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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姬
　　作者：君琳

　　开始

　　十年前，樾国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国，占据着弹丸之地，人口和国力都是引不起人注意的，在国与国之间，听到的人多半也只是：“樾国？嗯，听说过。”如此而已。
　　十年后，樾国成为一个百方震服的强盛帝国，征服了这片大陆将近三分之二的土地，是跺一跺脚都会令各国惊恐的威严存在，在国与国之间，听到的人无不赞叹道：“樾国！！！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个世界女子主政，女主外男主内是一般的情况，虽然男女子都可以出将入仕，但是男子做官还是凤毛麟角。
　　因此，樾国唯一一位被封为王的皇子更是被传为传奇。
　　如果你问，樾国为什么能够有今天的强大？
　　你只会得到两个答案。
　　一靠女皇的文治，一靠王爷的武功。
　　女皇和王爷为双胞胎，一个十五岁登基，一个十五岁封王，十八岁开始，十年携手，将樾国推上世界的顶峰。
　　她成为了世人传诵的明君圣主。
　　他成为了各国畏惧的战将军神。
　　世人皆道他们手足情深。
　　他嘲讽地笑，她苦涩地笑。
　　没有人知道，他对她恨之入骨，却不能动她分毫。
　　没有人知道，她对他愧疚之深，却不能作出补偿。
　　故事，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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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境之地，极目黄沙，本应荒凉无比，却有一个热闹的城镇。
　　只因这里是樾国的境内，更因为是樾国王爷夜澈的驻军之地。
　　纷飞的黄沙中，一道纤细的人影慢慢出现，背着一个用布包裹的长形物体，以轻纱覆面，麻布裹发，素色的披风阻挡了大半的风沙。
　　进入城镇，她慢慢走着。
　　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每当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她都喜欢先慢慢走上一遍。
　　突然，一阵大风刮起，一张纸被吹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接过。
　　是一张招聘启示。
　　天掉下来的工作呢！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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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着纸上所写的地址，她找到了一间小店。
　　迷途。
　　它的名字，刻工细腻的木头板上横墨两个大宇，门的两旁是迎风招展的紫罗兰，淡黄的花瓣似乎说着——我寂寞。
　　她走进去的时候，是午后。
　　木质的地板散发温暖的颜色，一体成形的连至一张长长的木桌，用着无声的语言对来客说欢迎光临。
　　正在擦拭杯子的老板抬头，看向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视线落在她手上的纸张，心下了然。
　　微微一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赶了很久的路了吧，先坐下吧。”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解下披风、面纱和头巾，一头如瀑的青丝滑下，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可鉴人，衬着雪白的脸蛋。除了嘴唇那点血色，她的脸上只有淡漠的黑与冷冷的白。
　　是女孩还是女人？人生阅历丰富到简直厌倦的老板，却看不出她真正的年纪。说是女孩，她的眼睛太沧桑；说是女人，她的皮肤又还光滑紧致。
　　“谢谢。请问，你们在招琴师吗？”她微微一笑，驱走了那份冷漠，令人感觉春风拂面，温暖无比。
　　声音纯净而悦耳，却还是听不出岁数。
　　“是。”老板已经四十开外了，保养得宜的脸蛋只见男性成熟的稳重，岁月的粗砺只在内心留下痕迹，却没有太多显露在外表。
　　“你要应征吗？”
　　“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她轻问。
　　老板凝视了她一会儿，“随便弹一首曲给我听一下吧。”
　　她点点头，解下一直背着的长形物体，层层的白布可以看出她对它有多么的珍重。
　　那是一把檀木琴，没有过分精美的雕饰，却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透着美丽和神秘。
　　修长如玉的十指抚上琴弦，悦耳的乐音流泻而出。
　　没有什么高超的指法，却是用心在弹奏。
　　这样就足够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工？”一曲既罢，他微笑着问。
　　她眼带惊讶，随即一笑，“我可以有个请求吗？”
　　他有趣地看着她：“请说。”
　　“只弹我喜欢的曲子，不让客人左右，可以吗？”
　　他放声大笑，“欢迎你加入我的‘迷途’， 随兴而起是这里最大的特色。”
　　“我想我会喜欢这里的。”她笑着说。
　　“那是我的荣幸。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君莫忧。”
　　“我是墨眠，不过我喜欢你叫我老板。”
　　“好的，老板。”她从善如流。
　　“我的小店晚饭后才开始营业。晚上见。”
　　她点点头，捧起琴转身离开。
　　看着她萧瑟的背影，老板轻轻笑了起来。
　　“看来，又是一个有着故事的人呢！”

　　思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原来，十年已过。
　　记得曾经有人告诉过她，十年，是一个等待的好时间。
　　一年两年太浅，五年太短，二十年太长，就算能活一百年都已经过了五分之一。即使等得到也已经心上生苔藓。
　　十年，十年刚刚好，足够用来怀念，又不会太浪费。
　　如果来得及，还可以赶在华发未生，心血未涸之前——
　　重逢。
　　十年了，你过得好吗？
　　一定比我好，我知道的。
　　那就好，很好。
　　我来到这个边陲小镇，和你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一样的空气，我感动得几乎落泪。
　　你就在不远处。
　　我希冀了十年的愿望就快能实现了，那就是——再见你一面。
　　不用你看见我，只要我远远地看一眼，一眼就够。
　　然后，我会在这个有你的小镇上度过余生。
　　我的愿望从来都很小，所以一定能实现的。
　　我想见你。
　　一眼就好。
　　“……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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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小镇十里远便是樾国驻军的大营，十万士兵镇守，护国家安定。
　　“王爷。”捧着托盘的肖副将进入了夜澈的营帐，恭敬地道。
　　埋首书本的男子抬起了头，显现出一张俊美却表情冷冽的脸。
　　看看她手上的东西，他淡淡地道：“放下吧。”便又继续低头看书。
　　“是。”将托盘放下，看看那瓶酒，又看看他，肖楠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
　　见她久未告退，他头也不抬地再次出声：“还有事吗？”
　　“王爷，酒能伤身，少喝为妙。”终是忍不住，她低声劝解，却也知道只是徒劳。
　　他翻书的手一顿，继而淡淡地道：“肖楠，你跟了本王多久了？”
　　“已经八年了。”她肖楠是他夜澈一手提携的，所以她一直对他心怀感激，忠心不二。
　　“那么本王这个习惯你也应该清楚。”
　　她默然。
　　“是属下逾越了。”
　　“下去吧。”
　　“是。”
　　退出营帐，肖楠不禁叹了口气。
　　跟随八年，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王爷的习惯？
　　只是看不惯这个被誉为军神的传奇男人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罢了。
　　夜间独酌，他说是因为边境寒冷，饮酒暖身。
　　可是每年回京，在那豪华的王爷府邸，房内炉子众多，他依旧如此。
　　而且喝的，永远都是樾国最烈的流光酿。
　　她从未见过他笑，他的眼底永远被严寒冰封。
　　听说十年前的王爷并非如此，可惜她只在他身边八年。
　　这个世界上有人能令他笑吗？
　　她希望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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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手中的书，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灌进喉中。
　　流光酿依旧灼喉，只是他已经喝了十年，可以说没有感觉了。
　　“……十年……好快……”他摇晃着酒杯，靠着椅背喃喃自语。
　　时间过得真的好快，你……还好吗？
　　我找不到你。
　　十年来，我不断东战西征，上天入地，可就是找不到你。
　　你还在……世上吗？
　　我有时也会绝望，可是却不敢放弃……
　　对不起，我做不到你最后托付的事……
　　眼前，似乎又浮现那个穿着一身白衣，手捧着他亲手做的檀木琴，笑得温柔的女子，盈满真诚的眼看着他，说：“澈，要幸福喔。”
　　他猛地再灌下一口酒，辣得眼眶泛红。
　　原来流光酿还是会呛到我。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还可以笑得如此温柔地要我幸福？
　　为什么你不怨不恨？
　　明明就是我的错，不是吗？
　　我做不到，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根本就无法幸福！
　　“……对不起……对不起……”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你在哪里呢？
　　现在的我名满天下，你要找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
　　还是说，你不愿见我？
　　但是我想见你，我希望你过得比我好，甚至忘记我。
　　忘记带给你痛苦的我。
　　然后，我会在远处偷偷地看你一眼。
　　我想见你。
　　一眼就好。
　　“……莫忧……”

　　迷途轩

　　不在热闹的小镇中心，却在不怎么起眼的巷道中，悄悄的矗立着。
　　老板说，它不为无知的生命暗自守护一盏灯，却由着白色贝壳串起的风铃邀请大漠中迷失的灵魂。
　　她很讶异在一片荒漠里老板到底是如何找到贝壳的，却聪明的没有问。
　　她很喜欢这里，清一色的蓝不是天空，那叫寂寞，由忧郁和孤寞组合而成。
　　进入这里的客人总会讶异的含著微笑。
　　店里除了她一个琴师，还有一个冷冷的调酒师和一个笑起来如阳光般的小二，老板则负责厨房。
　　风扬过，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在诉说着一则则正在发生的故事，欢迎大家来歇歇脚，畅饮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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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客人问你到底是怎样想出水煮鱼头配红豆汤丸的？一辣一甜还真是风味独特。”笑起来连阳光都失色的莫明带着客人的反映道。
　　老板伸出头来笑得一派悠哉，“商业秘密，商业秘密……”
　　“切，又卖关子……”
　　嘟嘟嚷嚷的莫明鼻子一摸，再度端出老板的胡乱搭配，照样利用不用菜单的便利欺压顾客的肠胃。
　　随兴而起是迷途的特性，来买醉或寻找寂寞的客人没有权利点菜、点酒，全凭里头的人作主，没人可以拥有特权。
　　来到这里的人们先是讶然一怔，继而会心一笑地找着喜爱的角落落坐，品尝属于自己的快乐与忧伤。
　　华灯初上，不甚亮眼的招牌散发出忧郁的气息，不像在招揽客人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暗藏在小巷中似怕人瞧见，独自散发它的颓废。
　　若非熟人带路或是意外发现它的存在，鲜少人知道平凡无奇的巷弄之中还藏有一处红尘天地，任凭纸醉金迷绝不阻拦。
　　不过酒馆虽小却天天高朋满座，扣除琴师弹琴的平台和调酒师的长桌外，放眼只有十几张桌子无序排列着。
　　目前是如此，端看老板的兴致如何，说不定过个两、三天他又换了，弄个大红风情过过瘾。
　　老板的工作地点就在一旁，开放式的小厨台是他工作兼和客人闲聊的场所，面对面与客人谈天是他工作上最大的乐趣。
　　“老板，哪里拐来的迷途小琴师？”一名熟客调笑着倚着小厨台问道。
　　“既然你说是迷途小琴师，我这里是迷途之人的归处，又怎么能说是拐呢？”老板笑得高深莫测。
　　熟客笑笑，静下心来倾听。
　　昏暗的烛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忘我地弹着琴，沉浸在一人世界里。
　　她的琴带着悲伤却不绝望，只是寂寞得令人心酸，却又带着点点迷惘。
　　很适合来到迷途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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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途在半夜打烊。
　　君莫忧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琴，像在呵护最珍贵的宝贝。
　　调酒师凌隐收拾着调酒的工具，像是女王在检阅领地。
　　将明媚的笑容收起而换上月光般温柔的莫明，和高深莫测的老板坐在一旁静静品茗。
　　“老板，我先回去了。”小心翼翼地抱起琴，君莫忧向其他三人点点头，正想离去却被凌隐叫住。
　　“过来喝杯酒吧。”她的声音和人一样冷，宜男宜女，听不出性别。
　　她转过头，微笑道：“隐，谢谢，我不喝酒。”
　　凌隐没有再出声，只是自顾自地开始调酒，不一会儿，一杯黄橙色的液体出现在长桌上。
　　迷途轩的酒杯全都是极其透明的琉璃杯，有高有矮，让第一次到来的客人无不感叹老板的大手笔。
　　“君，过来吧，这是迷途的规矩。”见她一脸怔然，老板笑得温和地道。
　　见无法拒绝，她慢慢走到长桌旁坐下，困惑地问道：“规矩？”
　　“是啊，规矩。隐会依人的第一印象来调酒，我们是店员当然也不能免俗。”莫明温柔笑着道。
　　她了然地点点头，看着在琉璃杯中有着美丽色泽的酒，她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隐，这是什么？”她抚着杯身轻轻问道。
　　隐的每一杯酒都有名字。
　　“思念。”她淡淡地道。
　　那是在她身上唯一能看得到。
　　她一怔。
　　思念……原来我对你的思念已经如此的明显了。
　　轻啜了一小口仅是沾沾唇，一丝微甘的酸味透入口齿之间，舌尖有轻微的辣感，令人心口回暖。
　　“很好喝。”慢慢喝完，她笑着对她说。
　　“大家，明晚见。”抱起琴，她缓缓离去。
　　“老板，君姐的背影让人看着都觉得心痛。”莫明轻轻低喃。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萧瑟？
　　“老板，你又在收集美丽的故事吗？”凌隐望着他问。
　　“这样才好证明人世间是美好的，尚值得留恋，不是吗？”老板笑得温柔，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有的正在发生，有的尚未发生。”
　　“那你的故事呢？”莫明好奇地问。
　　老板眼露神秘地放下茶杯，“我是收集故事的人，所以我也在故事之中。”
　　凌隐和莫明对视一眼，都轻笑出声。
　　“打烊了，该回去休息了。”他起身离开，留下问号。
　　烛火灭了，星月稀疏。
　　一天又过去了。

　　错过

　　她很喜欢离开店后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感觉。
　　天还没有亮，各家各户都紧闭着，天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在等待光明的到来。
　　虽然四下无人，却是不用担心个人安危，毕竟，樾国的军神就驻守在不远处，宵小之徒还不敢出没。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天空透出微微的亮光，买早点的档摊开始冒出炊烟她才停下。
　　感觉有点饿了，她便向卖早点的小档走去。
　　“姑娘，要吃什么？”热情的大娘招呼着她坐下，宏亮的声音驱走了清晨的寒冷，令人窝心。
　　“给我来碗白粥和两个馒头。”她轻轻道。
　　“好咧。”
　　大娘的效率很高，可能是因为人少的关系，她要的东西一会儿就上来了。
　　她慢慢喝着白粥，静静感受着清晨的宁静。
　　她已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很久了。
　　正要把白粥送入口，一把声音却吓得她差点呛到。
　　“蔡大娘。”低沉而性感的男音淡淡地响起，在这个宁静的街道清晰无比。
　　君莫忧整个人就僵住了，无法反应。
　　这把声音……
　　“夜王爷，你大驾光临大娘我可是很高兴啊，来来，快坐下。”大娘兴奋地招呼着，那称呼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夜王爷……在樾国，只有唯一一位男王……
　　是他，真的是他！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眼中的泪，不让其滑下。
　　原来……我还可以如此近距离地听到你的声音……
　　夜澈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人，也没在意，向大娘点点头，就背对着她坐下。
　　两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大娘，我要一碗白果粥，三个包子。”
　　“好的，马上来。”
　　咽下一口粥，他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夜王爷，可是粥不合胃口？”留意到他表情的大娘担心地问。
　　他摇摇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说：“没有，很好吃。”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松了口气，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他默默吃着，想的是那个刻入骨髓中的人。
　　夜澈，你还在奢求什么？无论到什么地方吃白果粥，都不可能会是你想要的那个味道。
　　因为煮的人不是她。
　　只有那个人会为他洗手做羹，不为他的身份，只因为他夜澈这个人。
　　只为他！
　　她知道自己的心在狂跳，手在发颤，那个她思念了十年的人就背对着她坐着，只要转头，她就可以看到他。
　　可是……
　　她不敢，她不知道是怕他认出自己还是怕他认不出自己。
　　所以她只能这样低着头，静静感受着他的气息，并为此深深感动。
　　他突然有种很奇怪地感觉，那是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
　　可是，这间小店他经常来，今天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错觉吗？
　　他找不到答案。
　　看看愈发明亮的天色，他放下手中的匙，在桌上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夜王爷，欢迎下次再来。”
　　他点点头，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她听见他站起来拖动凳子的声音，听见他将铜钱放在桌上，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终是忍不住心中渴望，她偷偷地偷偷地转过头去。
　　那个背影，一如记忆中的伟岸，却变得瘦削，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更显寂寥。
　　澈……我好想见你一面……可是又不希望你现在回头……
　　她痴痴凝望，最终，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回头去。
　　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前去的。
　　现在的她，再没有勇气和资格站到他面前了。
　　然而，当她把头转回去的下一刻，他，回了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到一阵很悲伤的情绪，还有一道熟悉的视线凝视着他，让他觉得后背一阵灼热。
　　可是回头后却没有发现什么人。
　　除了……
　　他看向那个还在埋头苦吃的黑衣女子。
　　会是她吗？
　　怎么背影感觉有点熟悉？
　　随即摇了摇头。
　　她最讨厌的就是黑色了。
　　是错觉吧，他想，然后不再回头地离开。
　　他的视线刚好被她的身子挡住，所以没有看到她放在了左侧的檀木琴。
　　如果他有看到的话，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再遇

　　“蔡大娘。”夜澈对着正擦着桌子的老板说道。
　　“夜王爷，你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大娘高兴地招呼着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一碗白果粥三个包子？”
　　“嗯。”他点点头。
　　早点很快就上来，他如往常一样将粥慢慢送入口。
　　可是，下一刻，他就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味道——
　　“大娘，你过来。”他突然出声，声音透着急切。
　　“夜王爷，怎么了？叫我何事？”从未见过他如此，大娘心中一骇，马上走了过来。
　　他面露着急地指着桌上的粥问道：“今天的粥是谁煮的？”
　　大娘面露困惑，“当然是大娘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亲无故，开这小店也就用来养活自己。”
　　他摇摇头，“不，这粥和我平常喝的味道不一样。”
　　那是他一直以来找寻的味道。
　　是只有她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不一样？”大娘更加困惑，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应该是我今天将白果放进粥之前先用热水烫了一下，然后又再加了一些胡椒，所以味道可能就改变了一下。”
　　大娘的表情很真诚，他却仍有疑惑，“为什么突然改变煮粥的方法？”
　　“唉。”大娘叹了口气，“还不是有一些客人反映白果粥味道吃得有点腻了，叫我改良一下，我见家中还有一些胡椒就加进去看看了。夜王爷，不是这粥有什么问题吧？”
　　夜澈听她这样说，颓然地低下头，低喃道：“没什么问题，大娘，你去忙你的吧。”
　　“是。”
　　他坐回位置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却吃得满嘴苦涩。
　　为什么我找回了这粥的味道，却还是找不到你呢？
　　我以为找到这味道就能找到你了，可是，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他黯然伤神，觉得这早点比平常难吃百倍，便丢下铜钱，转身离开。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却从大娘的店里走了出来。
　　“大娘，王爷……走了？”君莫忧眼带眷恋地看向夜澈离开的方向，轻轻问道。
　　“是啊。”大娘边收拾桌子边说，“可是，姑娘啊，王爷今天吃的比平时都少啊，你教我这煮粥的方法是不是不对啊？还是王爷的口味变了？”
　　她一怔，随即苦涩一笑。
　　“可能是吧，毕竟过了这么久了，变了也不奇怪……或许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十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蔡大娘见她如此连忙安慰道：“也可能是王爷太久没吃到所以才……”
　　“大娘，我懂的，谢谢你。”她温雅一笑，不愿意这位热心的大娘感觉愧疚，“大娘，可以连着几天都按我教的方法煮粥吗？如果王爷真的不喜欢那就换回你的方法吧。”
　　蔡大娘立马拍胸脯保证道：“没问题。”
　　“谢谢你。”
　　“没事没事，只是小事一桩。”
　　再三道谢后，她才转身离开。
　　昨天他用完早点离开后，她终是忍不住向大娘打听起他的情况。
　　得知他最迟每隔两天一定会来这里用早饭，她便动了心思，骗大娘说她曾经是他家的厨子，受过他的大恩，但因为某些原因而离开了王府，但心里一直希望能再为王爷做羹，想大娘按照她的方法煮粥，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热心的大娘不疑有他，答应了下来。
　　她以为他还是喜欢那种白果粥的煮法的，却想不到……
　　等闲变却故人心啊……
　　君莫忧，你还在奢求什么？你已经失去资格了！！
　　“……是啊……我怎么还有资格呢……”她喃喃低语，语气是浓浓的悲伤。
　　她低着头，缓慢地步行着。
　　如果她现在抬头的话就会发现那个被她刻进灵魂里的人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只要抬头，就能——重逢。
　　……
　　如果他没有被那碗与记忆中的味道重叠的粥弄乱了心神……
　　如果他能留意一下经过他身边的人……
　　或许一切就会不同。
　　……
　　只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或许是时候未到，又或许是错过太多只能继续错过。
　　他们——失之交臂。
　　只好叹息一句——
　　有缘无份空悲切，有份无缘暗凄凉。

　　酒醉

　　“迷途？”他站在这间风格独特的店前，轻喃着。
　　连着几天味道相同的粥勾起了珍藏在心底的回忆，令他烦乱不已，即使晚间喝再多的流光酿都无法压下思念，这样忍耐了几天，他终是在这天夜里策马狂奔以抒发心中苦闷。
　　任着马儿乱跑，却想不到会停在了这店前。
　　应该是一间酒馆吧。他从不知道这边陲小镇有这样一间店。
　　虽然这样想，他还是下了马，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被萦绕的寂寞所笼罩，却没有了往常的绝望，很特别的感觉。
　　老板抬头看着进门的客人，笑容亲切，诚恳地说：“欢迎来到迷途，进来歇歇脚，让心休息，不再迷途。”
　　不再……迷途吗？
　　他抿紧唇，对着老板点点头，便走到了一个角落里坐下。
　　这里就像一个寂寞的人聚集的地方，有种淡淡的暖，或许是因为一个人的寂寞叫孤独，一群人的寂寞就叫温暖吧。
　　自他进门后，她抚琴的手便僵硬起来，无法再奏出一点声音。
　　为……为什么他会来到迷途？
　　现……现在她要怎么办？逃？只怕引起他的注意。不逃？却又怕他发现。
　　她现在该要庆幸他坐的位子是最边的角落，而且今天她没有将她所在的地方的蜡烛点燃，所以从他的角度，应该看不清她的面目。
　　冷静……冷静……他不会认出她的。
　　老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停下弹奏的琴师，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明，那位客官的酒。”凌隐递上一只杯给莫明。
　　“是。”莫明扬起招牌笑容，向夜澈走去。
　　“我没有点酒。”他看着透着淡绿色的酒，淡淡地道。
　　“本店特色，客人不能点菜，我们的酒师会按照自己的感觉为客人调酒。”她洋洋洒洒地说，明显不是做第一次解释，“这是你的酒，叫做‘追寻’。”
　　他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莫明见他接受了，也就转身离开，去招呼别的客人。
　　他摸着杯沿，昏暗的烛光折射出令人目迷的色彩。
　　绿色，是温暖的颜色。她曾经这样说过。
　　追寻吗……真的是一个好名字，的确是适合他的酒。
　　她虽然害怕被他发现，却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看他。
　　十年了，她希望能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愿望已经驻足在她的心底整整十年了。
　　现在，她终于实现了，这样就够了，足够了。
　　可是，为什么你的脸上如此寂寥和疲惫，你不快乐吗？为什么呢？
　　“咚——”泪水滴落琴弦的声音，不大，却入了老板的耳中。
　　她慌乱地擦着脸，再一次庆幸店里的烛光昏暗，抬头，却看到了老板含着了然的眼神。
　　这位睿智的男子，怕是看出了什么吧？
　　她哀求地对他摇摇头，老板一顿，随即移开了视线。
　　又是一对苦情人啊！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十指从新抚上琴。
　　澈，让我为你献上这一曲吧！
　　这是我对你刻骨的爱和十年的思念。
　　我从来不曾忘记你。
　　清澈的琴音倾泻而出，带着浓厚的感情，十年的爱如浓密的森林，看不到尽头，瞬间俘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夜澈怔怔地看着那边在黑暗中抚琴的人，心底微微地颤动起来。
　　这种感觉……好熟悉……
　　那人……是谁？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却发现头晕晕的。
　　这个……酒醉的感觉。
　　不是吧？他只不过喝了一杯而已，而且还是没有什么酒味，闻起来十分清淡的酒而已啊……为什么会醉……为什么呢……
　　最后，他还是没有找到答案，因为他已经颓然倒在了桌上，酣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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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这位客人醉了。”打烊时，莫明边收拾着座椅边示意老板，那位趴伏在角落的客人。
　　老板挑眉，看向了凌隐，“隐，你调了很烈的酒？”一杯倒吗？
　　“算是吧。”凌隐淡淡的道。那杯酒她运用了酒互相作用的原理调制而成，所以虽然闻起来和喝起来都没有什么酒味，却是浓度极高，那位客人喝了一整杯才倒，已经算是好酒量的了。
　　“为什么调那么烈？”老板淡淡地问。
　　“这样才符合酒名。”追寻，就是旁人无法体会和理解的执着，个中滋味只有尝过才能明白。
　　老板轻笑，向男子走了过去。
　　“明，过来帮我扶一下这位公子。”他在店里专门准备了一间房间就是用来安置这类喝醉了的客人，只是却是今天才用到。
　　“是……”
　　“让我来帮忙吧。”
　　莫明一脸呆滞地看向出声的君莫忧，她她她……没听错吧，一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的君姐居然开口帮忙？？太让人惊讶了。
　　凌隐则看了看她，然后又低头擦拭杯子。
　　老板则凝视着她一会儿，缓缓笑道：“那就麻烦君了。明，去整理楼上的客房。”
　　能让这个孩子放下她的琴，这位公子在她心底的地位不轻啊。
　　“是。”莫明回过神来道。
　　君莫忧点点头，来到夜澈的身边，和老板一起用力，架起了他。
　　他，就在她身边，他的气息就落在了她的颈间，一如记忆中的温热，惹人心颤。
　　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下心中的激动，要不然她根本不可能帮着老板将他安置到楼上的客房里。
　　两人将夜澈放在床上后，君莫忧马上就熟练地为他盖被子，调整到让他舒服的姿势。
　　老板只是眼神不明地看着她的动作。
　　“君，这位公子就劳你今晚照顾了。”
　　她的手一顿，良久才低声道：“是。”
　　老板无声一笑，转身，拉过端来水盘，正要出声的莫明，离开了房间，还好心的关上了门。
　　他们，或许有一个十分美丽的爱情故事呢！

　　相逢

　　她拧过热毛巾敷到他的额上，然后静静坐在床边，凝视着他。
　　如此瘦削的背影却给人一股坚毅的感觉，仿佛她能够就这样坐着——一辈子。
　　慢慢伸出手，怀着虔诚的心，极轻极轻地抚上了他的脸。
　　那种温度，久违了。
　　“你……好吗……”她轻轻道，微笑，眼角却滑下了泪水，落入了他的掌心。
　　她吸一口气，语气轻快地自语，却令人感到莫明的哀伤。
　　“十年了……再见到你……还，还能触摸你……我很开心哦……”是十年来最开心的事。
　　“你很厉害哦……全天下都知道你呢……真好……真好……”
　　“啊……对了……有，有喜欢的人了吗……一定有吧……一定是，是能配上你的女子……”一定是的，你的身边一定是站着和你身份相当，志趣相投的英才女子的。
　　“还……还记得……我吗……”终是，问出口了。
　　只是没有人回答她。
　　泪，止不住地滑下，她只好捂住唇，阻止那细碎的低泣声流泻出来。
　　“……我……真差劲……”她含泪轻喃，即使双目盈满泪水，还是不愿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从以前起就是这样，软弱，懦弱，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泣，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她做过最正确的事，对他最有益的事，也就是……
　　我想，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你生活得如鱼得水，再也不可能有什么生活比现在更好了。
　　当年的事，我并不觉得是牺牲，因为那是如此无能的我唯一可以做的，也是唯一能够为你做的，而且，现在的你名满天下，就证明了我是对的了。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让你过得好更重要的。
　　你现在是好的，那就好了。
　　而我，现在也是好的呀……
　　“澈……要幸福喔……”
　　这样，我就满足了。
　　％％％
　　“……澈……要幸福喔……”
　　莫忧……是你吗……
　　他一直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边，那人传来的味道……好像她……
　　他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却沉重得让他无法如愿。
　　“……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
　　那样温柔的语气，他从来就无法拒绝。
　　她不会强硬地要求他，她只会一脸担心，一脸恳求，让他明白感受到她有多将他放在心上，正因为此，他总是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可是，她的要求从来都没有为过自己，从来都只是为了他……
　　脸上的轻抚，指尖的温度，都让他眷恋不已。
　　然后，他感觉到那人收回了手，准备离开。
　　不要走……不要……
　　“不要走。”夜澈低吼，猛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却没有发现他以为的人。
　　“是梦吗……”他颓然抚额，说不出的落寞。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他知道自己喝醉了，军中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里，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找他，那么这里应该就是那家酒馆的客房了。
　　穿好鞋，走到一旁的水盘，大概洗漱了一下，就走了出去。
　　下了楼，偌大的一楼就只有一名白衣男子正在品茗。
　　老板听见响声便抬起头来，看见夜澈，扬起了一抹温雅的笑容道：“早安，客官。昨晚睡得好吗？”
　　“嗯，昨晚是你把我安置在房间里的吧。谢谢。”夜澈点点头说。
　　老板但笑不语。
　　“昨晚的酒连同住宿费一共多少钱？”
　　“二两。”
　　付了款，他再次向老板点点头，就准备离开，却在踏出店门口时，停了下来。
　　“……可以请问一下……昨晚，是你照顾了我一夜吗？”昨晚一整夜，他十分肯定有人在他身边。
　　“你希望是谁呢？”老板勾唇，笑得高深莫测。
　　他抿唇不语。
　　是啊……希望是谁呢……
　　自嘲一笑，夜澈昂首阔步地离开了“迷途”。
　　“走了哦。”老板看着茶杯，轻声道。
　　一会儿，君莫忧从暗处走了出来，对着老板低声道：“谢谢你，老板。”
　　他抬头看向她，眼露痛惜。
　　“我想，他在找你。”
　　她心一震，摇了摇头，“不……不需要的……”
　　现在的自己，不希望被他遇到。
　　十年里，改变了太多太多了。
　　老板轻叹一声，感情的事，不是旁观者可以说清的。
　　“老板，我先走了。”对着他点点头，她背起琴，转身离开。
　　谁知道此时，本以为已经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令人措、手、不、及！
　　“老板，我想我遗漏了……”夜澈踏进门说，却在看到面前的女子时，戛然而止。
　　终于见到了呢！老板微笑看着愣愣对视的两人。
　　“莫忧……是你吗……”他痴痴地看着面前魂牵梦萦的脸，难以置信地伸出了手，想确定她的真实性。
　　而他的动作也拉回她的神志，她一骇，连忙转身，飞快地向酒馆内院跑去。
　　“莫忧！”他见她离去，心神一乱，连忙追了上去。
　　独留老板一人坐着，悠闲品茗。
　　今天的茶真不错，呵呵。

　　不如不见

　　为什么要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让他见到她？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路狂奔，只求能让他追不上。
　　拜托……不要追上啊……
　　显然，上天没有听到她的祷告。
　　当那只温热的手捉住她的手肘时，她只能停下。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狂跳不止。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十年了……
　　“莫忧……”他低哑地说。
　　“公子……你认错人了……”她没有回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嘶哑地说。
　　“不——”他低吼。
　　他可以认错任何人，却断断不会认错她。
　　因为……她早就已经被他刻入骨髓之中了。
　　“我好想你……”他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感情，红着眼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
　　这个拥抱，也令她几乎掉下眼泪。
　　我也好想你……好想……好想……
　　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留，你说多好？
　　这样……就可以不管以后了……
　　他收紧手臂，仿佛怕她会不见了似的，埋首在她的颈间，嗅着属于她的味道。
　　终于，再回到他的怀里了。
　　吾爱，让我，再多抱你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抚上他环着自己的手臂，用力——挣脱。
　　他猝不及防，只能愣愣地看着离自己几步远，低着头的她。
　　“莫忧……”为什么推开我？
　　忍不住向前，却发觉他进她退，最后，只好停下，苦涩地凝视着她。
　　真的……不愿意见我吗……
　　死寂，弥漫。
　　该说什么呢？你好吗……
　　呵呵，傻话，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我知道你不需要，而且现在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只怕你所受的，是千句万句对不起都无法弥补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王爷，请回吧。”良久，她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却几乎令他无法站稳。
　　“你……叫我……王爷？”他巍巍开口，心痛得无法呼吸。
　　当真要划清界线吗？
　　她微微弯着腰，低着头让他看不清表情，只是用着平淡的口气缓缓道：“我只是一介平民。”你是高高在上的王，是我永远都无法触摸到的瑰丽云彩，这个认知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明白到。
　　他用力握紧拳头，什么也没有办法说出口。
　　因为现在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艳阳当空，可是庭院里的两人都只感觉到无比的寒冷。
　　慢慢的，他伸出手，想触摸她因低头而垂落的发丝，这次，她没有退后躲闪，可是，他终究没有碰到，在还有一指之差的地方，停了下来。
　　咫尺，天涯。
　　缓缓收回手，收起脸上哀伤的表情，再深深地凝视她一会，他，转身离开。
　　直到再也听不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她才仿若全身被抽干力气似的，跌坐在地上。
　　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够保留他刚刚留下的温度。
　　我也好想你……
　　只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了。
　　“……不如……不见……”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老板进到后院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环抱着自己的女子，不知心底是怎样的严寒呢？
　　“他很伤心呢。”来到她的面前蹲下，他淡淡地说。
　　不意外地看见她颤抖了一下。
　　在最爱的人面前亲手划下一道鸿沟，该是怎样的疼痛？
　　老板看着她，眼底却不自觉地飘渺。
　　“如果……注定要为他带来伤痛……不如……让一切终止于现在……”她抬起苍白无血色的脸，无力的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是最好的际遇。
　　如果回到他身边，只怕会更痛啊……
　　她已经承受过了，所以不希望他再受一次。
　　所以，这样就好，很好很好……
　　“开始和结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老板语重心长地说。
　　“可是，”她扬起无比悲凉的一抹笑，好轻好轻地说，“有些事，感觉到的时候，已经回不到最初。”
　　他一愣，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是不如不见的好。

　　无法放手

　　离开后的夜澈策马狂奔回到了军营，撂下一句“谁也不准来打扰。”后就进了营帐，不曾再出现。
　　没有人见过表情如此阴冷的王爷，所以当众人回过神来后，所有人都不敢随意揣测发生了什么事，即使连肖楠都不敢以关心之名打扰他。
　　没有人知道，那天的夜澈蜷缩在营帐内的一角，抱头低泣。
　　原来世人以为没有眼泪的男王居然也可以哭得如此凄惨。
　　他想过千种万种找到她后的情景，却万万没有想到，只有她低头一句“王爷，请回吧”。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他宁愿接受她怨毒的目光都好过这样的冷漠苍白。
　　爱的反面不是恨，恨是一种很浓烈的感情，如果有一个人恨了你十年，你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爱的反面，是漠然。
　　他曾经希望她忘记他，可是真的见到后，他却发现是那么的难受，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叫他回去，他照办了，却在回来后，止不住地哭泣。
　　该放手的，可是……做不到……在见到她后就做不到了……
　　他是如此的贪恋她的人，如此的渴望她给予的温柔，那是旁人怎么也替代不了的。
　　而且，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他了，现在的他，有能力保护她了。
　　所以，对不起，我对你，真的无法放手。
　　％％％
　　“嘭——”她手一颤，琴弦上就划下一个错音。
　　“又错了。”离她最近的老板淡笑道，眼角的余光却是瞄了瞄坐在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的那个俊美的男子。
　　“对……对不起。”她微微地道，收回手，交握于琴上。
　　轻咬红唇，怯怯地抬头，却在触及那双温柔含情的星眸时如受惊的小鹿般连忙低头，掩去慌乱的神色。
　　为什么……夜夜都出现……
　　那天早晨的事后，她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却想不到在第二天的晚上他就出现在“迷途”里，还就坐在离她最近的桌子，吓得她当下一个错手，把弦用力一拉，发出刺耳的声音，把客人吓了一跳。
　　可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那样炙热的眼神即使低着头她都能清楚感觉到，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她总是把曲子弹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半个月来，晚晚如是。
　　他是客人，他只是坐着看着她，什么也没有做，她没有理由要他离开。
　　只是，有他在，她的心总是无法平静。
　　而且，他的眼神……
　　忍不住再抬头，看向他。
　　仿佛间，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笑着，眼神温柔地听着她抚琴，那是她一生中最瑰丽的景致。
　　只是，不会再有了……
　　叹了口气，重新收敛心神，再次将手放在琴上，弹奏起清幽的曲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在心底暗暗下了个决定。
　　第二晚，夜澈再踏进“迷途”时，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她在哪里？”他直冲到老板的小厨台前，表情阴鸷的逼问。
　　老板完全不受他的影响，依旧悠闲地切着菜，头也没有抬起。
　　“告、诉、我。”他冷硬地道，看得一旁的莫明心惊不已。
　　老板啊，你真不怕被揍啊？
　　不甩你，就是不甩你。老板很明显的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深呼吸几下，闭眼平复见不到她的慌乱，再睁眼，已经恢复冷静。
　　“你逼得太紧了。”感觉到他已经冷静下来，老板终于开了尊口。
　　夜澈一怔。
　　“她说过，不如不见。”老板抬头直视着他说。
　　他一震，眼底划过一丝伤痛。
　　“可是……我却庆幸再次遇见。”他低哑的说。
　　是因为遇见我太痛苦了吗？
　　“我想，她只是伤得太重了。”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害怕伤痕累累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了。
　　夜澈闻言，难过的闭了闭眼。
　　“可是，如果那些伤是我给予的，那么是不是也该由我去抚慰？”
　　老板凝视他良久，叹了口气，递给了他一张纸。
　　明白上面的是什么，夜澈立刻接过。
　　“我想，她还很爱你。”
　　“我也还很爱她。”夜澈轻喃，语气温柔而虔诚。
　　对不起，莫忧，我真的无法对你放手。

