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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孽海情天
第一章 意 外
　　
　　飘……
　　往东飘……往西飘……
　　往……
　　“天！除了漫无目的地漂浮，我还能干什么？”何芯的灵魂在狭窄而飘渺的灵力空间中来回漂浮、漂浮……许久，终于颓然地渐渐停了下来，思绪里一片荒凉.
　　虚空！永远的虚空！
　　日复一日，独自呆在一个狭小的灵力空间中，没有身体、没有目标、没有欲望、没有追求……不需要物质摄入、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灵魂可以交流……飘……往东飘、往西飘……往……
　　这便是——冥界！
　　起初，刚到达冥界的时候，何芯觉得自己痛苦得想发疯、想破口大骂、想狠狠找人打一架、想撞墙、想挨饿、想受刑、想……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她发现，在那无穷无尽的虚空中，自己内心深处的不甘和抱怨正一点一点淡去……这一发现让她很恐慌。
　　如果有一天，她连不甘都平复了；连抱怨都不会了，那么，留在这个冥界……？
　　何芯心头一寒，赶紧收镊心神，决定继续盘算自己那个伟大的计划……
　　灵力空间周围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唯一的光亮，是一个浮在空中的金环。刚刚到达冥界的时候，使者告诉过她，金环里有——孟婆！
　　还在生的时候，何芯就曾经想象过孟婆的模样。无论怎样想，孟婆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不外乎慈祥的大妈或年老的婆婆。所以，当她真正看到孟婆的时候，当那一份结实的美丽就这样生生地砸进眼里的时候，她唯一的反应就只能是——陷入呆滞！
　　“这、就、是、孟、婆？”努力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思绪，何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天仙美女。她不知道该怎样来形容那一份美丽，只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一份美丽深深感动。像天下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这份美丽让人留恋，让人膜拜，让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沾一点世俗。其实早该想到的，孟婆是冥界的神仙，自然应该是个大美女。常常听人们形容一个女子“美若天仙”，原来仙女的美就是这样的！
　　从此，对孟婆的关注就成为她在冥界唯一的消遣。
　　孟婆身前永远有两碗一模一样的汤。
　　她知道，摆在孟婆身前的那碗汤，叫做破空水。每天，孟婆会喝下破空水，用强大的灵力破出一个金光环绕的实质空间。在那个空间中，灵魂将恢复人类的灵觉，可以像拥有身体的人类一样消化食物。金环的光泽，代表着孟婆的灵力。孟婆的灵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消耗，又通过破空水得到补充。
　　而离孟婆较远的那碗汤，则是闻名遐尔的——孟婆汤！孟婆会把那碗汤递给进入实质空间的灵魂。这碗汤会抹去灵魂前世的记忆，同时为其开启投生通道……
　　百无聊赖地重复；漫无目的地观察……
　　重复重复再重复；观察观察再观察……
　　突然，有一天——
　　“如果让孟婆喝下孟婆汤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效果？”何芯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然后，这个想法就不可遏制地在心里生根发芽。
　　顺理成章地，她立刻知道，要让孟婆喝下孟婆汤，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在金环失去光泽的瞬间。原来的灵力已经耗尽，新的灵力还没有诞生，那应该是孟婆灵力最弱的时候。如果她估计正确的话，那会有三秒钟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应该足够让她……
　　何芯的思绪又是一阵激荡，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孟婆的动作，精确地推衍着行动的细节，而这个伟大的计划也成为了她在冥界最强大的精神支柱……
　　她不敢给自己太多的期待，不敢想象，什么时候才能够轮上投胎，才能够回到那种有痛有泪、有欲有爱的生活中；不敢过多地直面自己内心深处对于“生”的巨大渴望！
　　其实，到达冥界之前的她，只是一个小孤儿，生活异常艰难，但是，到达冥界之后，她才忽然发现，只要有生命，哪怕是她曾经最害怕的饿、最痛恨的鄙视和最恐惧的孤独都是让人无比留恋的！那个时候啊……
　　……
　　……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何芯白皙的脸上登时显出了五个红指印。她惊诧地抬头，看着眼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今天一大早，就被音乐系的系花张蔓约了出来，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记耳光。
　　“你最好离刘明康远一点，一个孤儿，还是个丑八怪，也配对刘明康抛媚眼？”张蔓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好熟悉的情节啊！经常在电视里看到，没想到还能被自己碰上。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没有随便打人的权利。请你学会尊重别人！”何芯冷冷地看着张蔓，然后抬起手迅速地还了她一记耳光。
　　“你……？”张蔓捂着脸，眼神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居然敢打她？一个孤儿居然敢打她堂堂的市长千金？昨天夜里，刘明康说他爱上了何芯，跟她提出分手。分手倒没什么。她天生丽质，出身高贵，每天围着她献殷勤的男人多不胜数，男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在她看来，恋爱不过是一种生活的调剂，分手不过是必然的结局。虽说刘明康无论长相、家世还是才华都算上上之选，但对她来说，倒也还没到非他不可的程度。
　　真正令她难以忍受的是何芯。一个孤儿，长相也只称得上清秀而已，却出乎意料地在音乐系备受瞩目。不止是因为她十六岁就上了大学，也不完全是因为她考上了名牌大学却执意地选择了艺术学院，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那无可比拟的音乐天赋。
　　她以一副好嗓音进入艺术学院，十六岁才开始学习古筝，但很快，她的古筝水平就远远超越了很多苦练多年、才华出众的同学，被公认是他们这一届学生甚至全校学生里最好的。老师都在私下里说，这女孩将来必是他们这一届里最有前途的一个。听说这次的毕业演出，何芯的节目被安排在了最好的时段。
　　这些都令张蔓又妒又恨，而更加令她不能容忍的是流传在同学们中间的传言。
　　这何芯因为是个孤儿，整天在外面打工，因此很少搭理男生。谁知男生中渐渐就有了一种传言，说何芯冷冰冰的气质中有一种独特的灵性之美，甚至有人认为何芯才是他们音乐系当之无愧的系花。
　　听到这个消息，张蔓差点没气炸了肺。昨天晚上，刘明康跟她提出分手。她虽然觉得颜面上有些挂不住，倒也没有太大反应。但当刘明康说跟她分手是因为爱上了何芯时，她立即感到怒火中烧，实在不明白何芯究竟有什么好。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好不好？虽说她本人并不十分稀罕刘明康，但刘明康也绝对不是何芯能配得起的。跟刘明康分手，她本人是没什么意见，但刘明康是为了追求何芯而与她分手，这就令她无法忍受。
　　一大早，约了何芯出来，本来是准备给她一个小小的警告，可是见到她那坦然自若的眼神，心底的怒气就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化作了一记清脆的耳光。
　　打了何芯，她并不后悔，甚至还有几分快意，只是……何芯居然敢打她？她震惊地看着何芯，说不出话来。
　　何芯却不打算再理会她了，转身朝校门外走去。
　　刘明康？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对于张蔓，她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她是个孤儿，所有的吃穿用度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张罗，张蔓怎么会以为她也可以像那些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一样整天沉浸在风花雪月中，成日里吟风弄月、花前月下甚至自寻烦恼呢？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她有太多的理想等待实现。最现实的是，她还必须通过工作换得毕业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费。不多想了，赶紧工作要紧。收回思绪，她搭上公交车向彤彤制衣厂赶去。
　　大学四年，她换了无数的工作来养活自己。除了最初是出于对饥饿的极度恐惧而毫不犹豫地选择到糕点店、甜品店打工之外，后来的工作，大都与艺术相关。
　　本来，在进入大三之后，她的古筝和钢琴都已经可以成为她谋生的手段，但她却发现，每一次打工都可以学到不同的东西，所以她更愿意尝试做不同的工作，尤其是与艺术相关的工作。在她看来，艺术都是相通的，体验不同的艺术种类和艺术风格，能使她对艺术的理解更加深刻也更加健全。基于这样的目的，她先后学会了茶艺、插花艺术甚至调酒。而最令她开心的，却是在大三的时候得到了到国内知名品牌彤彤服饰公司打工的机会。
　　对于服装，她有着近乎执着的偏好。她始终认为，服装是一种全方位的立体艺术。好的服装，是对生活艺术的完美诠释。两年来，利用晚上、假期的机会，她奋斗在彤彤制衣车间的第一线，从色彩、款式到做工、面料，她都形成了自己对于服装的独特理解。尤其是进入大四之后，课程逐渐减少，除了每天例行的练琴之外，她倒有一多半的时间会花在彤彤公司里。
　　而今天到彤彤公司，对她来说还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毕业演出即将到来，对于表演本身，她可谓信心十足，可演出服装却着实令她烦恼。虽然热爱服装，但现实的窘迫却不允许她把更多的钱花在服装上，她缺少一身能够上台演出的服装。
　　昨天，在制衣厂时，她无意之间提到了这件事。没想到，昨天晚上，竟接到了彤彤老总张剑的电话。在电话里，张剑提出了一个令她无法拒绝的建议。张剑决定送她一块布料，由她自己挑选，自己设计，自己制作一件合适的衣服，条件是彤彤可以保留和推广这一设计。
　　从选料到制作，都由自己完成？她感到一阵兴奋。两年来，在制衣车间几乎所有的一线岗位都轮了一圈，她对制衣的每一个环节都了若指掌，独独缺了完整制作这一环。如果说这两年的潜心研究是一种学习，那么制一件合适的成衣就无异于完成一篇毕业论文，可以充分检验她的学习效果。
　　到了制衣厂，她直奔布料仓库，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彤彤的老总张剑。在彤彤呆了两年，她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张剑。张剑向她含笑点头，温和地说道：“我来看看你的选择!”
　　张总专门来看她挑选？她忽然掌心冒汗。她还不至于幼稚得以为张总是个闲极无聊、可以到各部门瞎转的人。但是……看她一个临时工的选择？她猜不透张总在想些什么。
　　心里转着念头，脸上却挂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就怕耽误了张总的时间！”
　　张总微微颔首，不住打量着她，却不再说话。
　　对于何芯，他充满了好奇。最近，何芯正在尝试做服装设计，那些设计心思机巧、别具一格，已经有很多设计图纸进入到高层的讨论了。注意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新秀，他对何芯做了一个全面调查，这一调查，呈现出来的结果令人惊奇。
　　何芯出生在云南的边远山区，是家里的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全家靠种土豆、萝卜为生，生活极度贫困。在她7岁那年，发生了大地震。她的全家人都在地震中丧生，只有她正巧外出放羊，所以躲过一劫。此后，她就被送到了孤儿院，靠着社会救助艰难地长大。她天资聪颖、学习刻苦，连跳数级，16岁就上了大学，高考成绩名列全校榜首，却出乎意料地报考了艺术学院。
　　对于一个艺术学院音乐系的高材生跑到他的制衣厂来打工，他感到十分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在制衣厂两年的工作表现。从一开始，她要求的就是一线的工作岗位，然后，每做熟了一个岗位，就要求转岗，从不计较工作时间和劳动报酬。结果，两年下来，在每一个岗位的表现都令人称道，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是“认真踏实，吃苦耐劳！”最近到了设计部，设计方面的天分更是展露无遗。
　　看了所有的材料，张剑就起了爱才之心。正巧听说她为演出服装感到为难，他便决定给她一个题目，看看她的才华。
　　见到何芯，张剑有几分意外。眼前的女孩端庄典雅、气质轻灵，怎么也难以和“吃苦耐劳”四个字挂上钩。真的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个在流水线上坚持工作到昏倒的女孩，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思绪间，何芯已经选好了布料。
　　“能看出这块布料的质地吗？”张剑开口了。
　　“应该是六成棉、三成麻，另外还含有少量的丝。”
　　张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听说你一直在第一线工作，能告诉我理由吗？”
　　“因为服装是活的艺术，要设计出一流的服装，必须熟悉影响服装的每一个要素，这些都必须从实践中积累经验。我从不以为对服装的精确感受可以从书本上得来。”
　　张剑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女孩的天分超乎他的想象！他下定了决心，在她毕业后，一定要不惜代价地让她加盟彤彤。
　　“你毕业演出时，我会出席，希望你的服装不会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而为！”何芯无法掩饰心中的惊讶。今天的事情绝对不合情理，而她，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算了，不想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给自己做一身漂亮的衣服。
　　经过两日努力，她的服装终于如愿完成了。那是一条紫色的连衣裙，上面绣着一朵美丽的百合花，款式极其简单，做工却极精细。
　　穿着亲手制作的连衣裙，何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白皙的皮肤毫无瑕疵，五官像是商量过似的，长得一律地小巧精致，只一束眉毛浓密而挺拔，显得很有精神。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采。漆黑的头发柔顺的躺在肩头，整个人透着清爽、干净。这条裙子果然很合身，精确的裁减衬得她的腰身更加纤细，却又并不显得单薄。百合花斜斜地横过胸部，勾勒出一个美妙的弧线。何芯很肯定地在心里嘀咕“人靠衣装果然是至理名言！”她对自己的新造型十分满意，甚至涌起了一点小小的自恋……
　　四点钟，穿着亲手缝制的衣服，何芯离开了学校。她的毕业演出将在晚上七点举行。从学校到剧场，大约只需要一个小时，时间还很充裕。现在还不到下班时间，公交车站台上只有疏疏落落的几个人。她耐心地等着公交车，心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今晚将要演出的旋律。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脚被人重重踩了一下。刚转头，手上就传过一股大力，提包瞬间离手。“抢劫！”心里滑过这个念头，就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抓着她的提包迅速向身后的小巷窜去。
　　她难道长得很像有钱人吗？那包里只有一点零钱而已，但有不少重要的证件。一边转着念头，何芯飞快地朝那小男孩追去。
　　那小男孩在巷子中东钻西窜，努力地想摆脱何芯，但何芯山里孩子出身，自幼就腿力极强，从小到大包揽了各级学校运动会全部的百米冠军，又岂能追不到一个小男孩？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小男孩突然窜出巷子，向马路上奔去。何芯惊呆了，因为一辆大卡车正呼啸着急速驶来。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何芯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马路中间，奋力推了那男孩一把。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然后，整个世界寂静了……
　　 
                  第二章 重 生
天硕王朝二十年，春，淅川。
　　轻轻抿了一口龙腾茶，孟元泽微眯着双眼，打量着前方嬉闹的女儿，一抹笑容缓缓地在脸上荡漾开来。
