地将这家伙一把推到前面去堵枪眼。
　　
　　季燕然好笑地拦住岳清音，好声好气地道：“清音息怒，灵歌只是好奇心重，你就让她看看罢……”
　　
　　“‘好奇’不能成为借口！”岳清音咬牙怒道，冷眸瞪住季燕然，“你护她便是害她，这一点还须我告诉你么？！”
　　
　　“嗳嗳，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季燕然连忙赔笑道，“清音且消消气，让我来要回那布可好？你先回房喝喝茶，我保证将那布亲手送到你面前，可好？”
　　
　　到底要给这家伙留上几分面子，岳清音恼怒地盯了我一眼，强压火气出得门去。季燕然将门关好，回身冲我好笑地摇头道：“你这丫头，用了什么法子把岳先生收去的两块布诓回来的？还真是神通广大呢！”
　　
　　“不劳大人过问，这是小女子自己的事情。”我变回原形，白他一眼，准备回里间继续研究布上玄机。
　　
　　季燕然似是料到我会来这一手，长腿一迈紧跟着我进了里间，害我没法再将他关在门外，只好翻着眼睛瞪着他道：“大人还有事么？小女子要更衣了。”
　　
　　季燕然笑了一阵，慢慢地道：“灵歌，你若信得过我，就将这件事彻底交给我来办罢。我和清音一样，都不希望你身涉险境，尤其你我现在已经知道那两块布与玄机公子有关，而玄机公子又是多年前朝廷通缉的重犯，倘若风声走漏出去，于季岳两家都不是好事。我一个人来办这件事情的话，顾虑还相对少些——灵歌认为我说得可对？”
　　
　　“你说得对，我除了拖后腿之外什么作用都起不了。”我垂下头，紧紧地攥起拳头。
　　
　　“灵歌，莫要赌气……”季燕然疼惜地道。
　　
　　“我没有赌气，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平静地抬起头来望住他，“说什么好奇心重，其实就是自不量力。仗着你的宽容在这里自作聪明，若不是为了迁就我，你只怕早就查明了真相。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既然危险，我就更不能把它交给你去做。现在起，请你不要再查这件事了，我虽然愚笨，但我不会放弃，哪怕会花去一辈子的时间，我也一定要亲手帮大盗找到身世！如果可能会因此得罪朝廷，那我可以等上一年，一年后大人休了我，我遁入空门，断去所有尘缘，如此就算朝廷降罪也罪不到季岳两家的头上，我一人担了就是！”
　　
　　“灵歌！”季燕然叹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想给大盗一个补偿，你一直都认为自己亏欠了他，可你想过不曾——若你为了替他找身世而受伤受害，他岂不是要因此而痛恨自己一辈子么？”
　　
　　“可……”我一下子没了气焰，低下头轻声地道：“若你也因为此事而受伤受害，痛恨自己一辈子的，就是我了……”
　　
　　“傻丫头……”季燕然大手轻轻覆上我的肩头，温柔地笑道：“就这么信不过我的能力么？我保证毫发无损地查明真相，可好？”
　　
　　对于他想单独调查大盗的身世，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正如刚才所说，如果他因此而出了什么事的话，那我……唉！然而如果我非要和他一起调查，一来会令他为了照顾我而分心，二来也会拖慢调查的进度。
　　
　　一时间我是左右为难，皱着眉头拼命想着还有没有第三种选择。季燕然见状轻笑一声，伸出修长手指刮刮我的鼻尖，道：“别倔了，就这么说定了！去把那两块布给了清音罢。”
　　
　　“我可以不参加实际行动，但我不能置身事外，我想帮忙，哪怕——哪怕最终我一点忙都帮不上，但至少我尽力了。没有这两块布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线索，失去了所有能帮忙的机会！布我是一定要留下的，除非你能将你脑中的图样分毫不差地画下来给我一份，或是带我一起调查冒险，以上你选哪一种？”我将难题转抛给他。
　　
　　“嗳嗳！你这倔丫头！”季燕然叹口气，望了我半晌，手指点着我的鼻尖儿笑了笑，道：“也是……若不倔就不是我季燕然所欣赏的那个不达目的不放弃的顽强小女子了！只是……我这个新女婿可是惹不起大舅子的……就怕用不了一会儿咱们岳先生等不及，亲自过来找小灵儿你要那两块布，到时……我可就爱莫能助喽……”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欣赏又是新女婿大舅子的……呀呀？这臭家伙竟然开始用岳老大来威胁我了？！哼……此地不宜久留……
　　
　　“现在就回府罢。”我立刻小爪一挥号令道，举步便往外走，一头就扎进了一个森冷的怀抱，“呀——”地尖叫一声，正要挣扎着逃开，被来人紧紧地扣住了腕子。
　　
　　“布！”岳清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其实我很想对应着喊出一声“剪刀”来赢了他的，就怕岳老大输不起翻脸揍人。只好完全疲软地小声儿道：“哥哥，宽限我两天可好？两天后我一定给你……”
　　
　　“现在就拿来！”岳老大软硬不吃，死人脸一味逼到我眼前来。
　　
　　“这是我的东西！”我壮起胆子反抗道。
　　
　　“已经不是了！”岳清音的怒火开始聚积。
　　
　　“你霸道！我要找爹去评理！”我搬出岳老爹做杀手锏。
　　
　　“你想让爹跟着操心你么？！”岳清音即将爆发。
　　
　　“不、不想！你若也不想让爹操心我，就别抢我的东西！”我终于还是摸了老虎的屁股，于是老虎彻底怒了，扯着我便往屋里走，我吓得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冲着季燕然慌乱叫道：“燕然哥哥快救我！——你刚才说的我都答应！”——待他救下我，我再反悔也不迟（……）。
　　
　　季燕然连忙上前拉住岳清音，才欲开口说情，便见岳清音冷冷道：“你若不想害她便莫插手！”说着甩开他径直进了里间，将门重重关上并随手上了闩，一把将我扔在床上，转身从橱子里找出一把木尺来，咬牙向我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布给我！”
　　
　　我慌乱地从床上爬起身，想要夺路而逃，被他长臂一伸一把捞住，手起尺落重重地打在屁股上，直疼得我尖叫着跳起来，一手捂着屁股拼命挣扎。
　　
　　岳清音怒火全面爆发，再也不多说，到床边坐下，将我摁在他膝上，重尺如暴雨般落下，疼得我泪花飞溅鼻涕狂飙，咿咿呀呀地哀嚎不断。季燕然在外面急急地敲门要岳清音停手，然而岳老大正在气头上压根儿不理会，直到我嗓子嘶哑连嚎都嚎不出来时方才停手，捏起我的下巴盯向我道：“把布给我。”
　　
　　你打死我算了。我发不出声音，只得用唇语气喘着道。
　　
　　岳清音气得脸色发青，盯了我一阵，咬牙道：“好——好——看来为兄已管不得你了——你愿意怎样便怎样罢！”说着将我放到床上，起身开门出去了。
　　
　　我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身痛加心痛逼得眼泪止不住落下，季燕然大步跨至床边，心疼不已地用大手替我揩去泪水，低声道：“打了哪里？让我看看！”说着伸手轻轻拉过我的手，见掌心并无伤痕，想了想，约是知道打在了何处，便轻声道：“我去叫丫头来给你上药……”
　　
　　才要起身，被我一把扯住袖子，挣扎着转过身去，从肚兜里掏出那两块布递给他，他明白了意思，接过去道：“我去拿给清音，你莫要乱动，我叫丫头来给你上药。”
　　
　　“不……”我嘶哑着开口。
　　
　　“怎么？”他问。
　　
　　“丢人……”我将脸埋入枕头。
　　
　　“嗳……”他已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该心疼了，轻轻叹了一声出得房去。
　　
　　过了一大会子他重新回来，手上拿着个药瓶，坐到床边，道：“当真不让丫头来给你上药么？”
　　
　　“不让。”我闷声道。
　　
　　“那我来给你上。”他说着拔去药瓶上的塞子。
　　
　　“不——不许——”我慌得想要坐起来，却扯到了伤处皮肤，直疼得忍不住呻吟一声，额上冷汗直冒。
　　
　　“不及时上药，伤处会淤血，肿痛难消，坐卧不得，难道你想就这副样子帮大盗找身世么？”季燕然皱眉望着我。
　　
　　“我自己来……”我夺过他手中瓶子，“你先出去……”
　　
　　季燕然起身将床两边的帐子放下，道：“我守着你，上药罢。上过药先莫急着穿衣，晾上一晾。”
　　
　　只好强忍蛰痛，脱去裙衫，勉强给自己抹上药膏，将瓶子从床帐缝中递出去，然后便趴在枕上晾干。
　　
　　“哥哥他……还在生气么？”我忍不住问。
　　
　　“清音出府去了，方才我并未见到他。”季燕然在帐外叹了一声道。
　　
　　“出府？他可曾交待给下人说他要去何处么？”我撑起上半身急问道。
　　
　　“没有，”季燕然道，“想来是出去散散心，气消了便回来了，莫要担心。”
　　
　　“我去找他。”我忍痛穿衣。
　　
　　“灵歌，清音中午前必然会回来的，不若再等一等，可好？”季燕然道。
　　
　　说得是，岳清音是孝子，若中午还不回来吃饭，被岳明皎知道了是要着急的。
　　
　　于是只好重新趴回床上，低声地道：“那两块布，等哥哥回来，烦劳大人帮我交给他。大盗的事……以后就拜托大人了。”
　　
　　季燕然半晌没有吱声，许久方笑道：“这世上唯一能令灵歌你改变心意、放弃坚持的人，怕是只有清音一人了。早知如此，刚又何必捱上一顿打？”
　　
　　爱之愈深，责之愈切。若不捱上这顿打，又怎知……
　　
　　“我也不想捱的，他打我……疼的是他自己。”我将脸贴在枕上，低着声道。
　　
　　“你们这对儿兄妹……还真是世上无双。”季燕然笑道，“两日不见便想，见了面说不了两句话又闹得惊天动地，苦了我这个局外人两头着急，你们兄妹俩却乐在其中……”
　　
　　“局外人？”我掀开帐子望向他，他不知我已穿好了衣服，慌得连忙转过脸去，“什么局什么外什么人？！”
　　
　　季燕然见我还了阳，不由笑个不住，道：“你兄妹的局只有你兄妹才知道，任谁也无法插足其中，小生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下一回要退避三舍才是……”
　　
　　“您老人家现在就退避罢！白府还有个‘局’等着您呢！小女子是不是也该有自知之明？小女子是不是也要退避三舍？小女子也是局外人罢？！小女子——”我噼哩啪啦地正说着，冷不防他蓦地转过头将身子压下来，吓得我软回枕上，睁大眼睛望住他近在毫厘处的似嗔似笑的俊脸，听他喉间沉声笑道：“小女子虽然醋吃得可爱，但依然该打屁股！——这一顿权且欠着，日后补上！”说罢起身，笑着出门去了。
　　
　　吃醋？……吃醋。你这家伙的醋又何尝吃得不可爱呢？！
　　
 

龙心·隐瞒

　　然而到午饭的时候岳清音却仍未出现，从岳老爹那里得知岳清音上午同他打过招呼，说是去拜访朋友，要到晚上才回来。也亏岳老爹居然相信了——就他岳老大成天挂着那张死人脸能有什么朋友？他的朋友除了狗儿就是尸体，难不成他被我气得跑去坟地散心了？
　　
　　既然他说晚上回来那我就只好耐着性子等到晚上，由于屁股肿着，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只好站一会儿趴一会儿，幸好岳老爹中午来了朋友，不必同他老人家一起吃午饭，得以掩饰过去。
　　
　　倍显漫长的下午只能在与季某人的隔门相处中度过。一时趴得烦了，我从床上下来开门来至外间，见他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喝茶，见我出来便笑道：“身上还疼么？”
　　
　　明知故问，哪里这么快就能不疼了？！下次让岳老大打你一顿屁股你试试！
　　
　　“那两块布呢？”我无视掉他的问题，单膝跪在椅子上支撑身体，将手伸向他。
　　
　　“你要亲手交给清音么？”他笑着从怀里掏出布来递给我。
　　
　　我将布铺在桌上，道：“趁哥哥还没回来，我最后再研究一下。”
　　
　　季燕然笑起来：“就知道你这小丫头不肯轻易放弃！说说你至今为止所得出的结论罢。”
　　
　　我叹了叹，道：“我除了认为这布上所画的是一幅地图之外，其它的什么也猜不出了。”
　　
　　“这一点倒是没错，”季燕然笑道，修长手指点在布上，“且看这些标注，如果只是指示方向倒还罢了，它却连步量数都注了出来，若按这些指示走的话，要迂回上很大的圈子，且其间不乏重覆老路。是以我推测，这张图不单是一幅地形图，且还是走出某个迷阵的指示图。灵歌以为如何呢？”
　　
　　“没错——”我点头，突然想起了诸葛亮的八阵图，莫非这位玄机公子竟也是位精通奇门遁甲的高人？“大人对奇门遁甲可有研究？”我问道。
　　
　　季燕然笑着摇头：“我只是知道个大概，却未曾深学过。”
　　
　　“那可糟糕了，”我摸着下巴道，“万一那个地方到处都是这种迷阵，我们没有人懂这方面的学问，就算找到了地头，也没有办法进入中心啊。”
　　
　　季燕然笑道：“这一点灵歌倒不必担心，如果处处都是这样的机关，那么地图便不该只有这一幅。玄机公子既然留下了这幅图，其意便是希望有人可以发现那地方并且能够进去。我想，除了这一处之外，应该不会再有第二处同样的机关了。”
　　
　　我望住他道：“大人说玄机公子希望有人能够找到这地方，且他把半幅图给了奈何堡，是不是就意味着奈何堡的人可以找到呢？可这图我们现在也看到了，除了画有迷阵的走法之外什么都没有，奈何堡的人又如何能知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季燕然托了腮边想边道：“也许奈何堡的人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所以一看到这图他们就能明白那地方在何处。”
　　
　　“我所在意的是另半幅图，”我盯住他的眼睛，“另半幅图当真是爹在空冢里无意间得到的么？如果玄机公子是怕若将一整幅图给了奈何堡，万一不小心落在朝廷手里将前功尽弃才一分为二的话，至少这另半幅图他得交给一个与奈何堡也熟识并且一样值得信任的人，就算这个人死了，也能保证把图传给下一个人，而不是留在野外的一处空坟里！大人认为呢？”
　　
　　季燕然笑道：“如今两块布都已在我们的手上，没有必要再费脑筋去想它的由来了，只要我们找到那神秘之地，相信一切秘密便都能解开。”
　　
　　我不甘心地瞪了他几眼，知他不肯再就空冢问题说下去，只好道：“那么大人认为那神秘之地会在什么地方呢？”
　　
　　“不知道。”他笑答。
　　
　　“你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对不对？！”我怒道。
　　
　　“会告诉你的。”他仍笑着。
　　
　　“是——是会告诉我的——但那得是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以后，对不？对不？”我插腰喘气。
　　
　　“莫生气，莫生气，身上伤还没好……”季燕然笑个不住。
　　
　　“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也不稀罕问你！玄机公子夫妇救下何氏一家是在二十一年前，何氏一家遭诛是在二十年前，这一年中何家要从江南迁居至京都，还要重建家园、给朝廷做印泥，何故他肯定没有时间到处乱跑，而玄机公子夫妇因要帮他抚养孩子，也不可能从江南到京都来回奔波，所以两人之间能够纵谈那神秘之地的机会并不多，如果何故一看这图便能知道神秘之地在何处的话，必然是他与玄机公子都知道的地方。而这两人都能知道的地方，除了他们共同的家乡——江南之外，便再无它处！因此神秘之地必在江南！待我回去找爹借来江南地图，不信就找不到它！”我气鼓鼓地道。
　　
　　季燕然笑着摇头道：“灵歌推断得不错，那地方确应在江南无疑了！只是就算借来江南地图也是无用，整个江南的概貌图皆在我的脑里，我也并未瞒你——现在为止，我确是不曾猜出那地方究竟是在何处，仅从地图上是看不出答案来的。”
　　
　　我泄气地往椅子上一坐，紧接着“呀——”地叫着捂着屁股跳起来，直逗得季某人眼睛都笑成弯月牙儿了，顾不得同他计较，我瘸瘸拐拐地回至里间穿上披风重新出来，被他连忙拦住：“身上还伤着，要跑去哪里？”
　　
　　“回季府。”我道，伸手想要将他推开。
　　
　　“做什么？”他大手捞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拿东西。”我用力地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他暖暖地这么握着，身上不由没了力气，只得软声软气地道：“嗳呀！我去拿从奈何堡里带出来的那幅画儿！快放开……”
　　
　　“我去拿。”他低下头来笑，用拇指揉了揉我的掌心，我禁不住曲起手指似握非握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而后连忙将他的大手甩开了。
　　
　　被我的小动作逗得直笑的季某人摸摸自己的鼻子，道：“我这就回去，你且先回床上趴上一会儿罢，站了这么半天也累了。”
　　
　　“哦。”我顺从地点头，目送他出门。
　　
　　不多时这个家伙便从季府将那幅画取了来，展开了铺放在桌上供我研究。其实这幅画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再看也还是普普通通一片彼岸花，除非岳清音能突然想通，肯帮我去掉这上面的印泥颜料，恢复原画的样貌来。
　　
　　“彼岸花……彼岸花……嗳嗳！”我头大地敲着桌子，“一朵两朵三朵……”季燕然坐在旁边好笑地看着我数那画上的花儿，“一共三十六朵，有什么寓意么？有么？”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六六三十六……江南有跟六或者三十六有关的地名么？”最后一句是问向季燕然的。
　　
　　季燕然笑道：“有是有，不过似乎与彼岸花并不搭边儿。”
　　
　　“说几个我听听。”我忙道。
　　
　　“譬如六合山，三十六湾，六里羊肠道，这些地方都不会是。”季燕然道。
　　
　　“那么，与彼岸花有关的地名有么？”我又问。
　　
　　季燕然摇摇头：“没有。”
　　
　　“曼珠沙华呢？”我追问。
　　
　　“没有。”季燕然继续摇头。
　　
　　“石蒜？”
　　
　　“没有。”
　　
　　“那个……它还有什么别名来着？幽灵花？地狱花？无义草？”我问。
　　
　　季燕然笑着接道：“还有龙爪花、鬼擎火、舍子花、山乌毒……这些都没有。”
　　
　　“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我无奈地贫了自己一把，“彼岸花开于忘川三途河畔，是接引之花。这么不吉利的一种花，如果它当真代表着那个神秘之地，朝廷难道不忌讳么？瞧它的这些别名：幽灵花、地狱花、无义草、鬼擎火、舍子花，哪一个不是妖异凉薄的？！除了石蒜和龙爪花这两个别称，石蒜是它的科属，龙爪是它的形状，难道那地方的外形像头蒜？或者像是龙爪？可这画上不只一头蒜、一只龙爪呢！三十六头蒜……这似乎没有什么讲究。三十六只龙爪……龙有四爪，三十六爪就是九条龙……”
　　
　　嘟嘟囔囔地方说至此，忽然发现季燕然的黑眸一沉，连忙望住他，便见他皱起眉头，起身负手在屋内踱起了步子，一时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燕然哥哥，你想到什么了？可是有与龙有关的地方么？”
　　
　　季燕然停下步子望住我，沉声答道：“天立社稷，龙主江山。我朝‘天龙’二字正是由此而来。而在潜龙江与蟠龙山这一江一山的交汇之地，正有一处被喻为天龙朝之‘龙心’的所在——九龙谷。”
　　
　　“九龙谷？！——就是它了！”我顾不得屁股上的伤痛，跳起来道，“一定是那里没错！一定是那里了！燕然哥哥！咱们——”
　　
　　“不许！”他蓦地沉喝一声，面色竟罕见地严厉，“灵歌，你须知道九龙谷是什么地方——那里地势险要，除却万仞峭壁便是汹涌江流，莫说是你我这等平凡人了，便是身负绝顶功夫的大盗也未必能进入谷中！且谷内每至日间便有瘴气弥漫，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任谁也无法越雷池一步！九龙谷这名字只是它的旧称而已，它现在的名字，叫作‘鬼谷’——顾名思义，活人一旦进去，必是有死无生！”
　　
　　“玄机公子不就是活人么？他既然把这图留下，就是希望有人能够再度进入九龙谷！他不可能会故意把人引入死路的！”我争辩道。
　　
　　“无论如何——我绝不允许你动半点要去九龙谷的念头！”季燕然沉声喝道，大手一伸将桌上画轴收起，“这画暂放在我这里，待回至京都后再还你！”
　　
　　“你——你你你——你几时也这么霸道了？！”我劈手去夺他手中的画，被他一手高高举起，另一手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箍住，皱着眉低头瞪住我道：“今日起，白天不许你离开我半步，晚上，我在你房内守着你。”
　　
　　“你——你怎么能——我不同意！”我用力捶他的胸膛踩他的脚，若不是因为屁股疼，我早便狠狠提膝攻他要害了！
　　
　　“灵歌，若我因为一时心软而放你只身前去犯险，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季燕然放下手里的画，双臂将我牢牢拥在怀里，垂下头来在我耳畔低声地道：“灵歌……不许你那么自私……你就从不曾想过我的感受么？你知道清音打你他会心痛，为何就不知道你的每一次身临险境都会……都会令我心焦欲焚呢？你可知这忧心比死还要痛苦么？”
　　
　　我心中一阵揪痛，不由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背，哑声地道：“对不起……燕然哥哥，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了……急于弥补我亏欠大盗的……我答应你，绝不会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危险的行动，好么？”
　　
　　季燕然温柔地笑起，大手抚上我脑后的发丝，轻声地道：“相信大盗也同我是一样的，他也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而去冒险。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罢，好不好？”
　　
　　“可听你说了那九龙谷如此危险，我也不想让你去冒险啊！”我仰起脸儿来望住他。
　　
　　“放心，傻丫头，”他轻轻捏捏我的脸蛋儿，“我也想留着这条命守得云开见月明呢！——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
　　
　　静静相拥了一阵，我从他怀里出来，看了眼桌上那轴画，道：“燕然哥哥，那印泥颜料之下或许还有其它的线索，哥哥他应是懂得去掉此种颜料的方法的，若我去求他帮忙，他必定不肯答应，只好请你拿了这画去试一试了。”
　　
　　季燕然笑道：“也好——虽然清音也未必会答应帮我。今晚回来且问问他罢。”
　　
　　然而岳清音并未回来吃晚饭，我本想去他的书房等他，又怕他气仍未消不肯见我，只好央季燕然拿了画儿去等。直等到夜深，见季燕然还不回房，便按捺不住地忍着屁股上的疼痛，一步一蹭行往岳清音的书房。
　　
　　远远见他书房里亮着灯，不知是否已回来了，悄悄走近前去，附耳贴上窗前，正听得里面季燕然低着声道：“……岳父他老人家已全部告诉我了，你确定……这件事瞒着灵歌会更好一些么？”
　　
　　瞒着我？……怎么……怎么了？
　　




偈语·拦路

　　心中惴惴着正待继续侧耳细听，却见门忽地被打开了，岳清音皱眉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到房内坐下。我连忙跟进去，将门掩上，望住这两个面色严肃的男人，轻声问道：“你们……瞒着我什么？”
　　
　　“一个姑娘家，鬼鬼祟祟地在门外偷听，成何体统！”岳清音沉声斥道。
　　
　　“哥哥，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这件事爹知道，你知道，燕然哥哥也知道，为什么单单要瞒着我？我也是家中一员啊！亲人之间难道不该相互信任的么？”我睁大眼睛望着岳清音。
　　
　　“有些事情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与信任与否毫无关系！”岳清音冷冷地道。
　　
　　我望向一旁的季燕然，低声道：“燕然哥哥，你也瞒着我是么？”
　　
　　季燕然面色凝重，深深望住我，沉声道：“灵歌，有些时候知道得少比知道得多要好，你只须明白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害你……”
　　
　　我无奈地笑着打断他的话：“是的，‘你们’，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从来都不曾成为‘你们’中的一个，不是么？”
　　
　　“灵歌……”季燕然疼惜地叹着。
　　
　　我摆摆手，自嘲一笑：“算了，当我没问过。‘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岂会不知？再缠着不放就辜负你们的好意了。”边说边准备转身向外走，却无意间瞥到了岳清音桌上铺的一幅画，黄旧的画纸，断掉的画轴，正是我请季燕然拿来央他帮忙弄掉印泥颜料的那幅彼岸花，却见此时这画儿上已没了那印泥染的红色，呈现于眼前的，是一幅画了满纸菊花的墨菊图，画角的落款处豁然是“石听钟”三个字。
　　
　　我惊讶地望向季燕然：“燕然哥哥……这个……这个不是婆婆她当年与那恩人给你指腹为婚的信物么？那么说——”
　　
　　季燕然凝眉点头道：“不错……由此看来，先母的那位恩人，就是玄机公子夫妇无疑了，而与我有指腹婚约的就是他们的后人……”
　　
　　“二十一年前，苏璃在为何故的亡妻剖腹取婴时已有身孕，婆婆想必是在那前后同她定下的婚约，只是……玄机夫妇若已遭诛，只怕他们的孩子……”我低声道。
　　
　　季燕然没有作声，只是神色不明地望着我。我走近前去轻声安慰道：“我们也不必太悲观，或许他们的孩子侥幸不死，燕然哥哥你还是有可能找到她的，到时……到时你就可以……”
　　
　　可以怎么样呢……与她履行长辈为他们订下的婚约么……若二十一岁的她同季燕然一样，为了这个婚约一直未嫁，我……我又怎忍心强占她的幸福？
　　
　　不愿再想下去，深吸了口气，低头去细看这幅墨菊图，却见在图的右下角有几行极小的字迹，辨认得是：指天为盟，以画为证。曾与江南望城仲夏街青荷巷季家公子燕然立下指腹之约，无论天涯海角、斗转星移，望吾儿天吟遵信守约，相与恩义，不离不弃。
　　
　　落款是……曲玄机，苏璃。
　　
　　一股莫名的感伤袭上心头，怔怔盯了这画儿许久方慢慢回过神来，转眸望向一直看着我的季燕然，轻声道：“事情至此，似乎已水落石出了……这幅作为曲季两家指腹之约凭据的画儿之所以会出现在奈何堡，只有一种解释——玄机公子深知自己夫妇难逃朝廷诛杀，临死托孤，因正好替何故抚养着孩子，便将那孩子连同自己的孩子一并送去奈何堡——在如此危机的关头，玄机夫妇仍未忘记与燕然哥哥你的约定，便将这画儿也带了去。只是未料到奈何堡出了管元冬那个叛徒，为求自保将何故与玄机有所往来之事透露给了朝廷，导致朝廷灭了奈何堡满门。而从这幅画上的印泥颜料此前未被清除的状况来看，怕是这画儿和那两个孩子才一被送到奈何堡就被朝廷的人赶了来……”
　　
　　季燕然点点头，沉声道：“如果玄机夫妇确实将自己的孩子与何故的孩子一并送至了奈何堡，那么极有可能两个孩子都未能存活，也就是说……大盗与何故、玄机公子皆无关系。”
　　
　　“可是大盗脸上的那块印记又作何解释呢？难不成……他当真只是某位官家的后代？”我叹口气。
　　
　　季燕然道：“毕竟大盗身上只有那块印记能做为线索，说他与奈何堡有关也只是我们当初的猜测罢了。现在我们只能寄望于大盗他在宫里档案阁内的查找结果——就算是再隐秘的案件在档案阁里也会有所记录的，至少我们可以查一查当年诛杀奈何堡和玄机公子时死亡的确切人数，以此来推知究竟那两个孩子有没有存活下来。”
　　
　　“就是说，我们只能等到回京都后才能继续查下去了？”我看了坐在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岳清音一眼，继续向季燕然道：“那九龙谷的事？”
　　
　　“如果大盗与曲、何两家毫无关系，那么九龙谷之事也不必再查。”季燕然站起身，“一切还是等回去京都后再做安排罢。你说呢灵歌？”
　　
　　知道他不愿让我再去想九龙谷的事，我也只好点点头。听得岳清音冷冷开口道：“天不早了，你们回房去罢。”
　　
　　这逐客令下得当真不客气，季燕然笑着将桌上的画轴收起，冲他拱了拱手道：“多谢岳先生帮忙，如此便不多扰了，也早些歇下罢。”说着便冲我眨了眨眼，率先向门外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扭头望向岳清音，见他去书架上拿书，并不看我，叫了他声“哥哥”，他也只作未曾听见。
　　
　　满腹郁闷地跟着季燕然回至房间，倚着窗框子从微启的窗缝里往外看天上即将圆满的明月，久久不发一言。季燕然慢慢走过来，立到身旁轻声笑道：“傻丫头，清音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你若信他，便莫再穷根究底了，只管放心地让他来安排，可好？”
　　
　　“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来承担一切，”我低声地道，“我想替他分担一些……他太辛苦了。”
　　
　　“清音是我所见过的最强的男人，他一直就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早已为自己这一生做好了安排，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季燕然用黑黑地眸子望住我，“灵歌，对清音来说，你的终生无忧才是为他所作的最大的分担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何尝不希望哥哥也能够终生无忧呢？！”我叹口气，轻轻将窗户关上，瞟了他一眼，道：“季大老爷今晚可还要与小女子同房？”
　　
　　季燕然干笑着道：“小女子你既已答应了不独自行动，那本老爷自是还睡在外间了……”
　　
　　“请吧，我的青天大老爷。”我也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将这个大家伙轰出了门去。
　　
　　趴在床上捱到半夜，实在难以成眠，便翻身下床，趿了鞋推门来至外间，将被窝儿里熟睡的那条大狗摇醒，道：“公公说当年婆婆为你和玄机公子的孩子定亲时，以那幅墨菊图换了一首诗，燕然哥哥你可还记得诗的内容？”
　　
　　季大狗倚在床栏上用大爪子揉着眼睛，好笑地道：“你这小脑瓜儿就没一刻消停的时候么？——认真说来那也不算是诗，平仄不押，对仗不工，倒像是一首偈语。原句是：镜花水月皆虚幻，海阔天空是桃源。堪透无常随心去，一任潇洒到绝巅。”
　　
　　我单膝跪在床沿儿上想了一阵，眨巴着眼睛道：“这是否是在说，希望你能够看淡名利，放下一切尘缘，四海为家，笑傲人间……啧啧，难道玄机公子希望自己的女婿做个出家人么？”
　　
　　季燕然笑道：“调皮鬼！……这几句话大约是玄机公子对于我的一番教诲，自然不是要我去出家，而是希望我能在如此复杂纷乱的尘世中保持悠然脱俗的心境，即便身处泥沼也如同傲笑山巅了。”
　　
　　“这一点燕然哥哥你已做得很好了，”我轻笑，“若玄机公子尚在世间，必定会满意你这位女婿的。”
　　
　　季燕然坐直身子，眯着眼睛笑到我的面前来，道：“你这丫头一口一个‘女婿’的，心里头又在嘀咕什么了？”
　　
　　“曲天吟，拥有这样一个潇洒名字的女子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望着黑暗里他的俊脸，心中有些……不大痛快，“或许她会集苏璃的美貌与玄机公子的聪慧于一身……燕然哥哥你不正是喜欢这样的聪明姑娘么？”
　　
　　季燕然仍只是笑：“你听谁这么说我的？”
　　
　　“爹说的，爹说你从小就喜欢冲那些长得可爱又聪明灵巧的女孩子色眯眯地笑。”我起身准备回里间去，“不说了，我困了。”
　　
　　季燕然并未拦我，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在身后笑着道：“我倒觉得聪明可爱又偶尔冒冒傻气、吃吃小醋的姑娘更吸引人呢！”
　　
　　啐，谁吃醋了，美得你汪汪的。
　　
　　一觉趴睡至天明。正月十三日，难得晴好的一个天气。到前厅吃早饭时见岳明皎笑着向季燕然道：“燕然哪，昨日灵歌她姨母来信，让你和灵歌去她那里坐坐呢，今两日你们若是无事，便过去看看罢。”
　　
　　一提到这个姨母我浑身的汗毛都乍了——她，她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让我去看她？！那老妖婆这么快就忘掉了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了吗？还是见她儿子已经没了指望，所以立刻见风使舵地决定巴结季燕然了？说到她儿子步九霄，究竟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呢？
　　
　　思绪起伏间季燕然已经笑着答应了，他和岳老爹都不知道姨母那婆娘曾经用□陷害我的事，如果我断然拒绝势必会引起两人的怀疑，只好偷眼看向岳清音，却见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未作表态。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岳老爹让岳清音带着我和季燕然去，吃过早饭就动身，赶了两辆马车，装了衣物被褥和食物。据说姨母家住在隆城的邻城——盛城，几乎就挨着潜龙江与蟠龙山的交界处，所以这一趟干脆就当做是去远远地观望一下传说中的鬼谷好了。
　　
　　一路上岳清音并未与我们同车，只在夜间赶路要睡时季燕然才跑去他的车上休息。第二天上午，马车进入了山区。盛城与隆城虽为邻城，之间却有一山之隔，因此若从望城过去，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通往盛城的路较为难走，两座大山之间夹着一条由西至东滚滚而去的奔腾咆哮的大河，形成了一道形势险峻的大峡谷，马车沿着万仞峭壁上的、仅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小心前行，速度顿时放慢了许多。
　　
　　由于山路不平，季燕然也没法再在车里看书，只好斜倚着车壁眯着狗儿眼肆无忌惮地瞄着我的一举一动。
　　
　　“到了姨母那里，咱们稍坐坐就回。”我嘀咕着嘱咐他。
　　
　　“好。哪里也不去，直接回家。”他也笑着嘱咐我。
　　
　　“呃……我远远地看一眼那鬼谷总可以罢？”我好声好气儿地道。
　　
　　“要多远？”他笑。
　　
　　“起码也得能看清它的外貌啊。”我道。
　　
　　“那两块布你给了清音了么？”他突然转换话题。
　　
　　“……我忘了。”我一拍脑门。
　　
　　“哦？是有意忘的还是无意忘的？”季燕然好笑地问。
　　
　　“当然是真的忘了！”我瞪他，“我像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么？说了给哥哥就肯定会给的。”
　　
　　“哦……灵歌可以把那两块布交给我，我帮你给了清音。”季燕然笑着伸出大手到我面前。
　　
　　这个坏家伙！那两块布仍被我藏在肚兜里，怎好在他面前掏出来给他？！
　　
　　我伸手在他的狗爪心儿拍了一下，道：“不劳季大老爷费事了，我自己给。”
　　
　　“何时给？”他不放松地笑着追问。
　　
　　“嗳呀，现在就给行了罢？”我白他一眼便欲往车外走，被他叫住，笑道：“待出了这段险路再说罢，现在不方便停车——唔！”
　　
　　正说着话，突然马车来了个急刹车，令我一个没站稳向后跌去，恰被季燕然接个满怀。将我扶好后，季燕然开了车门探头向外看究竟，却见他身上一顿，迅速退回车厢内，低声急促着道：“好生待着，千万莫出去！”
　　
　　“怎么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小声问向他。
　　
　　他摆摆手，不再多说地开门出去了。我从车门缝里小心向外看去，却见马车前窄窄的山路上竟拦了七八名黑衣蒙面之人，个个手中持了兵器，一派肃杀地指着我们的马车。
　　
　　季燕然将身子挡在车门前，朗声向那些黑衣人道：“在下京都知府季燕然，诸位龙廷卫挡住本府去路不知是何道理？”
　　
　　龙廷卫？这是由皇帝直接指挥的一种机动兵，与龙禁卫不同的是，龙禁卫在暗，龙廷卫在明，龙禁卫只负责皇族的安全以及接受特殊的任务，龙廷卫则常常会被调派到别的执事官员的手下执行某一时期的任务，是朝廷的一支灵活机动的精锐力量。
　　
　　照理说龙廷卫的活动一般都是堂而皇之的，却不知为何现在要蒙面出现，虽如此也未能逃过季燕然敏锐的观察，一眼便将他们的身份识破了。——只是他们为何要拦住我们呢？季燕然可是朝廷大员，除了皇帝佬儿，无论这些龙廷卫受命于谁，这么做都是非同小可啊！
　　
　　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因岳清音的马车走在我们的前面，方才我向外看了一眼，并未见他的马车被拦下，可见这些龙廷卫是冲着我们这辆车来的。究竟他们是受谁指使？意欲何为？
　　
　　便听得其中一人冷声道：“季大人好眼力！既如此，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等亦是奉命行事，不想为难大人，此来是想请大人将通往九龙谷的地图交给我等回去复命，还望大人能够全力配合！”
　　
　　——九龙谷的地图？！他们是怎么知道图在我们手上的？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季燕然，就连岳清音只怕也仅知道那布上是地图而不知道是通往九龙谷的地图。——莫非——有人一直在跟踪着我和季燕然？——为什么……谁能如此神机妙算地断定我们两人的手中有图呢？
　　
　　——一定是在我们去万象山时被人盯上的！想来九龙谷里的秘密如此受朝廷重视，说不定二十多年来朝廷一直就派人守在玄机公子的住处，就是怕有与玄机公子相关之人出现，朝廷始终没能得到那张图，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得到它的机会！
　　
　　当发现我和季燕然上山查询此事后，他们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就此跟踪着我们回到了望城，也许通过暗中窃听或偷窥得知了图在我们的手上，便趁着我们这次出门前往盛城决定出手相夺。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行动是受了皇命指使，无论拿着图的人是谁，他们都会以拿到图为首要目的——他们，只看图，不看人。
　　
　　便听得季燕然在外面笑道：“喔……诸位原来是想要那张图……实在不巧得很，本府因见那图大约与那骇人听闻的鬼谷有关，觉得留它在世太过危险，便索性一把火将它烧掉了，真是抱歉！”
　　
　　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飞快地从衣内掏出那两块布来丢进了车上熊熊燃着的炭盆里——这图是玄机公子赔了性命也不肯交给朝廷的，绝不能在我们的手上功亏一匮！
　　
　　只听那龙廷卫冷声道：“季大人，劝你看清眼前形势，我等是奉上头命令行事，凡是阻碍者，格杀勿论！请莫要让我们为难！”
　　
　　季燕然不慌不忙地笑道：“本府倒想请问一声，几位是奉了哪位大人之令前来找本府要图的？”
　　
　　那龙廷卫道：“大人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请莫再拖延时间，尽快将图交出，否则就请恕我等得罪了！”
　　
　　季燕然笑道：“本府方才已经说过，图已被本府烧毁，几位怕是要空手而回了。”
　　
　　那龙廷卫声音骤冷，道：“季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便莫要怪我等不给大人留面子了！”
　　
　　话音落时不知如何，我担心季燕然出事，才要忍不住开门去看，车门却已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着钢刀瞬间便架在了我的脖间，寒意透入骨髓。
　　
　　“不许伤她！”季燕然在外大喝一声，却见他此时也同我一样，正被人用刀架着。
　　
　　“我没事，燕然哥哥！”怕他过于担心，我连忙应道。
　　
　　用刀架着我的这名龙廷卫将我推出马车，见车前的那名龙廷卫向我冷声道：“季夫人，方才我们的话你也听到了，请将图交出来，我等自会放你同季大人安全离去，否则——”
　　
　　“否则怎样呢？”我淡淡一笑，“我家老爷的话你没听懂么？那图早已被烧毁了，你若不信只管去搜，若果真搜了出来，我夫妻二话不说，任你处置，如何？”
　　
　　那龙廷卫冷声道：“季夫人，莫以为在下不知道那图便藏在你的身上，在下不想对夫人失礼，是以还请夫人主动将图交出，免遭羞辱！”
　　
　　“免遭羞辱？”我冷笑，“你们如此对待朝廷官员及家眷早已是侮辱有加，居然还打着奉命行事的幌子滥用暴力！既然是奉命行事，你们倒说说看，奉的是谁的命，竟允许你们挟持朝廷大员？！”
　　
　　“我等奉的自然是皇命！”那龙廷卫喝道。
　　
　　“皇命？可有圣旨为证？”我反诘道。
　　
　　那龙廷卫道：“圣旨在执事大人的手上——”
　　
　　“那便请那执事大人露面将圣旨照本宣来！”我立刻接道，“否则我们只能认为你们是滥用武力冒犯朝廷要员！”
　　
　　这龙廷卫还待说什么，忽听得有人一声长笑，声音里透着令人遍体生寒的阴柔之气，便见前方山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白衣似雪，形同妖魅。
　　