　　一顿饭

　　夜澈看着手中昨晚老板给的纸条，忐忑地站在木门前，想敲门的手举起放下，举起放下了数次，如果让认识他的人看到，一定吓掉下巴，因为夜澈，从来都不是犹豫不决的人。
　　她来开门后……该说什么呢？
　　如果……如果她又来一句“王爷，请回吧。”他该怎么办？
　　烦、烦、烦。
　　可是，已经来到这里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退缩。
　　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夜澈敲响了面前的木门。
　　叩、叩、叩。
　　里屋的君莫忧听见敲门声，怔了怔。
　　谁呢？疑惑居然有人来找，毕竟她从没有将住处告诉过任何人。
　　带着疑问打开门，却在看到他时，完全怔住。
　　两人凝视良久。
　　“我饿了。”他突然出声，内容却有些不着边际。
　　“呃……啊？”她如梦初醒，却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他……刚刚说什么？呃……饿？
　　他看着她茫然的可爱表情，不禁勾唇，漾出一抹极淡却极好看的微笑。
　　“我肚子饿了。”他轻轻道，意思更加明确。
　　她有点迷蒙地看着他唇边的笑。
　　以前，他想吃她煮的东西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这样的微笑……最好看了……
　　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灶台前，削起了土豆。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不解，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唉，果然和以前一样，她依旧没有办法拒绝他任何的要求。
　　当所有的菜都端到桌上时，夜澈愉悦地笑了。
　　两菜一汤，最简单的家常菜，却是他最喜欢的。
　　她还记得，这就够了。
　　接过她递来的饭碗，他二话不说就开动了。
　　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搞不清楚他的目的。
　　他到底想怎么样？
　　“张嘴。”夜澈突然道。
　　她下意识地照做，然后一块牛肉就进了她的口。
　　她一愕。
　　“吃饭的时候不要想东西，对肠胃不好。”他没有看她，努力和面前的菜奋斗着。
　　【……吃饭的时候不要想东西……对肠胃不好……
　　……谁说的……
　　……君小姐我说的……】
　　回忆骤然出现在脑海中，她立刻打住，也安静地吃起饭来。
　　不能想，否则会在他面前失态的。
　　君莫忧的胃口一向很小，所以当她吃饱后，夜澈还没有吃完。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觉得莫名的幸福。
　　之所以不想和他接触，只是因为害怕。人是贪心的动物，接触得越久，她怕自己会要求更多。原本只是想静静地待在暗处看他一眼，现在却和他有了接触，不应该的，再这样下去，她怕她会再次回到他的身边……那样的话，对他们都不是一件好事……
　　夜澈放下碗筷，抬头便接触到她眼底来不及收敛的哀伤，心下一痛，想出声却又不敢开口。
　　怕问了，会撕开她的伤，让她鲜血直流。
　　“粘到了……”她看见他嘴角粘到的米粒，轻轻道，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捡掉，那样熟练的动作，曾经无数遍在他们之间演练过。
　　两人都同时想到那些共有的回忆，不禁都怔住。
　　她最先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动作给吓到，连忙要收回手，却被他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不会弄痛她，却也让她无法挣脱。
　　他眼神幽暗地看着她，令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只见他慢慢凑近她刚刚为他拨掉饭粒的长指，伸出舌头舔掉了改为粘到她指尖的米粒。
　　温热的软舌滑过指尖，带出阵阵酥麻，她无法反应，只能愣愣看着他改舔为轻咬，眼神魅惑。
　　“你——”她脸色腾地变得通红，慌乱的收回手，交握于胸前，心脏跳得极快，仿佛能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这人……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变得……
　　他邪魅勾着唇，托着腮，悠闲地看着面前像只煮熟的虾子般满脸通红的女人。
　　呵呵，还是这么敏感，这么可爱。
　　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好了，物极必反啊。
　　他突然站了起来，吓了她一跳，也连忙站了起来。
　　“我晚餐想吃清蒸鱼。”笑着对她抛下一句话，他便离开了她的小屋。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一、头、雾、水。
　　现在是演哪一出啊？

　　离开

　　那晚，他真的又再次出现在她的小屋里——吃饭。
　　什么也没有多说，就好像他的本意就是来蹭饭的，吃饱后就留下明天想吃的菜式，潇洒离开。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半个多月，由一天两餐变成一天三餐都来她这里吃，慢慢的，他还会在饭后洗碗，按照他所说的就是，她做饭，他洗碗，公平。
　　她猜不到他的用意，却知道自己慢慢的习惯了他每天的到来，闲暇的时候会想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来，然后变得无比的期待。
　　唉，她叹了口气，果然人都是贪心的动物，她知道他出现在她这间简陋的小屋时，她的心情是无比愉悦的，她知道，她在偷着和他相处的时光。
　　有时她会想，就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只是，终究是奢望。
　　％％％
　　“莫忧，我要走了。”午饭后，夜澈洗着碗，突然冒出一句。
　　君莫忧怔然，心脏，没有预料地疼痛起来。
　　他要走了……
　　好快……
　　他没有回头，当然也没有看到她眼底浓重的哀伤，自顾自地说：“我是时候回京面圣，这是每年的惯例。”
　　“什么……什么时候走？”她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问。
　　“下午。”
　　她握紧手，知道该说一些要他一路顺风之类的话，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她最想说的是，可不可以不要走……
　　“莫忧，为什么那么伤心？”他的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吓得她下意识后仰，却被他早有准备，又拉了回来，“告诉我，为什么？”
　　“我……没有……”她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你从以前就不会说谎。”他轻道，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她看着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黑眸，说不出反驳的话。
　　面对他的时候，她从来就说不了谎。
　　你说得对，我很伤心，因为你要走了，可是，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女，不会再坦然地告诉你我的心事，也不会再说出——要和你一同离开的话。
　　一切变了，所以规则也跟着改变。
　　“一路顺风。”良久，她平静地说。
　　他一怔，眯起了眼。
　　她知道，他生气了。
　　“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缓缓开口，清淡的语气里听不出恼怒的讯息，但她就是知道他其实是著恼了。
　　这人，一向是口气愈轻，情绪愈差的。
　　“嗯。”她点点头，面容平静，不起一点波澜。
　　好，很好，她就那么平静？难道这半个月来他的每天出现都还没有勾起那时甜蜜的回忆和她对他的感觉吗？不、可、能。他不是瞎子，他有看到她每天的变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知道他要走后还这样？以前明明就可以的啊？难道这招不灵了？
　　心思千回百转，他收回手，站了起来。
　　“那我走了。”要留他或者说要和他离开的话就快点。
　　“我送你出去。”她也站起来，可是却不是他希望的那些意思。
　　他强忍满心气怒，顺着她的意思走出了大门。
　　“我真的走啦。”他回头看着她，再一次强调。
　　她看着他，坚定地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你走好。
　　他转身，走了没几步，又猛然回头，对着依旧站着的她大声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难道就真的这么洒脱？
　　她一怔，愣愣地看着他。
　　他也不急，没有催促她。
　　良久，她扬起一抹温柔似水的笑容，眼神明亮，一如当年，“澈，要幸福喔。”
　　澈，要幸福喔。
　　这句话彷如魔咒束缚着他，令他无法动弹。
　　这个景象，和当年是多么的相像。
　　那是她最后对他说的话，然后，一别十年。
　　他微微低头，让刘海阻挡住他泛红的眼眶。
　　总是要我幸福……那你呢？
　　她疑惑他怎么了，刚想询问，他却突然抬头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大力得令她生痛。
　　“你……”
　　“你在我的身边，我就幸福。”他轻轻低喃，语气不明。
　　她突然觉得不安，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就一黑，昏厥了过去。
　　他打横抱起她软掉的身躯，那样的姿态坚定得永远不会再放开似的。
　　对不起，我们一起离开吧。
　　因为我害怕你会在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又再不见了。
　　我赌不起。
　　我已经怕极了追寻的过程。

　　回京

　　好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过一觉了。
　　即使已经脱离了那段可怕的过去，可是她还是会在梦中不断地回忆着。
　　总是不断地惊醒，难以安眠。
　　可是还是会有能够安心的时候，那便是梦中有他。
　　他是那段黑暗的过去里照亮她的光明，让她不至于迷失，不至于绝望。
　　夜澈，一如他的名字，连夜晚，都透澈清明。
　　她的——爱。
　　能够再见到你，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缓缓睁开眼睛，她意识还没有清醒，所以在看到那张温柔含笑的俊脸时，不自觉地伸手抚了上去，那是她在梦中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澈……”
　　“醒啦？”他含笑道，非常满意地覆上她抚上他脸颊的手。
　　叫着他的名字醒来，他很开心。
　　不是梦？！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她明白到自己并不是在梦中，更令她惊骇的是，她居然枕在他的腿间！连忙起身后退，却因为动作太大而不稳地跌向了他。
　　“小心呐。”他在她耳边轻道，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惹得她心跳加快。
　　“这里是？”她推开他，动作不敢太大，怕重蹈刚刚的覆辙，环视了四周，摆设和微微的摇晃感告诉了她是在马车之内，“为什么？”记忆回笼，她微恼地问。
　　“因为，不想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他托着腮，认真地直视着她道。
　　她一怔，低下了头，避开了那样带着浓烈感情的眼神。
　　“王爷，放我离开吧。”她好轻好轻地道。
　　他眯眼，为她的称呼。
　　重逢至今，她叫他的名字只有两次，即使是那半个月的同台吃饭，她都没有唤他的名字，他受够了。
　　一把扯过她，低头就给了她一个火辣辣的吻。
　　她一惊，想避开，却被他放到后脑勺的手阻挡了去路，只能被动地接受。
　　灵活的舌勾缠着她的，时重时轻，挑逗着她的感官，强势得不容拒绝。
　　从来都是这样，她和他之间一直都是他主导，与其说她懦弱，倒不如说是因为他，所以甘之如饴被牵着走。
　　“澈。如果再叫王爷，后果自负。”他放开她，变得性感低沉的声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惹得她不自觉颤抖了下。
　　她轻咬被他吻得泛红的唇，不说话。
　　他知道她恼了。
　　以前被他惹恼，她就是这样一幅沉默对抗的模样。
　　他轻笑，刚想说什么，一道爽朗的女音就在马车窗旁响起。
　　是肖楠。
　　“王爷，已经午时了。”
　　“本王知道了，吩咐大队休整。”
　　“是。”
　　他转回头，看着低头的她，轻轻一叹，道：“莫忧，别想逃跑，还有三天就到京师了，你逃不掉的。”
　　她抬头看着他，“我不想去。”
　　那个是非之地，我不想再踏进。
　　他怔住，想到了什么，心下一痛，抚上她的脸，哑声道：“这次，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永远也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他绝不允许！
　　她看着他良久，轻声道：“我真差劲，这样的话应该由女子说的。”天下的女子，也就只有她无用如斯，所以当年整个樾国的人才会说她丢尽了全天下女子的脸。
　　“谁规定的。”他也轻轻道，“我不是会愿意在别人羽翼下生活的男子。”
　　“可是，你应该要配能和你比翼双飞，并肩翱翔的女子的。而不是如此无能的我。”无论怎样追，她都不可能追上他的脚步。这个认知，她很早就明白了。
　　“我要的只是你。”
　　她愣住。
　　……我要的只是你，君莫忧……
　　现在的情景和当年是如何的像。
　　那个桃花纷飞的湖畔，他那句话如魔咒，缚住了她的一生，让她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只求在他身边。
　　“所以，你逃不了的。”搂过她，他立誓般低语。
　　她心悸不已，静静地享受着属于他的怀抱。
　　就当做一场梦吧，即使梦醒后是痛彻心扉，我也不悔，只愿你受到的伤害会少一点，少一点……
　　％％％
　　三天后，夜澈和君莫忧就回到了京师。
　　当她站在那威武的王爷府大门前时，只觉恍若隔世。
　　十年了，想不到她还可以再次站在这里。
　　“想什么呢？”拉过她的手，夜澈有点担忧地问。
　　她的表情，缥缈得让他不安。
　　她摇摇头，不愿多说。
　　“不准多想，你是我的。”从今以后，这将不会改变。
　　“我从来都是你的。”她淡淡地说，平静地看着他。
　　他一愣，抿唇。
　　“我也是你的。”他低哑地说，然后拉着她，进了王府。
　　她看着在她身后缓缓关起的大门，知道自己将再难离去。
　　澈，其实我仍是我，你仍是你。只是我们，却不再是我们。

　　王府

　　的摆设并没有改变，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可是人员却有了变动。
　　“张总管呢？”看着他为她介绍的那个年轻女总管，她不禁疑惑轻问。她记得那个老总管可是他的乳娘，他很是敬重的。
　　“我辞退了。”他淡淡地说，拉着她向内院走去。
　　“为什么？”
　　“当年府里的人我都撵出去了，换了一批口密的。”他淡淡地说。
　　她微微一怔，略微迟疑地问：“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口气轻柔，“知道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总是说三道四？知道张总管默许他们对你不敬？还是知道他们一早就被我的皇姐买通了要来监视我们的？”他语气越发温柔，却令人莫明一寒。
　　她抿了抿唇，“其实……不能说他们的，只是……我太无用了。”他们会不敬她很能理解，毕竟她当年……那个老总管一直都不满她能得他青睐的，也不只一次直言说她配不上他，只是当时年少，以为有爱便能冲破一切阻碍，什么难堪的话语都能吞咽下肚。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允许在我的王府里有人忘了身份，下人就是下人，少说话多做事，要认清谁是主子！”想起当他知道她居然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怠慢成那样，他就气打一处来。
　　尤其是他在她离开后才知道的，悲伤加生气夹杂起来，对那些下人也就毫不客气，也因为那次将全王府的人都撵走了，后来再招的下人都是那种嘴巴怎么撬都撬不开的，对主人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不说这个了，你看，你当年住的明雪阁我一直都有叫人打扫，你现在就继续住在这吧。”他边说边将她拉了进去，“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被下人们去做就行。”
　　“嗯。”她轻轻点头。
　　其实她对住并没有什么要求，只是他觉得要给她最好的，这个明雪阁也就被布置得舒适雅致，不能有半点瑕疵。
　　“我……不想要人侍候。”
　　“我知道了。”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一旁的总管要她派人定时来打扫。
　　“我要进宫去了，晚上等我回来吃饭。”他说，然后突然凑过头去吻了她脸颊一下，扬起调皮的笑离开了。
　　她脸一红，立刻看向一旁的管事，只见人家眼观鼻，鼻观心，波澜不惊，倒减了她几分尴尬。
　　这人真是不会看场合。她有点抱怨地想。
　　“那个……不知怎么称呼？”
　　“回姑娘，小姓方，单字一个菲，您唤我方总管便行，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差人跟我说或直接和我说都可以。”方菲恭敬地道。想刚刚王爷对这位姑娘的态度，她就知道是万万不能轻慢她的，否则，她可不想像前任总管一样，下半生惨淡。
　　“我知道了，方总管。我姓君。”
　　“君姑娘，是否要我现在带你熟悉一下王府？”
　　“不用了，王府格局没变，我想我还不至于迷路。”她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方菲心下惊诧，脸上却不露分毫。听她的语气似是对王府很是熟悉，虽然好奇，但在王府当差多年，她当然明白什么当问什么不当问，王爷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下人，她可不想祸从口出。
　　“那么我便先告退了。”
　　送走了方菲，君莫忧不想闷在屋子里，就走到了庭院里。
　　正是三月中旬，院子的桃花争相竞放，风乍起，带起一阵花雨，美得让人恍神。
　　走到一棵桃树下坐下，背靠树干，她静静地看着满园飘香，思绪不觉缥缈。
　　当年，她和他便是在纷飞的桃花树下相遇，美丽得即使现在回想都觉得是一场梦。
　　只是那时忘了，美丽的开头并比代表也会伴随美丽的过程。
　　她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当初的相遇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磨难？可是无论想多少次，最后的结论都是——我很庆幸能和你相遇。
　　夜澈，你是我人生最绮丽的梦。
　　匆匆进宫面了圣，推掉了女皇的接风宴，夜澈便立刻策马回府。
　　在旁人看来他的行为很不给女皇面子，可是只有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女皇都不敢责备他。是的，是不敢，因为这是她欠他的！
　　当他回到王府，进了明雪阁前院时，看见的就是君莫忧在桃树下酣然入睡的样子。
　　他极轻极轻地走过去，怕惊醒了她。
　　痴痴凝望，他愿意就这样一辈子。
　　莫忧，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了。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久到他居然也感觉到困意，便轻手轻脚地躺下，头枕在她的腿上，看着她的脸，慢慢地入睡。
　　桃花树下，两人就这样互相依靠着睡去。
　　此情此景，一如初遇。

　　女姬

　　对君莫忧来说，男子该是什么样，女子又该是什么样其实并不明确。
　　因为她是一个——女姬。
　　何为女姬，其实便是伶妓，以女子之身接待同为女子的客人，要有伶人的才艺，也要有妓子的放荡。
　　君莫忧是一个弃婴，在温暖的春天里的一个清晨被女姬馆的馆主在门口发现，便抱了回去，一养就是十五年。
　　当然不可能被抱回去做一个大小姐，进得了女姬馆的女子都只有两种身份，一为客人，一便为女姬，她当然就是属于后者了。
　　从那些照顾她的嬷嬷口中得知自己从小就是一个乖巧的孩子，说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反抗，而且对谁都笑得温温和和的，莫不令人感到无忧，所以取名莫忧。
　　馆主说她真的是错为女儿身，这般温润柔顺的性子，若是男子不知会令多少人趋之若鹜。闻言她只是笑笑，不在意。或许真的是性格如此吧，她从没有过要逃跑的举动，所以她是唯一一个除了那些嬷嬷和馆主外可以随意出入女姬馆的人，因为没有人觉得她会逃跑，即使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无处可去，她自小便是接受伶妓的训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真的离开了女姬馆，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生存。
　　到了十五岁，是时候开.苞了，嬷嬷们告诉了她日子，要她准备准备。
　　女姬馆和青楼一样都是晚上才热闹，所以那天她便向嬷嬷们说了一声，早上出去溜达一番，定准时归来。养了十五年，她的性子谁都清楚，根本不担心她会临阵逃跑，嬷嬷们也就要她早些回来便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原以为今天接过客后，她的余生便要在女姬馆里度过，可是天总是有不测的风云。当她回到女姬馆时，却发现那富丽堂皇的院子竟成了遭火焚的废墟。
　　她站在还冒着黑烟的废墟前，愣是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当下她皱眉思考，自己以后要怎么办。
　　其实君莫忧的性格是比较冷漠的，在女姬馆里生活了十五年，多多少少都应该要有些感情吧？可是现在她却只是在思考自己的往后。
　　站到天全黑了，她走进那堆废墟里，找找看到底有没有首饰金银之类的东西能让自己生活下去，虽然她是被当做女姬来训练，但因为不怕她逃跑，所以有时候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差遣她去置办一些生活用品，因此她并不是对生活家事一窍不通的人。
　　这样在废墟里走了一圈，还真让她捡到好些财务，也让她明白这场大火来得突然，女姬馆的人全都葬身于此。
　　大概数了一下，觉得应该可以维持好些日子，她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她是没想过逃离女姬馆，但当命运为她做出选择时，她也就坦然接受。
　　君莫忧后来去了哪呢？
　　她并没有走多远，只是走上了官道，去了隔壁的南县。
　　要怎么养活自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边在南县的街道走着她边想，然后无意之间在一幢瑰丽的高楼大门前看到了一个招收琴师的启示，当即她就进去应征。
　　以前在女姬馆时，她最为出色的就是琴艺，鉴于自己一副在外人看来柔弱不已实质也是柔弱不已的身躯，她觉得做自己拿手的事还是比较靠谱的。
　　那幢瑰丽的高楼其实就是本县最出名的青楼，阅人无数的老鸨看着面前一股男儿气的少女，心底对她曾经的身份明了七八分，请这样一个琴师应该不会闹出勾引这里公子私奔的事，所以就请了她。
　　老鸨的确没有看错，君莫忧看着那些娇柔万千，风姿各异的公子时，不自觉地就将他们当成了同性，根本没有一丝悸动，而那些公子也不喜欢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阴柔妩媚的她，所以做了两年的琴师，生活十分安定，她很是满意。
　　十七岁的君莫忧依旧没有女子刚毅的样子，依旧温雅柔顺如大家男儿，她的世界一直很小，所以她一直没有弄清楚什么是女子该有的样，男子该有的样。
　　就这样，迎来了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初遇

　　南县的春天桃花纷纷，君莫忧喜欢在湖畔散步看落花，她是青楼的琴师，只有晚上才工作，所以白天的时候基本都是在此流连。
　　那天，阳光明媚，空气中传来的清香引人出门。
　　吃过早饭，君莫忧一身白衣就出了门。
　　按照往常的路线沿湖走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桃树下，一位公子背靠树干，酣然入睡，阳光透过花瓣稀疏地洒在他的身上，那画面和谐得彷如幻像，惹得她不自觉心漏跳了一拍。
　　不知道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她极轻极轻地靠近他，缓缓在他身旁蹲下，那公子的面容连她这在青楼见过无数美人的人都惊艳了下。
　　如丝如缎的墨色黑发，轻轻地淌在身前，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黑白之间，清清泠泠的，透着几分冷意。剑眉下是闭着的眼，高挺的鼻梁，略显单薄的唇却形状优美，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可是整张脸却透着一丝邪气。
　　君莫忧不知道这张脸在别的女子看来太俊，这样的男子极难驾驭，她只知道她就是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微风带来阵阵凉意，她有点担心他着凉，忍不住轻声叫唤他：“公子……公子……”
　　缓缓的，少年皱眉，似是不满有人扰他清梦，睁开了眼。
　　纯黑的眼瞳，隐隐烟波流转。眼底藏着柔和，藏着坚毅，也藏着一分凉意。看不出半分心思，唯见平静。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人。
　　君莫忧愣愣地看着那双星眸，那样纯粹的黑色，仿若子夜，却清澈流光。
　　“为什么叫醒我？”少年淡淡地问，声音是说不出的悦耳低沉。
　　“这样睡会着凉的。”她下意识回答，样子还是呆呆的。
　　这倒惹起了少年的兴趣，他其实是极浅眠的人，早在她靠近时他就醒了，只是这人身上的温软气息令他感觉说不出的舒服，便没有睁眼，本来就要又睡过去，却想不到被她叫醒。
　　“我不管，你要补偿我。”少年命令道，语气娴熟，似是习惯发号施令。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有点歉意，尤其看见他眼底明显的困倦时，心里更是愧疚。
　　或许从一开始，她对他就有了纵容的心。
　　少年凝视她良久，突然勾唇一笑，灿烂得令这一片桃花都黯然失色，也令她怔然失神，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突然一扑，双手缠住她的腰，头枕在她的双腿上，闭眼，睡觉。
　　他喜欢这个人的气息，能够令他安心。
　　这事要是搁平常，他是绝对不会做的，只是今天赶了一天路，很是疲惫，客栈又吵，难得在这幽静的湖边有能令他入睡的人，他才有此动作。
　　君莫忧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时，那个少年已经找好姿势，闭上了眼睛，那一脸酣然的样子，令她想出言赶他的话都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的性子是温润柔顺，可是并不代表她不懂拒绝，青楼的那些公子曾经在寂寥的时候趴上她的床，然后被她凛然拒绝，那时他们才知道这个如男子般的琴师还是有脾气，会拒绝的。
　　可是……
　　为什么觉得把他弄醒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呢？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明白，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定局。
　　有些人，在你捧起的那一刻，也就再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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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到什么呢？这么开心？”夜澈睁眼就看见君莫忧嘴角微翘，很是开心。
　　她睁眼，看着枕在她腿上的他，有一瞬间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梦到……那年湖畔的相遇。”
　　他一怔，随即也眼带怀念，“一开始我以为你是男子来的。”那样柔顺的气息，很难相信是一个女子所有，这个世界的女子大都刚强自负。
　　“我的确不像女子。”她笑笑，并不介意，因为以前的嬷嬷们都是这样说她的。
　　“我也不像男子。”其实细想，若果两人换个身体，会是最完美的组合。
　　她轻笑，伸手细细描绘他的五官，眼神温柔。
　　“是你就可以了。”
　　“我也是。”他轻喃。
　　像不像男子女子又如何，只要你是你，是我要的人，就可以了。

　　交往

　　当少年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繁星点点。
　　后脑勺传来的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令他的记忆慢慢回笼，微微转头，就看到了那个气息温软的女子正笑得温润地看向他，“你醒啦。”连语气也是说不出的温柔。
　　这个人真的是女子吗？少年挑眉想。
　　缓缓坐了起来，发觉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看颜色应该就是她的了。
　　“我睡很久了吗？”他把衣服递过去，轻问。
　　“将近三个时辰了。”她微笑道，穿好外衣，便伸手揉捻着大腿，消退麻意。
　　居然睡了这么久？少年有点诧异地想，视线一移就看到她的动作，沉默了良久才道：“为什么不叫醒我？”她和他又不认识，没有理由纵容自己的任性，还是说她的性子真的太软，不懂拒绝？
　　“我看你好像很累，反正我也没有事做，把腿借你一会也没什么。”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他突然问，发觉有点在意这个问题。
　　她一怔，随即细细思考，摇了摇头，“你是第一个。”因为她见过的男子都嫌弃她太瘦弱，没有一点女儿气，不是不乐意和她亲近就是把她当同性，能和她有这样接触的人他还真是第一个。
　　奇异的，少年觉得心底有着一点点的愉悦。
　　“以后只能让我在你的腿上睡觉。”他脱口道，神情霸道。
　　她一怔，有点困惑地问：“为什么？”
　　他是男的吧……虽然说她对男女子到底是什么样没有明确的概念，但男女之防她还是懂的，他看起来不似风尘中人，一举手以投足之间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那么……他真的明白自己所说这句话的意思吗？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已经反悔，想他的身份怎么可以对一个女子随便说出那样的话？可是看着她困惑的眼神，他就不愿意收回刚刚的话。
　　“因为我们是朋友。”对，这个理由很光明正大。他有点佩服自己的头脑，“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有困难你就要帮我，而睡眠就是我一个好大的困难，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不能成眠？”
　　其实他的话有很多漏洞，只是君莫忧从来没有与强势的人接触过，再加上他那装出来的可怜兮兮的样子，世界从来就很小的她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好，说定了啊！”他灿然一笑道。
　　她看着那让人觉得温暖无比的笑容，也不自觉的温柔一笑。
　　“夜澈，夜空清澈。”他含笑道。
　　“君莫忧，请君莫忧。”她从善如流说。
　　两人相视一笑，情愫就在这样的夜晚里慢慢滋长，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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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澈其实一直都很怀疑君莫忧到底是不是男扮女装。
　　原因无它，在认识她之前他是真的不知道原来有女人可以软成那样的。
　　这个世界的女子刚强自负，而且大都高大壮硕，他不是没有见过纤细斯文的女子，但那些个文人女子怎么看怎么只能用潇洒来形容，温文有礼却绝不会如莫忧般柔软，她的软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而且一举手一投足还带着些许的媚。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并不了解她成长的环境，从小便是被教导成为伶妓的人，是很难有那些传统意义的“女子气概”的。
　　“莫忧，你其实是男子，对不对？”
　　依旧是那个湖畔，那棵桃树下，自那天相识后，他便要她每天都要出现。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认真的语气，她一阵无奈，“澈，这已经是第五遍了。”几乎每天他都要问上一次。
　　话说，自己或许是瘦弱了点，但是……视线下移，看到自己颇为“伟大”的地方，她还是觉得她的性别没有那么容易让人混淆吧？
　　“可是你真的不像女子。”他大咧咧地躺在她身边，懒懒道。
　　她一脸沉思地歪着头，“这样啊……要怎样才算是女子？”她的语气很认真，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
　　他坐了起来，看向她，“我这样的，就像女子了。”
　　她一呆，愣愣的说：“澈……原来你是女扮男装啊？”
　　他差点吐血，伸手敲敲她的头，语气恼怒地说：“我什么时候说我女扮男装了？我是说我的性格作风就是这个世界女子的标志！”真是的，他要是女人就好了！
　　“哦。”她揉揉被他敲痛的地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澈是男子啊。”所以性格作风怎么会是女子的标志呢？
　　他撇撇嘴，语带嘲弄地说：“我就是要像女子一样生活，凭什么男子就要乖巧柔顺，女子能做的男子就不能做吗？哼，我就是要用男子之身和女子一较高下，我就是要强势如女子！”想起京中那些能力不如他，却一直在背后对他议论纷纷的那些个世家女子，他就不屑。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不满地转过头，眯眼看她，语气轻缓，却是发怒前的先兆：“莫忧，你说呢？我这样像女子般的性格，好不好呢？”
　　“澈，你生活得开心吗？”她突然冒出一句。
　　他一怔，下意识认真思考了下，点点头，“蛮开心的，虽然那些个卫道人士会说我伤风败俗什么的，但是从小就倔强地要和姐姐接受同样的教育，虽然被人说像女子一般，但是我觉得就是这样的生活才适合我。”
　　她微微一笑，眼神温柔，“这样不就行了吗？男子女子什么的，其实我还是没有很明确的概念，其实没有人规定男子女子要是怎样的，澈，你只要记住你在做自己就可以了。”
　　做……自己吗？他怔住。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那些人只会说他是女人公，男子身女人心的怪物，从来都没有人说过他……只是在做自己。
　　微微转头，就看见那人笑得温润，在阳光下，竟令人觉得……怦然心动。
　　“夜澈，就该是这样的。”她微笑道。
　　是吗？那么我就一直这样了。
　　谢谢你，莫忧。

　　纵容与宠溺

　　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华贵的装饰。
　　原来，还在王府。她有些安心地想。
　　从床上起来，走到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脸盘梳洗一番，打理好自己，一如往常般来到了前院的凉亭里，坐看满园纷飞。
　　君莫忧一直都是安静的，如非必要，她都不会出了这明雪阁。
　　自己真像那些被大户人家豢养的小妾呢。她有时会这样好笑地想。
　　她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在王府里终日无所事事她却不曾抱怨过无聊。
　　每天都在这里安静地等着夜澈下朝回来，她觉得很好。
　　还能够等他，她就觉得满足。
　　夜澈回来后看到的就是如往常一样的情景。
　　那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恬静安宁。
　　仿佛间回到了十年前，她也是这样静静地坐着，等他。
　　有时候他会想，把这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到底是不是错了？让她只有自己，把自己当成生命的全部，其实，也是一种残忍吧？
　　突然想起那天她站在王府门前所说的那句话，心微微地痛了起来。
　　她说，我从来都是你的。那平淡的语气，现在想来，竟是带着几不可闻的苍凉。
　　她说得对，她从来都是他的，可是他却并不完全是她的，他是王爷，他是军神，他掌握着樾国一半的大权，所以在失去她后，他还能靠这一切来麻痹自己。可是她呢？那样不堪的别离，那个十年，她到底是怎样过来的，又经历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也不敢问不敢查，他怕他无法承受。
　　让她的世界只围绕着他，或许真的是一种悲剧。
　　“莫忧。”他慢慢走到她身旁，轻轻唤道。
　　“你回来啦。”她温柔笑着，却发现他神色有点怪异，不禁轻抚上他的脸，担忧地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呢。”
　　他眼神深邃地看着她，良久才低哑地问：“莫忧……你可怪我……把你带到这个王府？”
　　她一怔，愣愣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他勾唇，那个弧度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哀伤，“莫忧的世界……一直都单纯简单，京都却是是非聚集之地，当年若非我……贪恋你所给予的柔软，强势的想与你在一起，你也不会跟我回来，也不会……霸道的要你的世界只有我，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她凝视他好久好久，然后轻轻一笑，“傻瓜。”将他搂到怀里，用着以往的手法拍抚着他的背，那是她安慰他的最有效的办法。
　　“澈，你说得对，我的世界一直都很小很简单，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或许就在南县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我的欲求从来都很少，唯一的优点也就是既来之则安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多么不凡多么厉害，我的缺点就是太淡泊了。
　　可是，澈，你知道吗？你是一道非常炙热的光，明艳耀眼，那种活力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越和你接触我就越被你迷惑，甚至萌生了……如果能留在你的身边就好了这样的想法。”
　　“真的？”他轻问，“不是因为你太软，太迁就人，而我太强势而不得不屈服？”他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呵呵，澈，我是软但是并非不懂拒绝，你说得对，我太迁就人，可是我对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迁就。”
　　“是什么？”他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是纵容，是宠溺。”她好认真好认真地说，“夜澈虽然强势，但君莫忧并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容拒绝而作出的类似忍让的迁就，而是她看到他眼底的渴望，渴望被人呵宠，渴望有人可以无条件的纵容，而这刚好就是君莫忧唯一可以对他付出的。”那个少年嚣张骄傲，却也是一个脆弱的孩子，就是因为那份不易表露的脆弱让她尝到什么叫心痛，从而动心。
　　“莫忧。”他感动地轻喃。当年的那个少女总是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无论他的要求多么的无理取闹，她的眼底都只有纵容，没有一丝苛责，她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他的贪心越养越大，到最后是变得执拗的不容放手。
　　“澈，问你一个问题。”不想气氛感动下去，她岔开话题。
　　“你说。”
　　“当年，你是怎样知道自己喜欢我的。”
　　闻言，他挑眉，语气怪怪地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的事吗？”
　　她脸一红，咳嗽一声点点头，“我记得……你那天好像很生气，为什么呢？”
　　“我当然生气，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了吗？”他气冲冲地说。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

　　意外

　　那天发生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简单的总结就两个字——调戏。
　　只是这被人调戏的不是身为男子的夜澈，反而是身为女子的君莫忧。
　　“澈，怎么啦？”她看着拉着她怒气匆匆地走在前面的他，疑惑地问。
　　“你居然还敢问我怎么了？”拉着她来到往常见面的湖畔，他转身怒吼。
　　他很生气，非常的生气！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她依旧轻声细语，无辜地看着他。
　　话说她今天是像往常一样前去湖畔见他的，只是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富家小姐，然后就……
　　“刚刚那只猪伸手想摸你的时候你怎么就不避？”他气呼呼地问。
　　想他今天在去湖畔的路上见到她，刚想过去叫住她就见到一个长得一脸流气的女子在她面前，伸手就要摸上她的脸，她居然还一脸无动于衷，要不是他出现，他还不知道她会不会被人掳去了。
　　“猪？”她愕然地问。哪来的猪？
　　“就是刚刚那个女的。”他咬牙切齿，一想到她居然会被女子调戏，他的怒火就蹭蹭蹭地上来。
　　她是他的！谁都不许动！
　　呃……等等……
　　“那个……那位小姐只是误会了……”她想到那位壮硕的小姐，轻轻道。
　　“误会？”谁信啊？她虽然看起来纤细，但是那打扮怎么看也知道是女子！
　　“真的，我刚和她解释完你就出现了。”她真诚的说。其实事实是，那个小姐是南县出了名喜欢女色的，今天要不是遇到他，她还真怕就会被强带走了。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跟他说的。
　　而且那小姐都已经被揍得不成样了，她可不想他惹上官司。
　　“是吗？”他很怀疑。
　　“嗯。”她用力点点头，不想他再多作纠缠，就转移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澈，想不到你会武功呢。”看他下手那么干净利索就知道一定学过。
　　“从小就学了。”他淡淡地说，“我看我以后去接你好了。”今天是幸好遇到他，要是再有下次，他想想都生气。
　　“啊？为什么？”
　　“当然是怕你会再被调戏啊。”
　　“可是……不用吧，这毕竟是意外啊。”
　　“不行，就这样说定了。”
　　“可是，澈，你终究是要离开的，我不想因此而依赖于你。”她轻轻地道。
　　他一怔。
　　她说得对，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而且他和她只是朋友，或许能称得上知己，但是似乎不应该做到这样……
　　为什么见到她被人调戏会生气？为什么有种自己的东西被碰的不悦之感？她不是他第一个异性朋友，想到那几个女人，他发现自己对君莫忧是特别的。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的柔软吗？所以下意识地把她当成男子来维护？
　　好像又不是……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澈，澈……你没事吧？”她发现他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不禁担忧地问。
　　他转头，凝视着她。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和眼底的关心，心底不觉一软。
　　为什么对我的任性总是纵容？是因为我的强势吗？可是你的眼底从来没有勉强。为什么眼神总是那么宠溺？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是特别的。
　　“莫忧……为什么总是这样纵容我呢？”他好轻好轻地说。
　　她一愣，然后温柔一笑：“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吗……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那么是不是说，只要是朋友你都会这样对待？
　　他、不、准。
　　留意到他突然阴暗的表情，她轻轻道：“怎么了？”
　　他抿着唇，不回答。
　　是啊，他怎么了？凭什么不准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想来想去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了，他甩甩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哦。”她点点头。
　　各怀心事的两人沿着湖边走着，第一次在相处时归于静默。
　　通常太专注于想事情就会忽略了路面的情况，所以很不幸的是夜澈一个不留神一脚踩在了一个小土坑上，向前倒去。
　　其实按照平时，他肯定能很快就稳住自己，毕竟习武多年，可是坏就坏在君莫忧看见他向前扑去，下意识地一扯，他猝不及防，身体控制不了平衡手一反就拉着她一起摔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身下的人，他也难掩惊讶地看着她。
　　现在……是怎样？两人在心底大喊。
　　微风吹过，带落片片纷飞，湖水倒影着岸边交叠的两人，也倒映出——
　　四、唇、相、接。

　　逃避

　　“那个……是意外啦。”她红着脸，眼神游移。
　　他轻笑，“你确定是意外？我可是觉得你是有意的喔。”想起当年的情景，他就笑得如偷腥的猫一样。
　　“你还说！”她羞恼地瞪他。
　　想当初她和他可都是惊讶得很，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意外，他却愣是在自己慌张爬起来后，冒出一句——
　　“你要负责哦。”他轻笑说。
　　看着他狡黠如当年的表情，她真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
　　“你要负责哦。”他再说了一遍，然后搂过她。
　　“你才是故意的那个。”她埋首在他的胸前，闷闷地说。
　　他轻笑，“对，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
　　“或许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再次纵容我，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吻让我明白到为什么见到有人调戏你我会如此的生气。”因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那时候为什么又要再对我纵容呢？”以至于滋长了我对你的独占欲。
　　她细细回想，当时的那个少年看似无理的说着那样的话，她却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
　　“或许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眼底的渴望。”
　　“渴望？”他不解轻问。
　　“对。渴望，你希望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希望能够有人陪伴。我当时就在想，澈，应该很孤独吧。或许表面坚强，但是内心却也只是一个孩子。要我负责，只是希望要我独一无二地对待你。”况且她觉得没过多久他就会离开，所谓的负责到了后来应该就会不了了之，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却在后面的日子陷了进去。
　　“是这样吗？”他轻轻道。是因为希望独占所以才要她在身边？
　　或者是吧。后面的日子，两个都懵懂的人却因为这句负责的戏言而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轰轰烈烈，最后变得涓涓细流，也因为要离开所以明了双方的心意。
　　“是的，所以……其实是不爱吧，只是因为想占有吧？”她好轻好轻的说。
　　他一震，放开她，愕然道：“你知道不是的。”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明明感觉到我的爱啊？
　　“是的啊……所以……其实，即使是找我，也只是因为……愧疚……不用的啊，所以……所以，放我离开，也……也放自己自由吧……”她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
　　他伤心地凝视着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知道明明不是的啊？还是要离开吗？为什么呢？在这里已经快半个月了，难道还是没有看出他的心？还是说……她在逃避什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着，君莫忧大气都不敢喘，交握得发白的双手微微颤抖，泄漏了她的心情。
　　对不起……我不想的……只是……
　　“莫忧。”他缓缓道，一手抚上她的手，让她不再自虐，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是独占也好，是愧疚也罢，不论怎么说，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他淡淡到哦，可是当中的坚定却是昭然若揭。
　　她一震，下意识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呢？你应该值得更好的人啊！为什么偏偏执着于我？明明我就一点都不配……唔……”未完的话全都淹没在他骤然压下的唇中。
　　是吻，也是惩罚，带着霸道和决心攻城掠地。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是独占也好，是愧疚也罢，终我一生我都不可能放你离开。
　　即使下地狱，我也要有你相随。
　　所以觉悟吧，君莫忧。
　　这个狂狷的吻令她头晕目眩，眼神渐渐迷蒙，浑身虚软。
　　他的唇舌慢慢变得温柔，离开她的唇，沿着下巴一路向下，留下一个个痕迹，手也不安分地扯下了她的腰带，本就宽松的衣裙更是有了下滑的趋势，完美的锁骨渐渐露了出来。
　　胸口传来一阵凉意令她打了个激灵，一惊，连忙一手抵着他的胸膛，一手紧紧捉住衣领，慌乱地低吼：“澈，停下来！”
　　他没有理会，一手捉住她抵住自己的手往她身后一扣，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唇吮上她的颈侧，一点一点地啃咬至她的耳垂，诱惑的道：“才不要。”她这里是最敏感的。
　　君莫忧咬住唇，忍住到口的呻吟。
　　不可以——一定要阻止他。
　　“澈，不要。”她低吼，语气中是难掩的恐惧。
　　不是羞恼，不是娇嗔，而是——恐惧。
　　他愣住，手不自觉地松开，她察觉到，连忙推开他，站起来后退好几步，双手环着自己，低头，不敢看他。
　　他怔怔地看着她，他居然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着。
　　“你……怕我？”他难以置信地问。
　　为什么……那曾经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行为，可是如今却……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一震，依旧低头，沉默不语。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伸手，极轻极轻地搭上她的肩膀。
　　很好，没有避开，也没有瞬间僵硬，那么应该不是抵触他的接触。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这半个月来，他和她不是没有亲吻过，可是她从来没有这样呵止过他。视线落在她环着自己的双手上，似乎一切的问题都是因为他要更进一步。
　　难道……
　　“莫忧你……”在隐瞒什么？
　　刚要问出口，方菲恭敬地声音就响起：“王爷，宫里派人来说陛下要见你。”
　　真是的，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皱眉，淡淡道：“本王知道了。”转头，轻叹了口气，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
　　“莫忧，你迟早都要面对的。”留下这一句话，他便转身离开。
　　直到他远去，她才像脱力般跌坐在地。
　　“澈……对不起……”她痛苦地低喃。
　　现在的我……是如此的不堪和污秽，我根本一点都不愿意让你看到，为什么不放我离开呢？让你的心中永远是当年那个洁白的我，那该有多好？
　　……对不起……