　　孟家世代经营木材，传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五代。本来，靠着祖上的积蓄，也已足够让他做个逍遥的富家翁。但他硬是在十年间，凭着自己的努力，让孟家的财产增加了一倍。如今，在淅川一带，孟家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由于一直忙着经营家族事业，他迟迟没有成婚，谁知却因祸得福，得到了淅云县知县小姐刘氏的垂青，不但抱得美人归，还与官府搭上了线，从此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六年前，他得到了一个女儿，从一出生，就美得不同寻常，算命先生一见，就直呼富贵逼人，喜得孟元泽连摆了三天筵席。最后由他的岳父，淅云县令亲自赐名为孟筠。虽然后来，孟夫人又相继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其他侍妾也都陆续有所出，但最得他欢心的，还是大小姐孟筠。
　　六岁的小孟筠虽然还带着幼女的稚嫩，却十足是个美人胚子，一颦一笑间，着实惹人怜爱。今日，正是难得的清闲，他便携了全家到碧水谭来赏春。
　　思虑间，孟筠已经欢笑着向他跑来。
　　“爹，你看，这是星儿扑到的蝴蝶呢！是不是很美丽？”
　　孟元泽含笑点头，温和地对她身后的小女孩说：“星儿，快去把身上的泥土擦洗一下吧！”
　　星儿低头一看，可不是？刚才只顾着扑蝴蝶，没留意自己身上沾了很多泥。对着小姐微微颔首，星儿转身向河边走去。
　　星儿家世代都是孟府的家奴，最是忠心不过。在两代前，被家族赐了孟姓，从此感恩戴德，教育子女时，代代都是忠字当头，祖辈都是孟家老爷的得力臂助。星儿的父亲叫孟林，现在是孟府的管家。母亲，则是夫人刘氏的陪嫁婢女，因着一手好厨艺，在孟府掌管着厨房，大家都称呼她柳娘。
　　巧合的是，孟筠与星儿几乎是同时出生，星儿不过慢了半步。孟林当即觉得，星儿命中注定就应该是小姐的贴身婢女。于是，从小，星儿接受的全部教育就是忠心耿耿地伺候小姐。从四岁开始，她就伴在小姐身边，半是主仆、半是玩伴，彼此间十分亲厚。
　　在精心的教育下，小小的六岁女孩，竟也懂得了衷心护主的道理。有一次，孟筠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星儿想都没想，就立即跑到树下去接小姐。结果，孟筠没事，星儿却被压得几乎丢掉了性命。从此以后，孟夫人就当众宣布，星儿就是她的另外一个女儿。虽然不能真的与小姐看齐，但在众多奴婢中，星儿的待遇却真的是格外与众不同。这一举措让孟林更是觉得世受大恩，虽万死不足以报答。在私下里，更是对星儿管教严格，断不能让她当真以为了自己是个小姐。
　　春风拂面，倚在柳树下，轻轻咬着手里的点心，孟筠渐渐涌起了一丝烦躁。不过是去河边擦一下泥，星儿怎么半天都不过来呢？再坐片刻，孟筠越来越烦躁，皱眉道：“爹，星儿怎么还不过来呢？女儿想去看看！”话音未落，就看见孟府的护卫抱着星儿疾步向这边走来。
　　“老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星儿昏倒在河边，半个身子都浸在河水里”。
　　“快叫大夫！”孟元泽没有迟疑，指挥着大家迅速赶回了孟府。虽然只是个婢女，但星儿家世代都是忠诚的家奴，他决定让这份忠诚永远延续下去。更何况，星儿还是孟筠最重要的玩伴，就算是为了女儿，他也决定好好对待这个女孩……
　　当月色爬上窗棂的时候，星儿终于醒了过来，却不想睁开眼睛。她需要时间好好地想一想。白天，当她走到河边俯身看自己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个穿着紫色裙子的美丽少女，胸前的百合花美得眩目。然后，她便感到那个少女其实就是她自己。然后，她又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很多似乎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一个接一个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着她的头脑席卷而来……她感到头部一阵剧痛便失去了知觉。
　　现在，她醒过来了，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头脑中。她清楚地知道，她是星儿，一个孟府的六岁小丫头。但她，更是何芯，是那个20岁，即将大学毕业，独立坚强，来自现代的何芯。
　　她必须认真地想一想，究竟该用什么身份，又怎样在孟府生活下去。
　　虽然找回了成熟的思想，但在身体上，她依然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并且，最重要的是，在这一世，她不再是孤儿。她终于又有了父母，有了完整的家庭。虽然对父母灌输给她的“忠诚”思想不以为然，她还是眷恋于那份来自血缘的亲情；虽然对孟府收买人心的做派冷笑以对，却不能忽视了孟筠待她的一番真心。
　　更何况……
　　在记忆恢复的瞬间，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容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星儿跟小时候的何芯长得极为相似，只是星儿多少带了些柳娘的特征，脸形更偏向瓜子脸。
　　那么……孟筠呢？
　　六岁的幼女却有着令人无法逼视、不敢冒亵的惊世容颜。她的美丽不属于人间，只属于仙界。因为她，只是一个被自己无意之间扯落凡尘的仙女。她有一个响彻寰宇的名字叫——孟婆！
　　一阵深深的内疚袭来，何芯的思绪飞回了——冥界……
　　……
　　“你可以投胎了！”何芯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句话。
　　何芯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感觉上，上一次听到人类的语言已经有十万八千年那么遥远……
　　“你是为救人而亡，阎王特许你选择投胎的时刻。你可以选择一个好时刻，这会使你在下一世得到幸福！”隐在金光中的冥界使者又冷冰冰地开口了。
　　“我要在孟婆喝下破空水的时刻投胎！”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这个念头便自然而然地在何芯脑海中形成，并迅速传递给了冥界使者。
　　“破空的时刻并非一个好时刻。在那个时刻投胎，一生可能磨难重重，必须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才有可能收获幸福！”
　　“我决定了！”何芯的意念强大而执拗。当一个计划在心里盘算久了之后，会成为习惯，接着就会演变成一种潜意识里的固执，她决心把计划付诸实施。
　　当破空光环极弱的时刻，她被使者带到了孟婆身边。
　　踏进实质空间，她找回了“人”的感觉，仿佛又拥有了身体。
　　然后，光，就在那一刹那间消失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像曾经在心里模拟过千百遍的那样，她在瞬间交换了孟婆身前的两碗汤。
　　下一刻，孟婆端起了孟婆汤毫不迟疑地喝了下去。然后，在孟婆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蓝色通道，孟婆开始被吸引到蓝色通道中。
　　“难道孟婆也要投胎？闯祸了！”一边想着，何芯急速地跨进了蓝色通道，不敢有丝毫迟疑，知道留在冥界的结果一定很可怕。突然，她感到背后一热，好象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整个通道一阵旋转。
　　然后，在一阵可怕的剧痛中。她发现自己正一点一点费力地融入一个狭小的空间。在疼痛达到定点时，她失去了全部知觉。
　　……
　　思绪从冥界回到凡间，深刻的内疚从心底喷涌而出。
　　如今回想起来，何芯真的非常感叹自己的固执。何必一定要选择在那个时刻投胎呢？何必一定要让孟婆喝下孟婆汤呢？现在，她终于看见了结果，可是，这个结果却是如此地沉重，沉重得让她无法几乎不敢面对。
　　孟婆可是仙女啊！不知道要经过多么艰苦的修炼，不知道要凭借怎样的机缘巧合才能成为仙女，反正那个过程绝对不会轻松。现在可好，被她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念头牵连得变成了凡人。
　　虽然，在见过真正的仙人之后，她本人对于那种没有感情的生活是绝对地敬谢不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去影响甚至改变别人的人生。每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都应该得到尊重。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道路的权利！她从不以为可以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沉重的心情，何芯决定尽力补救这个错误。
　　她记得冥界使者曾经说过，她和孟婆投生的时刻并非好时刻，一生可能磨难重重。对她来说，经历了一次生死，对于磨难的恐惧已经不那么大了。在体验过冥界无尽的虚空之后，对于生的艰难，她已经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面对。
　　“但是……孟婆？”她已经牵连得孟婆从神仙变成了凡人，难道还要让她的一生也重重磨难吗？不！不允许！绝对不允许！如果真的有磨难，那么，就让她一个人来承受吧！就让她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这个错误吧！她下定了决心。
　　“真是不错呢，我竟然做了孟婆的贴身丫头。那么，就让我好好地照顾她一生，保护她一生吧！”说真的，她觉得自己这一世的命运还不错。做了孟府的丫头，不但衣食无忧，还有亲人，有爱，有关怀。或许，等她长大一点，还能重拾前世的理想，救助孤儿呢!
　　“就做星儿吧，就安心地做孟筠的贴身婢女吧！”她下定了决心。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内疚”，她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期盼着照顾孟筠，报答孟筠。她决定用两世的知识，一生的时间去培养一个完美的女人。
　　完美？没错！孟筠本身就拥有仙女的容貌。那么，就让她来帮助孟筠获得超凡脱俗的气质、近乎完美的品性和能力吧！一个完美女人的人生，应该不致于会磨难重重吧？即便是，她也决心要把这些磨难抹平。
　　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一旁守候她的小梅好梦正酣。正抬眼看着窗外，门就突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小小的人影闪身进来，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孟筠吗？一个大小姐，一大早就跑来探望婢女！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温暖和感动。
　　“小姐！”何芯微笑着开口了。虽然从小就在一起，但今天，她是以成年人的眼光来看待孟筠，“还真是个小美人呢！将来长大了，不知道得迷倒多少人！”她开始为这一世的男子感到担忧。
　　“星儿，你醒了？”拉着她的手，孟筠脸上写着惊喜。
　　“小姐，我的好小姐！就让我好好照顾你一生、报答你一生吧!”何芯翻身坐起，轻抚着孟筠的头发，眼神中充满了爱怜。
　　“你在说什么呢？”孟筠不解地看了何芯一眼，随即皱起了眉道：“星儿，我有点饿了！”
　　“小姐饿了吗？那么……咱们到厨房去偷点东西吃吧！”何芯朝她眨眨眼，顽皮地一笑。
　　“偷……东西？”孟筠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随即拍手跳了起来。“好啊！好啊！我们快去‘偷’东西吧！”
　　“嘘！”何芯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指了指一旁熟睡中的小梅。
　　孟筠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随即压低声音道：“可是……怎么偷呢？”。小女孩不明白，在自己家里该怎么偷东西。
　　“跟我来！”利索地穿好衣服，何芯转身拉着孟筠悄悄遛出了卧房。一钻出卧房，她便带着孟筠迅速避到了墙角的阴影中，沿着墙角慢慢挪动。看到一个护卫站在转角处，何芯又对孟筠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便俯身在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奋力扔向了远处。在那护卫闻声转头的瞬间，她便拉着孟筠迅速窜到了对面墙角的阴影中。虽然孟府守卫森严，无奈“家贼难防”，只见星儿拉着孟筠时而低头、时而矮身，时而急窜，巧妙地避过了院内的护卫和婢女。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们便成功地来到了厨房。这一偷偷摸摸的举动果然大得孟筠的欢心。一路来到厨房，她配合无间、十分雀跃，表情中充满了惊讶与喜悦。
　　找到些日间剩余的甜点，两个小女孩在厨房里大嚼起来。
　　“真好吃啊！”嚼着甜点，孟筠含糊不清地嘀咕。
　　“小姐真的觉得很好吃吗？”何芯若有所思。
　　“当然，这可是你娘做的哦！”孟筠看了她一眼。“柳娘的手艺可是全孟府最好的!”
　　是啊，何芯还记得，每次给小姐做了点心，她的母亲总是要偷偷地给她留上几块。那时候，她总是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可惜，对于恢复记忆的何大小姐来说，那样的食物就真是太普通了，完全没有发挥食材本身的特点。
　　想前世，她在食堂帮厨三年，又到专门的西饼点、甜品店偷师。这么一来二去，虽然不能跟真正的厨师相比，但对食材的特性和做法还是很了解的。这个时空的面食，还不懂得充分发酵，因此，无论怎么做都不免显得僵硬。菜式的品种花样与调味料也过于简单。她决定结合前世的记忆，在厨艺上好好下一番功夫。既然决定要照顾孟筠一辈子，那么，就从照顾她的肠胃开始吧！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孟元泽走了进来。
　　“星儿醒了？你们在干嘛呢！”
　　“爹，我肚子饿了，星儿带着我来偷东西吃呢！”孟筠欢笑。
　　“偷东西？”孟元泽皱眉。
　　“不过是个小小的玩笑而已，想让小姐高兴些！”星儿低头行礼，语声却是从容不迫。
　　“你跟着小姐，就要注意小姐的一言一行，怎么能让‘偷’这种字眼和行为出现在一个大小姐身上呢？”孟元泽表情严肃。
　　“是，星儿记下了，星儿定会注意小姐的言行，请老爷放心！”何芯抬起头来，直视着孟元泽，眼神镇静而坦然。
　　对上星儿坦然的眼神，孟元泽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讶异：今天的星儿有些不同！平日里，星儿总是一心陪伴着孟筠，但严守着主仆的身份，从不主动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满足她的心愿。可是今天，她居然带着孟筠到厨房“偷”东西，被他发现后，态度也是一派镇定自若。并且，就在刚才，当星儿抬头看他时，眼神中突然透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从容。那是一种令他陌生的眼神，他的心里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以后要吃东西，让小梅送过去就是，不许再像这样。”心中掠过一丝警惕，孟元泽不动声色地踏出了厨房。
　　同一时间，冥界。
　　“时候到了。现在，她一定已经恢复了记忆!”阎王暗暗皱眉。
　　六年前，那个叫做何芯的女孩在破空光环熄灭的瞬间交换了孟婆身前的两碗汤，让孟婆自己喝下了孟婆汤。
　　阎王知道孟婆将有一次凡尘劫，也知道那天就是劫日，却不知道这个劫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孟婆与何芯都已经进入了投生通道。
　　对于孟婆会变成凡人这一点，他没有什么意外，但没有料到何芯居然没有喝下孟婆汤。
　　“让她带着全部记忆去投胎？”阎王一阵郁闷。他不知道这会给历史和轮回造成多大的干扰。
　　凝聚了全部灵力指向何芯，他暂时封住了她的记忆，但这也没有什么作用。六年后，何芯的记忆就会全部苏醒。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灵力振荡了投生通道，孟婆与何芯被送到了另一个平行空间，不会影响到这个时空的历史。
　　“至于那个发展异常缓慢的空间嘛……”
　　虽然同属于二十一世纪，何芯前世的空间已经进入了高度文明的现代。她投生的空间，却还处在一个叫做天硕王朝的封建朝代。从国力上判断，只相当于她前世的隋唐时期，也就是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
　　“也许，让一个带有现代思想的人去影响一下这个发展缓慢的空间是一件不错的事情！”阎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事到如今，也只有顺其自然了！”他开始冷静下来，决定不再继续纠缠这件事情。作为冥界的“老大”，每天等着他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第三章 挫 败
　　　　　天硕王朝二十八年，春末。
　　“快！行动一定要快！若是在这里也拦不住，就来不及了。”在黎明的微光中，隐隐传来一阵人声。不过片刻功夫，几十条人影就已经各自在淅云县城东门外埋伏好。
　　“六儿！东墙都布好人了吗？”一个黑衣蒙面的大汉低声问道。
　　“是，大哥!全都布置好了。”那个被叫做“六儿”的人伸手发出了信号。那位“大哥”点了点头，随即伏地隐身。
　　很快，就看见两骑快马从东门疾驰而出。马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持刀，女的持剑,正是他们等候拦截的“玄湖双英”独孤鹰与风灵雁夫妇。
　　那马一路急奔，到了东门外，突然马蹄一顿，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马上的“玄湖双英”顿时脱离马背，向前扑出，还没落地，一丛密集的箭雨便从墙头上急射下来。“玄湖双英”取出兵器就地一点，凌空转身，随着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疾无比的弧线，那些箭便无一例外地落到地上。“玄湖双英”也跟着落地，刚一站稳，便被几十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了。