守护·围剿

　　这个人——竟然是——贺兰慕雪？！
　　
　　我睁大眼睛瞪住他——这个变态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就是这些龙廷卫口中的执事大人？这太奇怪了！起码在田心颜“死”前这个变态还一直是在京都任职的，怎么一下子就窜到了江南来呢？
　　
　　心念电转间贺兰慕雪已然迈着变态式的步子到了面前，先是向季燕然抱了抱拳，阴柔一笑，道：“季大人，下官奉命行事前来寻图，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季燕然淡然笑道：“好说。本府的话想必贺兰大人方才也已听到，本府夫妇身上并无此图，贺兰大人可以回去复命了。”
　　
　　贺兰慕雪眯起修长凤眸笑道：“下官对季大人的话自是深信不疑，然而无奈皇命在身，不亲自证实一下的话，下官是不敢回去复命的，望季大人体谅。”说至此突然笑容一收，阴寒着脸向方才那龙廷卫冷声道：“吴为，搜身！”
　　
　　那龙廷卫立刻一挥手，当即出来两名手下上前将季燕然全身翻了个遍，一无所获之后便又转向我，却因我是官眷而有些犹豫，迟迟不敢动手。贺兰慕雪见状冷哼一声，离了季燕然身前向我走了过来。
　　
　　季燕然沉声喝道：“贺兰大人，你须明白，倘若不能从本府夫妇身上搜出你要的东西，本府则有权上告你冒犯之罪！”
　　
　　贺兰慕雪停下步子，阴阴一笑，偏过头去柔声地慢慢道：“多亏季大人提醒了下官，……既如此，为了不使自己获罪，下官也只好将季大人你及季夫人灭了口，届时只须向上头交待说两位拒不将图交出，双双畏罪跳入潜龙江中毙命了。”一边说着一边仍向我走来，伸手便要撕扯我的前襟。
　　
　　“住手！”季燕然那厢一声怒吼。
　　
　　这厢贺兰慕雪只作未闻，纤长手指才欲沾上我的衣衫，突听得“啪”地一声，未待我看清发生了何事，他已迅速旋身飘了开去，落在两三米外的地方，紧接着一声令下道：“戒备！”那七八名龙廷卫立刻持刀散开，警惕地向着四周张望。
　　
　　正当我惊疑未定之时，忽闻耳畔一声轻笑，身体倏地一紧，天旋地转间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睁开眼人已登上了马车厢顶，那用结实手臂拥着我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大盗。
　　
　　大盗——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他一直——一直都暗暗守在我的身旁？从京都到江南，整整半个月日夜兼程，他就这么徒步飞驰，不远不近地跟随在我的马车的左右？……大盗，大盗，大盗，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我望向他，却见他脸上覆了人皮面具，面孔虽然陌生，可看向我的眼神却依旧是未变的深情厚意，让人不敢正视。
　　
　　“傻妞儿，想我了没？”他在我的耳畔低声调笑，根本没把贺兰慕雪及一干龙廷卫放在眼里。
　　
　　不等我来得及开口，贺兰慕雪已冷冷地由口中吐出个“杀”字，顿见那几名龙廷卫身形齐动，除却看押季燕然的一名外，所有人都持了兵器向大盗扑来。
　　
　　大盗便又是一声轻笑，向我低声道了句“傻妞儿闭眼！”，随即腾空而起，足尖点在冲过来的龙廷卫的头上轻轻巧巧地掠向了前方，在离马车十来米远的地方落了下来。
　　
　　却见贺兰慕雪并不急于下令追赶，而是走至季燕然的面前，接过那名龙廷卫递过去的刀，刀锋对准他的咽喉，冲着我阴阴笑道：“季夫人，若你舍得将季大人这条命留在这里，便尽管离去，下官不拦你便是。”
　　
　　“不许碰他！”我急道，“图在我这里，你若敢动他一下，我便将图毁掉，让你永远无法向上头交差！”
　　
　　贺兰慕雪慢慢笑起，道：“下官敢不敢动季大人，季夫人你马上就能知道——我数一声，你若不交出图来，我就切掉季大人一根手指，数十声还不交的话，就切断他一根手臂，再然后就是双足双腿——夫人你尽可放心，下官会尽力做到将季大人的命留到最后一刻的。现在……夫人交是不交呢？”说着便将手中的刀抵在了季燕然的手上。
　　
　　我心急欲焚，知道贺兰慕雪这个变态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不由转头望向大盗，咬着唇低声道：“大盗哥哥，救救他……”
　　
　　大盗勾唇一笑，亦低声道：“不若就让他死在这里罢，我带你远走高飞，可好？”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开玩笑！我正待再求，突然眼前一花便没了他的踪影，连忙回头望去，但见他以鬼魅般的速度掠至了贺兰慕雪面前，劈手夺下他手中钢刀，用刀背儿砍向他，逼得贺兰慕雪不得不倒飞出去，与此同时，大盗长腿一伸踢向钳制着季燕然的那名龙廷卫的肋下，顿时将那人点在当场，紧接着一手拽过季燕然的腕子将他拉着向我这边飞掠而来。
　　
　　贺兰慕雪方一落地便立刻下令那些龙廷卫上前追击，他自己则从身后取下斜挎着的一张白弓来，搭弓引箭，却不瞄准我们三人，而是朝天放了一箭，那箭许是经过特别制作的，带着尖利的唿哨声响彻在峡谷之间。
　　
　　“他在召唤援兵！”我急切地向大盗叫道。
　　
　　“你们两个往前走，我先把这几位兄弟招呼了。”大盗松开季燕然，回身迎上追来的龙廷卫。
　　
　　“你——小心！我们在前面等你！”知道我和季燕然留下来等的话只能拖累他，我只好叮嘱他道。
　　
　　“不必等我，你走到天边我也能追得上你！”大盗笑着，轻松地在那几名龙廷卫间穿梭周旋。
　　
　　我只好被季燕然拉着沿了山路向前跑，但愿走在前面的岳清音能及时发现我们掉了队，停在那里等我们赶上去。
　　
　　然而事与愿违，还没待我们看到岳清音的马车，山路上便又多了十几名黑衣蒙面之人，想是那应援而来的龙廷卫们了，这一次他们不但带了刀，人人手上还持了弓箭，在这样狭窄陡峭的山道上，只怕我们是插翅也难飞了。
　　
　　我和季燕然不由停下了脚步，季燕然闪身挡在我的身前，低声道：“灵歌，大盗在乱箭中只能带一个人逃脱，同时带两人必定受累，到时咱们三人谁都逃不掉。待他赶上来后你便跟了他走，切莫管我，听到了么？”
　　
　　“没有了你，我活着干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不急了，淡淡地回他道：“我此刻惟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大盗能好好的活着，希望自己能同你死在一起。你若敢赶我走，我就立刻从这崖上跳下去。”
　　
　　季燕然回过头来望着我笑，长臂一伸将我揽入怀中，叹声道：“你这丫头，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么的不听话！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不用如何，你到哪里都带着我就是了。”我倚在他的胸前，冷眼盯着已至我俩面前的那帮龙廷卫。
　　
　　“杀了他们！”一道阴森的声音由身后飘来，正是贺兰慕雪。想来他仍以为图在我的身上，因此留不留我俩的性命已无关紧要，杀掉我们之后从尸体上将图拿走就行了。
　　
　　龙廷卫得令，立刻便有几人挥刀冲了过来，季燕然突地将我整个儿搂在怀中转身背向来者，想要将这几刀独自挡下，原来他方才便已料到这情形，所以才将我提前揽入怀中。
　　
　　我尖叫一声想要转过去把他挡在身后，无奈身单力薄，又被他强行搂住，根本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大盗已然由后面赶到，用方才夺下的刀挡住了龙廷卫挥向我和季燕然的杀招，便听得贺兰慕雪再度下令道：“放箭！不留活口！”
　　
　　龙廷卫们收刀引弓，箭尖直指我们三人，大盗横刀挡在最前，季燕然仍牢牢地将我护在怀中。一时间弓弦响处乱箭齐射，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大盗将第一批利箭悉数用刀挡下，然而未待我三人有所喘息，第二批箭紧跟着射到，于是又是一番惊险万分地挥刀挡拆。
　　
　　慌乱中我无意间抬头向上一望，却见山崖壁上不知何时竟也站了十数名黑衣龙廷卫，搭弓引箭地正居高临下瞄准我们，眼看又是万箭齐发，这一回纵然大盗有三头六臂也再难替我们抵挡，我嘶声向着大盗叫道：“你快走！不要再管我们了——”
　　
　　不等大盗回话，头顶利箭已是铺天盖地的射了下来，我闭上眼睛，紧紧扒住季燕然搂着我的手臂，准备与他共同迎接那万箭穿心的一刻，然而突觉腰间一紧，身体被人箍着冲天飞起，转瞬间又落到了实地，睁眼看时，却见救了我的不是大盗，而是——那位早已救过我数次的蒙面神秘人！
　　
　　此刻他一手箍了我，一手箍着季燕然，高高地立于崖壁上一块凸出来的大石之上，方才射箭的那些龙廷卫皆在脚下，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我和季燕然的突然失踪。
　　
　　我慌忙探头向下望，去找大盗的身影，却见下面也已不见了他，再抬起头来时，见他也落在了这块大石之上，目光里带着疑色地盯着我身边的这位神秘人。
　　
　　不容我们四人有所喘息，那龙廷卫们已纷纷施展轻功攀上岩来，大盗转身撩起长腿踢飞一名，余者仍源源不断地涌上岩石。神秘人不作停留，一手一个地箍着我和季燕然再度向上跃起，大盗回头瞥见，亦是腾身一跃，半空中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向回一拉，神秘人却不松手，足尖轻点崖壁，借力愈发快地向上跃去。大盗一掌拍出攻向神秘人，神秘人因两手都占着，无法接招，再加上我的胳膊仍被大盗握着，只好偏身避过，而如此一来我也就势被大盗拉了过去，揽住我的腰身更加快速地向上飞跃，神秘人亦揽着季燕然紧紧跟随，转瞬便将那些龙廷卫抛在了脚下。
　　
　　“季大人，我要带月儿先行去了，盛城见罢！”大盗在半空笑着道，想是知道神秘人不会加害季燕然，因此才放心地要先带我走。
　　
　　谁知不等他飞出多远，那神秘人便紧追而至，挥掌拍向大盗，大盗闪身避开，勾唇笑起，道：“哦？你不肯让我带走月儿么？那就追来看看！”
　　
　　说着便运足功力展开脚程，闪电一般在崖壁上飞掠，直令我被强大的气流吹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好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掠了一阵，忽听他口中咦了一声，纵身落在一块岩石上调息，道：“阁下好功夫！能在我用出全力的情况下仍追得上我的，阁下是第一个！”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转脸望过去，却见那神秘人竟也落在石上，半步也没有被落下！
　　
　　曾以为大盗的轻功已是独步天下，谁成想这个神秘人竟丝毫不逊于他，甚至——甚至还高他一筹——因这神秘人带着的是体重重我许多的季燕然啊！
　　
　　由此便更可确定——怒马寨那一次，就是这个人在山崩的情况下由绝顶处施轻功入得谷中，将我和季燕然救出去的！
　　
　　“阁下究竟是谁？”大盗扬起下巴笑着问道。
　　
　　神秘人并不答话，只是伸出手来指向我。他的意思很明确，是要大盗将我交给他。
　　
　　大盗揽着我的胳膊紧了一紧，低下头来向我笑道：“月儿认识这个人么？”
　　
　　“他救过我数次性命。”我牢牢盯着神秘人。
　　
　　大盗才欲说话，突然间揽起我向后疾掠，而神秘人亦同他一样的动作，揽着季燕然向后跃开，在我们方才的落脚外豁然钉上了一排白色利箭。偏头看去，见是贺兰慕雪率先赶来，腾身跃在半空，手中长弓一次搭了三支箭，松指放出，三支箭再度向着我和大盗的方向射来，他认定那图就在我的身上，因此首要目标必然是我。
　　
　　大盗带着我在崖壁间腾跃，险险避开那三支箭，才要择路疾奔，忽然大批地箭又由四面八方围射过来，逼得他只得一路往上飞去，而那神秘人亦不弃不舍地挟着季燕然跟在左右，须臾间攀至崖顶。
　　
　　崖顶是一片较平的石地，方一落稳脚跟却又怔了一怔，但见这崖顶之上早便等了十几名黑衣蒙面人，这一次不再是龙廷卫，而是胸前绣了金龙的皇家龙禁卫！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否则那一次围剿大盗时，大盗也不会因他们而没能逃开田幽宇的那一箭。
　　
　　前有高手龙禁卫，后有持箭的龙廷卫，天罗地网，如何逃脱？
　　
　　我的心顿时沉入谷底，绝望中望向季燕然，却见他只是凝眉盯着眼前局势，似在思索着什么。
　　
　　龙禁卫们已齐刷刷地拔出兵器来，肃杀之气骤然而起，直令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寒噤，被大盗愈发用力地抱牢，低声安抚道：“傻妞儿莫怕，有我在！”
　　
　　“大盗哥哥，”我低促地开口，“你快走，不要管我了！这些人是冲着我和季大人来的，不达目的决不会收手。你与此事无关，莫要因为我们赔上性命……”
　　
　　“月儿！”他打断我的话，哑然一笑：“我已失去了你的心，难道连与你死在一处的机会也不肯留给我么？”
　　
　　“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心中刺痛，颤着声道。
　　
　　“想让我好好活着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你须比我活得更好！”他说着，突然将我抛向神秘人，喝道：“带她走！”紧接着身形疾闪，义无反顾地迎向了已对我们发起进攻的龙禁卫。
　　
　　“不——你回来——”我凄声尖叫，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却被神秘人接在怀中牢牢箍住。
　　
　　身后追赶的龙廷卫们已然纷纷上得崖来，由于场内还有着龙禁卫，他们放不得箭，便重新持了刀剑砍向我们三人。神秘人一手揽着我，一手揽着季燕然，纵起身形跃向战团之外，立时便有七八名龙禁卫舍下大盗追了过来。神秘人不欲恋战，只管带了我们疾奔，却又被迎面持弓立着的贺兰慕雪拦了下来。
　　
　　贺兰慕雪的箭法堪与田幽宇匹敌，而神秘人带着我和季燕然，行动本就不便，这一箭若射出，生死难料。形势不待多想，便见贺兰慕雪箭挽流星疾射而出，一道白光迎胸袭来，速度之快令人根本来不及眨眼，无论神秘人是左躲还是右闪皆会令我和季燕然中的一个被箭洞穿！
　　
　　这一次，我们当真在劫难逃了！
　　




209缠斗·河谷

　　贺兰慕雪冷箭所挟带的杀意已近在身前，我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但听得“叮”地一声金属撞击声响，没等看清发生了何事，我已被神秘人带得偏身飞出去了十数米。再定睛看时，却见贺兰慕雪的那支白色羽箭已被弹飞，没了半截在不远处地面的岩石里，而在那箭的旁边，豁然插着一支乌黑长箭！
　　
　　——田幽宇？！
　　
　　我抬头望去，果见在另一边的岩峰之上，一袭劲装的田幽宇正傲然而立，一对利眸冷冷地盯在贺兰慕雪的身上。
　　
　　他怎么也会在这里？莫非是专程来找贺兰慕雪为田心颜报仇的？
　　
　　然而显然他是才刚赶到，见神秘人箍着我和季燕然，以为我俩被其挟持了、方才贺兰慕雪那一箭只是为了射我或者季燕然。于是紧接着便又是一箭射出，目标直指神秘人！
　　
　　田幽宇的箭比贺兰慕雪的箭更快更猛，不等我的一声“住手”出口，那箭已然穿透了神秘人的身体，血花飞溅处神秘人带着我们疾飞的身形骤然下坠，田幽宇和贺兰慕雪同时向着这边飞掠而至，一人扯住我的一根胳膊硬是将我从神秘人的手中扯了出来！
　　
　　所有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我根本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只觉田幽宇和贺兰慕雪用另一只手全力对了一掌，贺兰慕雪稍逊一筹，攥着我胳膊的手略微一松便被田幽宇整个儿将我扯了过去。然而贺兰慕雪反应却也不慢，转身便将季燕然扯住，甩手推给赶过来应援的两名龙禁卫，顿时又有七八名龙禁卫分别攻向那被箭贯穿的神秘人和抢下我的田幽宇。
　　
　　“去救他——快去救他——”我嘶喊着捶打田幽宇，想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田幽宇却根本不理，只冷声地道：“姓季的死不了，你跟我走！”
　　
　　我知道他是想先把我救出去，可他根本不明白他伤的是谁！不容我多说，他纵起身形便向前疾射，突然一道身影闪至，劈掌向他拍来，却是赶来救我的大盗，两人在空中须臾间对了七八掌，同时落下又再度同时飞起，你来我往斗成一团。
　　
　　缠斗间又是一道身影飞来，各拍一掌分开两人，定睛看时竟是那受了伤的神秘人，身上的箭已被他拔去，襟前满是鲜血。三人各立一方分庭抗礼，田幽宇率先出招直取神秘人，在他看来他仍属贺兰慕雪一伙，我想喊他停手，可他的动作太过迅猛，才一张口便被气流冲入喉中险些闭过气去。大盗怕伤了我，亦发动身形向田幽宇扑来，三人乱战在一处，便见神秘人猛拍一掌逼退大盗，紧接着一掌击中田幽宇肩头，趁他身体一顿之机探手将我扯到怀里，而后迅速落向数米开外的岩石上藉以调息。
　　
　　就在这个当口，那些如附骨之蛆的龙廷卫再度追来，乱箭齐发射向我们四人，神秘人带了我纵身跃下崖去，大盗和田幽宇也紧跟其后，刹那间我看到几名龙禁卫在贺兰慕雪的带领下已挟持着季燕然先行撤离，不由目眦欲裂地望向田幽宇和大盗，嘶声哀求道：“去救他——”
　　
　　大盗深深望了我一眼，折转方向，直追贺兰慕雪而去，田幽宇皱了皱眉头，想来此时他已明白神秘人并非害我而是救我，便也紧随着大盗一同追去了。
　　
　　神秘人带着我沿着崖壁一直向下疾坠，头顶上乱箭如雨，他便将我整个儿护在怀中。由这万仞山崖的崖顶下到几乎要挨到汹涌奔流的河面将近用了盏茶功夫，眼见着已远远地甩掉了追兵，神秘人终于落到了一处较大的岩石上将我放了下来，我才一站稳，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地坐倒在地，挥手点住自己身上的几处穴道，我这才看清，他的左臂与肩头竟又各中了一箭。
　　
　　他将箭拔掉，盘膝运功调息，然而没调得片刻便突然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我慌忙过去扶起他的上半身，却见他动也不动已是昏厥，想起大盗曾经说过，田幽宇的箭威力甚强，射穿了人的身体不算，还能连带着震碎五脏六腑。大盗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恢复了七八成，如今这神秘人也中了同样的一箭，虽未伤中要害，却也是支撑不住了。
　　
　　我将他的身体放平，把自己的裙摆撕成条状，简单替他缠住左臂和肩头的伤口，而后再将他宽大的袍子撕破，扶他坐起来，缠住他腹部被田幽宇射穿的那最为严重的伤处。
　　
　　重新扶他躺下，我打量了眼四周的形势，见脚下数米处便是波涛汹涌的河水，由西至东奔流而去，望不见尽头。我们所身处的这块岩石是突出在河面上的，上不去也下不来，若想从这里出去，只能等神秘人醒过来，重新用轻功攀上半山腰处的羊肠路。
　　
　　尽管因记挂着季燕然和大盗的安危而心急欲焚，可此时的我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我在岩石上坐下，将神秘人的上半身扶起抱在怀中，以免他躺在冰凉的岩石上或是被寒风吹得伤风而引发炎症加重伤势。
　　
　　然而时节正值隆冬，眼下的位置又正处在峡谷豁口处，风势最为劲猛，不多时我便被冻得瑟瑟发起抖来。发觉怀里的神秘人体温也在下降，我连忙用双手替他揉搓着四肢活血生热，尽管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疲累僵硬到完全是在做机械运动了，忽觉他身体动了一动，紧接着睁开眼睛醒来，费力地挣脱我的怀抱想要站起身，我忙搀住他的胳膊扶他起来，轻声地道：“身体怎样？还能支持么？”
　　
　　他不答话，只向四周看了一眼，伸臂揽住我的腰，提气向前飞纵，然而只飞了不多远便又踉跄着落到了一块岩石上，险些再度坐倒，强撑着调息气血，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我在旁干着急却无能为力，只能胡乱地四下张望，见这块岩石的下方出现了窄窄的一片石滩，傍着河水一直通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虽不知道这片石滩会在何处截止，但我想如果延着它走下去至少有一半的机会可以出了这峡谷，总好过冻死在这块大石头上。
　　
　　于是我扶住神秘人，问向他道：“你还能坚持么？能不能下到那石滩上去？”
　　
　　神秘人明白了我的意思，仍不答话，却又揽了我的腰运气纵身跳下岩石，然而脚一落地他便再难支撑地又一次昏了过去。
　　
　　不能再耽搁了——每多耽搁一分，他的身体状况就危险一分。必须得尽快离开这个峡谷，绝不能拖到夜幕降临，山里的气温本就比别处要低得多，更何况这里还是风口，我的身上和他的身上都未穿着御寒的厚衣，一旦拖到晚上，只怕我们两个都撑不到明天。
　　
　　眼见他昏迷不醒，我咬咬牙，撕破自己的外衫编成条状，而后将他扶坐起来，把布条缠在他的身上后背向着他，再将布条缠到自己的身上系牢，这样便把他和我固定在了一起。
　　
　　接着我又把他的双臂搭到我的身前，再把他的双腿盘在腰间，用剩下的布条缚住防止滑脱，最后便是想办法站起来。虽然他的身形不似季燕然那般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毕竟是个男人，我用尽了各种方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晃晃悠悠地撑着膝盖站起身，连我自己都惊讶此刻的超水平发挥。
　　
　　可站虽站起，双腿却像抽搐般地不停打颤，根本迈不了步子。四周也没有可以当拐杖的木棍可以利用，我只好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一点一点地蹭。然而这里并非平地，脚下皆是一块块凹凸不平大大小小的卵石，给我的移动更增加了难度。
　　
　　我剧烈抖动着双腿向前迈去，还没走出两步便膝盖一软硬生生地跪在了地上，两个人的重量齐齐压在我的膝盖骨上向着坚硬的石头磕去，钻心的疼痛直冲入了脑瓤里，冷汗令人害怕地如瀑布般由额头溢出流下，令我产生了短暂的眩晕感。
　　
　　我蜷缩在地上呻吟，一时间难以起身。越来越冰凉的地面提醒我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于是再度咬牙忍住剧痛想要起身，却因膝盖的伤而再难站立。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我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完全僵硬了。
　　
　　好吧……好！许是这不断的挫败感激起了自己本性里要强的因子——不能走，那就爬好了！我重新将这个男人用布条在身上固定了固定，而后用自己的双手双膝着地，费力地在乱石堆中向前爬行。这么一来果然比仅用双脚支撑来得稳当多了，只是这些石头多有不平，爬没多久双手便磨破了皮，两根腿骨尽是淤青。又爬了一阵以后，每一次着地都是钻心刺骨的疼，几乎让我不敢再动。逼迫自己咬牙忍着，每爬一步都如同爬过刀尖。
　　
　　渐渐地，我的身体承受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不由自主地抽搐，牙齿上下打颤，将嘴唇都咬得破了。而后便是不受控制地掉眼泪，边哭边爬。再然后就是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腿在何处，只是一味地机械爬行着，连思想都失去，眼前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石滩和身旁咆哮的河。
　　
　　记不得就这么动物似地爬了多久，忽觉得背上之人动了一动醒了过来，强挣着要从我的身上翻下去，却因身体和腿被我缚住而没能成功。我哆嗦着虚声向他道：“别动……小心……挣裂伤口……再……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咱们就快出去了……”
　　
　　这话只是为了让他安心，我费力地抬眼向前望了一望，远处仍是看不到尽头的河滩。
　　
　　才待继续向前爬，突地身上一疼，整个人一下子软在了地上，竟是被他点中了穴道。他解开用来将我俩绑在一起的布条，而后勉强坐起身，盘膝再度试着调息气血，这一次似乎好了些，片刻之后他已能站起来，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复又蹲身解开我的穴道，将我的趴着的身子翻转过来。
　　
　　当他看到我血肉模糊的双手和双腿时，全身瞬间暴发出的怒气险些让我晕厥过去。不容分说地一把扯起我背在背上，运起轻功沿着河滩向前疾奔。
　　
　　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河滩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参天的崖壁，河水至此愈发地汹涌，狂浪拍击在山石上发出怪兽似的咆哮声。
　　
　　神秘人提起一口气带着我跃上崖壁，借助壁上突出的岩石继续向前飞驰。眼见着前方不远处横亘出一道屏风般的石壁来，河水在这里绕了个匚型的弯子。
　　
　　神秘人带了我纵跃着绕过这道石壁，突然间惊天的巨响震入耳鼓，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却见两岸的山崖至此已是尽头，河水奔腾狂吼着向下方流去，竟形成了一道巨型瀑布直泻入我们脚下的河谷！
　　
　　我被眼前这天然奇观惊到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渐渐地才看清这四周的形势，不由更是震撼到失魂落魄——却原来——却原来泻入这河谷之中的并非只此一条河瀑——左面也有——右面也有——水气氤氲的对面也许还有！
　　
　　——我们身旁的这条河就是潜龙江分出来的小小一条支叉，庞大的江体也许就在一山之隔的另一边，它到了此处又被蟠龙山脉分割成数道支叉，而其中的几条就全部泻在了这如同一只大水盆般的河谷之中！
　　
　　许是因眼前水气太过浓重使得人睁不开眼睛，神秘人背着我一直向上跃到了石屏崖的顶端，如此一来我便能鸟瞰整个河谷，却见它大得惊人，就如同月球表面上的陨石坑一般。我本想看一看对面的情形，却因为它的广阔和生出的弥雾般的水气而难以看清。于是我便去数四周的断崖，得到的结果几乎令我窒息——九道！九道断崖！那就意味着一共有九条狂瀑倾泻入谷——九龙谷——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龙谷么？！
　　