　　女皇

　　寒着脸进了御书房，夜澈冷冷的对着上位的道：“有事快说。”
　　早就习惯了他的不善，女皇没有在意，缓缓抬头，因为两人是双胞胎，所以那张脸有着九分相似。
　　“皇弟是否还要回去戍边？”
　　“怎么？想收回我手上的兵权？”他讥讽地道。
　　女皇叹了口气，“澈，我……”
　　“闭嘴，你没有资格这样叫我！”他低吼。这个名字只有那个人能叫。
　　她一顿，苦涩一笑：“还是不能原谅我吗？”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原谅？哈……哈哈，我有什么资格能原谅你？你对不起的并不是我啊！”而且，如果认真算起来，他也是需要被原谅的其中一个。
　　不想再和她多费唇舌，他抬头直视她说：“陛下要说的就只是这些吗？那么微臣告辞了。”说罢，拂袖而去。
　　女皇看着他的背影，无奈苦笑，向后靠去，一脸的疲惫。
　　“肆意，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她缓缓道。
　　暗处走出一个面色冷凝的女子，她来到女皇的身后，声音一如其人般清冷，“陛下才华盖世，是当世明君。”
　　“呵呵，是吗？可是却让自己的弟弟讨厌到极点。”说是这样说，如果角色对调，她也一定会如他一般，他没有杀了她已经算是忍住了。
　　肆意没有说话，天家事是不能妄加议论的。
　　“陛下，听说……”过了一会，她迟疑地道。
　　“听说什么了？”女皇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淡淡问道。
　　“王爷府里……住了一位女子。”肆意是女皇的贴身暗卫，也是皇家情报组织的主事。
　　“哦？”她语气微扬，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哪来的消息？王府传出来的？”如果是的话那就根本不可信，自从十年前那个弟弟换了一批下人后，王府内部的事情根本就传不出来，那个王府可是比她的皇宫还密闭。
　　“不是王府中人传出来的，而是‘锦绣阁’前几天接了王府的订单，定做了一批上好的罗裙。”肆意道。
　　女皇睁开眼，皱起了眉。
　　罗裙？难道真的带女人回来了？难道说他……已经放弃那个人了？
　　不，不可能！女皇立刻否定。她太了解他了，而且他刚刚的语气也表明了他一定还惦记着，那么那个女人是……难道！
　　她一震，为了心中的那个想法。
　　会不会是……
　　“肆意。”她突然道，语气竞带着微微地急切。
　　“在。”
　　“明天王爷是否会去巡视御林军？”
　　“是的。”
　　“那好，明天就趁那段时间，朕要到王府一趟，你下去准备。”她想确定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样。
　　“是。”肆意疑惑，却二话不说就退下去。
　　陛下到底为什么要去王府呢？肆意想了很久，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
　　“参见陛下。”方菲接到通报，立刻来到面前相迎。
　　“不用多礼。”女皇淡淡道。
　　“不知陛下驾临所谓何事？王爷还没有回来呢。”方菲领着人进了大厅，奉了茶后，恭敬问道。
　　心底也在微微困惑，女皇不可能不知道王爷的去向，难道是特意挑他不在的时候来？
　　女皇静静坐了一会儿，缓缓道：“明雪阁可有人住？”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方菲一顿，不好开口。
　　不能说谎，要不就罪犯欺君，可是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王府安享晚年。女皇和王爷，她哪个都不能得罪。
　　“不需出声，点头与摇头即可。”明白夜澈治下之严，女皇道。
　　方菲静了很久，方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女皇一震，心中的猜测已被证实了七八分，可是还不够，她要亲自去看。
　　“陛下……”方菲一骇，忙想阻止，却被肆意拦住，只好苦着脸看着女皇向明雪阁方向走去。
　　这次惨了，王爷回来知道了她可怎么办啊？外人可能不清楚，可她方菲在王府做了六年总管，她家主子和圣上的关系有多恶劣她可是一清二楚啊，希望这次陛下来不是想对那位君姑娘怎么样吧！不行，要立刻派人去通知王爷，这样也算是将.功折罪吧。
　　老天保佑！
　　％％％
　　女皇停在明雪阁的拱门前，深呼吸平复一下情绪，然后才慢慢走了进去。
　　这里……一如当年。
　　她有些恍惚地想。
　　在看到那个正在浇花的身影时，忘了呼吸。
　　真的是她……
　　那个温婉如男子的女子，似乎在她的身边就能感觉到别样的宁静。
　　君莫忧放下手中的水壶，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满意一笑，突然觉得身后有道目光，不禁疑惑地转身。
　　澈，好像没有这么早回来的啊……
　　她瞳孔微微收缩地看着面前高挑的女子，一身紫色罗裙将她高贵的气质衬得淋漓尽致，和夜澈有着九分相似的五官，晶亮的杏眸正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
　　“君莫忧……你，还记得我吗？”女皇有点忐忑地问。
　　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微微颤抖着的嘴唇血色尽褪，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可能不记得？
　　怎么可能会忘记？
　　这个女人……面前这个尊贵无比，风华绝代的女人……
　　曾经——毁了她的幸福啊！

　　所谓负责

　　一句戏言的负责，令君莫忧和夜澈有了微妙的变化。
　　比朋友多了一点点东西，又比恋人少了一点点什么……
　　两个生活经历迥异的人，清纯的程度却是相差无几，对爱情，都是一样的懵懂。
　　樾国对女男之间的接触其实并没有很苛刻的管制，但是那样意外的亲密，他要她负责也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
　　君莫忧很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她过往十七年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人教导过她该怎么对男子负责，而具体又该怎么做。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澈？”有点讶异地看着门前站着的人，“你怎么来了？”而且貌似她没有告诉过他她住哪啊。
　　夜澈微微一笑，也不等她请，就直接进了她的小屋，边打量边道：“怕你不愿意对我负责，逃了，所以就过来看看了。”
　　囧～～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关上了门，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哪敢逃啊。”她翻个白眼道，“夜大公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您请坐，喝口茶吧。”
　　他笑笑，为她脸上可爱的表情，还点点头说：“的确是蓬荜生辉。”毕竟以他的身份，来她这小屋算是屈驾了。
　　她吐血，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怎么了？”他在小木桌旁坐落，喝了口茶，抬眼就看见她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不禁疑惑地问道。
　　“澈，我现在很认真地问你，希望你也可以认真地回答我。”她严肃道。
　　这个样子害他也收敛戏谑的表情，点点头。
　　“你是真的要我负责吗？”
　　很认真的表情，很认真的语气，可是给他的感觉就是莫名的有喜感。
　　那句话无论怎么听都是一句戏言，可是她却如此地放在心上，还如此认真地去对待，竟令他有种异样的感觉。
　　这个女子，不是过于单纯就是太过简单。
　　那是他从来不曾遇到过的人群。
　　不过，她真的明白负责的含义吗？
　　这样想着，他缓缓开口道：“真的要你负责，你会逃避吗？”这个世界的女子自由如风，根本不愿意被束缚，君莫忧，你会给我怎样的回答呢？
　　“我会负责。”她点点头，“可是……要怎样……才算是负责啊？”
　　他一怔，然后不可抑制地低笑起来。
　　这倒让君莫忧慌了起来，难道她的话很好笑吗？
　　“君莫忧啊，你到底是不是女子啊？”夜澈忍笑道。为什么会有人连这个都要问呢？
　　“这个问题和我是不是女子有很大关系吗？”她皱眉道。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没……没多大关系。”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啊，我是很认真在问你耶。”她不满地看着他。
　　他压下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认真，“为什么选择问我而不去问别人，难道你就不怕被我骗了吗？”
　　“我相信你啊。”她毫不犹豫的说。而且她认识的人里面除了他，比较谈得来的也就是青楼的鸨爹了，问他总比问一个风尘中人来得靠谱吧。
　　他一怔，然后眼神复杂地凝视她。
　　相信吗……为什么可以那么容易就相信一个人？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不是吗？为什么可以这样毫不犹豫地说相信他？
　　“我说的……你就相信啊？”他低声道。
　　“当然。”因为我相信你啊。
　　“是吗？”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夜澈眉宇间的光华闪亮得连天地都失色，惹得君莫忧心跳一阵失衡。
　　“君莫忧，那么就来告诉你该怎样对我负责吧。”
　　记住哦，是对“我”负责哦～～
　　％％％
　　“……要会做饭，一定要至少七天不重样的做出每一顿都色香味据全的家常饭……四季还要做出合时的菜……
　　……要听话，但不能没有主见，做什么事情都不能瞒着我，更不能对我说谎……
　　……要记住我的喜好，不能忘记一些特别的日子，特别是我的生日……
　　……不能骂我，不准乱发脾气，如果我不开心就要逗我开心……
　　……要准时对我嘘寒温暖，添衣减被……
　　……要对我专一，对我好，不准变心，也不准多看和多接触别的男人……”
　　夜澈按照着那些规范出嫁男子的条例说与君莫忧，本以为无论怎样这人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胡扯，谁知道面前的人听得仔细认真，反倒让他有种欺负老实人的感觉，可是也因为她眼底的专注，让他不自觉地将自己对伴侣的要求说了出来。
　　他要——唯一的感情。
　　“就是这些吗？”君莫忧认真问，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下。
　　“呃……”他一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郑重点点头，“澈，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他突然有点无语，这人到底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啊？
　　不过，他想，她应该是做不到上述要求的。
　　嘛～～～所以，他这样瞎掰也没什么关系吧？
　　对吧？

　　宠爱

　　他错了，他错了，他错了！！
　　他不应该欺负老实人，他不应该瞎掰，他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啊～～
　　君莫忧啊～～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不是说‘女子远庖厨’吗？这个世界的女人除了做大厨的外，有哪个能把一个鸡蛋煎好的？而且，看她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怎么也看不出会做饭啊！！
　　可是，现在面前这桌色香味俱全的菜算是什么？幻觉吗？
　　“不好吃吗？”君莫忧忐忑地看着嘴里含着菜，一脸纠结的人问道。
　　“好吃啊。”而且是好好吃啊！
　　“这实在不是一张好吃的脸。”太打击厨子的信心了。
　　“……为什么你会做饭？”
　　她一怔，有点羞赧地笑了，“说了你不可以笑我哦。”
　　“你说。”他是真的很好奇。
　　“小时候有一次，我在厨房的时候看到一个大娘把米变成白花花香喷喷的饭，那时候因为年纪小，觉得这实在是太神奇了，就缠着厨娘学了。”而且还是只能偷偷地学，不能让嬷嬷们知道，毕竟对一个女姬来说，有一对芊芊玉手是很重要的。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做饭，还好你觉得好吃。”她笑着说。
　　第一次给别人做饭……
　　话说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觉得很开心很开心呢？
　　“那么……以后都做饭给我吃好不好？”他脱口道。
　　就这样为夜澈洗手做羹一辈子，好不好？
　　君莫忧怔了怔，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渴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都只为你洗手做羹。
　　％％％
　　“为什么你连针黹都那么好？”夜澈不可思议地指着面前的人怪叫道。
　　话说他不就昨晚随口说了一句想要一件外袍，怎么今天他来找她的时候就看见她手中即将完工的衣服？而且～～～为什么她的手艺还那么好？
　　抬头笑笑看向他，收针，剪掉线尾，抖了抖袍子，站了起来。
　　“试一下吧。”她说。
　　“哦。”无奈地接过，无奈地穿上，然后很无奈地发现非常合身。
　　“莫忧啊，你到底为什么连这都会啊？”他很纠结，非常纠结。
　　有时他会觉得，她比他更适合做一个男子，起码烹饪和针黹他就完全不会。
　　“这个很重要吗？你不是说过要记住你的喜好，要准时嘘寒问暖，添衣减被，我只是按照你话去做啊。”她无辜地眨眨眼睛。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一个女姬是一定要会针黹的，因为有时候亲手做一些小饰品送与客人是招揽客人的有效手段。
　　“这么听话啊……” 所以不是自愿的，对吗？
　　“不错哦。”她看着穿上自己亲手做的外袍而显得更加俊美的他，满意一笑。突然觉得以后应该多为他做几件衣服。
　　“莫忧……”他突然低声道。
　　“嗯？”
　　“知道送男子亲手做的东西是代表什么吗？”他凝视她道。
　　“嗯……”她歪头想了想，依稀记得以前的嬷嬷有说过，“是想要……宠爱他的意思，对吗？”
　　这个世界的女子很少会自己亲手做一些东西，所以不论男女收到别人手工做的东西时都会十分愉悦，当初女姬馆里的嬷嬷教导她们针黹就是出于这个考量。
　　“那么你是因为这个而给我做衣服的吗？”他有点急切地问。
　　不是像那些人一样，因为是我所说的话，就当成命令来执行。
　　“当然啊。”她有点奇怪地看向他，“总觉得澈好似什么都不缺，但是我就是想送你一样亲手做的东西，想……”
　　“想什么？”他问。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想……想去宠你，不过好似不是很有资格。”相处那么多天，她隐约猜到他的身份绝对不低，他是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的，所以那句负责，或许只是一句玩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可是她就是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宠他。
　　她明白他那天说的所谓负责根本就是瞎掰，但是，因为是他说的，是他潜意识地希望被这样对待的，所以她就照做了。
　　她想，她或许是……陷进去了。
　　“不，你有资格。”她的话让他微微勾起了嘴角，泄漏出心底的愉悦。伸手拉过她一把抱住，连声音都上扬，“你说的，要宠我哦，一直地。君莫忧宠夜澈。”
　　只是夜澈，宠夜澈这个人。
　　很多年之后，她依旧记得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也记得那时自己在心底暗暗地发誓——
　　如果可以，我愿意按照这样的方式宠你一辈子。

　　变故

　　夜澈总是会想，君莫忧真的是一个奇特的女子，与其说她是女子倒不如说是一个男儿家更贴切。
　　真想知道她的过去，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才会教出这样的女子。
　　不过，她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去，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吗？
　　嘛嘛，算了，人都会有一两个秘密，自己不也瞒着她一些事情吗？
　　“莫忧……”咀嚼着这个名字，发觉居然会不自觉笑起来。
　　会为他洗手做羹的女子……
　　会为他量体裁衣的女子……
　　只是因为是他，所以才会。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她做的事简直丢尽了女子的脸，可是对他来说却是难能可贵。
　　他要的是心意，不是物质。
　　“叩叩——”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夜澈的沉思。
　　敛起唇边的笑，他淡漠地道：“进来。”
　　“主子。”进门的是一黑衣男子，恭敬地对着他行礼道。
　　“有事？”
　　“京中的信。”男子递过去一封信。
　　“退下吧。”夜澈接过，并不急着打开。
　　“是。”
　　直到男子离开，他才慢悠悠地打开信。
　　越看越心头火起，最后还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死女人！”他恶狠狠地低咒。
　　【……你要是找不到人肯“嫁”你，你的婚事就由我安排啦……
　　……凭什么，母皇的遗诏里说过我的婚事由自己做主……
　　……可是那是指在你十八岁之前啊……
　　……哼，你等着，我死也不会让你左右我的婚事……
　　……我等着……】
　　十八岁生日不就快到了，有必要这么快就写信来提醒他？
　　夜清，我讨厌你！！！！
　　烦躁的夜澈走来走去，直到视线落在那件君莫忧为他做的外袍上。
　　莫忧……
　　然后，计上心头。
　　％％％
　　夜澈约了君莫忧午时在湖边见面。
　　“怎么约我来这里？”平常应该是在她的住处吃午饭的。
　　“莫忧。”他转身看着她，脸色凝重。
　　“怎么了？”她担心地问，同时心底也泛起不安。
　　难道……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低沉，重重击在她的心上。
　　果然……她有点难过地闭闭眼。
　　她和他，终究是属于不同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会有种心痛的感觉呢？什么时候他在她心底的位置已经那么重要了？
　　“什么……时候走？”她艰涩地问。
　　“两天后。”
　　好快……她想笑着对他说一路顺风，可是嘴角却无法扬起半分。
　　可不可以……留下来？
　　我不想再自己一个人吃饭，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独自在湖边散步，不想每天为吃什么而烦恼，我已经习惯了你每天的点菜，习惯了每天都听到你的声音，习惯了在上街的时候下意识留意有没有适合你的东西，习惯了你的笑，你的霸道。
　　得到过再失去，比从不曾拥有更令人难过。
　　“莫忧啊～～”他轻轻道，唇角却带着苦涩，“我……不会再来了。”
　　这一别，便是永远。
　　她脸色一白，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掐住，痛得让人绝望。
　　“其实……莫忧也觉得我很烦吧，其实我就是一个任性的死小孩，你一定是忍耐我很久了吧，毕竟莫忧的生活一直都是简单平淡，我的出现却打破了它，现在我离开了，莫忧也可以回归到以前的生活了，一定很开心吧……”他慢慢低下头，声音也逐渐变得低哑，“你一直都是被我的任性和强势所逼，现在……也算是解脱了。那句负责，就当是戏言吧。”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觉得你烦，从来没有。
　　我是喜欢简单平淡，可是你的出现却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活力，那是我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我从来不觉得被逼，如果是因为你的任性和强势，我不会在为你做外袍的时候还带着微笑，想象你穿起来的样子。
　　夜澈，你知道吗？我——我真的……
　　“莫忧，我走了，你保重。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如果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到京都找我吧。”他看着她，好轻好轻地说，然后，深深地凝视她一眼，转身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
　　不要走——
　　她在心底不断呐喊，脑海中全是几月来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然而理智却告诉她，她并没有留下他的理由和资格。
　　她和他原本是两条平行线，理应永不相交，却在这桃花烂漫的湖畔有了交集，可是过了这交汇点，就要渐行渐远了。
　　这样的交集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为了让我明白有些人本来就只能相知而不能相守吗？
　　那么，最起码的，让我能——
　　“夜澈。”她用尽力气叫出他的名字。
　　他站住，却没有回头。
　　让我告诉你，我的心意，让你明白，这个世上曾经有人如此的——
　　爱你！

　　表白

　　“夜澈！”她用尽力气叫出他的名字，也成功留住他的脚步。
　　深吸口气，她知道她要在勇气用尽之前说出自己的心意。
　　“从前……有一个女婴被人遗弃在女姬馆前，她被那馆主收养，十五岁之前，她所被教导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个女姬……一个被女子狎玩的伶妓，她从来就不明白什么是男子该有的样，什么又是女子该有的样，她的性子太过温软，细腻得连男子都比不上……”
　　他愕然，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过去原来是这样。
　　她凝视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会不会鄙视她，即使会，她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十五岁，原本是到了□的日子，可是那天的女姬馆遭遇了一场大火，而女孩因为外出而幸免于难，就这样，她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镇，来到了南县。
　　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觉得用她最出色的琴艺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是最好的方法，所以就到了一家青楼里应聘了一个琴师，虽然还是身处风尘之中，但是生活却是安定平静，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她一直以为，她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但是就在这时，她的生命却出现了一个少年。
　　你知道吗？第一次在湖畔旁的桃树下，在那飘舞的芳菲中，那个双目闭合，表情安宁的少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入了她的眼，漫进了心。
　　少年和她以前遇到过的男子完全不一样，她不知道世人对男子的标准是什么，却觉得张扬无忌，在别人眼里离经叛道的少年是如此的耀眼，让她不自觉想接近，在少女的眼中，少年就应当是这个模样，就应当是这样当世仅有。
　　她很开心和少年在一起，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眉宇间的自信，喜欢他的……一切……”
　　你在我的眼中就是如此的无可比拟，让我难以不喜欢！
　　“那个吻改变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让少女朦胧的感情变得清晰，可是她不敢告诉他，她看得出少年的出身不低，那是她无法攀附上的，他要她负责应该是一句戏言，她明白他总会离开，所以就偷着和他相处的时光，为他洗手做羹，为他量体裁衣，留意他的喜好，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细心逗他开心。
　　她每天都好用心地记录下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么她就可以在他离开后用这些回忆陪伴自己，她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再遇到如少年般的男子，但是她明白，她不可能再有像对待少年的心去对待别人。
　　可是……少年要走了，她害怕的事终是到来，她和他……好难再见了……少年曲解了她的心，他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不，应该是已经到爱的地步了，她对少年的是纵容和宠溺而非被迫无奈，她从来就不觉得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是打扰，可是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站在少年的身边，她给不了他荣华富贵，一切在别的男子眼里看来是幸福的代名词的东西她根本就提供不了。
　　而且，她这样一副不男不女的性子，和他在一起只怕会让他被人耻笑。她明白少年是一只应该在天空翱翔的雄鹰，他的身边应该站一个能给他一片天空的或能与他并肩翱翔的女子，而这些，穷尽少女的一生她都不可能做到。
　　现在，她站在少年的身后，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并不是要少年的回应，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让他能在好多年后，对着他的儿女孙子说，曾经……有一个女子这样——爱着他。”
　　我将我的心意完全展露在你的面前，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
　　静默——蔓延。
　　然后，她看见他慢慢转过身来，她屏息等待着他的反应。
　　“君莫忧。”他定定看着她，语气波澜不惊。
　　“雄鹰需要的并不是可以翱翔的天空，也不是能与之并肩比翼的人，鹰总是孤独的，但是无论他飞得多高，飞得多远，他最后需要的，都只是一棵可以让他栖息的树。”他一字一句，极轻极慢地说着。
　　天空要仰望，与之比肩的可能会超越或者抛下，而他需要的是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存在。
　　“我要的只是你，君莫忧。”
　　风中飘舞着艳丽的桃瓣，混着清香的话语向她袭来，缚住了她。
　　结下的，是一生的纠缠。
　　他向她伸出手，眸中只有她的身影，让人觉得，她便是他眼中唯一的存在。
　　她知道，无论将来时光如何流转，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现在这一幕。
　　永远记得自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永远记得他手心的温度，慰暖了她的心。

　　恨？

　　“参见……女皇陛下。”君莫忧颤抖着双唇，对着面前尊贵的女子行了一礼。
　　女皇握扇的手一紧，忍耐着情绪的波动，淡淡道：“免礼。”
　　“谢女皇。”她直起腰，低垂着头，站立在一旁。
　　“……坐吧。”
　　她抿了抿唇，顺从地坐在了她的对面，还是没有看她。
　　“不知不觉……已经十年了。”女皇有些唏嘘地看着满园纷飞的桃花，感叹道。
　　桃花依旧，人面……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全非呢？
　　看着一直不和自己对视的人，她苦涩一笑，不知道该不该为心底的疑问寻求答案。
　　那是一个纠缠了她十年的问题，只有对面的女子能解答。
　　“君莫忧。”
　　“草民在。”
　　女皇一窒，为她的称呼。
　　原来……已经如此生疏。
　　不过也对，在她做了那样的事后，怎么可能回复到当年那谈笑风生的情景？
　　夜清，别奢求了。
　　“你可曾……恨过，我？”终究，她还是问了出口。
　　君莫忧一震，闭了闭眼。
　　那样污秽黑暗，令人绝望的十年记忆涌现，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不是因为对面的女子，她不用遭受那样的过去。
　　君莫忧，是最有资格恨夜清的人。
　　我……恨过吗……
　　“你想要……怎样的答案？”她缓缓抬头，脸色苍白而悲凉。这个女人的心思太难猜了，当年她揣测不出，现在也不可能明辽。
　　女皇眼神深邃地凝视着她，“我想要你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最真实的……答案？
　　她轻笑，摇摇头。
　　“不可能！”女皇立刻反驳道。
　　她不相信真有人如此宽宏大量。
　　“你既然不信，又何必问呢？”她直视她道。
　　她的眼神依旧——明亮，一如当年。
　　女皇怔忡地看着她，脑海中却是那个笑得温润的少女。
　　【……你就是澈的姐姐吗？我是君莫忧……
　　……你们真的好像……你叫什么名字……
　　……夜清……清、澈……你们姐弟的名字真好听……】
　　从一开始，她看到的就只是夜清，不是什么女皇，所以澈才那么的爱她，因为能够抛开身份看他们的人，除了她，这世上似乎找不到第二个了。
　　“为什么……不恨？”她涩涩地问。
　　不怨不恨吗？你让我情何以堪？
　　“因为，我没有时间恨你啊，夜清。”
　　她一怔。
　　面前的女子眼神变得温柔如水，彷如月色流泻般明净。
　　“我没有时间恨你，那十年里，我能空闲的时候想到的就只有澈。”她的心思全在那个她爱逾生命的人身上，根本没有办法挪出半分给别人。
　　原来……你真的如此爱他。女皇嘲讽一笑。夜清，你不是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吗？
　　还想说什么，一声暴喝就响起。
　　“夜、清！谁允许你来这里的？给我滚！”夜澈的声音极大，话音刚落，女皇就感觉到一阵掌风迎面而来，还好她也习武，险险避过，这时肆意也出现，隔开了夜澈。
　　“王爷，休得放肆。”肆意凛然道。
　　夜澈根本就不管，只是暴怒地继续上前，执意要揍到面前那个女人。
　　“澈，不要。”君莫忧也回过神来，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搂住了他的腰道，也有效地止住了他的脚步。
　　“莫忧，放手。”他今天一定要揍那女人。
　　“澈，冷静。”她收紧手臂边柔声道。
　　她知道他对她那样的声音最没有办法抵抗。
　　果然，夜澈深吸一口气，不再动作。
　　女皇看着两人，幽深的双瞳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清，我记得我说过不准你再踏进我的王府半步，特别是这个明雪阁。”他沉声道。
　　刚接到管家的通报时，他根本想都没想就直接策马赶了回来。
　　他好怕放莫忧和这死女人独处。
　　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我没有恶意。”女皇淡淡道，同时摆手示意肆意退下。
　　“你要是有恶意，现在就已经死了。”夜澈冷冷道。
　　肆意皱眉，为他大逆不道的话；莫忧抽一口气，为他的忤逆。
　　“滚，不准再来找‘我的’莫忧。”他咬重‘我的’两个字道。
　　女皇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君莫忧点了点头，带着肆意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君莫忧才松了口气，缓缓放开搂住他的腰的手。
　　要是刚刚她没有捉住他，她相信他绝对会将夜清揍一顿，那可就问题大了。
　　不过，什么时候他们变得如此剑拔弩张的？
　　“唔……”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骤然放大的面孔。
　　夜澈的吻急切而惊慌，不断地攻城掠地只为确定她的存在。
　　直到她喘不过气，他才停下来。
　　“莫忧……莫忧……”他贴着她的唇不断地道，语气中的害怕让她揪心。
　　“不要和夜清那女人单独相处，永远也不要。”他搂着她，埋首在她的颈间，颤抖着。
　　他再也不要失去她了，再也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他沙哑地道，“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那个死女人，再也不能伤害到你了……再也不能了……”
　　她喉头一紧，双手缓缓抚上他的背，回抱他。
　　当年的事，受伤害的何止她，他也一样的痛苦吧！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在一起

　　夜清回到寝宫里，将自己甩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和思绪都完全放松。
　　“……君……莫……忧……”缓缓轻喃那个女子的名字，很多往事都随即涌现。
　　在她的身边总能感觉到温暖，那是在孤独中长大的皇室中人最渴望得到的。
　　那样温柔的光，只会让人觉得安心而不用害怕被灼伤。
　　所以也容易被人——觊觎。
　　【……被你说中了……他……不要我了……】
　　不其然地，当年那张带着绝望和空洞，布满泪水的脸浮现，连同悲凉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旋。
　　被她那样对待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却因为他的抛弃而泪流满面，君莫忧，为什么你的眼里能一直都只有他？
　　“其实……如果你恨我……该多好……”带着淡淡的叹息，夜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那复杂的感情，或许只有当事人才能清楚地明白到。
　　％％％
　　君莫忧一直知道夜澈的出身必定不低，毕竟身为一个女姬，拥有过人的识人能力是必须的，但是却没有想到他居然是——皇室中人。
　　还是樾国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封为王的皇子。
　　这样的认知令她有点怯然。
　　尊贵如他，和自己当真是云泥之别，更何况她还没有能力为了他而去获取功名利禄，成为配得上他的女子。
　　这样的自己，真的能和他在一起吗？
　　“君莫忧，不准乱想。”
　　抬头便看见他略带气恼的表情。
　　他就是怕她觉得配不上他才一直隐而不说自己的身份，他就是要知道她君莫忧爱的是夜澈而不是他的身份！
　　“我的身份很重要吗？你不要跟我说什么配不配得上这样的话，拿出你刚刚跟我表白的勇气来。君莫忧你记住，你爱的是夜澈这个人，其他别的东西跟这个相比一点都不重要！”所以，不要怯懦不前。
　　她一怔，喃喃道：“你……明白你会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吗？”流言伤人，更何况她的过去有的是做文章的题材。
　　他直视她，认真地道：“流言吗？由我十五岁被封王开始，你以为我听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如果只是因为旁人的目光而放开我的手，你甘心吗？”
　　不甘心！她回望他，眼底明白地流露出这样的信息。
　　像他那样的男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到，即使会，那个也不是他，所以她不甘心。
　　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不会输给这世上任何人的爱你的心。
　　缓缓收紧与他紧扣的十指，她坚定地看着他。
　　“只要你不放手，即使被天下人耻笑，我都不会退缩半步。”
　　“说好的，不准放手。”
　　年少轻狂，总以为立下的誓言就一定能够做到，却忘了命运伸出手来，谁都无能为力。
　　谁都没有放开谁的手，只是那双交握的手，被硬生生地扯断，最终成为两人一生的伤痕，触之必痛。
　　％％％
　　十七岁的君莫忧相信，只要她的意志坚定，那么一切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障碍都能迎刃而解。
　　怀着这样的决心，她跟着他来到了京都。
　　只是想不到，迎来的居然就是她和他的婚礼。
　　万事具备，只欠新娘与新郎。
　　一切来得如此的急促和愕然，当她回过神来时，就已经一身大红喜服地坐在了新房内。
　　话说，她刚刚……和澈……拜堂了？
　　所以……她，嫁了？
　　樾国并非没有女子“嫁人”的先例，只是算得上凤毛麟角，几乎百年难得一遇，对上一次就是五十年前樾国第一个被封为将军的皇子。女子嫁人其实比男子嫁人来得简单，只需要女子愿意，那么一切的准备就交由男方准备，然后拜堂即可。
　　只是女子嫁人，代表的是永远比自己的夫君低一等的身份，出门在外都是要跟在身后，对家里一切事物几乎没有决断权，可谓窝囊至极。
　　房门打开的声音唤醒了沉思的君莫忧，她抬眼望去，就看见同样一身喜服的夜澈向她走来。
　　今天的他——好俊。
　　或许这个世间也就只有他能将红色穿得如此狂放。
　　“还满意我这个新郎吗？”看着她愣愣的表情，夜澈戏谑的问。
　　她脸一红，腼腆一笑。
　　“交杯酒。”将酒杯塞到她的手中，他轻轻道。
　　交缠双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的味道混着酒香，竟让她有种迷醉的感觉。
　　今晚之后，他们就算是真正在一起了。
　　“沾到了。”看着他唇边残留的酒，她轻喃，不自觉地伸出手为他擦拭。
　　温润的指尖贴着薄唇，她的温度熏红了他的脸。
　　女姬的教导里不可能没有房事这一方面，大部分是教如何曲意承欢，婉转承受，但也有小部分教导如何攻城掠地，主控全局。
　　缓缓逼近，她的双瞳染上魅惑，令一向强势的夜澈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柔软的红唇温柔摩挲，他不自觉闭上眼，接受她的引导，完全忘记了刚刚急忙看来的闺房秘笈所教导的内容——如何获取主导权。
　　虽然没有实践经验，但是君莫忧懂得的风月之事还是要比夜澈多上许多，所以很自然的，新婚之夜她终于做一回这个世道真正意义上的女子。
　　可是也忘了询问他，这个婚礼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好奇

　　樾国的王爷娶了一位名不经传的女子，这样的八卦大事可是非常吸引的，所以不消两天，整个樾国都知道了这件事，京都更是沸沸扬扬的，大家都在猜测这女子是什么来历。
　　毕竟那天的婚礼那女子的脸被霞帔覆盖，没有人看清她的样子，只是和王爷站一起，显得瘦弱得很。
　　这王爷不会为了躲避女皇的逼婚而随便捉来一个女子吧？
　　京中权贵没有人不知道女皇和王爷的十八岁之约，所以会有这样的猜测也是人之常情。
　　而这些，君莫忧都不知道。
　　王府的生活在新婚后的第二天完全展开，那是她从来不曾接触的世界。
　　首先礼仪规矩就花了她一大堆时间，不过也不算艰难，毕竟她曾经的女姬训练就有这一类，现在算是有基础的进修。
　　女子嫁人后除了身份地位永远比夫君低，还要学习如何持家，唤句话说就是完全按照男子嫁人后的标准生活，所以对女子来说，即使再潦倒也不愿意嫁人。
　　这些，君莫忧依旧不知道。
　　不过，其实即使到后来她知道了，也只是一笑置之，甚至觉得自己还蛮适合这样的生活的，所以即使那些风言风语入了她的耳，将她说成樾国百年来最丢女子脸的人，她都还是没有放在心上。
　　你们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我不用理会你们的话。
　　％％％
　　半个多月以来，君莫忧没有出过王府半步，甚至连这明雪阁都没有踏出，所以别说是外界的人，就连王府里的下人都对这位女主子好奇不已。没办法，因为明雪阁里侍候的人都是王爷亲自挑选的人，口密得很，因此外界的传闻更是越演越烈，连宫里的女皇都被挑起了好奇心。
　　“王爷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你家夫人带进宫来让朕过过目？”这天下了早朝后，女皇在议事殿会见夜澈，状若无意地道。
　　夜澈冷冷抬眼，“人是本王自己选的，何须让陛下操心过目？我家夫人没有见过世面，只怕冒犯了天威，那就不好了。”言下之意就是不关你老的事。
　　“王爷此言差矣，朕是关心你啊，怎么说长姐如母，朕为你品评一下伴侣，也是尽一下责。”女皇轻轻道。
　　“不敢劳驾陛下。”他垂眼道。香蕉你个苹果，你这女人要是有做姐姐的样子就不会逼我嫁人了！把莫忧带给你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没门！
　　女皇还想说什么，殿外传来通报，说左相求见。
　　夜澈马上捉住机会告辞离去。
　　女皇眯着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邪魅一笑。
　　这么宝贝么？那我就一定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甘心嫁你，还是说其实你是用手段把人骗来的？我很好奇呢？
　　“左相，关于这个御林军的问题你明天去和王爷商量一下，然后给朕一个方案就可以了。”
　　“臣遵旨。”
　　呵呵，你以为在京中这是非之地能把人藏多久？
　　我就是要把那人拉出来，看看你能怎么办。
　　夜澈，我可不相信会有人爱你爱到不介意流言蜚语呢？
　　所以，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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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之后，夜清依旧记得踏进明雪阁时所看到的那抹身影。
　　白衣胜雪，乌发如墨，眉宇间的温婉之气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
　　清澈的双眸染上困惑，就如迷糊的小猫般惹人怜爱。
　　“你……”她轻轻地问，声音都轻柔不已。
　　夜清微笑，压低声道：“我回来了。”
　　十八岁的姐弟俩身材和相貌仍然如小时候般的相像，而且只要夜清把声音压低了，就几乎和夜澈的一模一样。
　　今天的她还特意把自己打扮成夜澈，她有自信没有几个人能辨别出。
　　可惜她失算了。
　　君莫忧摇摇头，“你不是澈。”
　　夜清挑眉，轻笑了起来，“不错嘛。”
　　“你是……澈的姐姐吧？”那样相似的容貌，说不是都没有人相像。
　　“你知道我？”夜清笑笑，坐了下来。
　　君莫忧很自觉地为她倒了杯茶。
　　连手都白皙纤细。夜清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越发觉得人世间居然会有如此男儿气的女子，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所以说，这就是夜澈喜欢她的原因？软弱无能？的确很适合那个强势的弟弟。
　　“澈有提过。”她在她对面坐落，微笑道。
　　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夜清想。
　　“姐姐叫什么名字？我是君莫忧.”
　　她一怔，这人是真呆还假傻，知道她是夜澈的姐姐那么也就猜到她是女皇了吧？居然问名字？不知道这是大不敬吗？
　　“夜清。”
　　“清……澈，你们姐弟的名字都很好听呢。”她温雅地道，“那么我叫你清姐吧，可以吗？”
　　这次，夜清实实在在地皱起了眉头，“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知道啊，女皇陛下，不是吗？”君莫忧困惑地问道。
　　“那么为什么还说这样的话？不知道于礼不合吗？”她沉声道，是想攀附她吗？
　　“这样是于礼不合吗？”她茫然地看着她，“总管还没有教导我见到女皇的礼仪，所以……呃，请陛下恕罪。”因为澈一直要她叫他的名字，所以她便以为对待女皇都是可以的。
　　夜清觉得今天面前的女子给自己太多刺激了，第一次觉得无言。
　　“算了，就叫清姐吧。”被人叫女皇叫多了，她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她似乎有点明白，夜澈为什么会选择她了。
　　再深深地看她一眼，夜清站起来，离开了明雪阁。
　　留下了一头雾水的君莫忧。
　　那个，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前进