　　那黑衣蒙面的“大哥”扬声道：“玄湖双英！我家主人欲借贤夫妇的锦囊一观，看过之后，立即恭送两位上路！”
　　独孤鹰皱眉道：“敢阻拦宁王办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一边随意挥刀挡住激射而来的各种暗器，一边转身对风灵雁道：“雁妹,这些蟑螂虽然武功低微，打发起来却废时间！我拖住他们，你先赶往郡守府去。王爷的命令绝对不能够耽误！”
　　抬头看了他一眼，风灵雁淡淡道：“你曾经发过誓，永远不会留下我一个人单独行动！”说完，便直向着黑衣人冲杀过去。独孤鹰叹了口气，急忙跟上了妻子的脚步。
　　他们急于摆脱敌人，敌人却不与他们直接交锋，只牢牢把他们围住，不断发射羽箭和暗器。偶尔交锋，敌人也是四人一组，相互支援，缠斗良久，竟然无法脱身。
　　正焦急间，突见一人从包围圈外飞身而入，直逼那黑衣蒙面的“大哥”。因为是从外面突袭，那黑衣蒙面的“大哥”猝不及防，竟然不到两个照面就落到了那人手里，却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英气勃勃的青年。那些黑衣人见大哥被扣，渐渐地都停止了攻击。那青年扬声道：“独孤兄，快去办事吧！”
　　“玄湖双英”也不耽误，立即上马。独孤鹰遥遥拱手道：“多谢公子！宁王府今日欠阁下一个人情，他日有缘，定当回报！”话音未落，马已经奔出很远。
　　“鹰哥认识他吗？”一边策马，风灵雁遥遥问道。
　　“雁妹不知道吗？他就是吴方啊！”
　　“他就是吴方？”风灵雁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随即叹息道：“如此人物，竟然甘当一个木材商人的从人，真是……”天硕王朝一向鄙视商业。商人虽有财富，却没有社会地位。一般武林高手都把做商人的护卫视为耻辱之事。
　　独孤鹰正色道：“这正是他重情重义的地方！以他一个商人护卫的身份，这些年来，在淅川一带的武林中博得了好大的名头。这固然是因为他武功高强，但真正最让人看重的还是他的品性！”
　　风灵雁点点头，不再说话。
　　※※※※※※※※
　　挟着那黑衣蒙面的“大哥”跨步上马，吴方淡笑道：“有劳各位在此稍后，一个时辰后，到林子外来带回你们的大哥。若是来得早了，万一我不小心点了你们大哥的死穴，可就不好了！”说毕，扬鞭策马，穿林而去。
　　到了林子外，吴方抓着那“大哥”飞身上了一颗大树。把那“大哥”放在一个树丫上，吴方又微笑道：“一个时辰后，阁下的穴道自解。我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在大笑声中，他飞身下树，径直落在马背上。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疾驰而出。
　　一路急奔，还不到中午，他就已经到达了孟府。还没下马，就看见孟府里奔出一群仆役，见到他，都是面露喜色，纷纷围拢道：“吴护卫回来了？可是带回了什么好消息？”
　　吴方点头，但笑不语。
　　翻身下马，吴方正了正衣服，立即疾步朝书房走去。他知道，这个时段，孟老爷通常都在书房理帐。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见到孟元泽，吴方恭敬地叫了一声：“老爷！”便立即伏身跪倒。
　　见到吴方，孟元泽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这辈子，他做过三件最为得意的事。一是扩大了木材行，二是娶得了官小姐，第三就要算是“慧眼识吴方”了。
　　这吴方本出身于书香之家，其父是个落地秀才，屡试不中，便索性做了教书先生。渐渐地，吴老先生教书便有了名气，赚得了不少的银子，却也因此招致了杀身之祸，被旋风寨的强盗盯上，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待他的好友，淅远镖局的总镖头李立威赶到时，便只在血泊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吴方。伤愈后，年仅5岁的吴方就跪在李立威面前，请求跟他习武，誓要报这血海深仇。这孩子天分既高，又生性坚毅，15岁就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镖师。16岁便独自一人挑了灭他满门的旋风寨。这一战使他身受重伤，却也令他名动天下。
　　在他17岁那年，负责押运一批孟府的珠宝，途中却遇上了江湖上最神秘的盗群“飞狐”。珠宝被抢，同行的三个镖师也都全部遇害，只有他挣扎着逃了出来。当他浑身浴血的出现在孟元泽面前，准备以命抵罪时，孟元泽却只是派人替他精心地疗伤。然后修书一封，告诉李立威：失窃的珠宝，就不用赔了。不过他很欣赏吴方这个少年，希望镖局能够割爱。李立威得知不用赔珠宝，立即欢天喜地地应允了。就这样，伤好了之后，吴方就成了孟元泽的贴身护卫。
　　此后，随着吴方追随他的时间越长，孟元泽就越感叹自己当初的决策是何等地英明。自从做了他的侍从，吴方便一直忠心耿耿，曾经几历生死，数次救了他的性命。不仅如此，吴方本身既精明干练，又深具狭义心肠，可谓交友遍天下。凡是交给他经手的事情，无不事半功倍、异常顺利，渐渐地就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而最令他满意的就是，无论立下了多大的功劳，也无论完成了怎样艰巨的任务，在他面前，吴方永远是那个第一次被他收留的感恩戴德的少年。
　　这半年来，吴方一直在京城大宁经手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今日，他既然回府，莫非……？孟元泽的心里突然变得异常紧张。
　　“恭喜老爷！老爷已经被正式任命为正七品兵部显知，负责兵部的相关补给。委任状已经下发，不日就会到达！”一边说着，吴方满面喜色地抬起头来。
　　“正七品显知？”孟元泽站起身来，忍不住喜动颜色。
　　孟家虽然是淅川一带有名的人家，但毕竟只是商人，社会地位低下。孟元泽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谋得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自从娶了刘氏之后，他总算与官府搭上了线。经过数年周密地筹划，又送了不计其数的礼，终于——终于有结果了吗？孟元泽压抑不住地兴奋。
　　“来吧！吴方，跟我去见见大小姐，跟她说说大宁的情况。很快，她就该去大宁了！”孟元泽亲热地携起了吴方的手。
　　“大小姐应该是在练琴吧？”吴方恭敬地垂首问道。
　　“是啊！翻年，她就该参加琴韵会了。”说到这里，孟元泽脸上闪过一丝黯淡。琴韵会的期限日益迫近了，孟筠也在拼命地练琴，琴艺却不见长，渐渐就成了他的一桩心事。
　　吴方点头，表示知道。
　　所谓琴韵会，每年正月十五在京城大宁举办一次。由天硕王朝年满15周岁又有身份的小姐参加。小姐们依次隔帘弹琴，然后由天朝的名流公子品评。遇到所谓的知音，还会当场抚琴交流。虽然彼此不见面，但所谓“琴为心声”，从琴声中还是大致能了解一个人的志趣和心性。表面上，是一次琴技的探讨、切磋和品评。实际上，是为年龄合适的公子小姐们制造一个侧面了解的机会。琴艺的高超与否，极有可能关联着婚姻。因此，弹琴是天硕王朝小姐们最重要的技艺。到十月底，孟小姐就满15岁了。她是淅云县令的外孙女，依例也应该参加琴韵会，自然要抓紧时间进行练习。
　　跟着孟元泽向后院走去，吴方的心里突然一阵紧张，“终于又要见到她了吗？”伸手探了一下怀里的珠花，他的脸上忍不住透出了一丝自嘲的苦涩。
　　都说孟府的小姐倾国倾城，不知为何，吸引他的却始终是那个永远站在小姐身后微笑着的女孩，那个叫星儿的女孩。今年，她该十四岁了吧？
　　吴方总是觉得她的身上透着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一种跟这个时代的其他女子都截然不同的气质。她永远站在小姐身后，却不会让人感到谦卑。特别是她看人的眼神，坦然而直接，从不回避对方的眼睛。眼神中的了悟常常会让人觉得无所遁形。看到她的眼睛，吴方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成熟女性而不是一个年龄稚幼的小女孩。
　　她不是小姐，却也不是普通的丫头。她不用做一般婢女的工作，但只要与孟小姐有关的事，又无不亲历亲为。她甚至坚持亲自给孟小姐做衣服和食物。
　　据说，她做的食物，就连吃遍大江南北的孟元泽也赞不绝口，但就是孟元泽，也只有到女儿房中才能吃到她做的食物。有一次，孟府来了重要的客人，孟元泽亲自要求她做一些精致的甜点。她却只是淡淡说道：“我还要给小姐温书呢，没有时间！”就把孟大老爷冷冷地晾在一边。眼看着老爷的脸色变得铁青，孟林大管家差点没吓得昏死过去，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自顾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的忠诚与付出无可比拟。就算要让她为孟小姐死，吴方怀疑，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除了孟小姐，她就不把孟府的其他重要人物放在眼里。在她心中，似乎没有什么尊卑观念。她对待孟元泽的态度与对待孟府其他侍卫婢女的态度毫无二致。她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做事非常随心。高兴的时候，她会给护卫做甜点，为婢女梳发式；但不高兴的时候，她就会把孟老爷的吩咐搁在一边，完全地不管不顾。如果不是孟小姐一力拦着，她早就不知道被孟老爷处罚过多少次了。
　　她对孟小姐的照顾无微不至，却又敢批评甚至冷落孟小姐。有一次，琴师一再要求孟小姐练习指法。孟小姐发了火，当场摔了琴，还打了琴师一竹竿。星儿立即拉着琴师摔门而出。此后几天，她总是在琴师房中探讨指法、乐理，不再理会孟小姐。直到最后，孟小姐亲自向琴师请罪，她又才恢复了言笑晏晏。
　　“让大小姐向琴师请罪？”吴方暗暗苦笑。“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但是，就是这些奇怪的思想与行为合在一起，却又使她焕发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吸引力，让人又爱、又恼又不忍心当真生她的气。她在孟府行事随意任性，有时，甚至是无礼放肆。但是整个孟府，上到孟小姐，下到的侍卫奴婢，又都无不对她喜爱非常！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吴方的眼睛就开始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吸引，但每过一天，他又总是忍不住再次靠近她，只想看看她的笑容，看她陷入深思时智慧的眼眸。
　　是的，眼眸！吴方深信，最初让自己陷落的就是她的眼眸。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眼中的神采却有一种历尽世事的智慧与成熟，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了一路，刚刚走进花园，远远地，吴方就听到琴声叮咚传来。然后，毫无例外地，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星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在多少人中间，他总是在第一眼就看到她。她依然站在孟小姐的身后，脸上的表情依然温柔而专注。在那一瞬间，吴方的心里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嫉妒。因为，她的专注永远都只对着孟小姐。
　　默默凝视着这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吴方心潮起伏。数月不见，她又长高了些，身材变得高挑迷人。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她美丽！然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星儿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远远地，她的眼就对上了他的眼，眼中依然是他所熟悉的礼貌和坦然。向他微微颔首表示招呼，星儿便又重新沉浸在了孟小姐的琴声中。
　　吴方的心里一滞，回府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虽然，从来都知道星儿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却又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充满期待。刚刚看到星儿在久别重逢后依然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他的心里忍不住涌起了又酸又涩的感觉。
　　树荫下，孟筠正专心地弹着琴。这只曲子叫《雨思》，没有人知道是谁作的，但十年来，广泛流传于天硕王朝。因为难度极大，逐渐就成了品评曲艺高低的重要曲目。历届琴韵会上，能弹此曲的人屈指可数。只要能完整地弹出此曲，不论技艺高低，都绝对可以稳夺琴韵会的前五名。
　　此曲高音和低音之间跨度极大，孟筠练习了很久，却始终掌握不好。在低音的阶段徘徊久了，就不能顺理成章地转入高音；同样，在高音的阶段盘旋一阵，在突然转入低音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会弹出一个破音。再弹一会儿，她渐渐就失去了耐心。
　　“星儿，为什么我总是弹不好呢？”当再次弹出一个破音之后，孟筠打心底里感到挫败。一种烦乱和无奈的情绪充塞胸臆，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在琴弦上狠狠地一通乱拨。
　　“已经进步很多了呢，小姐，不要着急！”微微叹了口气，何芯轻扶孟筠的肩头，柔声劝慰。然后，略略转头，就看到孟元泽携着吴方已然来到了她们身旁。
　　“见过老爷！”何芯躬身行礼。
　　“还是在练《雨思》吗？要不，你先尝试让筠儿练些难度低的曲子。”看了何芯一眼，孟元泽若有所思。孟筠那挫败的表情落到眼里，他原本满腔的喜悦就突然冷落了下来。
　　见到父亲，孟筠赶紧起身见礼。听了父亲的话，她默想片刻，终于抬头道：“我再试试吧！若果真能弹出来，琴韵会上就不难夺得一个好名次！”见父亲点头，孟筠便又转身对何芯说道：“星儿，你再弹一遍。我再感觉一下。”
　　何芯点头，温和地看着孟筠，柔声道:“小姐，弹琴首重意会。《雨思》是表达一个女子在雨中的心境。想到柔情处，自然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想到悲苦处，自然是凄风冷雨、如泣如诉；想到激昂处，自然是暴风骤雨、厚霜浓雾。小姐的指法和技艺都已经很成熟了，只是没有指随意转，过于注重高低音间交叠的技法，反而容易紧张，落了下乘。”顿了一下，何芯又接着道：“小姐！要想弹好曲子，你首先就必须要放松心情！请你仔细体会曲中的意境，要注意让心意来引导指法！”
　　说出这句话，何芯心中一阵感慨，记忆飘回了遥远的前世。这些道理，是前世的老师教给她的。前世的她本是音乐系古筝专业的高材生；曾经被无数老师赞为音乐“天才”；曾经被无数名家前辈指点关照。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何芯”的记忆已经在这个时空中复苏了整整八年了。渐渐地，对前世的怀念已经没有起初那么浓烈。只是在午夜梦回时还能记起自己孤儿的经历；还记得第一次手抚古筝时心中莫名的悸动；还记得十六岁被音乐戏破格录取时的雀跃；还记得奋斗在“彤彤制衣坊”制衣车间的劳碌和愉快……
　　“星儿！”孟筠的呼唤召回了何芯的思绪。
　　“小姐！”何芯温柔一笑。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就是掌握不好。你再弹一遍吧！”孟筠有些无奈。
　　“既是小姐叫你弹，你就弹一遍吧！”见何芯抬头看着他，孟元泽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是！”何芯欠身行了一礼，终于坐到了琴座上。然后，她又抬头看着孟筠道：“小姐最好闭上眼睛来听，不要看我的指法，注意体会曲中的意境！”孟筠点头，依言闭上了双眼。
　　轻抚琴弦，何芯缓缓沉入了曲中。这曲子她弹过多次，这次再弹，却觉得有些不同。因为要让孟筠体会曲中的意境，她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投入。然后，隐隐约约地，她便感到作曲人的心境与爱情相关。从两情相悦到寂寞埋怨再到兵戈相见，那喜、那怨、那怒最后都化作了一场雨。同样是雨，雨中人的心情却已经不同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叹弥漫在琴韵间。琴韵渐渐变得激昂，隐隐有兵戈之声，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琴韵又开始变得凄苦，在越来越哀伤的旋律中，她感到作曲人的心境已经渐渐悲苦到了绝望，在一片绝望中，琴声随风而逝。
　　每个人都被琴声中的悲苦感染了，随着琴声的消逝，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略略调整了一下心情，何芯抬头看着孟筠。只见孟筠已经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盯着琴，脸如死灰，目光呆滞。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何芯被孟筠的表情吓坏了，赶紧立起，握住了孟筠的手。
　　听到呼唤，孟筠终于渐渐缓过神来。她转头看着何芯，嘴唇动了几动，才终于哭泣道：“我再也不弹了。这首曲子过于悲伤了!”说完这句话，她掩面奔出了花园。
　　“小姐！”微微向孟元泽点头示意，何芯赶紧跟上了孟筠的脚步。
　　看着前方一路飞奔、伤心哭泣的小姐，她只能在心底深深苦笑。她知道，这位小姐的哭声中有悲痛，更有挫败！她更知道，这位小姐的挫败来源于——就在刚才，在刚刚弹毕的一曲《雨思》中，不知不觉间，她的琴艺又更上层楼，再度攀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峰。