责任·瑜亮

　　不，如果这个河谷就是九龙谷的话，如此天险中能有什么东西让朝廷拼命想要得到的？九条狂瀑如此倾泻而下，谷内必也是激流汹涌，根本不可能有东西藏在里面，就算真的有，别说是天龙朝这个时代，就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没有办法打捞。
　　
　　也许是我臆想得过了头，这里不是九龙谷，否则那布上的地图在这里压根儿就用不上，何况季燕然还曾提到那九龙谷白天时笼有毒瘴，方圆百里无人能近。
　　
　　——又或者，毒瘴只是谣传，其实人们所看到的是这些水雾？
　　
　　不等我继续细想，神秘人已决定带着我另择出路。我们来时所走的那条半山腰上的羊肠道大约在到达这条河谷之前便绕开了，神秘人现在似乎是想要抄近路回到那羊肠道上去。还没待他背着我向下纵身，忽听得一声沉喝道：“且慢！”
　　
　　定睛看去，见竟是田幽宇一路寻来，飞身落至面前，乍一看我衣衫残破血肉模糊的样子顿时便怒了，挥掌攻向神秘人，吼道：“你把丫头怎么了？！”
　　
　　“等——”我只来得及颤着发出一个音节，神秘人已带着我闪身堪堪避过一击，然而田幽宇早已怒火冲天，根本不肯给神秘人喘息的机会，第二招紧跟着袭到，神秘人只得抬掌硬接，便听得“砰”地一声响，田幽宇被震得倒退了数米，神秘人却只晃了晃身子。
　　
　　“住手！”我总算能够在高手过招的气流夹缝中喘过一口气来，连忙大声喊向田幽宇，“别伤他！他是为了救我的！”
　　
　　“我离去之前你还好好的，眼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方才只有他同你在一起，不是他伤的你又是谁？！”田幽宇怒瞪着我道，“丫头，你竟然护着他？！”
　　
　　“这是我自己弄的——先别说这个——燕然哥哥呢？你不是去救他了么？”我连忙促声追问他。
　　
　　“鬼脸那小子在暗暗跟着他们，”田幽宇不大信任地盯了神秘人一眼，慢慢走上前来，“季燕然似是故意要被他们劫持，大约是想借此吸引贺兰慕雪的注意力，好让丫头你逃走……我来背她！”田幽宇边说边伸手过来，瞪着神秘人道。
　　
　　神秘人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背着我擦身过去，想要纵身下崖，被田幽宇伸臂拦住，冷声道：“你现在这副德性还要背着丫头强行运功么？你的死活与田某无关，田某在乎的是丫头的安全！把她交给我！”
　　
　　神秘人仍不理他，挡开他的胳膊复欲下崖，田幽宇却已怒火重燃，出手如电地扯住我的胳膊，另一手全力拍向神秘人。“不——”我惊叫，反身搂住田幽宇的脖子，以图阻止他的攻势，果然他身形顿了一顿，神秘人得以避开，我却因此被田幽宇扯到了怀里。
　　
　　“不许你再对他出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恼怒地捶打田幽宇的胸膛，想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却被他紧紧箍着。
　　
　　“行了行了，我不再出手就是。”田幽宇攥住我的手，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我满手的鲜血，随即撕下自己的衣摆替我包扎上，而后又蹲下身去查看我腿上的伤，因在碎石上爬了太久，膝盖以下的衣衫早被磨得破碎不堪，光裸的小腿已看不出原本的皮肤，全部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你这笨丫头！腿是怎么弄的？！”田幽宇仰脸狠狠地瞪我一眼，复又撕下半片衣摆替我包扎双腿，边包边怒冲冲地道：“早便知道姓季的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根本无法保护你！我就不该放手！——现在起你这丫头的终身仍归我管！”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气道，“贺兰慕雪把燕然哥哥带去了何处？”
　　
　　田幽宇替我包扎完毕，站起身瞪着我道：“你知道了又有甚用？！管好你自己便是了，姓季的我自会去救他！”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又急又气地扯着他的前襟拼命摇晃。
　　
　　“闹腾什么！”他抓开我的双手，伸臂将我一揽一甩便扔到了背上，盯向立在一旁冷冷看着未发一言的神秘人道：“多谢你救了丫头，现在起丫头由我接管，你可以走了。”
　　
　　“不——他伤得太重了！我要同他一起——”我挣扎着想要从田幽宇的背上下来，被他反手一掌狠狠地拍在屁股上：“你给我老实着！他还有余力撑到下山找郎中！你跟着他只能拖累他！”
　　
　　……田幽宇说得有道理，我跟着神秘人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只能拖他的后腿。尽管放心不下他，我也只能认同田幽宇的说法，于是只好低声向神秘人道：“你快下山去找郎中医治一下罢……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田幽宇却已不愿再多耽搁，我的“心”字才刚出口，他便带了我纵身跃下崖去，一段时间的腾挪跳跃后终于重新回到了羊肠路上。
　　
　　“丫头，如何，还撑得住么？”他暂时停住身形边调息边问向我。
　　
　　“我只是皮外伤——宇哥哥，求你，带我一起去救燕然哥哥！”我哀声求道。
　　
　　“带你去？到时是该救他还是救你？”田幽宇偏头怒哼道。
　　
　　“你可以把我放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我——我要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能放心！”我继续求道。
　　
　　“我先把你安顿好再去救他，只要把他平安带回来不是一样么？！”田幽宇依旧不同意。
　　
　　“不一样——怎能一样！？如果他平安无事自是最好，倘若他……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一定要同他死在一起的！你带我去！带我去好不好？”我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来。
　　
　　“胡说八道！他死了你也得活着！不许再给我闹！”田幽宇火大地斥道。
　　
　　“宇哥哥，你听我说——贺兰慕雪之所以要对我们出手，是因为我们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东西在我的身上，燕然哥哥被他抓去，肯定会谎称东西在自己那里，以图让贺兰慕雪放弃对我的追击。可是一旦到了地头上燕然哥哥拿不出那东西，贺兰慕雪一气之下必会杀了燕然哥哥泄愤的！所以你必须得带我去，用那东西换燕然哥哥一命！”我半真半假地哄骗田幽宇道。
　　
　　“是什么东西？拿给我看！”田幽宇将信将疑地将我放下地，伸出大手到我面前。
　　
　　“是地图，通往九龙谷的地图。”我急道。
　　
　　生在京都的田幽宇显然没有听说过九龙谷，只是挑眉向我道：“图呢？你给我，我拿它去换季燕然回来！”
　　
　　“图……图被我烧掉了，但是内容我全记在了脑子里，”我扯谎道，“贺兰慕雪若不进得九龙谷去必定不肯放人，所以我们可以同他做个交易，即我将他带入谷去后，让他放了燕然哥哥。有宇哥哥你保护着我，相信他不会伤到我的，可好？”我拿捏着田幽宇的性子，小心翼翼地连哄带求地道。
　　
　　“你这丫头少哄我，”田幽宇哧笑一声，“贺兰慕雪这次带了龙禁卫来，可见事情非同小可，上头必定有密旨在前，否则他也不敢对姓季的下手。姓季的与我非亲非故，且还抢了我的女人，我没必要为了他而去冒死抗旨。这一次我本是通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贺兰慕雪到了江南，意欲跟来与他算一算心颜的账，既然发生了这档子事，自是以先救你为主，至于他姓季的死活，与我无关，任由他去！”
　　
　　我气怔地瞪了他半晌，道：“好！我本就不该求你的，这是我夫妻的事，与你这外人毫无关系，是我错了。那么咱们就此别过，各走各路！告辞！”说着扭头便走，被他一把揪住脖领儿拎回了原地。
　　
　　“臭丫头，竟敢同我沤气？！”田幽宇瞪住我，“你想去哪里？”
　　
　　“九龙谷！”我用力推他，“放开我！别耽误我时间！”
　　
　　“混账丫头越来越不像话！”田幽宇恼怒地再度将我甩到背上，“我先将你找个地方安置妥，而后再去找姓贺兰的算账！你就给我老实待着罢！”
　　
　　“你除非杀了我，否则你拦不住我去找我的丈夫！”我怒声喊着。
　　
　　田幽宇边运起轻功向前疾奔边冷声道：“你倒是看看我拦不拦得住！”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比贺兰慕雪还可恨！你的不作为已经毁了自己妹妹的生活，现在又要来毁我的生活！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恶魔！”我气得疯了，拼命撕咬他的脖颈。
　　
　　田幽宇怒吼一声，一把将我抱至身前，狠狠捏住我的下巴，低下脸来吼道：“别再试图惹我，丫头！别再提心颜！”
　　
　　“你悔恨了对么？你知道你自己这个哥哥当得有多么不合格对么？”我毫不退让地双手揪住他的衣领瞪向他，“你可知道心颜因何而绝望？不是因为没有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也不是因为被贺兰慕雪那禽兽所虐待，而是因她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她从出生到死一直都在被男人掌控、都在为男人活着！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到现在仍然没能觉悟！眼下你又用这种方式来对待我——这根本不是在救我，这是在逼我！就像当初逼心颜不得不嫁给贺兰慕雪一样！你这么做所能得到的结果只能有一个——就是我的死！”
　　
　　田幽宇彻底暴怒了，他狂吼着将我扔回背上沿路疾奔，咬着牙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女人！你想要赴死是不是？好——好！我成全你！我带你去找姓季的！我要亲眼看看你们这一对蠢男女究竟死成什么惨样！——你这蠢女人！”
　　
　　他带着我像一头疯了的狮子般在崖壁间纵跃，冷风将我的脸刮得生疼，我压根儿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只好将头埋在他的背上。就这么狂奔了许久，终于在一片黑色石塔前停了下来。
　　
　　这些石塔约有十来米高，四人合抱方圆，共计七层，每座塔的塔顶都刻有一尊罗汉像，塔为实心，是用黑色的灵璧石雕刻而成，黑压压地一片，静静矗立在巨大的山体之前，显得诡异阴森。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丫头！”田幽宇偏头斜瞪住我，“你当真不顾危险，要去找那姓季的？”
　　
　　“宇哥哥，”我静声道，“他是我男人。当我决定跟他的那一刻起，就也同时决定了要同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假设眼下的形势转变，被掳去的人是我，他也会不顾一切地跟去找我的，生不能同日，死定当同穴！宇哥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换作是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罢？！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田幽宇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沉声一笑，道：“丫头，你可知这一次贺兰慕雪带了多少人来么？——五十龙禁卫，一百神箭手，三千御林军！龙禁卫的功夫你已见过了，就算是刚才救了你的那个神秘家伙，只怕也难敌他们十人联手。而一百神箭手，个个箭法都不在贺兰慕雪之下，箭无虚发，发必伤人！你认为我、鬼脸和那神秘家伙三个人再带上不会武功的季燕然和你，能够活着从这些人的手上逃出来么？这一去九死一生，或许我们一个也活不了。丫头，你既已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拦你。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心颜的死让我突然明白：死并不能解决一切、带走一切，逝者虽去，可生者的痛苦却无穷无尽。看轻生死固然是一种洒脱，可轻易放弃生命却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是懦弱，是逃避！丫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轻言放弃——你听到了么？”
　　
　　“我听到了，宇哥哥。”我重重地点头，“你放心，我没那么懦弱，也不会那么不负责任。我会尽力地活下去，也会尽力地让爱我的和我爱的人活下去，包括你。”
　　
　　“包括我？”田幽宇笑起来，“作为什么人？”
　　
　　“哥哥，一个负责任的好哥哥。”我一字一字地道。
　　
　　“臭丫头！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说些好听的来让你宇哥哥高兴高兴！”田幽宇笑着，转而严肃了面孔，道：“方才我同鬼脸暗中跟随了贺兰慕雪一行人往这个方向走了一阵，见他们与山道上的几辆马车汇合，想来那车中坐着的才是这次行动的执事官——哼，凭借贺兰慕雪原来的职位和他杀戾气太重的性格，朝廷也不可能给他权力去指挥龙禁卫！再依朝廷历来主张行事一文一武搭配合作，那执事官必是个文官，如此一来，他们汇合后定要先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而后才会启程赶往什么九龙谷，行进速度上自会慢下许多，咱们现在已经赶在他们前头了。如果这个方向通往九龙谷，那我们所在的这地方当是通往那里的唯一路径。我想就在这里动手营救季燕然，这些石塔正可以起到避身的作用，起码能一定程度上的挡下神箭手的箭。到时丫头你在暗处躲好，千万莫要被对方的人发现，否则会令我捉襟见肘，如果到了你与季燕然只能救一个的境地，我必然是先救你而舍姓季的，你须明白。”
　　
　　“我明白，我知道分寸，宇哥哥不必顾虑我。” 我扶住他的肩头，恳切地道：“宇哥哥也听我一句：形势若危机，一定要先自保！若你因为救燕然哥哥或是我而受伤甚至……我会内疚终生的，你千万别让我承受这样的结果！答应我！”
　　
　　“放心，丫头。我这次到江南来就是为了找贺兰慕雪清账的，就算不因你们的事同他刀剑相向，也要为心颜与他来次生死之战——今天注定是他的祭日了！”田幽宇说到最后，牙咬得咯崩崩。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么？”我打量了眼四周，见我们沿途而来的这条山路是直插入山腹中的，两侧皆是参天崖壁，前面豁然一大片空地被四周山崖环绕，空地上矗立着的便是那片黑色的石塔群，整个地方寸草未生，皆是光秃秃的石头，而那石塔群放眼望去竟是密密麻麻地铺陈开，令人难以数清这里究竟有多少座石塔，越往深处看越是模糊，只有隐隐的黑雾笼罩其中，愈发显得妖异糁人。看样子若想穿过这座石谷去往九龙谷，黑塔群是必经之路。
　　
　　田幽宇也四下打量了一阵，瞥见高高的石壁上有一处裂缝，便背了我腾身跃起，脚尖在石壁上借了两回力方才落入裂缝之中，宽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立，纵深倒可站下四五人。
　　
　　他将我放下，让我侧身向石缝里挪，而后他也跟着挪进来，向外看了看，道：“这里正好，既不易被他们发现又能俯视全局。到时我会看准时机悄悄出去，你在这里待着切莫乱动出声，更不许探头向外看，听到了么？”
　　
　　“听到了。”我点头，倚住身后石壁略事休息。
　　
　　田幽宇偏头看了我一眼，道：“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姓季的家不是在望城么？那个九龙谷的地图又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倒是你，宇哥哥，那贺兰慕雪究竟同你有什么仇？为什么他要那般对待心颜来故意向你挑衅？”趁着等待的功夫，我问出心中存在已久的疑问。
　　
　　“哼，那个蠢货！”田幽宇冷笑，“丫头你还记得我的恩师护国大将军端木良罢？当年他老人家是我朝响当当的大英雄，整个京都上至老人下到孩童对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现在在职的许多武官都是受了他的影响才从小习武习箭的，我当年亦是如此。”
　　
　　“那一年听说他老人家要招收习箭的关门弟子，举国上下的年轻人皆来参选。为了公平起见，老人家设立了考题用以层层筛选，最后只能选出一名来——结果你也知道了，最终是我做了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而在最后一关与我争夺这唯一名额的人，就是贺兰慕雪。”
　　
　　“想来那时起他便已经对我怀恨在心了，之后又有每年一届的武状元比试，我与他恰巧又是同一届参加，到了最后又是我们两人争夺状元——结果仍是他败在我的手上。”
　　
　　“再之后我与他分别驻守西、北边塞，与蛮夷各打了几次小仗，那时我率兵将西蛮彻底灭了，凯旋回朝，而贺兰慕雪那蠢货却吃了败仗。于是圣上派我当即前往北边塞，十日内我便将北蛮也灭了精光。如此一对比，贺兰慕雪自是更加嫉恨。自此之后又有林林总总数次类似事件发生，这积怨便在他心里越来越深，最终演变至此。”
　　
　　……原来如此，既生瑜，何生亮。想来贺兰慕雪是个自视极高之人，却不成想处处都落在田幽宇的下风，只能叹他生不逢时了。都说女人的嫉妒心重，可男人若嫉妒起来，其可怕程度比女人也不差！
　　
　　“我一直不明白，后羿盛会上为何宇哥哥你最后会输给贺兰慕雪，”我想起了往事，不由问道：“是他在暗中给你捣乱么？”
　　
　　田幽宇冷哼一声，道：“凭他那不入流的功夫还捣不成这种水平的乱！那一次的捣乱者另有其人，现在想来，只怕就是方才那位神秘人出的手！”
　　
　　尽管我也早有所料，但是被田幽宇这么说出来还是引得心中一动。
　　
　　“第二轮时我最后那一箭原本力度拿捏得正好，射出去后却突然被外力向前推了一截，事后我将箭拣回检查了一番，发现由箭的尾部被一根头发直直地穿入了箭身，正是这根头发导致了我那一箭失控，可见‘捣乱’之人乃是一位罕世高手，这根头发最近也是从当时乘坐官眷的画舫□出来的，距比赛的湖心有数百尺的距离，就是我或者鬼脸也不可能做到。而今日从我与那神秘人过了几招后便可得知，他的功夫在我之上，也在鬼脸之上，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会为了帮你而在后羿盛会上对我暗中作梗的。”田幽宇哼着道。
　　
　　“对不起，宇哥哥……”我低声道，之所以要向他道歉，是因为若不是害他输了后羿盛会的比赛，田心颜也不至落为贺兰慕雪用以报复他的工具，倘若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倘若我认命地嫁给田幽宇，我就不会同大盗产生感情，大盗就不会受到伤害。季燕然也不会同我有任何的交集，他会继续等他的真命天女出现，那个玄机公子的女儿，曲天吟。而我，嫁给田幽宇，他会疼我，会护我，也许也会学着用我能接受的方式爱我。田心颜不必嫁给贺兰慕雪，虽然岳清音肯定是不会娶她的了，但她也可能会找到一个她更加喜欢的人。如此，每一个人都能圆满，每一个人都会幸福……
　　
　　但，这就是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没有那么多的也许，错过了就是错过，时光不会重来，心境不会重塑。现在的我，只想好好地珍惜我来之不易的恋人和感情，想好好的，好好的爱他一辈子。
　　




前途·通天

　　“傻丫头，”田幽宇大手伸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沉着声道：“你又乱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做女人可怜，所以才想娶你，让你能享有不同于其它女人的生活。现在看来，跟了姓季的你也不会过得太差，重要的是你自己高兴就好。我没能给心颜找个好归宿，如今再怎么懊悔也已无用，只能期望你让我看到身边的女人过得好了。”
　　
　　“我会尽力的。”我低声道。田幽宇一直是个自信的男人，他自信自己可以让身边的人过得很好，可田心颜的“死”却让他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万能的，并不是完全有能力让身边的人得到幸福，因而他才会重新思考应如何对待我才能让我不重蹈田心颜的覆辙，所幸他并非不讲理之人，想通之后果断放手，把他没能对田心颜做到的转嫁在我的身上，他决定尊重我的意志，让我自己寻找幸福。
　　
　　我该感谢田心颜，虽然这么想并不妥当。田家兄妹看似只如我人生中的过客，可其实他们两人却一直在对我的生活起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正思绪起伏间，忽听得田幽宇低声地道了句：“来了！”我的全身立刻绷得紧紧，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田幽宇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着谷中动静，直令我心中焦躁不安。忽见他剑眉微皱，不知道听到了些什么，有心相问，又怕被那些高手龙禁卫听到，只好强忍着不敢作声。
　　
　　眼下情形急是急不得的，只能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仔细分析。既然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朝廷就已经在想办法要进入九龙谷去，那么这二十年来必定是不间断地派人守在九龙谷外和玄机公子曾居住过的万象山上。朝廷不可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如果它委任的执事官在期限内不能完成任务，它肯定是要撤换掉这位官员而另换一任前来继续完成任务，这就可以解释为何贺兰慕雪会出现在这里，他定是被朝廷派遣来的新的执事官之一。
　　
　　朝廷给了贺兰慕雪五十龙禁卫、一百神箭手应该是在他发现我与季燕然与此事有关之前，因此可以暂时不必担心朝廷知道季燕然同玄机公子一家的关系，因为以贺兰慕雪的性格来看，他必定会等将事情全部搞定之后才会回去京都邀功，毕竟逮住与玄机有关之人不是朝廷派他来此的目的，进入九龙谷得到朝廷想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事。
　　
　　那么贺兰慕雪向朝廷要了这么多精兵的意图何在？难道……他已经打算好在没有图的情况下硬闯入谷了？或者是朝廷等了二十多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强令他带兵入谷？若是如此的话，他手上的兵力绝不止一千多人，田幽宇所见的只是他从京都带来的兵马，那位文执事手上有多少兵还不能确定。
　　
　　再从贺兰慕雪轻易便肯放神秘人将我救走而没有派人继续追杀的情况来看，只怕这座山已经被兵包围了，就算我方才同意田幽宇将我带走，估计也会在路上遇到伏兵的。
　　
　　这便是眼下我们所面临的形势，贺兰慕雪有充分的自信我们逃不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去，因此才敢带着季燕然先行到这石谷处来等着官兵将我们抓住后与他到此汇合。他认为有季燕然在他的手上，我不得不将图交出，且就算我侥幸没有被官兵抓到，也必不会舍季燕然而去，所以现在的他或许正在等着我跑来自投罗网。
　　
　　而季燕然为了保我，也许会告诉贺兰慕雪那图已被他记在了脑子里，以图令贺兰慕雪放松对我的追击。贺兰慕雪到了九龙谷外之后肯定会让他在前带路，而季燕然根本不可能领着他们入谷，这个时候……这个时候那贺兰慕雪杀心一起，说不定——说不定会杀掉他！
　　
　　想至此心中不由大惊，连忙望向田幽宇，企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来。却忽听得外面一阵巨大地轰轰声响起，仿佛发动了什么大型的机器一般，令人一时间心生恐惧。
　　
　　藉着这轰鸣声作掩护，田幽宇转过头来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他们说这些石塔是个迷阵，二十多年来无人能破，试图闯阵者皆有去无回。刚刚贺兰慕雪让季燕然在前引路，一行人进阵去了，这巨大的声响想必就是阵法启动的声音。——怎么我听季燕然说图在他那里？究竟你们两个谁在说谎？”
　　
　　我顿时心急如焚——季燕然将贺兰慕雪引入阵中，定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因为若不解决掉贺兰慕雪，他必会杀我灭口，或者上奏折给朝廷将我们与玄机公子有关之事告诉皇帝，到时不只是我，就连岳明皎和季大叔也难逃死罪！
　　
　　“宇哥哥——燕然哥哥是想和他们同归于尽——怎么办——怎么办——要如何救他？！”我慌了神儿，抓住田幽宇的胳膊急道。
　　
　　田幽宇将头探出石缝向外看了一眼，道：“谷里突然被黑雾笼罩，想是那石塔机关已然发动，你在这里好生待着，我跟进去看看，倘若我回不来，你也莫要出去，我方才沿途做下了记号，如果那神秘人不傻的话，必会发现那记号找来救你的，听到了？”
　　
　　我点点头，他便欲纵身出去，“宇哥哥——”我一把拉住他的大手，他回头望住我，“千万小心……”我低声地道，他冲我挑唇一笑，义无反顾地跃下谷去。
　　
　　等待是如此的漫长，好几次我几乎都忍不住想要探头出去看个究竟，都强强地忍住了。正心急火燎之时，眼前突然一黑，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石缝之中，黑衣蒙面，胸前绣有金龙——竟是一名龙禁卫！
　　
　　未及反应便被他伸手攥住胳膊，钳住腰跃了出去。几度纵跳之后，落在了谷中，却见眼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为首的一人身着藏蓝色长袍，一对铜铃大眼中正投射出锐利的目光盯在我的脸上。
　　
　　——步九霄？！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早就辞官了吗？他——难道他就是这一次行动的文执事官？他何时又做了官的？
　　
　　龙禁卫将我带到步九霄的面前，我盯着他没有作声。却见他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当看到我被布缠得并不严实的光裸的小腿时，不由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给岳家人丢尽了脸！想不到嫁了人后仍是这般不知检点！”正说着，又见几名龙禁卫陆续过来向他抱拳道：“大人，四周已经检查过，并无异常。”步九霄便只点了点头。
　　
　　原来是他下令这些龙禁卫去检查四周的环境，这才将我搜了出来，这人果然行事小心谨慎，如此看来他定是文执事无疑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忽地淡淡问道：“图呢？”
　　
　　我笑起来，亦淡淡地道：“大表兄还真是性急，我们还没有到姨母家，表兄就跑出来用如此大的礼来相迎，真是让表妹我受宠若惊呢！想来此前表兄的辞官也并非一时冲动之举，姨母为了表兄的前途也不可不谓是用尽了心机——假借下药一事意欲促成你我婚事，倘若成了，表兄自是可借助家父的地位向上攀爬，倘若不成，反正也有上头的密旨在先，正可借此事辞去官职，不引人注意地去完成上头交待的任务，事成之后自然是前途似锦。”
　　
　　“——大表兄，只怕姨母下药之事你是早便知道的罢？只不过假作中招，将错就错，事成与不成，你之后都会找借口辞官以去完成朝廷交待的任务，只不过若当真能与我家结亲，你的后盾便更坚固了，是也不是？在表兄你的眼中，官途是高于一切的罢？又恰好你的家便居住在距九龙谷不远之处，而你本人的能力朝廷也并非视若无睹，是以由你来执行这二十年来都未能完成的任务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等要素的最好选择，对朝廷对表兄，这选择正可使双方互惠互利。”
　　
　　“所以前些日子表兄你会出现在京都，想必是为了向皇上请旨调派兵力，想要硬闯九龙谷。但当你由我和燕然哥哥上了万象山后得知破这石塔阵的地图在我们的手上之后，便以姨母的名义修书给我爹，将你的表妹我和你的表妹夫骗到了此处，为得地图枉顾亲情，将你的表妹夫逼入那石塔阵中去而不管其生死——大表兄，说我丢尽了岳家人的脸，你又何尝不是丢尽了你娘的脸？就算你是为朝廷办事，也不当将自己的表妹夫置入死地，你的良心何在？亲情在你来说，还不如一纸地图厚重，你还算是有血有肉的‘人’么？！”
　　
　　步九霄听了我这番嘲讽先是面现怒色，转而又突地笑了起来，不阴不阳地道：“亲情？你指的是我同你么？看来你到现在还没弄清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有爹宠有兄疼的千金小姐了？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对我说着什么‘亲情’、‘血肉’冠冕堂皇的话了？——哈哈哈！真真可笑！——好罢！总归这一次你是回不去的了，无法亲口去向你那爹和哥哥求证——我不妨就在这里好心告诉你：你自以为——唔！”
　　
　　正当步九霄说至此处时，我的眼前突然一花，身体瞬间被谁扯着向后疾退了十来米，定睛看时却见曾救我数次的那位神秘人再度出现，一手擒了步九霄，一手将我拉着护在身后，冷冷地面向着步九霄慌而欲动的手下们。
　　
　　那些人见步九霄落在了神秘人的手上，不禁投鼠忌器，一时间不敢妄动，只持了兵器与神秘人对峙。神秘人仍旧不出一声，只拉着我，箍着步九霄便欲往谷外走，我慌忙抱住他的胳膊低声道：“燕然哥哥深陷塔阵生死未卜，我不能舍他出谷——步九霄既在我们手上，何不以他相挟令这些人退出谷去？”
　　
　　神秘人顿了一顿，点了下头。
　　
　　我便立刻向面前那些兵卒道：“你们听好——你们的执事官现在我们手上，弹指间便可夺他性命！若不想我们伤他，便立刻退出谷去！否则我们杀了他，一样可以全身而退，你们倒该想想要如何向朝廷复命了！”
　　
　　想来那这帮人是见识过神秘人的轻功的，知道我不是夸大其辞，面面相觑了一阵，见其中一名龙禁卫将手一挥，沉声道：“退！”于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缓缓地由谷口退了出去。
　　
　　听得步九霄冷笑着道：“你们以为当真能全身而退么？这整座峰都已被官兵包围了，你们就是插翅也难飞，不若趁早觉悟，束手就擒！”
　　
　　“大表兄，”我笑，“在我们来说，你的人越多对我们反而越有利呢！这些龙禁卫个个黑衣蒙面，我们要想扮成他们的样子混出去还不容易么？你手下的哪个兵敢阻拦龙禁卫？”
　　
　　步九霄被我堵得一阵语塞，强压怒火道：“灵歌，你如此聪明，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想不通了呢？与朝廷对抗能有好下场么？不如乖乖地将图交出来，协助为兄将此事办成，到时为兄绝不将燕然与玄机一家有关之事说出去，我们各取所需，不是两全齐美么？”
　　
　　我淡淡道：“表兄的所作所为灵歌可以理解，既然享着朝廷的俸禄自然是要为朝廷办事。只是表兄当初应好生与我和燕然哥哥协商，而不该用下三滥的手段达成目的，更不该将燕然哥哥逼入险境中去！既然表兄希望我协助你办事，也好，只要你即刻下令让你的人将燕然哥哥从塔阵里安然无恙地带出来，我便同你合作！”
　　
　　“那么说，图当真在你的手上么？”步九霄问。
　　
　　“在我手上。”我道。
　　
　　“我要先见到图方能信你。”步九霄果然生性多疑。
　　
　　“表兄，若你是我，在得知一旦被人将图搜出便会毙命的情况下，还会留着那图么？”我嘲讽地笑，“图的内容我已记在了脑中，原图被我毁去。你若不信，咱们也就没了协商的必要。”
　　
　　步九霄冷笑一声道：“你若果真将图记在了脑中早便进阵去了，又何苦在这里跟我拖延时间？只怕那图就算没被毁去也未在你的手中！若图在季燕然手中的话，他此去如不是与我的手下同归于尽，便是带他们进入谷中，我看你不妨还是同我一起在这里等消息罢！”
　　
　　我正要答话，忽见神秘人出手如电在步九霄的身上点了一下，步九霄当即便昏了过去。神秘人将他放在地上，拉着我便进了石塔阵，方一踏入这黑黝黝一片的石塔群中，立刻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一种无形力量从两侧向我们挤压过来。前方更是黑雾弥漫，根本看不清道路，隐隐地还有风雷之声传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我紧紧地跟在神秘人身侧，就见他似乎知道应该怎么走一般，拉着我走几步左转，再走几步右转，如同那布上地图所记载的，七拐八绕，竟是顺利异常。
　　
　　走了一阵后黑雾渐浓，直到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感的我走起来不由磕磕绊绊，神秘人便将我背在背上继续前行。倘若不知道正确的出路，也许我们就将被永远困在这阵中，直到饿死渴死，化为死于这阵中的又一具枯骨。
　　
　　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绕了许久，终于见前面渐渐变亮，隐约露出一堵参天石壁来，快步走过去至石壁脚下，回头一望，见那黑雾笼罩的石塔群已被抛在了身后，这神秘人竟然带我穿过了这迷阵！
　　
　　我四下张望，除了我与他，见不到其他的人影，不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道：“燕然哥哥还在阵中！”
　　
　　神秘人却立着不动，只管定定地望着石塔阵的方向，似在等待着什么。我急得想要挣脱他的手，被他紧紧握着纹丝不动。于是只好同他在这里干等，眼巴巴地望着石塔阵的深处。
　　
　　度秒如年，不知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了多久，终于见那黑雾之中慢慢走出个人来，双手负于身后，在这夺命杀阵中竟悠哉得胜似闲庭信步！那高高的个子，深深的眉眼，唇角浮着的一切尽在掌握般自信的似有似无的笑，不是我的季大狗官还能是谁？！
　　
　　“燕然哥哥！”我几乎喜极而泣，挣脱神秘人的手向着他跑过去。
　　
　　季燕然显然没能料到我竟会在这里等着他，怔了一下之后脸上立刻绽出一朵大大的笑容来，大步迎向我，我却因跑得太急被一块破石头绊得摔了个大马趴，顾不得疼痛，飞快地起身继续冲上前去，一个猛子扎进了正跑过来想要扶我的他的怀里。
　　
　　“摔疼了没？小笨丫头！”季燕然心疼地拥住我，“急个什么……”
　　
　　终于又能看到他的人感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的声音，如释重负的我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紧紧地抱住他，身体微微地打着颤。季燕然也将我搂紧，低下头来用下巴摩梭着我的鬓角，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灵儿莫再担心了，没事了……”
　　
　　与他相拥了半晌，终于心情有所平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住他，轻声地问道：“你还好么？没有受伤罢？”
　　
　　“没有，我一切都好。”季燕然笑着用大手将贴在我脸上纷乱的发丝拂开，“倒是我的傻灵儿似是吃了不少苦呢……怪我没照顾好你……”
　　
　　“你平安无事就是对我最好的照顾了。”我说着，情难自禁地再次紧紧抱了抱他结实的腰背，而后松开手臂从他的怀里出来，却蓦地瞥见在他身后不远处，正静静地立着另一个身影。
　　
　　……大盗……
　　
　　见我神情有异，季燕然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显然他并不知道大盗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于是笑着道：“难怪我这一路行来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多谢盗兄暗中相助了！”
　　
　　“嘿！季大人错了，小盗并非助你，小盗只是不想让小月儿失望伤心，仅此而已。”大盗向着这边走过来，在距我和季燕然几米之外处停下步子，笑着望住我：“如何，月儿，我这任务完成得可还令你满意？”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轻声地道：“谢谢……”
　　
　　大盗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气氛突然陷入了尴尬。便听得季燕然笑着打破僵局道：“眼下我们似乎再无退路了，若想出去，只怕还须另觅奚径。”
　　
　　我连忙问向他道：“燕然哥哥，你是怎么甩掉贺兰慕雪他们的？”
　　
　　季燕然笑道：“玄机公子不愧是百年不遇的奇才，这个石塔阵被他计算得分毫不差。贺兰慕雪生性多疑，因忌讳这阵中机关和怕我使诈，便令一名龙禁卫钳制着我在前引路，却不知玄机公子所设下的出阵路线是以步量为准，我走了几步之后参照石塔间的距离大致知道了他设定的步量长短，便依这步量按照图上的指示沿正确路线行进，贺兰慕雪不知其中玄机，稍与我错开一步便误入了歧途。最终只剩下了钳制我的那名龙禁卫，也被我使计甩了开去——我只奇怪一点，盗兄并未贴身与我紧随，却又是如何出得塔阵的呢？”说至此，他含笑望向大盗。
　　
　　大盗伸了个懒腰，状似闲散地笑道：“小盗自小生于野外，日日与兽类为伍，因此警惕心比一般人高些，本能地踩着季大人的足迹一路跟来，丝毫未差。”
　　
　　我慌忙拉住季燕然的胳膊道：“田公子也进了阵中，如果步量一点都不能错的话，那他——”
　　
　　听我如此一说，季燕然不由皱起了眉头，望向塔阵道：“这阵式千变万化，倘若田公子进阵后四处走动，只怕就算我们知道正确路线也难以在阵中遇到他……”
　　
　　我咬着嘴唇紧皱眉头望入那阵中，想了一阵，向季燕然道：“如果我们找一条极长的绳子，一头你牵着，一头我牵着，然后进入阵中。你始终按着正确的路线走，而我则在塔群里寻找田公子，一旦将他找到，便顺着绳子找回到你的身边，这样可以么？”
　　
　　季燕然摇头：“这些石塔阵型千变万化，如果将绳子缠在塔身上，多长的绳子也不够用，最重要的是，这塔中有种无形的气场相当迫人，一旦走入歧途，不晓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太过危险。”
　　
　　正说着，忽见大盗向天上一指，道：“喏，那家伙的箭！”
　　
　　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枝黑箭正迅速地从塔阵的黑雾中穿出，向高空射去，直到力竭后重新向下掉落。
　　
　　“他是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罢。”大盗望着我笑。
　　
　　……是的。田幽宇身处黑雾之中也许根本难以辨明方向，然而无论石塔怎么移动，头顶上的始终是天空。他向着天空放箭，除了是想让我知道他还活着、不必担心之外，也不可能再有别的意图了。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个石塔阵停下来呢？”我急切地自问。就是桃花岛的桃花阵也是受黄药师控制可以停启自如的，也许这个阵二十多年来就一直这么开着，只要有人能找到操纵它的机关就能让它停下来。
　　
　　“也许机关的总括就在九龙谷内。”季燕然接了我的话道。
　　
　　我望向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他低下头来冲我温柔笑起，道：“如果灵歌愿意，便同我一起去罢。”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这个知我懂我的男人，能与之同生共死，这一辈子已是无憾了。
　　
　　我望向大盗，正要开口，却见他自嘲一笑，道：“要轰我走么？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也要进九龙谷去，这一次却不是为了小月儿你，而是为了我的身世。”
　　
　　我默然点头，转身望向那横亘在眼前的参天石壁，石壁脚下，那神秘人始终未发一言地冷冷立着，季燕然笑向他道：“事到如今，只有入谷一途了。”
　　
　　神秘人仍不吱声，只偏身闪出他身后的石壁来，定睛看去，却见石壁上豁然嵌了一道小小的石门，石门上方刻了两个字：通天。
　　