　　或许是因为夜清的到来引起了夜澈严重的不安，从而导致的结果就是，夜澈搬到了明雪阁和君莫忧同塌而眠。
　　当然也或许他觉得他们之间有必要进一步，现在的君莫忧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会对着他勇往直前的女子，那个他不曾参与的十年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他不敢想象的事导致她的抗拒。
　　如果你不愿意前进，那么就由我主动吧。
　　“莫忧，我没有打算做什么。”他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那只无措而闪烁的眼神，幽幽叹道。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摇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他，脸上就不自觉发热。
　　“那你还不想睡么？”托着头，他懒懒问道，带着淡淡的魅惑。
　　“我……我还不困，先……先看会儿书，你……你先睡。”说罢就像是为了取信于他，当真拿起一旁的书，坐在凳子上看了起来。
　　当然如果可以忽略书倒转了的话。
　　夜澈无声一笑，没说什么，脱下了外袍钻进了被窝里，侧身躺着，看向她。
　　昏黄的烛光映照出她柔美的脸庞，带着丝丝的心慌，红唇微抿，说不出的可爱。
　　她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真好。
　　她不在身边的十年里，他总是会半夜醒来，眼睁睁地等待天明，祈求着明天就能够找到她，然后一天天的失望，一晚晚的希望。
　　那种滋味，绝望得让人想放弃生存。
　　所以现在他找到了，就绝不绝不放手。
　　“莫忧。”他突然道，声音低沉而性感。
　　一直感觉到他的视线的她，心脏不停地飞快鼓动，精神高度紧张，现在被他一叫，吓得失手把书掉在地上。
　　“在……在在。”她慌张地把书捡起，慌张地说，“怎怎么了？”
　　引得他轻笑起来。
　　“莫忧啊，你现在一副怕我扑过去的模样，是不是有点多心了？我记得我的闺房知识好像还是你教的呢。”他坏坏地道，看着不远处脸蹭地红起来的人，笑得更欢。
　　他故意的。君莫忧羞恼地想。
　　啊啦啊啦，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莫忧，晚安。”决定不再逗她的人，当真就闭上眼睛。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平稳，她才松了口气，放下书，轻手轻脚地向床走去，在空出来的位置侧身躺下，凝视着他安详入睡的脸。
　　“我才不怕你扑我呢。”她轻轻道。
　　夜澈强势，可是在闺房里却出人意料的蹑手蹑脚。
　　当年，反而总是她主动的逗弄他呢。
　　“澈……”慢慢向他挪动，窝在了他的肩上，“十年了，我好怀念啊……你在身边的感觉。”可是，我无法再如当年般直率了。
　　他的味道一如记忆中的，具有安抚人心的功效，渐渐地她也坠入梦乡。
　　所以她不知道身边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转身，将她纳入怀中，在她的额上印下了一吻。
　　“我也……好怀念有你的夜晚。”
　　％％％
　　“莫忧，我……”夜澈推门进房，接下的话却戛然而止。
　　“啊……澈，出去。”君莫忧一吓，连忙把身子缩回水中，只露出眼睛。
　　他今天怎么就那么早回来？而且为什么刚好是她在洗澡的时候？
　　他摸着下巴，挑眉笑了起来。
　　看来今天提早回来的决定还是对的。
　　氤氲的水汽漾出朦胧，他关上门，缓缓向她走来。
　　“停……停下啦！”她紧张地道，又不敢动，只好背贴着木桶，双手环抱着自己，整个身子蜷缩着。
　　他两手撑在木桶的两边，脸逼近她，在能感觉到双方呼吸的距离停下，眉与眼都染上淡淡的邪魅。
　　“我又不是没有看过。”呼出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的脸染上淡淡的红晕，迷了他的眼。
　　“拜托……先出去……”她恳求地看向他，好不可怜。
　　“拜托啊……”他的唇离她只有一指之隔，“你要有甜头哦。”
　　“你……想怎样？”她咽了咽口水，慌乱地问。
　　“吻我。”
　　她一愕，抬眼却撞进了那双幽深的黑瞳。
　　他也不催促，注视着她。
　　空气中的温度不断攀升，暧昧而魅惑。
　　缓缓地，她贴上了他的唇。
　　她，一如记忆中的温柔。
　　重逢至今，一直都是他主动吻她，她一定不知道他有多怀念她的吻，那种带着无人可比的温柔与细腻，就像最上等的花蜜，勾引着他的味蕾。
　　“可……可以了。”她微微喘着气，连颈脖也染上瑰丽的红霞。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夜澈不断在心底对自己说，忍住体内的翻腾。
　　“今天先放过你。”他低哑地道，当真转身离开，留下怔忡的她。
　　呆坐在木桶好一会儿，直到水温变凉，她才回过神来，急忙起来穿衣。
　　……今天先放过你……
　　今天……我到底还能拖多久？她有点悲伤地擦拭着身子。
　　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没有看见脚下的积水，脚一踩，一滑，整个人就想前扑去。
　　“啊——”好痛。
　　这一跤，跌得结实。
　　“莫忧，你没事……”其实夜澈并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了前厅，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就冲了进去。
　　便看见了跌在地上，只来得披上单衣的她，和——
　　她想不到他还在，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连忙拢好衣服，忐忑地抬眼，看见了他的眼神。
　　果然……瞒不住了……
　　她悲伤地想。
　　澈……对不起……

　　伤痕

　　死寂蔓延，空气中的压强徒然增大，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君莫忧依旧坐在地上，刚刚那一摔让她崴了脚，根本无法独自站起来，身上只披着单衣，肌肤接触到冰凉的地板，让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澈……她想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夜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着，微垂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刚刚那一摔能让她晕过去该有多好。她有点自嘲地想。
　　然后，她听到了他缓缓向他走来的脚步声，下一刻，她就被他以不碰触她的伤脚的姿势，拦腰抱起，向床上走去。
　　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安放在床上，然后起身去找来药酒，为她搓揉受伤的脚踝。
　　一切的过程都没有声音，他的表情波澜不惊，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咬着唇，等待他结束动作和——审判。
　　确定她的脚明天不会肿起来后，他离开床边，放好药酒，洗净双手，然后，坐到了她的身后。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温度。
　　他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带着颤抖。
　　她难过地闭上了眼。
　　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瞒着你。
　　他的手缓缓伸向前，来到了她衣服前襟，停顿了一下，以指极慢极慢地将其拉开，单衣滑下她的肩，后背全部□在他的眼前。
　　“为……为什么……”他颤抖着问，眼眶发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原本那片他爱极的雪背呢？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她的背，伤痕交错，有白色的痕迹也有赤色凹凸不平的丑纹，就像一张吓人的蜘蛛网，就连她的肩膀和手臂也是。
　　他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这就是她始终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原因？老天，她那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丑……别看……”她哑声道。
　　“……我好痛……”他额头抵上她的背，伸手抚上那一道道的疤痕，不敢用一丝的力，怕她会痛。
　　为什么会那么多？有鞭伤，有刀伤，有……他难过地闭上眼，不敢再数，滚烫的热泪也潸然而下，几乎灼伤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他泣不成声，头窝在她的颈脖间，双手搂紧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仰头靠在他肩上，不停地摇着头，“不……不是你的错……”
　　“……好痛的……对吧……”当年那个柔弱的她是如何挨过来的？
　　“不……”已经过去了，不想让你知道，只是怕你比我更痛。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恳求地说。
　　“已经……过去了……”
　　“不要瞒我……求求你……告诉我……”
　　“不……”她固执地不肯松口。
　　他不再出声，只是枕着她，默默垂泪。
　　那令她无比揪心。
　　“不要哭啊……”她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吻去他的泪，“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痛了。”
　　“可是我痛。”幽深的双瞳透着疼痛，与她对视，“你的伤，是我的……你的痛，也应该是我的……”被隐瞒也是会受伤的。
　　她含泪看着他，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那样的过去，我不想让你知道。
　　防止他继续发问，只好以唇堵住他。
　　唇舌的交缠有时是直接表达感情的最好方法。
　　他接受她的抚慰，如果那是你不愿意被我碰触的伤痕，那么我就不问。
　　她将他轻压在身下，与他光滑的肌肤相触，柔柔地啃咬他的唇瓣，拉来他的手放在颈间，要求他的响应。
　　明白她的心情，他不自觉地环紧她，加深这个吻。
　　衣服慢慢滑落在地上，直至裸成相见。
　　“……我还活着……”她覆上他抚上她左胸的手，那里有着一道剑痕，离心脏的位置非常近。
　　“幸好……你还好活着……”他嘶哑地道。
　　还好我还能找到你，虽然我根本就不敢想象你曾经离死亡如此的近。
　　交缠的四肢传递着双方的温度，只有最贴近的距离才能消除恐慌。
　　“……答应我……别再离开我……”
　　“……好……”
　　有时候，最亲密的接触，比任何语言更能安抚人心。

　　风雨欲来

　　上天是见不得人幸福的，对吧？
　　所以才会以那样的方式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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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清！你又来做什么？”夜澈年轻的脸上全是不满，看着对面的胞姐悠游地吃着糕点，心底不爽到极点。
　　为什么？为什么这死女人最近总是出现在他的王府里？而且还总是打扰他们的独处？
　　“朕大驾光临，你没有出门迎接就算了，居然还这样的口气？”夜清挑眉道，语气好不促狭。
　　“你……”
　　“澈，她是女皇陛下，你的姐姐。”一旁的君莫忧含笑道。
　　话说自从那天和夜清见过面后，她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王府里，以她自己的话说是来对弟媳进行观察，而夜澈却觉得这人绝对是在打坏主意。
　　要不然她怎么几乎次次都是他们俩在卿卿我我的时候突然出现，巧合？谁信啊！
　　果然呐，夜清你生来就是和我夜澈作对的！！
　　“她要不是女皇我早就把她扔出去了。”他低声嘀咕道。
　　君莫忧抿唇忍笑，为他现在的表情。
　　啊啦啊啦，他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就像要不到糖吃的孩子，非常可爱。
　　“咳咳——”而他那样的表情差点没把夜清给吓死，一个不小心被刚入口的糕点给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天，她有多少年没见过他那样孩子气的表情了？
　　“清姐，你没事吧，喝口水……”君莫忧见状立刻给她递去一杯水，刚想过去给她顺顺气，却被夜澈拉住。
　　“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呛死最好，那么到时候在樾国的历史上就可以写上，第十六任女皇因被糕点堵住气管而薨，时年十八。他坏坏地想。
　　“澈。”她皱眉轻叱。
　　他立马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作乖乖状。
　　她无奈地摇摇头。
　　一旁已经顺过气的夜清将两人的互动收进眼内，黝黑的双瞳隐隐有着异光浮动，随即隐去。
　　“莫忧，前两天我来时你泡的茶是什么，味道很特别。”夜清问。
　　“是我自己晒的茉莉花，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这还有，可以让你带回宫去。”
　　“好的。”
　　“那么我去拿一些过来。”然后起身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夜澈淡淡地看向她，“说吧，有什么事？”特意把人支开，怕是要说什么吧。
　　“东边有强盗流窜，秋老将军十天后就会出发，我想让你跟去。”
　　“姓秋的那老匹妇能同意？”他挑眉，毕竟那老女人轻视男人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由不得她不同意。”夜清冷哼，“她年纪也大了，手中的兵权也该放下了。”
　　那老女人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近年来越发专横，夜澈自小就热爱兵法，她一早就想将兵权交由他看管，只是奈何他是男子，她不能直接下诏，只好慢慢让他接触军队事务，以才能服众。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
　　“不过，”夜清语气一转，又变回戏谑，“你这一走起码两个月，你家夫人怎么办？”
　　夜澈一顿，当下细想起来。
　　把她一个人留在王府，只怕会有什么麻烦找上来，毕竟成亲近两月，她从不曾出过王府，所以总有那些个大臣借一些名义来拜访，都被他压了下去，而他这一走，王府没有人坐镇还真是个问题。
　　“与其一味把人藏着让人好奇，不如把她放在阳光底下。人就是贱，越遮掩越好奇，你大大方方让她看，反而就失了兴趣了。”夜清淡淡道。
　　“你有什么提议？”他挑眉问。
　　“她不是弹得一手好琴吗？宫中正缺个乐师，就她好了。”她懒懒道。
　　“放宫里？那地方比王府危险多了。”他立刻否决。
　　“夜澈，我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怎么着她也是你的夫人我的弟媳，即使某些大臣因为跟你政见不合而想找她茬也要掂量掂量，放宫里还有我看着呢！”
　　“就你？”他轻蔑地看着她。
　　“夜澈，我不讨厌这个弟媳。”她轻轻道。
　　夜澈默然。
　　“那好吧。”最后，他点头同意。
　　夜清满意一笑。
　　现在的夜澈并不知道，这是——
　　毁灭的开始。

　　琴

　　入夜，两人在卧室内闲聊着。
　　“莫忧，每天在王府里，你会觉得闷吗？”枕在她的腿上，把玩着她的发。他轻问。
　　“不会啊。”她微笑道，“每天都学一堆礼仪什么的，蛮充实的，而且你的书楼我很喜欢啊，看看书，一天也就过去了。”
　　“哦。”
　　“怎么了？”她温柔地问，“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嗯……”他沉吟了一会，“我……十天后要去东边……缉盗。大概两个多月后才回来。”
　　她一怔，担心地道：“缉盗啊……会不会很危险？”
　　“有一定的危险性。”他不想说谎骗她，“可是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一定要小心。”
　　“一定。”他郑重承诺。
　　一瞬间，两人都沉默了起来。
　　“莫忧……”他语气小心翼翼地，“你……生气了？”
　　是不是气他不告诉她就决定远行？还是因为觉得他一个男子跟随女子行军有失脸面？还是……
　　“啊？”她茫然地看向他，“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为什么好像闷闷不乐的。”一点都不像平时总是笑得温柔的她。
　　她歪头，突然抛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澈喜欢行军打仗吗？”
　　他一愣，下意识地道：“当然。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兵法论策一类的书籍，那时母皇请来教我和夜清武功的师傅就是一个世外高人，而且还懂阵法布局，她教导我以阵法来调兵遣将，着实有趣，随着年纪的增长还愈发的迷恋，就连母皇也夸我是将帅之才。我十五岁那年就出谋划策破了邻国的一个兵阵，守住了南边界，所以母皇才封我为王爷……呃，等等，为什么这样问？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她微微一笑，眼神温柔，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你知道吗？你刚刚的表情，好看极了。”那是谈论到喜爱的东西时的神情，星眸流转的光华耀眼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他一怔，不懂她的意思。
　　“你是如此的有才能，是随时都能展翅高飞的雄鹰，你是属于广阔的天空的，这样出色的你，我怎么配得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适合你，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追不上你啊。”她是真的担心害怕。
　　他感动地红了眼眶，“你不用追上我，因为无论飞得多远多高，我只有在你的身边才能得到休息，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他知道这个世上再难有能如她般包容和欣赏他的能力的女子了。
　　“要快点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好。”他轻吻了她一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坐了起来，“我有东西要送你。”然后来到衣柜前，打开，捧出了一个长形方木盒。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他。
　　他微微一笑，示意她打开。
　　长形方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古琴，上好檀木做的琴身，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没有过分精美的雕饰，却是精致细腻流露朴素的美感。
　　她惊喜的看着，伸手试了试，音色清澈明净，不禁令她赞叹，“好琴。”
　　闻言，他满意一笑。
　　“你喜欢就好。”倒不枉费他花了一番心意。
　　“我很喜欢。”她喜悦一笑，迫不及待地将琴抱出来，仔细把玩一番。
　　抚着琴底时，边边一个地方的小刻痕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君澈？”将琴翻转，借着烛光她看清了那小小的刻痕，不禁对他投向询问的目光。
　　“哎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莫忧真的好细心呢。”他笑着说，“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琴和我亲手刻的字，君澈，这琴的名字，包含着我的爱啊。”
　　“君澈吗……”她轻喃，缓缓勾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内心的喜悦与感动。
　　“吾爱，听我弹奏一曲可好？”她抬头，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我以琴为引，再次向你表明，我爱你。
　　他着迷地凝视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你一定不知道，那样包含爱意的眼神，可是能倾倒世间任何一个男子的。
　　欢快愉悦的音符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中流泻出来，透露着弹琴者的心情，也令听琴人仿若能感觉到有人在耳边轻喃着‘我爱你’。
　　我爱你，你感觉到了吗？

　　皇宫

　　三天后，夜澈随大军出发，同一天，女皇下了一道圣旨，封夜王爷之妻为司乐傅，教导后宫内侍琴艺。
　　此旨一下，一众早对那个嫁与王爷的女子好奇的人立刻就沸腾了起来，无不各自买通宫中内侍打探起来。
　　流言，由此而起。
　　％％％
　　“……古琴一般长约三尺六寸五，一般宽约六寸，一般厚约二寸……”
　　“……古琴表现力特别丰富圆润，运用不同的弹奏手法，可以发挥出很多艺术表现的特色，它的散音嘹亮、浑厚，宏如铜钟；泛音透明如珠，丰富多彩，由于音区不同而有异。高音区轻清松脆，有如风中铃铎；中音区明亮铿锵，犹如敲击玉磬……”
　　“……演奏时，将琴置于桌上，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古琴的音域有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个、按音一百四十七个。演奏技法繁多，右手有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等；左手有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等……”
　　午时一刻，宫廷的司乐坊聚集着一众内侍，皆静静聆听着对面的少女授课，场面颇为壮观。
　　当初樾国开国女皇设立这个司乐傅，为的是让后宫男子懂音律，陶冶性情。
　　可是历代能进后宫授课的都是年过六十的老婆婆，一般来说不太能吸引内侍来听。
　　所以现在来了一位妙龄少女，而且还是那位樾国王爷的夫人，不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因为视觉上的享受，能出现的内侍基本都出现了。
　　君莫忧不是绝美的女子，甚至可以说是不符合这个世界对女子的审美，不够高挑，不够丰神俊朗，可是那总是温柔含笑的清秀面庞，却会令人望之忘忧。
　　“那么，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吗？”讲解完古琴的基本知识，君莫忧柔声问。
　　众内侍摇摇头，齐声道：“没有了。”
　　“那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
　　“谢谢君乐傅。”
　　夜澈离开已经十天，她在皇宫里授课也过了八天，日子如常，只是会在闲暇的时候不自觉地想念他。
　　澈，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皇宫的授课生活还蛮有趣的，你回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可好？
　　“君乐傅。”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唤回了她的走神。
　　“请问有事吗？”她对着面前青衣长袍的内侍问道。
　　“陛下要你到内政殿。”
　　“我知道了，劳烦带路。”
　　“这边走。”
　　“参见陛下。”
　　“免礼，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
　　“还习惯宫里的生活吗？”夜清微笑问道。
　　“没什么不习惯的，大家对古琴的兴趣都挺大呢。”君莫忧说。
　　“哦？没有人刁难你吧？有的话就给我说，我答应夜澈要照顾你的。”夜清意有所指地说。
　　“没有啊。怎么会有人刁难我呢？”她摇摇头，眼神明亮。
　　夜清看看她，抿了抿唇，淡淡道：“是吗？那就好。你先退下吧。”
　　“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夜清眯起眼，黑瞳内异光流动。
　　“没有刁难？是吗？呵呵。”
　　％％％
　　“……你有去听那个君乐傅的课吗……”
　　“……当然有了，怎么可能没去……”
　　“……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瘦弱的女人啊……”
　　“……就是，纤细柔弱得连男子都比不上，你说她是男子我还觉得更可信呢……”
　　“……就是就是，而且你留意过她的手没？十指芊芊，可能连玉贵君都比不上呢……”
　　“……嘿，别说手上的皮肤了，那次我问她问题，离她近点，她那脸啊，脖子啊，可真够白皙细腻，真是让人妒忌……”
　　“……你说吧，这王爷为什么就看上那男子气的女子呢……”
　　“……谁知道，或许就是因为这么男子气，所以才和那女子气概十足的王爷相般配啊……”
　　“……哈哈，那两人刚好互补，一个丢尽男子的脸，一个丢尽女子的脸……”
　　“……说得对，说得对……”
　　交谈的人渐渐远去，徒留片言只语消散于风中，也入了假山后的人耳中。
　　“丢尽男子的脸吗……怎么会呢……澈可是出色得很呢……倒是我……真的是丢尽女子的脸呢……”轻声低喃，带着点点的迷茫和沮丧。
　　可是那只在女子的脸上出现一会儿，很快，那脸上就恢复到往常的温柔。
　　“被人这样说都不介意吗？”一道淡淡的女音响起，吓了正要离开的君莫忧一跳。
　　“清姐？”她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身穿明黄色衣袍的女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话说，她看见女皇爬树加偷听，是不是很危险？
　　“这样都可以忍受吗？”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合身份的人继续道。
　　君莫忧温雅一笑，“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说什么都不用在乎，如果因为这样的话而放开澈，我会恨死自己的。”
　　“是吗？”夜清轻轻道，定定看着她好一会，然后勾唇，邪魅一笑。
　　伸手，捉起她的手臂，示意她跟自己走。
　　“清姐？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疑惑的问，却没有停下脚步。
　　“君莫忧啊，我想你真的是被我那个弟弟洗脑了，被扭曲了审美观念，跟我来，让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青楼

　　君莫忧看着面前华贵而又不失典雅的楼阁，不自觉轻笑起来。
　　要认识这个世界对男子的标志，似乎总是离不开这风流污浊之地呢！
　　“笑什么？”夜清领着她进去，要了间厢房后，扭头就看见她翘起嘴角，不禁好奇地问。
　　“没什么。”她笑笑摇头，“这里是？”
　　“京都最大的花楼，这里什么样的美人都有，而且出入的都是达官显贵，并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你可以放心。”夜清展开手中的折扇，潇洒的说。
　　“那个……清姐，你看起来很熟门熟路啊。”君莫忧斟酌着开口。
　　不会皇帝也嫖妓吧？有点挑战想象力。
　　夜清挑眉，邪笑道：“怎么？很奇怪？”
　　“是有点。”她诚实地点头。
　　她贵为一国之君，想要什么样的男子都易如反掌不是吗？
　　“偶尔我也想卸下身份，休息一下。这个地方只认钱不认身份，不是很好吗？”寂寞，帝皇家啊！
　　看着那张和夜澈相似的面容染上寂寥，君莫忧一怔，眼神缥缈。
　　澈，你也曾经如此忧郁，对吗？真想早点遇到你，呆在你身边呢！
　　夜清久不闻她说话，眼一扫，就看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水亮的双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让人觉得自己就是她眼中唯一的存在。
　　可惜眼神没有焦距，换句话说，她看到的并不是她。
　　夜清眼底滑过一丝不悦，刚想开口，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
　　进门的男子年约三十，素净的脸配上清雅的长袍，衬得玉面朱唇，风情无限。
　　“夜大官人，好久不见你来了，我‘慕楚楼’的公子可是想死你了。”声音温润柔软。
　　君莫忧了然地看着他，原来是老鸨，看得出是个八面玲珑的男子，倒让她想起了以前那个女姬馆的馆主，那也是个交际手腕高超的人物。
　　“秦楼主，最近事忙，所以就没来。”夜清轻佻一笑，完全一副纨绔子弟样。
　　“您是大忙人，小的明白。”老鸨浅笑，眼角扫到一旁的君莫忧，不禁讶异地说，“哎呀，哪来如此俊秀的娃儿？可是还没有成年？”
　　“哈哈。”夜清大笑，“你这钱钻子，可别乱说话惹我妹妹，要是她恼了我就为你是问。”
　　“是是是，夜官人恕罪。可是还没有叫公子？”
　　夜清以扇托下巴，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君莫忧，让她一阵发寒。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突然，夜清咧嘴一笑，对着老鸨道：“把你这里最具诱惑力的几个公子叫过来，让我家妹妹见识见识。”
　　老鸨大喜，想来是觉得能大赚一笔，连忙领命下去。
　　“清姐，你……”君莫忧皱眉看向她。
　　要是被澈知道就糟了，虽然自己并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却不希望让他不开心。
　　“放心，我不会告诉夜澈的。”她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要真的觉得有合适的，就在这里留宿一夜，我帮你掩护。”
　　君莫忧摇摇头，“我不会做对不起澈的事的。”
　　她嗤笑一声，“话先别说得那么早，这里的美人可是出了名的。”她不相信还真有不受诱惑的女人，而且还是看起来瘦弱不已如男子的她。
　　青楼里的男人最懂得的就是让女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男儿气如君莫忧，只要意识到自己是女人，就不能忍受夜澈了吧？
　　夜清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呢。
　　君莫忧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笑笑。
　　她讨厌那个笑容，透着坚定的味道。
　　你真的如此爱他吗？我不相信！！
　　此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下一刻，老鸨就领着四个公子进门来。
　　“来，见过两位官人。”老鸨指挥着道。
　　“奴家流月/宁语/斐声/青岚，见过二位。”
　　所谓婉转莺啼当如是。
　　君莫忧以一个专业人士的眼光来看，这四位公子真的是随便一个都能把女人给迷得晕头转向。
　　妩媚性感型，清纯勾人型，娇柔温婉型和成熟风骚型。
　　各具特色，各有风格。
　　夜清挥挥手要老鸨退下。
　　四个公子都是在青楼中打滚过的人，更何况老鸨在路上就交代了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把两位客人迷住，自然的一举手一投足更是媚不可言。
　　然后根据一贯的经验，很自觉地向一脸贵气的夜清靠拢过去。
　　“……官人，可要听奴抚琴……”
　　“……官人，喝口酒吧……”
　　“……官人……”
　　“……官人……”
　　啊啦啊啦，果然是清姐这样的女人比较受欢迎啊。君莫忧好笑地想，边托着头看着明显开始有点不耐烦的人。
　　澈，果然我还是只有你才会看上呢！
　　真好，不是吗？
　　夜清皱眉，看着对面含笑的人，眯起了眼。
　　是认定了自己不会被其他男子看上吗？
　　夜清勾唇一笑，一手搂过离自己最近的男子，然后道：“其他人去侍候我的妹妹，谁要是能让她答应留宿一夜，这颗夜明珠就是他的。”说罢便从袖中掏出如白鸽蛋大小的珠子。
　　君莫忧发誓，她绝对看见那四人眼中马上亮了起来。
　　清姐啊，你就那么想我背叛澈吗？还是说，这是对我的考验？如果是的话，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怎么，你也想去吗？”夜清调笑地凑近怀中男子，在他耳边轻轻道。
　　“呵呵，没有呢。”男子媚笑，“只是奴家想和官人打个赌，赌您的妹妹今晚不会愿意为他们任何一个人留下来。”
　　“哦？”夜清挑眉，“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神。”男子长指一伸，夜清顺着看过去，只见君莫忧维持着淡淡的笑，婉拒着众男子的献殷勤。
　　“那个女子的眼神看着他们的时候，一直没有出现过欲念，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受妓子的勾引的。”
　　夜清一怔，眼神变得幽深。

　　心悸？

　　君莫忧婉拒着他们的殷勤，脑海回想的却是当年馆内嬷嬷的教导，话说当初那个教导她们的嬷嬷可真的是风华绝代，岁月的磨练反而让她越有魅力，可惜沦落风尘，成了一个女姬。
　　所以看着面前对她使出浑身解数的男子们，她只觉得又重新再接受当年的教导，心里没有一点感觉。
　　所以说，澈啊，我还是喜欢你这一类的男子呢。
　　你那么独一无二，所以我很容易就能做到唯一呢！
　　“姑娘走神了，可是奴家入不了你的眼？”白衣的流月凤眼一挑，说不尽的风流妩媚，让人不自觉地受到吸引。
　　可惜刚好遇到一个呆木头。
　　“公子说笑了。”她微笑道，脑海自然而然地浮现嬷嬷的教导：媚眼如丝，非迷不迷。
　　“姑娘可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紫衣的宁语笑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青楼的话，她不是第一次进。
　　“难道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看不出啊。”红衣的斐声突然凑近她，诱惑地问。
　　她下意识避过。
　　呵气如兰，风情乍现，嬷嬷说这是很难把握的。
　　“姑娘可是已有家室？”流月柔声问。
　　“嗯。”
　　“可是不满意现在的夫郎，所以才来此寻欢作乐？”宁语调笑道。
　　“啊？我是被迫的呢。”君莫忧无奈地看向夜清的所在，刚好她也正在看她，还无声说了句‘好好享受’，令她更加无力。
　　“被迫？”斐声嗤笑，“你们女人都喜欢说这话，如果无意又怎会来？所以，姑娘啊，放开来好了。”说罢，馨香柔软的身子就要倒在她的怀中。
　　这美人投怀送抱对别人来说是好事，可对她来说却是惊吓，所以很自然地站起来避开，倒让没料到她会有此动作的斐声摔在了地上，引来其他两人的耻笑。
　　“你……”斐声艳丽的脸染上怒意，可恶，从来没有女人会拒绝他的拥抱的。
　　“啊？对不起。”君莫忧连忙蹲下将他扶了起来，满脸歉意。
　　看在斐声的眼里却是惺惺作态。
　　而一旁的流月和宁语还出声说了一句：“斐声，摔疼了没？”引得他更是火冒三丈。
　　可恶，他就不相信真有女人能对他的勾引无动于衷。
　　反手捉住她扶起自己的手，整个人又往前靠去，君莫忧猝不及防，被搂个正着。
　　“放开！”她一惊，连忙用力地挣脱，快速退离斐声可触及的范围，可是却反而撞到了流月。
　　“姑娘的腰好细呢！”流月魅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腰更是被缠上。
　　君莫忧赶紧拉开他的手，避过。
　　天啊，好可怕，她不要再留在这了！！
　　尧是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三人，自诩见过千百种女子，却万万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羞怯的，不禁玩心一起，追着她跑了起来。
　　君莫忧很狼狈，以一敌三，这房间空间有限，让她躲得辛苦至极。
　　“清姐，叫他们停下来啊。”无奈，她只好出声求救。
　　“追到有赏。”
　　何谓火山加油，她是真的体会到了。
　　夜清漾着恶质的笑，看着那个被追得满屋子乱窜的女子，心底莫明的愉悦。
　　看见君莫忧似是找到一个可以突围的空缺，她推推怀中的男子道：“你去把那里堵上。”
　　“是。”男子淡笑道。
　　君莫忧好不容易早到能突围的位置，谁知道迎面出现一个人，她下意识一低头，从那人的腋下穿过，还顺手推了他一记，刚好把他推到三人身上，四个男子跌成了一团。
　　应该没事了吧？她舒了口气想。
　　“玩得开心吗？”夜清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语气幽幽地在她耳边道。
　　“啊！”君莫忧被吓得结实，下意识转身，可是劲道太猛，身体平衡不了，向夜清扑了去。
　　“啊……清姐，对不起。”她慌乱的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连忙道歉，却忽略了那人染上怪异的眼神。
　　因为刚刚一场你追我赶的把戏，君莫忧的双颊染上美丽的粉红，红唇微张，气息微喘，就如三月绽放的娇艳桃花，让人移不开视线，更别提因奔跑而松散了发髻，一片青丝倾卸而下，直直地滑过了夜清的面颊，那柔顺清丽如丝如缎的感觉，竟令她心底泛起了一丝异样。
　　“清姐，我没压疼你吧？”连忙爬起来的人马上扶起她，担忧地问。
　　“嗯？啊，没有。”回过神来的夜清道，别开了眼，不再看她。
　　“走吧。”放下一叠银票，她率先离开了厢房。
　　君莫忧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出去。
　　这就是真正的男人吗？好可怕啊，她以后都不要来青楼了！

　　前奏

　　出了青楼的两人陷入一时的沉默，一前一后地走着。
　　月色皎洁，映照出深夜大街的寂静，偶然几声小猫的呜叫，更显阴森。
　　“清……清姐。”君莫忧看着前面的身影，终是忐忑不安地开了口。
　　夜清停下来，没有回头，“嗯？”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出了‘慕楚楼’后她就一直沉默，难道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不快？
　　良久，夜清缓缓回头，看见的就是那个瘦弱的少女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这样一直站在别人的背后，看着他人的背影，不会很辛苦吗？难道就没有想过成为能让人憧憬的女子吗？”
　　君莫忧怔忡，然后明了她的所指，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温柔细腻，让人望之舒心。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别人憧憬的对象，总有人要成为那个站在别人背后的人，他的背影是我的信仰所在，他说过，他需要的是一个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存在，我很庆幸可以成为那个人。”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爱他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所以清姐，我通过你的考验了吗？我会很爱很爱澈的。
　　昏暗的夜色让她看不清对面之人的表情，因此也没有看见她眼底飞快掠过的情绪——透着幽幽的流光。
　　“君莫忧，你真的很爱夜澈哦。”夜清淡淡开口，语气不明。
　　“因为他真的很值得我爱啊。”
　　闻言，夜清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是吗？回去吧。”
　　“是。”
　　％％％
　　那晚之后，君莫忧在皇宫的生活有了细微的变化。
　　最起码的，三不五时的，夜清就会派人来叫她陪其用膳或者要她去献曲，刚开始她觉得没什么，可是时间长了，君莫忧竟觉得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透着莫明的——诡异。
　　是错觉吧？她如是告诉自己，或许清姐也只是想要一个不将她当成女皇的人陪伴罢了，这似乎是皇室中人的通病呢！所以，没什么的，不用多想。
　　渐渐地，她也就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可惜，很久之后君莫忧才回忆起当初那位教导她的嬷嬷所给她上的一课。
　　【一个女姬一定要察觉到客人对自己是否萌生兴趣、掠夺或染指等的情绪，这样你才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情况】
　　因此，一切开始出现——裂缝。
　　％％％
　　亥时一到，君莫忧就如这半月来的一样，到夜清的寝宫献曲。
　　或许是因为日间政事过于繁重，夜清有失眠的症状，可是那天一时兴起要君莫忧来弹奏一曲后，居然有了小小改善，所以就要她每晚都来。
　　沐浴过后的夜清一袭紫色丝质睡袍，勾勒出高挑玲珑的身材，斜躺于软榻上看书，说不出的诱惑，令刚进门的君莫忧不禁脸上一热。
　　清姐身材真好。她感叹地想。
　　“你来了。”夜清笑着说，然后示意她放下手中的琴过来。
　　“有事吗？清姐。”她照做。
　　“夜澈的信。”
　　君莫忧一喜，连忙接过打开。
　　夜清静静看着她脸上绽放出美丽的笑花，眼底的喜悦昭然若揭，周身都洋溢着愉悦的感情。
　　只是一封信而已就那么开心吗？是你太容易满足还是真的因为你所说的……爱呢？
　　“清姐，澈就快回来了。”看完信，君莫忧兴奋地道，眼神闪亮。
　　“嗯，我知道。”这次缉盗成功，夜澈的智谋完全被军队承认，也达到了他们预期的目标。
　　“快回来了……不知道有没有瘦了，行军打仗应该很辛苦吧，那么他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给他补补，嗯，也是时候要王府里的人准备准备，被子床褥要不要换新的呢？他最喜欢的是雪耳炖梨，可是现在梨子还不到季节……”
　　“停！”听着她不断地絮絮叨叨，夜清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
　　君莫忧立刻闭嘴，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哎呀，差点忘了还有清姐在。
　　“还有半个月呢，你现在就开始准备为他接风洗尘是不是早了点啊？”夜清没好气地说。
　　“未雨绸缪嘛。”她羞赧地说。
　　夜清伸手揉揉眉心，表情有点无奈。
　　见她如此，君莫忧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说：“清姐你一定很累了吧，对不起，我现在就为你弹一首曲子。”
　　“没关系。”夜清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君莫忧坐回八仙桌旁，十指抚上琴弦，音符随即流泻而出。
　　或许是因为知道夜澈即将回来，今晚她的琴音明显变得轻快。
　　这就是爱吗？因为小小的事情就能影响自己的情绪？
　　现在的她一定是在想着夜澈吧？所以嘴角的微笑才如此的甜蜜。
　　真让人想——毁掉。

　　毁灭

　　澈就快回来了，真想快点见到他！
　　君莫忧温柔含笑地想着。
　　琴声停歇，起身正想抱琴离开，夜清却开了口。
　　“陪我聊会天吧。”
　　君莫忧迟疑了一会，随即点点头。
　　“我最近得了一把白玉所做的古琴，赐给你如何？”夜清扫过那把她十分珍惜的檀木琴，淡淡道。
　　她摇摇头，“多谢清姐，可是不用了，琴不用太名贵，我用那一把就可以了。”更何况那琴是澈亲手所造，千金不换呢！
　　“那若果是我看上了你的琴呢？”
　　君莫忧一怔，缓缓说道：“清姐……这把琴是澈亲手所造，恕我不能割爱。”
　　“是吗？亲手所造……吗？”夜清抿唇，淡淡道。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出声。
　　“君莫忧，什么是爱呢？”夜清突然冒出一句。
　　她歪头想了想，最后还是诚实地摇摇头。
　　“清姐，每个人对爱的定义都不同，我想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那么你怎么就能确定他爱你，或者你爱他呢？”
　　“因为我们说了啊！”
　　“嗯？”
　　“他说了爱我，我也说了爱他，这还不是吗？”君莫忧温柔的笑着说。
　　夜清一怔，“说了就是吗？他骗你不可以？”夜澈会说爱？
　　君莫忧摇摇头，眼神染上缥缈，似是陷入回忆，“澈不是会在感情上说谎的人，而且他为什么要骗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有的也就是不输给任何人的爱他的心，我早已将我的感情全都交给了他，他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从而需要说谎的呢？不会的，我们都不是轻易言爱的人。”一旦说了，就是一生一世。
　　夜清直直地看着她，墨色的双瞳波澜不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君莫忧，在皇宫长大的孩子都不懂爱，我们只知道什么是争和夺，在皇宫里找深情，和夏虫语冰一样徒劳。”她幽幽叹道。
　　后宫的人，不会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即使那个人是皇帝。若说宫里的人哪点胜于常人，答案一定是：他们更懂得“生存”。生存是他们的首要任务，得到皇帝的眷顾，只是他们生存的手段。
　　她抬眼看向君莫忧，想知道她的感觉，却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水光闪烁其中。
　　“怎么了？”
　　“啊……没有。”君莫忧连忙低头，揉揉眼睛，“只是有点心痛……”
　　“心痛什么？”夜清奇怪地问。
　　“清姐……不再相信爱了吗？”她抬头直视着她问。
　　“做一个无情的帝比做一个信爱的皇简单多了。”这个道理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
　　君莫忧不再言语，只是用那样一种眼光看着女皇——那种目光，叫做“怜悯”。
　　夜清忽然觉得悲哀：也许她说的是实话，但面前的女子同情不再相信爱的她。
　　这令她异常的难受。
　　为什么她就需要被怜悯？而夜澈却可以得到爱？
　　“君莫忧，我封你一个异姓王爷，让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条件是离开夜澈，你可愿意？”
　　答应吧！答应吧！
　　君莫忧深深地看着她，良久。
　　“清姐，为什么要破坏我和澈的关系？”她是真的不明白她的用意，澈是她的弟弟，她唯一的亲人，不是吗？真的最是无情帝皇家？
　　“回答我。”夜清皱眉道，“答应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男子都有，即使你喜欢夜澈那一类的也并非找不到。”
　　君莫忧摇摇头，坚定地说：“可是他们都不是澈，除了澈，我谁都不要。”
　　夜清眯起眼，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着莫名的怒气。
　　澈、澈、澈，总是夜澈，就真的那么爱吗？？
　　那么你真的确定他也如你一样般爱你吗？
　　“我们来做个实验吧。”夜清突然道，语气清谈，却令君莫忧徒然升起一股不安。
　　“什么？”她防备地问，并不着痕迹地向一旁挪了挪。
　　夜清勾唇，邪魅一笑，说不出的诡异，让君莫忧心中警铃大响。
　　“你知道吗？从小我和夜澈就喜欢抢东西，有时候即使他抢到了，却因为我碰过了，随即就弃之不要了，不知道……人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多年的女姬教导令君莫忧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俏脸染上惊慌，想逃离，却已经太迟了。
　　夜清如进入狩猎状态的狼，从软榻上一跃而起，手一伸，就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令她生痛。
　　“清姐，不要！”君莫忧大叫道。
　　她笑笑，眼中掠夺的光芒大盛，低头就要亲吻。
　　君莫忧头一偏，险险避过，可惜夜清的唇顺势落在了她的颈间，啃啮了起来。
　　她吃痛，更加大力地挣扎起来，微喘着道：“清姐，不要！停下来！”声音中已经带上哭腔。
　　“你能反抗得了吗？”夜清染上沙哑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令她无法反驳。
　　可是，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是澈的，除了他，谁都不可以碰！！！
　　突然，君莫忧只觉身体一个腾空，下一刻就被夜清甩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随即四肢就被压住，动弹不得。
　　君莫忧看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女人，杏眸渐渐染上绝望，她知道今晚的自己绝对逃不过。
　　【记住，不要反抗，越反抗只会引起客人越高的掠夺兴致，最后吃苦的都是自己】
　　不其然的，嬷嬷的教导再次在脑中响起。
　　她一直是最出色最听话的学生，不是吗？
　　收敛起一切的情绪，她闭起眼，隔绝一切的感官感觉。
　　澈，我做了一个噩梦，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如果醒来后可以看见你笑着，搂着我安慰道‘有我在，别怕’那该有多好呢？
　　澈——