　　这可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
　　本来，怀着一颗报答的心，她只想尽心尽力地培养孟筠，所以想尽办法地让她热爱学习。无论学什么，她都陪着孟筠。为了让孟筠轻松些，她学得比孟筠更投入、更认真，然后把学习的体会传达给孟筠。结果就是，无论学什么，她都学得都比孟筠快得多、好得多！
　　这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她的聪慧。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她便知道自己占了一个大便宜。成熟的理解力加年轻的身体真是学习的最佳组合。这就好比小学生在学习中深感困难的地方，拿给初中生便不是难题；同样，初中生难以索解的问题交给高中生，也可以轻松地找到答案。一个人的理解力提高了，再回头去解决原来的难题，难题也就不存在了。
　　她有着成熟的理解力，又有现代教育学总结出来的科学的学习方法，再加上最适合吸纳知识的年龄特点，两世的优点融于一身，学起东西来，自然是事半功倍，很轻松地就能找到最正确的路径。尤其是艺术方面，她本身天分既高，又曾经接受过系统专业的培训，在这一世学习起相关技艺来，简直就是驾轻就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她的水平就扶摇直上。以致于，本来的目标是要培养一个完美的女人。结果，不知不觉间，就让她自己成了身兼数艺、知识渊博的人。而她一心想要保护、栽培的孟筠也在她惊人的学习能力映衬下，越来越挫败。
　　※※※※※※※※
　　看着追随孟筠而去的星儿，孟元泽的心里充满了震惊。孟府的人只知道他对星儿十分宽容，却不知道，他对星儿的容忍也好，放纵也罢，都只是为了孟筠。
　　从六岁那年开始，星儿突然变得异常聪明，聪明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是一夜之间，她就突然会做各种各样的美食，把食材本身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她的母亲，孟府的首席厨师柳娘望尘莫及；她亲手为孟筠缝制的衣服，无论色彩、款式还是做工都极尽巧妙，把孟筠的美丽衬托得毫无瑕疵；此外，她还懂得如何泡制出最好喝的茶，如何搭配出最美丽的花，对酒的品质和习性了如指掌，甚至还懂得如何把不同的酒放在一起，然后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风味。
　　她的聪慧还不止于此。她与孟筠一块儿识字，当孟筠还没有认完单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看天硕王朝的历史；她与孟筠一块学习绘画，孟筠能画出景物，她却能画出灵魂。并且，她的画有一种独特的空间感，能够通过画面的明暗对比关系，使画面变得立体；她与孟筠一块学习弹琴，但仅仅两年后，她的琴艺就远远超越了所有的琴师，从孟筠的“同窗”变成了孟筠的老师。今日过后，她的琴艺更是高到了一个孟筠可能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事实上，他也从未听到过另外一个人的琴声能如此传神、如此感人，即便不懂音乐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沉醉其间。
　　从前，这一切都是优点，因为，她一心一意地守护着孟筠，培养着孟筠。跟着她，孟筠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她甚至能教给孟筠很多做人的道理。孟元泽知道，这样聪慧得不可思议的人可遇不可求。更难得的是，她全心全意为孟筠着想。孟小姐的美丽和聪慧声名远播，她却始终默默无闻。看着孟筠点滴的进步，她甚至比自己取得成绩还要高兴。所以，只要她的存在能给孟筠带来好处，他便不介意包容她偶尔的无礼，放纵她小小的任性。
　　但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因为，她的存在已经开始给孟筠带来伤害。孟筠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挫败。听过她今天的琴声之后，孟元泽知道，孟筠的心里会永远留下一道深深的阴影。孟筠说她永远也不弹《雨思》了，她说琴声太过悲哀。孟元泽却知道，真正让她不想再弹的原因是绝望、是挫败！是自信摧毁的绝望，是难以企及的挫败！
　　“是时候让她离开了！”，孟元泽在心里深深叹息。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孟筠，哪怕这个人深深爱着孟筠！
　　 
                  第四章 死亡之旅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孟元泽疲惫地躺在床上。日间多饮了几杯酒，现在，虽然疲惫，神智却还十分清醒。
　　他终于踏上了仕途，终于圆了孟家祖辈的宿愿!现在尤记得从兵部使者手上接过委任状时那难以遏制的狂喜。然后，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当官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淅川。连日来，登门道喜的人骆绎不绝,忙得他几乎顾不上休息。而连续的忙碌也终于使他极度兴奋的心情渐渐归于平静。
　　躺在床上，星儿的事情没来由地就突然浮上了心头。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当日，听完星儿的一曲《雨思》，他立即断定不能再让星儿留在孟筠身边。但是，究竟应该如何处置呢？如果明着让星儿离开，星儿肯定不愿意，孟筠只怕也不肯，孟林夫妇恐怕也会因此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
　　如果让她介入到家族生意中，他又不放心。毕竟，星儿早晚是要嫁人的，如果让星儿掌握了家族生意的秘密，将来只怕是个心腹大患。对于星儿的聪慧，他是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他有些恐惧。
　　“那么……嫁人？让俊儿娶她做妾？”
　　一个念头闪过，他随即摇头。从小看着星儿长大，他是太了解星儿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星儿对孟筠死心塌地，但在骨子里，他却深知，星儿决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驾驭的。如果她不愿意，什么尊卑伦理、主仆大义甚至父母之命都不可能让她顺从。他可以掌控孟府上下所有人的命运，星儿却是个例外。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嫁给孟俊，不会嫁给他安排的任何一个人！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了！找个理由让她离开孟家，然后……顺理成章地消失吧！
　　星儿太过聪慧，偏偏又不驯服，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不安，并且这种不安随着星儿的成长与日俱增。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到星儿的存在是一种威胁，总觉得她一定会给孟筠、给孟家带来灾难。他决定立即采取措施来消除自己不安。三天前，随同兵部委任状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道密令。边境的鹤城已经落入了展族的包围封锁中，虽然消息还在高度保密中，他却已经接到了运送军需物资的命令。
　　“也许，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心里盘算着行动的细节，他开始感到倦意袭来。
　　“一个女人，一个低三下四的丫头，怎么可以聪明得让主人感到害怕呢？这不是在找死吗？”闪过这个念头，他终于缓缓地沉入了梦乡。
　　※※※※※※※※
　　踏上马车，挥手向小姐告别，何芯的眼里写着不舍，同时又有几分雀跃。这可是今生第一次“出差”呢!
　　一大早，孟元泽就派人找到她，说要交给她一个极重要的任务。到了中堂，她就发现全家人都已经到齐了，包括她的父亲母亲。
　　然后，孟老爷说，明年的琴韵会，得给小姐备一个好琴。而天下的好琴，十之七八都在那个嗜琴如命的鹤城城守苏衣鸣手里。他嗜琴如命，寻常人自然很难从他手里买到琴，但只要求琴的人本身琴艺高超，被他引为知己，他又往往不吝馈赠……
　　不等老爷说完，何芯就已经明白，这个任务非她莫属。她自然知道琴韵会对孟筠的重要性，为了孟筠，她愿意到鹤城走一遭。更何况，对于那个嗜琴如命的苏城守，她也充满了好奇，期待一见呢！
　　然后，她便发现，出发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孟老爷只说，边关紧张，战事即将开始，所以，行程安排得比较匆促，要在战事开始之前赶回来。
　　她点点头，没什么意见。虽说事出突然，但她并不介意做一次短暂的旅行。孟老爷话音刚落，就看见吴方伏身跪地，请求跟随保护她，却被孟老爷阻止了。此后，吴方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但她的父母已经围上来了，又对她重复了一通“忠心完成任务”之类的话。她无可无不可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深爱自己的父母，但对他们满脑子的“忠义”思想无能为力。最后，孟筠又坚持一直把她送上了马车，甚至亲自跳上马车，检查座椅是否舒适。就这样，明知道吴方可能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她，她却直到马车启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吴方单独说话。
　　“算了！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呢？等回来再说也不迟!”抛开思绪，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旅游观光之中……
　　看着远去的马车，吴方心里充满了担忧。
　　鹤城是天硕王朝与展族部落交界的边城，在天硕王朝的最北边，是天朝的军事重镇，常年处在高度戒备中。从淅川出发，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到达。
　　这次去鹤城，孟老爷只派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护卫充当车夫。一个小小女孩，去那样兵荒马乱的城市……？他实在很担心星儿的安全！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又摸了一下怀里的珠花。
　　回来之后，一直找不到机会单独见星儿，没想到她就突然就离开了。可是，即便不离开，又能如何呢？她根本从来就没有留意过他。她的心里眼里根本从来就没有他的影子。那天，听着她弹琴，感受着从她指尖喷溢而出的才华，他忽然觉得离她好远。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他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她。他的心里一阵怅惘！
　　“就暗中保护她一程吧！五天！用五天的时间来看看那个车夫的功夫是否可靠，即使孟老爷怪责也顾不得了！”吴方打定了主意，立即回府骑马，向着马车的方向追去……
　　※※※※※※※※　　
　　马车磷磷前行。
　　从孟府出发已经十五天了，何芯也早已适应了马车的颠簸。从最初的浑身酸痛到现在的毫无所觉，她又再次验证了人类惊人的适应力。
　　一路上，她也充分领略了天硕王朝的民生百态。毕竟，从小到大，她能离开孟府的机会也不多。一路走来，从行人的衣着，路边的小吃到建筑的风格，独特的景观，她都做了一番细致的考查。
　　恢复记忆之后，她立即就跟着小姐识字，然后发现，这个时空的文字虽然与她前世的文字不完全相同，但看样子，两种文字根从同源，因为无论是文字的含义还是语法都跟她所熟悉的古汉语很类似。甚至，连她的名字“何芯”两个字的写法都同前世一模一样。
　　并且，不知为何，这个时空的历史同何芯熟知的中国历史完全不同，但无论是民风习俗还是文化传统，都同古代中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例如，名目虽有些差异，但这个时空中也有类似于儒、道、墨、法等各种学派，主张观点也都大同小异，而且也同样有道教和佛教广为流传。
　　七十年前，当今皇上凌丰涯的祖父凌意钰夺得了帝位，定国号为天。凌意钰建立的王朝，称为天衍王朝；其子凌辉的王朝称为天清王朝；而当今的王朝则称为天硕王朝！
　　天硕王朝由十二个郡组成，京城叫做大宁。最富裕的是处在天硕王朝中心的五个郡，依次是钦今、楼晟、淅川、辞水和宛宜，京城大宁就在钦今境内。然后就是北方的鹤郡、临都；南方的洀韶、晤预；西方的单乡与东方的卢麟、瑾瑜。每个郡又各由数县和数城组成。每个县名和城名的第一个字都与郡名相同。例如，淅川郡中就有淅云县、淅次县等等。
　　天硕王朝东南两面环水。东面是茫茫海洋；南方的晤预、洀韶两郡则与一个群岛国佑滋国隔海相邻。佑滋国不事生产，专门从事海洋贸易，因而被轻贱商业的天朝人广泛鄙视。
　　西部单乡郡与平朗国相邻。平朗国地广人稀，民风爱好和平，所以两国世代交好。
　　北方则是大草原，分布着几十个草原民族部落。最大的一族叫展族，也是紧邻着鹤郡的一族。展族尚武，十分好战，自凌氏建立天朝以来，双方之间曾爆发过三次大规模的战争。十年前的鹤水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七年前，展族首领去世，新继位的族长展颜主动向天朝求和，双方终于达成了停战盟约。七年来，双方厉兵秣马，养精蓄锐，边境的民生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平朗以北、鹤郡以西则是连绵的群山。也幸亏如此，以骑兵见长的展族才不能轻易翻越高山入侵平朗国。
　　北方的另一大郡临都则与草原上的另一个游牧部族剌族隔山相邻。自凌氏建立天朝以来，剌族实力越来越弱，在展族的扩张下，生存空间日益收缩，不得已与天硕王朝结成了盟约，共同对抗展族。
　　从国力和发展程度上判断，天硕王朝同古代中国的隋唐时期最为接近，民风和习俗则比隋唐时期更为保守……
　　思索间，何芯乘坐的马车已经进入了鹤西。这是离鹤城最近的一个小边城，再有一日的路程，他们就该到达鹤城了。
　　十五天来，何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惜言如金。一路同行，她同那个车夫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与往常一样，办完了所有手续，走到那个车夫身旁的座位上坐好，她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开始径自地点菜。
　　从孟府出发后，她很快就发现，这个车夫并不是一个好旅伴。除了驾车，其他的事情他都一律不管。什么打尖、住店，点菜、洗车、喂马……所有的事情都由何芯一手包揽。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何芯从前世到今生都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些事情很容易就能办得妥当。
　　真正难以忍受的是他那种随心所欲的性格！
　　刚出孟府的那天，他一跳上马车就开始拼命赶路，仿佛背后有人追赶似的，从早上到中午，一点减缓速度或停下的迹象都没有。三个时辰过去后，何芯终于败给了自己的肠胃，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我们是不是应该吃饭了？”
　　结果，马车瞬间停下。那是一个极其荒僻的小镇。翻遍了大街小巷，何芯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又破又旧的小面馆。然后，等两个人都终于在那家面馆坐定之后，那车夫就又立即陷入了沉默。看着他始终不动如山，何芯只好无奈地叫了两碗面。
　　“拜托！这个时代的女子并不适合抛头露面好不好？小女子还指望着当个淑女呢！”一边对着碗里的面狼吞虎咽，何芯一边暗暗腹诽。
　　吃完了面，又是一路狂奔。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何芯终于又按捺不住问他：“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家客栈？”然后，何芯听到了同行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前面三十里有个枫林，里面有个岩洞，可以在那里休息！”
　　“他是说……露宿？”何芯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难道自己要饥肠辘辘地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在一个树林里——过夜？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天，她早已是浑身酸痛。现在，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美美地吃上一餐，然后再好好泡个热水澡。瞪了那个车夫一眼，她决定在看到下一个小镇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要求打尖住店。结果就是，路越走越荒，直到到达他所说的枫林，他们没有再经过任何有人烟的地方。
　　认命地跟着那个古怪的车夫走到岩洞里，何芯便发现这果然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洞口很小，里面却很宽敞。然后，何芯就看见那个车夫变戏法似的从马车里翻出了几张很厚的毛皮铺在岩石上，淡淡说道：“你休息吧！我去打些野味！”