婴儿·祭祀

　　季燕然走上前去，用力推了推那门，轧轧声响起，一股呛人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向里略一张望，见是一片漆黑，才要迈足而入，却见大盗一个闪身抢到了前面，回头笑道：“我已迫不及待了呢！”说着率先向里走去。
　　
　　知道他是怕里面有机关，因此在前开路。我和季燕然既不会武功，便也不阻拦，跟在他身后进了石门，那神秘人最后一个进来，负责断后。
　　
　　由于方才石谷内全是石头，没有办法找到干树枝做火把，于是一行人只好摸黑行进。走了一阵后，听得大盗道：“前面是台阶，小月儿当心脚下。”
　　
　　“嗯。”我应着，小心地沿着台阶一级级向上攀。
　　
　　这些台阶似乎永无尽头一般，攀了将近十几分钟仍未到头，难不成还真如石门口那两个字所说的，这是一道通往天上的石阶梯么？
　　
　　许是因这么干巴巴地走太过乏味，听季燕然在黑暗里忽地开口道：“盗兄，你在皇宫里查看密案卷宗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大盗笑了一声，道：“还好，我不但查到了奈何堡一家当年被灭门的卷宗，也查到了与之相关的玄机公子夫妇遭诛的卷宗。”
　　
　　“‘玄机公子夫妇遭诛’？”我一阵心惊肉跳，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确实已经被朝廷诛杀了么？”
　　
　　大盗顿了一顿方道：“是。夫妇二人皆已‘伏法’，且‘经验明正身，确为曲玄机、苏璃二人无误’。”
　　
　　一时间我已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黑暗中摸索着握住走在身边的季燕然的大手，以图给他些安慰，毕竟玄机公子夫妇已经确定是他的岳父岳母了。
　　
　　季燕然也反手握住我的手，大手有力且温暖，倒不知究竟是我在安慰他，还是他在给我鼓励了。
　　
　　“卷宗上可写了案因是什么？”他问向大盗。
　　
　　“唔，遣词用句模糊得很，只说是玄机公子抗旨不遵，携朝廷机密外逃，因而被降旨处死，其余一概未提。”大盗答道。
　　
　　朝廷机密？不会就是指那张能够通过石塔阵的地图吧？如果石塔阵是玄机公子布下的，朝廷这么做岂不成了强取豪夺了吗？！因为就算朝廷得到了图，玄机公子自己布下的阵自己当然能够通过，朝廷如果不想让其它人知道过阵的方法，那还是要杀掉玄机公子以灭口的。
　　
　　“那卷宗上可有注明这一案的死亡人数么？”季燕然继续问道。
　　
　　“仅有两人，玄机公子和他的妻子。”大盗道。
　　
　　——这么说，至少在玄机公子夫妇被朝廷处死时，他们的身边是没有何故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的！如此一来也许就印证了我和季燕然当初的猜测：玄机公子夫妇在自知难逃一死的情况下，将两个孩子送往了奈何堡！
　　
　　“那么关于奈何堡的卷宗呢？罪名是什么？死了多少人？这其中可有——两个婴儿？”我忙问向大盗。
　　
　　“奈何堡的罪名是包庇朝廷通缉重犯，向朝廷隐瞒重要消息，而因奈何堡人口众多，为防其将机密消息走漏，因此才被治了个灭门之罪。”大盗语气渐冷，沉着声继续说道：“合堡上下共就地处决一百二十五口，尸首不得运回原藉，着人当场焚化，这其中……包含一具男婴尸首。”
　　
　　——男婴尸首！
　　
　　如果玄机公子夫妇当真把自己的孩子和何故的孩子一起送往了奈何堡，那么只有一具婴儿尸首的结果是否表明另一个孩子就是不知何种原因得以逃生的大盗呢？只是不知死去的那个男婴究竟是玄机的孩子还是何故的孩子，也即是说，不知大盗到底是玄机之后还是何故之后。
　　
　　当然，这一切假设都是建立在大盗与玄机公子和奈何堡确实有关的前提之下的，也不能排除他根本就与这两家毫无关系的可能性。
　　
　　但是不管怎样，玄机公子的孩子毕竟是和季燕然有指腹之约的人，如果死去的男婴是玄机的孩子，那也是深为遗憾之事，而如果是何故的孩子，那么玄机的孩子此时又在何处？
　　
　　想不到朝廷竟连个婴儿都不肯放过，真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吗？！一个婴儿能知道什么事？！
　　
　　“除此之外，我还从卷宗中找到了一个当年从奈何堡灭门案中存活下来的人。”大盗继续道。
　　
　　“管元冬？”我和季燕然异口同声地接口问道。
　　
　　“嗯。”大盗笑了起来，“看样子你们早已查到了我的前面去了。那么，你们已经知道当年奈何堡堡主何故与玄机公子的关系了？还有那名被送走的婴儿之事？”
　　
　　“被送走的婴儿？”我和季燕然再一次异口同声地惊问道。
　　
　　“喔！这个不知道？姓管的说当年负责诛杀何氏一家人的官兵抵达奈何堡之前，有人给何故送来的了两名婴儿，”大盗慢慢地说道，“姓管的替官兵带路进入奈何堡后，他独自先去了何故的房间，那时的何故还不知道就是这个人出卖了自己，趁官兵尚未闯入二楼之前，情急之中竟将两名婴儿托付给了姓管的，请他冒险将婴儿带出堡去躲藏起来。”
　　
　　“姓管的怕朝廷追究不敢答应，但又因卖主求荣心虚理亏不敢拒绝，且他知道朝廷早已将何故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有个孩子曾由玄机公子代为抚养，且这个孩子必在这两名婴儿之中，倘若朝廷未见到这名婴儿，势必要彻底调查，届时若查到自己头上，只怕难逃干系，因此便对何故说，这两个孩子他只能保住一个。于是何故留下了一个孩子，将另一个孩子交给了姓管的抱走。”
　　
　　“因官兵是被姓管的带来的，所以对他的防备便有所放松，姓管的得以趁乱将那孩子带出了奈何堡。然而身边突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到底不安全，且姓管的想自己的主子怎么也已被朝廷处死了，没必要再为他办事，便就此背信弃义，转手将孩子悄悄卖与了人贩子，得钱一笔，撇清了关系。”
　　
　　“那孩子……”我轻轻开口，那孩子……莫不就是大盗？
　　
　　“那孩子……”大盗轻轻地笑着接住我的话，“据姓管的说……在他的脸颊上有一块被秘制印泥染上的痕迹。”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答案，可乍闻他如此一说，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紧。不论大盗是何故的孩子还是玄机的孩子，他的家人都已不在，当他彻底查明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血海深仇便也同时植入了他的命运。
　　
　　他此刻轻笑着，令人摸不清他的心思，我想劝慰，可话到唇边却又不知如何出口，气氛一时陷入难熬的沉默之中，这山体内的甬路上只能听见几人轻微的脚步声。
　　
　　“那个管元冬的话……能信么？”我低声地开口，“事关他的生死，只怕他不会轻易说出来的罢？”
　　
　　“嘿，小月儿小瞧我么？”大盗依旧笑着道，“我不过是略微用了一点小手段，让那家伙吃了点苦头，他便一股脑儿地招了，若不是我拦着，他怕是连自己几岁断的奶几岁还尿床的事都要一并招给我听呢！”
　　
　　他越是这样语气轻松就越让我不知该如何再开口，只好沉默不语。
　　
　　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这无止尽的台阶向上攀了许久，黑暗中忽听得大盗笑了一声，道：“到头了。前面又是一扇石门，左右还各有一条通路。我们是打开石门呢，还是挑一条路继续走呢？”
　　
　　“开门罢。”季燕然道。
　　
　　“——那位老兄，拜托你护好月儿，我要开门了。”大盗笑道。他口中的老兄自是指走在最后的神秘人，只觉一阵微风由身后拂过，神秘人从身后掠到了我和季燕然的身前，紧接着便听得轧轧声起，大盗已经推开了石门。
　　
　　身旁的季燕然忽地伸出大手轻轻蒙在了我的眼睛上，不知是怕我已习惯了黑暗的双眼被可能出现的亮光刺激到，还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随着石门的洞开闯入耳鼓，直震得人有些头晕脑胀，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在响。我静静待着，直到季燕然在耳旁道：“闭着眼睛，慢慢习惯了光亮后再睁开。”
　　
　　依他所言，略过了一阵子后我才轻轻睁开眼睛，却被面前所见到的场景震惊得呆在原地。
　　
　　但见眼前一片水雾弥漫，石门之外是一块悬于崖壁之上的巨大岩石，岩石的边缘用石栏围住，而在这块岩石脚下，就是我与神秘人之前在那屏风般的高崖上所见到的九道狂瀑！巨大的轰鸣声是来自于左右两侧的两道瀑布倾泻而下的声音。
　　
　　想来我们此时身处之地是那屏风崖对面的某一座峰上，而这九道狂瀑所倾泻而入的竟真的是九龙谷！我们四人从石门内出来走到巨石之上，但见水雾深处隐隐可见位于石头边缘的地方砌着一张大石案，案旁左右各有一只石鼎。
　　
　　季燕然率先走过去细看，半晌回头向我们道：“这里是祭台，祭的是龙神。”
　　
　　在古代没有什么迷信不迷信之说，祭天祭神这样的行为每个朝代都有，统治者甚至不惜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搞得相当隆重。这个朝代既然名为天龙朝，那么祭拜龙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九龙谷是江与山汇聚而成的天然奇观，又更合了古人们的浪漫主义与神秘主义心理。
　　
　　我想走到巨石边缘向下看上一看，却被一直不离身旁的神秘人一把揪住后脖领儿扯了回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待着。见大盗望着我们身后那扇石门上方的崖壁念道：“‘与天地同寿，共日月同辉。’喔，果然是龙神呢。”
　　
　　我便也扭头看去，见石壁上除了刻着这两句话之外还刻有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足有十几米的高度，栩栩如生。
　　
　　想来进这石门之前的那两条通路就是通往另八座峰的甬道，如此可见那八座峰的峰壁上必也刻有类似的巨龙和设着相同的供案。
　　
　　“接下来要怎么走？”我问向季燕然。
　　
　　季燕然挠挠头，道：“这祭台是悬于崖壁之上的，我们除了原路返回之外，似乎别无去路了。”
　　
　　“那倒未见得，”大盗忽然接口，却见他正立在巨石的边缘探头向崖下看，“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季燕然闻言连忙走过去看，我也想跟过去，却仍被神秘人牢牢捉着，于是只好抻着脖子问道：“是什么，燕然哥哥？”
　　
　　“一道长约七尺、宽约三尺、深约二尺的石槽，”季燕然边细看边道，“底部有个碗口大的孔洞。”
　　
　　“这孔洞连接着一根青铜制的管子，一直通到了下面不知什么地方，”大盗接口道，“下面水雾太浓，我也只能看到百米开外。不若我攀着这管子下去看看！”说着便要翻身跃下。
　　
　　“不许——”我连忙叫道，“太危险了！我们根本还不知道这水雾中有什么东西！”
　　
　　“总归不会真的有条龙，”大盗笑，“放心，身世未明之前我会爱惜自己的小命儿的！——我很快回来。”说罢再也不多耽搁一秒，纵身便跃下了巨石去。
　　
　　身世未明之前他会爱惜自己的性命——这一语双关的话意难道是暗指一旦他确定了父母家人确为皇帝下旨所杀，就——就会去舍身报仇么？
　　
　　趁着大盗下崖打探的功夫，季燕然又在这附近来回走动着细细查看，两道修眉不由越皱越紧。
　　
　　“怎么了，燕然哥哥？”我走过去问他。
　　
　　“我有了种猜测，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季燕然低头看了看我，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严严地裹住我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
　　
　　“是什么猜测？”我把自己冰凉的手塞进他暖暖的大手里，仰脸儿望向他。
　　
　　他拉起我的手凑至唇边呵了几口热气，而后双手搓着我的双手，道：“没有确凿的证据前先不提它。……这石头上太冷，不若灵歌到石门里避一避风，可好？”
　　
　　“你呢？”我问。
　　
　　“我在这里等大盗上来。”他用大手捂了捂我冻红的耳朵，“快去罢。”
　　
　　乖顺地点点头，扭身走至神秘人身旁，拉了他的胳膊一同往石门内走去。因石门开着，光线洒入门内甬道之中，可以看清我们来时走的石阶和通往左右两侧的通道口，却见通道的石壁上竟绘着一幅幅色彩鲜明的壁画！
　　
　　我连忙走近前去细看，见这壁画之所以数年来保持色彩如新，是因为在画的上面被刷上了一层油脂，隔绝了空气，因此才没有令颜料挥发褪色。
　　
　　却见这些画似是以连环形式一幅接一幅排下去的，内容像是在叙述某一件事，画风很是简单，线条近乎于简笔画，倒不似二十多年前的作品，反而更像上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古人所作。
　　
　　只见右手边通道壁上的第一幅描绘的是许多平民打扮的人在田间耕作的场景，第二幅里大地便干旱了，庄稼枯萎，人牲渴死路边；下一幅，人们聚在一起，赶着成群的牛羊走在山路上；第四幅到达了山顶，却见九峰傲立，峰与峰之间夹有狂瀑，直倾入九峰环绕的山谷之中——正是九龙谷的场景。第五幅画，人们将赶来的牛羊等牲畜杀掉，纷纷抛入谷中；第六幅，所有的人都面向九龙谷跪倒膜拜；紧接着——河谷中一条巨龙腾空直上，想来这就是人们所祭拜的龙神。再接下去，龙神飞至人间，遍洒甘露，润泽大地，万物复苏，百姓欢笑。
　　
　　看至此已经能够明白，这甬路石壁上的壁画记述的都是一些祭祀龙神或龙神拯救世人的场景，这样的情况在正史上也并不少见，古人习惯于把一些大事或者神鬼之事用壁画或者铭文的方式记录下来，用以启示后人。譬如正史上的泰山岱庙天贶殿，殿内东、西、北三面墙壁上画有的《泰山神出巡图》便是一例。
　　
　　龙神肯定是不会有的，但如壁画上所记录的祭祀方式或许在数百年前真的曾举行过数次。若这么看来，或许这九龙谷里会有一些所谓的上古神器存在，难道这就是朝廷想方设法要入谷的原因？在有神论占据主导地位的古代，为了点子破铜烂铁而耗时耗力煞费苦心的行为倒也不难理解。
　　
　　才要将在这些壁画上的发现告诉给季燕然去，就见到崖下打探虚实的大盗已经去而复返，跃回岩石上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气，笑道：“谷下是一片汪洋大湖，九道瀑布尽泻其中，波涛汹涌，难以断定深浅。不过……我听到水下有些奇怪的声音，想必其中暗藏玄机，因此想要下湖一探，先回来给你们打个招呼，若一刻后我还未上来，便不必等我，直管找路出去罢。”
　　
　　说着便又要转身重新下崖，被季燕然一把拉住了胳膊，沉声道：“盗兄，且先听我一言。玄机公子的地图既然是指引着我们通过石塔阵后进入山腹中的石阶来至这巨石之上的，必然有他的用意。我想玄机公子他一不可能将我们带上绝路，二不可能带上死路，因此待在这巨石之上与跳下湖去都不会是他的最终用意。我们不妨完全地信任他，先静观其变再作打算，盗兄认为可好？”
　　
　　季燕然的话一向很有说服力，大盗挑唇笑了笑，终于转回身来，道：“也好。只是就这么等下去，我怕月儿的小身子骨儿经受不了。还有那位老兄，”说着冲了我身后的神秘人笑，“伤得不轻，若再耽搁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乍闻此言不由一惊，连忙转头望向神秘人，他一直都默不作声地守在我的左右，看他方才身形依旧轻盈，不懂医术或武功之人很难断定他究竟伤得怎样。我揪心地握住他的手臂，轻声道：“伤处怎样？还能撑么？”
　　
　　神秘人依旧不说话，一如既往地将腰背立得笔直。
　　
　　知道再跟他说什么也是没用，只好暗叹一声望向季燕然，见他也皱了皱眉头，转而问向大盗道：“盗兄下去这一趟除了湖下有可能暗藏玄机之外，可还发现有别的古怪之处么？”
　　
　　“别的么……”大盗挠挠头，“那根连接着石槽的青铜管倒是蛮奇怪的，一直通到了谷下的湖水里，我敲了敲管体，发现里面是中空的，且管身也刻满了云雷纹。从这块巨石通往湖面少说也有三百多丈，却不晓得弄根这么长的青铜管是要做什么。”
　　
　　三百丈？一丈合十尺，一尺约为三十厘米多，也就是说，从湖面到巨石的高度大约有九百米，再加上从巨石到峰顶的高度，少说也得一千二百多米，与正史上的南岳衡山差不多高了呢！
　　
　　“刻满云雷纹的青铜管……”季燕然摸着下巴边思索边自语道：“云行于上，雷动于下。以雨比恩泽，以雷比刑。善于兼用恩泽与刑罚，以经纬国家……”
　　
　　“经纬国家？”我听着他口中的念念有辞，脑中灵光一闪道：“会不会是朝廷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上古先人用来祭龙神的地方，因此派玄机公子前来督建祭坛，用以重新开始祭祀龙神，以求国家风调雨顺、文安武定，然而在建此祭坛的过程中，许是被玄机公子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从而引出了后来的这些事情呢？”
　　
　　季燕然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才要接着我的话说些什么，却又望着我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又跑到外面来了？眼看太阳便要落山，稍后这里会更加寒冷，还不赶快回石门里避着去？！”
　　
　　我左右望了一望，果见风势渐猛，水气更浓，刚想叫他和大盗一同到石门内避风，顺便看一看那甬道壁上的壁画时，却蓦地发现他二人身后浓浓的水雾之中由下至上缓缓地飘上来一道黑影，渐渐地靠近，渐渐地清晰，向前探着身子，呼之欲出——
　　
　　——这——这是近一千米的悬崖之上啊！这东西——这东西是怎么“飘”上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停更一天，祭奠在青海玉树地震中不幸离开这世界的同胞，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再担惊受怕，愿他们尚在人世的亲人早日振作，重建家园！




巨龙·宫殿

　　我睁大了眼睛瞪住那黑影，身旁的神秘人闪身挡在了我的前面，季燕然和大盗不约而同地转头向自己身后望去，显然都吃了一惊，大盗迅速扯着季燕然的胳膊向后退了几步，严阵以待地等那黑影靠近。
　　
　　只见那黑影向着我们所在的岩石越靠越近，终于渐渐显露出它的真身来，乍一看之下，险些令我惊呼出声——却见——却见一颗巨大的龙头面目狰狞利齿森森地缓缓由水雾中探了过来！
　　
　　老天——我在做梦吗？难道是我其实已经晕倒在了那河滩上，眼前所见的都不过是梦中的场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龙的存在？！这——这不是一部侦探类型的爱情小说吗？怎么会出现玄幻情节？！
　　
　　大脑混乱的功夫，面前的这条龙已然靠在了巨石的边缘，大嘴依然傻呵呵地张着，半晌不见它合住。见大盗走上前去用脚踩了踩它白森森的牙，又伸手拽了拽它的脸皮，扭头冲着我们笑道：“是用兽皮做的。”
　　
　　吁——我就说作者到了这个关头改走玄幻路线是不明智的选择嘛。真是的，虚惊一场。
　　
　　季燕然便也走过去察看，我原也想跟过去看上一看的，无奈仍被神秘人结结实实地拦在身前，只好苦着脸望着那两个男人对那罕见的大龙上下其手。
　　
　　一番研究分析之后，季燕然走了回来，向我汇报道：“这条龙是用结实且不透水的兽皮缝制而成的，内部大约有架子一类的东西做为支撑。外皮留有大片水渍，推测它是一直被巧妙地藏于湖中的，是以方才大盗下去探查时并未发现。而大盗所听到的奇怪的响动想来应是湖里暗藏的机关无疑了，机关启动，龙身便由湖面升起，按照当初设计者既定的路线一直升到这块岩石的高度上来。”
　　
　　“喂……这龙嘴里似乎有供人落脚之处呢。”大盗在那厢笑道，却见他的人早已跳进了龙嘴中，正往龙的嗓子眼儿里打探。
　　
　　这便是玄机公子要我们在这岩石上等的东西么？果然是非同一般！
　　
　　和季燕然对视了一眼后，我便拉了神秘人的胳膊随他一同往龙头那里走去，却见龙的下颌正抵着岩石的边缘，距离计算得分毫不差。我向下瞅了一眼龙身，却见它长长地隐于脚下浓重的水雾中，根本无法看清它有多长。
　　
　　由于恐高，这一眼看罢直吓得我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还没来得及打晃就被神秘人一把托住，将我带进了龙嘴之中。
　　
　　只见这龙嘴内甚为宽敞，足能站下二三十人，从它的喉内传来喀喀咔咔地响声，大盗向里看了一阵儿，道：“里面是用涂了桐油的精铁做的支架，大约一直通往谷中湖下，想来这龙就是利用这东西伸缩自如的。”
　　
　　在龙嘴里等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忽听得龙身内传来一阵铁制机件运作的声响，龙头开始缓缓下降，我已能看到那根刻有云雷纹的青铜管柱了。季燕然向外探了下头，“唔”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正奇怪：要想到达如此高的崖壁上，再结实的铁架子也难免被风吹得摇晃，而这‘龙’却极为稳定，却原来是龙的爪子套在这根青铜柱上，起到了固定的作用，这‘龙’正是顺着这青铜柱升降的。”
　　
　　——这么说，这条“龙”其实就相当于一架升降式电梯！不同的是，现代的电梯是用吊在上方的钢缆操纵升降的，而这条“龙”则是靠湖中的机关用可伸缩支架从下方支撑着操纵升降的。中国古代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利用水利制动的传动装置，这九龙谷有九条流量巨大的河瀑倾泻而下，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超能发动机，再将古人早已会使用和组装的齿轮、曲柄和连杆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可伸缩的传动装置，计算好时间、高度等各种数据，利用水力驱动这被包装成龙的外形的伸缩架，再利用龙爪环套在青铜柱上增加伸缩架的稳定性，完全可以做出这么一架几可通天的升降机来！
　　
　　而若从感性角度来看：由湖底升出一条巨龙，顺着祭祀用的青铜神器爬至“通天祭坛”接受祭祀——封建统治者用这样一种充满神话色彩的震撼方式来主导和控制他的臣民们的信仰和精神，以巩固政权、操纵人心。在封建迷信充斥的古代，愚昧的百姓一旦看见此种情形，必定当真以为龙神降世、天龙朝受龙神庇护、皇帝是龙子转世等等，从而死心踏地的服从当政者的意志，不敢有任何忤逆的思想和行为。
　　
　　无论是从科学的角度还是从神话的的角度，都不得不再一次地赞叹古人伟大的智慧！
　　
　　龙式升降梯缓缓下降了有十来分钟，穿过氤氲的水气，终于接近了波涛汹涌的湖面，却见由湖水之中又升起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紧闭的门正对上了龙嘴。
　　
　　大盗率先走上前去将那门推开，见里面四四方方空无一物，便转头向我们笑道：“这间石室只怕是要沉往湖底的，目前湖下情形如何无法知晓，这一沉是生路还是死路更不得而知。不若由我先下湖去探个究竟，而后再决定进不进这石室，如何呢？”
　　
　　——这个爱冒险的男人！对于这种安危难料的事情他总是毫不在乎地想要去尝试去猎奇，也许他天生就是个浪子，注定了他这一生将是一段不平凡的传奇。
　　
　　“不许。”我望着他，“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在一起罢。”
　　
　　他望了我半晌，垂眸笑了一笑，道：“好。”
　　
　　于是大家由龙嘴出来进入石室，等了盏茶时间，见那龙大嘴慢慢合拢，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去了。又等了片刻，石室的门方在机关的带动下自行合拢，突然一个急速下沉，害我东倒西歪地撞在石壁上，季燕然连忙伸手想要扶我，却恰巧大盗也伸过手来，两人同时顿了一顿，又同时收回手去，我们三个大眼对小眼地胶着了几秒钟，而后各自飞快地避开目光，场面一下子陷入了尴尬。
　　
　　石室飞快地下沉了约一分钟的时间，终于速度有所减缓，慢慢地停了下来，一动不动。想来若不急速下降的话，石室内的空气是不够用的。
　　
　　四人静默了一阵，季燕然打破沉寂，道：“看样子这石门只能自动关闭，需人力将其打开。门外究竟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无法得知，我们最好做好万全的准备。”
　　
　　大盗便笑道：“若是水，我们只好全力向上游到湖面，再顺着那青铜柱攀回岩石上去。小月儿不通水性，我来带她，季大人你与这位受伤的老兄互带，应当能坚持回到湖面上去罢？”
　　
　　季燕然点头道：“就这么办。我去开门。”说着便走上前去用手推那石门。
　　
　　大盗行至我的身边严阵以待，便见石门缓缓开启，并没有湖水涌进来，眼前只是一片黑暗，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夹着一股十分浓重的檀香味儿。
　　
　　“喔！”大盗率先叹了一声，他在黑暗中也是能看得清东西的，“——是宫殿。”
　　
　　宫殿？难不成是龙宫？——好家伙，不愧是皇家投资的工程，果然大手笔，居然在这湖的底下大兴土木，给龙神造了座宫殿！
　　
　　只是……在如此波涛汹涌的湖下挖出这么大的一个空间，再在其中搭建高大的建筑，这难度非一般的大啊！单不说这空间的顶部能否承受得住湖水的水压，就是在开凿的过程中也不好阻止湖水灌下来啊！这些古人是怎么做到的？
　　
　　正感叹间，听季燕然问道：“盗兄，这里大约有多大？”弥。雨。音。整。理
　　
　　大盗道：“大约相当于河谷的一半大小，周围有许多岩柱和岩洞。我看这里不像是人力挖掘的，岩壁上没有铲或锹挖过的痕迹。”
　　
　　这么说，这个湖下岩洞是天然形成的？看来这九龙谷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为天龙朝的统治者更好地利用神明来巩固政权提供了绝佳的条件。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座龙宫想必就是玄机公子设计并督建的，那么他将我们指引至此用意何在呢？难不成那龙宫里藏有集齐七颗就能满足人任何愿望的龙珠？或者是有什么龙王三公主之类的等着姓季的家伙娶回去当老婆？
　　
　　听得大盗又道：“我去那宫殿里看看有什么可以用来点燃的东西。”
　　
　　我急忙道：“不行！里面有没有机关还不知道，你这样进去——”
　　
　　“灵歌，”季燕然插口道，“他已经去了。”
　　
　　我只好作罢，重又裹了裹身上季燕然的那件袍子，这地下岩洞里的风丝毫不比外面弱，加上地气浓重，直刺到骨头缝里，令人从内而外地感到遍体生寒。
　　
　　正瑟缩着，忽觉一只大手轻轻抵上了后背，一股强大的暖流由他的掌心中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四肢百骸，顿时驱散了体内寒气，周身舒暖无比。
　　
　　我偏身拉开他的手，他已身负重伤，不能再轻易动用真气。风从右侧吹来，我便站到他的右手边替他挡风，却又被他拎着脖领儿拉回到他的左手边。
　　
　　这地下既然有风，说明除了头顶上的湖之外还有其它可以通到外面的出口，这也解释了为何深入地下仍然空气充沛的原因。只不过玄机公子既然没有指引这个出口，很可能是因为这出口无法通行，或是出口外面无路可走。
　　
　　正琢磨着，便见远处突然燃起一团光亮，映出那宫殿的一小部分轮廓来，却见雕梁画栋，与现实中的宫殿别无二致。大盗手中举了不知是从哪里撅下来的长长的几根燃着的木头向着这边飞掠过来，离近了看时才知道原来是桌子腿。
　　
　　这桌子是檀木做的，一燃起来就发出浓郁的檀香味儿，檀木是名贵木种，多为皇室和富贵之家制作家具所用，一般百姓家是用不起的。这又再一次地见证了朝廷不惜血本包装龙神的决心。
　　
　　大盗一人递了一根火把给我们，藉着这火把的光亮，我仔细地打量了打量四周的情形，却见我们下来时所“乘坐”的石制“电梯”是与埋入地下的石制基座相连的，这基座起着升降的作用，而在石制升降梯的上方约四五十米处，勉强可以看清有两扇天窗式的石门紧紧关闭，这石梯应是通过这石门上下进出的，也许在这扇石门的上方还有数道石门，用以层层阻隔下灌的湖水。
　　
　　再放眼环顾四周，果见怪石嶙峋岩洞密布，而在头顶上方则悬垂着不计其数的钟乳石，未见有任何人工开凿过的痕迹。
　　
　　真正令人乍舌的是面前那一片雄伟阴森的宫殿，飞檐层叠，斗拱如山。一道围墙将宫殿围在当间，墙的正中建有门阙和门楼，四角建有角楼，在正门外蹲有两头高大石狮，雕工惟妙惟肖，黑暗里显得狰狞可怖。
　　
　　由于火把光亮有限，站在现在的位置也只能看清宫殿的大致轮廓。如今既已来此，进入这宫殿里去一探究竟是必然的。于是大盗转身在前带路，我和季燕然仍然居中，神秘人殿后。
　　
　　从围墙正中的门阙进入这座宫城，眼前是一片经过人力加工的平坦的青石广场，而由门阙通往前方宫殿正门的是一条近十米宽的大道，大道的两侧对称着陈列着三四米高的石马、石象、石羊、石虎、麒麟、朱雀，以及石人。这些石人仔细看上去竟似皇宫里的文武官员，手拿玉圭，恭顺严谨。再往后就是手持球仗或拂尘的宫女和侍者的石像，个个面貌逼真，形神兼俱。
　　
　　这些高大的石像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这空旷死寂的青石广场上，岩洞里的风穿过洞顶密布的悬垂着的钟乳石刮下来，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经过石像的身旁时仿佛吹动了它们的衣角，微弱的火把的光在明灭间使得这些石像似是突然有了灵魂，毫无生机却又带着诡异目光的瞳仁儿盯着走在大道上的我们，令人不禁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地发毛。
　　
　　越走越是心惊肉跳，抬眼看看前方的宫殿，红漆绿瓦鲜艳如新，门窗紧闭灯火不明，一派的死气沉沉、诡谲妖异。而那严严地糊着的死白色窗纸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破门而出，离这宫殿越近，就越似能感觉得到它正与我们一纸之隔地立在门内，幽冷地等着门被推开。
　　
　　“燕然哥哥……”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声开口，“这里……好像……”
　　
　　……好像……是……是冥宫。
　　
　　季燕然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大手拉住我的手，低声道：“我们所走的这条大道想来就是陵寝中所谓的‘神道’了，而前方的明（冥）殿明显是我朝的建筑风格，再看那些漆颜色尚艳，应该是建成不超过五十年。这一点相当奇怪，如果当真是陵寝，这里面葬的会是谁呢？我朝皇族的陵区是在京都附近的，除非是被封到江南来做郡王的王爷一类，然而看这明殿的规模等级相当高，用于已逝的王爷似乎有欺上之嫌。说得明瞭些——这座明殿的规格分明是为皇帝所用！然而我从未听说过我朝的哪位皇上曾被葬于此地。”
　　
　　“而且，”我接口道，“如果当真有位皇帝葬在这里，皇家又怎会没有通过那石塔阵的地图呢？九龙谷湖底以上的部分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祭坛，所祭祀的是天龙朝的图腾龙神，那么湖底以下的部分照常理来看应该是为龙神修建的龙宫才是罢？也许这座宫殿其实是想建成龙宫的样子，反正一般的明殿不是和真正皇宫的制式是一样的么？那么龙宫如果也想造成皇宫的样子，看起来自然也就和明殿差不了多少了。”
　　
　　正说着，听得大盗在前面轻声一笑，道：“这里不是龙宫，而是真正的冥殿。通常皇家的陵墓不是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么？我们手中的火把就是我方才在地下墓道的长明灯处点燃的。若是龙宫的话，又怎能让龙神他老人家睡到地底下去？那岂不成了长虫了么！”
　　
　　这么说——这里当真是陵墓？！里面究竟葬着谁呢？谁居然能享受皇帝死后的待遇？在他的墓里又藏有什么秘密使得玄机公子宁死也不愿朝廷知晓的？
　　
　　我的心头一阵怦怦乱跳，转眼已至大殿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做图无能，哈哈，亲们凑和着看，意会就好、意会就好……




214墓室·金井

　　抬眼看，见殿门匾额上写着“隆恩殿”三个烫金大字，由于大盗方才已经进去过一次了，所以我们几人便未犹豫，推门入内，檀香味夹着尘土味扑鼻而来，只见眼前大理石铺地，数根巨大的明柱贴金包裹，殿顶天花板上竟满布着用浮雕手法刻成的向下俯视的龙头，众龙翻云覆雨，逼真如生。而大殿的四壁则嵌饰着五彩琉璃蟠龙，殿内设有暖阁、宝床和神位。所有漆彩和陈设皆鲜艳如新，推测建成时间绝超不过三十年去。因此可以断定，这座工程浩大气势恢弘的陵寝正是玄机公子所设计督造的！
　　
　　这一处大殿约是仿制的皇帝的朝房，不多在此处耽搁，大盗带着我们径直穿过这座大殿由后门出去，又穿过寝殿和一处配殿，来至整个陵寝的后半部分，亦即真正的陵冢。
　　
　　便见一片半月状扣在地上的条石砌就的陵台呈现于眼前，陵台之下就是所谓的地宫。地宫是用来放置棺椁和随葬器物的地方，要说有什么宝物或机关，最有可能就是集中在地宫里了。
　　
　　地宫的入口是两扇刻有神兽辟邪的石门，因刚才大盗已经进去过了，所以此刻微微敞着道缝，里面隐隐有火光映出。由于大盗也只是入内去点火把，并未深探，究竟里面有什么难以预料的东西存在谁也猜不出来，不由得有些紧张，直觉地认为，这一去，若非再难复返便如隔世再生。
　　
　　推开石门，是向下延伸的石阶，大约深入了地下十来米后方恢复了平行的通路，一道长而笔直的墓道直通前方。墓道两侧的石壁上是精雕细琢的壁刻，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黄铜制的长明灯，灯内火光晦暗，为这狭长墓道凭添一股幽深阴寒。
　　
　　季燕然举高火把细看墙上的壁刻，我便也跟着一路看下去，却见刻的是不知哪位皇帝日常生活的场景，什么朝堂议政，狩场围猎，大宴文武之类。季燕然看得眉头直皱，我便问他怎么了，见他低声道：“一般墓道中的壁刻内容皆是墓主的生平事迹，这里的壁刻虽然内容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古怪的是，这些内容记叙的都是……都是雷炽帝的生平！”
　　
　　——雷炽帝？！我倒抽一口冷气——雷炽帝——这不是当朝正在位的皇帝吗？！这皇帝佬儿据说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而这墓却是二十多年前开始建造的，难不成那老头子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为自己建陵了？——这倒不算稀奇，正史上的秦始皇从刚一继位开始就为自己建皇陵了，足足花了三十六年的时间，雷炽帝与他相比是小巫见大巫。只不过古怪就古怪在，季燕然不是说过天龙朝的皇陵是建在京都附近的么？这雷炽帝却又为何把自己的墓建到了江南来呢？难道他不怕天高皇“宫”远，招来盗墓贼盗他的墓？或者——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是……雷炽帝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驾崩，尸体被秘密葬在此处，现在在位的皇帝是一个冒牌货，而玄机公子因负责督建此陵，无意中得悉了其中隐秘，因此才遭冒牌皇帝的追杀？
　　
　　被自己心中这可怕的念头吓得不由打了个激凌凌的寒颤，季燕然有所察觉，以为我是害怕这墓中阴森的气氛，大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以示宽慰。
　　
　　近五十米长的墓道很快走到了尽头，而这尽头则是由两扇整雕的清白玉石合成的一道门墙，门上雕着一尊不知是什么菩萨的石像，身绕祥云脚踩莲花，看似宝相庄严，眉宇间却总觉得有着那么一丝的邪气。
　　
　　大盗上前推门，身后的神秘人飘身挡在我和季燕然的身前，以防玉石门打开时有机关启动。然而大家都多虑了，门开后仍然是墓道，并无想像中的乱箭齐发、群尸玩过界之类的事情发生。
　　
　　于是沿着墓道继续前行，就这么一连推开了四道玉石门，当进入最后一道门后，呈现于眼前的便是正正经经的一座墓室了。却见这墓室分为前室、后室和左右两间耳室，四壁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涂料，竟然散发着幽幽的萤光。
　　
　　大盗走上前去摸了摸墓室墙壁，道：“嚯！居然是用珍珠粉刷的墙！”
　　
　　——嚯！这雷炽帝还真是个烧钱的主儿！丫滴，有这么多珍珠粉不用来做面膜敷脸，居然全浪费去涂了墙，个老败家子的！如果不是因为此情此景不合时宜，我真想扑上去把墙上的珍珠粉全蹭脸上。
　　
　　记得按规矩墓室的前室和耳室全是摆放陪葬物品的，可这前室内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有没有，不免让人觉得奇怪，连墙上都刷了珍珠粉，陪葬物怎么不也得价值连城啊！？忍不住好奇地走往左边的耳室，却见同前室一样空无一物。
　　
　　这就奇怪了，雷炽帝耗资如此巨大，又造机关又建宫殿，还用了无数颗珍珠漆墙，怎么陪葬品却一样也没有呢？最为令人起疑的是——这墓室若用来葬帝王，实在显得太过简单小巧了，与湖面上那祭坛和前面的宫殿风格大相径庭。
　　
　　带着这疑问，我们小心进入了通常用来停放棺椁的后室。便见一张巨大的呈赤红色的珊瑚质地的须弥座上摆放着一口玉棺，这玉棺通体发青，润泽晶莹，连我这外行都能一眼看出这玉是罕见的绝品。棺身上刻有九条护体神龙，每条龙的眼窝处都镶嵌着翡翠做的眼睛，龙的周围遍布着金丝勾勒的云雷纹，棺盖上是用无数颗小珍珠镶成的“真龙飞升”四个大字。
　　
　　一时间四人盯着这口华丽昂贵的棺材默然无语。不知道他们三人心中有着怎样的念头，反正我是被这棺材上的宝贝晃得眼都花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把这三个家伙支开然后偷偷地撬下几颗翡翠珍珠藏作私房钱的时候，就听得大盗笑道：“怎样——要不要把这棺盖打开看看？”
　　
　　原来他们是在揣测这棺材里到底有没有雷炽帝的尸体。若果真有，那可真是天字第一号大新闻了！消息若传将出去，只怕这天龙朝从此后将掀起一番惊涛骇浪，朝廷必起内乱，欲谋权篡位的，欲改朝换代的，各种势力纷纷浮出水面，或明争或暗斗，无论哪一方最终胜出，遭秧的都是老百姓。
　　
　　“不妥……”季燕然皱眉沉思了半天方才慢慢地道，“无论这棺内究竟有无遗体……这么做皆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季燕然自小学得满腹的礼义仁孝，自是不会同意做这种有损阴德之事。然而大盗却向来无拘无束惯了，做事只随自己心意，于是笑道：“这棺材里装的是人又不是神——他既是人，我的家人也是人，他又凭何将我家人置于死地？他有这镶玉描金的棺材睡，我家人的尸骨却不知被弃之何处！我不戮他的尸已算给足了他颜面了，如今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的到底是不是那皇帝佬儿的真身！”
　　
　　季燕然虽不赞同却也不好阻拦，只得皱眉不语。大盗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在我的脸上，笑着道：“小月儿的意思呢？你若也不同意我开棺，那就不开也罢。”
　　
　　“开！”我毫不犹豫地道，先不说大盗的家人究竟是奈何堡的何故还是玄机公子夫妇，单单出于对玄机公子这位传奇般人物的敬佩以及那满墙的珍珠粉和这满棺珠玉的……爱惜，我就对这败家皇帝没有任何的好感，虽然掘人家的坟是不道德的事，但、但他是皇帝嘛，皇帝的墓本来就是用来被掘的，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明太祖，这些正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帝哪个的墓不是被后人挖出来当文物瞻仰的？就当给这雷炽帝个面子，不必等到千年以后让后人来挖掘了，就让我们四个人先瞻仰瞻仰他好了。
　　
　　无视身旁季燕然对着我无奈又宠溺地笑，我冲大盗一点头，大盗冲我一眨眼，两人来至玉棺前，我替他接过手中火把为他照明，他先是上上下下将玉棺看了一遍，而后忽地咦了一声，道：“这玉棺并没有上钉子……”
　　
　　没有上钉子？就是说……这棺材盖没有被钉上？！
　　
　　我蹭地向后跳了回去，顿时没了方才的气势汹汹，头皮一阵发麻，什么粽子僵尸鬼吹灯一类的麻辣字眼嗞啦啦地跳入了脑海——若在穿越之前我是绝不信鬼呀魂儿呀的这种东西的，可自从我的灵魂离体穿越时空猛鬼上身到岳灵歌的肉体中后，对于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多少是信了几成。眼前这棺材没钉上钉子，保不准里面那穿着龙袍的老家伙突然兴致大HIGH蹦将出来，虽然身边有两位高手护驾，但那也够让人激爽一下子的了。
　　
　　大盗尽管心中疑惑，手上却未犹豫，只见他推住棺盖边缘略一用力，听得“嚓”地一声响，棺盖已是应声而开。我闪在神秘人的身后，偏着头小心看去，却见这玉棺内空无一物，并无任何人的尸体。
　　
　　没有人惊讶，因为这个结果也是在预料之中，而且没有尸体反而令我和季燕然心中暗松一口气，至少这证明目前在位执政的雷炽帝并没有光荣殉职，还好好儿地活在京都皇宫里，等着步九霄和贺兰慕雪那对儿变态男子回去向他汇报好消息呢。
　　
　　这么说来，这座冥宫确是为雷炽帝准备的，只待他将来驾崩之后葬于此地。于是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皇家的陵墓都在京都附近，为何雷炽帝想要把自己埋葬到江南来呢？难道就是因为这里风水好？古人将身后之事往往看得比身前之事还重，若说为了这得天独厚的绝佳风水而宁愿长途跋涉将尸体埋葬于此倒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
　　
　　因此，墓室之中没有放置陪葬品就也能说得通了，正主儿还没死，自然不能先放陪葬物，所以棺材也是空的，棺盖也没有上钉儿。
　　
　　大盗望着这口空棺嗤笑了一声，重新将棺盖盖上，转身望向季燕然道：“季大人，你不介意小盗我将这棺材挪挪地方罢？”
　　
　　棺材里既然没有塞着尸体，季燕然自是不会阻拦，于是颔首应允，便见大盗手掌抵住棺身，暗运内力，喀啦啦一阵响后，整个玉棺被他向后推开了二尺有余，露出棺下须弥座上一个圆形的凹槽来。凹槽约一尺来深，直径二尺，底部又有分上中下三排、每排三个拇指粗细、食指长短、半个中指深浅的、分布均匀的细长小凹槽。
　　
　　圆形凹槽的底部有一只玉匣，大盗将玉匣取出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却见里面放着一串鎏金的九连环和一根小指粗细的鎏金四截棍。
　　
　　季燕然拿过匣子里的九连环仔细看了看，又走至那凹槽旁蹲下身去伸手在那些小孔槽里摸索了一阵，道：“这些孔槽里有着类似锁头的暗扣机簧，而那九连环的每一个环扣又都能解下，再看这孔槽的宽窄正可将九连环的环扣竖着插入其中，数量也都是九个，想来这里是一处小小的机关，需要我们将九连环解开后插入孔槽内带动机簧开启。至于这根四截棍的用途尚不得而知，我们不妨先解开这九连环再看看罢。”
　　
　　唔……九连环么？这可是一项源自于中国的、与魔方、华容道并称为世界三大智力游戏的玩具呢！它是将金属制的九个相连的圆环套装在横板或者各式框架上，其框架有剑形、如意形、蝴蝶形、梅花形等，各环均以铜杆与之相接。按照一定的程序反复操作,使九环全部联贯于框架上，或经过穿套全部解下。其解法多样，可分可合，变化多端。得法者需经过八十一次上下才能将相连的九个环套入一柱，再用二百五十六次才能将九个环全部解下。这是最普通的九连环，而最难的则需要五百一十二步才能够全部解下【以上解释整理自网络——作者注。】。
　　
　　这玩意儿我小的时候也有过一个来着，还有魔方和鲁班锁，可惜这三样我哪样也没有玩儿成过。于是拍拍蹲在身边的季某人的肩头，大大方方地道：“这种三岁小孩子的游戏自是难不住季大老爷您了，小女子静候大老爷解局。”
　　
　　季燕然好笑地摇摇头，果然一心投入到解连环的游戏中去了。
　　
　　趁他在这里研究解法，我又将整个墓室转了一圈，却见这墓室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墓道外并没有别的出入口，如果那须弥座下有暗道的话，那么我们通往真相的距离也许就将不远了。
　　
　　不多时，季燕然顺利解开了九连环，并将那九枚金环竖起，一个一个地嵌入孔槽中去，孔槽只有环的一半深，因此嵌进去后还露出半环在表面之外，每嵌入一枚便听得里面“咔嗒”地一声轻响，再往外拔却拔不出来了。
　　
　　大盗也蹲到季燕然的身旁，扳住那金环用力想要拧动，然而九个环挨个儿拧遍都是无济于事。我想了想，凑过去道：“会不会是得同时拧动这九个环才可以呢？”
　　
　　季燕然点头，笑道：“有道理！原来这便是那四截棍的用途——这道局的意图就是想让我们用这四截棍将九个环穿起来，以此来同时转动九环启动机关——九连环本身就是一道题，同时又是下一道题的题引，这一题套一题的想法只怕也只有玄机公子这位奇人能想得出来了！”
　　
　　唔……这道局如果用平面形式表达的话，就是将以3×3形式排列的九个点用四条直线全部串起来，且这四条线必须一笔画成。图示如下：
　　
　　○ ○ ○
　　
　　○ ○ ○
　　
　　○ ○ ○
　　
　　便见季某人和盗某人两个蹲在那里，一个挠头一个摸下巴地瞪着地上的九个环各自琢磨，我转身将手中火把塞到神秘人手里，而后走至两人对面蹲下，拿起玉匣中的那根四截棍，如此这般地在九个半环之间一阵穿插，眨眼间完成了一笔画四条直线穿起九个点的题目，得意洋洋地一人瞟了他们一眼，拍拍爪子站起身来，重新接过神秘人手中的火把，道：“开机关罢。”
　　
　　季燕然仰起脸来挑着眉毛望着我笑道：“灵歌以前见过这题局？”
　　
　　喂喂，你小看我么？臭家伙！……虽然我确实在穿来之前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的题目……哼哼。
　　
　　我厚着脸皮摇头。
　　
　　大盗不作耽搁，双手拉住穿在九枚半环上的四截棍的两端向两边用力扯了一扯，见没有动静，又逆时针顺时针地转了一转，果听得在用棍子扳动九枚半环向顺时针的方向转动时，圆形凹槽像个转盘似地开始转动，并且在它的内部还有喀嚓嚓的齿轮运作的声音。
　　
　　当整整转了九圈之后，凹槽之下终于传来一声“咔”地响动，紧接着整个须弥座向着旁边平移开去，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一个半人高的浅井来。
　　
　　这浅井大约就是俗称的金井了，古时建造陵墓，首先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确定金井的位置，因为金井的位置就是墓主人地宫的所在，即停放墓主棺椁的地方。这个程序在风水术士的行话里，就叫做“点穴”。 有道是：“京都以朝殿为正穴，州郡以公厅为正穴，宅舍以中堂为正穴，坟墓以金井为正穴”，这个“穴”最是要风水佳、位置好才行。金井的位置在整座陵墓的中心，即棺床正中央，处于墓主尸体的腰间部位。通常是钻一圆形深井，内中有不竭之泉水，藏以死者生前喜爱之珍宝，一来镇墓，二来息壤。而以风水的说法：金井可沟通阴阳地气，为陵墓精神之所在，其位置的重要，不亚于朝廷大殿的龙椅，是直接关系到江山社稷的核心部位【以上资料整理自网络——作者注】。
　　
　　而眼前这个金井，一没通地气二没藏珍宝，就跟一个浅坑没什么两样。大盗忍不住跳了进去，却见井沿只到他的腰间，弯身摸索了一阵，又跺了跺脚，道：“这井底的下面是空的，一定还有什么机关可以打开井底令我们下去。”
　　
　　话音一落，我和季燕然立刻分头搜索，检查这墓室里是否还有我们未曾注意到的机关。然而我们几乎将这墓室里每一寸墙壁和地面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能开启金井底部密道的机关。
　　
　　正一筹莫展之时，见大盗突然停止了动作，迅速闪至我的身边，全身戒备地沉声道：“有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一笔画四条直线串起九个点的问题，很多亲想必都见过的，没有见过的亲不妨试试看，想不出来再看答案哟~