　　噩梦

　　雪白的身躯布满青紫的痕迹，柔顺的乌黑长发散乱在床上，空气中飘散着云雨过后的味道。
　　夜清一个翻身躺到了床的另一边，手指无意识的把玩着枕边人的发。
　　君莫忧缓缓坐了起来，小脸没有一丝表情，连眼底都仿若镜湖般不起波澜。
　　夜清勾唇静待她的动作。
　　她下了床，拾起散乱在地上的罗裙，将起皱的部分扯平，再慢慢穿上，过程不见一丝急乱，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清眯起了眼。
　　她该称赞她一句宠辱不惊吗？
　　君莫忧低眉顺目，屈膝行礼。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侍候得不错。”她故意道。
　　“谢陛下赞赏。”君莫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淡淡道。
　　夜清抿唇，眼底闪过各种各样的情绪，最后归于平静。
　　“退下吧。”
　　“是。”
　　夜清躺在大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低声笑了起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
　　【……记住，无论前一晚的客人如何对待你，第二天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时一定不要让人看出来……
　　……女姬的生命本就能让人随意践踏，那么最起码的，让她们不能从你面上找到能嘲笑你的东西……
　　……保持衣服的完整和平顺，这样才不会引起别人胡乱的猜测……
　　……越是平静她们就越是猜不出你到底有没有被怎样，就越不敢随意猜测乱说……
　　……平静是最好的掩饰……
　　……与其为无法避免的生活而哭泣、怨恨，不如学会面对。不能反抗就接受……
　　……卑贱的身份决定了你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地生活。既然如此就将一切的不甘全部抛弃……
　　……我不介意你逃跑，但前提是你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只可惜，现在的你并没有……】
　　深夜的温度徒然下降，寒风吹拂得君莫忧罗裙飘飘，手捧檀木琴，平静无波的脸阻隔了前面带路的侍者的探究。
　　“君乐傅，宫门到了。”侍者低声道，眼神却偷偷打量着她。
　　话说他今晚值夜，明明刚刚就听见君乐傅喊了几声不要，又在陛下寝宫内逗留了这么长时间，想不引人猜测都难，可是她面色如此平静，真的让他怀疑真的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劳了。”君莫忧如往常般微笑道谢。很满意看见侍者眼底的困惑。
　　这就是她要的。
　　出了宫门，坐上王府的马车离去，回到王府内向等门的总管歉意地说了几句，便回了房。
　　过程如往常一般，没有人感觉出一丝异样。
　　所以没有人知道回到房间的她，将琴放好后，便直奔到夜澈在自己房内特意建造的浴池，衣服都没有脱下，直接跃了进去。
　　冰冷的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却怎么也比不上她心底的严寒。
　　直到快窒息，她才从水中抬起头来，脸上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水。
　　“澈……你快点回来……我……我……好想你……”捂住唇，细碎的抽泣声流泻出来，在寂静的空间里份外清晰。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真的好对不起……
　　刚刚那一路走回来，她的脑海里全是当年嬷嬷的教导。
　　她一直都是最出色最听话的学生，所以她完全做到了，侍者的疑惑，总管的不疑有他，她成功地阻挡了可能的流言。
　　可惜，她阻挡不住自己无法抑制的悲凉。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可以让你不会知道呢……澈……”
　　％％％
　　哐啷——
　　夜澈一个失手将茶杯打破，看着地上的碎片，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安。
　　为什么……突然有种烦乱的感觉？
　　不会是……莫忧出事了吧？
　　别乱想！他甩甩头，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她在京中重地，不会有人敢动她的，嗯，一定！
　　“王爷可安歇了？”一道淡淡的女音在营帐外响起，唤回他的神思。
　　“进来吧。”
　　入内的女子是监军，名罗雪。
　　“有事吗？”
　　“回王爷，下官要为陛下呈上本次缉盗的过程，想问问王爷，这次行军，不知道王爷有没有觉得能力出众的士兵能够提拔呢？”
　　夜澈仔细想了想，倒真给搜出一个人。
　　“第六小队的队长是谁？”那个女子刚好被分在他的麾下，本次缉盗倒是非常配合，还懂得随机应变，让他的计划更加完善。
　　罗雪想了想道：“王爷所指的应该是肖楠，此女倒真有点能耐，武 功也不错，是个人才，那么是不是要升她军阶？”
　　“慢。”夜澈摇摇手，“她还需要磨练，回去后将她调到御林军中，由本王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是，下官明白。”
　　“还有事吗？没有就退下吧。”
　　“是，下官告退。”
　　罗雪退下后，夜澈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绣 功精细的荷包，打开，里面是一道君莫忧为他所求的平安符。
　　莫忧，你的平安符很有效哦，我这次可没有让自己受伤呢！
　　我好想你啊，你过得还好吗？还有半个月才可以见到你呢！真想现在就能出现在你面前呢！
　　莫忧，我好想你啊！你呢？一定也想我吧，我知道的！
　　呵呵。
　　％％％
　　噩梦一度缠身后会再度降临，第三次，第四次，即使时日变迁，春秋交替，都定时压迫。
　　日子就在君莫忧惧怕的心情中缓缓流逝，直至夜澈归来。

　　归来

　　夜澈回来前的五天君莫忧便称病没有去宫里。
　　自那天后，夜清每晚都会唤来君莫忧，一逗留就是到半夜，天天如是，无论君莫忧如何掩饰，流言终是慢慢飘散开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怕再这样下去，流言会在夜澈回来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后果……她不敢想象。
　　所以只好用最笨的方法，把自己弄病。
　　“君乐傅，奴奉陛下之名送来一支千年雪参，陛下说希望你好好养病，毕竟她答应过王爷要好好‘照顾’你的，王爷回来怪罪她就不好了。”青衣的侍者道。
　　靠坐在床上的君莫忧一僵，为那话里的含义。
　　“谢陛下关心。”她喃喃道。
　　直到侍者离开，她才仿若脱力般躺回床上。
　　澈，我希望你回来但又害怕你回来，这样难以启齿的事，能跟你说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
　　一片黑暗之中，她迷茫地行走其中，找不到方向。
　　然后一片光亮袭来，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女姬馆里的生活算不上苦，甚至可以说是平稳的，因为她从不反抗。
　　风华绝代的嬷嬷总是喜欢摸着她的头说：“小忧真的是最听话的孩子呢！”
　　然后画面一转，到了十五岁那年，开 苞的前一晚，嬷嬷来到她的房里对她说了一番话。
　　“孩子，你总是平和不反抗，如果你走不出这个女姬馆，这样是最好的生活态度，可是如果命运让你离开了这里，那么你的人生绝对不安宁。记住，如果可以，永远都不要有让你想珍惜并萌生和他白头偕老想法的人。”
　　现在看来，睿智的嬷嬷似乎看出了什么，难道那段话就是她一生的批注吗？
　　画面再度转换，是那段和夜澈相识相知相爱的日子，甜得让人想永远沉沦。
　　可惜，恶魔伸出手来，捉住了她。
　　“……不要……停手……”
　　不断的挣扎和叫喊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终是成了那个女子的玩物。
　　“莫忧！”突然，夜澈猝不及防地出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幕，眼中闪过愕然、厌恶和鄙视，转身离开。
　　“不要——不要走——”她痛苦的大喊，想追出去，那个人却不愿意放手。
　　不要啊——求求你——不要走——
　　“……他不要你了……”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回响，似是在为不久的将来预言。
　　“不是的……澈……澈……不要走……”
　　“……不要……不要我……”
　　“……不要啊……”
　　“莫忧！！”
　　谁，谁的声音？
　　“莫忧，醒醒！！”
　　一阵大力的摇晃，她缓缓睁开眼，面前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带着焦急，双瞳布满担心。
　　“澈……”她轻轻低喃，缓缓抚上他的脸，怕他是幻觉。
　　“是我。”他覆上她的手，倾身吻了吻她的额，“我回来了。”
　　那样熟悉的语气，那样熟悉的味道，令她忍不住滑下了眼泪。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爱。
　　“怎么了？很辛苦吗？”他拭去她的泪，担忧地问。
　　他一回来就想先回王府，但无奈要先上朝述职，忍耐着做好汇报工作，夜清一句不咸不淡的‘你家夫人病了’，吓得他什么也忘了便策马回王府，一进房门就听见她作噩梦大叫，让他心都痛了。
　　她忍住泪，摇摇头。
　　“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他搂过她安慰道。
　　如此温柔的一句话引出了君莫忧更加汹涌的情绪，泪如雨下，吓得夜澈一阵手忙脚乱。
　　“莫忧，你别哭啊……唔……”未完的话全部被她以唇堵了回去。
　　拜托，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就让我好好的感受你，感受你在身边，让我明确你真的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了。
　　“莫忧……唔……停下来……你还在生病……”夜澈在她好不容易离开自己的唇时吐出片言只语，但是却又马上被她堵回去。
　　“澈……我要你……”她微喘着气说，边挑 逗着他的敏感点。
　　夜澈无奈，身体的欲 望也被撩拨起，只好搂住她的脖子，给予她回应。
　　澈！澈！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欢愉过后，夜澈搂着君莫忧，有点抱怨地说：“还在生病，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身体呢？”
　　“因为我想你了。”好想好想。
　　他一怔，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心疼。
　　“我也好想你。”他搂紧她，哑声道。
　　只是两个月而已，他完全品尝到什么是思念的滋味。
　　由离开她的第一天他就开始想念她，想念她的笑想念她的温柔，想念她的味道，想念她的拥抱，只是看着她做给自己的荷包根本就弥补不了她不在身边的空虚。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被撕开了一个破洞，让他的人生不再完整。那样的感觉，非常可怕。
　　她是那么的重要。在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特意去说什么，做什么，仅仅只是拥抱着她，便会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不曾拥有过的幸福和满足。
　　“莫忧，我最爱你了。”
　　怀中的人一震，然后低声却坚定地道：“我也……最爱夜澈了。”比爱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爱。
　　夜澈满足一笑，所以也没有察觉她语气中的不安。

　　清＆澈

　　君莫忧搂着他，嘴唇蠕动了一会，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她才开口道：“澈，你和……陛下的感情……好吗？”
　　夜澈有些奇怪地皱起眉，“怎么对那女人变了称呼？”不是都叫清姐的吗？
　　“啊……嗯，这些天在宫里当差，叫习惯了。”她维持着淡淡的语气，不让他听出端倪。
　　“哦。”他也没有多想，缓缓道，“和夜清的感情吗？其实很矛盾呢！”
　　“嗯？”
　　“怎么说呢？我们从娘胎时起就在一起，是在同一个地方衍生出来的两个人，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还要亲密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父母亲也没有她来得及重要。”
　　“是吗？”的确应该那么重要。
　　“可是，从懂事开始，我们就非常非常讨厌对方。”
　　“讨厌？”
　　“对，讨厌。我们姐弟俩打出世开始就不断在争斗，争母皇宠争父后疼，争权争利争胜负，她从没真正占到上风，我亦然，甚至现在这个皇位，也曾经一度成为我们拚命想证明自己胜过对方的荣耀，就因为这样，母皇才封了我一个王爷。可是，我和她，谁真的曾服气，谁又真的曾低头认输？没有的。
　　但是真的讨厌吗？其实又不尽然，我们虽然会喜欢互相扯对方的后腿，口头上的互别苗头，却又全然地将信任放到对方的身上。
　　记得十四岁那年刚好一个皇姨造反，母皇将这件事交给我们两个去摆平，我带兵，她策划，本该万无一失，却在捉拿皇姨的时候中了埋伏，周围的护卫都已经牺牲，就剩我们两人孤军作战。其实当时真的惊险万分，但是就在这个最危急的关头，我们都愿意把背留给对方。
　　所以说，对方是我们既讨厌却又会愿意把姓命托付到对方手上的存在。”
　　她抿唇，杏眸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情绪，最后只能闭上了眼。
　　既然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跟你说？
　　突然觉得身旁的人动了动，她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他低下头来，给了她极尽缠绵的一吻。
　　“怎么突然这样问？嗯？”他含笑轻问，“是不是夜清那个死女人跟你说了什么话？不会是说了什么要你离开我的话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
　　她心下一惊，强自镇定的说：“没……没有。”
　　“莫忧。”他低声道，“你最不会说谎了。”
　　“真、真的没有。”她略微惊慌起来，看着他摆明不信的表情，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瞎编道，“就……就……那个，陛下说了，呃……要、要……”
　　“要什么？”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她能编出什么。
　　“要我……要我别以为嫁给你了就可以抢走你，她永远是你的姐姐，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他一怔，随即疑惑地看着她，“真的？”
　　见他半信半疑，她立刻坚定地点点头。
　　拜托，相信吧，你再问我还真的编不出来了。
　　他眯起眼，心里想的是，难道夜清你……有恋弟情结？而且表现方式有点奇特？唔……还是别想了，想到哪女人居然会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他就一阵恶寒。
　　“那你怎么回答？”如果夜清真的这样说，亲爱的莫忧你又会说什么呢？
　　她一愣，静了半响，伸手缓缓抚上他的脸，眼神缥缈。
　　“我说……如果你真的疼爱他，喜欢他——那能不能也多一个人跟着你这样爱他呢？让我们一起关心他，照顾他，我们都希望他幸福，不是吗？”夜清，你能不能让他幸福呢？为什么要破坏？他是你的……弟弟啊！
　　夜澈看着她半响，然后收紧了搂住她的双臂，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喃喃道：“怎么办呢？再也没有人会像莫忧这样爱我了。我想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你把我的心偷走了，如果你有一天离开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她喉头一哽，强忍心酸地说：“怎么会呢？我……才不会离开呢？”只怕当你知道那件事后，不要我罢了。
　　“你说的，不可以离开我哦。“她和他，要一直牵手到老呢！
　　“好。”她回抱他道，“澈……前几天陛下说要用一把白玉造的琴换我的檀木琴呢。”想起了什么，她轻声说。
　　他下巴抵着她的额，不满地皱起眉，“切，那个女人又发作了。”
　　“发作？什么意思？”
　　“夜清这女人性格可阴鸷了，从小就喜欢和我抢东西，而且抢去了也不会珍惜，没几天就扔了。”
　　“哦……是这样啊……那澈，就一直让着……陛下吗？”
　　“当然不是，她跟我抢我当然也要奉陪到底，只是八岁那一年母皇送了我一只七色鹦鹉，我很是喜爱，谁知道那死女人又来抢，我当然不让，最后夜清抢到了，却在我的面前掐死了它，扔在我面前，还吓得我作了好几天噩梦。”那个女人就是一个死变态。
　　她惊愕得倒吸一口气，他以为她被吓到，连忙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从那以后，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我都不去动，我可不想喜爱的东西被她毁掉，然后搞得自己伤心。”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道，语气不明。
　　“而且，那些东西又不是真的很喜爱，不要了也就不要了。能够拱手相让的都不是最爱的。”
　　能够拱手相让的都不是最爱的？那么我呢？我真的是你的最爱吗？
　　澈……不要让我绝望啊……

　　崩塌

　　或许是因为夜澈的归来，夜清终是收敛些了，君莫忧以为终是能瞒天过海，可惜她低估了流言的力量。
　　命运勾起的唇角，玩弄了所有人，是结束还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切，都是未知。
　　％％％
　　那天，夜澈走在去往兵部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时，一阵小猫的微弱叫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循声而去，拨开了草丛，便看见小猫好不可怜地坐在地上，一只后脚有血迹，想来是受伤了。
　　“小猫，遇到坏人了？被欺负了，是不是？”夜澈蹲下，温柔地将小猫抱起，轻轻道。
　　小猫感觉到他没有恶意，爱娇地蹭蹭他的手，惹得他一阵轻笑。
　　刚想站起来，两个侍者的声音响起，内容却是晴天霹雳。
　　“陛下刚刚把君乐傅传召过去了。”
　　“哦……那又怎样？陛下总是叫君乐傅去献曲啊。”
　　“你难道没有听过最近的传闻？”
　　“什么传闻？”
　　“半个月前，君乐傅亥时到陛下寝宫献曲，可是却一直逗留到三更，那天当值的小安说，他听到君乐傅大喊了一声——不要！”
　　“什么？难道陛下对君乐傅……”
　　“嘘！你那么大声要死啊。”
　　“我这不是惊讶嘛！难道君乐傅真的被……可是陛下和她同为女子啊！”
　　“谁说女子跟女子就不可以的？坊间一直有一种人被称为女姬，其实就是被训练成妓子的女子，专供女子玩弄。”
　　“还有这等事？可是……那是君乐傅啊，王爷的夫人，陛下的弟媳啊！”
　　“谁知道陛下是怎样想的，而且君乐傅长得如此男儿气，王爷那些天又不在京中，两人天天相对，或许陛下动了什么心思也不一定。”
　　“好可怜的君乐傅……”
　　“可怜的是王爷好吧？陛下要抢自己的妻子。”
　　“那么刚刚君乐傅去了天宫殿，不会是陛下又想做什么吧？”
　　“谁知道呢，大白天的……”
　　……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结起来。
　　他、他他听见了什么？
　　什么叫做……
　　不、不会的！
　　可是心底的不安不断涌现，侵袭着他的四肢。
　　……刚刚君乐傅去了天宫殿，不会是陛下又想做什么吧……
　　天、宫、殿。
　　夜澈放下手中的小猫，不顾一切地向天宫殿跑去。
　　不会的……对吗……不会的……莫忧……
　　％％％
　　“身体好了吗？”夜清头也不抬地问着站在不远处的君莫忧。
　　“谢陛下关心。”君莫忧轻道。
　　夜清放下手中的奏折，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夜澈回来了呢！”
　　君莫忧一僵，抿唇不语。
　　夜清自椅子上起来，向她走来。
　　君莫忧不自觉后退，直至撞上书架，被她困于双臂之内。
　　“因为害怕被他知道，所以再也维持不了那段日子里面对我时的淡漠和平静吗？”
　　她依旧不语。
　　夜清眯起眼，一把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直视自己。
　　“说话。”
　　“说什么？”她冷冷道。
　　夜清勾唇一笑，以指描绘她的唇，眼底漾着氤氲。
　　“你说夜澈知道了，会怎样？”
　　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回应。
　　夜清低笑起来，唇贴上她的耳垂缓缓道：“不回答吗？你说他会不会……”
　　“砰！”一声巨响，大殿的门被推开，没有惊人的臂力很难让这门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扭头看去。
　　这一眼，让君莫忧如坠冰窖。
　　夜澈如天神般伫立在门口，逆光的关系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泛着阴冷，如寒冬腊月。
　　“夜清，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好轻好轻，却让君莫忧绝望地闭了闭眼。
　　还是……瞒不住……
　　“啊嗯？看不见吗？在和我的弟媳‘相亲相爱’啊！”夜清轻快地道，还刻意地贴近了她。
　　君莫忧苍白着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夜澈缓缓抬头，与她的视线胶在一起。
　　“告诉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夜澈颤抖着问。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眼中的黯然他看得清清楚楚，心——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转身离开。
　　“澈——”她大叫，一把推开夜清追了出去。
　　“澈……澈……”她一路追一路叫着他的名字，终于来到御花园，他停下了脚步。
　　“澈……”她低声道，不敢上前，只能悲伤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仿若过了千年般长久，他缓缓转身，与她对视。
　　“……多久了……”他哑声问。
　　她咬唇，用尽所有的勇气终于发出声来，“半月前……收到你的信那……天……到……你回来的前五天……”
　　他难过地闭起眼。
　　“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悲凉地扯扯嘴角。
　　这样不堪的事，她如何能开口？
　　而且，那个人还是他的姐姐啊！
　　“澈……”她伸手想拉过他，却被他下意识地避过。
　　两人都因为这个动作而一怔。
　　“……不要跟来……让我静一静……”他红着眼道，然后头也不会地转身离开。
　　她凝视着他的背影，维持着伸手想拉他的姿势，直至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黑瞳失去往日的光辉，只余一片死寂。
　　澈……你不要我了……对吗……
　　我被别人碰了……好脏……好脏啊……
　　夜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淡淡道：“知道了呢！那么你就不用隐瞒得那么辛苦了。”
　　君莫忧没有回答。
　　如此沉寂的她让夜清有点疑惑地伸手搭上她肩，微微用力就将她转过身来。
　　“君莫忧你……”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面前的人。
　　君莫忧的脸上，泪水如断线珍珠般不断地滑下脸颊，唯一可见的就只有绝望和悲凉。
　　“……被你说中了……他……不要我了……”
　　她的世界崩塌了——再也不复完整。

　　死局

　　那天之后，又过了半月。
　　君莫忧没有再见到夜澈。
　　她留在了皇宫里，住在了内廷为司乐傅这个职位准备的院子里。
　　她的世界，失了颜色。
　　她和他，结束了？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现在的情况，陷入了一个死局，还没有人能解开。
　　夜澈……你终究是放开了我的手了……对吗？
　　％％％
　　夜清很好奇夜澈的反应。
　　可是每天她都能如常地看到他出现在朝廷上，神色正常。
　　又要像以前一样对她退让吗？
　　哼……夜澈，你的爱也不外如是罢了。
　　她突然就觉得意兴阑珊，但是心底又有着异样的感觉。
　　总觉得如此平静的他反而令人觉得反常。
　　是在秘密进行着什么吗？
　　那么，她拭目以待。
　　％％％
　　只有夜澈知道他花费了多大的努力才把心底对君莫忧的思念压了下来。
　　他知道她的伤心，更知道自己的不予理会会是怎样的伤她。
　　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好怕她成为那只曾经的七色鹦鹉，被夜清彻底毁去。
　　那样的结果他不敢想象。
　　所以，唯有忍耐。
　　莫忧，对不起，我没有把握从夜清的手里讲你毫发无损地抢回来，所以我只能等待，等待她以为我不要你了，等待她自动放手。
　　然后，我们再重新在一起。
　　我会为你弃了这个爵位，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重新生活。
　　现在你所受的伤，我会在将来慢慢帮你抚平。
　　我答应过的你的，绝不放开你的手！
　　莫忧，你要等我啊！
　　％％％
　　“王爷，你家夫人还在内廷住着，你不把她接回去吗？”夜清批阅着奏折淡淡问道。
　　“既然陛下喜欢我家夫人的琴艺，那么让她留在宫里也是她的荣耀。”夜澈语气平静地回答。
　　“哦？王爷不是一直很宝贝夫人的吗？”她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异光。
　　“即使宝贝又能怎样，陛下喜欢，不是吗？”从小他就知道她那劣根性。
　　“是吗？”她邪魅一笑，“这样子啊……那么王爷不如放开你家夫人，怎样？”
　　什么意思？夜澈低头，刘海遮住的眼微微眯起。
　　“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朕一直不是很满意这个弟媳，既然现在看来王爷也不是很爱你家夫人，想来也只是因为朕当初的逼婚，朕深感愧疚，不如王爷现在就修书一封与君乐傅离异，另觅良缘，如何？”这样的话，你又会怎样做呢？
　　夜澈死命压下心中的愤怒，下颚收紧，指关节更是握得发白。
　　夜清，你该死的！！
　　“王爷？”她轻问，语气恶劣。
　　做戏吗？夜澈。
　　“……夫人毕竟……对本王一片情深，怎能……随便休弃，而且……夫人往后又该何去何从？”他力持镇定，可惜话语中的微微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这样简单，朕升她为大司乐，掌管□司乐，官拜四品，也算是补偿了，不知王爷意下如何？”这样的话，你又该如何呢？
　　夜清不断地深吸呼吸，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遵旨。”
　　夜清邪魅一笑。
　　“来人，准备纸笔。”
　　“是。”
　　夜澈提起笔，彷如千斤重般，久久都没有动作。
　　一纸休书，会不会从此陌路？
　　千言万语，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放开你的手了。
　　短短七个字，却让夜澈心都碎了，终是忍不住，一滴泪由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化开了墨迹。
　　“送到君乐傅那里。”
　　“是。”
　　夜清走到夜澈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大殿。
　　徒留心底严寒不已的人孤独地站着。
　　夜清，今天的一切终有一天我会十倍奉还。
　　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可是三者都还不知道，一场雷雨正渐渐逼近，在不久的将来，改变了一切的轨迹。
　　命运的轮盘转动下带出的结果，谁都不得而知。

　　来使

　　樾国与五个国家接壤，其中遥国的国力为其之首，樾国和其他四国一直都不敢得罪。
　　多年来，樾国一直和其他国有着友好的贸易往来，遥国重农轻商，一直不屑与他国通商交流，所以一直设立厚重的贸易壁垒。
　　但是对于樾国来说，想要强大起来，和遥国的商贸往来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每一代的帝皇都会把和遥国的通商计划摆上日程之上。
　　皇天不负有心人，近日遥国派来侍者，说遥国国主派宁王前来与樾国洽谈通商事宜。
　　因此，整个皇宫都忙碌了起来，君莫忧和夜清、夜澈姐弟的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就被不得不暂时放在了一边，容后再议。
　　％％％
　　天空蓝得忧郁，没有一丝云彩，空气中似乎都有着悲伤的味道。
　　“……我放开你的手了……”
　　君莫忧眼神空洞地看着天，喃喃自语。
　　为什么放开？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
　　几天前的那封‘休书’就如一把利剑刺进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绝望。
　　夜澈……我好想恨你……为什么给了我希望之后又再毁掉？
　　可是……可是……
　　我做不到……做不到……
　　澈……我好想见你……
　　如果你能跟我说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只是梦……那该有多好……
　　能拱手相让的都不是最爱的，那是不是说，我不是你的最爱呢？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一旁的草丛中传来，下一刻，一个黄衣女子走了出来。
　　君莫忧扭头，两人的视线交接在了一起。
　　她的脸上挂着泪痕，神色却异常平静，感觉不到半点悲伤，清秀而苍白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竟令人有种透明的错觉。
　　“姑娘……你还好吧？”黄衣女子走到她的面前，有点担忧地问。
　　“你是谁？”君莫忧轻问，面前的女子气度雍容，身姿修长，那五官俊朗万分，浑身都带着书卷气和贵气，说不出的洒脱。
　　可以说面前的女子完全是这个世界里男子们梦寐以求的配偶人选。
　　“呃……那个，我迷路了。”黄衣女子羞赧一笑，还孩子气地摸摸头。
　　她的动作让君莫忧眼神柔和了起来。
　　“给。”女子从怀里掏出雪白的手绢递了过去。
　　君莫忧摇摇头，“不用了。”然后以袖拭去脸上的泪痕，再看向她。
　　“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吧。”
　　“不用不用。”女子连忙道，“你告诉我怎样走出去就可以了，我怕被主人骂。”
　　“主人？你是？”
　　“啊，我是跟随遥国宁王来出使的，宁王正和樾国的陛下在商谈，我好奇地周围走走，谁知道却迷路了。真是丢脸死了。”她一脸恼怒地说。
　　君莫忧被她的表情逗乐，露出了近日来第一个笑容。
　　“你终于笑了。”女子松了口气，“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要开心嘛，日子还是要过的，不开心的过可是很辛苦的。”
　　“啊，谢谢你。”她缓缓道，“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而已。”
　　“是吗？那介意说给我听吗？我可是一个不错的听众哦。”女子俏皮地问。
　　她微笑，摇了摇头。
　　那样的事对着谁都是难以启齿的。
　　“那算了，对了，你在宫里当差的？”
　　“嗯，我是宫里的乐傅。”
　　“乐傅？教什么的？”
　　“教古琴。”
　　“真的吗？我最喜欢的就是古琴了，那你可不可以弹一曲给我听？”女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君莫忧有点为难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敌不过她的恳求，回屋把檀木琴抱了出来。
　　一曲既罢，抬眼就看见女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怎么了？不好听？”她轻问。
　　女子摇摇头，“很好听。只是……想不到你的琴音会如此……轻快。”刚刚她才见过她哭泣的样子，原以为她的琴音应该是悲伤的，却想不到居然会如此。
　　君莫忧苦笑了一下，“音乐所表达的不一定是弹奏者的即时感觉，也可以是表达一种希望和寄托，什么东西需要被希望和寄托呢？就是已经失去了东西。”
　　“你失去了什么吗？”女子问道。
　　君莫忧一怔，良久才缓缓道：“是啊……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呢……”
　　“找不回来吗？”
　　“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的话可能触动到女子的心底，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我要走了，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女子站起来道。
　　“你喜欢。”君莫忧轻轻道，或许每天有人来陪她说说话是一件不错的事，起码可以让她暂时不去想他。
　　“那么，再见。”
　　黄衣女子按照她的指示离开了内廷，没走几步，一个蓝衣劲装女子就走了过来，对她恭敬地行礼。
　　“宁王，一切已经打点好，樾皇今晚在内殿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知道了。退下吧。”
　　“是。”
　　宁王抚上下巴，脑海中回想着刚刚那个女子，上挑的凤眸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今天的樾国皇宫游有不错的收获呢！

　　夜宴

　　遥国的使者在樾国逗留了将近一个月，所以几乎每天中午时分，宁王就会来到君莫忧的住处，谈天说地一番。
　　这天如常，却想不到一踏进去就看见君莫忧捂着嘴，泪止不住的流。
　　“莫忧，莫忧，你怎么了？”宁王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肩，焦急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断摇头，模样好不凄惨。
　　“你别不说话啊。”看得人心都慌了。
　　“阿宁……”她低哑地道。
　　“我在，你说。”她帮她擦着泪，一脸关心。
　　“我的心好痛……好痛啊……”她嘶哑道。
　　为什么要让她听见，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你知道戍边的田将军回来了吗……
　　啊……你说的可是十五岁时许诺要非王爷不娶的那个田将军？
　　……就是她……这些年田将军战功赫赫，和王爷也真是般配……
　　……可是王爷成亲了啊……虽然说有传言他把休书给了他家夫人……但毕竟嫁过人了啊……
　　……可是田将军不介意啊，你知道不？王爷成亲的那一天，田将军不远千里叫人送上贺礼，并带回一句话“如果将来你发现那个女子不适合你，只要你愿意，我便回来和你共偕连理”，多深情啊……
　　……原来还有这事啊……
　　……对啊，而且最近总是能见到王爷和田将军有说有笑的，远远看去，真是好一对璧人啊……
　　……那么君乐傅咋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想啊，当初王爷会娶她也只是因为陛下逼婚，随手捉来一个女子罢了，赌气的婚姻哪能长久啊……
　　……说的也是……】
　　原来……只是因为被逼婚……
　　原来……只是因为赌气……
　　原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为什么让我看见你和那个英挺的女子有说有笑地在一起？如果看不见，那么我是不是还可以欺骗自己说，你的爱是真的？
　　你知不知道，我好痛……好痛啊……
　　见她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宁王皱起了眉，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拍了拍她的背道：“哭吧，现在没有人看见。”
　　或许真的是需要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渐渐地，她在她的怀里肆意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哭喊道，“我爱他啊……为什么明明相爱的我们……在一起了……却不能幸福……为什么啊……”
　　宁王喉头一紧，缓缓道：“或许就是因为太相爱了，上天妒忌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能确定……他到底爱不爱我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
　　宁王低头凝视怀中人哭得凄惨的脸，渐渐的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起来，眼神不自觉缥缈。
　　“如果……真的那么痛苦……我就……带你，离开。”宁王低声道。
　　哭得忘我的人没有听见她的话，所以也没有看见她眼中势在必行的决心。
　　这成为了君莫忧人生又一个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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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通商计划，两国洽谈得尚算成功，基本达到双方满意的程度。
　　遥国出使之行接近尾声，这晚，樾皇就在大殿设宴为宁王送行。
　　原本是有奏乐演奏，可是刚好一个琴师病了，君莫忧就顶替了那个位置。
　　“好好好，素闻樾国皇宫的乐器演奏不同凡响，今日有幸一听，果然名不虚传。”宁王赞叹地道。
　　“宁王过奖了。来，朕敬你一杯。”夜清豪爽一笑道。
　　“干杯。”宁王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樾皇陛下，今次得你热情款待，本王很是感动，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答应。”
　　“哦？宁王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本王素来喜爱古琴，总是希望能将天下好的琴师招进王府，刚刚那场表演，本王就被当中一位琴师的琴艺所打动，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割爱，让其随本王回国呢？”
　　“哦？不知是哪位琴师能有幸得宁王青睐呢？”夜清好奇地笑问。
　　“就是她。”宁王长指一伸，指向了某处。
　　众人好奇地扭头看去。
　　夜清的唇角微微一僵，坐在一旁的夜澈差点把手中的酒杯给捏碎。
　　那个人是——君莫忧。
　　“原来是……君乐傅啊……”夜清淡淡道，“君乐傅，上前来。”
　　从被宁王所指后，君莫忧便脸色一白，一股不安袭上来，现在夜清的叫唤更是让她寒了心。
　　原来阿宁……是宁王啊……又被骗了……
　　“下官参见陛下，参见宁王。”
　　“免礼。君乐傅，宁王看上了你的琴艺，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跟宁王回国？”夜清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道。
　　君莫忧突然想笑，她有得选择吗？
　　虽然她不懂政治，但是这次和遥国的通商对樾国来说有多么重要她还是知道的，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琴师，再细说一下，也就是女皇的一个女宠，以前或许还能以王爷夫人的身份获得庇护，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谁愿意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产生可能影响两国交好的因素？没有人会的。
　　命运，很多时候，看起来是有选择的，其实没有。
　　“下官……”
　　“慢着。”一道低沉的男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澈，久违了，你的声音。

　　争吵

　　“王爷！”夜清低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樾国王爷，何事？”宁王挑眉问。
　　“君乐傅只怕不能答应宁王的请求。”夜澈直视着她道。
　　“为什么？”
　　“因为君乐傅是本王所娶的‘妻子’，跟宁王回国这样的大事，怎么也要经过本王同意。”夜澈没有理会夜清越加大力地拽着他的手，执意沉声道。
　　君莫忧心酸地闭了闭眼。
　　够了，这样就够了，你还愿意承认我是你的妻子，这样就够了。
　　一切都值了。
　　原来这个就是惹她伤心的男子啊。宁王眯起眼凝视着夜澈，真的那么重视的话为什么要让她哭得那样凄惨？真的是快要失去才懂得珍惜？想起了什么，宁王的眼中闪过不屑。
　　“君乐傅，当真？”君莫忧，你如何说呢？
　　君莫忧抿唇，缓缓抬头，看向了夜澈。
　　好久不见了，澈（莫忧）。
　　两人痴痴凝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强忍着拥她进怀的渴望，只能以眼神告诉她——不要答应。
　　君莫忧眼神一转，扫向了夜清，只见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但是她明白她不希望她拒绝。
　　“回宁王，王爷的确娶了下官为妻。”
　　夜澈松了口气，夜清却皱起了眉。
　　“可是，”她继续道，低头不去看他的表情，“王爷于一月多前就已经……休弃了下官，所以……下官与王爷已经……毫无瓜葛。”
　　这个……算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吧……
　　夜澈一愕，刚想出声，夜清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对他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宁王微微一笑，看在夜澈的眼中无比的欠揍，“那么不知道君乐傅意下如何？”
　　“下官……愿意。”
　　一切，尘埃落定。
　　％％％
　　“夜清，把那个旨意收回。”夜澈用力把御书房的门打开，怒吼道。
　　夜清皱眉，挥退了众人，才缓缓问道：“收回什么？”
　　“不要给我装傻，把莫忧还给我。”他赤红着眼大吼。
　　“还给你？是你先不要她的。”夜清淡淡道。
　　“你……”他气结，“我不管，怎么也不可以让莫忧跟宁王那女人回国。”
　　“夜澈，注意你的措辞，你要记住你是樾国的王爷，你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樾国的利益，而不是儿女私情。”
　　“哼。”他冷笑，“你装什么大义凛然？真的那么正气的话，就不会连弟弟的妻子都碰。”
　　两人互不相让地针锋相对，空气中都是火药的味道。
　　“我不会让宁王把莫忧带走的。”
　　“你想做什么？记住你的身份。”
　　“身份身份身份，我受够了，我弃了这爵位又如何？我不要做什么狗屁王爷了。”就是因为这个王爷的身份才会让他们这么痛苦！
　　“你……荒唐。”夜清气结，“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做到这样吗？”
　　“一个女人而已？”他凄凉一笑，“一个女人而已？夜清，你知不知道我再也不会找到一个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愿意为我量体裁衣，愿意守候在我的身后，愿意……全心全意爱我的女人了。在她君莫忧的眼里，我先是夜澈这个人，再是樾国的王爷，你认为我真的可以再遇到那样的女人吗？即使有，我也不会那样去爱了。你明不明白啊？！”
　　夜清默然。
　　她是不是错了，突然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是不能抢的……例如弟弟的爱人。
　　“夜澈……我很抱歉，但是……你知道的，我不能收回成命。”所以，抱歉。
　　夜澈红了眼眶，哑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跟那个女人回去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啊？”
　　夜清抿唇不语。
　　怎么可能不知道，遥国的宁王，谁人不知道她喜欢的是女人，君莫忧此去，真的是一个琴师？谁信呢！
　　可是，她话已出口，而且君莫忧已经答应，她现在反悔，只怕会影响好不容易得来的两国通商计划。
　　这个是万万不可的。
　　夜澈眼眶火辣辣地痛了起来，眼泪终是止不住地滑了下来，吓了夜清一跳。
　　夜澈……哭了？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泣，她甚至一度以为他没有泪腺呢！
　　“夜清……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他对她大吼，一拳甩在木门上，转身飞奔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颓然跌坐在椅子里。
　　因为是双胞胎，两人一直有着奇妙的心灵感应。
　　而这次，她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夜澈的悲痛了。
　　对不起，澈。