　　“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何芯突然一阵恐惧。摆出一个最友善的笑容，她讨好地问道：“我还没有见过打猎呢！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那车夫淡淡扫了她一眼，却没有打算再搭理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山洞。
　　他显然是个不错的猎手，不过短短地片刻，就带回了几只山鸡和野兔。然后，他从靴子里拔出了一把匕首，熟练地对那些野味开膛破肚。看着他娴熟而自然的刀法，何芯突然觉得，他一定不是孟家人，也一定不是一个车夫。
　　孟元泽治家严谨，所有的仆人都训练有素。孟家的车夫是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并且，自从来到这片枫林里，何芯就突然感到这个车夫整个人都变了。倒不是外观和态度上有什么变化，而是他似乎突然就失去了戒备，变得很放松。何芯有种感觉，他并不十分乐意与人打交到，这野地才是他最为适合的生存空间；并且，看着他料理野兔的刀法，何芯也直觉到他一定会武功，而且功夫绝对不低！
　　为了照顾孟筠，何芯下了八年厨房，经过不断努力，一手切菜刀法可以说得上是炉火纯青，但是，如果由她来料理野兔，就绝对不会那么迅速，也绝对不会那么干净，皮肉的分割也绝对不可能那么均匀！
　　“一个人必须脱离人群，在野外才能感到放松……？”何芯忽然觉得他一定是个极其孤独的人。一丝怜悯在心头升起，她微笑道：“我来帮你吧！”然后，没等那车夫开口，何芯就已经生起了火。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在野外生过火了呢？凝望着跳跃的火焰，何芯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是的，上一次在野地里生火，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在她的前世，在她七岁那年，在发生大地震的那天。
　　那天，一个邻村的小男孩捉到了一只野兔，悄悄约了她趁着放羊的间隙在野地里烤着吃。平时，能够偷偷吃点烤红薯，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了。她简直没有梦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够吃到——烤野兔！所以，那天，是自她有记忆以来最高兴的一天；那天，她吃到了自有记忆以来最美味的食物！但同样也是在那一天，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变成了——孤儿！
　　带着一抹淡淡的感伤，何芯抬头看了那车夫一眼。他的表情忧郁而冷漠！他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就像她当年那样？就像她站在废墟上，发现失去了所有亲人时一样，一样那么——孤独？
　　何芯突然带着一脸暖暖的笑容开口了“我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但我想称呼您一声大哥！今日一天，辛苦驾车，实在是有劳您了！”见那车夫的表情始终冷冷淡淡，何芯又不在意地一笑，伸手接过了那车夫在树枝上穿好的野兔，临火架好，细细烤炙。
　　“真是可惜啊！我没有料到竟然要在野外吃‘烧烤’，完全没有准备调味料！否则，这种原汁原味的绿色环保食物，真的是再美味不过了！”一边缓缓翻面，何芯一边自言自语。
　　那车夫又淡淡看了她一眼，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她。
　　待烤好了野兔，那车夫又抽出匕首，迅疾而凌厉地把野兔切割好。然后，根本不招呼何芯，便伸手抓过兔肉自顾地吃了起来。
　　何芯微微一笑，也毫不淑女地加入了这个“手抓食”的行列……
　　此后，何芯就不再对他报以任何的希望，把所有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事情都通统包揽了过来。
　　每天，她看到合适的餐馆就叫餐；见到干净的客栈就住宿；发现自己感兴趣的民风民俗也会叫他停下马车来考查一番；即便偶尔错过了客栈，何芯也会很坦然地跟着他“露宿”。
　　他从不主动说话，只要何芯叫停，他就会停下，从不问何芯的意图；何芯点了餐，他就一起吃，从不对菜式做出评价；何芯安排了住宿，他就住，从不在乎房间的品级；何芯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他就在道旁默默等她，从不在意时间的长短。
　　虽然路途辛苦，何芯却始终兴致勃勃。她会主动地给他介绍菜式，跟他说一路的见闻和感想。他从不接口，她也从不强求，总是暖暖地笑着，仿佛想把这温暖笑到他的心里去。
　　就这样，男的不懂休息，女的善解人意。在日夜兼程下，原本二十天的路程，他们却只用了十五天就走完了！
　　※※※※※※※※
　　坐在鹤西的餐馆中，何芯一边给车夫夹菜，一边开口道：“大哥，这是当地的野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不过肉和菜搭配，营养才能均衡！我看你在野地里总是吃兽类，这样时间久了不好，还是应该学着吃菜！”她自顾自地微笑说着话，并不考虑他是否能听懂。反正十五天来，她早就知道他不会有任何反应。
　　看着车夫放下筷子，何芯便知道又该启程了。一边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她暗自思忖道：“这应该是到鹤城的最后一段路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感谢他一下吧！毕竟护送了自己十五天，等求到琴再返回的时候，兴许就换车夫了！”一边想着，她伸手招呼店伙计送来了一壶茶。
　　“大哥！到了鹤城，我们就该分别了！十五天来，承蒙您照顾！感谢的话也不多说了，小妹就以茶代酒，敬大哥三杯！”一边说着，何芯把水缓缓注进了眼前的茶杯。
　　“这第一杯茶，就祝大哥一生平安，逢凶化吉！”递上一杯茶，何芯诚挚地开口了。
　　车夫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恢复了平静，默不作声，接过茶一饮而尽。
　　缓缓地注满了第二杯茶，何芯又微笑举杯道：“这第二杯茶，希望大哥身体健康，全家幸福！”
　　那车夫又看了她一眼，依然一言不发，缓缓地接过茶，仰头喝了下去。
　　“这第三杯茶嘛……”顿了一下，何芯凝视着车夫，一字一字道：“就希望大哥能解开心中的枷锁，放自己的心灵以自由！”
　　听到这句话，那车夫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茶水溅了一桌。他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大哥是不愿意喝茶呢，还是不想放自己的心自由？”何芯一如既往地含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温暖而真挚。
　　听着那一句句真挚的祝福，看着那一脸暖暖的笑容，回忆起同行十五天的点点滴滴，这个被口口生生叫做“大哥”的人心中突然就涌起了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他突然觉得眼见这个叫他“大哥”的女孩真的就是他的小妹。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亲切感刹那间就搅乱了他平静的心湖。。
　　沉默半晌，看着何芯，他突然开口道：“小妹！我叫达金！”
　　“嗯？”何芯诧异地扬眉，不适应他的主动开口。然后，她便突然意识到了他在叫她“小妹”。
　　难道说，她又多了一个亲人了吗？何芯心中一阵温暖，抬头看着达金，开心道：“大哥！原来您是达金大哥！这十五天，真是谢谢您了！”顿了一下，她又真挚地说道：“大哥，一路同行，我总觉得您不愿与人交往，十分孤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刻意封闭自己，不要刻意让自己孤独！”
　　看着眼前这个开心的女孩，听着她发自肺腑的关切的话，达金心中涌起了深刻的内疚之意。又深深看了何芯一眼，他开口道：“对不起！小妹！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
　　“真相？”何芯微微扬眉，不明白他意之所指。
　　“再往前走，就是展族的封锁区了！鹤城已经被展族包围了。所有流落在外的天朝女子都会被抓去当奴婢，甚至……军妓！”达金沉默片刻，继续道：所以，小妹！你走吧!快离开这里，也……不要再回孟家！”
　　“你是说，战争已经开始了？”何芯沉默下来。
　　“二十三天前，展族就已经包围了鹤城!”
　　二十三天？他说二十三天？达金早就知道鹤城被围——孟元泽早就知道鹤城被围——达金劝她不要再回孟家——那就是说……思绪飞快地转动，何芯的心里突然变得苦涩不堪。那呼之欲出的真相是如此地残忍，她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这竟是一次——死、亡、之、旅！
　　他果然不是普通的车夫！达金一切古怪的行为忽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只不过是一个送她上路的人。不是去鹤城的路，而是——黄、泉、路！
　　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陪她走上十五天？她的脑中突然就显出了那把切割野兔的刀：简单、质朴而锋利。
　　“用来杀人，应该也很快吧！”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异常沉重。
　　“为什么救我？你的使命应该还没有完成！”心里转着念头，何芯直接问出了重点。
　　达金一愣。
　　是啊，为什么救她呢？自己本来就是个杀手，本来就不该有多余的感情！这路程本来也不该有十五天，早就应该结束的。送她到展族的封锁区，本来就是计划中防备万一的最后一步，只是为了确保计划周密而备下的后路，根本就不应该走到这里来的。其实，一切都早就乱套了！
　　孟元泽找到他的组织，交代的任务很简单：派一个最顶级的杀手，带一个婢女到展族的封锁区去。如果半途发生了意外，也可以拿到全部酬金。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是：她的死因必须是意外！
　　非常简单的任务，酬金却极高。应孟元泽的要求，组织派了他这个最精锐的杀手来完成这个任务。对于组织派他这种高级数的杀手来完成这种毫无难度的小任务，他的心里非常不满。
　　但是，刚出孟府，他就发现自己被人跟上了。凭直觉，他知道那是一个高手。他把马车的速度提到极限，那人却始终不远不近地掉着。他故意露宿荒野，想迫那人现身，那人却当真沉得住气，始终只在林子周围盘旋。被那人跟上，他才感到此行有些乐趣。
　　有那人跟着，他始终不敢下手。那个丫头的死因只能是意外，他不能让任何人目睹她死亡的过程。至于死后要布置一个意外的现场嘛……那实在是太轻松不过！他杀人之后，别人甚至都检查不出伤口。
　　但是，五天之后，那个跟踪的人就离开了。大清早，他在马车上发现了一个纸条：你的功夫很好，好好保护她！
　　这算是一种警告吗？他冷笑。他知道那是一个高手，但他是达金，是密巢身价最高的杀手，他不畏惧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又故意错过了客栈，把那个丫头带到了一片隐秘的小山区，准备结束任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月光下，听着她那声声入耳的“大哥”，吃着她精心烤制的野味，看着她坦然而温暖的笑容，他就忽然觉得无法出手。此后，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不忍心下手。最后，他终于决定送她到展族的封锁区去。他必须完成任务，但至少……他不想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可是……那三杯茶，那三声诚挚的祝福，那从未感受过的温暖，那直逼人心的了解……她叫他放自己的心自由？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女子。不管行程多么艰苦，她都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在沉闷的路途中始终微笑以对；她从不责怪他贪赶路程，在露宿荒野时，对他毫不怀疑地顺从与信任；她知道他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就包揽了所有的事情，一路上不辞辛苦、无怨无悔；她甚至……了解他！
　　端着第三杯茶，达金突然就发自内心地把眼前的女孩当作了自己的小妹。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杀她！不但不想亲自杀她，也不想再让任何人杀她！生平第一次，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个保护别人的念头。
　　“对不起，小妹！现在才告诉你真相！我只希望，你还能把我当作你的大哥！”看着何芯，达金心中痛悔不已，顿了一下，他又从颈中取下了一个碧玉挂坠递给何芯道：“小妹！我还有重要的任务，必须赶往钦今！你拿着这个挂坠到宛宜去。只要找到任意一家富贵客栈，见到挂坠，自然就会有人接应你！”
　　“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怎么向孟元泽交待？”接过挂坠，何芯抬头直视着达金的眼睛，心里一阵阵抽痛。
　　“我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到展族的封锁区，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一点而已!你用不着替我担心！”达金的语气淡然而坚决。他的组织精深而严密，没有合适的理由，完不成任务的杀手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但是，既然决定救她，他就不怕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
　　“到展族的封锁区？”深深吸了口气，何芯努力逼住即将滑落的泪水。然后，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达金的双眼，用一种异常坚决的口吻说道：“到展族的封锁区是吗？那么……走吧!大哥！我们到展族的封锁区去吧！”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了马车。
　　达金惊愕地抬起头来。她要到展族的封锁区去？那不是……去送死吗？
　　“那里很危险！”眼看着何芯大步离开，他忍不住加了一句。
　　何芯的身子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只淡淡道：“世上哪有永恒的危险，又哪有永恒的安全？究竟是危险还是安全，很多时候，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态度和选择！”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停留，只是坚定地快步走向了马车。
　　“究竟是危险还是安全，取决于自己的态度和选择？”默默念着这句话，达金心中充满了敬意。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骄傲的身影，忽然之间，他也变得很有信心。他忽然觉得，即便是在展族，她也一定会过得——很好！
　　 
                  第五章 展 族
　　盯着空无人迹的前方，扎临的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已经三天了，前面的路上再无人经过。他手下的战士都已经渐渐开始变得焦躁，他却始终平静无波。
　　二十四天前，展族的武士秘密潜过鹤舞池，突然包围了鹤城，结束了边关十年的平静。扎临是展族最勇敢的十二战将之一，却没有上战场。他的任务是守住鹤城南门外的展族封锁区，不让任何人进出。二十多天以来，所有企图穿越的男人都已经被杀，女人都已经被俘。虽然没有上战场，他的心里却没有任何的不满。因为，这是他最敬重的展颜下的命令。只要是展颜的命令，他就会义无反顾地去执行。
　　展颜是展族的族长，二十五岁。虽然年轻，却被公认为展族最有才华的头领。展族的上一任头领展禄在十年前的一战中身受重伤，回到展族后，卧病三年，终于不治。
　　临终前，叫过年仅十八岁的儿子，他费力地问道：“展族的使命在哪里，路又在哪里？”
　　展颜从容回答：“展族的使命在部族的繁荣，路在天朝。”
　　展禄点头，接着问：“如何到天朝？”
　　展颜回答：“只有占领鹤城，才能通往天朝。”
　　展禄点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关键是——
　　“如何占领鹤城？”
　　展颜想了想，答道：“需得结盟、暗间、整兵三策齐用，始有可能。”
　　整理了一下思路，他从容说道：“十多年来，双方兵戈不断，死伤惨重，展族族民虽不畏死，但折损太大，需得与民休息，恢复生态。所以，第一策便是结盟。对外停止与天朝交战，结成同盟；对内则降低族民的纳贡，让展族的民生得以恢复。
　　第二策则是暗间。在结盟的期间，我族大量派出族人与天朝通商、联姻。让鹤城中人，血统混杂，将来占领鹤城时，阻力便会减小，也便于统治。派出的人中，会有大量的暗间，暗间又分活间和死间。活间负责收集和传递天朝的情报，死间的家人都控制在族中，身份隐密。出发时，不带有任务，也不接头，到有需要时，直接接受命令，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我听说鹤城的城守喜欢弹琴，我会精心挑选数名精于弹琴的女子，随伺在旁，时机成熟时，就可大用！
　　第三策则是整兵。军队必须在不断的战斗中，才能保持活力。我们既与天朝结盟，天朝与剌族的盟约就必会出现间隙，我们正好拿剌族来练兵。只要策略得当，对于我们和剌族之间的战争，天朝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理，必是乐见的。只要剌族不亡，他们必不会全力往救。只要我们秘密控制了剌族，打通通往临都的通道，就可以由临都潜兵至鹤城，对鹤城形成合围。到时，再对平朗国许以好处，让平朗国牵制住天朝在西部的兵力，鹤城可下！”