谜题·连环

　　——有动静？什么动静？午夜凶铃鬼来电？夜半歌声活跳尸？
　　
　　我死死盯住那口金井，想像着贞子从里面披头散发地爬上来的情形，正紧张得肌肉发酸，忽听得大盗在耳后轻笑，道：“傻妞儿，是这边。”
　　
　　转头望去，却见他和神秘人都正对着墓室口的方向——怎么？动静竟是从外面来的？听得他向神秘人道：“来者不止一个，墓室狭小，在这里动手容易伤到小月儿，你我不如守在这墓室之外，先解决了那些家伙再说。如何？”
　　
　　神秘人默许，大盗便向我笑道：“月儿在这里好生待着，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去。听到了？”
　　
　　我点头望着他，低声叮嘱：“千万小心！”
　　
　　他笑了笑，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向墓室外走去。我知道，现在的他，把与我的每一次短暂分开都当作生离死别来准备，除了身世他已无它求——不，不是无它求，而是求不得，既求不得，就只有豁出去。
　　
　　无法阻止他的决定，只好目送着他与神秘人出得墓室，将石门关住。我转头望向季燕然，他冲我微微一笑，轻声道：“灵儿放心，以大盗的机警和……‘他’的冷静，两人绝不会有事的。”
　　
　　“嗯。”我回身走至金井旁，小心跳下去，边弯腰摸索边道：“他们两人在外拼命，我们也不能干等着。这金井一定有机关可以开启，得尽快找到它！”我用手指细细地在井底边缘划过，只觉有着极不易察觉的一股小小凉风由缝隙吹进，可见金井下面必有通路。然而井壁上却光滑异常，没有任何疑似铵钮的东西。
　　
　　如果机关不是在井壁上，那就是在被移到一旁的须弥座上或者棺材上？可是方才我们都已经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发现。再或者，需要把须弥座和棺材移回原位才可以？
　　
　　想至此便抬头向季燕然道：“燕然哥哥，我蹲在井里，你试试看能不能推动那须弥座。”
　　
　　季燕然走过来道：“如果这样当真启动了机关，你岂不是要一个人被封在下面了么，傻丫头？”
　　
　　“那……我们不妨先做个实验，”我从头上拔下簪子放在井底，而后从井里出来，道：“咱们把须弥座推回原处，然后再打开九环机关，看一看这簪子是否还在，不就行啦？”
　　
　　季燕然笑着将我扶起，道：“这丫头总能想出小点子！好罢，就依你之言试试看。”
　　
　　说着一起动手，果然能将须弥座推回原位，而后再用嵌在上面的九环和四截棍将机关转开，却见那支簪子原封未动地躺在井底，根本没有动过分毫。
　　
　　此路不通，只好再想办法。我跳入井中欲把簪子捡起，季燕然却也同时跳了进来，谁想两人这么同时一跳，脚下的地面竟倏地向下沉去，我趔趄了一下，被季燕然揽住腰，却见随着井底的下降，我们已由墓室来到了位于其下的又一个地底空间之中。
　　
　　又是一条狭长的石甬路及挡在前方不远处的一道石门，墙壁上嵌着长明灯，有微微的冷风从头顶上方墙壁的缝隙中吹入，以保持空间内有足够的空气供长明灯一直燃烧。
　　
　　和季燕然对视一眼，一同小心地迈下石板来，脚才一着地，便见这石板唿地一下子又升了回去，如此一来倒让我们看清了它的运动原理，却原来在这甬道里设着一架大型的天平，一端连着充当秤盘的石板，另一端则擎着一颗起到砝码作用的方方的大石块，石块上刻着“二百斤”三个字。难怪方才在上面的墓室中时，大盗和季燕然曾轮番跳到金井里找寻机关都没能使这天平沉下来，是因为两个人的体重哪一个也没超过二百斤，而我和季燕然的体重加在一起自然超了，两人一起进入金井便使这天平的一端下沉，当从天平上走下来时，这一端又会重新抬起，回复原位。
　　
　　这一处机关设置得有些奇怪，难不成只允许体重超过二百斤的胖子进入下面的甬道吗？或者……玄机公子的真正用意就是想要至少两个人同时进入这甬道？
　　
　　眼下已无退路，只好继续前行。转眼来至那扇石门之前，抬眼细看，见它的四边都雕满了凸出在外的龙形花纹，而在它的中央位置上，则见刻着一首奇怪的诗——
　　
　　重山复重山，重山向下悬；
　　
　　明月复明月，明月在两边。
　　
　　上有可耕田，下有长流川。
　　
　　一家合六口，两口不团圆。
　　
　　在这几句诗的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如同活字印刷用的字模一样的方方正正的石刻字，一个一个地被码得整整齐齐，嵌在石门里，看上去就像一个竖起来的电脑键盘。
　　
　　我小心地伸手去抠其中的一个字，发现它虽然可以轻微地活动，却不能被□，然后再试着向里按，果然能按进去半指深，然而才一按下去就听得头顶上一阵响动，还未及抬脸去看，就觉一片乌云压顶般的东西兜头盖下，直把我压得一下子匍匐在了地上。
　　
　　半晌那东西才停止了倾泻，耳旁听得季燕然又着急又好笑地叫着我的名字，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问道：“怎样了，没伤到罢？”
　　
　　我用手抹了把脸，勉强睁开眼睛，却见脚下全是沙土，再抬头向上看，见甬道顶上果然有极不易被人发现的暗板开合的缝隙，这些沙土就是从上面倾倒下来的。想来是因为我刚才那一按触动了由石门内部连接到天花板上的机关，因此才着了道。
　　
　　苦着脸转头望向季燕然，却见他也不幸被我连累，让沙土蒙成了一条脏兮兮地大灰狗，满头满身地往下掉土渣儿。
　　
　　“对不起，我错了。”我喷着满嘴的灰尘低头做深刻的反省，顺便将头发上的土倒在地上。
　　
　　“你这小淘气，”季燕然笑着用大手替我揩着脸上的灰，“没伤到就好。……倒是这么一来让咱们明白了这道门上的诗及下面这些字模的用意：这首诗想来是道谜语的谜面，谜底是猜一字，若猜的是哪个字，便将刻有哪个字的字模按下去，以启动机关将门打开，若猜得错了，想必还会有类似尘土倾泻的事情发生。”
　　
　　吁……幸好这机关只是尘土，若是水火毒箭等能危及生命的东西的话，我和老季同志这会儿只怕早就双双毙命，做了一对歹命鸳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玄机公子这样一位绝世大匠，觉悟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他才不会用自己的才智去做那些伤害人生命的事，像这样把尘土倒下来弄人一身的小恶作剧，必是他给后人开的一个诙谐的玩笑，他真正的意图不是想用利器将来人杀死或者吓退，而是要用智慧来考量来此之人是否有资格进入这个惊天秘密的中心。
　　
　　或者……也许他是在考量他的孩子的智慧，毕竟那幅地图是他留给自己的骨肉的，如果没有这么多牵扯的话，最终能进入秘密中心之人应该只有他的孩子，他又怎么可能设下杀人机关来迎接自己的孩子呢！
　　
　　想至此反而放了心，伸手拍去季大灰狗肩上的土，又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替他擦脸，他便笑眯眯地低下头来，闭上眼睛温驯地任由我动作。擦来擦去仍然是灰头土脸，只好作罢，反正两人都是相同模样，谁也笑话不着谁。
　　
　　我收起帕子问向季燕然道：“我们是继续往下走，还是返回到上面墓室去通知大盗他们呢？”
　　
　　季燕然道：“若我所料不错，方才大盗听到的来自地宫之外的动静想必是贺兰慕雪一行人的。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通过了那石塔阵，但此地除了我们这两拨人之外再无他人，所以应当是他无疑了。贺兰慕雪若带了全部的龙禁卫来，只怕大盗他们两人难以支持长久，而你我若此刻出去，除了让他两个捉襟见肘之外，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们两个身怀高超武艺，绝不会束手待毙，必能想出办法保得全身而退。因此我们还是各尽其力，做己力所能及之事罢！”
　　
　　“好！”我点头，指向石门上的诗道：“这个谜语燕然哥哥可解出来了？”
　　
　　季燕然一笑，在那些字模上找了一阵，伸出修长手指去，轻轻地按下个“用”字，我转着眼珠子全身戒备地打量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以防万一这机关出现什么系统错误来个黑屏死机或是木马病毒之类的再哗啦哗啦地往下泻土活埋我一次。
　　
　　稍微等了那么几分钟，想是机关正在开机启动，片刻后终于见面前这扇石门由中间向两边打开，露出门后的甬路来。
　　
　　不多作耽搁，继续向前行去，走了没有几步，听得身后咔咔地响，回头看时，见是那道门又自行合拢了，如果还有后来人，看来也要去猜门上的谜语才能通过。
　　
　　快步走了很长一阵，见前面又是一道石门，与第一扇不同的是，门上刻的是一幅惟妙惟肖的画儿，见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手里捧了本书，倚着墙角专心阅读，而在他身旁的墙上正有一个被凿破的小洞，洞中有光透过来照在书页之上——俨然是“凿壁偷光”的典故。在画的下面还有“人物一”几个小字，意思应是由此画打一个人物的名字。
　　
　　这道题太小儿科了，我毫不犹豫地找到“孔”字和“明”字的字模按了下去，果然石门打开，仍然是无止尽的甬路。
　　
　　“燕然哥哥，我们走了这么许久，若从地面上来算，此刻我们的位置还在九龙谷的下面么？”我忽地有所察觉地问道。
　　
　　“唔，灵儿心细！”季燕然先夸了我一句，而后道：“从金井下来后到此，大约有一千多步的距离，如果玄机公子没有在混淆我们的方向上做文章的话，我们是一直向南而行的，此刻应该已接近了九龙谷的中心。”
　　
　　唔……这个家伙更心细，居然一直在数着步子。如果我们已接近了九龙谷中心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也接近了那个惊天秘密的中心呢？
　　
　　又继续前行了一阵，来到了第三扇石门之前。却见这道石门上刻的又是诗，数了数一共二十句，分为四阙，每阙五句，每一句都选自一首唐诗，把这些句子排在一起，却无论如何也读不通，见是：
　　
　　第一阙：
　　
　　接舆亦是狂歌者——【赠韦清将军·顾况】
　　
　　汉月还从东海出——【王昭君·李白】
　　
　　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李白】
　　
　　星移汉转月将微——【上元夜·崔液】
　　
　　落花时节又逢君——【江南逢李龟年·杜甫】
　　
　　第二阙：
　　
　　长安二月柳依依——【杂曲歌辞·俟名】
　　
　　霜满中庭月满楼——【年少行·令狐楚】
　　
　　年年岁岁花相似——【白头吟·刘希夷】
　　
　　空有当年旧烟月——【感怀·李煜】
　　
　　日月光疑镜里悬——【郊庙歌辞·卢怀慎】
　　
　　第三阙：
　　
　　禅门来往翠微间——【赠微上人·刘长卿】
　　
　　二室由来独擅名——【石淙·李显】
　　
　　粉茸新吐御筵开——【侍宴桃花园咏桃花应制·赵彦昭】
　　
　　芙蓉一一惊香倒——【三月·李贺】
　　
　　栖鹤惊飞翅忧烬——【刺桐花·王毂】
　　
　　第四阙：
　　
　　檐边嫩柳学身轻——【春游曲·长孙氏】
　　
　　向风长啸戴纱巾——【赠秦系·刘长卿】
　　
　　六翮开笼任尔飞——【放白鹇篇·宋之问】
　　
　　拾翠总来芳树下——【三日绿潭篇·万齐融】
　　
　　烟笼寒水月笼沙——【泊秦淮·杜牧】
　　
　　（注：【】里的内容为作者注，与正文无关。）
　　
　　最下面注着“物一”二字，意思是打一件器物。
　　
　　这天龙朝虽然是个架空的朝代，但在他们的史册上也曾记载过正史上一些朝代的内容，其中唐诗宋词也是有的，因此被玄机公子用在此处不足为奇，奇的只是这些句子拼凑在一起完全不通，让人看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道门上的题显然一下子提高了难度，连季燕然同学都皱起了眉，摸着下巴盯着这些句子苦思。
　　
　　二十句诗，仅仅是猜一样东西，且这些句子乱七八糟的说什么的都有，这让人从何猜来呢？！无论是从字面上还是句中所表达的意思来看都无法说通，真是令人毫无头绪。
　　
　　早知如此平时应该多背几首诗来才是，管它什么打油诗、回环诗、宝塔诗、离合诗、藏头诗还是神智体诗，我——嗳？等等——让我看看……如果是藏头诗的话，第一阙五句诗的头一个字连起来就是：接汉疑星落？
　　
　　“燕然哥哥，”我扯了扯正全神贯注思考的季同学的袖子，“唐诗里有没有‘接汉疑星落’的句子？”
　　
　　季燕然点头，望向我道：“是卢照邻的诗。——唔！”
　　
　　他似是受到了启发般连忙转回头去看石门上的诗，我知道这回有谱了，便依着这藏头诗的规律去看第二阙，念道：“长霜年空日……这个……好像不大通？”
　　
　　季燕然笑起来，道：“当然不通，哪里有这样的句子？！第一阙是藏头，第二阙却是藏尾——‘依楼似月悬’，仍然是卢照邻的诗，与第一阙的句子是同一诗里的上下句。”
　　
　　“哦哦，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那么第三阙和第四阙就不用猜了，应是老卢这首诗的后两句罢？”我将手一拍，道。
　　
　　季燕然被我的“老卢”逗得忍不住伸大手在我的脑瓜儿上抚了一抚，笑着摇头：“后两阙却非同一诗里的了，此诗的后两句是：‘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后两阙中并没有这几字，且既不是藏头也不是藏尾，一时还看不出来究竟这两阙里包含着哪两句诗。”
　　
　　唔……不藏头也不藏尾，那就是藏脖子？——“门室茸蓉鹤”？呸。再或者是藏腰？——“往来吐一飞”？啊哈哈哈哈，怎么好像是从嘴里吐出一只鸟来呢？！——呃，严肃，严肃些。
　　
　　季燕然好笑地看了眼我脸上阴晴不定的古怪表情，道：“第三阙和第四阙我猜出来了，果然也是藏字诗。”
　　
　　说着伸出长臂在石门上指给我看：“后两句是：禅室吐香烬，轻纱笼翠烟。取自李颀的诗。”
　　
　　——原来如此，后两阙是分别由左至右斜下来和由右至左斜下来看，即是：
　　
　　“禅”门来往翠微间
　　
　　二“室”由来独擅名
　　
　　粉茸新“吐”御筵开
　　
　　芙蓉一一惊“香”倒
　　
　　栖鹤惊飞翅忧“烬”
　　
　　和：
　　
　　檐边嫩柳学身“轻”
　　
　　向风长啸戴“纱”巾
　　
　　六翮开“笼”任尔飞
　　
　　拾“翠”总来芳树下
　　
　　“烟”笼寒水月笼沙
　　
　　如此连下来就是四句诗：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禅室吐香烬，轻纱笼翠烟。
　　
　　于是这四句诗凑在一起又组成了一个新的谜面，这个谜面才是真正要我们猜的谜面！
　　
　　从诗句的意思来看：“汉”指的就是银河、河汉，疑是银河的星星落下，又像依着楼悬挂的月亮，有纱笼着，还会冒些许轻烟的，除了“灯笼”还能是什么呢？
　　
　　这样连环套似的令人拍案叫绝的谜题令我不禁对那位玄机公子的崇敬之情又深添了几分，只不知他和我们家老季同志比起来哪一个更聪明些呢？
　　
　　我伸手将刻有灯字的字模按了下去，果不其然，石门慢慢开启，眼前情形却令我瞠目结舌地惊呆在了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还是，意会就好，嗬嗬嗬……




数字·龙辇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当我们开启了这第三道石门之后，呈现于面前的，是一个如同巨大火山坑般的黑洞，向下望不到底，向上望不到天，而我们此刻的位置，正处于黑洞的半腰间，石门外有一方用岩石加工成的平台，向虚空中探了出去，站在这块岩石之上，人就仿佛飘浮在宇宙间，失去了方向感和存在感。
　　
　　不等我们回过神来，身后石门已是砰然关闭，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手中拿着的火把早在进入第一道门时被土扑灭了，由于甬道内一直有长明灯燃着，便没有再点亮，如今却已没有火种可借，除了身边人的呼吸声和从黑洞上方传来的诡异的啸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燕然哥哥……”我在黑暗中伸出手去寻找季燕然，被他轻轻地伸臂拥入怀中。
　　
　　“莫怕，这洞内必有机关，我们不妨静等片刻。”他柔声安慰。
　　
　　“燕然哥哥，我们——我们头顶上方不是、不是湖水么？怎么会有望不到天的黑洞呢？”我有些心慌，毕竟我是从现代穿过来的，有些难以解释的东西很自然地会被归类为……归类为超越人类行为的力量使然，譬如外星生物，譬如宇宙空间论等等，而古人不可能想到这些东西，自然顾虑会少一层。
　　
　　“灵儿听到那风声了么？”季燕然抚慰地拍着我的后背，低下头来在我耳旁道。
　　
　　“听到了，是从上面传来的。”我仰起脸，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脸，被他轻轻贴住。
　　
　　听他温声笑道：“有风声就证明上面有出口，九龙谷的地貌本就奇特，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应是在谷的正中心，而九龙谷上空历来水雾甚浓，就连地图之上画的都只是它的一个大概的外形。若在谷外远远地看去，整个谷的上空是被水雾遮住的，一直与天上厚厚的云层相连，因此我推测，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个通天般的黑洞，其实……是位于九龙谷正中心的一座峰！它的山腹被掏空，湖水是环绕着这座峰流动的，与外围的九座峰正形成了一个圆环形◎，所以此刻我们的头上并没有湖水，而只有风声。”
　　
　　——不错！就是这样！这是一座峰，而我们此时正处于山腹之内！曾听说过唐朝时的君王喜欢开山为陵，手笔之大令人惊叹，没想到天龙朝竟也有这样的气魄，恐怕举世之中也只有玄机公子堪当此任了！
　　
　　听得季燕然如此一分析，我立刻安下心来，挥散满脑子里大脑袋小身子的火星人形象，从他怀里出来，才要说话，忽见眼前火光一闪，但见一团光焰划过周围洞壁，如同一条火龙般迅速绕着整个黑洞向上蜿蜒，所过之处皆燃起火焰，不一时便将偌大一个山洞点亮起来。
　　
　　借助满洞的火光，终于可以将洞内情形看个清楚，不禁又是一番目瞪口呆。但见这座山峰的内部是黑色岩石构成，洞壁之上雕刻着巨大的日、月、星、鸟、龟、虎、连壁、偃月等图案，在我们的头顶上方，转圈分布着九条黑色的巨龙石雕，它们匍匐在洞壁上，向着下方探下头来，巨口大张，隐约能看清龙嘴里露出的一截充当舌头的青铜制管道来，管道上面还刻着云雷纹。
　　
　　“燕然哥哥！那是我们在祭台上看到的连接着石槽的青铜管！”我指着龙头道，“这九条龙口中的管子想必就是分别连接着那九座峰祭台上的青铜管的。”
　　
　　季燕然的面色有些沉重，只是凝眉不语。
　　
　　顺着这九条龙的龙头向下看去，却见在这个黑洞的正中央，又有一座孤峰矗立，峰顶较之我们所在的这块突出去的岩石的高度略矮上十来米，以致我们站在这里就可以鸟瞰整个孤峰峰顶的情形。
　　
　　而峰顶是被人工地修葺平整的一块直径约一百米的圆形场地，场地上冲着上空九条龙龙口的方向各凿有一个圆形的大坑，由坑内延伸出来数道凹槽，呈有规律的花纹状遍布于场地之上。
　　
　　在场地的正中央，豁然建着一座白石砌的、方方正正的建筑，石壁上雕满云雷纹，而在它的顶部，又是一条巨型的白色石雕龙，四爪紧扣着顶部的四沿，头向上仰着，似是想要带着整座建筑飞升而去。在这周围是用石头刻的百兽，全部面朝着巨龙做叩首卑伏状。建筑的一侧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化元得仙，福寿永享”八个大字。
　　
　　——原来——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墓室！
　　
　　盗墓者古来有之，墓主为了不使自己死后遭劫，也曾想出各式各样的法子来对付盗墓者，例如造一座假的墓室，安放一具假的棺椁，以虚蔽实，眼下用的便是这一招了——金井上面的那座墓室是假的，这里的才是真的！
　　
　　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去到那座孤峰之上呢——从这块岩石到孤峰的距离目测得有二百米以上，没有任何东西在二者之间相连，别说是我和季燕然两个普通人了，就是大盗在此也无法飞掠过去。不由让人疑惑玄机公子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在那座孤峰上大做文章的。
　　
　　正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座洞内是否还有其它古怪之处，就听得身后石门一阵响动，季燕然一把拉过我将我护在身后，却见石门开处进来的是大盗和神秘人。
　　
　　见他两个安然无恙，心中不由一阵激动，情不自禁地向着二人跑过去，又忙忙地立住脚，只轻声问道：“你们……还好罢？”
　　
　　大盗走上前来，伸手兜了我的下巴一下，笑道：“这泥猴子似的小妞儿是谁？怎么同我家小月儿长得恁像？”
　　
　　我干笑两声，在他身上认真看了几眼，道：“没伤到罢？上面来的人可是贺兰慕雪他们？你们两个是怎么甩脱他们的？”
　　
　　大盗一边仰着脸打量这座山洞一边道：“正是那个穿孝衣的叫什么贺兰的小子，不仅带着龙禁卫，还带了不少神箭手下来，若在那墓道里开打，只要神箭手们一放箭，我和这位老兄必死无疑，因此我们决定退回墓室里死守，谁想一回至墓室却发现你们两个不见了，心知定是从那金井下去了，然而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机关，眼看那贺兰小子就要带人闯进墓室来，我便请这位老兄同我一起下到金井内，欲使出千金坠的功夫强行下井，谁知还未运功，那跷跷板便带了我们两个下到了甬道中。再看到第一扇石门前某个小妞儿在那些沙土上留下的小脚印儿，便知道你们已经沿着甬路一直往下走了，所以我们两个便跟了来。”
　　
　　“你们……三道石门都是一次选对答案的么？”我看着这两个家伙没沾半粒沙土的衣服，暗骂老天偏心眼子。
　　
　　“多亏这位老兄，”大盗伸出拇指向后指指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神秘人，笑道：“答案都是他选的。”
　　
　　嗳……真遗憾，其实我最想看的就是“这位老兄”被沙土盖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呐……
　　
　　走上前去握住他的胳膊，低声问向这位老兄道：“你的伤怎么样了？还能撑么？”
　　
　　这位老兄抬手将我蓬乱的头发理了一理，没有吱声。
　　
　　季燕然便开口道：“贺兰慕雪迟早会跟到这里来，我们需尽快找到玄机公子指引给我们的东西后离开这里。”说至此转向大盗道：“盗兄，以你的功力能否由此跃至中间那座孤峰上去呢？”
　　
　　大盗笑道：“季大人也太看得起小盗了！这样的距离，小盗需借物使力提纵三次方能到达呢。”
　　
　　借物使力……可是由岩石台到孤峰之间全是虚空，根本没有可以借来使力的地方。
　　
　　季燕然望着孤峰陷入沉思，大盗则走至岩石的边缘探头探脑地向下看，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只怕又想着顺着岩石攀下去查看究竟了。
　　
　　如果不尽快找出通往孤峰的办法，等贺兰慕雪那伙人赶了过来就麻烦了，纵观整座山腹之内，能用来落脚的只有中间那座孤峰和我们此刻容身的这块巨大的岩石平台，一但两拨人交起手来，人人都有落崖的危险。
　　
　　这么想着，不由下意识地望向我们最后进来的那扇紧闭的石门，却发现在门的这一面居然也刻了字！细看共七行，却非诗非词，皆是数字：
　　
　　第一行：一三二四六七五
　　
　　第二行：三四二六一五七
　　
　　第三行：一五七六三二四
　　
　　第四行：七六三四五一二
　　
　　第五行：二五四六三一四
　　
　　第六行：四七一三二六五
　　
　　第七行：五二六一七三四
　　
　　在这下面的字模也只有一至七按顺序排成的七个数字，一共七行，即：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二三四五六七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题示。
　　
　　唔……难道这是让猜密码么？一共七行，每行都有七个数字，无论横看竖看斜看还是倒着看，似乎都没有规律可循，而且也不清楚究竟是应该在每行的字模上按下一个数字还是七个数字。
　　
　　或者这是一道逻辑推理题，比如这样一道题：
　　
　　】【 ，（），}{，<>
　　
　　那么它的下一个图形应该是哪个呢？
　　
　　选项A.（）
　　
　　选项B.{ }
　　
　　选项C.【】
　　
　　选项D.><
　　
　　如果这七行数字也是类似这样的逻辑题的话……嗷嗷嗷！不行不行！推不出来！不是这样！太难了！
　　
　　好吧好吧，冷静冷静，一行一行慢慢来。每行有七个数字，一共七行，七七四十九，每横行相加得二十八，每竖行相加得嗯嗯嗯，如果每隔一个数相加又得嗯嗯嗯——咦？等等——啊哈！一个BUG！不，确切地说，是答案——一个极简单的答案！
　　
　　人们往往爱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我刚才就犯了这样的一个毛病，实际上这道题的答案就摆在眼前，根本不必进行任何的计算和演化！
　　
　　——这七行数字中，有一行数字是与其它六行不同的！
　　
　　我走至石门前面，小心翼翼地在那七行字模上依次按下二、五、四、六、三、一、四这几个数字——没错，是第五行数字，它与其它六行数字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没有“七”！在这一行里一共有两个“四”，这也就是为什么字模一共设了七行的原因，因为如果只设一行的话，同一个字模“四”是不能够按下去两次的，所以才设成了七行！
　　
　　按下这七个字模后，我大气不敢出地静静等着，只听得片刻后脚下的岩石中传来一阵“喀喀咔咔”地古怪响动，连忙转头看去，见季燕然和大盗两个家伙也被吓了一跳，快步走至岩石的边缘探头向下看，想来声音是发自那里的。我忙跟过去，因恐高不敢往脚下的万丈深渊里看，只好在他两个的身后几步之外扒头张望。
　　
　　只见声响过后突然由岩石内飞出一道白光，直射向对面孤峰的峰壁，而后一闪而没。
　　
　　“是什么飞过去了？”我忙问向大盗。
　　
　　“一根削尖了头被做成箭状的木头，”大盗转过脸来望着我笑，“这块岩石下有个暗门，木头就是从暗门里射出去的。而对面的峰壁上则有个碗大的孔洞，木头恰好不差分毫地射入了孔洞之内，想来这一套是玄机公子计算好的，精准无误。”
　　
　　唔……那么设计这套机关的目的是什么呢？抬眼望向对面孤峰，约摸等了五六分钟的光景，便见那峰壁上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隙像门般越开越大，直到露出里面的一颗惟妙惟肖的大龙头来。
　　
　　——原来如此！这孤峰因为是处于整个山腹的中心，距离洞壁少说也有二百多米，在那上面设下的机关是没有办法遥控开启的，因此玄机公子便利用石门上的字模连接到我们所在的这块岩石内部的机关，射出箭状木头，经过精确的计算，分毫不差地射入孤峰上的孔洞，以此来启动远在百米开外的机关！这样跳脱的思维和精巧的设置，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等我继续在心中慨叹，只见孤峰腹内的那颗龙头缓缓地滑了出来，紧接着出现的是龙身、龙爪、龙尾，后面还拉着辆车，车后依次又是龙尾、龙爪、龙身和龙头，却原来是一驾前后对称的龙辇。
　　
　　龙辇的后面似乎有着一股推力，将它整个儿地从山腹内推了出来，甚至车身都已凌空了居然还不肯停下，依旧在向外推，眼看这驾龙辇就要掉下峰崖去，未待我在心中呀地惊呼，却见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驾龙辇——这驾龙辇居然——飘浮在了空中！？
　　
　　老天！——不明飞行物？！——UFO？！——长江一号？！——火星人侵略地球？！——2012？！——阿凡达？！——爱丽斯梦游仙……呸呸呸！那是什么是什么？它究竟是什么！？
　　
　　惊呆在当场的不只我一个，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季燕然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盗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驾正缓缓地由虚空中向我们飘来的龙辇作不出任何反应。
　　
　　或许我还可以把这一现象解释为外星人的飞行器、把玄机公子想像成天外来客，而在古人来说，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除了鬼神，他们只怕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眼前所见。
　　
　　我们四人都摒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龙辇距我们越来越近，直到逼近岩石，听得“当”地一声响，龙辇停靠在了岩石边上。
　　
　　大盗率先上前查看，拍了拍那龙头，道：“居然是铁做的。”
　　
　　“铁？”我眼睛一亮，“莫非……”蹲下身去摸了摸这岩石的表面，又在自己身上翻找了一阵，取出贴身戴的荷包来，将里面一直珍藏着的那只猫儿铃捏在手里，谁知还没等拿稳，这铃儿便如同着了魔般自行从我的手心儿里滚下地去，“叮”地一声粘在了岩石上。
　　
　　“果然如此！”我将铃儿费力地从岩石上抠起来，望向季燕然和大盗，笑道：“这块岩石——不，是这整个的山峰内部，全部都是天然的磁石构成的！包括山腹中间的那座孤峰！而这驾龙辇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用铁制成的，它的重量恰好可以在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磁石包围中保持平衡的悬浮，只要给它一个力，它就可以就势在空中飘移，这就是为什么玄机公子必须得用这最后一扇石门启动岩石内的机关射出那木头去的原因，他需要利用这木头触发对面孤峰的机关，将龙辇推出来到达这边的岩石上。这龙辇就是用来在岩石和孤峰之间传送人或物的媒介！”
　　
　　悬浮的龙辇——这不是天方夜谭，早在正史上的亚历山大时期，马其顿王国的大发明家海隆就利用磁场效应和光学效应发明出了悬浮在亚历山大神殿中的战车战马，它可以随着光线的变换从殿门飘移到宙斯神像的面前——没有先进科学技术的古人做到了先进的科学技术也达不到的高度，我对祖先的伟大智慧与能力深信不疑。
　　
　　也许我话中的某些现代术语面前这几个古人听不大懂，但季燕然很快理解了我话中之意，且凭借我用铁制的猫儿铃所做的试验也明白了这龙辇的运动原理，才要说话，却见大盗忽地闪身到了我的面前，伸出一根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我捏着猫儿铃给他们看的手上，低声笑问：“妞儿，这铃儿是谁给你的？”
　　
　　“是家兄给的，”我望着他，“这是姻缘猫，据说当初造出来是一对儿的，其中一只早便遗失了，只剩了这一只。”
　　
　　“喔？”大盗轻轻扬起眉毛，“那么……这一只又是什么？”边说边探手入怀，用两根手指轻轻捏出一样东西来，定睛看时，竟是与我这只一模一样的姻缘猫！
　　
　　“这——你——这是你的？”我瞪大了眼睛迟疑地问向他。
　　
　　“喔……确切地说是我那老鬼师父给我的，”大盗笑，“许是那老家伙从别人家里偷来的，我本想在他升天的时候将这铃儿给他陪了葬，但转念一想，留在身边当个念想儿也好。——月儿你说这铃儿是什么——姻缘猫？”
　　
　　“是，”我疑惑地道，“听说这两只猫儿铃同处在一定范围内会不动自响，可是……为什么现在却不响呢？”
　　
　　“嘿！”大盗笑起来，“因为我把它的口用蜡封住了。有一次我在外面闲逛，这铃儿突然自己响了起来，我琢磨了半天也没能弄明白这原因，心道若是在夜里我去盗东西时它突然响了，那岂不是要坏事？因此便用蜡将它封了。”边说边抠去铃口的蜡，就见我手中的铃儿与他的铃儿突然同时振动起来，发出并不甚清脆的铃响。
　　
　　在外闲逛……也许就是我被那个杀人屠户囚禁在地下菜窖的时候吧，我的猫儿铃在那时曾经响起过……冥冥中我和他就那样错过了……姻缘猫，用猫来象征姻缘实在是个不智之举，要知道……要知道猫这种生物，是同命运一样反复无常、凉薄无情的啊！
　　
　　低头默然，听他轻笑一声，将猫儿铃揣回怀中，道：“幸好当初没有给那老鬼陪葬……还是留作我自己的陪葬好了。”
　　
　　我鼻中发酸，背过身去，重新把自己这只猫儿铃塞进荷包里贴身放好，心口处依然能感觉得到它在轻微地颤动，发出闷闷地低吟声。
　　
　　转回头来，只作淡然地走至那驾龙辇旁，看了眼一直望着我和大盗微微蹙眉不语的季燕然，低声道：“怎么了？”
　　
　　季燕然笑了笑：“没什么。这驾龙辇不知能同时载几个人，我看还是由我先乘着过去看看罢。”
　　
　　“燕然哥哥怎么脑筋突然不灵光了？”我瞪他，“这驾龙辇至少能承重二百斤，这一点在我们下金井的时候就已经得到玄机公子的暗示了！”
　　
　　“喔，对对，到底是灵歌转得快！”季燕然笑起来，略带尴尬地挠挠头。
　　
　　“不是我转得快，是某人方才的心思不在这儿，满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我意有所指地嘟囔着道。
　　
　　某人厚着脸皮假装没听出话中之意，只是笑着道：“即使能负重二百斤以上，也还是由我先过去看看罢。”
　　
　　“要去就一起去，难道燕然哥哥你认为玄机公子最终的目的是让我们原路返回么？”我继续用目光剜他，“既然不可能折返，那么孤峰上就是必去之地，我不信他会在那里安排什么能致人死地的机关！”
　　
　　“好，好，就依岳大小姐的，”季燕然摇着头笑，“既如此，安全起见，我们两人两人的过去，毕竟这龙辇能承受的重量也是有限度的。不如……我同盗兄先过去，可好？”说着望向大盗。
　　
　　大盗却笑着道：“我要同小月儿一起过去，我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
　　
　　季燕然只好笑了笑，转身向龙辇上迈去。我听得出来，他之所以要请大盗同他一起过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和大盗单独相处，而是他有话想要对他私下说。聪明如大盗自然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可因为对他一直无法抹去的敌意而直接拒绝了。
　　
　　神秘人顿了一顿，飘身亦上得龙辇去，大盗便一脚蹬住龙辇的边缘笑道：“我助你们一腿之力。”说着脚下一用力，将龙辇蹬离了岩石，稳稳地向着孤峰飘去。
　　
　　一时抵达峰顶，季燕然同神秘人下得辇去，又将龙辇推向了岩石这边，正在半空飘着，忽听得身后石门一阵响动，扭头看去，却见呼啦啦地涌进一群人来，为首的一个正是贺兰慕雪那变态！
　　
　　大盗闪身将我护在身后，冷眼睨着这伙人，就见贺兰慕雪阴阴一笑，道：“季夫人，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请代下官向季大人道个谢，多亏他带路，才不致使下官被困在那石塔阵中！”
　　
　　——这怎么会呢？季燕然明明是在石塔阵中甩掉这伙人了啊！
　　
　　正当我疑惑之时，听得一声沉喝：“丫头！你怎样了？”却见正是田幽宇，一手钳在步九霄的喉上从这伙人的最后面走了出来，以其作掩护走到了我和大盗的这一边。
　　
　　“宇哥哥！你没事罢？”我心中激动，最怕“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样的事情发生，如今见田幽宇完好无伤地出现，总算放下心头一个重担。
　　
　　田幽宇哧笑一声，道：“大内龙禁卫中竟也不乏鸡鸣狗盗之士，那个押着季燕然入石塔阵的龙禁卫虽然被甩掉了，但他却提前在季燕然的身上下了千里寻踪香，无论姓季的走到哪里，他都可以嗅香寻人。我暗中跟着这帮蠢货从石塔阵回到石谷内，他们原想接了姓步的循着那香一起过阵，被我出其不意制住了姓步的，双方达成了协议，让他们在前引路，带我过阵入九龙谷来找丫头你——现在你跟我走，先把你带到安全之地后我再来跟姓贺兰的算账！”
　　
　　不等我答话，却又听得步九霄忽然向着贺兰慕雪那厢冷声道：“贺兰大人，不必顾虑本官的生死，先将这干忤逆朝廷的罪人就地正法再说！”
　　
　　嘁！姓步的果然够阴够奸！说什么不必顾虑他的生死！他才舍不得死，这个视权如命的混蛋！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场，他知道季燕然和田幽宇的软肋就是我，想以我来要挟他们两个就范。
　　
　　贺兰慕雪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他的话中之意，向着步九霄一拱手，道：“步大人，下官会向朝廷上本奏呈步大人为君献身的功绩的！”说罢一挥手，被他带着来的那些神箭手们立刻张弓引箭，齐齐对准了我们四人，“放箭！”贺兰慕雪冷酷至极地一声令下，一时间弓弦嗡响，乱箭齐飞！
　　
　　——贺兰慕雪——他竟是想连步九霄也一起干掉，独自吞功！
　　
 