　　离别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打开，君莫忧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夜澈拥入了怀里，大力得仿若想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熟悉的味道几乎令她落泪。
　　我好想你……澈……
　　“莫忧……莫忧……”他搂着她不断低喃，“我们逃吧，我带你逃吧。”
　　神送给人类最好的礼物就是拥抱，它可以让你毫无顾忌地将感情宣泄出来——如他。
　　“我不要这个爵位了，我只要你，只要你。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我们去邻国，去别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我们会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定居下来，可以做些小生意，也可以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你还是会为我洗手做羹，为我量体裁衣，日子会过得很平缓，偶然我会生一场小病，看你着急地去找大夫，一整晚守在我的床边照顾我，我虽然心痛，但是却觉得甜蜜，因为知道你还是把我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有时候，我会故意抱怨你的手艺，看你气恼地鼓起腮，等你生气转过身后，我就会从后面抱着你，跟你撒娇，你很无奈，因为知道我是故意的，但是还是一次次纵容我，看我笑得奸诈却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呵呵，我就是要这样欺负你，因为你说过会永远爱着我，包容我的，不能反悔哦。
　　几年之后我们会有孩子，我们不会重女轻男，因为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都会很爱护他们，看着他们成长。可是我想我会比较疼女儿，因为你会比较疼儿子，我吃醋了，那个坏儿子就会和我抢你。然后我和你抱怨，你会温柔地对我说‘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澈哦’，既然你这样说，我就继续忍受那个和我抢你的臭儿子吧。
　　我要训练女儿和儿子，要他们习武，不被人欺负，但是我又希望他们能有你的温柔，我跟你说，你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吧’。
　　到孩子们长大到十六岁，我就把他们赶出去，美其名曰让他们历练历练，但其实呢，我好怀念我们的二人世界，终于把那两个臭孩子踢走了，你又是我的了，那时你一定会笑着说‘我一直都是你的啊’，啊～～莫忧最好了。
　　我们去游山玩水，踏遍名山大川，看尽风土人情，直到收到女儿儿子的喜帖，回去喝儿媳女婿茶，接着就是等待孙子出生了。
　　后来我们牵着手慢慢老去，直到白发苍苍，但是我知道，无论你的容颜如何改变，你那抹我最爱的温柔笑容还是会为我挂在唇边，还是会跟我说‘我最爱澈了’，然后我也会回你一句‘我也最爱莫忧了’。
　　然后时光终于要夺走我们的生命，但是我不惧怕，因为你一直都握着我的手，我看着你依旧温润的黑瞳，在你温柔的气息包裹中缓缓闭上眼睛，我知道你很快就会跟来，你舍不得丢下我一个的……你……舍不得的……”说到最后，夜澈终于泣不成声。
　　他的泪滑进了她的脖子，灼伤了她的肌肤。
　　谢谢你，澈，你为我编织了一个好美丽好美丽的梦呢！
　　这就够了，有你这些话就够了。
　　逃吗？可是，真的能逃吗？
　　你是樾国的王爷啊，你有你的责任，你真的能抛下一切吗？不可以的，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将来，你只会更痛苦。
　　现在的我们陷入了一个死局，或许我的离开才能让其破解。
　　世事，有时看起来残酷，翻转过来想，也是一种慈悲。
　　“莫忧……”他低声轻喃。
　　“澈，我爱你。”她在他耳边坚定地道。
　　他一震，更加用力地抱紧她，“我也爱你。”最爱——你。
　　她缓缓抬头，吻上他的唇。
　　他一愣，随即热情地回应她。
　　这是离别前的最后一场欢愉，最后一次这样被对方所拥抱，再多的惺惺作态都嫌多余。
　　扪心自问，他们不渴望对方吗？
　　不，他和她渴望得浑身紧绷，渴望得向对方索讨更多更多……
　　各自咽下心中的涩意，动作粗鲁而急切地为对方卸下衣裳，她将冰冷的柔荑探进他的胸口，抚摸他匀称结实的肌理，他褪下她素白的衣，近乎诚恳地膜拜地亲吻着她的娇躯，衣裳沿着两人的步伐而落下，在屋里凌乱狼藉。
　　双唇相濡的声音，她的娇吟，他的粗狺，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还有双双重量陷入床榻的咿呀声。
　　分离的飨宴，淋漓尽致，极致的交缠，快感累积，她包容着他，他侵入着她，她操控着他，他臣服着她，此时，他们抛弃所有，尽情欢爱，薄亮的汗水混着下滑的泪珠，覆盖在两人的身上，有她的，也有他的。
　　一夜抵死缠绵，怀着最渺茫的希望，希望时间停留，希望前路不再曲折，希望能够相拥一世。
　　可惜，世间的一切终有尽头。
　　东方泛起鱼肚白，离别的号角已经吹响。
　　她缓缓自他怀中起来，他一僵，固执地收紧搂着她的手。
　　她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天亮了。”
　　“不要……”他低喃。
　　“乖。”
　　他抿唇，终是缓缓抬头，哑声道：“让我……侍候你穿衣，为你……绾发。”
　　“好。”她平静地道。
　　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细心地为她穿上，系好每一个结，扯平每一道褶皱，不让她的身上显现一丝凌乱。
　　牵着她来到一旁的妆镜台，拿起台上的一把檀木梳，捧起她的乌黑长发，细细梳了起来。
　　远远看去，清俊的少年为娇柔的少女绾发，说不出的绮丽动人，画面美得让人尝到绝望的味道。
　　她近乎贪婪地在铜镜中看着他的身影，似要将他永远刻画在心底之中。
　　“好了。”他轻轻道，自后面搂抱着她。
　　她摸摸简洁的发髻，笑笑道：“原来你会梳头，那么为什么每天都要我帮你梳？”居然骗她说不会，该罚。
　　“因为我最喜欢你为我梳发时，手指穿梭其间的感觉，最喜欢看你那时眼中宠溺的温柔，最喜欢你……嘴角翘起的笑了。”他的唇贴着她的颈脖，低哑地道。
　　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喉头一紧，没有回答，伸手覆上她环着自己的臂，将他的味道留在心底。
　　谁都不再开口，谁都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天空大亮，公鸡啼叫。
　　所有，到了结束的时候。
　　“活着，等我。”他低声道。
　　他明白生命在权势面前是如何的卑微，弱如蝼蚁，此次一去，她和他都清楚，她只是一个玩物的身份，谁都能恣意侮辱。
　　“好。”她沙哑地道。
　　缓缓转过身，她抚上他的脸，眼神温柔。
　　“玛卡瓦达。”
　　他一愣，疑惑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当我们下次再见时，我会告诉你意思。”
　　她起身，来到一旁将他所造的檀木琴捧起，他走过来，牵上她的手，两人一同离开了这最后温存的房间。
　　％％％
　　夜澈统领着京中的禁军，理所当然地成为护送宁王一行出京的人。
　　“夜王爷，有劳了。”宁王骑着马，向一旁的夜澈拱了拱手。
　　“宁王，保重。”他冷淡地道，随即对她点点头，策马掉头。
　　却在经过一辆马车时放缓了速度。
　　车窗帘被撩起，君莫忧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两厢凝望，默默无语。
　　“君莫忧，再见。”他平静道。
　　再见，希望再次相见。
　　她看着他，突然勾唇，漾出一抹温柔得让人窒息的笑，一如初遇。
　　“澈，你要幸福喔。”
　　这句话，狠狠地刺穿他的心，他猛然撇过头，不让她看见他眼角滑下的泪。
　　“夜澈，再见。”她轻轻道。
　　再见，或许再也不见。
　　她放下车窗帘，他一踢马肚，马儿嘶叫一声，快速奔跑起来。
　　【……为什么叫醒我……
　　……这样睡会着凉的……
　　……我不管，你要补偿我……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霸道的少年，就这样入了她的心。
　　那个温柔的少女，就这样迷了他的眼。
　　【……夜澈，夜空清澈……
　　……君莫忧，请君莫忧……
　　……夜澈，就该是这样的……
　　……你要负责哦……
　　……澈，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我要走了……
　　……她站在少年的身后，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并不是要少年的回应，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我要的只是你，君莫忧……
　　……只要你不放手，即使被天下人耻笑，我都不会退缩半步……
　　……说好的，不准放手……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适合你，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追不上你啊……
　　……你不用追上我，因为无论飞得多远多高，我只有在你的身边才能得到休息，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
　　……要快点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好……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琴和我亲手刻的字，君澈，这琴的名字，包含着我的爱啊……
　　……吾爱，听我弹奏一曲可好……】
　　如果早知道有一天要分离，那么是不是不应该如此相爱，那么，就不会有现在的痛苦。
　　夜澈，你知道吗？女姬的生命本就是一个悲剧，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得到幸福。
　　可是你出现了，完全照亮我的生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最美丽的回忆。
　　可惜这只是一个梦，醒了，我就该回归现实。
　　卑贱如我，仿若尘埃，谁都可以肆意沾染。
　　尊贵如你，就像云彩，我永远只能去仰望。
　　与你相逢，我从来不悔，起码，我真的爱过。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挽留不住的，终究挽留不住。
　　夜澈，你要幸福喔。
　　玛卡瓦达，是十岁那年我问嬷嬷什么是爱，她回答我的，她说，爱就是你对一个说出这句话，可是最后她还告诉我，永远都不要遇到那个人，那不是一件好事。
　　后来我才知道，嬷嬷曾经爱过一个外族男子，可惜因为意外，那人死在她的怀里，最后留下的就是那句话。
　　嬷嬷，你的话说对了，可惜我不怨。
　　我说再见的时候告诉你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我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只是给你一个寄托，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痛苦。
　　时间会让你渐渐遗忘我，然后你就可以重新寻找那个适合和你牵手一生的人，不要反驳说不会忘记，如果时间不能让我们忘记一个人，那么失去的时光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有时无异于转过寻常巷陌遇见一个寻常人。
　　所以，不用太计较。

　　八卦

　　幸好，她还活着。
　　那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他现在之能，完全可以查个一清二楚，可惜，他不敢，也不想。
　　那些伤太过繁多，所以那段过去一定无比惨烈。
　　他怕自己接受不了。
　　夜清一直有着强大的野心，逐鹿天下，是他封王，她登基时立下的宏愿。
　　当时的遥国愈发的嚣张，已经成为其他小国包括樾国在内的强大威胁，所以要实现他们的理想，铲除遥国势在必行。
　　用了两年的时间，他们联合其他四国，与遥国抗衡，终是成功了。
　　而他，也在那一场征战中获得军神的称号。
　　他一直以为，她在遥国宁王府邸，却想不到攻下遥国后，他才获悉宁王早在一年前被人拉下马，抄了家，而全部家奴姬妾都被发配边疆。
　　他发了疯地派人打探，辗转各处，却终无所获。
　　从此，他便失去了她的音信，在追寻的旅途上徘徊不休。
　　现在，她终于回来，回到他的身边，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有些殇，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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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后的樾国，百方震服，泱泱大国，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风气相对开放，和十年前不同，男子女子的地位基本一致，而且更因为出了一个世人敬仰的夜澈，男子踏出闺阁的已经比比皆是。
　　难得的好天气，似乎很是适合踏青，所以午饭过后，夜澈就拉着君莫忧来到了郊外。
　　“在想什么？”夜澈看着她，温柔地问。
　　“啊，只是突然想起，当年在京都的时候，好像都没有怎么游玩过呢。”毕竟那时初入王府，一大堆礼仪要学，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事，一走就是十年，她甚至没有想过会再回来。
　　夜澈喉头一紧，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吻，哑声道：“以后，我带你游遍这个山河。”
　　她看看他，温柔一笑，点了点头。
　　“夜王爷？”一道女音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响起，引起两人同时看去。
　　“刘尚书。”夜澈淡淡地道，表情冷漠。
　　她她她……她看见什么了？
　　那个总是冷漠，不苟言笑的夜王爷？那个脸上表情总是如千年不化的雪山一样的夜王爷？居然……居然会对着一个女子温柔浅笑？太太太惊悚了。
　　刘尚书肥肥的脸因为惊愕而上下抖动，让君莫忧不自觉一笑。
　　夜澈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让对面的人更加震惊。
　　“刘尚书，带夫郎出来郊游吗？”扫了眼她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他淡淡问道。
　　“是……是是。”因为太过惊讶，所以刘尚书不禁有点口吃。
　　“本王还有事，你也回去陪你家夫郎吧。”不想再浪费时间，夜澈寒暄了几句后就牵着君莫忧走了。
　　刘尚书看着牵手离开的两人的背影，然后再抬头看看天，阳光明媚，真的是一个好天气。
　　所以，其实，真的，她——没有出现幻觉？
　　空气中有着青草的味道，远远的，还飘来了两人的对话。
　　“……啊啦，澈，似乎很有威严呢……”
　　“……怎么……有意见……”
　　“……不敢不敢，只是，澈变脸也太快了点……”
　　“……不相干的人，给那么多表情做什么……”
　　“……可是，有点表情，在朝堂上不是会和大臣们处得好点吗……”
　　“……我才是那个他们需要奉承的对象，而且我对你有表情就得了……”
　　“……是吗……”
　　“……对，所以你也不可以对别人笑……”
　　“……好霸道……”
　　“……你已经掉进狼窝了，认命吧……”
　　“……坏人……”
　　“……呵呵……”
　　那样的片言只语，却奇异的让人嗅到幸福的味道。
　　“妻主，怎么了？”刘尚书的夫郎出了马车，来到妻主的身边，扯了扯呆滞的她，疑惑地问。
　　“夫君。”刘尚书扭头，表情怪异，“你掐我一下吧。”
　　“啊？”
　　％％％
　　那个郊外一直都是王公贵胄，世家重臣的聚会地。
　　所以那天，除了刘尚书外，还有很多人看见夜澈和君莫忧牵着手，有说有笑地散步在杨柳堤边。
　　也因此，他们的所到之处都可以看见一个个僵硬石化的人，下巴更是掉满了一地，随处可拾。
　　不消半天，樾国最新的八卦出炉。
　　冰山融化？不明女子与王爷郊外踏青，动作亲昵。
　　然后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夜澈完全感受到其他人投来的或探究或疑惑或猜测的眼神。
　　那些人眼里只有一个信息：王爷真的找到真爱了？
　　接着更劲爆的是，女皇在退朝前突然对王爷冒出了一句：“成亲的话跟朕说一声，朕会送去贺礼。”
　　虽然王爷哼了一声，不屑理会，但是对朝臣来说，这代表的就是那个女子已经获得女皇的承认了！！
　　八卦，是人类血液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没有八卦的生活是灰暗的，上位者有的是义务为下层建筑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夜澈王爷很成功地做到了。

　　猜

　　夜澈承认自己很奸诈，那天的踏青是有预谋的。
　　他就是要世人知道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存在，当年或许真的是因为将她收得太密，所以才导致后面的事。
　　现在他将她放于众人的面前，高调宣示自己的主权，那么即使她想逃，也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是的，即使她那夜答应他再也不离开，可是他还是会在无意中看见她眼神缥缈地看着远方，眼底带着忧伤，含着离别之意。
　　他总觉得除了背后的伤外，她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不过没有关系，他现在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亲爱的莫忧，你逃不掉的。
　　【成亲的话跟朕说一声，朕会送去贺礼。】
　　夜清的话骤然在脑海中响起，令夜澈眯起了眼。
　　成亲吗？听起来……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呢。
　　％％％
　　现在的日子，幸福得让人觉得虚幻。
　　有时候，君莫忧很下意识地就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梦，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自己，真的有资格获得幸福吗？
　　想起了什么，她眼底滑过一丝伤痛。
　　关于那个十年，她有两个秘密瞒着他，一个是背后的伤，已经被他知道了，而另一个……也是令她至此依旧怯懦的原因。
　　“我回来了。”
　　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搂住，让她一僵，但是熟悉的味道令她随即放松了下来。
　　“你回来啦。”她立刻收敛起眼底的忧伤，温柔道。
　　他轻吻她一记，以脸蹭蹭她的脖子，痒得她笑了起来。
　　“莫忧……莫忧……”他不断轻喃。
　　“怎么了？”
　　“不可以离开我哦。”
　　“……好。”她抿抿唇，轻声答应。
　　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与他对视。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嗯。”
　　“所以，”他语气突然一转，带了点诱拐的味道，“你说，现在的我们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啊？缺了什么？”她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嗯，一对已经明确对方心意的男女，接下来要做的事啊。”他慢慢引导道。
　　“啊？”她一脸茫然，随即试探地道，“嗯……胡诉衷情？”
　　夜澈脸一夸，随即又振作起来，“不是，再想想？”
　　“嗯……见家长？”可是她没有家长可见啊！
　　“不是……是……哎呦！”他见她还是一脸迷茫，真想直接说出来，但是最后还是忍住，只能气恼地瞪着她。
　　她更加迷茫，只好握住他的手，温柔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微嘟起嘴，看着她良久。
　　“莫忧，笨蛋。”抛下这一句，他站了起来，留下依旧云里雾里的人，离开了房间。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
　　接下来的日子，君莫忧总是能看见夜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她，可是她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就直直看着她良久，然后就一句“自己想。”打发她。
　　“澈，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好不好？”她真的想不到。
　　夜澈照旧看着她良久。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次他算是给足提示了。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想。
　　看她还是没有开窍，他只好掐掐她道：“慢慢想，我希望我今晚回来你能告诉我。”然后就出去了。
　　君莫忧在庭院里很用力很用力地想，可惜还真的想不出到底有什么含义。
　　“我想，我应该去书楼查一查这句诗的出处。”说做就做，她当真就来到了那个三层高的书楼里翻查了起来。
　　“怎么没有？”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有找到那本记载那句诗的诗集，不禁沮丧地垂下了肩。
　　细想这几天夜澈的怪异，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越想越用心，不自觉就向身后的书架靠去，却想不到那书架居然是一道暗门，她一靠就开了，吓了她一跳。
　　稳住自己，她转身，便看见一条石道，两旁墙上镶着夜明珠，显得光亮异常。
　　君莫忧被挑起了好奇心，不禁走了进去。
　　石道不长，大概就三百步的路程，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木门。
　　“既然都来到这了，就进去看看吧。”她对自己说，然后推开了门。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墙上依旧镶着夜明珠，所以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里面摆放着的东西。
　　只消一眼，她就滑下了眼泪。

　　醒悟

　　那里，满满的都是——她。
　　不大的空间里，全是她的画像。
　　十七岁的她，温柔笑着的她，闲坐看落花的她，抚琴的她，认真看书的她，在灯下为他缝衣的她，洗手作羹的她……全都是她。
　　“那个……笨蛋。”她忍着哽咽低语。
　　缓缓走近画像，纸上已经微微泛黄，可是却没有一点破损，可以看得出被人珍惜地爱护着。
　　她以指抚着那画像，描摹着那一笔一划，如此的栩栩如生，作画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思念下的笔呢？
　　她仔细看过每一幅画，看底部的时间，十年来，几乎每一个月他都会画下一幅她的画像。
　　原来，他从来不曾忘记她。
　　“笨蛋……忘记不是很好吗……”记住远比遗忘痛苦。
　　辗转来到另一面墙，却发现没有挂上画，只是——刻上满满的字。
　　那样深刻的痕迹，是夜澈浇铸在灵魂之上的爱，牵连骨髓。
　　你离开的第一天，世界安静得让人害怕。
　　你好吗？我很好，所以，你也要很好很好。
　　好好照顾自己，活着，等我。
　　……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真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宁王府，把你带回来。
　　……
　　一年了，你还好吗？我突然害怕你的样子变得模糊，所以，我决定要画下你，这样，就不会忘记你了吧？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攻下了遥国却找不到你？你在哪里？还活着？对不对？拜托，一定要活着。
　　……
　　五年了，你还是杳无音信，大陆的东西部我已经拿下，现在要向北部进发，希望那里会看见你的身影。
　　……
　　我对自己说，放弃你吧，放弃之后就不用这么累，放弃之后就不会那么痛了，对不对？
　　我好想停下来不去想你，不去找你，可是只要一停下就好痛，我的心好痛，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由骨髓深处泛滥上来，明明很痛，又舍不得停止。
　　我舍不下你的温柔啊。
　　……
　　感谢上苍，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爱，终于再次回归我的怀里，即使你仍然有所抗拒，可是，我会慢慢和你磨的。
　　……
　　好生气好生气，可是你困惑的表情好可爱啊！我都已经明示暗示了，你怎么还是不明白？我不就希望你开口求婚嘛！当初的那个婚礼是我准备好的，连你的意见也没有问，同样的事我不想发生第二次，而且，我希望由你口中听到你想和我牵手一生的誓言。
　　我还是可以看见你眼底有离开的意图，为什么呢？我不敢问出口，一定是因为那十年吧，可是，我真的想你向我求亲，只有经过天地的见证，我才能安心，不用害怕这一切是梦。
　　如果我们之间距离着一百步，只要你踏出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由我来完成就好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嘛……”她终是忍不住低泣起来。
　　君莫忧，你真的是大、笨、蛋。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害怕吗？他不也一样不安！你以为自己离开他就是对他好，可你怎么不想想你的离开其实更伤他？
　　十年里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令人心碎的思念中度过吗？你怎么不想想他的殇其实不亚于你啊？
　　说到底，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你最害怕的还是自己再受到伤害！所以潜意识里以离开对他好为借口掩饰自己的懦弱！
　　他都已经伸出手来了，你怎么就不敢回握？
　　以前的勇气呢？真的被那十年磨光了？可是你还记不记得？几次生死徘徊，你靠的就是对他的爱，想见他的信念而活了下来，现在既然能够重新站在他的身边，你怎么反而怯懦了？
　　一味的逃避只会伤害你和他。
　　君莫忧，你还记得曾经有人问过你，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两件事是什么时，你的回答吗？
　　你说，一件，是时间没有将你对他的爱消耗殆尽；一件，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你遇见他。
　　你忘记了吗？
　　不，她没有忘记，她一直都记得，那十年岁月里支持她活下去的，一直是有他的回忆。
　　不能再懦弱下去了。
　　对不起，澈，原谅我一直的逃避。
　　你说得对，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求婚

　　夜澈很生气～～～
　　这天他满心期待地回来，希望他的提示能把那个小呆木头敲开，可惜，他低估了她的笨。
　　他问她想到没有，人家只是睁着那双杏眸很无辜地看着她，摇摇头。
　　笨笨笨笨笨，君莫忧，你笨死了。
　　算了，既然你那么笨，我不想再等下去了，再由我主动就我主动吧，虽然会有一点点的失望，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哦！
　　“澈，今天的饭很难吃吗？”看他吃得咬牙切齿的，让她无奈又好笑。
　　话说她从来在面对他时，说的谎都会被识破，但为什么今天那句明显是谎话的不知道，他却当了真呢？
　　或许真的是太在乎，所以才陷入了盲区吧。
　　“没、有！”他用力地说，可是咀嚼得更大力。
　　她微微一笑，“是吗？”可是这真的不是一张觉得好吃的脸。
　　“难道我手艺退步了？”
　　“和你的手艺有什么关系，还不是府里的厨子……呃？”他一愕，看着她。
　　她笑着点点头，然后就可以看见刚刚还和饭菜有仇的人细嚼慢吞起来，让她终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还真的是你做的味道。”他有点恼怒地说，“手艺没退步啦。”
　　“可是有人居然吃不出呢！”她口气故作哀怨。
　　“还不是被一个小笨蛋给气的。”他理直气壮地说。
　　反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托着腮看着他，温柔地笑了起来。
　　发觉身旁的人一直没有出声，他含着筷子疑惑地转过头，撞进了那双泛着柔情的黑瞳里。
　　多久了？已经有多久了？多久没有看见她这样温柔含情地凝视着他了？
　　久到，他心都碎了。
　　所以，不能再等了，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他不要再失去她了。
　　现在这样的气氛应该适合求婚吧？君莫忧想，刚张嘴，就被对面的人打断了。
　　“一会回房间后我有事跟你说。”冒出这样一句，夜澈立刻快速地解决饭菜，然后离开了饭桌，消失不见人，过程快得让她连话都来不及说。
　　“真是的，跑那么快做什么？”她又好笑又好气地抱怨道。
　　可是，怎么能让你捷足先登呢？
　　％％％
　　“王爷，君姑娘要你到花园一趟。”方菲敲敲书房的门，恭敬地道。
　　也唤醒了沉思良久的人。
　　“嗯？”他皱眉，“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那个小笨蛋想做什么？微微眯起眼，他摩挲着下巴想。
　　嘛嘛嘛，想那么多做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刚踏进后花园，看见的便是那个女子一身白衣地坐在凉亭内，面前放着他所造的檀木琴，月光披洒在她的身上，和着她温柔的浅笑，让他不自觉脸红心跳起来。
　　好久，不曾见她穿白衣了。
　　他说过，她穿白衣的样子就像上好的珍珠，透着温润的光芒，可惜的是，自从再见，他不曾见过她穿上白衣。
　　那么今天是……
　　似是联系到什么，夜澈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心都冒出了汗。
　　世人眼中冷静得骇人的军神，面对千军万马，尸横遍野的战场都不曾皱过一次眉，表情不曾松动过一次，却在面对一个女子时，有了紧张的心情。
　　“夜澈。”她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澈轻柔。
　　“我在。”我一直都在。
　　“吾爱，听我弹奏一曲可好？”她眼神明亮，一如当年。
　　仿佛间，回到他赠琴的那晚，一样的人，一样的对话。
　　他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带着迷恋和最浓烈的感情，缓缓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你的眼底——满满的爱。
　　所以，我依旧是你心中的挚爱，不曾改变，对吗？
　　你爱我，我感觉到了。
　　她弹的是——凤求凰。
　　两人互相凝望，彼此心有灵犀的，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清绝，一切的手段方法都用不着。由你心入我心的自在无碍。
　　月色惑人，桃花旖旎，他的身躯轻轻颤动，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是在——“求”他吗？
　　一曲既罢，她收回抚琴的手，交握置于颚下，嘴角含情，眼带温柔。
　　“美人，你说这花前月下，柳树之前，最适合做什么？”
　　他想笑，眼里却泛起了雾气。
　　“可以做很多事呢？不知姑娘指的是什么？”他轻快道，声音却带上丝丝颤音。
　　“是可以做很多事，但是美人在前，就只适合做一件事呢！”她的声音也带上微微的颤抖。
　　“是什么呢？”他屏息等待着。
　　她站起来，走到凉亭的阶梯上，与他只隔两步距离。
　　“花前月下，柳树之前，当然是要互诉衷情，山盟海誓才符合意境。”她凝视着他，拿出了当年的勇气。
　　我说过的，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不会输给这世上任何人的爱你的心。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依旧没有改变。
　　“还记得少年和少女的故事吗？后来，他们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可惜最后在命运那双翻云覆雨手下，一别十年。
　　十年流浪，当年单纯的少女变成历尽沧桑的女子，而尊贵的少年也成为名满天下的男子，命运再次将他们牵在了一起。
　　女子害怕，怯懦，她一直逃避，总是认为他应该配更好的女子，却没有想过这样的举动令男子更伤心，她好笨，真的好笨。
　　女姬的生命本就捉不住什么，所以到手的幸福也会被摔个粉碎，她真的好怕历史会重演。可是，那个男子比十年前的少年更加霸道，用力地拉着她，和她耗着，似乎真的要这样和她纠缠一辈子。
　　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令她幡然醒悟，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的爱就在她的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女子像当年一样站在男子的面前，将自己的心意展露在他的面前，再次告诉他，我爱你，十年来，不曾改变。”
　　“嗯啊，”他缓缓勾起唇，漾出一抹笑，眼角却滑下了感动的泪水，“被你捷足先登了呢。”
　　她也一笑，眼眶泛红，“这是我的荣幸哦。”
　　然后，她对他伸出了手。
　　“我不知道永远是多远，但是我答应你，在你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间前，我都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平缓，偶然你会生一场小病，我就会着急而心痛地去找大夫，然后一整晚都守在你的床边照顾你，还会絮叨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不知道我会很担心吗？你可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啊。
　　有时候，你会故意抱怨我的手艺，我气恼地鼓起腮，哼，不理你了，然后你从后面抱着我，跟我撒娇，我很无奈，因为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是还是一次次纵容你，因为你笑得奸诈的样子好可爱好孩子气，没办法，我这辈子注定要这样被你欺负了，谁叫我说过会永远爱着你，包容你的，我很言而有信的。
　　几年之后我们会有孩子，我们不会重女轻男，因为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都会很爱护他们，看着他们成长。可是我想我会比较疼儿子，因为他根本就是你小时候的翻版，你们父子俩撒娇的样子一模一样。然后你和我抱怨说我疼儿子多一点，冷落你了，我就笑笑说‘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澈哦’，看见你立刻阴转晴的样子我就好笑，真是容易满足的澈啊。
　　你要训练女儿和儿子，要他们习武，不被人欺负，我很赞同啊，可是你又想他们有我的温柔，果然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最后我只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吧’。
　　到孩子们长大到十六岁，你就把他们赶出去，美其名曰让他们历练历练，但其实呢，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回归以前的二人世界，看你那得意的模样，我就觉得好笑，不过还是说了一句‘我一直都是你的啊’，这是事实啊，我一直都是你的。
　　我们去游山玩水，踏遍名山大川，看尽风土人情，直到收到女儿儿子的喜帖，回去喝儿媳女婿茶，接着就是等待孙子出生了。
　　后来我们会牵着手慢慢老去，直到白发苍苍，但是无论时光如何流逝，我依旧会温柔地对着你笑，因为知道你最爱我这样笑了，然后跟你说‘我最爱澈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最爱你。
　　然后时光终于要夺走我们的生命，我一直都握着你的手，眼神依旧温柔地凝视着你，搂着你，看你在我怀中缓缓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没有害怕，因为我很快就会跟来，我舍不得丢下你的，我怎么舍得？”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所以，夜澈，我们成亲吧。”当初你为我们构建的未来的蓝图，是时候该去实现了。
　　“好。”他握住她伸出手，一把搂住了她，“被我捉住了，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不逃了，再也不逃了，没有你的世界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不应该再蹉跎下去了。

　　婚礼

　　君莫忧和夜澈的，在六月举行。
　　那天出席的人出奇的多，因为夜澈放了话，只要在新人面前说上一句祝福的话就可以吃喜酒。
　　所以远远的就可以看见身着喜服的两人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吉时到，请新人进场。”司仪的声音响起。
　　两人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没有人披上盖头，因为，他们要所有人都看见他们幸福的表情。
　　“一拜天地。”
　　在天地的见证下，我们结为夫妻，从此，不离不弃。
　　“二拜高堂。”
　　夜清坐在主位上，充当高堂。
　　“便宜你了。”夜澈冷冷地道。
　　夜清充耳不闻，看向了君莫忧。
　　“祝你幸福。”这样，我才能原谅自己。
　　“谢谢，还有，我原谅你了。”其实应该说，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夫妻交拜。”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说好了，要牵手直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夜清站在阴暗的角落，看着向客人敬酒的两人，幽暗的眼神不知道流转过什么。
　　“肆意，朕的贺礼送到了吗？”她淡淡问。
　　“回陛下，已经放于王爷房内。”
　　“是吗？回宫吧。”
　　“是。陛下，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与王爷同岁，现在王爷已经成婚，那么陛下……是不是也该扩充后宫了？”
　　十年来，夜清的后宫也就寥寥数人，而且还不曾有子嗣，急坏了一众大臣。
　　“大臣们又叫你传意见了？”
　　“陛下英明。”
　　“回宫吧，别再多言。”
　　“是。”
　　扩充后宫吗？或许真的该考虑一下了，那个女子原谅了自己，也算是了了桩心事了。
　　％％％
　　将宾客全部送走后回到新房，侍候已经不早了。
　　“这是什么？”君莫忧捧起桌上的小锦盒好奇地问。
　　夜澈皱皱眉，接了过去，打开。
　　里面是个精致的圆盒和一张纸条。
　　“好香。”她拿过圆盒打开，是一些雪白的膏状物体，泛着异香。
　　他细细展阅那张小纸条，越看嘴角的笑意越大。
　　“写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明天再告诉你。”他将她手中的圆盒放下，神秘地道，“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重要事做。”然后走到了一旁，倒来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敬你，我的莫忧。”
　　她笑着接过，恍然间想起十年前的新婚夜。就是从饮下第一口合卺酒开始，他成为她的夫，一生一世的爱人，教她放下全数的情意，独独眷爱着的夫。
　　“敬你，我的澈。”
　　两人同时噙笑，亦同时饮下酒，饮得干干净净，半滴不剩，他拿掉她手中空杯，随手一抛，任其破碎，他双掌捧住她的螓首，深深地、蛮横地、眷恋地吻她。
　　酒浓，那滋味在两人口中存在，但又消失得太快，剩下的，只有两人分享的甘甜。
　　那圆盒内的是“棉雪玉露”，对于去除疤痕有奇效，小纸条是它的详细用法。
　　至于能送出如此珍贵的东西的人，除了那个女人，不作他人想。
　　不过，洞房花烛夜，什么东西都要留到明天再说。
　　％％％
　　光阴飞逝，不知不觉，两年过去。
　　两年之中发生了很多事，例如夜清立了后，还在一年前生了个女儿，大赦天下。
　　又例如，夜澈将边境一大半的军权交了出来，因为他不想再回去戍边，那里的环境太苦，他舍不得他的莫忧受风沙酷刑。
　　不过，不论怎样，两人婚后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幸福甜蜜。
　　只是最近，有件事开始困扰夜澈。
　　“我说，你是不是不行啊？成亲两年了，怎么你家夫人的肚子还没有一点动静？”夜清凉凉地道。
　　就是这事，话说最近夜清总是有意无意地拿孩子的事来刺激他，每次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却又不能反驳。
　　难道真的是他的问题？
　　为此，夜澈还去找太医院的那群资格老的检查一遍，得出的结果都是——他、很、正、常。
　　难道是莫忧的问题？
　　他细细观察了她几天，发现一个大问题。
　　她——太瘦了。
　　找到了问题症结的所在，当然就要解决。
　　所以君莫忧开始了长时间被补品，药膳围攻的日子。
　　“澈，为什么我最近总是要吃那么多补品？我的身体很好啊？”她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我想把你养胖不行吗？”他无辜地看着她。
　　“澈，和我说实话。”她温柔凝视着他，知道他对这样的眼神最没辙。
　　他沉吟一会道：“说了你不能生气。”
　　“你说。”
　　“呃……就是，我……想要孩子了。不、不过不是怀疑莫忧啦，只是觉得生孩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你的身体那么瘦弱，到时候一定会很辛苦的，所以……所以就想先把你养胖，再考虑要孩子的事情。”
　　她一怔，从来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
　　澈……想要孩子了呢！
　　不过也难怪，他们都快三十了，好命的话，孙子都有了。
　　只是孩子……
　　“莫忧莫忧，你……没有生气吧？”他见她沉默不语，不禁小心翼翼地问。
　　“啊……我没生气。”她回过神，连忙说，“既然澈想要孩子，那么我就努力进补吧！”
　　夜澈松了口气，“那就好，来，这个是用雪莲炖的燕窝，滋阴养颜啊，多喝点。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都多吃点。”
　　他一边为她介绍补品的材料，一边喂进她嘴里，过于专心的后果便是，她没有发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伤心。

　　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君莫忧依旧和一堆补品药膳奋战，不曾再抱怨半句。
　　她知道，有些事到了时候揭晓，不能再逃避，所以她一直在酝酿着该如何开口。
　　可惜，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她的身体告诉了夜澈最真实的答案。
　　％％％
　　那天，云淡，风清。
　　两人漫步在庭院中，夜澈拉着她，说着对孩子的期望。
　　“莫忧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她微微一笑，轻轻道：“只要是澈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也是，只要是莫忧的孩子我都喜欢。”
　　突然，前方一个小男孩摔倒了，夜澈立刻就走了上去将他扶起，君莫忧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摔疼了没？”夜澈蹲下来和因为摔疼而眼眶红红的小男孩平视，面容温柔。
　　那样的表情，很迷人。
　　可能是因为有人扶起，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爱哭，羞羞脸。”他故意鄙夷地说，可是手却温柔地拍拍男孩的背，摸摸他的头。
　　小男孩被他一笑，果然不哭了，倔强地嘟起嘴：“不是羞羞脸，不是。”
　　夜澈失笑，“好，不是。”
　　她眼也不眨地看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她就知道，他一定是一个好父亲，她几乎可以想象，他怀中抱着孩子，说不出甜蜜的哄诱，还会坏嘴数落孩子爱哭羞羞脸，可是他的动作会超乎意料的温柔，拍着孩子的背，揉揉布满细软发丝的小脑袋瓜，像在说着：小笨蛋，哭什么？有爹在，爹给你靠啦！
　　他和她的孩子……
　　孩子……
　　一股气闷袭来，她不禁抚上了胸口，用力深呼吸想将其压下，随即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忍不住吐出了一抹艳红，然后眼前一黑，向后仰去。
　　最后听到的便是夜澈惊恐的呼声。
　　％％％
　　“秦太医，王妃怎样了？”夜澈见太医把完脉离开了床榻，便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是掩不住的心慌意乱。
　　刚刚她突然吐血昏倒，吓得他魂都快没有了，要不是他反应够快，她可能就会摔伤了。
　　顾不上那么多，他怒吼着要方菲去将太医院资格最老的秦太医找来，自己则抱着她回了房。
　　“敢问王爷，王妃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舒畅？”
　　夜澈皱眉，“没有，王妃最近并没有抑郁难安。”他的莫忧心情都不错啊。
　　“王妃的脉象虚软腻滑，是郁结之症，心中有忧不得抒发便聚于胸中，情绪过于起伏牵动了那瘀血，再也压制不住便吐血晕厥。”
　　心中有忧……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
　　“那是否严重？”
　　“并无大碍，只需好好调养便可。”
　　夜澈闻言松了口气。
　　走到床边坐下，心痛地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
　　“笨蛋……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搞到自己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得他心都碎了。
　　“王爷……”秦太医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夜澈扭头，淡淡地问：“还有事吗？”
　　“嗯……老臣敢问一句，王爷最近……是否一直为王妃进补以求获得子嗣？”
　　他皱眉，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确有此事。”
　　“王爷，王妃为寒性体质，身子本就虚弱，如此剧烈而频繁的进补于她是百害而无一利，所谓虚不受补，正是如此。”
　　他一愣，回想起来，似乎真的是从进补开始她的脸色就没有红润过，是他疏忽了。
　　“至于子嗣……”秦太医的声音犹豫忐忑，不知改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秦太医叹了口气道：“王爷，还是不要太强求了。”
　　如此委婉的说辞，让夜澈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是因为莫忧的原因？
　　她……知道吗？应该知道吧，要不然不会忧思过度，抑郁成疾。
　　“是先天，还是？”他艰涩地问。
　　“是后天。”君莫忧淡淡的声音骤然响起，夜澈连忙回头，扶起她让她靠着自己。
　　“莫忧……什么意思？”他定定看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
　　她难过地闭了闭眼，别过头，强自镇定地说：“让太医告诉你吧。”
　　夜澈抿抿唇，视线落在了秦太医身上。
　　“回王爷，王妃身子本就虚弱……脉象显示，她……曾经流产，并且没有好好调养，导致……导致往后能受孕的机会……近乎于，零。”
　　寒风过境，室内的气压骤然下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太医以袖拭擦额际的冷汗，瞄了瞄那如石雕般的两人，当机立断告退一声离开了。
　　死寂，蔓延。
　　君莫忧死死咬着唇，不敢回头看他。
　　对不起，我无法……为你生儿育女，你是多么喜欢孩子的人啊，我却……永远无法实现你的愿望。
　　夜澈僵硬着身躯，看着她倔强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流产？
　　为什么会这样？
　　他好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到底……是谁的孩子？
　　可是，他不敢问，那样的问题太伤人了，可是，要他开口说些什么他又想不到。
　　那么，起码的让你知道我不会因此而放开你的手，我在你的身边。
　　他张臂，从身后搂住了她，也慰暖了她寒冷如冰的身躯。
　　或许真的是他的温度给了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十年前……我随宁王回国，本以为会沦为她的玩物，可是她对我很是礼遇，并无失礼的行为，只是把我豢养在宁王府内院，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样子和她曾经深爱的人有六分相似，而且同为女子，她只是在我的身上找寻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外人并不知道，谣言说宁王对我宠爱至极，更何况她每天都出现在我的院子里，更是坐实了那些谣言，也因此，引来了宁王正君的妒忌。
　　我本无意与他争吵，沉默退让却让他误以为是挑衅，他一怒，推了我一记……我撞到了……桌子……那时，我才知道，我怀孕了……”可惜，那个孩子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夜澈头埋在她的颈间，低哑地道。
　　老天，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她为他复述那个未来时是怎样的心情？知道他想要孩子时又是怎样的心情？还有喝下那些补品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
　　“你没有错……”是我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
　　“对不起……那时……没有在你身边……对不起……”
　　他的这句话，终是引出了她强忍多年的泪水。
　　当初失去那个孩子的时候，她绝望得根本哭不出来，现在，终于可以让她表达一个母亲的悲伤。
　　夜澈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抱头痛哭，祭奠那个无缘的孩子。