　　展禄听后，思索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颜儿才智远胜为父，为父可以放心了。”他最担心的是儿子年轻气盛，怕他不知深浅，贪功冒进，没想到儿子竟有这样的见识。
　　召进所有的谋士和战将，展禄说道：“对于占领鹤城，颜儿已有计划，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展族的首领，大家就依照颜儿的计划和吩咐行事。我相信颜儿必会带领展族走向繁荣。”说完，含笑而逝。
　　七年来，跟随展颜，扎临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习惯无条件地服从展颜的命令。包围了鹤城之后，他接到命令，守住鹤城南门外的展族封锁区。凡是进出封锁区的男子，一律格杀勿论。女子则通统俘虏，姿色尚可的，就奖励给展族的将士。姿色平常的，则从事各种苦役，并且负责照顾伤兵。
　　起初的十多天，城里不断有人逃出来，城外也不断有不知情的人路过。他始终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着展颜的命令。男子死亡前的恐惧，女子被俘后的哭泣都不能撼动他的心神半分。渐渐地，人就少了，最近三天，道上已经是一片寂静。但是，展颜还没有命令他撤回，所以，他会一直严格地把命令执行下去。
　　正思索间，道上就突然出现了一辆马车。车很普通，车夫的技巧却很高明，在崎岖的山道上，驶得如履平地。他身旁的士兵早已按耐不住，纷纷抽出武器，准备围上去。扎临挥挥手，阻住了士兵。
　　鹤城被围，展族和天朝却很有默契地同时封锁了消息。展族是因为还有秘密的军事行动，天朝却是怕引起恐慌。双方目的不同，却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保密措施。因此，尽管早已包围了鹤城，却连离鹤城最近的鹤西都迟迟没有得知真相。
　　但是，最近，已经连续三天都没有一个人经过，扎临就知道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毕竟，那么多人在鹤城附近无端消失，他们的亲人不可能不怀疑。
　　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马车，就显得不同寻常。并且，车夫显然身怀绝技，又毫不掩饰，隐隐间透着杀气。他决定先看看他们的来意再说。
　　停下车，达金转身扶何芯步下马车，神色间带着温柔和尊敬。他很后悔，之前的十五天，没有好好对待何芯。
　　努力压住被孟元泽无端追杀的委屈，何芯默默走到扎临跟前。在离扎临五步远的地方，她站定了脚步，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扎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静静说道：“听说这里缺婢女，我是来应征的！”
　　扎临愣住了，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她并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女，气质却很特别。扎临百战之余，身带杀气，不怒自威，寻常士兵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是，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却能平静地与他对视，身上的气势竟丝毫不弱于扎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与自信。这种仿佛已经了悟一切、掌握一切的神情会让人情不自禁地为她所折服。
　　“她要应征婢女？”扎临怀疑自己听错了。且不说她身上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美丽气韵，天朝女子，不都是畏展族之人如蛇蝎的吗？那些被虏去做婢女的天朝女子，又哪个不是终日切齿痛恨、以泪洗面？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到展族做婢女，又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我被家里人抛弃了，无家可归了，所以想找个饭碗而已！”像是看到了他心中的疑惑，何芯淡淡解释，脸上还挂着一丝自嘲。
　　扎临还是无法开口，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她。如果拒绝她的要求，摆明是存了担心和害怕，传出去了，定然要被天朝人笑话；如果就此收留了她，谁也不敢保证她不是天朝的奸细。虽然，这样明目张胆做奸细的可能性不大，但两军交战，什么平时“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她真是奸细，那么收留这个奸细的人必定脱不了干系！沉思良久，扎临实在不知道应否同意她的要求。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策马过来，远远地就开始召唤：“扎临大人，族长找你，快到中帐去吧！”
　　扎临如蒙大赦，向何芯招手道：“跟我来吧！跟我去见族长。”他决定把这个难题交给展颜解决。即使收留了一个天朝的奸细，这个责任也只能由展颜来担。
　　一边招呼着何芯，他又转身对达金道：“如果你还想留下性命，就主动让士兵们检查一下你的马车吧！”虽然每个男人都必须杀死，但直觉告诉他，要杀死眼前这个人并不容易。他决定放他一马，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这句话，达金面露冷笑。他身形微动，眨眼间就来到扎临面前。扎临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达金的匕首就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好好照顾她！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会拿你抵命！”达金的声音十分冷淡，那冷淡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明白这个新认的小妹为何能从容地选择到展族去做婢女，却深深佩服她的勇气。既然无力阻止她的选择，他便决定全力为她争取一些筹码。只要让扎临充分认识到他想取他的性命易如反掌。想来，当这个新认的小妹遭遇危险时，即便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扎临也不得不考虑到她的安危！
　　见首领被制，展族的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一边用展族话大声吆喝着，一边忙乱地把手中的武器纷纷指向了达金，却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何芯微微苦笑，向达金道：“大哥干嘛呢！可别吓坏了我的衣食父母！”
　　达金转身道：“小妹保重！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千万不要丢了那个挂坠。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没落，就听见他一声暴喝，身形突然窜起，正面两个士兵的武器应声落地。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达金转瞬间就脱出了包围圈。待坐上马车，他又遥遥向何芯比划了一个保重的手势，才挥手扬鞭，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展族士兵们呆在当地，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去追赶。扎临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坚守岗位，同时招呼着何芯一同朝中帐走去。今天的事情处处透着蹊跷：一个武功高得不可思议的车夫，送来一个美丽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却只是要求做婢女！他半身戎马，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有人能在转瞬间把匕首架上他的脖子，然后从容地全身而退。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尽快报告给展颜。也许，对天朝的战略必须重新部署。过去，他们都忽略了天朝的一个特殊群体，那叫——江湖！
　　
　　静静站在中帐外，何芯等待着展颜的召见。尽管力持平静，酸涩感却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孟元泽要杀她！”
　　她至今不敢相信那个一贯和善甚至有些纵容她的孟老爷会派杀手杀她，她实在想不出他杀她的理由。
　　她是那样用心地照顾着孟筠啊!用心到几乎以为照顾孟筠就是她今生唯一的任务，用心到已经渐渐忘记了前世的理想。一想到孟筠，心里又忍不住刺痛。如果孟筠得知她陷身展族，该如何伤心、如何着急啊！如果孟筠知道是孟元泽要杀她……不！不能让她知道！无论孟元泽如何对她，他都是孟筠的父亲。她绝对不能让孟筠伤心失望。孟元泽欠她的，她早晚一定会讨回来，但绝对、绝对不能让孟筠知道真相。
　　那天，听完达金的话，她就知道，到展族才是她唯一最好的选择。孟元泽既然决心杀她，就不会容许她轻易逃脱，她并不希望自己未来的人生在逃亡中度过；她如果逃走了，达金就不能完成任务，虽然不知道他将承担怎样的后果，但她从不打算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欠了孟筠的情，就要让她用一生去还了。她不想欠下更多的人情，不想让自己终身活在愧疚中。既然不能逃避，那就不如勇敢地去面对，她决定争取主动。
　　对于要到展族去当婢女，她并没有太多的畏惧。她前世的国家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草原人和中原人都是她的同胞。她从不认为民族能阻断人性，也不像其他天朝人那样，认为展族就是残暴的代名词。民族间的战争，有复杂的原因，她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但这并不妨碍她认为各民族人民是平等的。她关注的只是“人”而已，无论是天朝人还是展族人，对她来说，都是自己的同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就是做婢女吗？在孟府做了十多年婢女，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熟门熟路，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她不想被人抓去当婢女，就算是做婢女，她也希望由自己去选择。
　　思绪游走间，看到一个侍卫迎面向她走来，她知道，展颜召见的时间到了。
　　走进中帐，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展颜。并不是因为他的座位特别高，也不是因为他的身材很高大，而是因为气度——一种王者的气度。他的五官并不十分出色，但配合起来，却让人感到威严。他的眼睛不大，眼神却十分犀利。紧抿的嘴唇透着性格的坚毅，只有微微上翘的唇角给整个脸部的轮廓划上了一丝柔和的色彩。
　　“那个车夫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到这里当奴婢？”展颜开口了，声音中透着阴冷。
　　“车夫就是车夫，就是驾车送我来的人；我就是我，就是想到这里当婢女的人；我当奴婢是因为我要吃饭，所以需要一个工作来养活自己。”何芯一口气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工作？”展颜皱眉，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就是想找个活干，混口饭吃而已！”何芯淡淡一笑。
　　展颜不动声色，继续问：“你是天朝人，为什么要伺候展族人？”
　　“天朝人是人，展族人也是人，我为什么不可以伺候展族人？”何芯抬头看着展颜，眼神澄澈而坚定。
　　在她眼里，展族人和天朝人是毫无二致的吗？深深看了何芯一眼，展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尽管心中惊讶，他的神态和声音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阴冷，淡淡道：“你用什么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天朝的奸细？”
　　“我心底坦然，又何须证明？你何不用自己的眼睛来判断？除非你怕我！”
　　“怕你？”展颜的眼中掠过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惊讶，但这笑容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他是展颜，是草原第一大族展族的首领，他会怕她？就算真是奸细又如何？在他身边，没有一个奸细能藏得过一个月。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他都立即能够发现。心里转着念头，他冷冷地问道：“如何判断？让我相信一个可以瞬间杀死我部将的人是一个普通车夫？”
　　“他的确不是普通车夫，但他没有恶意不是吗？如果有心谋事，又岂会打草惊蛇？”何芯的语气淡然而坚决。
　　“那么你呢？你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展颜紧盯着何芯。
　　“从一出生，我就是婢女，至于是否是个普通的婢女，不由我自己说了算，不是吗?”何芯挑眉直视着他，脸色却禁不住透出几分黯然。
　　展颜又紧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又开口道：“你究竟有何图谋？”
　　“我说过了，我就是想找个饭碗而已！”何芯有些无奈“我知道你一定很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判断真相，但有很多事情本身就是真相。为何一定要有图谋？为何不相信你眼中所见，就是真相？”
　　“好！好一个眼中所见，就是真相!”展颜终于破颜一笑。
　　“你是来当婢女的，如何没有当婢女的自觉？难道当婢女的人可以对着主人侃侃而谈吗？”
　　“你是说……我已经被录用了？”何芯抬头直视着他，旋即低眉顺眼，摆出一个标准的奴婢姿态。“从现在开始，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做一个合格的婢女！”
　　“你的名字？”
　　“何芯！一个草头一个心。”话一出口，何芯便吃了一惊。自从得知真相之后，一种自厌、自弃的情绪始终充塞胸臆。她以为是因为孟元泽要杀她，所以感到悲伤。直到说出自己的名字叫何芯，她才恍悟到自己悲伤的来源：她又变成孤儿何芯了！她又被人离弃了！她终究逃不了被人离弃的命运！
　　“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我又岂会缺一个合格的婢女？”展颜解下一个腰牌递给她，“去找总管呼冉，告诉他你会成为我的近身婢女，让他给你安排。明天一早，就过来随伺吧！”
　　看着何芯走出去，展颜的唇边挂出了一丝笑容。
　　“真是一个有趣又特别的女人。从站的姿态到看人的眼神以及思想都很耐人寻味。”他从不使用近身婢女，但这次，他打算破例。这个小女孩很独特，即便是奸细，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奸细，何妨看看她的小小把戏。
　　可是……女人？他在想些什么？这不过是个小女孩而已。他怎么会觉得她是个女人呢？或许是因为她那些不合乎年龄的思想和言谈吧，说什么“眼中所见，就是真相！”
　　“等等……眼中所见，就是真相？”展颜的脸色忽然变得沉重。
　　“原来如此!”他的心沉了下去。
　　展族与天朝历次交战，从没能撼动鹤城半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鹤城最北端的庆阳关地势奇险，易守难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成为制约展族向南扩张的瓶颈。这次，展颜却别辟蹊径，秘密控制了剌族，取道临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鹤城。然后，他便集中兵力攻打庆阳关。由于是从内部突破，仅花三日功夫，他就轻取了庆阳关。
　　控制了庆阳关后，展颜倒也并不急着攻陷鹤城，只是每天派兵不断地侵扰，小规模地作战。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部署，除了想保存实力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来自苏衣鸣的态度。除了最初的恐慌之外，这位鹤城城守始终一派好整以暇，最近几天，甚至开始与歌妓弹琴为乐。从他布在苏衣鸣身边的歌妓那里传回的消息是，天朝已经派来了援军，所以苏城守十分宽心。
　　展颜却不相信如此重要的消息会由歌妓探得。同时，他也确信，天朝军队的大规模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睛。并且，一年前，他就与平朗国达成了秘密合约。平朗国会在西方制造矛盾，摆出打仗的架式，使天朝的援军不敢轻易北上。
　　既然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那么，剩下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一切都只不过是苏衣鸣故意放出的烟幕，目的就是为了诱他攻城。那么，城里就一定留有必胜的后着。权衡再三后，他打算保存实力，打一场消耗战。他早已切断了鹤城所有的补给，不信一座孤城能支撑多久！