作者有话要说：




217风水·祭祀

　　步九霄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一愣间已被田幽宇扯着挡在了我的身前，然而一阵“叮叮当当”地金石交碰之声过后，却见那些射向我们的箭早在半空转向，全部贴在了神箭手们身后的洞壁或脚下的岩石之上！
　　
　　喔——玄机大神！小女子对您的崇敬之情简直如潜龙江之水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啊！在这磁石洞里动不得刀箭利器，这也是您老将此处设计为真墓的原因之一吧？！
　　
　　贺兰慕雪那伙人还不知道这洞里全是磁石，被眼前奇怪的情形惊得呆了一呆，然而到底是凶残的本性使然，顾不得究其原因，很快便又挥手下令道：“杀！一个不留！”
　　
　　龙禁卫们持刀欲上，却发现刀出鞘后挥动起来极为困难，趁着这当口，就觉大盗猛地揽住我的腰，腾空向后跃去，正落在已缓缓飘近的龙辇之上，我连忙向田幽宇叫道：“宇哥哥快跟来！”
　　
　　田幽宇扭头看了一眼，顾不得惊讶，钳制着步九霄飞身掠上龙辇，听得贺兰慕雪喝令着龙禁卫道：“追！”龙禁卫们纷纷腾身跃起，大盗挥掌，掌风击上岩石，藉着这股反弹之力，龙辇未抵得岩石便折返方向向着孤峰飘去。田幽宇一指点晕步九霄，将他扔在辇内，双掌连发，正击在欲跳上龙辇的几名龙禁卫身上，龙禁卫们身在半空不好抵挡，只得纷纷向后翻着筋斗避开掌风跳回岩石上去。
　　
　　有大盗和田幽宇两位高手挡着，龙禁卫们几次尝试飞身跃上龙辇皆未成功，眼看着龙辇越飘越远，终于无人敢再不顾死活地扑上来了。
　　
　　暂时进入安全地带，我轻轻吁了口气，弯身在晕倒着的步九霄的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惹得大盗笑个不止，道：“怎么了小辣妞？这个牛眼的家伙欺负过你么？要不要我把他扔下去？”
　　
　　“不必，”我冷哼着道，“我早就想掴这牛眼的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戚都害！活该他落入此种境地！——到底他现在还是对方的执事官，留着他多少会有些用处。”说罢抬眸盯向岩石上正阴阴望着我们渐行渐远的贺兰慕雪，免费赠送给他一记中指大礼包，管他看得懂看不懂！
　　
　　“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田幽宇对这龙辇能在空中飘惊疑不已。
　　
　　“是磁石和铁。”我坐到龙辇的座位上盯着贺兰慕雪，不知道这个家伙会想出什么法子来追赶我们，他既然已决心置我们于死地，就绝不可能放我们逃出谷去，否则他在皇帝佬儿面前就没法交待了，尤其他方才还想连步九霄都一并杀死，真是利欲熏心。
　　
　　“宇哥哥，你同他们那伙人来时，石门上的题是谁破解的？”我问向田幽宇。
　　
　　“何须破解，”田幽宇挑唇一笑，“除了下金井时费了些功夫外，那些石门因落了灰尘，只要仔细一看上面的指印便知道你们按的是哪些字模，一路过来得十分顺畅。”
　　
　　哼，我就说嘛，凭这些人的智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突破三道石门关卡呢！只可惜当时只顾着专注于解谜，忘了将字模上的灰尘全部抹去，倒给贺兰慕雪这帮人做了嫁衣。
　　
　　正怨念着，忽听大盗沉声道：“不妙，这龙辇要停下来了！”
　　
　　心中一惊，忙转头望向对面孤峰，却见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可这龙辇因载了我们四人有些吃力，已是渐行渐停，眼看悬在了半空，动也不动了。
　　
　　这下可糟了，近百米的距离，大盗的轻功再好也飞不过去，而四周又没有能够借力的东西让我们用来推动龙辇继续前行，如果不想个办法出来，我们四人只怕会死在这龙辇上！
　　
　　孤峰上的季燕然眉头紧皱，盯住我们的龙辇苦思良策。听得田幽宇道：“把这姓步的扔下去，减轻些重量！”
　　
　　“没用的，没有推力，扔他下去咱们也动不了。”我摇摇头，望了望仍旧昏迷着的步九霄，又望了望田幽宇，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道：“宇哥哥，你的箭还在罢？”
　　
　　“在。”田幽宇向后指指自己的后背，“在箭囊里插着，幸好囊口缚得紧，方才才没有被磁石吸走。”
　　
　　“好！”我将手一拍，一指步九霄道：“宇哥哥，把这牛眼的衣服扒了！撕成条状连结起来，一端缚在龙辇上，另一端缚在箭尾，然后你冲准孤峰上那些石像射，有磁力加上你的臂力，相信射穿石像不成问题，这么一来燕然哥哥他们就可以扯动布条，带动龙辇继续飘移了！”
　　
　　“小丫头片子脑筋转得倒蛮快！”田幽宇伸手弹了我个脑崩儿，俯身去扒可怜的牛眼同志的衣服，然而百米的距离仅仅扒他一个人的衣服根本不够，撕成的布条不能太细，否则一抻就断，于是田同志和盗同志也只好牺牲进去，脱下各自外衣撕成布条，全部连结起来，正要系到田幽宇的箭尾，谁知他才一打开箭囊，那些铁制箭头的长箭便纷纷受到磁力的吸引飞出囊去，直射向漆黑不见顶的上空里去，幸好大盗反应迅速，飞身抢下一支箭来，牢牢地攥在手里。
　　
　　田幽宇皱了皱剑眉，道：“这洞里的磁力太大，只怕我射出去这箭后，半途会改变方向飞到上面去，到时我们便再无办法了。”
　　
　　“宇哥哥，把铁箭头去掉呢？”我闪着眼睛望着他，“我相信你的神箭，即使没有铁箭头也是可以射到对面孤峰上去的！对罢？！”
　　
　　田幽宇望着我勾唇笑起，道：“虽然射到孤峰上不成问题，但是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且去掉了箭头便增加了阻力，我不保证能射穿石像。”
　　
　　“放心，”我转头望向孤峰上卓然而立的某人，慢慢地道：“有人会接住它的，与射穿石像的效果一样！开始罢！”
　　
　　田幽宇不再多说，拔去箭头，拉弓引箭，瞄准孤峰全力射去。长箭带着布条如长虹般划过虚空，转瞬射至峰前，但见那神秘人身形只一闪，手中便攥住了长箭，尝试着略略用力抻动布条，龙辇却只左右晃了一晃。
　　
　　毕竟布条不够结实，倘若抻断的话就再也没有办法了，所以谁也不敢轻易冒险用力。大盗看了一阵儿，笑起来道：“不必抻这布条了，有它做桥梁足矣。我带月儿踏‘桥’过去，比坐这龙辇稳妥多了。”
　　
　　喔！也对，大盗号快车，人家还是软座呢。
　　
　　大盗转而笑向田幽宇道：“这位神箭大人呢？倘若没有把握，小盗倒是可以再回来接你一趟！”
　　
　　“哼，田某倒是怕你半路上旧伤复发把丫头摔下去！”田幽宇丝毫不让地冷哼道：“还是由田某来带丫头过去！”
　　
　　“喔……以田大人的功夫，小盗还真是放心不下呢！”大盗促狭地继续摸着老虎屁股。
　　
　　“田某的功夫怎样，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田幽宇周身杀气立现。
　　
　　“你们二位……”我翻着白眼无奈地插嘴，“有话待安全脱险后再慢慢叙来可好？”
　　
　　“好！”大盗笑答，话音未落，我的腰间已是一紧，待反应过来时人早已落在了孤峰之上，田幽宇紧跟其后落下脚来，并未带着牛眼步九霄。
　　
　　“那个家伙呢？”大盗问向我，“月儿若想带他一起，我便再去把他弄过来。”
　　
　　“让他飘着罢，待咱们弄清此处秘密后再管他。”我撇了撇嘴。
　　
　　季燕然大步迈过来，至面前低下头轻声道：“灵歌可还好？”
　　
　　“好得很，莫担心。”我也轻声地道。
　　
　　大盗转身走了开去，跳到一头石刻的大象身上盘膝坐下，盯着峰中心那座白色建筑不知想些什么。
　　
　　我走近前去细观这建筑，见是白石筑成，表面上刻满了云雷纹，使得顶部那条巨龙看上去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在龙头所冲的方向有一扇石门，门上没有图案也没有谜题，只有被分成四个部分的上百个字模。——如果这就是题目的话，我简直不知该怎么答了，前面那几道门至少还有谜面，而这道门居然连谜面都没有，直接让做答，天知道该答什么——“我爱玄机公子”？——“玄机公子是大神”？——“玄机公子太帅了”？
　　
　　颓然地望向身边的季燕然，道：“这道题交给季大才子您了，小女子且先歇歇去。”
　　
　　季燕然便笑道：“去罢，莫要乱跑。”
　　
　　“不跑，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我边说边坐到一头石猪的身上，眨巴着眼睛等他解谜。
　　
　　他不再多说，目光放在石门上陷入沉思。过了好半晌，忽听得田幽宇道：“喂，贺兰慕雪那伙人用了咱们方才那招，把衣服撕成布条，用箭射在了龙辇上，只怕很快便要过来了！”
　　
　　我跳起身转头望过去，果见那些人正在往他们那边拉扯那龙辇，正要开口，却见神秘人挥起掌风劈将过去，拴在我们这一边的布条便断掉了，如此一来就不致使对方一路藉着布条径直飞过孤峰来，若要乘龙辇过来，也只能每次两到三人，神秘人大盗和田幽宇对付起来也容易得多。
　　
　　眼看交手在即，我不禁焦急起来，走至石门前跟着一起想那答案，见季燕然正伸出手去，在那四部分字模上分别按下七个字组成了四句话，见是：
　　
　　镜花水月皆虚幻，
　　
　　海阔天空是桃源。
　　
　　堪透无常随心去，
　　
　　一任潇洒到绝巅。
　　
　　“这不是玄机公子送给燕然哥哥你做为定婚契约的诗么？”我惊讶地望向他。
　　
　　季燕然笑了笑，道：“我实在想不出这道题的答案，只好以此诗来孤注一掷了，成与不成，我们都已尽了最大努力，且静待其变罢。”
　　
　　我点了点头，冲他笑笑，与他一同盯住石门，片刻之后，竟见这石门果然慢慢开了，不由与他既惊且喜地对望一眼，扭头招呼大盗他们三人道：“快来！门开了！先进去再说！”
　　
　　三人闪身而至，一进入这建筑我便飞快地用袖子将所有字模上的灰尘抹去，而后转身将门推上关死，如此一来就算贺兰慕雪他们全员抵达孤峰，也是不可能进入这建筑里面来的，普天之下知道这首诗的只有季燕然一个，这是他们绝料不到的结果！
　　
　　如今终于可以不必慌张地慢慢探究这座建筑内部的秘密了，见果然是一座墓室，同金井上面的墓室是相同的结构，分为前室后室和左右两间耳室，室内墙壁上镶着数十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室内照得恍如白昼，直看得我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想走上前去抠下一颗当纪念品带回去，却被神秘人一把捏住腕子拉了回来，只好作罢。
　　
　　定睛望向前室中央一方桌子高矮的平台之上，不由吃了一大惊，却见这台子上竟然有一座微型的九龙谷模拟景象！山山水水全部都是按比例缩小制作的，同现实版的毫无二致！
　　
　　目瞪口呆地走近前去细看，只见九座峰、九道瀑布、九个祭台，甚至谷中央的这座布满磁石的山峰，样样俱全，谷底湖水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见湖内放置的一套复杂的齿轮连动系统，借助瀑布水的冲击力不停地运转，转动了一定的圈数后，湖水中受齿轮连动系统操控的一个大石匣子里就冒出那个龙式伸缩驾来，之后伸缩驾降下去，又冒出一个石室来，这石室就是带我们下降到湖底空洞的那个如同升降式电梯的机关。——伸缩架和升降式“电”梯这两样东西都是受湖水中的齿轮连动系统控制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起落一次，贺兰慕雪那伙人也是这么进来的。
　　
　　在这方平台的后面又有一方平台，呈现的是湖水底下空洞的情形，那所冥殿也被做得惟妙惟肖。第三块平台上则是地宫的情形，全部做成了横截面式，于是从旁边就可以看到设有机关的地方的运作原理。比如金井处的跷跷板，以及每道石门是如何自动开启的——原来在刻有正确答案的字模内部设有打火镰和浸了油的麻绳，当字模摁下去后，打火镰打出的火星溅到麻绳上，迅速顺着麻绳燃烧，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着甬路地板下一个盛着装有油的容器，在油的上方是一个盛有水的封闭的金属容器，当油点燃，容器内的气体便逐渐升温，将水挤入连接着容器的虹吸管，虹吸管的另一端则伸入一只大桶中，水顺着虹吸管流入大桶，大桶则用绳子悬挂起来，靠砝码和滑轮平衡整个系统，水桶逐渐变重，推动石门上的枢钮，石门便可以自动打开了。而当油燃烧完毕，石门就会自动关闭，同时将另一只桶里存储的油倒入已经烧空了的盛油的容器之中，以便下一次开启石门用。
　　
　　第四块平台上展示的是磁洞内的情形，那块岩石的内部也是与石门上的字模连接，用齿轮和连杆操纵木箭的射出，而在孤峰的内部，同样设有机械系统，以将龙辇推出来飘至岩石边。
　　
　　玄机公子将自己的作品以及设计原理在此处一样不落地展现给了我们，也许他是想向自己的孩子及……女婿炫耀，让他们能为拥有这样一位奇才老爹而感到自豪。这一瞬间我真希望大盗就是他的儿子，虽然他已不在人世，至少大盗不会感到太过遗憾。
　　
　　从前室进入后室，一口硕大的木棺呈于眼前。如果这里是真墓的话那可够寒碜的，还不如金井上面的那座假墓室，至少那棺材还是玉做的，这幅真棺居然用的是木头，实在让人摸不透玄机公子的想法。
　　
　　看了看这木棺竟也没有钉上钉子，我二话不说地伸爪一指，大盗已是心有灵犀，上前来一把掀开了棺盖，却见这大棺材里头竟还有一口略小的棺材，这倒也不足为奇，像这样小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叫做“椁”，在正史上汉朝的时候十分盛行。
　　
　　大盗毫不犹豫地将小棺材的盖子也掀了去，却见里面仍然没有尸首，只有一只信封。
　　
　　季燕然伸手将信封拿起，取出里面已发黄的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阵，见我们几个都望着他，便叹了一声，道：“果然与我推测的相差无几……这九龙谷的陵墓，确是为当今的雷炽帝所造。二十多年前，雷炽帝微服游历江南，一日途经九龙谷，惊叹于此处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回朝后令当时任宫中风水师的一名叫毛通的道士前往九龙谷堪探风水，毛通复旨，言道此地乃山川毓秀之所在、日月精华之所依，若在此建陵，必能尸解成仙，化龙飞升。”
　　
　　“由于此前毛通也曾言中过几回或大或小之事，雷炽帝对其言语信任有加，再兼之自古帝王皆盼长生，纵不能不死，往生成仙也是所求。因此雷炽帝便下旨令玄机公子在九龙谷设计督造陵墓，由毛通负责风水策划，不惜花费巨资，历时三年终于落成。”
　　
　　“然而当竣工的那一日，毛通突然找到玄机公子，说此地既是神墓，落成之时必得祭神，否则龙神迁怒，于我皇我朝不利。玄机公子便问他如何祭神，毛通则道……以人牲为祭。杀猪宰羊掷于孤峰之下，所有参与建陵工匠……一个不留！”弥雨昍音 整理
　　
　　听至此处我气得打颤，虽然早就听说过古时为皇帝建陵的工匠十有八九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但一想到这九龙谷的皇陵工程如此浩大，当时所用工匠何止上千，若一个不留……简直不啻是一场大屠杀！
　　
　　季燕然安慰地望了我一眼，继续沉声道：“玄机公子自然不肯，当场痛斥毛通妖道害人，毛通盛怒中无意又透露了一个更为骇人的消息——还记得我们在祭台之上所见到的那个石槽罢？石槽底部连接着青铜管，穿过湖水一直通到磁洞上方的那九条龙口之中。却原来——那石槽是用作将来雷炽帝驾崩下葬后，宰杀人祭，以令鲜血顺着青铜管流入磁洞的！直到鲜血盛满洞底，一直溢上孤峰来——我们方才所见到的孤峰地上遍布的凹槽就是用来引导鲜血环绕这座墓室所用。当血祭过后，雷炽帝的魂魄便会有龙神前来接引，由磁洞的顶端飞升而去，化元成仙！”
　　
　　我简直要气疯了——血漫孤峰——那要杀多少人才能做到？成千上万啊！
　　
　　正当我气得哆嗦之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响，见是田幽宇一掌击碎了棺材盖子，溅得木屑乱飞，咬牙切齿地道：“那妖道何在！？待我卸了他祭狗！”
　　
　　“毛通十年前便死了，”季燕然道，“听说是给皇上炼什么长生不老丹，自己试药时毒死了。”
　　
　　“死得好！”我和田幽宇异口同声地恨恨道。
　　
　　季燕然便接着说道：“玄机公子悄悄放走了所有的工匠，要他们出去后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自己曾为皇上造陵，以免惹来杀身之祸。毛通闻讯后又气又恨，当即飞书往朝廷上报，大进谗言，皇上盛怒之下下旨赐死玄机公子，玄机公子则利用谷外石塔阵挡住前来缉捕他的官兵，使朝廷一时未能得逞。然而毛通却抓住了他的软肋，言道若他不肯束手就擒，便诛他与其妻苏璃的九族。因此，玄机公子……最终还是死于了朝廷的刀下。”
　　
　　话音落后许久没有人吱声，大盗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的表情，一双眼睛望在地上，眨也不眨。
　　
　　“信上只写了这些么？”我轻声开口，问向季燕然。
　　
　　“只有这些了。”季燕然道答道。
　　
　　“没有写他的孩子的下落？没有提到奈何堡么？”我不甘心地追问。
　　
　　季燕然摇头，将信递给我看。仔细地看了几遍，果然其中只字未提玄机公子家人之事，所有的线索至此全部断掉了。
　　
　　“现在要怎样？原路返回么？”田幽宇挑眉问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原路返回……”我摇头喃喃地道，“一定还有我们未解开的谜，一定还有答案！”我转身走回前室，左右耳室的入口都开在前室的两侧。进入左耳室，却见里面堆满了大缸大桶等各种容器以及木头竹片皮管麻绳油布之类的器具，似乎是当初玄机公子为躲避朝廷的诛杀时躲在这里重新改动了部分机关后所留下的物料。
　　
　　探头看了看那些大缸，里面盛的是桐油，还有几个金属制的桶，都是密闭的，只开了一个小口，和那布置在地下的用来开启石门的系统是一模一样的器具。
　　
　　细看了一遍见没有什么发现，便又转去右耳室，却见大盗已经在这里了，正摆弄着嵌在墙壁上的一个如同方向盘似的转轮。
　　
　　“这是什么？”我走过去问道。
　　
　　“也许又是什么机关。”他慢慢地转动这转轮，我警惕地盯着四周，半晌没有动静。
　　
　　正继续尝试着转动，却见田幽宇忽地蹿进来，看了转轮一眼，低声道：“原来如此——这转轮控制的是后室的房顶！”
　　
　　我和大盗对视一眼，连忙往外走，想去后室看个究竟，谁知手才一离开那转轮，便听得后室传来轰地一声巨响，真震得我耳膜欲裂，险些昏过去，不由惊叫一声：“燕然哥哥——”发了疯般冲向后室，却见季燕然正靠在墙上揉耳朵，满室的灰尘乱飞，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见他没事，这才放下心来，连忙上前伸了胳膊帮他揉太阳穴，道：“发生了什么？方才那声巨响是？”
　　
　　季燕然笑着握住我的手，道：“方才这房顶如窗户般从中间裂开，向上开启，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倒下来合住了，震得人耳朵生疼。”
　　
　　“是右侧耳室的一处机关控制的，”我想了想，“转动那机关，房顶就会慢慢地打开，然而一但停止转动，房顶就会轰然合闭，没有丝毫缓冲。”
　　
　　“唔……玄机公子的意思，莫非是要我们由房顶出去？”季燕然握着我的手去摸他的下巴，边想边道。
　　
　　“可是从房顶出去有什么用呢？我们从门口出去一样能到外面啊。”我道，“而外面除了原路返回，并没有其它的出路了。”
　　
　　“错了，灵儿。”季燕然笑着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还有一条出路，就是磁洞的洞口。我们方才看了前室内的缩览图可以得知，这磁洞的洞口是开在头顶上的，而这座墓室的顶部不是有一条欲腾空飞去的巨龙石雕么？龙头向上仰着，其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从磁洞的出口直入九霄，化仙归去呢。”
　　
　　“燕然哥哥是说……玄机公子的意思是要我们从磁洞口出去？”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出路了。”季燕然笑道。
　　
　　“可是这磁洞口距离我们少说也有上千米高，要怎么才能出去呢……”我凝眉沉思，突然眼前一亮——
　　
　　“——‘用孔明灯’！”我和季燕然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谜中有谜，解中有解，来时的三道石门的答案组合在一起就是最后这道机关的答案——玄机公子，玄机公子！我要怎样膜拜你才好？！
　　