　　义子

　　“没有孩子没有关系，如果真的那么想要孩子的话，我们就收养一个。”
　　“不要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
　　“其实想想，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起码你会一直都是我的，没有人和我抢你。”
　　“谢谢你，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怯懦不向我求婚。”
　　“我爱你啊，最爱你了。”
　　“所以，不要让悲伤持续太久，我会很心疼，很心疼的。”
　　夜澈总是不断不断地向君莫忧重复，他希望那样的话语可以让她释怀。
　　或许爱真的是抚平伤口的最有效的药，也或许一切的秘密都揭开了，不用再苦苦隐瞒，一段时间之后，夜澈欣喜地发现君莫忧的笑容不再带着阴霾。
　　又是一个大晴天，夜澈又拉着君莫忧去郊游。
　　在京都的人没有不知道王爷对他柔弱的王妃疼爱异常，成亲两年多来，很多时候都能看见两人手挽着手在街上漫步，萦绕在周身的气氛甜蜜而温馨，羡煞无数男女。
　　突然，两人乘坐的马车停了下来，夜澈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就听见马妇怒喝道：“哪来的小乞丐，连王爷的车架也敢拦？”
　　她和他对视一眼，便一同下了马车。
　　原来是一个孩子趴在了路的中间。
　　两人向前几步，只消一眼，夜澈皱起了眉头，君莫忧捂住了嘴。
　　骨瘦如柴的身体，几乎干枯的手臂，蓬松的乱发，满脸满身的血污，血已凝固干枯，他的腿已然断了，所以他才能以这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谁把他折磨成这样？
　　君莫忧走到他的身边蹲下，夜澈则走到他的腿边为他检查伤势，两人的举动引起了旁人的议论，却没有得到孩子的注意。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街那头别人扔掉的半个包子，已经脏得变黑的半个包子。
　　“你饿了吗？”她轻声问。
　　孩子猛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让君莫忧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啊，是那个小妖怪。”有路人也看到了孩子的眼睛，不禁惊呼出声，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议论声不绝。
　　孩子明显被那些话刺伤，脸上出现屈辱和怒气的神色。
　　只是个孩子而言，受到众人那样的排挤，全都因他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眸。
　　他直直看着她，眼中由最初的愤怒和报复渐渐转为惊诧和迷惘。
　　“你……不怕我吗？”因为缺水的关系，男孩的声音很是沙哑。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很漂亮。”君莫忧微笑道。
　　她说的是实话，那十年里，不论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她去过很多地方，自然见过很多不同种族的人。
　　“我的爹也这样说。”他淡淡道。
　　“那他呢？”
　　“死了。”那样浅淡的语气，凝聚的是最悲凉的感情。
　　这时夜澈检查完他的伤势，走到了君莫忧的身边。
　　“腿断的时间不长，可以接回去。”
　　“那么，带他回府？”她轻问，却已经知道答案。
　　“我有反驳过你的话吗？”夜澈笑笑，蹲下，将孩子抱了起来。
　　男孩一惊，用干枯的手狠狠拍打他的手臂。
　　“不要，我们没有恶意。”君莫忧立刻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男孩定定注视她良久，缓缓放松下来。
　　“不要乱动，摔死我不会管的。”夜澈冷冷道，男孩也倔强地怒瞪他。
　　死小孩，打扰他们的出游。
　　君莫忧一笑，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出来打圆场道：“快回去吧。”
　　“嗯。”
　　％％％
　　一回府，夜澈便命方菲去找人将太医叫来，顺便将孩子带下去梳洗。
　　不得不说王府的下人还真的是训练有数，即使面对被称为妖怪的孩子，还都是忍住惧怕，按照夜澈的说话去做。
　　“在想什么？”夜澈搂着她问。
　　“在想，其实自己已经很幸福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不幸的，所以不用怨天尤人。”凡事换个角度想，世界就会不同。
　　“你当然幸福，有我这么一个好夫君。”
　　“臭美。”
　　正当两人浓情蜜意，方菲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爷，王妃，那个孩子已经梳洗完了，太医也已经诊断过了。”
　　“本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我们去看看吧。”君莫忧轻声道。
　　梳洗过后的男孩让两人惊讶了一翻，虽然干瘦，五官轮廓却极漂亮，好好调养后必定是一个能迷倒无数女子的男儿。
　　“赵太医，孩子怎样？”君莫忧轻问。
　　“回王妃，腿断的时间不长，而且断得干净，臣现在用木板把他的腿固定好，调理一段日子就可以接骨了。等会开张药方，按时按量服用。”
　　“方菲，跟赵太医去方子去，顺便叫人把药给以抓。”夜澈吩咐道。
　　太医离开后，夜澈搂着君莫忧，面对着男孩坐下。
　　“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几岁了？”君莫忧柔声问。
　　男孩看着他俩良久，才缓缓道：“无名，九岁。”
　　这哪像是九岁的孩子身体？君莫忧心中酸楚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语气是满满的防备。
　　“你觉得你的身上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图的？”夜澈冷冷道。
　　无名的脸上闪过青紫，“你是樾国王爷？”
　　夜澈挑眉，静待他的下文。
　　“传言你和你的夫人无法生育，所以带我回来是要收养我吗？”
　　“澈，冷静。”无名的话音刚落，夜澈便暴怒地掐碎了杯子，君莫忧连忙安抚地搂紧他道。
　　“被我说中了？”无名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嘲讽。
　　“澈。”君莫忧轻轻的安抚着他，“让我来跟他说。”
　　夜澈看看她，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要收养孩子，不一定要你，多的是人愿意被我们收养。”她转头柔声道。
　　她的话，无名无法反驳。
　　“那是为什么？”
　　“孩子，有些事情是不需要为什么的，我们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仅此而已。”她语重心长地说。
　　无名抿抿唇，眼底是强装的坚强。
　　“那接下来呢？要收养我吗？”
　　“小子，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我有说过要收养你吗？”夜澈嘲讽地道，“而且，现在的你，还不够资格成为我夜澈的儿子。”
　　无名脸上浮上怒气，“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想做我的儿子，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夜澈刻意加重语气道。
　　“你说我没有资格就没有资格吗？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死男人，小看我。
　　“我等着。”
　　臭小子，接招吧。
　　君莫忧看着互不相让的两人，突然觉得这两人居然奇异的——相像。
　　以后的生活，或许会很有趣也不一定哦。

　　斗鱼

　　无名的生活很辛苦。
　　是的，很辛苦。
　　夜澈在第二天就找来了一堆夫子教导他必要的知识，并不因为他腿上的伤而有所放松。
　　“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勉强。”这是夜澈的原话，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这完全将无名的倔强激发了出来。
　　所以在他调养的期间，几乎都在上课，其余时间则在看各种各样的书，汲取各种知识。
　　然后骨头接好后，就是地狱式的体能训练。
　　所以很多下人都能看见王爷犹在地站在一旁，无名咬牙切齿地跑步，练习骑射等。
　　“今天的训练完了？”君莫忧看着夜澈抱着累得睡着的无名，轻问。
　　“嗯。”
　　将他放在床上，君莫忧坐在了床边，为他掖好被子，慈爱地抚了抚他的额。
　　“心疼了？觉得我太严厉了？”夜澈搂着她问。
　　她摇了摇头，笑笑说：“要他累到一沾床就睡，那么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对不对？澈，果然是一个好温柔的人呢！”
　　这倒搞得夜澈不好意思起来，依旧嘴硬道：“我……我才没有这样的想法呢？纯粹就是……就是想刁难这死小子罢了。”他才没有为他好的意思。
　　君莫忧笑笑，不反驳他。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如果真的是存心刁难的话，就不会在无名累到趴着睡的时候，动作轻柔地将他抱回房了，这个人，就是嘴硬。
　　那样带着笑意与了解的眼神，让夜澈红了脸。
　　“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的话，也就是这么大了。”她轻轻道，语气有遗憾，却没有当初的忧伤。
　　他搂紧她，“那么就收养这小子好了。”
　　“所以其实，你也是喜欢无名的，对不对？”那样倔强而执着的性子，和他很像呢。
　　“谁喜欢了？”他嘀咕道，“只是……还蛮对我胃口的。”
　　她笑笑，不置一词。
　　澈，由你要他看书开始，你就已经承认他了，对不对？
　　％％％
　　一个家庭里面，孩子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因此，王府也因为无名而热闹起来。
　　起码，每天都能看见夜澈以“虐待”他的义子为乐，直到无名知道他那该死的义父最大的弱点是他温柔的义母后，他的反击才变得有效起来。
　　所以后来，下人们又会不时地听见王爷气急败坏的怒吼“不准再来缠着我的莫忧”和无名掩不住得意的声音“我最喜欢的就是义母了”。
　　生活，热闹得让人忍俊不禁。
　　％％％
　　“义母。”无名来到庭院内，对着正在品茶的人道。
　　两年过去，当初那个干瘦如柴的男孩也长成风姿卓越的绝美少年。
　　“无名，过来坐。”君莫忧一笑，向他招招手。
　　“义母，虽然是春天，但是天气还是微凉，你穿得有点单薄了。”无名皱眉，带着些微责怪的语气道。
　　她轻轻一笑。
　　这父子俩都喜欢这样管着她。
　　“无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她微笑问。
　　夜澈那样高强度的训练是对的，起码面对如此倔强的孩子，用强大的力量让他产生信服比一味的温柔关怀要来得有效。
　　无名看看她，缓缓道：“我现在叫君无名，不是吗？”如果不是接受了他们，他不会冠上她的姓。
　　君莫忧安慰一笑，对他伸出了手，“让义母抱抱，好吗？”
　　无名红了脸，但还是顺从地走过去。
　　“无名是最让人骄傲的孩子了。”她摸着他的头，温柔地道。
　　仿佛间，他好像回到好久的以前，他的母亲也曾经这样，摸着他的头，说着“无名是最好的孩子了”。
　　虽然这个女子没有母亲的刚强，可是她的味道，却是娘亲的味道。
　　“死小子，又来缠着我的莫忧？”
　　无名抬头，看见的就是夜澈站在他们面前，抱着臂，不满地眯眼看他。
　　像是故意的，无名的脸蹭蹭君莫忧的肩，向他投去挑衅的眼神。
　　我就是缠着，你能咋？
　　不意外的，夜澈的额头冒起青筋。
　　“澈，怎么能叫无名为死小子？”君莫忧轻斥，声音却带着笑意。
　　这两父子又杠上了。
　　“义母，没关系，义父也就能说那一句。”言下之意他对他就是没辙。
　　“最近训练可能有点松了，来，让义父检验一下。”夜澈不怒反笑，说出的话却让无名绿了脸。
　　死男人，就会公报私仇。
　　死小子，你是斗不过我的。
　　君莫忧看着如斗鱼般的两人，无奈一笑。
　　不论多么不情愿，夜澈动作轻柔——在君莫忧看来是，将无名提到了凉亭外的空地，进行爱的教育。
　　她趴在围栏上含笑看着，午后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她想，现在的自己已经很幸福了，再也没有更幸福的事了。
　　不过……天怎么……突然黑了……
　　“莫忧——”
　　“义母——”
　　叫我吗？为什么……感觉声音那么遥远呢……
　　到底是……怎么了……

　　奇迹

　　“秦太医，王妃怎样了？”
　　“秦太医，义母怎么了？”
　　夜澈和无名一人一边拽着秦太医，着急地问道。
　　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对上一次是因为那次，那么这次呢？
　　老天，不要让她有事啊！
　　秦太医面露犹豫，看得两人心中更是慌乱。
　　“回王爷，王妃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夜澈怒吼道。
　　真是的，现在来吊胃口，不知道让人觉得很可怕吗？
　　“王妃……怀孕了。”
　　“怀孕就直说嘛，吞吞吐……吐的……什么？你说什么？”夜澈瞪大了眼睛，一把捉着太医的肩直摇。
　　“你不是说王妃不能怀孕吗？你说啊！你说啊！”那他们当初的伤心是怎样？
　　“王……咳咳……王爷……”可怜一把年纪的秦太医被他摇得上气不接下气，快昏死在那一块。
　　王爷，你能不能放开老身？老身当初说的是受孕近乎于零，却没有说是不能啊！老身快死了，谁来救救老身？
　　还好君莫忧的声音适时响起，挽救了她。
　　“太医……是真的吗？我……怀孕了？”刚苏醒过来的她就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不禁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吗？奇迹发生了吗？
　　“莫忧，你小心点。”夜澈立刻放开太医，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澈，我们有孩子了。”她眼眶泛红地道。
　　他也激动地点点头。
　　感谢上苍，愿意将那个失去的孩子还给他们。
　　可是，秦太医接下来的话却将两人打下地狱。
　　“王爷，王妃，这个孩子……留不得。”
　　“为什么？”两人同时问道。
　　不，不要，她不要再失去这个孩子了，当年的那种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太痛苦，太绝望了。
　　君莫忧双手交叠于小腹上，眼里是一派坚定。
　　“王妃，你的身子太弱，又流过产，本来受孕的机会就微乎其微，现在怀孕了，会小产的几率也相当的大，即使你能挨到分娩，可是生产的过程极其辛苦，只怕到时候会……一尸两命。”
　　两人脸色霎时一白，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底看见伤痛。
　　为什么要给了他们希望再让他们绝望？
　　老天，你真的好残忍。
　　“秦太医，你老实说，要你让王妃怀着孩子到生产，你有几成把握？”
　　“回王爷，最多六成。”
　　“那……把孩子生下来呢？”君莫忧巍巍问。
　　“回王妃，最多……三成。”
　　两人倒吸一口气，心如刀割。
　　“秦太医，请你……为王妃开一贴温和点的堕胎药吧。”夜澈低哑道。
　　“澈！”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啊？他们期待已久的孩子！他……他怎么就忍心……打掉？
　　他扭头看向她，扯扯嘴角，“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承受不了失去你。”所以，即使我也很心痛，但我还是要做这个决定。
　　“不！”她摇着头向床一边缩去，“我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不要打掉。”
　　她不要再一次失去她的孩子！她不要！
　　“莫忧！”他低吼，“你会死的，这个孩子会害死你的！”
　　“不！我不要！我会活下来的，我保证！我不要打掉孩子！”她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两人互不相让，却明白对方的心底是如何的伤痛。
　　“我不允许，你要我还是要这个孩子？”他只能迫她做选择。
　　她脸色煞白，颤抖着说：“不……不……不要逼我……澈，不要逼我！”你知道这个孩子对我有多重要的！
　　“你说！”他强迫自己狠下心肠。
　　她咬住唇，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
　　“澈……不要让我……恨、你。”她悲怆道。
　　他一震，和她对视良久。
　　“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打掉这个孩子。即使，你恨我。”撂下这样一句话，他站起来，拉着秦太医离开了。
　　“不——我不要——澈——不要——”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大喊道。
　　却没有留住他的脚步。
　　“我……不会让你打掉他的……这个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那样的事……我不要再来一次……绝不！”
　　她的眼里透着决然和坚如磐石的信念。
　　就这样，君莫忧和夜澈陷入有史以来的冷战，而孩子保卫战也正式打响。
　　％％％
　　“王妃，你吃点东西吧。”
　　“我不吃，如果不能再证明这里面没有堕胎药的话，我是不会吃的。”
　　“这……即使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啊。”
　　“王爷执意要打掉这个孩子的话，那我就陪着他，起码在黄泉路上都能有个照应。”
　　方菲看着面前脸色苍白，气色虚弱的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间。
　　话说两天前，王爷和王妃便因为孩子的事而冷战，王妃更是以绝食来杜绝王爷趁机打掉孩子，从而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王爷，王妃还是不吃不喝，这样下去，情况不乐观啊。”方菲来到站在房门前的夜澈身旁，担忧地道。
　　“你先下去吧。”夜澈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是。”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心伤，凝视着她所在的房间，心乱如麻。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我们唯一的孩子和唯一的你，我该如何抉择？
　　％％％
　　君莫忧知道夜澈的难过，可是她真的无法狠下心来把孩子拿掉。
　　本就虚弱的身体因为两天来的不吃不喝，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更加的弱不禁风。
　　“……义母……”无名带着迟疑的声音缓缓响起。
　　君莫忧扭头，便看见带着不安的无名站在了房门口。
　　“是无名啊，来，过来坐。”她扬起一抹笑，为苍白的脸添了丝生气。
　　无名踌躇了一会，慢慢挪到她的身边坐下。
　　“怎么了？”看着他一脸的忐忑，她不禁柔声问。
　　“你……还会要我吗？”无名怯怯地问，惹得她一怔。
　　“谁说不要你了？”她立刻道。
　　他的脸上依旧有着疑色，眼中有着小心翼翼的希冀，“你现在有孩子了……我……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君莫忧的心霎时酸楚难当，这孩子还是再害怕被抛弃么？原来他们还不够爱他，所以才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傻孩子，做母亲的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她强笑道。
　　“你真的不会不要我？”无名紧张地问。
　　她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张臂，轻轻地搂过他，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无名永远是我们的孩子，这点永远不会变。”
　　无名悬着的心到现在才真正放松下来。
　　谢谢你，义母。
　　“对了，义母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离开她的怀抱，看着她平坦的小腹，好奇地问。
　　她笑笑，眼神染上向往。
　　“我也不知道呢？无名希望是妹妹还是弟弟？”
　　他歪头想了想，“妹妹吧。我会好好保护妹妹的。”一个像义母一样的妹妹。
　　君莫忧一笑，突然觉得让夜澈把他教导得如此有“女子气概”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将来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女子让他倾心呢？
　　女儿的话……也真的很不错呢！
　　她双手交叠于小腹上，眼带温柔，嘴角微翘，说不出的柔美动人，看呆了一旁的无名，也让躲在门外的夜澈红了眼眶。
　　我也……想要一个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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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君莫忧闭目躺在床上，突然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了她。
　　“谁？”她惊问，下一刻就被纳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她放松下来，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这几天没有他在身边，她都没有睡好。
　　她是如此的需要他啊！
　　静静的，两人都没有出声。
　　良久，夜澈低哑的声音才响起。
　　“如果因为这个孩子而失去你，那么我会恨死这个孩子。”
　　她转身，脸埋在他的胸膛，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想象着他一天天地长大，你只会感激上苍把他赐给我们，他是那么努力地在我的身体里活着，融合着我们的血，是最珍贵的恩赐，你怎么舍得恨他呢？”
　　他托起她的头，让她清楚看见他眼底的忧心和伤痛。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他是真的受不了。
　　“我舍不得的，我怎么会先你一步离开呢？”她微微一笑，捉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我还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家立业，然后和你牵手走完一生呢！”
　　“要说到做到。”
　　“一定。”她郑重地点点头。
　　见她如此，他终于露出连日来第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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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夜澈将太医院里一半的太医都搬到王府里来，全天十二个时辰待命，搞得最想孩子出生的不是他们夫妻俩，反而是那群太医。
　　这也没办法，基本王妃皱个眉头，轻呼一声，下一刻王爷就会立刻把她们叫来，不论是艳阳高照还是月上中天。
　　终于，在太医千求万求下，君莫忧终于要生了。
　　％％％
　　“啊————啊————哎哟————啊”里屋里传来阵阵呻吟声，随着呻吟声的越来越大，声音中的难忍的痛苦声也越来越重，“啊啊——啊啊”
　　“莫忧，莫忧，很痛是不是？你要挺住，挺住啊！”夜澈捉着君莫忧汗津津的手，慌乱地吼道，“太医，快点，有没有办法让她止痛！”
　　各太医一汗，不做声，只是手中的动作不断加快。
　　“澈……”她有气无力地道，忍受着一阵阵的痛感。
　　“我在，我在，痛的话就掐我，要不然我让你咬。”说罢当真就将手腕抵到她的唇边。
　　她想笑，却没有力气。
　　“别……担心……我……会……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眼泛泪光，声音哽咽。
　　随着呻吟声的加剧，周围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闷紧张，夜澈的神色愈发凝重，太医们更是不敢有丝毫放松。
　　“王爷！保孩子还是保大人！”秦太医突然爆出一句。
　　夜澈脸色煞白，立刻查看君莫忧的情况，却发现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况。
　　“你醒过来，醒过来，不准睡！”他大吼，想摇她，却又怕引起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王爷，时间紧迫，王妃的气息微弱，请尽快定夺。”
　　他右手的拳头握得发白，胸膛不断起伏，似是强忍着什么。
　　“王爷！”秦太医催促道。
　　“保孩子！”他大吼。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滞了。
　　没有人不知道王爷是如何的爱他的王妃，现在却……
　　夜澈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将额抵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保孩子……她受不了再失去孩子的痛苦的……所以，失去她的痛苦由我来受……由我来……”
　　在场的人全都红了眼眶。
　　天意弄人啊！
　　时间紧迫，各太医立刻就位，施针催生。
　　忽闻一声“哇————”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众人都松了口气，可是夜澈只是留意到他握在掌中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你给我起来——给我醒过来——”夜澈心神俱裂，顾不得那么多，立刻捉着她的肩摇晃起来。
　　“糟，王妃没有呼吸了。”秦太医惊呼，所有太医立刻围了过去。
　　“王爷，请放开王妃，让臣等为她急救。”赵太医大叫，夜澈却恍若未闻。
　　此时一直守在门外的无名和方菲听到吼声，立刻冲了进来，帮着仆人将夜澈架离床边。
　　“王爷，让太医们为王妃施救！”
　　“义父，你要冷静！”
　　他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知道，她离开他了！她抛下他了！
　　“君莫忧，我恨你！”他怒吼，声音肝肠寸断。
　　“你说过要活着的，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
　　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
　　“你说过不会抛下我的！醒过来啊！！”
　　不要丢下我啊，没有你的世界好可怕啊！
　　“我恨死那个孩子，我恨死她，我不会爱她的，因为是她害死你的。”
　　所以，拜托，活过来啊！
　　“不要……死啊……”他的声音逐渐哽咽，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难过地转过头，不敢看他脸上的悲痛欲绝。
　　然后，一阵细微的咳嗽声传出来。
　　众人一震，难以置信地屏息等待。
　　“王爷，王爷，王妃活过来了，活过来了。”秦太医的声音响起，夜澈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不要……骗我……不要……”他颤抖着说，几乎是用爬的冲到床边。
　　君莫忧气息虽然微软，但是真的有呼吸了。
　　“莫忧……莫忧……”他捉着她的手，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答应过你的……”她气虚地道，想为他拭去泪水，却使不出一点力。
　　“不要再吓我了，不要了，不要了。”他哭着道。
　　“好。”她微微一笑，“玛卡瓦达。”
　　他一愣，“你……还没有告诉我意思。”
　　“玛卡瓦达，我的挚爱，我的血肉。”
　　他含泪微笑，“玛卡瓦达。”
　　你也是我的挚爱，我的血肉。
　　“是男孩还是女孩？”
　　“呃……”夜澈一愣，还真答不上来。
　　“义母，是妹妹。”无名抱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女婴走了过来。
　　夜澈接过递到她眼前，让她看个清楚。
　　“澈，是我们的女儿啊。”是我们祈求已久，千辛万苦得来的女儿啊。
　　“要叫什么名字？”他轻问。
　　“叫夜君。”这个名字一早就想好了，不论男女，都叫夜君。
　　因为，是他和她的孩子。
　　“好，就叫夜君。”夜澈微笑赞同。
　　倾身正想吻她，怀中的女婴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了众人一跳。
　　看着夜澈和无名手忙角乱的样子，君莫忧幸福一笑。
　　可以想象，将来这个孩子绝对会和无名一样和他爹争娘亲了。
　　呵呵。
　　————————————————————————————————（正文完）

　　夜清番外

　　狼的本性是——掠夺。
　　相传夜家祖先是狼族后裔，所以夜家的人身上都流着狼的血液。
　　或许，传说是真的。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讨厌夜澈，非常的讨厌。
　　我从来没有过什么要好好爱护弟弟，要让着弟弟的念头，所以我只是极尽所能地和他抢东西。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样子实在太相似了。
　　小时候，我们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宫里能分辨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连我的母皇父后都要瞧上好几眼才能认出我们谁是谁，我作弄太傅，惩罚到夜澈，我被太傅表扬，却奖励到他，这样的事，层出不穷。
　　两张一样的面孔，让外人总是视我们为一体，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总觉得在这世上有了另外的自己，在别人眼中，我可能是夜澈。
　　为什么不能独独是夜清，那么容易让人一眼就辨别明白的夜清?
　　所以不自觉的，就以欺负夜澈为乐。
　　不过在耍阴斗狠方面，我们还真的是名副其实的亲姐弟，起码皇姨造反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十五岁，母皇驾崩，父后殉葬，我和夜澈正式登上樾国的权力最顶峰。
　　权力的好用之处就是可以睥睨世间。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夜澈逼婚。
　　没办法，刁难他已经成为习惯了，而且我也很好奇到底有没有女人受得了夜澈那“女子气概”十足的性子，又或者，他被一个女子征服。
　　逼呀逼的，逼到他十七，终于把他惹火了，一怒之下撂下一句：“我会找到愿意嫁我的女人的！”便离开的京都。
　　我承认我很恶劣，看好戏的心大于关心实在太多。
　　原以为他终是要受我摆布，却想不到，他带回来了那个女子。
　　我永远记得那个午后，一身白衣的少女笑得温柔婉约，模糊了性别。
　　最重要的是，她认出了我——并不是夜澈。
　　没有人知道我当时内心的起伏，有些东西在心底滋长蔓延，快得我来不及捉住。
　　可惜，她是弟弟的妻子，是属于夜澈的，她能认出我并非因为我是夜清，而是因为，我不是夜澈。
　　我不清楚自己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思，只知道，时间空余的时候，就是喜欢出现在夜澈的府邸内，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喜欢看夜澈气急败坏的样子，仅此而已。
　　当然，如果忽略我总是不自觉停留在那个女子身上的目光的话。
　　她真的很与别不同，起码在我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会下厨，会缝衣，会一切男儿家会的东西。
　　看着她和他的相处，总有种颠鸾倒凤的感觉。
　　“澈……澈……”
　　她的声音总是柔细，让听的人感受到莫名的舒心。
　　只是，她的嘴里出现得最多的都是夜澈的名字。
　　我不明白为何不悦，或许，只是一直被别人作为中心对待的我接受不了在她眼中永远没有夜澈重要吧。
　　她的眼里心里一直都只有夜澈、夜澈、夜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真的这么简单就能做到唯一吗？
　　我不相信。
　　所以我想破坏。
　　派夜澈去缉盗，然后将她安排在宫里当差。
　　宫中人的流言中伤，她坦然接受，我从来没有在她明净的双眸里看见一丝一毫的屈辱和伤心，为何如此？
　　“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说什么都不用在乎，如果因为这样的话而放开澈，我会恨死自己的。”
　　无关紧要的人？？哈……哈哈，在你的心目中，除了夜澈，只怕所有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到底是怎样的教育才能教出她这样的女子呢？我真的很好奇。
　　可惜，我查不出她的来历。
　　难道是别国的细作？
　　当机立断，我将她扯去了慕楚楼。
　　没有人知道，慕楚楼其实是皇家的一处情报中心，我把人带去，就是希望那个老鸨帮我品评一下她，看他是否能看出她的来历。
　　当然，顺便看看她会不会被这里风姿卓越的美男迷住。
　　我看着慌张闪避的她，心底再一次觉得，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我一次又一次的如意算盘。
　　只是没有想到，那个突如其来的相拥，在我的心底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
　　微凉的夜风没有吹醒我的思绪，我不断地走着，以求获得平静。
　　“清……清姐。”她忐忑不安的声音让我回了头。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风将她的裙角吹得荡出了一朵花，那样单薄的身子，却给人一股坚定不移的感觉。
　　我问出了我的疑问，得到的只是她真的很爱很爱夜澈。
　　一股莫名的怒气就这样涌上心头，心中渐渐的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想，抢到。
　　抢到她的注意，抢到她不顾身份的全心全意对待，抢到——她。
　　欲 望一旦被撩拨起，就如红红烈火，不焚尽一切绝不罢休。
　　几天后，慕楚楼的主事给了我一个答复。
　　小小的白纸上只有两个字——女姬。
　　我派人沿着这条线索查去，终于搜到她的生平，也引起了我的疑虑。
　　她所成长的女姬馆其实是一个邻国在我国建立的情报地点，两年前我部署一切将其毁灭于大火之中，想不到居然有漏网之鱼。
　　巧合？
　　她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姬吗？接近夜澈是预谋还是真的无意？
　　我会查清楚的。
　　最好的调查就是就近观察。
　　所以我每晚要她来抚琴，借口治疗我的失眠症，却偷偷地观察她。
　　本是胡扯的借口，却想不到她的琴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暖，倒真的让我睡眠质量好了起来。
　　几天的观察，摆脱了我对她的怀疑，却让那股异样的感情浮现了出来。
　　一切，崩毁在那个接到夜澈来信的夜晚。
　　只是想要，便去掠夺。
　　我遵循着狼的本性，狠狠地撕裂了她。
　　本以为柔弱如她绝对接受不了，却没有想到她竟能如此沉默地对待。
　　也因此激起了我潜藏的残忍——我看你能忍多久。
　　夜澈归来的时间渐渐逼近，我知道自己应该停下，可惜，本性凌驾于理智，即使那个女子依旧面容平静地接受我的玩弄。
　　有时我也会挫败，我甚至希望她的眼底出现恨意都好过平静如镜。
　　直到，夜澈归来。
　　她病倒，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害怕夜澈知道；她不再冷静，也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害怕夜澈知道；她不再不反抗，依旧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害怕夜澈知道。
　　夜澈夜澈夜澈，即使我已经如此伤害你，你的心底还是只有夜澈。
　　好，既然你如此害怕他知道，我就让他知道。
　　我看你还会不会恨！
　　所以我派两个宫人在夜澈必经的路上候着，透露出她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如愿的，我看到她的慌乱，他的伤痛，她的追赶，他的排斥。
　　可惜，我依旧看不到她眼底的恨。
　　死寂的绝望布满她的眼底，这个模样，让我莫名的抗拒。
　　君莫忧，我对你到底有着怎样的感情呢？
　　是习惯性的掠夺和占有……还是爱？
　　我理不清。
　　看着夜澈表现出来的淡漠的退让，我没有以前抢夺到他东西的得意，反而有种淡淡的心痛。
　　心痛？为谁呢？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直到，宁王带走了她。
　　她离开的那天，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队伍，心中升起一股涩涩的感情，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我，或许再也看不见那个温柔的女子笑得温暖无比了。
　　日子如常，除了，我再也没有看见夜澈笑。
　　两年后，夜澈攻下了遥国，却没有想到，那个女子从此失了音信。
　　我看着夜澈绝望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愧疚，却知道什么也不能做，只好应他的要求，将全数军权交付于他。
　　宰相劝我收回成命，我知道她害怕什么，不就是害怕他把我拉下马，我却只是挥退了宰相，执意如此。
　　或许，我的心底也是如此希望的……吧？
　　又过了三年，整个东西大陆已经成为樾国的领土，可惜依旧没有她的音信。
　　我二十三了，国势日益强大，那群老匹妇开始无聊地在我耳边要我选妃了。
　　我皱眉，下意识地拒绝，可是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挑选了几个世家子弟。
　　无一例外的是温柔恭顺的男儿。
　　这样的话，后宫会比较安宁。
　　然后有一天，夜澈见了我的几个侍君，随即眼神怪异地看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有天散步时，几个宫侍的对话传入了我的耳中。
　　“……你有没有发觉几位侍君看起来很面熟啊？”
　　“……啊？没有啊……”
　　“……有啦……那个玉侍君的眼睛，凌侍君的气质，梅侍君的眉宇，莫侍君的五官……看起来都好熟悉啊……”
　　“……啊，我知道了，他们都好像君乐傅啊……”
　　“……呃，这样一说还真是呢……而且他们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温柔都像极了君乐傅呢……”
　　我恍然大悟，仿佛间，明白了当初的涩然是什么。
　　可惜，有些人终究是不属于你的，即使你贵为天子，坐拥天下，世间却还是有一个人教会你，什么是遗憾。
　　转眼间，十年已过，我以为夜澈永远也不会找到她，却想不到，她终究回归到他的生命中去。
　　我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求一个答案。
　　有些人的感情始终如一，有些人在有些人的心中永无位置。
　　她依旧不恨我，她的世界仍然只有夜澈。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或许，如果她恨我的话，我会很开心。
　　这次，我没有再去介入他们的生命。
　　我已经明白到，我永远是他们生命中的配角，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幸福快乐。
　　我主持他们的婚礼，她笑着对我说一句“我原谅你了”，眼神一如当年的明净。
　　原谅吗？可是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她从来没有怨恨过我。
　　她的身心全都在夜澈上，挪不出半分注意力给别人。
　　回到宫里，看着空荡荡的寝宫，说不出的落寞唏嘘。
　　我转身，去玉贵君的宫里。
　　十年来，我的后宫依旧只有当年那四个侍君——现在全都升为贵君了，我算得上是雨露均沾，所以后宫还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我搂过他，却只是静静地趴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做。
　　这个人的味道……和她最像了……
　　“飞絮，你还记得朕对你说的那个故事吗？”我将夜澈和她的故事改了名字背景，说于了这个男人。
　　“记得。”
　　“那么，你觉得如果是家主先遇到那个主角，他会像对那个人一样深情地对待她吗？”
　　“不会。”
　　“为什么？”
　　“故事的主角之所以会那么深情地爱着他的妻主，是因为，他的妻主也深爱他，让他情不自禁回应她，他与她的爱情是对等，假使他嫁的妻主是那个家主，他不会是家主的唯一男人，家主分了多少的爱情给他，他也只会回应那么一部分，那会是那么深刻的感情吗？不，不会的。而且，家主从一开始就将一切归到掠夺的本性，这一点上，她就已经完全输了。”
　　我静静听着，明白了问题的所在。
　　原来一开始的步调，就已经决定了后来的轨迹。
　　我抬头看向飞絮，他对我微微一笑，温暖如冬日阳光，一瞬间让我看到了那个女子的影子。
　　十天后，我下旨立玉贵君为凤后，三个月后举行大婚。
　　一年后，我生下一个女儿，全国欢腾。
　　在女儿的满月宴上，我见到那个女子。
　　面对面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东西已然释怀。
　　“祝你幸福。”她微笑对我说。
　　“你也一样。”
　　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幸福的笑容，这样就足够了。

　　十年记事一

　　我在马车内哭得肝肠寸断，不知道今天的一别，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或许，真的会再也不见。
　　哭得太过投入的结果就是宁王进来的时候，我浑然不觉。
　　“不是因为在他身边才那么伤心的吗？为什么现在离开了却还是如此痛苦？”宁王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如果更痛苦，我送你回去？”她轻轻道。
　　我摇了摇头，“其实……离开也是一种解脱。”发生了那样的事，缓一段时间总是需要的，只是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离别。
　　“既然是解脱，为什么还哭？”她的长指伸过来，接住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因为这个过程，也是撕心裂肺的痛。”我苦笑道。
　　爱情伤人，无论厮守还是分开都能痛不欲生。
　　“是吗？”她喃喃道，眼神缥缈。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我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神没有一点焦距，似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半个月后，我来到了宁王府。
　　宁王将我安排在一处非常清幽的楼阁，豢养着。
　　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听我抚琴，或和我聊天，却从来没有失礼的行为。
　　我疑惑，但没有多嘴置喙。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喝醉了，将我压于软榻之上。
　　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吗？我有些凄凉地想，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显露太多的情绪，只是静静等待着。
　　可是接下来令我惊异的是，她趴在我的身上，默默流泪。
　　“瑶……我好想你……”她哽咽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伤心和懊悔。
　　我恍然明白，原来她一直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难怪她有时看我的目光如此的飘渺。
　　“瑶……对不起……如果当初放你离开……你是不是就不会被……对不起……”她断断续续地道。
　　我默不作声，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有时候，人在绝望悲痛的时候需要的只是一只温暖的手。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后发现在身下的我，很是讶异。
　　“呃……抱歉。”
　　我摇摇头，不甚在意，只是揉揉发麻的肩和手臂。
　　“真的好像……”她突然伸手抚上我的脸，眼神迷茫。
　　我一僵，不知道该不该拂开她的手。
　　“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
　　她的手沿着我的脸颊滑落到唇边，停住。
　　我僵直着看着她缓缓逼近的脸，终是在最后一刻别开了脸，让她的唇落在了我的脸上。
　　唇与唇的接触是最亲密的，所以我的吻，只给夜澈。
　　宁王一愣，直起身，抿唇看了我一会便离开了。
　　这天之后，一切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不再只来听我抚琴和我谈天，还——留宿。
　　每一晚都在，却只是搂着我，同塌而眠。
　　或许，她也只是在找一个寄托。
　　可是世事往往出人意料，我和宁王都知道我们之间只是一个安慰人和寻求安慰的角色，可惜外人并不知道。
　　我看着面前衣着华贵的男子，一双上挑的凤目看得人心里发寒，心底不禁低叹，表面上还是屈膝行了一礼。
　　“参见正君。”
　　“哦，姑娘还知道妾身，倒是妾身的荣幸。”低沉的声音虽然带笑，却让人感觉冷风过境，说不出的压迫。
　　我不语。
　　面前的男人绝对不是一个善茬，最好的应对方法便是沉默。
　　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和我相差无几的身高却让我莫名的不安。
　　这就是世家公子的气势吧。
　　骤然，他一把捏起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长长的指甲陷入了我的肉中，让我微微皱起了眉。
　　“呵呵，姑娘的皮肤果然细致，看得人好生羡慕。”他手上的力度随着他的话音渐渐加大，我知道他想看我求饶，可是我不知哪来的倔强，硬是抿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贱人。”他再也忍不住，暴怒地甩了我一巴掌，“看你这不男不女的样子，王爷到底看上的是你哪一点？说，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魅惑王爷，让她在你这夜、夜、春、宵。”最后的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抬手擦拭唇角的血迹，慢慢转头，神色依旧平静。
　　“正君，您想太多了，王爷在我这什么也没有做。”我说的是实话，可是往往真实的东西没有人会相信。
　　或许他以为我是挑衅，更加愤怒，便伸手大力地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周围又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只能向后昂去——撞到了桌子的角，跌趴在地上。
　　一股尖锐的疼痛骤然从我的下腹传来，我冷汗直冒，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的。
　　我的月信好像……迟了好久了……
　　“你们在做什么？”宁王的怒喝响起，吓了众人一跳。
　　我却无法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雪白的罗裙上那慢慢扩散的艳红。
　　不——不会的——不会的——不要是我想的那样啊——
　　“莫忧，你怎样了？该死的你们做了什么？”宁王冲到我的身边，看着那片艳红，当机立断一把抱起了我向内室走去。
　　我的手死死地揪着小腹的衣服，惊恐得说不出任何话。
　　不要这么残忍啊——
　　“……王爷，孩子流掉了……”
　　“……这……她的身体怎样……”
　　“……并没有大碍，只要好好调养就可以了……”
　　“……嗯，本王知道了……”
　　我的孩子，我和澈期盼已久的孩子——没有了。
　　我睁着眼，眼角干涩得流不出半滴泪。
　　“你……好好休息吧，今天的事，本王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宁王的声音掷地有声，我却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孩子……我的孩子……
　　在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失去了。
　　【女姬的生命本就不能捉住什么，所以永远别妄想得到，因为不属于你的，终究是不属于你的。】
　　呵呵，嬷嬷你说对了，我什么也捉不住，我什么也得不到，夜澈如此，我的骨肉也如此，或许，真的是我奢求了。
　　后来，我辗转从下人的口中得知，宁王将她的正君休弃了，而且本来王爷是不想这样便宜他的，因为按照遥国法律，男子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导致女子流产的话，是要处以极刑，被发配边疆，充当军妓，可是由于考虑到正君的娘家，所以便以此惩戒。
　　宁王还因为这件事走来向我道歉。
　　我只是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因为不论怎样，我失去的，永远都回不来了。
　　日子照常，宁王依旧维持着当初的态度和我相处。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不如，我放你回去吧。”
　　我一怔，缓缓道：“你确定吗？”
　　宁王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我不确定，因为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遇到和阿瑶那么相像的人了，所以，抱歉。”
　　我摇摇头，不甚介意。
　　早该想到的，溺水中的人怎么会愿意放弃那块浮木呢？即使只是一个替代品。
　　我以为我会一直住在宁王的府邸，直到她愿意让我离开，却忘了命运的残忍就是要让你措手不及。
　　“果然特别。”一道带着妖邪的魅惑嗓音轻轻响起，让在软榻上休眠的我立马惊醒。
　　我连忙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面目妖娆的女子勾唇浅笑，那双眼如吐信的毒蛇，阴寒无比。
　　我们只有一臂之隔。
　　我立刻想下床，她却压了下来，将我圈于双臂之间。
　　“姑娘，请离开。”我镇定地道。
　　她眼底的掠夺光芒我太熟悉了。
　　“啧啧啧，面目倒不是绝美，可是这皮肤却细腻如斯，只怕在床上的滋味很是与别不同，否则宁王怎会为你连宰相之子也休弃了呢？”她边说边抚上我的脸，再慢慢游移到我的脖子上。
　　我不敢动弹，这类人你越反抗只会越引起她的征服欲。
　　而且能这样不用通报就进入宁王内院的，身份绝对不低。
　　“你们在做什么？”宁王冷冷的声音响起，也让那只正要撩开我衣襟的手停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她一离开，我便自榻上起来，走到宁王的身后。
　　“五皇女，这样私自来到本王内院，似乎于礼不合呢。”
　　“呵呵，还不是因为表哥对我说皇姨你被妖孽迷了眼才休了他，我才一时好奇来看看你的‘妖孽’到底是长什么样子，今天一见，果然……不错。”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我垂目，却还是能感觉到她带着冷意的目光。
　　“莫忧，你先退下。”
　　我点点头，明白宁王保护的意思。
　　我转身离开，可惜那股带着冷意的视线却让我不住一颤，不祥的预感瞬间占据了我的心。
　　或许，天要变了。
　　往后的日子，我没有再见到那五皇女，原以为那只是小小的插曲，却想不到是我黑暗人生开始的号角。
　　再见到那个妖邪女子，是在宁王被抄家的那天。
　　政治的风云变幻我从来都不了解，只是捧着我的‘君澈’，随着抄家的士兵来到已经哭声一片的王府大厅。
　　“把你的琴交给我。”一个女兵恶声恶气地对我吼道。
　　我下意识搂紧琴，不让她碰，“这是我的琴，你没有权力要我交出。”
　　“现在宁王都被抄家了，你以为你还有靠山吗？废话少说，给我。”说罢，她就要抢琴。
　　我脸色一白，不断地挣扎，死死护着琴，不让它离我而去。
　　突然，我脚下一滑，想不到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我一惊，挣扎着要离开，可是腰上的手却越收越紧，无奈，我只好皱眉看向了那人。
　　“放……”斥责的话却在触及那人的面容时咽回了肚子里。
　　“好久不见了。”五皇女笑得妖娆地道。
　　我抿唇不语。
　　“参见五皇女。”那个女兵好像才如梦初醒，立刻跪下道。
　　“谁准你对这位姑娘无此无礼的？来人，拉下去乱棍打死。”她淡淡道，说出的话确实残忍无比。
　　我心下一惊，为这个女人对人命的轻贱。
　　不理会女兵的求饶哭喊，她转过头，看着我，邪魅一笑。
　　“数月不见，似乎你的味道……”她在我腰上的手不安分地游移着，唇贴于我的耳边，缓缓低语，“更加特别了。”
　　我浑身僵直，不敢反抗。
　　“你很宝贝这琴呢！”
　　我一颤，她不会是想……
　　“跟我回府，否则，我就毁了它。”威胁的话缓缓而出，宣示了我的去留。
　　我有得选择吗？
　　良久，我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我跟你回府。”