　　但是，万一……眼中所见，就是真相？万一所有的消息都是真的，万一天朝真的派出了援军，万一援军避过了他所有的耳目……他的心沉了下去。一种全新的可能刺痛了他的心。他必须立即重新做出部署，至少，不能让自己的军队陷入背腹受敌的境地！已经二十四天了！他的手心里突然全是汗水。已经二十四天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第六章 鹤城之战
　　　　　站在中帐的最高点，密切注视着战局的变化，展颜在心底深深叹息，真的不愿意相信多年的战友和族人就这样一去不复返。那七年的苦心经营，那数万将士的生命啊，就这样毁于一旦。是他太过自信了，当他终于意识到天朝可能有大军来援时，他的大军就已经陷入危局……
　　也难怪他事先没有得到一点风声。天朝所有著名的将领都还留在各自的军队中，各地也的确没有大规模地调兵遣将。谁能想到天朝的最高统帅竟是一个十八岁，从未指挥过战役的少年王爷？谁能想到天朝的军队竟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赶来？
　　四个时辰前，探马发现，从淅川、单乡、钦今和临都方向各有万余人马抄小道潜来鹤城。刚刚探得消息，来不及做出任何部署，这些军队就已经在鹤城东郊迅速汇合在一起，同展族人马形成对峙，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虽然诧异，但他毕竟是展颜，是展族人的无敌统帅。他立即作出反应，派出了数支百人队向鹤郡的周围打探敌人部署，同时调两万精兵在鹤城东门的一箭之地外扎营，其余三个门也各派骑军监视，震慑城内守军。然后，派出两个万人队分作左右，双箭齐发，对敌人阵型两侧展开冲杀，只待敌两翼松动，调军补充之际，他便可率展族重骑从中央突破敌阵，将其一分为二、分而歼之。
　　展族向以骑兵傲视天下，纵横草原，无人能敌。所以，尽管事出突然，展颜也仍然有必胜的把握。只要吃掉面前绊住他的这四万人马，他完全有自信在天朝大军主力到来前，带着部属安全通过庆阳关退回大草原。
　　毕竟，夺取庆阳关，打开南进通道这个展族历代族长耿耿于怀的梦想，他已经实现了。
　　但是，第二重打击很快就到来了。
　　还未等两个万人队与天朝军马接阵，天朝军马即向后缓缓退出半里，而弓弩手却始终未对当头的敌骑进行阻滞射击。当展族铁骑前锋呐喊着加速冲向百步之遥的对方阵营中时，展族两支骑军的前锋和一直匀速前进中军之间出现了稀疏的间隙。
　　就在这短短的刹那间，展族中军前的空白地带突然尘土飞扬，似乎有什么东西冲天而起，眨眼间，两面帅旗同时坠地。
　　几乎同一时刻，先前不断后退的天朝重甲步兵齐齐的插下大盾，举枪上刺。冲在最前面的展族铁骑收势不及，直向长枪扑去，然后便是漫天箭雨，天朝重甲步兵身后早已准备多时的弩兵发动了攻击。
　　帅旗倒地的消息伴随着漫天箭雨迅速在两路大军中传播开来，两路大军立即陷入混乱。有人拼命向外杀，也有人拼命往回赶，有人高呼进攻，也有人高喊报仇，相互拉扯间，整个队伍被冲得支离破碎。失去统一指挥的展族两路大军很快就被对阵的天朝军反包起来，陷入了任人宰割的艰难局面。
　　是刺杀！展颜的心沉了下去。虽然看不清具体战局的变化，但他知道，两路大军的统帅已然无幸。
　　战报很快送上来了，寥寥数语，却已清晰地勾勒出战局的变化。
　　原来，当展族两军的前锋与中军脱离的短暂瞬间，中军所在地面突然陷下，从地下突然扑出了数百名天朝军士。他们武功卓绝、目标明确、配合默契，瞬间以雷霆万均之势斩杀了两名主将及身边将佐，斩断帅旗，然后趁混乱之际，各分小队从两侧冲杀而出。
　　“计算精准、部署严密！”展颜在心里下了八字评语。这一计并不算什么奇计，难的是要料敌先机，把时间、地点和对手的实力都掌握得分毫不差，才能成功。展颜知道自己遇上了平身的劲敌。
　　瞬间折损两员大将，饶是他一贯以冷酷著称，也禁不住心里一阵绞痛。
　　“冷静，一定要冷静!”咬了咬牙，他迅速地传下了命令：“亲卫队持我的令牌，到两路骑军中去，让副帅接替主帅的位置；副帅战死的，由第一队长做首领；他也战死的，则由第二队长接替，依此类推。所有人都听从首领的指挥，尽量集中！”
　　命令到处，被包围展族军开始逐渐变得有序，他们发挥出骑兵的优势，渐渐脱离了与天朝军的接触。天朝军也不顺势进攻，就在展族大军面前展开防守阵型扎下营来。
　　展颜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但还没等他完全放松，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鹤城东门前火光冲天。伴随着巨大的爆炸，驻守在鹤城东门外的两万大军陷身火海。
　　在城下一片马嘶人喊、惊恐混乱局面下，一簇簇火箭从天而降，鹤城城门洞开，一直好整以暇的鹤城守军鱼贯而出，稍整其队，即投入对东门前侥幸生还的展族兵士的猛烈杀戮。
　　“该退回庆阳关了！”展颜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担心的还不止如此。无论对手多么机谋百出，都不可能指望四万军队就能把他的大军消灭。如果他没有料错，这城内外天朝军的目的只是死死把他拖住，等待天朝大军的合围。天朝的大军一定已经在行进途中。
　　从清早开战到现在，他已经先后派出了五批侦骑，却无一返回，局势的恶劣超乎他的想象。
　　得不到天朝大军的确切消息，令他十分被动。因为无论接下来是准备进攻还是撤退，有一点都是十分明确的——他的行动必须赶在天朝的大军形成合围之前。
　　既然得不到外界的消息，那么，目前情形下，最好的选择就只有一种——全力守住庆阳关。只要守住了庆阳关，敌人就绝对不可能把他困死。思及此，他立即传下了命令：“后队变前队，全军缓缓撤退，退守庆阳关！图鲁带一个万人队先回到庆阳关加强守关军力。”
　　命令到处，大军开始慢慢向庆阳关的方向移动。
　　在漫天的喊杀声中，图鲁的万人队当先与从鹤城出来的天朝军战在一起。展族族民的彪悍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奋身杀敌，悍不畏死，很快就突破鹤城军队的阻击，逼得他们退回了城中。但当他们狂奔到庆阳关下时，却发现庆阳关巨大的城门已经关闭，天朝的旗帜已经高悬于关上。风中飘扬的旌旗和城下展族守军残缺的尸体无声地宣示着庆阳关易主的消息。
　　城墙上密布箭手，火箭在战场上肆虐……图鲁的万人队稍一攻击便折损严重，只好退回中军。
　　“庆阳关易手！”看着手上的战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展颜的心头。战报显示，当鹤城东门发生大爆炸的同时，庆阳关巨大的牌楼门也轰然倒地，露出一个空阔的出口，不计其数的天朝士兵源源不断地从地道里涌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扭转了局势。
　　“原来……庆阳关与鹤城在地底是相通的，难怪天朝守军轻易就放弃了庆阳关；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惑敌之策；原来，这才是令鹤城百年来始终屹立不倒的真正秘密；原来……”
　　失败！彻底地一败涂地！展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从十八岁开始，他就是展族的骄傲。他智计出众，作战勇猛，领导有方，赢得了展族族民衷心的爱戴和拥护。只要是他的命令，不问缘由，展族人就会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只要是他的任务，不畏艰险，展族人都会前仆后继地去完成。族人都说他是英明的领袖，是展族的灵魂和希望所在。
　　可是，现在，他的族人、他的爱将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倒在了天朝的铁骑之下，更倒在了他自己的失误之下！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猩红，那红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胸中的热血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一股绝望而悲怆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突然有种冲动，只想涌身上前，拼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将士的鲜血只能用鲜血偿还，他不能再看着将士殒命而无动于衷，他决心继续往前冲，与敌人决一死战。就算是死，他也决心与自己的族人和部将死在一起。
　　缓缓举起了手，他准备下达冲锋的命令。
　　但他的命令并没有成功地传递出去，因为他的手上突然多了一块潮湿的毛巾。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快擦去鲜血吧！不要冲动。你的家人还在等着你回去。”
　　展颜一愣，回过头去，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天朝婢女。
　　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担忧。
　　对上这坦然而镇静的目光，展颜在瞬间清醒过来。现在绝对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刻，他的身上还背负着展族的命运，他必须把族人带回领地。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直向中帐冲来，是他苦苦等待多时的侦骑兵。在展族，只有重要首领和侦骑兵才能使用这样的快马。还没驶到中帐，马上的骑兵就突然掉了下来。不等展颜吩咐，他身边的亲卫已经围了上去，把那骑兵抱了过来。那骑兵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箭。
　　是克卢，展颜认出了他。克卢是侦骑队的副队长，也是他儿时的伙伴。
　　“族长，天朝的大军果然已经在路上，这，这是战报……”克卢艰难地自腰间取下了一个竹筒，交给展颜，然后手一松，昏了过去。
　　战报上的内容很简单，但已经足以让展颜做出正确的判断。
　　天朝的援军共分三路。临都方向的统帅是天朝的老王爷，战功显赫的吴王凌丰航；钦今方向的统帅是有天朝“战神”之称的大将军裘英，大约还有一日的路程就能到达；淅川方向的统帅是七年前在庆阳关大败展族的大将军罗信。这一路大军行进比较缓慢，只是沿着鹤郡与淅川的边境缓缓推进。三路大军，由天朝三个最显赫的将军率领，看来天朝已经是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放弃鹤城，立即突围。现在，天朝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形成，这是唯一的机会。
　　传出号令，展族的军队以防守态势慢慢集结到了中军周围，所有重要的将领也都被招到中军大帐。
　　战报在众谋事和战将手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展颜手上。
　　默默看着众将，展颜神色沉肃。
　　“如今，只剩下突围一途了！”展族的首席谋士律布开口了。“三路大军很快就会形成合围，我们的行动必须要快。现在，唯一的缺口就是单乡，我们到平朗国去！”
　　“我们兵分两路，族长带领主力大军往单乡的方向走，我跟启赫往临都的方向强攻，我们会尽力拖住天朝的部队，让族长顺利地前往平朗国。”浦合提出了具体的策略
　　“平朗国一直摇摆不定，族长若去了平朗国，只怕……”启赫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平朗国实力相对较弱，在处理与天朝和展族之间的关系时，大都采取和稀泥、两不得罪的态度。所以，虽然一直跟天朝交好，这次进攻鹤城，却又秘密与展族达成了协议，暗中相助展族。如果展颜去了平朗国，摆明天朝势强，只怕平朗国会迫于天朝的压力交出展颜。
　　“天朝既要部署合围，又怎么会漏掉单乡？如果往单乡，恐怕正好中了天朝的圈套”巴刺也不赞成前往平朗国。
　　大家沉默下来，齐地看着展颜。
　　展颜闭目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写了几个锦囊，然后缓缓开口道：“平朗不能去，一定是圈套！即便不是圈套，我展族人也决不可以依附于外人而求生！”
　　顿了一下，他又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用十分坚决的语气一字一顿道：“诸将听令！”
　　众战将和谋士立即站起，躬身领命。
　　“启赫听令！你带着中军仪仗，立即撤出鹤城，往单乡的方向佯攻，天黑后，转往淅川的方向。一定要快！在罗信合围之前，拆开我的锦囊，奉命行事！”
　　“浦合听令！你必须率领残部，阻住庆阳关的敌人，掩护我军主力撤退。天黑后，无论死伤多少，也不论战局如何，立即往临都的方向强攻。如果能顺利到达临都，拆开我的锦囊，奉命行事！”
　　“律布听令！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展族大军的最高统领。待天朝的主要兵力被牵制住，你立即带领全部主力往鹤城的西北方向突围。那边是山区，敌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往山区去，应该有很大的机会能够成功。到了山区……就杀掉……全部战马！”说到这里，展颜顿了一下，语声里夹着一丝感慨。
　　然后，压住心中的感慨，他又肃容道：“中军和亲卫跟着我走，全力向临都的方向突围，就让我去会会天朝的凌老王爷吧！”
　　听完展颜的部署，众将都愣住了。展颜不愧是军事天才，在这样的逆境中，仍然做出了最有利的部署。的确，谁也不会想到，以骑兵见长的展族，会舍平原而取山区。杀掉全部战马？当真是大气魄、大手笔！但这也的确是唯一最好的方法，能让展族的主力顺利回到他们的领地。
　　可问题是，展颜准备自己前往临都？谁都知道，按照天朝的部署，到了临都，肯定会陷入天朝重兵的包围，绝难生离。
　　“族长，让我去临都吧，您带着族人回去！只有您回去了，展族才有希望!”扎临伏身请命。
　　“只有我亲身前往临都，才能牵住天朝的主力。换了其他人，恐怕敌人都会看出我们的意图，时机稍纵即逝，到时候，恐怕谁也回不去了！”展颜的声音依然平淡，那平淡中，却带有不容抗拒的坚决。
　　“一定要把主力带回去！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去，就让折儿做族长吧！折儿今年才七岁，劳烦先生辅佐于他！”紧盯着律布，展颜目光中透出嘱托之意。
　　律布一愣，想要说话，却被展颜挥手制止了。
　　“族长放心！我一定会带着族人回到领地去。我们都会等着族长回来！”律布脸上显出一丝慨然的神色，伏身一拜，接过兵符，迅速离去。
　　缓缓走出中帐，带着肃穆的表情，展颜举起了令牌。
　　“准备……”
　　话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族长！”担忧地叫了一声，何芯又迅速递上了一块干净潮湿的毛巾。
　　深深看了何芯一眼，展颜缓缓说道：“你是天朝人，可以留下，不必跟着我们一起突围！”
　　何芯微笑摇头道：“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我还不想丢掉饭碗！”说完，便自顾地坐上展颜运送辎重的马车，开始利索地收拾东西。
　　看着她，展颜心中忽然涌上了一抹温暖：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她居然选择跟随他一起突围？她果然是个特别的女孩！他果然没有看错她！
　　另一边，收着东西，何芯暗暗腹诽：展颜竟然说什么“她可以留下？”真是天大的笑话。从早到晚在他身边站了一整天，他难道真的以为天朝人还能放过她吗？谁能相信她才刚刚第一天跟随他？跟着展颜突围，虽然危险，还有一线生机。如果留下来，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还没等她开口，只怕就该命赴黄泉了。一想到黄泉，一想到那漫无边际的虚空，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不行!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就要坚定地活下去。
　　在战场上呆了一整天，虽然力持平静，她的心里也早已充满了震撼。虽然经历过一次生死，使她对生死的领悟比常人多一些，看到战争的残酷还不至于过度地惊慌失措，但血肉横飞的战场仍然令她震动不已。
　　在战场上，生命显得无比廉价。看着横飞的鲜血，消失的生命，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无比沉重，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着她。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呢？为什么一定要自相残杀？在她的前世，草原人和中原人都早已同属于一个国家。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中国人”。民族的融合使双方的差异越来越小。在她心里，无论是天朝人还是草原人都是自己的同胞。但她也知道，即使是在她前世的国家，这种融合也是首先从战争开始的。不管多么不希望，她也深知战争的残酷和走向绝对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今天，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跟在展颜身边，战局的风云变幻令她眼晕。说真的，对于战略战术，她完全没有概念。在前世，连战争电影她都很少看。她也完全不能理解战场上的变化。唯一知道的，就是展颜战败了！这还主要是从展族诸人的态度上判断出来的。因为在战场上，他们说的全是展族话，她根本就听不懂。但展颜最后对她说的话，用的却是天朝语言，她不但听懂了，还有些感动。
　　无论如何，在这样危急的战场上，这个异族的首领竟然顾及到了她这个小小婢女的安危。就为了这一番心意，她也决定要好好照顾他。
　　她到展族是个意外，做了展颜的婢女也是个意外，在跟随展颜的第一天展颜就战败了更是意外中的意外。那么，就把这意外延续下去吧!就继续意外地跟随展颜突围吧！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掌控自己的人生呢？既然命运把她的生死和展颜的成败绑在了一起，既然无法逃避，那么就——勇敢地去面对吧！
　　
　　 
                  第七章 荷谷之战