　　升空·悬浮

　　孔明灯和热气球的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利用加热空气进行的升空飞行，只不过因这个时代还没有“气球”这个词，否则玄机公子留给我们的答案就不是“用孔明灯”，而是“用热气球”了。因为用热气球说来更贴切些，且热气球载人升空更为合适。
　　记得正史上记载的最早一次热气球升空是十八世纪的法国造纸商蒙戈菲尔兄弟进行的。他们用了一个圆周为110英尺（约合33米）的模拟气球，这个气球用糊纸的布制成，布的接缝用扣子扣住。然后用稻草和木材在气球下面点火，气球慢慢升空，飘然飞行了1.5英里。事隔不久，这对兄弟就制造出了第一只能载人的热气球，足足飞行了二十五分钟。
　　仅用布、稻草和木材就可以载人飞行，我对玄机公子提供的这一方法深信不疑。虽然不知道我们做的热气球飞出了磁洞之后要怎样才能操纵它跨越山谷落回地面，但是既然玄机公子给了这样的指点，就大胆一试好了。
　　于是抓了大盗和田幽宇两个家伙充当壮丁，我和季燕然打下手，神秘人同志……因有伤在身，被我强行摁到石台上坐下运功调息。
　　来至左边耳室找寻做热气球的材料，瞥见墙根处卷成大大一卷的油布，打开来竟是又宽又长，正可以做成气球的球身，由此又可见，果然是玄机公子早便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我们所要做的就只是动脑+动手而已。
　　趁着那三个家伙用油布和竹条木头按制作孔明灯的方法制作热气球的功夫，我又在那些堆放着的物品里找出了好几箱子木炭，正好可以用来做燃料，如果浇上油的话，火焰大约能燃起数米高，提供的热量应该足够。
　　经过一番忙碌，总算完成了球身的制作，再用细细的铜环套成的锁链将球身和盛满木炭的大铜盆连起来，做为燃烧装置。这个大铜盆是经过特别加工的，很薄，以减轻气球负担的重量，边缘还留有孔洞，用来穿过锁链。
　　接下来就是载人用的东西了，不能再用铜盆，五个人的体重已经不轻，再加上铜盆的重量，只怕这种简易的热气球难以承受。想了一阵，突然灵不一闪，道：“用棺材！三个人坐在大棺材里，两个人坐在小棺材里，把边缘打出孔来，用以将它们吊在气球——呃，灯身上！”
　　大盗便笑道：“一个大棺材就足够了，我可以用轻功上去，偶尔在这灯上借一下力便可。”
　　田幽宇点头道：“我也是。”
　　“既如此，我有个主意，”我望着他们两人道，“我们不妨再多做些小的孔明灯，随着大灯一起升空，你们两个到时就可以借助这些小灯借力腾跃，以免大灯在速度上出现问题，使你们在空中捉襟见肘。”
　　“到底是小月儿想得周到，就这么办罢。如果小灯比大灯升得快的话，我还可以提前上到洞口打探一下洞外虚实。”大盗笑着道。
　　“说到洞外，这孔明灯升出去后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不如我二人一人带上一条绳子，一端绑在灯上，先上得洞口等着，待这灯一升出洞口去便拉扯绳子将它固定住，以免乱飘乱飞出什么危险。”田幽宇心思也很细腻，道。
　　“如果洞口比洞腹的宽度还宽，只怕你们上去后难以落脚，不如做好两种准备，棺材还是用两个，以防不时之需。”季燕然道。
　　大盗和田幽宇点头同意，加工棺材的加工棺材，做小灯的做小灯，又是一番忙碌。
　　且说将那棺材移开之后，又有一口金井，这却是名符其实的金井了，里面注满了水，深不见底。
　　一切准备就绪后又面临了一个最大的难题：墓室顶是受右侧耳室的那个转轮机关操控的，只有不停地转动转轮才能使墓室顶保持开启状态，一但转轮停止转动，房顶就会轰然关闭，回复原态。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们之中必须有人留下来操纵转轮。留下的这个人要等到热气球彻底升出墓室之后才能松手，可是这么一来，他唯一的出路就只能是从石门出去，然而石门外是虎视眈眈的贺兰慕雪及一干龙禁卫，落入他们的包围后结果注定有死无生。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侥幸脱出重围，可热气球的升空速度通常为每秒五米，如果说我们这种简易版气球相对较慢，每秒上升一米也足能达到，这间墓室的高度大约十米，当气球升出房顶之后，从耳室绕到前室，再打开石门，冲破龙禁卫的包围……谁也不敢说最少要用几秒钟的时间，那时只怕已经赶不上高高升起的热气球了……
　　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冥思苦想之际，听得大盗笑道：“我留下。就算赶不上孔明灯，也可以凭借轻功原路返回……”
　　“不许！”我打断他的话，怨恼地瞪住他，“贺兰慕雪进不了墓室，必定已经在外面将我们团团包围了，他等着我们撑不住了由石门出去，而后将我们一举拿下，你根本没有机会冲破拦阻，且我相信对面的岩石上必也留着兵力，你出得了孤峰也出不了这磁洞！我们既是一起进来的就要一起出去！别说你现在还活着，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一起带出去！”
　　“嗳嗳！”大盗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丝，“是我错了！看把我家小月儿气的！——好，一起出去，死也要死在月儿的怀里才是！”
　　田幽宇闻言冷哼了一声，因正忙着想主意，便也没顾上跟大盗较真儿。
　　我走至右侧耳室，盯着墙上的转轮苦思良策。……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在不用人力的情况下让这个转轮保持转动呢？
　　“我看，不如试试玄机公子的办法。”季燕然随后跟来，从身后轻轻握住我的肩头，大手一片温暖。
　　我转回身扒住他的两条胳膊，惊喜地道：“对呀！燕然哥哥！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兴奋中将他丢下，跑到左边耳室，费力地拽出与那模型中展示的开启石门的装置一模一样的器具来：两只圆柱体的金属密封大筒，筒甲在底部开有一个小洞A，桶乙在顶部开有两个小洞B和C。外加两根皮管。
　　唤来大盗和田幽宇帮忙将这两个筒抬到右耳室去，另找来木头和麻绳做了个简易支架，将筒甲放在上面，顶部放一只盛了木炭的盆子，然后用容器从金井里舀水注入筒乙，放到筒甲的下面，再把第一根皮管的两端分别插入甲筒底部的小洞A和乙筒顶部的小洞B，第二根皮管的一端插入乙筒顶部的小洞C，另一端暂时空垂。
　　之后我又让三个男人动手把前室模型中的那套浸在湖水中的齿轮连杆动力装置整个儿地小心拆下，拿到右耳室去。这套装置的齿轮是靠模拟瀑布的水流作为动力运转起来的，我将它们摆好位置，让空垂着的皮管的一端正对着原本用来承受瀑布流量的那只齿轮，并在支架上固定好。最后将齿轮系统上的曲柄连杆与墙上的转轮连接起来，一套新的遥控石室屋顶的装置便诞生了。
　　当点燃甲筒上方的炭盆后，甲筒内的空气受热膨胀，挤入与乙筒相连的皮管进到乙筒，乙筒内的水受空气挤压，从另一根皮管流出去，就相当于瀑布的水般源源流下，推动下面的齿轮转动，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带动转轮，如此一来即便不用人力控制也可以使转轮不停地运转了！
　　布置好最后一个步骤之后，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方才墓室顶轰然落下，想必已经引起了贺兰慕雪的怀疑，如果现在从那里出去，只怕会被他逮个正着。我们需要时间，至少要等热气球升到三十米以上才能彻底甩掉那些功夫了得的龙禁卫。三十秒，只要能撑够三十秒我们就可以虎口脱险。
　　最终经过季燕然的一番策划，我们进行了周密的布署。由于孤峰地上的凹槽全部通向后墓室棺材下的金井，我们便将大缸里的桐油全部倒在了凹槽内，油顺着凹槽从石室中流了出去，用不了片刻便能布满整个孤峰峰顶。
　　而后燃起热气球的燃烧装置——炭盆，使其被热空气充斥升至墓室顶部，再点燃耳室的推动转轮装置，便见墓室石顶慢慢打开，田幽宇飞快地将一块燃烧的木炭扔到地上注满油的石槽里，数条火龙立时以迅雷之势向各个方向扩散开去。
　　热气球飞速升空，埋伏在墓室顶部的龙禁卫飞身跃来意图攻击乘坐在棺材中的我们。就只见大盗和田幽宇两人一个洒油一个扔火，所到之处一片火海，更在我们的周围布起一张火网，令龙禁卫们一时难以近身，再兼之地面凹槽内的油全部燃了起来，几乎没有落脚之处，龙禁卫们自顾尚且不暇，更难分心来对付我们。
　　我们不需要彻底阻住对方的攻势，我们要的只是短短三十秒的时间，而我们已经成功了——热气球比想像中的上升速度要快，转眼便将身下浴火的孤峰甩得远远，顺利脱离，直入青天！
　　激动得抱住身边季燕然的腰，这一次真是九死一生！季燕然将我揽入怀中，低头笑道：“当心着些，我们才上升了不过十来丈，还不知道这孔明灯能否坚持到崖顶。”
　　我连忙老老实实地坐回到棺材里，我和季燕然与神秘人三个乘坐的是大棺材，在我们的下方是田幽宇和大盗乘坐的小棺材，探头向下一望，见这两人正坐回到棺内点燃着那些小型的孔明灯，小孔明灯因本身重量轻，所以上升速度很快，点了约有十几盏后，大盗抬头向我做了个手势，道：“我们要开始了！”
　　“千万小心！”一时间忘了自己恐高，我趴住棺边向下叫道。
　　大盗同田幽宇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将缚在小棺材边缘的绳子弄断，小棺材便掉了下去，以此来减轻热气球的重量，好让它更快地升空。紧接着二人藉着绳子飞身攀了上来，脚尖在我们三人所乘的棺材上略一借力，便如两只飞燕般轻巧地继续向上空跃去，而后又点在高度不一的小孔明灯上，似登天梯一样转眼消失在头顶上方的黑暗中。
　　恐十几盏灯不够他二人所用，我和季燕然又将带上来的剩下的灯一一点燃放飞出去。经过漫长的、有惊无险的十几分钟的飞行后，终于从洞顶上方倾泻下来一片微弱的光，这个时候已经是夜晚了，正月十五的夜晚。
　　感觉到头顶风声渐紧，季燕然将我揽在怀里紧紧拥住，便觉“唿”地一下子眼前忽然换了天地，四周豁然开阔，淡淡的水雾之中看得见转圈耸起的磁峰的峰缘。这座磁峰是“凹”字形状，洞口正处于“凹”字的下陷部位，而洞口与周边峰缘顶端间的垂直高度目测约有二三百米，随着水雾渐浓，空气渐冷，不知道热气球还能坚持多久。
　　正担心着，忽见大盗和田幽宇两个一先一后地落在了棺材的边缘上，用手拽着拴棺材的麻绳保持身体的平衡。
　　“你们上到怎样的高度了？”我问道。
　　这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古怪，田幽宇凝眉沉思不语，大盗则笑着道：“我们遇到了阻隔，所以便落回来了。”
　　“什么阻隔？”我追问。
　　“山。”大盗笑得愈发古怪。
　　“我不明白……四周的山距我们太远，你们怎么可能到达那里呢？”我疑惑地眨着眼睛问他。
　　大盗笑着道：“小月儿很快便知道了。”
　　正说着，忽觉热气球一下子变快了上升的速度，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引着一般近乎直线地向上飞去。原本被星月的光芒映得很亮的周围的景色突然暗了下来，就如同一座巨山迎头压下，带来无尽的压迫感。
　　由于头顶上有气球挡着视线，仰脖向上看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片刻之后，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一座山竟然从上而下地出现在视线里！——不，不是一座山，而是环形的山脉，其周长较我们逃出来的磁洞洞口略小上一些，就像——就像一幅画着环形山的画儿被放得上下颠倒了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像在一个对称的镜像世界里飞行，一时间竟然有些混淆了何处才是天何处才是地。
　　热气球被疾速地吸入这座倒悬着的环形山洞内，四周洞壁逐渐收缩变窄，直到缩成直径约二十米的洞，头顶越来越近地传来隆隆的响声，听上去就像是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发出的声音。
　　上帝啊，这倒置的环形山脉该不会是一艘飞碟来的吧？！惊疑间只觉热气球震了一震，居然停止了上升，就这么固定在了半空之中。
　　“是什么挡住了？”我睁大眼睛望向大盗。
　　大盗被我的神情逗得直笑，答道：“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山喽。”
　　“现在怎么办？”我又大睁着眼睛望向季燕然。
　　“静观其变好了。”季燕然不急不慌地微笑。
　　我抬头看了看炭盆里的火，大约还能烧上十来分钟，再就着火光望向四周的洞壁，见是漆黑一片，不由蓦地醒悟过来——这座倒悬的山也是一座磁山！我们脚下的那座磁山整体呈“凹”字形，而头顶这座山正处于“凹”字的槽内，根据磁铁的正负极同极相斥的原理，两座山正是相斥的两极，由于上面这座磁山体积很小，因此被下面的盆状磁山四面一含纳，就——就这么稳稳地悬浮在了空中！
　　老天——上帝——如来佛祖！谁才是绝世奇匠？——是大自然啊！也幸好这世上有位玄机公子，发现并利用了这样一处天然奇观，设计建造了这罕世之作，足以流传千古！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在这座悬浮于空中的磁峰上，我们将找到追寻已久的、所有的答案！

　　竹轩·永别

　　我们所乘的热气球被头顶的磁峰挡住，在半空中停留了约五分钟的时间，就听得一阵轧轧声响起，磁峰的洞壁上忽然开了一道暗门，由里面缓缓伸出一道平台来，经过我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洞的另一端，将我们拦在了与洞顶之间的空间内。
　　在平台的上方铺着厚厚的垫子，很明显是要我们从热气球里跳到垫子上。大盗抢先一步揽了我的腰飘然跃下落到垫子上，我仰脸看去，见将热气球挡住的是一道铜丝织成的网，在网的上面是正飞速旋转着的如同风车般的扇叶——确切地说，这更像是一台抽油烟机，就是由它卷动着气流将我们的热气球吸到了磁洞里来的。
　　一切都是玄机公子设置好的，就如同电脑程序一般精确无误，只要我们按照他所指点的方法——乘坐孔明灯飞出下面的那个磁洞，就会被“抽油烟机”吸到这悬浮的磁洞中来，以保障我们不会在半空中时被风吹得改变了方向，而后再从孔明灯里跳到这已经准备好的垫子上，静等玄机公子在冥冥中的接引。
　　待所有人都落到垫子上后，又等了几分钟，平台开始慢慢缩回暗门之内，将我们也一并带了进去，暗门内是一间石室，有台阶一直通向上方，于是大家摸黑沿着台阶向上攀，约走了十来分钟后，前方出现一道石门，这一次门上不再有什么谜题机关，直接上手便能推开。
　　门缝开启，霎时一片皎洁月华倾泻进来，走出门去，眼前情形令每一个人都无法作声。
　　但见蓝水晶般清澈的夜空下，一轮流光溢彩的满月近悬于头顶，触手可及。银纱似的月光下，一片碧竹搭制的清雅小轩静静横卧于这平坦宽阔的磁峰峰顶之上，没有花鸟鱼虫，没有远山近水，只有黑的地面，白的水雾，碧的竹轩，银的月光，以及孤零寥落地伫立着的几架大大的风车。
　　这风车就是控制这座悬浮着的磁峰上一切机关的原动力，而这竹轩……就是玄机公子夫妇避难时的住处。
　　我着了魔般撒腿奔向那竹轩，听得季燕然在身后叫我，可我顾不得应他，——秘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面！我已经不能再多等一分一秒，我心中的疑惑太多了：大盗他究竟是谁的孩子，那半片布为何会在岳家人的手上，岳清音为什么要阻止我查找真相，季燕然到底瞒了我什么，我——我是谁——岳灵歌是谁——玄机公子，你告诉我！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装傻，所有的线索都让我隐隐感到一种不安，我几乎能预感到那个真相，可我从来不敢仔细去想。如今真相就在眼前，再等待下去我就要崩溃了，就算那答案是把利剑，好歹也让我死个痛快！
　　快步冲入竹轩，寻到书房的所在，推门进去，月光透窗洒了满屋，房内亮如白昼。便见在窗前那张竹制几案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只信封。
　　正要冲过去将信封拿起，却见眼前一花，一道人影挡在了身前。
　　“我要知道答案！”我瞪住他。
　　“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他说。
　　“我不想活得不明不白！”我想要把他推开。
　　“你不明白的事岂止一件，不也一样活了这么大？！”他用力地攥住我的腕子，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距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你现在要让我放弃么？”我乞求地仰起脸望住他。
　　“现在放弃并不算迟。”他毫不动摇地一字一字道。
　　眼看那信封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我却难以拿到，不由急得跺脚，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正挣扎间就见一道黑影风一般由几案上掠过，那封书信转瞬间失去了踪影。
　　“大盗哥哥！我也要看！”我叫着跳脚。
　　“我念给你听。”大盗坐到了房梁上，捏着那封书信冲我笑道。
　　“灵歌！”季燕然跨进门来，沉声喝止，凝眸望住我道：“你确信自己足以承受这真相么？”
　　“燕然哥哥，”我笑起来，“经历了这么多，我已不是你初次所见的那个岳灵歌了。无论是生命还是感情，我都已几经考验，若这样还不能成长，我岂不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了么？别小看我，不管是怎样的真相，都不会让我再次改变自己的生活。相信我！”
　　季燕然深深望了我一阵，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神秘人，默然点头。神秘人慢慢放开了攥着我腕子的手，终于在这一刻向我妥协了。然而当我们一同抬头望向坐在房梁上的大盗时，却见他早已忍不住打开了那信封正在细看，不知何时扔掉了面具的那张英俊的面孔苍白骇人，极尽痛苦地扭曲着。
　　我被他的样子吓得怔在原地，突见他两把撕碎了那信，从梁上一跃而下，落至我的面前，用力地握住我的双肩，瞪住我急促地低声道：“月儿——我的月儿——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去浪迹天涯——我带你去海边，我们在那里盖个小屋住下来，前院种花，后院种菜——我们谁也不见，就你我两个人，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怎么回事……那信上写了什么？”我慌张地望着情绪失控的他，想奔过去捡起被他撕成几片的信纸，他却一个用力将我揽住，纵起身形直飞房外。
　　他带了我狂奔，未等抵得来时的那扇石门便被追上来的神秘人挡住了去路。他嘶吼着“挡我者死！”全力劈出一掌攻向神秘人前胸，神秘人挥掌迎上，两人硬生生对了一招。形同疯狂的大盗这一掌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而早已身受重伤苦撑了如此之久的神秘人却只能使出八成的力道，一口鲜血隔着他的面巾喷了出来，踉跄向后退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形。失去冷静的大盗不容他喘息地紧接着拍出第二掌，又是十二成全力——
　　“——住手！——不许伤他！”我嘶喊着拖住他的腰身，“他——他是我哥哥！”
　　大盗招式已出，难以收手，刹那间偏过身去，一掌挥在了旁边的地面之上，掌风将地面的石块击得粉碎。
　　“哥哥？”大盗笑着低下脸来看我，笑容凄怆，眸子里似要溢出血来，嘶哑着声音问向我：“他待你好么？真的将你当了妹妹么？”
　　我跑过去扶住神秘人——我的哥哥岳清音，受了大盗这一掌，他几乎已难站稳，我扶他坐到旁边的一块略平的岩石上，小心地摘下他面上覆的黑巾，替他擦去唇角血渍。他轻轻摇手示意他没事，盘起膝来运功调息。
　　“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告诉我！”我重新冲回大盗的面前揪住他的前襟颤声问。
　　大盗仰头而笑，眼底幽寒的水光不知是这冬夜绝巅上的冷露，还是什么东西碎掉后唯一留下的痕迹。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慢慢地低下头来，面孔不再扭曲，只是依然苍白如月。他望着我笑，轻声地道：“月儿，你可以恭喜我了。我找到了身世，找到了名字，也找到了家人。”
　　“你……”我的呼吸有些困难，“你是……玄机公子的孩子？”
　　“曲天吟，这名字不错。”大盗一下子仰面躺在了地上，眼睛望着我，笑得虚无，“玄机公子知道自己放走了所有参与建皇陵的工匠后必死无疑，便托其中一名工匠将当时尚未满周岁的我，连同年纪相仿的奈何堡主家的孩子一齐送往奈何堡。为了能让何堡主区分开我同那个孩子，匆忙间用印泥在我的颊旁做了个标记——嗤！什么鬼脸，只是无意识地印成了这么一个形状！竟害我以此为线索找遍了大江南北，甚至还引来了杀身之祸——哈哈哈！讽刺！真是天大的讽刺！”
　　这么说……在奈何堡被朝廷杀死的那个孩子，是何故的儿子？！何故他知道玄机公子若做记号也是在自己儿子的脸上做，所以，所以他并非随意留下了一个孩子，而是义无反顾地牺牲了自己儿子的性命，以保全恩人的血脉！
　　“除此之外呢？信上还说了别的么？”我轻声问。
　　“还说……立下了什么指腹之约，要我同你的燕然哥哥结拜为兄弟。”大盗笑着坐起身，望向随后赶过来的季燕然，“这一点恕我不能做到了——我对做官之人无甚好感。”
　　“还有么？”我不死心地追问。
　　“还有？”大盗笑，“没有了。”
　　“他没有提到被分为两半的缠绵绣的事么？”我不信。
　　“缠绵绣？那是什么玩意儿？”大盗仍旧笑着。
　　“我要回去竹轩里看一看！”我说着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望向他，却见他扬着手，似是要做什么动作，我冷声地向他道：“别点我的穴道，别阻止我！否则我会恨你的！”
　　转过身去继续向着竹轩走，听得他在身后苍凉笑道：“果真能被你恨着倒好得很了……”
　　经过季燕然的身边，他并没有阻止我，也没有跟上来，他大概有话要对大盗说——关于他这位指腹兄弟的现在，未来，一切。
　　重新进了竹轩，并没有先往玄机公子的书房去，而是开了卧房的门，见被褥整齐地叠在床上，妆台上还放着打开了盖子的胭脂。在床的旁边，有一架精巧的婴儿小床，小小的枕头上还留有小脑瓜儿压出来的浅浅的窝儿。
　　打开衣柜，有四季穿的长衫素裙，有棉被凉枕，还有一只笸箩，笸箩里盛着针线和一样未完成的绣品，绣品是……一只小小的肚兜。
　　“玄机公子夫妇在这里避难，应是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罢……”我轻声自语，“四季的衣衫皆有，至少是过了一个寒暑的……不，是四个寒暑，四年。墙上的画儿是玄机公子画的，落款是雷炽某年，距离奈何堡灭门已过去了近四年。”
　　我小心地拿起笸箩里的那只小肚兜，见上面绣的是一对美丽逼真的蝴蝶，继续喃喃自语着道：“是呵……朝廷不会料到你们居然躲在这空中仙居里，于是四年过去了……你们大概以为朝廷对你们的缉捕不再那么的严密，所以……所以放心地生下了你们的第二个孩子……否则小天吟早在四年前就送去了奈何堡，又何必在这屋里留着这架婴儿床呢？”
　　“这第二个孩子……应该是位小千金吧……看这肚兜儿上的花式，若是位小公子的话，绣的就该是‘卍’字或者‘福’字，而不是蝴蝶了。”
　　“那么……这位小千金如今却在何处呢？……那被分为了两半的缠绵绣……那原本一对儿的猫儿铃……那被哥哥和恋人苦苦阻拦与相瞒的真相……她还能在何处呢……还能……在何处……”
　　我掩面蹲身。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竹门吱呀轻响，脚步声来至身旁。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我坐到地上，埋首于双膝，“你呢？”
　　“还好。”他道。
　　“你怎么想？”我不抬头，低声地问他。
　　“回家，过日子。”他淡淡地答。
　　“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么？”我问。
　　“你希望呢？”他反问。
　　我仰起脸望向他：“已经有人接过了你的担子，你可以放心的去做自己的事了，至少……也该给我添个嫂嫂了罢……”
　　“放心？”他微微笑起，“别低估你自己惹祸的能力。”
　　我站起身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咬着他的前襟，恨声地道：“你这个坏哥哥——我就知道是你！还骗我说在我跳崖时救我的是什么龙禁卫！明明就是你！用头发丝阻止田幽宇在后羿盛会上夺冠的也是你！纵下百丈悬崖深入怒马寨救了我和燕然哥哥的也是你！以及数不清的这一次那一次每一次的遇险，都是你扮成这个丑样子冒出来救我！且你居然为了掩饰自己会功夫的事实，还为了我硬生生地受了船上那凶徒一刀！——你何时学的武功？跟谁学的武功？你何时知道的我的身世？难怪你总是欺负我——打我训我还威胁我说不再做我的哥哥！你太坏了——你什么都瞒着我！”
　　岳清音轻轻将我拥住，大手抚着我脑后的发丝，叹声笑道：“无赖丫头，你倒会反咬一口。说我什么都瞒你，你不是也有个最大的秘密未让我知道么？”
　　唉……是啊，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秘密一直在我的身上，我这个与身边一众人本没有任何关系的穿越者，沾了岳灵歌的光才能得到这世间最好的哥哥，最好的恋人，最好的朋友，以及，最好的一段回忆。
　　从竹轩里出来，见季燕然负着手仰着脸赏月，大盗远远地躺在一块大石上，合着双眼似已睡去。
　　走至季燕然身旁，他偏下头来望了我一阵，弯眸笑道：“唔……小丫头果然成熟了。看样子你已做好了决定？”
　　“决定就是从现在起不再同瞒着我骗着我的人说一句话！”我狠狠白他一眼，从他脚上踩过去，走向远处的那块大石。
　　轻轻坐到大盗的身边，抬头望向天上明月。
　　“有趣儿么？”他笑着开口，仍然闭着眼睛，“我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曾把追查身世当成这辈子唯一活着的目的，却谁想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反而生不如死。我曾到过皇帝佬儿的寝宫，却平白浪费了为自己爹娘报仇的机会。我千方百计地从崖底活着回来想要迎娶我的小月儿，她却突然成为了我的亲妹妹。我已打定主意，再艰辛再困难也要把她从姓季的手里夺回来，却一下子连爱她的资格都被剥夺掉。我拥有了梦寐已求的家，身世，姓名，可我失去了整个世界。哈哈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可笑的事！”
　　“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你，你听了也许会好过一些。”我轻轻地道。
　　“说罢，这一日我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了，多听一个也无妨。”他笑。
　　“我不是岳灵歌。”我一字一字地慢慢道。
　　“喔，那你是谁？”他以为我在逗他开心，只是笑着睁开眼睛看我，“对了……你和我一样，你姓曲，曲灵歌才是。”
　　“我不是岳灵歌，也不是曲灵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从另外一个地方来的，不知你可曾听过关于鬼狐精怪附身的故事，我的情况就同那差不多，原本我已死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的灵魂附身到了岳灵歌的身上，这身体是她的，可灵魂和思想却是我的。我是另外一个人，不是你的亲妹妹，我本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至少这样的话，你爱上的就不是你的亲妹妹，而是一个另外的女人。……是不是感觉好些了？”我一口气地说了这番话，用平静地目光望住他，“一切痛苦都只是暂时的，大盗哥哥。你要努力让自己幸福，这样才不辜负玄机公子夫妇这样的好爹娘。”
　　大盗笑着坐起身来，偏头对上我的眼睛，道：“喂喂，你这小笨妞再这么说下去，我可就当真无地自容了！——我像是那般想不开的人么？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跑过来劝我。有些事可以争取，我必定会争取，而有些事根本无法争取的话，我也绝不会纠缠不放。何况有你这么一个狐仙儿附身的妹妹亦是乐事一桩，得空介绍几只美艳的小狐狸给我——莫忘了，我可是正值壮年呢！”
　　“真的愿意……让我做你的妹妹么？”我盯住他的眼睛问。
　　“虽然我这个哥哥未见得比你那位哥哥做得出色，”他皱皱鼻子，“但至少将来你那燕然哥哥若是欺负你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揍他出气。”
　　“那……爹和娘的仇，你还要报么？”我问出最为担心的问题。
　　“我当然想要报了！”大盗眸中杀机一闪，却忽又展颜而笑，“然而方才你的燕然哥哥跑来给我讲了一堆大道理，说什么这雷炽帝老混蛋虽然下旨诛杀了玄机公子夫妇，却是因被那毛通妖道进谗言所至，且雷炽佬儿继位以来治国有道，百姓生活日渐富裕，若我将他杀了，朝野上下势必陷入混乱，轻则人心惶惶，重则战乱四起。要我以大局为重，以百姓为先，说玄机公子不就是为了救人才慨然赴死的么，若我将皇帝杀了，反而使他白白牺牲了性命。——老天，我不过是区区一介盗贼罢了，季大青天居然给我压了全天下百姓的幸福这么一副重担！险些吓破我的胆哩！”
　　我知道季燕然是不想让大盗深陷血海深仇的痛苦人生中无法自拔才冠冕堂皇地找了这么个借口来说服他，不由感激地向着那边望了他一眼，见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那……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我转回头来望住大盗，“让清音哥哥帮你洗去脸上的印记，以曲天吟的名字开始新的生活。你可以找个活儿干，挣了钱后就在我们家旁边买套院子，这样的话我就能常常过去陪你，等你娶了妻生了子，我还可以帮她带孩子，而当我们都老得动不了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一起晒太阳，一起回忆年轻时的那些可笑的事儿。好不好？好不好？”
　　大盗笑得躺回石头上，半晌方道：“小笨妞儿！你还真把我当神了！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些的事情，这么大的转变，总得给我些时间好好消受。不过，你的提议不错，我会认真考虑。”
　　“那，那你现在打算怎样？”我担心地问他。
　　“我想留在这里。”他慢慢地道，“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要怎么打发自己。”
　　“一段时间，是多久？”我不放心地追问。
　　“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二十年，”他笑，“反正我的时间多得很，用都用不完。”
　　“我留下来等你做决定。”我坚决地道。
　　“可别——你认为那个家伙还能撑着被你折磨多久？”大盗笑着朝着季燕然所立的方向努了努嘴，“再这么横生枝节的话，只怕他会吐血的。况且，我说过了，我想一个人冷静冷静，你若留下，要我怎么冷静？”
　　“那好，我在谷外租间房子住，你何时想通了便何时下来找我，你一日不来找我，我就一日不走。”我让了一步道。
　　大盗笑起来：“我倒是无所谓了，就怕你那位哥哥不肯。如今被你识破了他会功夫之事，他也不必再隐瞒下去，一指将你点昏带上马车，还由得你留不留下？！”
　　我一时语塞，半天才低声道：“你是我的亲哥哥，他不会强行把我带离你身边的。”
　　“若我请他这么做呢？”大盗笑着重又坐起身来，略显疲惫的眸子望住我，“灵歌，你若为了我好，便远远地离开我，让我不能一时半刻就可以见到你——我自小与野兽为伍，没学过什么伦理道德，我只知道爱吾所爱，想吾所想，做吾所要做之事。——别逼我，我不想做出什么天人共愤的行为，我不希望自己不顾一切地去见你甚至带了你走。……给我时间，灵歌。”
　　“……好……”我只好点头，“一年，够么？明年过年我回来找你，见不到你，绝不离开。”
　　“好好好，就依你这小倔妞儿的。”他无奈地笑着妥协。
　　我去拉他的大手，道：“别在凉石头上躺着了，我想去好好看看玄……爹娘的故居，陪我一起去，好么？”
　　他起身，任我拉着向竹轩行去。
　　堂屋里，岳清音找出了苏璃的药匣子和一些伤药，正由季燕然帮着做包扎，田幽宇坐在椅子上用菜刀削着一根木头，那刀不知是什么金属做的，总归不会是铁，否则只怕会被磁峰上强大的吸力吸到地面上。
　　同大盗一间一间地将竹轩转了一遍，最后来到书房。他走至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道：“这上面全是爹当年设计的图样，还有相关的书籍——这里存放的怕是他全部的心血。”
　　“你知道么，我长得像娘哩。”我歪头看他。
　　“难怪第一次在岳府后花园看见你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他望着我笑。
　　“那么说，你长得像爹啰？”我眨着眼睛，“看来他老人家是个英俊男子呢。”
　　“喔，对喔，还是位奇才。”大盗笑着伸手去拨弄书架上的一只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模型，道：“或许，我也可以看看这些书，打发打发时间。”
　　“子承父志，好得很哪。”我望向书架上垒得满满的书，“那……我是不是也该学学医术或是刺绣什么的？”
　　“你么？”大盗瞟了我一眼，“依据我对你的了解……只怕没那个功夫。”
　　“啥意思？”我瞪他。
　　“你若能安分下来，九龙谷的瀑布都会停住了。”他笑着转身向屋外走。
　　“说到九龙谷，磁洞里的那伙人怎么办呢？你若留在此处，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会想尽办法找了来。”我跟在他身后道。
　　“这个问题似乎不用你我操心了，”大盗停下步子伸了个懒腰，“你的燕然哥哥应该已经有了良策。”
　　我绕到他身前仰脸望住他：“你真的……不肯同他结拜么？”
　　“怎么，难道你想让我也叫他‘燕然哥哥’？”大盗故意皱着眉道。
　　“你可以叫他狗官，我心里一直这么叫他的。”我悄声道。
　　“噗——”大盗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很想知道你心里怎么叫过我。”
　　“‘那个家伙’、‘坏家伙’、‘臭家伙’，就是这一类了。”我如实作答。
　　“喔，还好，起码没有同什么动物沾亲带故。”他笑着仰起脸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忽而轻声道：“月光光，照大床。这一句话让我遇见了小月儿，如今，再用这句话与她永别罢。”
　　月光光，照大床。
　　谁人倚阑泪成行，
　　秋千架下空余梦，
　　寂寞墙头孤影长。
　　永别罢，大盗的小月儿，永别罢，小月儿的大盗。