　　十年记事二

　　好久以后，我依旧会在想到在五皇女身边的那段日子时，浑身颤抖。
　　短短的一个月，我完全明白到什么是——玩物。
　　五皇女残忍暴戾，对下人如此，对床 伴亦如此。
　　以前，嬷嬷曾经跟我说过，年老色衰的女姬，好多都需要接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那样的生活最是可怕。
　　而很不幸地，五皇女就是属于那一类有特殊癖好的人群。
　　每一天，我都必须忍受不同的工具落在肌肤上的痛苦，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挨不过去而醒不过来。
　　可是每一次睁眼都要继续承受。
　　直到她腻味的那一天。
　　“你的味道真不错，可惜我腻了。”她捉着已经虚弱不已的我的下巴，淡淡道。
　　空气中有着鲜血的味道，我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想知道接下来她的安排。
　　她勾唇一笑，“来人，帮她穿好衣服，然后——丢出府去。”
　　果然是残忍的人啊，可是已经算是对我仁慈的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拉住她的衣袖，艰辛地道：“……琴……”
　　她挑眉，似是不能理解我已经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居然还记挂住那琴。
　　“算你这一月还算服侍得好，来人，连她的琴也一同丢出去。”
　　身体被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痛得我差点晕厥过去。
　　那个捧琴的下人或许是看我可怜，高举着琴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将琴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边。
　　已经是十二月的天，地上布满积雪，只穿着单薄罗裙的我被冻得嘴唇发紫，却提不起力气起身。
　　微微扭头，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已经让我辛苦不已。
　　看着不远处的琴，我用尽全力伸手过去，摸着。
　　澈……我，会不会死……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出现的全是那个刻入骨髓中的人。
　　【活着，等我。】
　　对不起，或许我做不到对你的承诺了……
　　我们分开已经有一年五个月零六天……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是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如昨。
　　佛曰，人濒死时，眼前浮现的是一生最重要的牵挂。
　　我看见的只有你——你的眉，你的眼，你的笑，你的怒，你的一切一切……
　　我好想见你……好想好想……
　　五皇女加诸我身上的痛怎么也比不上我思念你时那种锥心的苦呢！
　　我好想再听到你包含爱意的唤我“莫忧”。
　　我不想死……我想见你……
　　突然，我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有人往我这处走来。
　　来人在我身边站定，我努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双绣功精细的棉鞋。
　　然后，我看见那人蹲下，我的角度还是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却看见了那人的动作。
　　来人伸手，将我的琴——取走了。
　　“是把好琴。”淡淡的女音响起。
　　我看着她站直身子，脚步一旋就要离开。
　　不——把琴还给我——
　　那是我的琴——
　　那琴是他对我爱的证明，谁都不能抢走！
　　这样的想法强烈得让我的体内生出一股力气，一手拽住了她的罗裙，成功让她停了下来。
　　“咦？还没死？”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讶异。
　　“……还……我……”我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还你？”她的声音透着冷意，在这寒冬腊月的天里更显凉薄，“你快死了，既然如此我替你为琴找一个好的主人，这不是很好吗？起码可以保证它不会被不识货的人当成废柴给烧了。”
　　“……还……我……”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依旧死死地捉住她的裙角。
　　她沉默了一会，慢慢开口，“那不如这样吧，你把琴给我，我就救你，等价交换，很公平。”
　　“……还……我……”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
　　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你想活下来吗？”
　　“……想……”我想活下来，我还想见他一面。
　　“可是却不愿意用琴交换。”
　　我艰难地点点头。
　　“为什么想活下来？看你刚刚是被五皇女的下人丢出来的，那个皇女那喜欢虐待人的癖好人所周知，想来你也了解得不少，身为女子受到这样的对待，不如死了更好。”
　　她说得对极了，这样肮脏的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可是……
　　【活着，等我】
　　“……我……想……见……一……人……”
　　我有想见的人，我答应过他要活着的。
　　“有想见的人啊？那如果我不要你的琴，但是救你的代价是任我摆布，为期五年，你可愿意？”
　　该答应吗？会是刚出虎口又进狼窝吗？
　　【活着，等我】
　　“……好……”
　　我要活下去，因为，我还有想见的人。
　　那个我爱如生命的人。
　　％％％
　　“……她怎样了……”
　　“……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有些伤时间有点长，日后会在身上留下疤痕，而且她在雪地里躺了相当一段时间，寒气入体，又加上她先前应该流过产，所以这次雪上加霜，只怕以后受孕的机会近乎于零……”
　　“……这样吗……”
　　朦胧间，我听见两个女子的对话。
　　再难受孕吗……
　　上天真是残忍，以这种方式来告诉我，我真的什么也不能拥有。
　　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纱帐。
　　我想起来，却只要一动就牵扯到身上的伤，令我不得不放弃。
　　“你醒啦？好点了吗？”开门声响起，我扭头，看见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面目细致得难瞄难画。
　　她随意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和我对视。
　　“谢谢你。”我淡淡道。
　　她勾唇一笑，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让我皱起了眉。
　　这女子……一颦一笑都流露着妩媚，若非经过特殊训练，寻常女子哪能如此？难道是同行？
　　“何须道谢，你我只不过是等价交换。”
　　我默然，“那么……你要我做什么？”如果她真的是同行，要我也没用，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姬最基本的要求——一身完美的雪肤。
　　“等回到我的国家你就知道了。”她笑笑，然后离开了房间，徒留我一个人沉思。
　　到我可以下床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我惊愕地发现我居然是在海上。
　　“你的国家在哪里？”见她进来，我立刻问道。
　　“另一片大陆。”
　　我一愣，心灰意冷起来。
　　另一片大陆么？那我还有机会回来么？我真的能再见到他么？
　　“怎么？后悔了？你可没有得选择。”女子淡淡的声音响起，拉回了我的沉思。
　　我摇摇头，“只是……有点黯然罢了。”
　　似乎我的未来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好一个黯然。”她扭头看着我，眼带趣味，“你的名字。”
　　我抿了抿唇，眼神落在前方的‘君澈’上。
　　【这是我亲手造的琴和刻的字，包含着我的爱啊】
　　“我叫……夜忧。”
　　我希望夜澈无忧，即使不能再相见，我还是会在遥远的那方为他祈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夜忧吗？因夜而忧？”她挑眉轻笑。
　　我不置予评。
　　“对了，我的国家和你的认识会有很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颠覆的，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被吓着了。”
　　吓着？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似乎再难有东西吓到我了。
　　可是，当结束了三个多月的海上航行，我重新踏上陆地时，还真的确确实实被吓了好大一跳。
　　难怪她说她的国家和我的认知有着绝对的不同，这个国度居然是——男尊女卑。
　　一切我认为男子该做的在这里成为女子的义务，一切男子做来离经叛道的行为在这里却是再合理不过。
　　这样大的颠覆，还真的需要我好好适应一下。
　　而我也终于知道女子要我做的是什么。
　　简单点来说就是以前嬷嬷的工作——训练。
　　那女子在这个男尊国度似是极有地位，而且家财万贯，尤以秦楼楚馆为主，带我回来只是想要一个人专门用来训练女子的人。
　　只是这里不称为女姬，因为服侍对象不再是女子，而是男子，所以她们被称为——妓。
　　其实她的说辞有一定的漏洞，如果只是要找一个训练的人，不一定要我，不过我聪明的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后来的后来，她才对我说，因为我经历颇多，且心中有所牵挂，这样的人比其他人更能适应环境的突变，也更能接受青楼的污浊。
　　第一年，我努力适应这里的风俗，看着那些女子如何遭受欺凌，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袖手旁观。
　　第二年，我看到了好多逃跑的女子被捉回来，乱棍打死，突然明了当初嬷嬷的心情，教导我们接受命运其实是一种慈悲。
　　第三年，我发现青楼的女子其实对爱情有着最强烈的向往，所以我总是会在夜半时分撞到私奔的人，然后当做看不见。
　　第四年，若离，也就是带我回来的女子被她青梅竹马的爱人感动，终是愿意停留，不再奔走。
　　求婚在绚烂的烟花背景下，引来全城人的瞩目。
　　那个英伟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用最坚定的口吻说了一句——“我只要你”。
　　就这一句，折服了那个潇洒如风的女子。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诉说着祝福的话。
　　我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前方的欢欣，茫然失落。
　　【我要的只是你，君莫忧。】
　　那句话勾起了我心底最珍贵的回忆，让我在这绚烂的烟花下，潸然泪下。
　　五年了，你还好吗？忘记我了吗？
　　人说时间是最残忍的，因为它会侵蚀你的回忆，最后一切的过往都会被模糊。
　　可是，为什么和你的过往还是能在这个时候刺得我泪流不止？
　　还有一年我就可以离开，可是我真的能够回去再见你一面吗？
　　我希望是可以的。
　　第五年，我遇到了桃花劫。
　　原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澈，不会再有男人喜欢上我，却想不到在这个颠覆的国度会出现那样的男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只知道那个男子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撂下一句“我要定你了”，然后就进行了猛烈的追求攻势。
　　他说他叫柳月鸣，这个名字将会出现在我以后的生命里。
　　他按照着这个国度女子喜欢的事物标准给我送礼。
　　什么珠宝古玩，什么绫罗绸缎，要多珍贵有多珍贵，甚至知道我爱琴还送来了一把价值连城的红木古琴，最后都被我一一退了回去。
　　最后，我终于受不了，只好给他挑明。
　　“我心中有人了，你放弃吧。”我平淡地道。
　　他狂傲一笑，缓缓道：“他现在不在你身边不是吗？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真是一针见血。
　　我微微叹了口气，“我没有办法再爱上别人了。”我的爱全数给了夜澈，分毫不剩。
　　“我不是别人。”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为什么喜欢我？”我试图从根本找原因。
　　他喜欢我哪点我改还不成么？
　　“不是喜欢，是爱。”他笑笑，说不出的清俊迷人，“因为，我看到了那天的你。”
　　“那天？”我没有印象见过他啊。
　　“就是若离被求婚的那天，在绚烂的烟花下，我看见了仰望天空默默流泪的你，只那一眼，我就告诉自己你便是我命定中的女人。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怜惜想呵护的女人。”
　　“只是一眼而已，并不代表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就能酝酿出爱吗？你应该好好想想。”我耐心地解释道。
　　“爱情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
　　我一怔，无法反驳。
　　是啊，我比谁都清楚爱情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
　　我和澈由认识到离别，也就只是一年，却已经教我耗尽一生的爱恋。
　　“恋情不应该一生只有一次。”他认真看着我道。
　　“可是对有些人来讲就只能一生一次。”我看着他，希望他能明白。
　　对视良久，他开口道：“我的人生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我沮丧地垂下了肩。
　　或许是知道那些个贵重的东西引不起我的兴趣，他决定用日久生情这招来感动我，所以后来的日子我总是能时不时看见他。
　　我无奈地向若离反映，他的出现完全影响我的教导课程，可是她只是凉凉地回了我一句“他给够钱补偿我的损失了”。
　　果然不能和奸商打交道。
　　他的天天出现感动了楼里的所有女子，却惟独没有我。
　　他开始变得沉默，看着我的眼神渐渐诡异起来，让我不安。
　　不会出什么事吧？
　　直到一天深夜，熟睡中的我被破门而入的若离拉起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丢到马车上。
　　“怎么了？”我看着一脸凝重的她问。
　　“我现在带你去码头，那里已经有一艘客船在等着，是回去你原本的国家的，你走吧。”
　　我一愕，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为什么？”我呆呆地问。
　　“柳月鸣其实是当朝宰相，来此地只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现在调查完毕，他便要离开，但是你一直不愿意接受他，所以他准备明天强行将你带回京城去。”
　　这都行？我到底该不该感叹一句自己魅力真大。
　　“他那人是天之骄子，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所以你快走吧。”
　　“那你怎么办？”权势的力量之大我早就领略到。
　　若离霸气一笑，“他柳月鸣我还不放在眼内。”
　　马车很快来到码头，她催促我快点上船，还扔给我一个包袱，里面一切都准备好，当然还有我最宝贝的‘君澈’。
　　“为什么帮我？”我终是忍不住问。
　　“因为，你有想见的人。”她很认真地对我说。
　　我一怔，然后感激一笑。
　　船缓缓开动，我搂着琴坐在甲板上，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澈，我回来了，可以再见到你了。
　　可是，世事往往不如我意，船在海上航行了两个月后，在即将能见到原来那片大陆时，这艘客船遭遇了——海盗。
　　我的人生还真是波澜壮阔啊！
　　这群海盗全都是虎背熊腰的——女人，而且发色各异，五官深邃，眼珠子更是五颜六色。
　　想我手无缚鸡之力，似乎英雄是等不到我做的了，所以就只好做举手投降的那个。
　　她们说的语言我完全听不动，却能从她们的动作看出她们很是兴奋，怕是没有见过黑发黑眸的我们。
　　她们将船使到一个岛上，我想应该是她们的大本营。
　　按照她们的指示下了船，我才发现投降的人当中就只有我一个女子了，还来不及细想，我和其他人就已经被带进一个大厅，主位上坐着一个女子，我想应该是她们的首领。
　　然后一阵叽里呱啦的交谈声传来，不一会儿其他男子就被带走，独留我一个。
　　“抬起头来。”熟悉的语言骤然响起，我下意识抬头。
　　主位上的女子有一张非常霸气的脸，黑发紫眸，细细打量着我。
　　我一僵，不会是第二个五皇女吧？
　　“你手上的是古琴？”她问。
　　我点点头，有点明白为什么刚刚那群女海盗看见我的琴时嘀咕了几句，没有当成战利品收缴上去。
　　“会弹吗？”
　　“会。”
　　“#￥@％＆*”
　　一会儿，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将我带了下去。
　　原来那个首领的爹爹很是喜欢古琴，所以我就以一个琴师的身份留了下来。
　　可惜，她的爹爹总是不言不语，眼神没有焦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的爹爹也是海盗的战利品，因为接受不了被她娘亲强要了去而疯了，但因为她的出生，所以才被安排在这个院子里颐养天年。
　　她其实是一个好女儿，每天都会来这里和她爹爹说话，即使得不到任何回应也天天如此。
　　误入贼窝，我还有机会离开吗？
　　或许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告诉我永远都不能再见他一面了吗？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了勇气问首领。
　　“那个……你能放我离开吗？”
　　她挑眉，平静的脸色让我猜不出她的心思。
　　“你觉得海盗会将战利品放走吗？”
　　我心底一凉，“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邪气一笑，“有，如果你有机会救我一命的话，我便答应你任何条件。”
　　我整个人如坠冰窖。
　　救她一命？先不说这个女人武 功高强得可怕，能伤她的人只怕少之又少，况且还是在她的大本营？这根本就是变相在告诉我没有可能。
　　可是，即使机会微乎其微，我还是抱着希望等待。
　　因为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我希望再见上一面的人。
　　渐渐的，两年过去，在我真的快要绝望的时候，上天网开了一面。
　　有海盗叛变！
　　不得不说那个女人领导能力超强，很快就将内乱搞掂，可是在和她的副手打斗时，有人从她的背后偷袭。
　　我一直记着她说过的话，所以知道有人叛变时我并没有躲在她已经派人保护的他爹爹的院子里，而是趁乱走了出去，去找那个可以救她一命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为她挡下了那一刀。
　　我最后看到的就是她反应极快地回过头来给了那人一刀，然后接住了我。
　　“你……”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只是胜利一笑，随即昏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七天后的事了。
　　一睁眼就看见她以那双剔透的紫眸凝视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刀离你心脏极近，如果再偏一点你就死了。”
　　“我救了你。”我好轻好轻地道，不敢太用力，怕牵动伤口。
　　她沉默了一会，“你要什么？”
　　“离开。”
　　“去哪里？”
　　“南边的大陆。”
　　“以命去赌，值得？”
　　“因为……我想见一个人，一个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她不再说话。
　　良久她才站了起来，离开前丢下一句话。
　　“伤好了我就放你离开。”
　　我安慰一笑。
　　三个月后，我如愿踏上樾国的土地，随即惊讶地发现樾国居然强盛到让百方震服的地步，而他，也成为世人传颂的军神。
　　我所在的小镇在樾国的最南边，而他现在驻守的地方却是最北的边境。
　　所以我开始了往北的旅途。
　　我靠着琴艺赚取路费，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来到这个边境小镇。
　　我只是想远远见你一面，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你面前了。
　　我想见你，一眼就好。
　　了却我十年的心愿。

　　穿越

　　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包围，就像在妈妈的肚子里最安稳的时候。
　　然后一股推力将我挤出了这股温暖的包围中，骤然入侵的空气令我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以便呼吸。
　　“哇——”
　　咦？为什么会有婴儿的哭声，而且……貌似是我发出的？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为我擦拭身子。
　　等等，为什么我觉得她是抱着我？而且为什么她穿着一身古装？
　　难道我穿了？
　　不是吧？我居然这么俗地穿越了？而且还是胎穿？
　　貌似我之前不就是被困电梯，眼前一黑就……
　　老天啊，我才刚刚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才一个月，第一份薪水还没有领啊！你不是这么残忍吧？
　　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要继续哭？尽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责任？
　　“君莫忧，我恨你！”
　　一道男子的怒吼声响起，将我酝酿的感情吓得退了回去。
　　不是吧？难道我穿到一个什么爱恨情仇的古装剧里？我不会那么衰成为那个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娘亲抛弃的小可怜吧。
　　“你说过要活着的，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
　　我尽力地扭过头，看见的就是一个叫得撕心裂肺的男子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情绪激动。
　　“你说过不会抛下我的！醒过来啊！！”
　　“我恨死那个孩子，我恨死她，我不会爱她的，因为是她害死你的。”
　　“不要……死啊……”他的声音逐渐哽咽，最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我发现出现在我视野内的人全都红了眼眶，不忍看那人的痛苦绝望。
　　他是……我今生的父亲吧，刚刚他吼的内容让我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母亲只怕是难产了。
　　到底要多深的感情才会有这样浓的殇？
　　阴阳相隔，是世间最痛苦的事。
　　“王爷，王爷，王妃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响起。
　　咦？王爷？王妃？看来我的父亲身份不低啊。
　　我看那个男子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毕竟对孩子来说，母亲是一个很不可或缺的角色啊！
　　我无聊地挥挥自己短短的手，还是觉得为毛自己就那么倒霉遇上穿越呢？
　　在我看来，穿越古代唯一的好处就是我可以脱离可怕的英文。
　　突然，抱着我的妇人将我举起了一下，似是要交转给别人。
　　我抬眼一看，口水差点就流下来。
　　哇哇哇哇，帅哥，美男，还是极品的那种，黑发灰眸，风姿卓然得让我久久回不了神。
　　而且，他对我笑！！不行，我的鼻血啊……
　　“义父，是妹妹。”连声音都那么好听。
　　呜呜，不要，我不要离开帅哥的怀抱！！
　　我有点哀怨的瞪向父亲，但是立刻又眼睛放光。
　　又一个极品，俊美的五官，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无限魅力，哇哇哇，赚到了。
　　然后就到娘了。
　　嗯……倒有点意外不是绝世美人，但是清秀的脸却是说不出的温柔，笑起来就像最上等的珍珠，透着温润的光泽。
　　好有娘亲的味道，我想我以后的日子应该蛮幸福的。
　　“澈，是我们的女儿啊。”原来帅爹爹叫澈。
　　“要叫什么名字？”连名字都让娘起，看来爹真的很爱娘呢！
　　“叫夜君。”咦咦咦，和我以前的名字一样啊，lucky!
　　然后看见帅爹爹要吻温柔娘，我很杀风景地哭了起来。
　　哼，让你刚刚说恨死我，说我害死温柔娘，告诉你，本姑娘记仇着呢！别以为你是我爹，长得好看我就原谅你！
　　哇哈哈哈，我做电灯泡的伟大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
　　“小世女那样呆呆看着窗外的样子好可爱啊！”
　　什么叫做呆呆看着窗外？人家这叫沉思。
　　“对啊对啊，而且不哭不闹，笑起来真是让人想疼如心坎里去。”
　　想我都二十四的人了，还哭还闹还成样子？本小姐就是宇宙超级无敌可爱美少女，呃……美宝宝！！
　　“妹妹，今天有乖乖吗？”
　　啊，是无名美男！
　　我兴奋地扭过头，下一刻就被无名美男抱了起来。
　　呜呜，好好的皮肤～～我要吃豆腐。
　　说做就做，我以小小的肉手摸上了美男的脸。
　　果然如想象的滑嫩。我陶醉地想。
　　美男当然没有看出我的意图，只是温柔一笑，迷得我七荤八素的。
　　美男抱着我出了房间，来到了凉亭，不意外地看见我的爹爹又腻着温柔娘了。
　　“小君君，今天也好乖哦。”温柔娘接过我，亲了亲我道。
　　不意外的，我看见了帅爹爹不满地皱起了眉。
　　切～～不想温柔娘亲我对不对，哼，霸道男，连女儿的醋都吃！
　　我故意向温柔娘的怀里蹭蹭，有点示威地看向他。
　　“真想把她丢出去。”爹靠过来，长指轻轻戳戳我的脸，惹来我的不满。
　　欺负小孩，坏人！
　　“澈。”温柔娘娇嗔。
　　“好吧好吧，既然是莫忧的孩子，我就勉为其难地忍受吧。”
　　“什么叫勉为其难？孩子你也有份啊。”温柔娘很无奈。
　　“谁叫她经常在不恰当的时候哭。”
　　我在心底装鬼脸。
　　我就是要和你抢温柔娘，就是要经常在你以为我睡着了的时候，正要偷香窃玉的时候哇的一生哭出来，哼，你能咋？
　　哈哈，我是无敌的电灯泡！
　　“小子，把着丫头带下去。”
　　哇哇哇，你怎么可以用拎的，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不过看在你把我放到美男的怀里，我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了。
　　“妹妹，要快点长大哦，然后我们就联手和义父抢义母，气死他。”
　　啊咧啊咧，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美男，有前途。
　　美男啊，你等我长大吧，我长大了就嫁给你！
　　一言为定！（喂，谁跟你一言为定啊喂！）
　　％％％
　　原来，长大是痛苦的。
　　话说两岁开始，我的人生简直就是处于被压榨的状态。
　　那个无良爹爹居然要我练武！！
　　我不是千金小姐么？应该养尊处优，弹弹琴，扑扑蝶，到了十五岁就找个有为青年嫁了啊！！学武做什么？皮肤会被晒黑，会变成肌肉女的！！喂，我不要！！
　　我要做温柔娘那样的女子！！
　　谁知道当我向爹抗议时，他居然很怪异地看着我道：“女子就是要锻炼，要不然以后如何立业娶夫？”
　　娶……娶娶夫？？
　　不是应该我嫁吗？？？？
　　难道是……女尊？
　　我不要啊，我不要啊，我只想做个小女人啊，嫁个好老公就得啦！
　　“呜呜，哥哥，人家不要立业娶夫，人家不要背负那么多责任，人家要像娘一样被男人养啦！！”太打击我了。
　　“胡闹。”哥哥轻斥，“你是王爷的嫡女，注定了要继承爵位，怎能说这样的话？而且你要像义母一样，也得要找到像义父那样的男人才可以。”
　　我脸跨了下来。
　　那和极品爹还真的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那哥哥你娶我吧，我嫁你好了。”
　　美男一怔，脸红了起来，看得我心都醉了。
　　“油嘴滑舌的。”
　　“我说真的，哥哥，要不然我娶你也行。”而且貌似无良爹也很用力地训练美男，假以时日绝对是独当一面的好男儿，那样我就不用面对那些软绵绵的男子了。
　　“妹妹，我向往的是义父义母那样的爱情。”美男柔声道。
　　我沉默了。
　　我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们的故事，那样刻骨的爱情，听得我……怯了。
　　这样浓的感情，如果失去了该是怎样的痛？
　　我承认自己的懦弱。
　　“嘛嘛，跟你这小鬼头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懂。”美男笑笑说。
　　我懂的，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若爱，请深爱’的程度。
　　算了，我才多大啊就想这些，而且对美男的感情其实是哥哥的成分居多，别太自以为是。
　　后来的日子，我没有再抱怨训练的辛苦。
　　因为无良爹的一句话。
　　“要想保护重要的东西就要拥有力量。”
　　我非常赞同。
　　既然穿越到女尊，那么我是不是要一妻多夫享受个够呢？
　　这是一个好命题。

　　后来

　　京都有一座聚贤楼，每年三月就会有一堆赴考的考生聚集于此。
　　为了多方面的了解考生，每年女皇任命的主考官就会在一定的日子出现在聚贤楼，主持一场辩论大会，题目由主考官自行定夺。
　　“今年的论题，税收是否应该征收，正方在左，反方在右。”
　　聚贤楼正中有一个个圆形高台，每年的主考官就会站在上面主持辩论大会。
　　此时，高台中央站着一名男子，黑色长袍勾勒出完美而高挑的身材，微风吹拂起他耳边的发丝，五官俊美得让看台下一堆女性考生只顾直直盯着他而忘了反应，更何况他有一双深邃的灰眸，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直到主考官皱眉轻咳一声，下面的考生才回过神来，立刻往自己支持的地方站去。
　　接下来便是激烈的辩论。
　　默默记下几个思绪比较敏捷的考生胸前的号码，看看一旁的沙漏，时间已经到了，君无名向一旁的侍从示意，侍从意会，敲响了铜锣，宣布辩论时间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希望各位积极备考，成为国之栋梁。”
　　“多谢君大人赠言。”
　　女性考生们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君无名大人真的好迷人啊！”考生甲抚脸陶醉地道。
　　“对啊，尤其是那双灰眸，真的会让人迷醉其中不能自拔啊。”考生乙附和。
　　“啊，我一定要取得状元之名，然后去向君大人提亲。”考生丙豪情壮志地说。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谁说的？给老娘站出来。”
　　“本公子我说的。”
　　众人视线一移，就看见窗边坐着三五个公子，面容清秀，身上所穿也是考生服，应是应届考生。
　　“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考生丙怒气冲冲地问。
　　“你们这些土包子，根本就不知道君大人是何来头。”公子甲鄙视地看着那群犹自陶醉的女人。
　　“谁说我不知道的。君大人乃夜王爷的义子，十五岁时就参加科举夺得状元头衔，六年之内可以说是平步青云，而且近来左相年迈，传言女皇有意要君大人接替宰相之位，如果是真的，他将会成为樾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对不对？”
　　“还蛮行。”公子乙挑眉，“那你们可知君大人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那你们可知道君大人从十五岁夺得状元之后就有无数的人上王府去提亲，却全被君大人拒绝了，而你们又是否知道君大人十七岁后就没有人上门去提亲又是何原因？”
　　“这……”众女面面相觑，一致地摇摇头。
　　“因为——君大人是王爷内定的女婿人选。”
　　“什么！！”众人高呼，难以置信。
　　那个风姿卓越的君大人居然已经被预定了？！太打击人了！
　　“可是世女才十岁啊，他们相差了十一年，到世女长大了，君大人也年老色衰了，这……这也太残忍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王爷可是从小就将君大人当成女儿来锻炼，为的就是为世女的将来制造可以依靠的力量。”
　　“天啊，太打击人了。”霎时间，聚贤楼内一片哀嚎。
　　聚贤楼内一阵混乱，所以没有人留意到门边一道小小的身影窜了出去。
　　“嘛嘛，无名美男的行情真是越来越好了，不过我的存在是不是阻碍了他的缘分啊？不会吧？人家才不要做千古罪人。”穿着白色罗裙的小小娃儿嘟囔着，表情好不可爱。
　　夜君很纠结，话说十年过去，她发现自己对无名美男还真的只是哥哥的感情，难道是潜意识里自己对过分美丽的男人有抗拒吗？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边走边沉思就会忽略路面的情况，所以当一道惊呼响起，她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扭头，一匹惊马迎面而来。
　　“小心——”
　　喂！有没有人英雄救美啊！
　　“出门又不带护卫。”淡淡的声音带着责备在她的耳边响起。
　　夜君睁开刚刚因惊吓而闭上的眼，无名美男带着责备的俊颜便映入眼帘。
　　“哥哥～～”她立马低眉顺目，作乖乖状，“你不是回家了吗？”
　　君无名挑眉，“本来是的，可是刚走到半路就想起家里有个贪吃鬼最近在嚷着要吃‘醉月轩’的水晶糕，所以我作为一个好哥哥就折回来了，然后顺便就看见贪吃鬼呆呆站在路中间等马撞。”
　　“我哪有呆呆站在路中间等马撞。”她抗议道，可是一接触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立马英雄气短，“我……我在想事情嘛。”
　　“你啊。”他无奈一笑，还想说什么，一道女音响了起来。
　　“公子……公子，你没有事吧？还有这位小妹妹，没受伤吧？”
　　君无名抱着夜君转身，看见的就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女子气喘喘地走过来，一脸的歉意。
　　“没关系，以后请小心一点，乱马狂奔于街头很容易伤到无辜的人。”他淡淡的道。
　　“是是。”女子擦擦汗，抬眼，在接触到那双灰眸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夜君敏锐地察觉到，君无名则觉得是因为自己这张脸的关系。
　　“哥哥，回家了。”她甜甜道。
　　“嗯。”
　　女子僵直地看着两兄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于她的视线内才骤然回神，想追，却已经失了方向。
　　“安锦，没伤到人吧？”一辆马车来到女子的身边，轻缓的女音飘了出来。
　　“没……没有。”安锦回过神来，然后略带迟疑的说，“主子，刚刚我遇到了一位公子……黑发灰眸。”
　　马车内沉默片刻。
　　“查！”语气中带着几不可闻的急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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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王府外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找大公子。”方菲恭敬地对着正在品茶的君莫忧道。
　　“哦？找无名？又是提亲的？”想到那个越长越出色的儿子，她微笑道。
　　“不是。那女子看来雍容华贵，语气有着急切，怕是有什么要事。”
　　她微微皱眉，“这样子……先把人带去客厅，我看看去。然后派人去找小君和无名，两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是，王妃。”
　　君莫忧带着疑惑来到前厅。
　　坐着的人见有人来立刻站起来，转身作揖道：“请问……”未完的话却在接触到君莫忧的面容时咽回了肚子下去。
　　君莫忧也怔忡地看着面前人。
　　“若……若离？”她不确定地问。
　　“夜忧？”
　　“好久不见。”率先回过神来，君莫忧笑着说，“请坐。”
　　“客气。”
　　若离看着面前温婉的女子，十八年过去了，她的面容并没有怎么变化，只是当年的那股总是出现在脸上的忧伤依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幸福的表情。
　　“你……见到那个想见的人了吗？”
　　君莫忧一笑，“我现在就在他的身边。”
　　“那就好。”
　　“对了，你找无名？”照理说他们应该不认识啊。
　　“无名？啊，对，他在吗？”她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他和我的女儿出去了，我已经派人去把人叫回来了。你找无名是因为？”
　　若离沉默了下，道：“我可以先问你一些问题吗？”
　　“请说。”
　　“你是由什么时候收养他的？”
　　“嗯，十二年前，他九岁。”
　　“那他的父母呢？”
　　“听他说是全家出游时遇到山贼，去世了。”
　　“那他身上可有什么父母的遗物？”
　　“我收养他的时候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不过前几年他在一家玉器店里看见了一块玉佩，说是属于他父亲的，然后就买了回来一直佩戴着。”
　　“那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这你就要问无名了。”
　　刚好，夜君和君无名回来，远远的就听见夜君的声音。
　　“温柔娘——人家回来啦～～”
　　“回来啦。”她温柔地抱着扑进她怀里的女儿，宠溺地道。
　　“咦？有客人？”她蹭蹭君莫忧，一扭头就看见一个气度雍容的中年女子。
　　“无名，这位若离，她有事找你。”她对着随后进来的义子道。
　　夜君和君无名皆一怔。
　　“叫我若姨吧。”若离一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眼含激动地打量着他，“好像……真的好像。”
　　像什么？君无名微微皱了皱眉。
　　“你叫……无名是吧？恕我冒昧，不知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他想了想，点点头。
　　“请问令尊是否叫……尹流月？”
　　君无名一震，“你怎么知道？”难道她是……
　　“果然……”若离强忍激动道，“那你可曾见过这块玉佩？”说罢她掏出一块圆形墨玉，上面雕着一只腾飞的龙。
　　君无名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玉，颤抖着手探进衣襟内，拉出了一块同样大小的白玉，玉面上雕着一模一样的龙。
　　“你……到底是谁？”他艰涩地问。
　　“如果按辈分来说的话……我，应该是你的姑姑，我叫尹若离，是你父亲的……姐姐。”
　　无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单凭一块玉佩就能确认我的身份吗？”他低哑道。
　　“还有你的灰眸。”若离说，“你的眼睛是隔代遗传，这是属于尹家的标志，我的父亲，你的爷爷也是灰眸。而且，长相是最好的证明。”说罢若离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幅画，展了开来。
　　“是……父亲。”无名喃喃道。
　　画中的男子和无名有着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份儒雅和温柔，一如他记忆中的父亲。
　　“为什么……现在才找来？”
　　若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缓缓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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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那个叫若离的女子所处的国度是以男子为尊，无名小子的父亲因为本来天性就温柔懦弱，很不得父亲欢心，但是毕竟是唯一的儿子，所以便打算为他娶个强势的妻子以撑起家业，谁知道一向懦弱的人在面对婚姻大事时突然起了反抗之心，悄悄上了一向喜欢出海航行的姐姐的船，来到了樾国，最后和家人失了音信。那个叫若离的女子多年来一直在樾国和她的国家里穿梭，就是为了要找她弟？”入夜，夜澈听着君莫忧说着今天的事，总结道。
　　“是的。”她点点头。
　　“那无名小子有什么样反应？”
　　“似乎有点难以接受。”她担忧的说。
　　“那个叫若离的女子想怎样？”
　　“想无名跟她回去，因为她说她的父亲身体不太好，一直想见儿子了结心愿，现在既然儿子死了，把孙子带回去也算是有个安慰吧。”
　　夜澈皱了皱眉，“你舍得？”
　　“我尊重无名的决定。”她笑笑说，“而且……若离曾经帮过我。”
　　“哦？”他好奇地挑眉。
　　时隔多年，她已经可以很坦然地面对那段过去，所以缓缓向他说了出来。
　　他越听越心痛，忍不住搂紧了她。
　　“我在你的身边。”她安抚地拍拍他。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你坚持了下来。
　　温情脉脉了一会，君莫忧抬头看向他说：“澈，我们去看看无名吧。我想他需要我们的开解。”
　　夜澈想了想，赞同的点点头。
　　来到君无名的房间，还没有敲门就听见他们可爱女儿的娇软童音。
　　“哥哥要走吗？”
　　“……小君想哥哥走吗？”
　　“不想，可是我尊重哥哥的决定。”
　　“……”
　　“哥哥，不用犹豫，按照着自己的心走就可以了。”
　　“……按照心走？”
　　“你想回去看看你父亲成长的地方吗？”
　　“……想……”他无法欺骗自己。
　　“那不就结了吗？哥哥，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里，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人。”
　　“……谢谢你，小君。可是义父义母那边……”
　　听到这里，两人都推门进房。
　　“我们尊重你的决定，无名。”君莫忧温柔地道。
　　“我的孩子可不是会怯懦退缩的人。”夜澈狂傲说。
　　君无名看着他们，由衷地感激上天给了这样的家人。
　　“无名，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仿佛间，他看见了当年那个搂着他柔声安慰的女子，她的身上，有着娘亲的味道。
　　“哥哥，你也永远是我的哥哥哦。”夜君也连忙道。
　　“嗯。”君无名感动得眼眶泛泪，心底已经有了决定。
　　你们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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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十里坡
　　“哥哥，一路要小心，如果谁敢欺负你就开扁！爹说得对，对付某些嚣张的人就是要用暴力！”夜君站在君无名的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听得他一阵好笑。
　　“放心，妹妹，哥哥没有那么差劲。”
　　“小子，夜澈的儿子永远只有欺负别人的份。”
　　“义父，我不会辜负你多年对我的‘栽培’的。”特别着重栽培二字，可见那段经历对他来说有多深刻。
　　“无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只要想回来，我们随时欢迎你，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义母，谢谢你。”他激动地给了君莫忧一个拥抱，他知道这个女性在自己心目中永远处在最尊敬的位置。
　　“无名，该走了。”若离走过来说。
　　“我走了。”他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低哑的说。
　　“一路顺风。”Ｘ３。
　　夜君看着慢慢远去的马车，忍不住追上前大喊。
　　“哥——哥——保——重——记——得——帮——我——物——色——有——为——青——年——我——长——大——了——去——找——你——你——要——负——责——把——我——嫁——出——去——啊——”
　　众人黑线。
　　“好——”
　　“一——言——为——定——”
　　“好——”
　　像是喊累了，夜君蹲在了地上，将头埋进腿间。
　　夜澈和君莫忧对看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坦率的丫头。”夜澈走过去好温柔地将女儿抱起，不意外看到她泪流满面。
　　“呜呜——爹——呜呜——人家舍不得哥哥——呜呜——”无名美男自她出身开始就一直在她的身边，她从没有想过他会离开。
　　“那就快快长大，去找哥哥。”君莫忧心痛的为她擦着泪，柔声安慰。
　　她吸吸红红的鼻子，止住眼泪。
　　“我一定会的。然后就在那边找个人嫁了，我才不要继承爵位！”说罢还对夜澈做鬼脸。
　　夜澈挑眉，邪恶地笑了起来，“所以为了你的茁壮成长，爹我一定好好栽培你的。”
　　夜君一寒，离开求饶道：“爹，我错了，我错了，你当听不见吧。”
　　可惜为时已晚。
　　丫头啊，我可是一直记着你这么多年来是怎样总是打扰我和你娘的好事的，现在你的无名哥哥走了，没人和你联手，也到了你爹我回报你的时候了。
　　“啊——”
　　夜君的惨叫一直维持到她满十六岁时被他爹扫地出门前。
　　而她也履行了当年的誓言，踏上前往无名美男的国家的路。
　　在那个世界掀起了一段又一段趣味横生的故事。
　　不过，那是属于后来的后来的后来的后来，现在她还是要接受他爹名为栽培实为报复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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