　　谈判·豪赌

　　重新回到堂屋，岳清音正盘膝运动调息，田幽宇仍在用刀削着木头，身旁放着几支成品，是完整的箭的形状，箭头和箭尾也都是木头的。
　　“宇哥哥，你……不会是还想回到磁洞里去罢？”我问向他。
　　“不解决了那伙人，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田幽宇冷声道。
　　“可是解决了这伙人还会有下一伙人，只要朝廷一天得不到这块风水宝地，就一天不会罢休。我们需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我望向立在窗边的季燕然。
　　“灵歌说得对，必须一劳永逸。”季燕然慢慢道，“一切灾祸皆起自这块风水宝地，要想令朝廷彻底死心，只有毁掉九龙谷！玄机公子自然明白这道理，他在此处避难的时间里应该已经做出了安排，我想去他的书房看一看，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天吟可否同我一起去呢？”说着望住大盗。
　　大盗自嘲一笑，道：“这名字尚用不大习惯……果然我还是受不得任何约束的，嘿！”转身率先出去了，季燕然便跟在他身后一同往书房而去。
　　趁着这功夫，我重新回到玄机公子夫妇的卧房，找出苏璃的一套衣服来，将自己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裙衫脱掉换上了她的，又找出玄机公子的一套衣服拿到堂屋给了岳清音，他因中了田幽宇一箭，身上的衣服也早破了。幸好这里地势极高，四周风大，虽然过去了四年，屋里也没有落什么灰尘，衣服除了有些潮外穿起来还算舒适。
　　到屋外随意走了走，在一架巨大的风车旁发现了一套自动取水的装置，是利用不停旋转的风车控制一架类似抽油烟机的设备，将空中的水雾吸入容器中，聚积成水，再流入一口深井里。
　　我用辘轳吊了一桶水上来拎回到竹轩，到厨房找来烧水的壶，洗涮一番后从密封防潮的瓷缸里找出木炭来，再用打火镰升起火烧水。而后又去拎了一桶水进了玄机公子夫妇的卧房，把我方才脱下的脏衣衫撕巴撕巴做了抹布，虽然屋里没有多少灰尘，到底已经十几年没人住过了，大盗要留在这里，总得打扫一下才是。
　　顾不得湖水冰凉与腹中饥饿，我上上下下地开始忙活起来，将床榻桌椅和衣柜门窗擦拭得干干净净，拆下床帐和被褥罩子扔到洗衣盆里用水泡起来，把那张婴儿床放到做为仓库的小屋里，并且从里面翻出个熏笼和炭盆来，于是把被褥和一套干净的被罩褥单搭在熏笼上，燃起炭盆烘干潮气，等彻底干了之后再把被褥套好，大盗便可以在此休息了。
　　回到厨房用皂角把床帐等洗了晾在竹竿上，又洗出几只干净的杯子来倒上开水送到堂屋给岳清音和田幽宇喝，至于在书房密谈的那两个家伙，只好等他们出来再倒上，以免凉掉。
　　这座竹轩的构造简单得很，一间堂屋，一间卧室，一间侧室，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和一间仓库，仅此而已。
　　怕自己沉浸到某种难言的忧伤情绪中去，所以不敢闲下来，一头扎入厨房继续打扫清洗，而后是侧室，仓库，最后又来到堂屋，又是擦又是扫，赶得田幽宇来回换地方，便听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这丫头能不能消停会儿？！天一亮我们就离开这里了，你还打扫它做什么？！”
　　“大盗哥哥要留在这儿，我想尽量让他住得舒心些。”我低声道，仍未停下手里活计。
　　田幽宇挑了挑眉，没有再说话。
　　一时季燕然同大盗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到堂屋正中的圆桌上铺展开来，道：“这是九龙谷的概览图。由图上标注可以得知，之所以九龙谷不会被九道奔腾的瀑布水灌满淹没，原来是在这湖下有暗河通往谷外，同潜龙江的其它支脉交汇，一同流入潜龙江主干。”
　　“我们是从九龙谷的正北方进入的谷内，在它正南方的峰脚下是暗河通往谷外的出口，深深隐于湖底。查找玄机公子关于九龙谷的记录所知，在这暗河的出口处，有一道巨石制成的大闸。这道闸并非玄机公子设计所造，据他推测，这应当是上百甚至上千年前在此处祭神的古人所制。倘若将这道巨石大阐放下的话，九龙谷便会真正地成为一个密闭的谷，九条瀑布流泻进来的水，很快就能将谷淹没。”
　　“你是想用这个法子让九龙谷消失，以令朝廷彻底死了这份儿心？”田幽宇插口问道。
　　季燕然点头：“只有这么做才能一劳永逸，否则以人祭神的事情终有一日会发生。玄机公子在避难期间发现了这道闸门，可惜他并不通武艺，仅凭一己之力无法将那闸门落下，只好将九龙谷留到今日。”
　　“淹了九龙谷，这座悬浮的磁峰会不会受到波及？”我担心地道。
　　“我们脚下的那座‘凹’形磁峰高于那九条瀑布的位置，一但湖水上涨，至瀑布处便会流溢出去，在那里形成回旋并流入潜龙江支脉，但绝淹不到磁峰峰顶，更不会影响这座悬浮的磁峰。”季燕然安慰我道。
　　“那么，我们要如何出谷呢？”我接着问道。
　　“原本九龙谷是没有出路的，按照毛通的设计，将雷炽帝置于孤峰顶上的墓室之后举行血祭，而后彻底将入谷的那唯一一条出路以铜浆封死，以防盗墓者偷偷进入行窃。”季燕然道，“这座悬浮的磁峰本意是用来将装敛雷炽帝的含有机关的棺椁吸上来之后便陈放于此‘等候真龙前来接引登往天庭’，所以在此处修建机关时总要有个临时提供工匠上下往返的通道，即从悬浮磁峰上落到下面那座磁山山顶后再由山顶下到山腹内，沿我们来时的那条路进出。”
　　“然而当玄机公子放走所有工匠之事事发后，虽然有机关封住了进入磁峰山腹的通路，但朝廷每日都派兵在外把守，所以走正路根本行不通。玄机公子思量着只有避身在悬浮峰上才是最安全之地，因此在几名被他所救的工匠的帮助下，悄悄地修建了一条可以通往谷外的秘径，以便他能够时常下山置办日常生活之物。——我们正可以利用这条秘径离开。”
　　“既然有秘径，玄机公子为何不直接要我们从秘径进入，反而费了如此大的周折呢？”田幽宇哼声道。
　　“玄机公子怕朝廷发现那秘径，因此慷慨赴死前将秘径机关关闭，只能由悬浮峰上下去方能开启。”季燕然道。
　　“既如此，咱们说走就走！待我去把那石闸放下来！”田幽宇倏地起身道。
　　“且先等等——”我忙道，“如果水淹九龙谷的话，大水会不会由我们来时的那个祭台冲到谷外去？”
　　“会，”季燕然点头，“不过谷外是峡谷夹的山路，大水冲出去依然回流入峡谷中河道，不会造成灾害，至多是淹一段山路，所以我们要趁今晚夜深动手，山间应不会有百姓行路。”
　　“那……那些朝廷的官兵呢？都会被淹死么？”我皱眉，虽然这些兵是步九霄和贺兰慕雪带来的，但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一下子弄死那么多人……任谁也会心虚。
　　“丫头，几百人的性命与上万人的性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田幽宇冷冷地道。
　　我望向季燕然，见他垂眸想了一想，道：“在水淹九龙谷之前，我想见见步九霄。”
　　“喂，你脑子没毛病罢？！”田幽宇瞪住季燕然，“他正愁不能将我们奈何，你倒想要贴上去让他捉不成？”
　　季燕然自信一笑，道：“步九霄虽然重权如命，还不至于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这一次他不过是想替皇上办成件大事以证明自己的能力罢了，立功心切，自然会使出些下三滥的手段。他并不了解当年关于血祭一事的真相，倘若他得知一旦雷炽帝驾崩，第一批成为祭品的将是离九龙谷最近的盛城百姓的话，只怕会三思而后行了，毕竟他的老娘和亲友都在这里，他不是那般冷血之人。我想就利用此点与他达成协议，告诉他我们淹谷的计划，如此一来他只需向上头复旨说九龙谷乱石崩塌引发洪流将其淹没便可交差，同时也再不必使盛城百姓陷入危难之中，实乃一举两得之事，相信他不会那么冥顽不灵。”
　　“姓步的如今尚不知活着与否，贺兰慕雪那厮心狠手辣，说不定已杀了他灭口，那样你又打算怎么办？”田幽宇继续问道。
　　“我看不会，”季燕然笑道，“毕竟这一次行动的主执事是步九霄，贺兰慕雪就算非本意而使得步九霄丧命也是要担过失的，对于同步九霄一样立功心切的他来说，最终若落得个功过相抵的结局岂不令他白忙了一场么？虽然在磁洞中他曾起了杀掉步九霄之心，但只要不将他逼上绝路，相信他还是会留步九霄一命的，至多两人间心照不宣就是，何况他们身边还有众多龙廷卫与神箭手在，杀了步九霄难堵悠悠众口，贺兰慕雪不会轻易冒此风险。”
　　“就算你同步九霄谈妥了又能如何？以贺兰那厮的性子，此次功败垂成，必定记恨于我们几人，回朝复旨将事情禀明，田季岳三家最轻也要落个满门处斩！贺兰慕雪不是江南人，他可不会在乎什么百姓的性命，你用这借口是说服不了他的。”田幽宇冷声道。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们只需稍微在这些官兵之中透露些关于血祭的风声，人心所向自然不会在贺兰慕雪身上，”季燕然微笑，“何况步九霄不可能轻易谅解他曾企图杀掉自己独自吞功之事，因此如何料理贺兰慕雪，我想我们就不用操心了，只管坐壁上观就是。待回朝复旨时，只要我们一口咬定乃贺兰慕雪多疑，误将我们绑上九龙谷，又有步九霄从旁‘协助’，相信朝廷最终还是相信我们多一些。再加上九龙谷那时已然被水所淹，再追究谁的罪过也是无济于事，田岳两家长辈皆为朝中重臣，皇上度其轻重，也必不会动我们分毫。田公子以为如何？”
　　一番冷静的剖析与精密地分析之后，田幽宇被说得哧地一笑，道：“果然不愧是当朝第一聪明人，事事想得周到！同步九霄去谈之事就依你好了，但有一点却需依我——贺兰那厮害死了我亲妹子，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待我下去将他送上黄泉路，倒省了他回京后向皇上告状了，姓步的摆平此事也容易得多——怎样？”
　　“若田公子执意报仇，我自然无权阻拦，只是一切须按计划行事，不得误了大事。”季燕然道。
　　“好好，依你。说罢，具体步骤是怎样的？”田幽宇终于颔首。
　　“第一步自是先找到出谷秘径出得谷去，而后我们兵分三路，”季燕然沉声道，大家便都望着他认真听着，“我前去入谷正门处再度进入谷内寻找步九霄与他谈判，田公子负责放下石闸……”
　　“等等，”我打断他的话，“宇哥哥那里一放石闸，你们岂不是都要被淹在里面了么？！”
　　“哪里就有那么快！”季燕然笑道，“水位上升到地下岩洞的承受极限还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恰可由我去说服步九霄，否则若是先去游说他再落石闸门，便不能给他以压迫感与紧逼感，说动起来反而很有难度。”
　　“我同你一起去。”我道。
　　“灵歌你与清音是第三路，”季燕然假装没听到我的话，继续说道：“出谷之后直奔姨母家，请她老人家前来九龙谷，倘若我不能说服步九霄，姨母就是我们的杀手锏。”
　　“我不干我不干！”我急得拍桌子，“让哥哥自己去请姨母就可以了，我要同你一起入谷！”
　　“闹腾什么！你若去了他还得分心照顾你！”田幽宇瞪着我，“再不听话我一指将你点得睡个三天三夜！”
　　“你一指头点死我算了！”我忿忿地回敬他一记大白眼，只好不再坚持。
　　“我呢？”久未发一言的大盗笑着问向季燕然。
　　“你不是要留在这里么？”季燕然笑，“就留下罢。”
　　“喂，现在这里已是我的地盘了，你们想要做什么行动怎能不加我一个？”大盗笑着冲我眨了眨眼，“这样好了……我同季大人你一路，一同入谷去找那什么姓步的，还可以冒充一下你的贴身护卫，免得你将命搭在里面，某个小妞儿就要寻死觅活了。”
　　季燕然笑着看了我一眼，道：“也好，就这么办罢。事成之后于秘径出口处碰面，然后再做安排。”
　　说动就动。由竹轩内出来，来至正南方位于悬浮峰边缘的一架风车旁，见有很大的一架如同辘轳的轮盘，轮盘上缠着手腕粗的铜锁链，锁链由轮盘绕过后形成一来一往的两条向空中延伸，一直深入到远处浓浓的水雾中去，看不到尽头。
　　“原来在这里吊着一条通往正南峰头的锁链，有这么浓的水雾遮掩，难怪没有被人发现。”大盗眯着眼睛向远处望了一阵，“我也只能勉强看个百米远而已。”
　　田幽宇上前扳动轮盘上的机关，风车产生的动力带动轮盘开始转动，锁链发出哗啦啦地摩擦声。等了约有十来分钟的时间，终于见由浓雾深处缓缓出现一架如同空中缆车的金属小车，晃晃悠悠地抵达峰岩边缘。
　　这东西的原理并不复杂，能被古人想到并加以利用也不足为奇。
　　小车在峰岩边停了下来，看其大小一次只能坐两人还有些挤，于是田幽宇与季燕然先行，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一起塞进这小车里，那情形还真是，啧啧。
　　又过了许久，空车驶回，到我和岳清音上车，大盗说他不用坐这缆车，只踏着锁链飞纵过去就好。
　　高空风大，直吹得这小车像秋千似地摆来摆去，一想到自己身下是千米高的河谷，我就吓得浑身僵硬大气也不敢出，岳清音一声不吭地伸臂将我揽在怀里，冲鼻是他满身的药味。
　　“伤口怎么样了，哥？”我轻声问道。
　　“还好。”他简短地答道。
　　“哥哥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我问。
　　“一位游侠。”他道。
　　“哦？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咦，哥哥你不问问他么？他可是你的师父哎！”
　　“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现在在何处？你们平时都在哪里练功夫？”
　　“五年前他便未曾再出现过。”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么？”
　　“他说已没什么可教我的了，是以不必再相见。”
　　“他为什么要教哥哥练功夫呢？是哥哥求他的？”
　　“哪儿那么多问题。”
　　“看罢看罢——哥哥最赖皮了，一懒得回答了就这样！……好，这件事我可以不再问，但是有一件事情哥哥必须得回答我！”
　　“……”
　　“不说话就代表你答应了！——哥哥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爹的亲女儿的？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玄机公子的后人的？”
　　“事到如今问这些还能做什么？！”
　　“呃……是不能做什么……那猫儿铃为什么之前会在哥哥的手上？如果是玄机公子留给我的话，为什么连田心颜都知道这姻缘猫的事呢？”
　　“姻缘猫的传说民间早就有之，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它的真正名字是‘因缘’猫，因果之因，缘法之缘。原为万念山庄所制，世间仅此一对，许多达官显贵都欲花重金求购，皆未如愿，是以它的名头才会妇孺皆知。至于为何会落入玄机公子手中，可能性有很多，也许是受赠，亦许是购买，猜来无用。为兄之所以代你保管，一是怕你带在身上引人觊觎，二是恐招来杀身之祸。”
　　“那后来为什么哥哥又让我自己收着了呢？”
　　“此前被你无意间看到，便一直想要。想来那时是要送给即将调出京都任职的田公子的。因那时你与他年纪都尚小，若将来能结成夫妻倒也无事，若结不成，这因缘铃还是不能流入外人手中的。后来为兄听说他又要调回京来，再看你几年来对他之心始终如一，便将因缘铃给了你，由你想送则送……”
　　“呃，知道了知道了。”我尴尬地打断他的话，那个时候正是我才穿过去没几天，疼爱妹妹的岳清音再聪明也绝不会想到岳灵歌同学已经表里不一了。
　　“反正不管怎样，哥哥都不会把我当成外姓之人的，对不？”我依在岳清音的怀里讨好撒娇地道，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岳清音没有说话，只是揽着我的胳膊不易察觉地紧了一紧。
　　说话间缆车忽然停住，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见季燕然田幽宇和先我们一步到达的大盗正立在山壁上一方掏空了的敞穴中，季燕然伸手将我扶下小车，我转身又去扶岳清音，田幽宇便将旁边一架和悬浮峰上一模一样的轮盘机关关住，小车与滑动的锁链就停止了运行。
　　打量这敞穴，贴着山腹的石壁上有一扇小门，大盗上前推开，里面黑黝黝地看不清东西。幸好临出来前我从玄机公子家里顺了根蜡烛和火折子，正好派上用场，于是二话不说从怀里将家伙什掏将出来，惹得季燕然在旁直笑。
　　点起蜡烛，用手护着火光走近石门跟前向里照去，见有两条通道，一条是甬路通往前方，一条为石阶通往下方，季燕然便道：“通往下方的想来就是那石闸的所在，看样子田公子你要走上一段时间了。”
　　“我用轻功掠下去，让大盗带了你绕去北面找姓步的，咱们速战速决！”田幽宇拍了拍箭囊里的木箭，冷冷道：“放下石闸后我便也跟去北面找贺兰那厮，你们若先办妥了姓步的，直管先回来与岳老大碰头，不必等我！”
　　“一切小心。”季燕然没有多说，点了下头。
　　田幽宇看了我一眼后便发动身形掠入石门之内，眨眼不见了踪影。剩下我们四人则走入通往前方的平行甬路，为了争分夺秒，大盗便挟了季燕然，岳清音揽了我的腰，驾起轻功飞速行进。我的蜡烛也用不得了，只好吹灭了揣回怀中，黑灯瞎火地任这两个可以夜视的家伙带着飞奔。
　　用不多时便觉这两人停下脚来，听得轧轧声响，黑暗被月光撕开了一道口子，是大盗推开了一扇小小石门，由石门中出来，却见满目是青蕨绿藤，若不是因为空气寒冷冬风凛冽，倒要让人以为现在是夏季的夜晚了。
　　原来这满山峰覆盖的皆是耐寒植被，四季常青，天长日久愈发生得厚密，几乎看不到山体，更是将这石门掩饰得天衣无缝。
　　于是不多耽搁，仍旧由大盗和岳清音带了我和季燕然一路沿峰飞纵而下，至山脚处看到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南北，大盗和岳清音这两个家伙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径直分道扬镳，岳清音带了我往南而去，而大盗则带了季燕然转往北边九龙谷的入口处。
　　知道这几个家伙是不给我再闹着要同季燕然一起去的机会，也只好在心中忿忿了几句没有吱声。奔了一阵，眼看前面道路渐平，我便向岳清音道：“哥哥，停下来罢，你身上伤得不轻，禁不起这么赶路。我知道燕然哥哥说让我们去请姨母来当杀手锏不过是借口罢了，姨母上了年纪，根本骑不得马，坐马车又不能在这山路上飞奔，肯定是来不及的。我们就在这里等罢，我不想离他们太远。好么？”
　　岳清音望了望我满是乞求的双眼，终于还是心软了，拉了我行至一处避风的所在，他便坐下来盘膝运功疗伤，我在旁守着。就只见夜色下群山黝黝，明月当头，寒鸟无声，万籁俱寂。任谁也想不到这平静的表象下正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
　　时间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不敢乱动，恐扰了岳清音调息，只好在心里掐算着季燕然、大盗和田幽宇此时进行到了哪一步。这是季燕然所布下的一场豪赌，若他赢了，我们几人均可平安，若他输了，曲岳季田四家人轻则灭门重则灭族！
　　我望着羊肠小道通向北边的尽头处，等待着季燕然的笑脸，或是龙禁卫的寒刃。

　　桃源·春风

　　就仿佛经历了几生几世一般地久，小路的尽头处大步地走来两个人。一个是修眉俊目，一个是英气逼人。
　　我冲上前去，却又蓦地刹住脚步，呆呆地看着二人快步地走近直到面前。
　　“他……他呢……”我几乎不敢发出声音地问，“大盗他……为什么没有同你们一起回来？”
　　“傻丫头……”季燕然轻轻将我拉过拥入怀中，“他回悬浮峰去了。”
　　我腿一软瘫在他的臂弯里……谢天谢地！大盗他没事——太好了——他没事！我的神经都险些吓断！真是……太好了！
　　“事情怎么样？”一时难以平复情绪，声音颤抖着问。
　　“妥了。”季燕然笑着低下颈来，用他暖暖的脸颊贴住我冰凉的脸颊。
　　妥了。简简单单地两个字是如此从容淡定，谁又能想像得到这其中有着怎样的风险与考验。
　　紧紧拥住他的腰背，沧海桑田的滋味溢满心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喂——”田幽宇没好气地声音从旁边传来，“要亲热回家亲热去！我可没精神陪你们在这儿灌冷风！”
　　季燕然笑着将我放开，我便问向田幽宇道：“贺兰慕雪呢？”
　　“心口插着我的箭见阎王去了。”田幽宇冷笑着道。
　　“好样的，宇哥哥！你真是我心中的当世大英雄呢！”我竖起大拇指伸到他眼前。
　　“少拍马屁。”田幽宇哧笑着拍开我的手，看向季燕然道：“步九霄说由他来安排善后事宜，的确可信么？”
　　“不会有假。九龙谷已淹，他再做什么也是于事无补，又何苦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呢？何况他也不能确定此事若被上头知道了会如何处理，倘若是诛九族的话，他们一家也脱不了干系。”季燕然淡淡笑着道。
　　“既如此，这件事就这么了了罢。你们打算几时回京？”田幽宇问道。
　　“原定了正月十六动身，然而灵歌连日来受了不少苦，加上清音重伤在身，只怕要耽搁一阵子。我打算独自先行回京，灵歌你就留在江南，待清音的伤养得好了再一同回京，可好？”季燕然说着望向我。
　　知道他二月初二还要去衙门上班，不便在江南多留，只好点头，望向田幽宇道：“宇哥哥就同燕然哥哥一齐回京，正好顺路，还可搭个便车，怎样？”
　　田幽宇大手一伸捏住我的鼻子，笑道：“你这丫头！又变着法儿的想让我当他的护卫呢，对不？！”
　　“哎呀，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扯开他的手道，“让你搭便车还说三道四的——到底同不同意？”
　　“既如此，田某就多谢岳大小姐行此方便喽！”田幽宇好笑地道。
　　“时候不早，我们需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待天亮再做安排。”季燕然道，走到岳清音身旁，看了看他的面色，“清音可还能撑上片刻？”
　　岳清音起身，淡淡道：“走罢，出了此山有座土地庙，来时我乘的那辆马车就等在那里。”
　　于是不再耽搁，四人动身沿着羊肠小道继续南行。
　　走在最后，回头望望云雾深处，仿佛能看到谁正立在月下深深凝望着我们的方向。心中暗暗向他道别，抹了抹眼角，转身跟上前面三人，望着其中那高大修挺的背影，忽然想起玄机公子送他的诗来：
　　镜花水月皆虚幻，
　　海阔天空是桃源。
　　堪透无常随心去，
　　一任潇洒到绝巅。
　　……原来如此。镜花水月指的不就是九龙谷湖底的冥宫么？海阔天空指的不就是那座悬浮的磁峰么？看破生死随着自己的心意去行事，这才是真正的潇洒，真正地立于世界之巅啊！玄机公子他做到了，他也希望自己的儿女（女婿）能做到这一点。他之所以一步步地引导着我们从石塔阵开始，到湖底冥宫，到孤峰，到悬浮峰，而不是直接让我们从秘径上到悬浮峰去，就是为了能让我们逐渐了解并体会生死无常，从而最终放下执念与烦恼，做个真正潇洒逍遥之人！
　　季大狗儿啊，你的岳丈大人送你的哪里只是区区四句话呢！他送给你的，是一座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心灵桃源啊！
　　身与心霎时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小跑着跟上去扑到某人的背上，他便头也不回地蹲下身将我背起，揪了揪他的耳朵，他会意地放慢了脚步，待那两人渐渐走远，我方才附到他的耳边，用极轻极轻地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道：“燕然哥哥，我真的，好爱你。”
　　○○○○○○○○○○○○○○○○○○
　　难得的一个清闲的下午。
　　拿起案头一本杂书来才要翻上几页，就听得有人轻轻地叩门。未待吱声，门外人已是推门而入，一件玉色裙衫衬得人儿清丽脱俗，两只灵动的眸子明明心思在里面转得正欢，却又偏偏爱装个憨儿。
　　“月夕，今日衙门里不忙么？”玉衫人儿慢慢走上前来，探头探脑地向后堂张望着。
　　“不忙。娘怎么突然到衙门来了？”月夕放下手中书卷，起身从几案后转出来，至桌边倒了杯茶，递到玉衫人儿的手里。
　　“唔……娘只是路过而已……”玉衫小妇人接过儿子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表情很是享受。
　　月夕眯起眼睛轻轻一笑，重新转回几案后去在椅上坐下，拿起书来翻着，随意地问道：“娘昨儿个不是说今日陪爹去钓鱼的么？”
　　“钓鱼？”小妇人白皙的面颊上顿时被突如其来的怒火染上了一层红晕，银牙暗咬地道：“岸上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钓什么？钓虾米还是钓水草？”
　　月夕忍不住好笑，抬眼望向因红着脸儿而显得像个小姑娘似的这小妇人，道：“怎么……莫非近日城里时兴钓鱼不成？”
　　“不是时兴钓鱼，而是时兴做小三！‘小三’知道罢？！就是二房！”小妇人恨恨地将手中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放在月夕面前的几案上，手背一揩唇角水渍，继续怒声道：“咱们家巡按大人现在可是望城的大红人儿、多少深闺少女的梦中情人、理想郎君呢！他还想钓鱼？！那岸边站满了十六七的小丫头片子全是想钓他的！偏偏这没良心的一点有妇之夫的自觉都没有，冲谁都眯着眼睛笑，把那些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勾搭得一个个都没了魂儿！哼——哼——儿子，你先做好准备罢，我看用不了多久你爹就会给你带个比你年纪还小的二娘回来了！”
　　月夕听得实在好笑，又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只得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绕出几案来，握住这醋意甚浓的小妇人娇柔的双肩，温声安慰道：“娘，您多心了。爹是天生笑颜，况又身任江南巡按，总不好冲着百姓绷着脸理也不理罢？爹自从由京都知府升了巡按回到江南，接连破了无数大案，自然会受到百姓的爱戴，娘该为爹感到高兴才是啊。”
　　“高兴！高兴！人家小姑娘都追他追到咱家来了！你爷爷每日里也只顾和你外公下棋聊天，两个老爷子告老卸任了反而什么事都不管了！——呜呜呜！谁来给你娘做主哇……”小妇人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抹泪儿，然而抹了半天也未见帕子上有半点湿痕。
　　月夕也不揭穿，只暗笑着扶了小妇人坐到椅子上，却谁知她才一沾椅便“哎唷！”一声如被针扎般地跳了起来，手儿捂着娇臀，面上白一阵红一阵地变幻不定。
　　“娘……”月夕无奈又好笑地摇头，“您又惹舅舅生气了？”
　　“胡说。你舅舅好好地每日摆弄尸体，谁没事去惹他？！”小妇人有些尴尬地行至窗边推开窗子，假装欣赏外面开得正艳的桃花。
　　月夕知道他这位天生闲不住的宝贝娘亲不过是在家里无聊闷得慌了，跑来他这里发发牢骚解解闷儿，顺便……顺便打探一下他的舅舅是否还在生她的气。
　　“对了，昨天那件无头案可结案了？”小妇人扭过头来问道。
　　“已结了，”月夕放下书，一手托腮，望住眼前这个一提起案子整个人就散发出光彩夺目的灵气的女子，含笑道：“多亏娘‘无意中’经过命案现场，又‘无意中’发现了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否则儿子要破起这个案子还真是难上加难呢！”
　　“少甜言蜜语地哄你娘开心了！”小妇人掩口娇笑，眉梢眼角却飞着藏不住的小小得意，“谁不知道我的宝贝儿子、江南望城的知府大人被誉为当朝第一大才子、当朝第一聪明人、当朝第一美少年、当朝第一……”
　　“娘……”月夕失笑，弯着眼睛道：“这些个第一是娘自己评的罢？！”
　　“管它谁评的，我儿子有多出色，全天下谁人不知？”小妇人更是得意，“昨儿个又有好几个媒婆上门来说亲，甚至还有几家官眷带着闺女亲自造访——对方姑娘不够聪明的，娘直接就给打发了！倒是有几个模样儿俊俏性格也温婉的，等哪天月夕你有空了就去见见……”
　　“娘、娘、娘！”月夕起身无奈摇头。
　　“干什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小妇人瞪起黑溜溜地大眼睛，“为娘搞不定你舅舅的终身大事，难道还搞不定你这小狗崽子的么？！”
　　一下子从宝贝儿子降格成为了小狗崽子，月夕苦笑一声，走过去轻轻揽住狗崽子他娘的肩头，讨好儿地眯着眼睛笑道：“娘，儿子还小，成家之事容过几年再说，可好？”
　　“过什么几年？！什么过几年？！过几年什么？！”狗崽子他娘露出满口洁白地小犬牙连珠炮似地怒声道：“看你舅舅过了多少个‘几年’了？！再不找个姑娘娶进门就成一条老光棍了！为娘可告诉你这小狗崽子——若今年年底之前再不搞定个姑娘带进门，娘就给你到月老坊去报上名，让你和你舅舅一起去相亲！”
　　“娘，您给舅舅在月老坊报上名了？”月夕哭笑不得地问。
　　“呃……”因情绪一时高亢而不慎说走了嘴的某人假装替儿子整理前襟企图一笔抹过。
　　难怪……难怪某人的屁股又坐不得椅子了。月夕笑个不住，也难怪今早舅舅的脸色比往常更冷了十分去。
　　“娘，为这样的事舅舅没少生气，您怎么还乐此不疲地给他张罗呢？！”月夕望在眼前这位明明聪颖异常、却在某些事上始终不开窍的独特女子姣好的面孔上，岁月并未在她的额头眼角留下无情地痕迹，反而因时光流逝为她增添了一种更为感性的韵味。
　　“如果不张罗，他永远遇不到令他心怡的女子，难不成你真想让你舅舅同尸体过一辈子呀？！”小妇人双手插腰，于是又多了一种花瓶的韵味，“娘这是大浪淘沙，淘来淘去总会淘到属于你舅舅的那颗珍珠的！”
　　月夕意识到自己还是像爹那样对这兄妹二人乐在其中的“游戏”视而不见的好，于是偏头望向窗外，将话题岔开道：“娘前些日子让儿子准备的各式盆花，儿子已经备妥了，娘打算几时给天吟舅舅送去？”
　　提到天吟舅舅，小妇人的目光顿时温柔下来，抬手轻轻将发丝顺向耳后，轻声地道：“就明天罢，他住的那地方全是磁石，寸草不生，虽然这些年陆陆续续地运了不少肥土上去，也是供他种些日常食用的青菜的，满峰除了黑色就是绿色，一点儿鲜亮的颜色都没有，实在难看。还有……再准备一套新的刀锯刨子了这些工具，上回娘去看望他，见他那些工具都用得极旧了……你这位天吟舅舅如今真是疯魔了，每天摆弄那些机关器械，一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也不过问世事。”
　　“依儿子看来，天吟舅舅才是活得真正快活呢。”月夕微笑，“他送给娘的那只上了发条便可自行跑动的木头小老鼠不是很有趣么？”
　　“是啊……娘用它来吓唬那些追你爹追上门来的小丫头们倒是好使得很，可惜不知是哪一个告到了你爹那里，被你爹没收了去……”小妇人悻悻地道，随即唇角上又扬起一记坏笑：“这一次要让你天吟舅舅给娘做上几百条小蛇，剩下胆大的才配做你娘的对手！”
　　几百条？月夕扬起漂亮眉毛，可以肯定的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至少有两个男人将迎来令他们既辛苦又别样开心的生活。
　　将目光从这小妇人特立于世间女子的、别具吸引力的坏坏笑容中移开，眼尾瞥见窗外院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而来，忍不住勾唇笑起：“爹来了。”
　　小妇人睁圆了眼睛，急急地道：“就说我不在这里！”边说边颠了小脚儿躲向后堂。
　　月夕眯起眼睛轻笑，她这副急急地样子是做给他看的，那对狡黠的大眼睛里可满满地装的都是得意呢！在他这儿东拉西扯了半天，不就是为了等着已至门外的那个男人找到这里来么？
　　男人开门进来，冲着月夕扬了扬同样漂亮的眉毛，月夕点了点头，男人便大步地跨进后堂去了。
　　轻轻由房内出来，将门在身后掩好。月夕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准备趁着这难得清闲的下午出去走走。于是从前门绕往后门，经过后堂的窗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嘤嘤细语。
　　月夕眨眨眼睛，四下里望了一望，见满院静悄悄地并无半个人影，不由童心顿起，附耳至窗边细听，正闻得两个人的一段对话：
　　“……喏！这是休书！从今后你便自由了，爱同哪个小姑娘打情骂俏便同哪个打情骂俏，再也不必顾虑我了！我带儿子回娘家住去，没了我们娘儿俩这眼中钉，季大老爷您尽可以二房三房地往回娶！我——唔……我是人老珠黄，自不敢同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姑娘叫板，何况——唔……唔……何况我——唔……让我把话说完！……我说到哪里了？”
　　“说到何况。”
　　“何况我又不打算要第二胎，没法儿令季家香火旺盛，正好季大老爷您娶了二房三房四五六房回来，生个一打，那多热闹……唔唔唔……喂……唔……人家喘不过气来啦……讨厌……”
　　“……娘子。”
　　“……干啥？”
　　“我们……再要个小小灵儿如何？”
　　“你……羞也不羞？！女人这个年纪再生宝宝会很危险的……”
　　“我们不是有清音这位神医在么？何况我也问过他了，他说我们再要一胎是没问题的，可好？”
　　“喂！你居然跑去问哥哥这个问题！真是……真是羞死人了！”
　　“……而且，这一次我们还可以再请清音为娘子你接生，就像生月夕时一样，这样的话，娘子就不会担心了罢？”
　　“你……不、不许岔开话题！我已经写了休书，你还提什么生孩子的事？！去同你那二房三房四五六房生去罢——唔唔……你居然背着我偷吃桃花糖！是哪个小丫头送你的！？我——唔……”
　　“……满脑瓜儿的胡思乱想，是为夫太纵容你的过么？嗯？”
　　“喂——喂喂，你做什么？！现在是大白天喂！你……嗯……”
　　“家法伺候……”
　　“……讨厌……哇！”
　　“怎么？”
　　“你弄到我的痛处了……”
　　“……你又惹清音生气了？”
　　“呜呜。”
　　“那……这样？”
　　“……讨厌……嗯……呵……燕然哥哥……”
　　“……嗯？”
　　“……算了……”
　　“……傻丫头……”
　　“……哼……”
　　“……我爱你。”
　　“……”
　　……
　　月夕抖抖被轻风吹落了满衫的花瓣，大步地走入了灿灿的春光里。

　　速写·片断

　　【速写一·未妨惆怅是清狂】
　　一只猫儿铃，一只簪子，一只风筝。这是他最珍贵的家当。
　　猫儿铃他一直戴在身上，只要它一响，就证明他又可以见到她了。
　　簪子是很多年前，九龙谷还没有被水淹没的时候，在那地下的金井处捡到的。他本想在当时替她亲手插回头上去，然而心思动了一动，便私自留下了。如今每日放在枕边伴他入睡，闻起来竟似还有她的发香余味。
　　而这风筝，也许连她都已忘记了。那上面画了古怪的画，还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字，他猜了好久，再加上旁敲侧击地问过她，这才弄明白写的是什么。
　　“我来自千年以后，谁能与我相知相守？”
　　是预兆吧。
　　虽然这只同她的人一样可爱的古怪风筝是很久以前似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般被他的鬼脸风筝从天上带下来的，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没有风，风筝又怎能高高地飞上天去呢？
　　所以……所以她最终还是随了春风而去，空留他一生牵挂。
　　罢了，罢了。
　　一段情，一壶酒，一抹记忆，足可与他相伴终老，回味无穷。
　　——
　　《干荷叶》
　　空寂寥，
　　空寂寥，
　　沉醉到拂晓。
　　今忘了，
　　明忘了，
　　黄梅时节雨巷深，
　　伊影更清遥。
　　【速写二·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时常地，时常地想起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年，他六岁，而她，不过是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娃娃。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乱坟岗里，他想，也许……他的亲生父母就葬在那里罢。他没见过他们，从有记忆时起，他似乎就是在以行乞为生。
　　那一天，他静静地坐在一块手机TXT小说下载网碑旁，远远地匆匆走来一对年轻夫妻，妻子的怀里抱着一个正在沉睡的小婴儿，那小婴儿，就是她。
　　丈夫说：璃儿，来不及了，此去岳家还有极远的一段路程，可朝廷的官兵等不得我们太久，多耽搁一刻就要多牺牲一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妻子轻声啜泣，可看得出她很勇敢。她说：我们的灵歌怎么办？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想要她活着……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荒郊野外，能够见证这对即将慨然赴死夫妻的悲怆的，只有他，一个才六岁的孩子。
　　他们发现了他，年轻的母亲眸子一亮，快步地向他走来。
　　他从没有深究过为何那位母亲在当时竟肯将所有的信任付于一个素不相识的六岁的乞儿，将她心爱的孩子的未来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了他的手里。现在想来，她很像她的母亲，因为她们看着他的眼神，都是毫无疑问地信任。
　　年轻的父亲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他瘦弱的肩头，微笑着道：小兄弟，请带着我的女儿前往望城仲夏街紫萝巷，找一位姓岳的官人，将灵歌交给他。他是我的结拜弟兄，看到灵歌襁褓里的信他就知道原由了。
　　没有多余言谢的言辞，但他看得出夫妻二人眼中的安慰，他们相信自己找对了人，相信他可以令他们含笑九泉。
　　于是，他带着这份信任上路了，尽管那时幼小的他根本不知信任为何物。是他的本性使然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对父母将女儿交给了他，他就应该让这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望城在何处，他只是按着那位父亲临走之前指给他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一直走，一直走。他把小小的她缚在背上，用夫妻两个交给他的盘缠从农家买来新鲜的牛奶或者羊奶喂她，而他自己则只吃些山间采的野果，喝冰凉的泉水。白天背着她赶路，晚上抱着她入睡，狂风骤雨时，他和她躲在破庙里，他为她驱散惊恐，她冲他甜甜地笑。
　　翻山越岭，就这么一连走了几个月，他终于抵达了望城。
　　姓岳的官人看过襁褓里的书信，掩面痛哭。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年轻的父亲曾经救过岳官人的性命，两人言谈投机下结拜了兄弟。
　　当岳官人得知是他一路将她带来了望城之后，为他取了名字，做了新衣，还让他叫他“爹”。他想，从今往后，她是要留在岳家了，他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好好地活着，便只能跟着留下来，于是默默地认下了这个家。
　　那一阵子整个江南风声很紧，朝廷在追捕两名已伏诛重犯的遗孤，听说，是个女儿。于是不分白天黑夜地挨家挨户盘查人口，连大大小小的官家都不放过。岳官人将她藏得很严，没有人知道岳家多了个小小的婴儿。然而，这并不安全。
　　岳官人的妻子岳夫人也有个女儿，同他的她差不多大，才出生不久。一天早上醒来，他发现岳夫人的女儿不见了，岳夫人的房门紧锁，里面隐隐传来哭声。从此后，岳家只有一个真正的小姐，除了他和岳家夫妻，谁也不知道这一出至情至义的调包计。
　　另外，家中除管家之外的所有下人都被岳官人遣散了，另买了一批新的下人，新下人们没有人知道他是岳官人的义子，而对亲戚们，只说他是过继来的，过继的就如同亲生的，没用多久，所有人便都忘记了他并非直系血亲的身份。
　　他和她慢慢地一起长大，他努力地学功夫，学医术。学功夫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学医术是为了保护她的身体。
　　长兄如父。他像个父亲般地一丝不苟、无^名^小说^下载网-ＷＷｗ.ＷＭｔxｔ.ｃＯＭ甚至严厉地看护着她，教导着她，以至于她对他的敬畏尤甚于对岳老爷。
　　岳夫人因听说自己被秘密送往乡下的亲生女儿死于了瘟疫，忧伤之下一病故去。从此后他的职责便又多了一重，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哥哥，又当护卫。
　　他拒绝了诸多媒人的提亲，甚至拒绝做公主的驸马。因为在她没有嫁人、没有找到一个能够接替他照顾她的男人之前，他不能让别的女人来瓜分他投诸在她身上的精力。
　　当察觉到她喜欢上了那个箭法如神的男子时，他以为自己可以放心地松手了。然而……然而，在那一年那一月的那一天，他与她相见于公堂之上时，一切，都变了。
　　……慢慢地拉回思绪，窗外桃花娇俏如她。
　　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昨天重重拍在她那该死的小屁股上的余感仍未褪尽，一想到她趴在他膝上哭天抢地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发笑。——这个令人着恼的丫头，竟然自作主张地给他在月老坊里报了名，当日下午他就莫明其妙地收到了安排他去某某湖边相亲的帖子。
　　这个小混账干过的类似的事不胜枚举，就好像完全热衷于将他惹恼，然后捱上一顿臭揍后了事。以致于……以致于连他都开始慢慢习惯上了这样的生活，几日不经历一回反而还会感到些许别扭……不可否认，这个小混账的影响力不是一般地惊人。
　　“清音。”岳老爷的声音从书房的里间传来。
　　“爹。”他起身，快步走进去。
　　“昨儿的事为父听说了，”岳老爷捻着胡须呵呵地笑，早就卸任还乡颐养天年的他比之过去平易近人了许多，“灵歌也是为了你好，为何不考虑考虑她的提议呢？”
　　“爹，儿子已是这个年纪，不想再考虑婚姻之事。”他恭声道。
　　“灵歌也早已为人妇、为人母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岳老爷对于自己这个意外得来的好儿子的心思，其实也知道个几分，“你已完成了玄机夫妇的嘱托，问心无愧，该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嘱托么……要让她好好地活下去。这句话，在他心中早已不仅仅是她父母对他的嘱托了。对于当初那个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姓名，甚至没有生存意义的他来说，让她好好地活下去是他人生的第一个目标，而他也因了这目标得到了家，得到了亲人，得到了姓名，得到了活下去的力量。如今他拥有了一切，却又怎能就此将这目标丢下？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目标，也是他人生唯一的目标，只有它存在着，才能让实则仍旧一无所有的他，拥有整个世界。
　　人非草木，若娶妻生子之后他又岂会无情？所以，他不能让任何的事、任何的人有机会来分散他的精力和心思，他想全心全意地护她到老。
　　他并不孤单，他存了她太多的可气可笑可爱可疼之事用以在闲暇时候打发时光。他从未后悔，与她做兄妹，已是天赐至福，再无它求。
　　“爹，儿子现在已过得很好。”他轻声地道。
　　岳老爷望住面前这个虽然瘦削，却坚毅如磐石的男子，低声喟叹：“清音哪……你可曾想过去调查一下自己的身世，或是你的父母究竟为谁……”
　　“爹，”他微微笑着接过岳老爷的话头，“这些已是无所谓了。儿子什么都不缺，这便足够。”
　　由书房内出来，他仰起头望向顶上晴澈的天空。
　　是的，他什么都没有，可他什么也不缺。
　　——
　　《西江月》
　　只道旧时已远
　　梦回又见酡颜
　　笑轻轻眼底眉间
　　骤醒唇间犹念
　　疑似悄临窗畔
　　依旧肩瘦腰蛮
　　意悠悠拢鬓垂鬟
　　却是当年画卷
　　【速写三·愿随春风寄燕然】
　　眉眼弯弯对弯弯眉眼。
　　轻拈黛笔，将新月勾上眉头。
　　眼前玉人儿明眸含笑，仿佛年轻时候情深依旧。
　　“夫君，”玉人儿轻笑开口，“这是倒数第几次为我画眉了呢？”
　　“唔……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还有……”他放下眉笔，托起她小巧的下巴，微笑着打量自己的杰作。
　　“嗳……”她呵呵地笑，伸出手指点上他的额心，“算不清楚了罢……果然我们已老到连剩下多少日子都数不明白了呢……”
　　“自然是数不明白，”他笑，“因为除了这一世，还有下一世，生生世世，怎能数清？”
　　“老不正经……”她娇嗔，比少女时更加动人。
　　又是一年春风，吹绿了山川，吹老了岁月，吹散了满头银丝。
　　流年的光影里，那两道相拥着的佝偻身姿，宁静而致远。
　　——
　　《诉衷情》
　　春风拂上玉人楼
　　欲语却还休
　　只将笑靥相对
　　眉似月
　　月如钩
　　情日久
　　意添稠
　　尽温柔
　　死生契阔
　　执手偕臧
　　共赴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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