　　　　经过二十日的挣扎，终于，听到展颜说，可以扎营了，何芯的心里一阵激动。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会与马这么有缘。这二十天的时间，倒有大半在马背上度过。最初的两天，她还能在辎重车上随行。此后，突围的速度加快了，大部分辎重都被抛弃，她也就顺理成章地上了马背。
　　刚开始骑马的几天，她还必须把双脚绑在马鞍上才能保证自己不掉下来。每次从马上下来，双腿都痛得几乎没法落地。最可悲的是，她还是个婢女，完全没有撒娇呼痛的权利。不管多么不适应，不管双腿有多痛，她都必须履行婢女的职责。既然没有人会心疼，她也就只好变得坚强。苦也当作不苦，痛也装作不痛，努力地让笑容常挂脸上。
　　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间，不需要再采取任何措施，她也能轻松地策马跟随了，疼痛感也早已消失了，这才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事逼人为”。如今，她的骑术早已取得了日新月异的进步，甚至得到了扎临的夸奖。
　　如果她与马的缘分就到此结束的话，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可惜啊……
　　仔细地把马肉切成细丁，缓缓倒入沸腾的水中，何芯一边慢慢搅动，一边在心里对战马进行默默哀悼。
　　进入临都的山区后，战马就被陆续宰杀了。因为辎重都已经丢得差不多了，粮食慢慢就成了一个问题，战马固然重要，但首要的是必须保住将士的性命。她的座骑“白刺花”也早已成了将士们的裹腹之物。
　　宰杀“白刺花”的那天，展颜提议让她回避，她却拒绝了，只是很严肃地说：“战马就跟战士一样，因战而生，为战而死，可谓死得其所！”说完，她便向着马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平静地看着马儿“英勇就义！”
　　“展颜一定是觉得我疯了吧！”，她暗暗偷笑。还记得展颜看到她向战马鞠躬时，露出的那种复杂难懂的神色和表情。
　　缓缓地把野菜马肉羹倒在坛子里，她向展颜的临时驻扎点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展颜席地而坐，心腹的战将都围坐一旁。知道他们正在商量军务，她便静静避在一边，并不打算前去打扰，既不合适，也没兴趣。
　　展颜却已经抬起头来了。看到她，他那冷冽的眸子中突然透出了一丝温暖之意。轻轻扯出一抹笑容，他招手叫她过去。他也没有想到，在乱军中跟随他突围的竟然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天朝婢女。一路同行，他这才知道什么才叫做一个“合格的婢女”；这才明白，在乱军中，一份贴心的温柔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她从不多话，但偶尔说出的话，总是智慧得叫人心惊；她从不给他出谋划策，但似乎很能体会他的心情。每当他焦躁不安时，一杯温热的茶，一块湿热的毛巾都能令他安心。原本对她深深戒备的心，竟不知不觉地在那点滴的温柔中逐渐放松了警惕。
　　把野菜马肉羹呈给展颜，何芯低着头，静静地退出了他们的圈子。她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见展族部将们眼中的尊敬和感激。
　　同行二十天，她给了他们太多的惊奇。谁都知道，第一次骑马，落地时，双腿一定会钻心的疼痛。但她从马上跳下来，非但一声不吭，第一件事情居然是立即给展颜煮奶茶。只见她就地找了几块石头，把铁锅架在石头上，瞬间就把火生得很旺。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在荒地里就地取材煮食物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地强。真的不敢相信她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一举一动中透出的成熟和坚强令人惊讶。
　　其实，仔细想想，她所做的只不过一个标准婢女应该做的事。每天给展颜准备食物，照顾马匹，打理行装。但能把这些普通的事在逃亡过程中做好，就不得不令人佩服。其实，以一个弱质女子，能毫无怨言地跟随他们一路突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她，竟然还能在突围的途中把展颜照顾得十分周到。她会精心地给展颜准备每一餐食物。在食材有限的情况下，她做出的食物还汁多味美、花样百出；她会在不同的时段按天气冷暖让展颜增减衣服，甚至坚持每天为展颜洗脸束发。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就是很有“敬业精神”。
　　而更令部将们赞佩不已的，是她性格中带有的某种坦然无畏的固执。不管是否正在赶路，她都坚持让展颜按时吃三餐，哪怕是干粮也好。如果展颜不愿意，她就会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想死，我希望至少你是战死，而不是提前病死或者饿死！”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些话，一向高高在上的展颜竟然就真的顺从了她的固执。
　　很快，她的固执就体现出了价值，在她的照顾下，在整个突围途中，展颜始终保持了旺盛的精力和斗志。
　　就在今天，他们终于到达了临都的荷谷，在听了展颜的部署之后，部将们不由得又在心里深深地对展颜佩服了一把。在鹤城部署突围时，谁都知道，展颜是以身犯险，拖住敌军的主力，好让律布顺利地把展族大部队带回去。谁也没有想到，展颜不但成功地把他们带到了荷谷，还早已定下了反攻的大计。
　　第一路从鹤城突围的是启赫的军队，当他带着全部中军仪仗往单乡突围时，果然引动了天朝的军队追击，临都沿线的兵力几乎分散了一半。然后按照展颜的吩咐，他们突然折往了淅川，立即打乱了天朝的部署。在淅川，他拆开了锦囊，发现展颜要求他在淅川转道北上，二十日内到临都荷谷东路驻扎待命。此时，天朝军队也已发现展颜并不在这支军队中，追兵顿时少了许多。一路打打停停，数度交锋，待启赫终于率部到达临都后，便发现天朝的主要兵力都已经被展颜牵着走。他便立即率部兼程赶往了荷谷。
　　第二路从鹤城突围的是展颜军队。当他带着一个万人队突然出现在通往临都的方向时，天朝的军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抓住这片刻的混乱，一阵短兵相接，展颜傲视天下的骑兵队轻松地突破了天朝军队的封锁，进入了临都。骑兵本就是天下间最难以拦截的兵种。
　　此后，双方都不急于交战。展颜的军队忽东忽西、行踪难测，引着天朝的军队在临都大兜圈子。几进几出之后，他终于暂时甩脱了天朝军队的追击。然后，展颜才让所有部队日夜兼程、全速赶往荷谷。
　　天朝的军队却也并不着急。展颜进了临都，就等于进了他们的包围圈。在临都和剌族沿线，吴王凌丰航早已布下了重兵。在展颜身后，裘英大将军的部队也只慢了一日行程，只待裘英和凌丰航的军队会合，展颜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到了荷谷，展族的部将见到了先一日抵达的启赫。根据最新的战报，浦合也将在黄昏后到达。浦合的军队已经只余了近千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待几路大军都四散突围后，就只有浦合的军队独立断后，对于他竟然还能脱身出来，展颜已经很满意了。
　　刚刚得知的消息还有，律布已经成功地率领展族的主力顺利返回了领地。天朝果然对这个逃跑方向很是意外，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狙击的时候，已经被律布远远甩在了后方。然后，等到展族的主力杀掉全部战马，深入山区后，天朝的军队放弃了追击。
　　到了荷谷，展族诸将也才明白了展颜让大家在荷谷会合的深意。
　　荷谷位于临都和剌族的交界处，谷中多渠泊，盛夏时，荷花绽放，景色美不胜收。只要过了荷谷，他们就能与控制剌族的军队会合。那么，回展族的道路就会畅通无阻。荷谷也是唯一的一处，凌丰航的军队不能完全封锁的地方。荷谷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是东面。无论凌丰航怎样封锁，也不可能把整个荷谷完全锁住。唯一合理的安排，就是在荷谷北山派军队占据要点，防止展族军队翻越，然后，再牢牢地把荷谷东口守住。
　　展颜到达荷谷西山后，看到的部署果然正如所料。经过一夜安排，他的计划就要展开，一线生机尽悬于此。
　　“凌老王爷，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展颜在心里深深叹息。逼到现在，他是再也输不起了。
　　带了三千骑兵，展颜向着荷谷东路直奔而去。他相信，他到达荷谷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了天朝军中。凌丰航一定已经在荷谷东口等着他。
　　远远地，就看见天朝的军队中升起了烽火。片刻之间，天朝的军队就已经整装齐备、严阵以待，看人数，大约有万余人。一员老将站在队伍中间，威风凛凛、霸气逼人。展颜的心中闪过一丝赞许。待离天朝军队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才挥手让队伍停下。两军近距离地对峙，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意，大战一触即发。
　　“展颜？”微眯着双眼，凌丰航开口了，语气中带着骄傲。
　　“都说天朝的凌丰航老迈不堪，威风不再，想不到竟是真的！”展颜看了他一眼，眼中透出深深的失望之色。
　　“无知小儿，死到临头，竟还在此胡言乱语！”凌丰航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难道是我的消息有误？这次天朝的最高统帅竟不是一个弱冠少年，而是老将军您？”展颜皱眉，摆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眼中却带着深深的嘲弄。
　　“牙尖嘴厉，不知打仗是否也一样厉害！”凌丰航怒气勃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为王爷，凌丰航自幼从军，作战勇敢。领兵作战时，往往一马当先，勇往直前，身上凌厉的杀气无可匹敌，很少有人敢跟他正面交锋。对手为他的气势所迫，常常在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败于他手，当真是一员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悍将。
　　但谁都知道他好大喜功，性格冲动，最喜听甜言蜜语，容不得半点侮辱。因此，打过的胜仗虽多，却从来不曾做过统帅。这件事渐渐就成了他的一桩心病。尤其是这一次，天朝的最高统帅是他的侄儿，不过17岁，还是第一次领军作战。让他服从子侄辈的命令，他早就已经心存不满。听了展颜的话，他只道自己没有当过统帅，听从一个少年调度的事已经成为天下的笑柄，登时怒气勃发。
　　“我真的不该来这里，我堂堂展族族长，也只有天朝的统帅才配做我的对手，至于老将军嘛……”展颜摇头叹气，转身策马，带着队伍朝荷谷奔去。
　　“小贼休走，看你爷爷怎么收拾你！”凌丰航身上瞬间爆发出凌厉的气势，一马当先地朝展颜追去。
　　荷谷谷口宽敞，一前一后，两支队伍瞬间就进入了荷谷。荷谷中道路蜿蜒，水渠处处。进入荷谷后，绕着水渠，展颜的队伍就渐渐开始分散，天朝的军队不知不觉间也跟着水渠分成了数队。只有凌丰航率领亲卫队，始终牢牢咬着展颜。
　　展族人精湛的骑术就在这时候充分体现出来。尽管谷中水渠纵横，但他们总能从容地在渠间自由通过。天朝的骑兵就没这么好了。随着渠泊间的道路越来越错综复杂，越来越多的马匹开始踏进水渠里。天朝的军队开始有些混乱。
　　“不要惊慌，通统下马，放箭！”凌丰航察觉到不对，渐渐冷静下来，但是，为时已晚。
　　不知不觉间，展族的骑兵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天朝的骑兵团团围住。中间还横着不计其数的水渠。就在凌丰航下令放箭的时候，展族的箭也如漫天烟雨般蜂拥而至。展族士兵都在外围，天朝的箭难以极远，很少命中。天朝的军队却被困在渠中，闪避的空间有限，避开了箭，就不免落水，立即有不少人中箭倒地。马也受了惊吓，开始胡乱踩踏，天朝的军队终于大乱。
　　然后，展族的军队渐渐向四周的群山靠近。待展族的士兵进入安全范围内，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展颜的中军在山坡上现身。在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中，一簇簇火箭射向了谷底的天朝军队，燃着大火的巨木也被不断地投入谷底。整个谷底立即变成了修罗地狱。为了躲避火箭，几乎所有的天朝军队都被逼入了荷渠。进了河渠之后，最后也免不了中箭的命运。
　　凌丰航的亲卫队拼死杀出一条路，护着凌丰航往谷口退去。刚抵达谷口，就碰上了等待多时的启赫。以数千人对数百人，启赫的军队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凌丰航一军的主要将领就已经一网成擒。
　　留下启赫断后，展颜毫不犹豫地带领队伍朝谷外奔去，甚至没有多看凌丰航一眼。他知道，很快，天朝的援军就会到来。
　　刚出谷口，突然，一阵密集的箭雨袭来。展颜险险避过，只见前方的谷道上，天朝的军旗飘扬。展颜心里一滞，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一支天朝的军队出现在这里。
　　没有退路了！展颜一挥手，继续往前冲。但他很快发现，这支天朝的军队只是不住地朝凌丰航的方向冲来，显然旨在救人。
　　“他们兵力不足！”闪过这个念头，展颜瞬间有了计较。
　　“浦合!把凌丰航给我，带领大队往前冲！”
　　接到命令，浦合立即就领悟了展颜的用意。把凌丰航带至展颜的亲卫队中，他便立即毫不犹豫地率领大部队继续前冲。果然，天朝的军队立即朝着凌丰航的方向集中。展颜的亲卫队队员，无一不是展族千里挑一的勇士，骑术既高、箭法亦准，牢牢把凌丰航围在正中。天朝军队根本无法靠近。
　　突然，自天朝的军队中，冲出了两骑骏马。马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持刀、女的持剑，互相配合，一边轻松地挡去密集的箭雨，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毫不迟疑地向着展颜冲去，一路势如破竹、挡者披靡。众亲卫明知展颜不会有事，但在那凌厉的攻势下，还是不由得心惊，不约而同地朝着展颜奔去，使凌丰航身边护卫的人大幅减少。
　　就在此时，从天朝的军队中，一个蓝衫少年越众而出，直向凌丰航扑去。那少年的武功高得出奇，只几个起落，就到了凌丰航的身边。展族诸人只觉得身边的气流一滞，再抬起头，凌丰航就已经落入那蓝衫少年手里。那少年带着凌丰航，飞快地朝着自己的队伍奔去。那一男一女见那少年得手，也立即转身，向回程奔去。
　　眼看着他们就要退入自己的军队，突然，一支凌厉的劲箭从天朝的军队中破空而出，出其不意地射中了那个蓝衫少年。那少年身子一晃，感到一阵晕眩，心知箭上煨有剧毒。他一咬牙，奋力把凌丰航扔上了一匹马，高喊“皇叔快走！”说完，立即在原地盘膝坐下，运功护住心脉。就这么一耽误，那少年就已经落入了展族的包围。
　　 
                  第八章 三道茶
　　　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何芯的心中百味杂陈。
　　梳了展族的花冠发式，穿了展族的衣服，她看起来还真象一个展族人了。
　　跟随展颜突围的二十多天，她一直穿着天朝的服饰，自己没有在意，周围的人也没有强求。但是，就在到达剌族的第二天，展颜就派人给她送来了展族的服饰。
　　她是自愿到展族当婢女的。她也一直把展族人看作自己的同胞。穿展族的服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真脱下天朝服饰，换成展族服饰时，她忽然觉得十分伤感，仿佛丢掉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展颜却已经挑帘进来了，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赞赏。
　　“很美！你果然天生就该是个展族人！”
　　“族长看来兴致极好呢！”何芯微微一笑。
　　展颜微笑道:“的确是个意外之喜！任谁都想不到，我们竟然在危急关头抓到了天朝的最高统帅。这次在鹤城，真被他打惨了。没想到，最后，他竟然落到了我的手里!”
　　“那是族长在荷谷布的好局！”何芯真心地夸赞。
　　“不是的，最后射中他的一箭，来自天朝的军队。我也猜不透是什么缘故。”
　　“无论过程如何变化，重要的是族长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不是吗？那又何必强求过程呢？”何芯随意地开解。
　　“看来，我是越来越喜欢与我的小何芯对话了，这可怎么好呢？”展颜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
　　“让主子开心，是奴婢的本分！”何芯摆出标准的奴婢姿态。
　　“今天晚上，我要宴请天朝的贵客，你就进帐伺候吧！需要什么，就跟扎临说。”展颜说着，大笑出帐。
　　他怎么会怀疑她是天朝的奸细呢？若真是奸细，在鹤城，当他决定冲锋的时候就不该阻止他；若真是奸细，在到达荷谷后，就应该想尽办法地传递消息，而不是专心致志地为他煮茶；若真是奸细，又岂能如此坦然自若地一直穿着天朝服饰？看着何芯真挚的笑容，坦然的眼神，他原本在心中还存有的一丝疑虑，也终于在笑声中消失殆尽。
　　看着展颜愉悦的表情，何芯也觉得有几分开心。从跟随展颜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战败了，此后，又是接连不断的艰苦突围。二十多天里，何芯看多了他的严肃、镇静和冷酷，就是没有见过笑容。
　　“要是让扎临看到展颜笑得这么开心，一定会吓一跳吧！”二十多天里，冷眼旁观，她深知展族诸将对展颜的敬畏。
　　一边想着，何芯转身向扎临的帐篷走去。她跟扎临已经混得很熟。从荷谷出来，就是扎临一路保护她。
　　见到扎临，何芯开心道：“族长说要宴请天朝来的贵客，是谁呀？”
　　“就是那个俘虏，听说是天朝的四皇子。不知族长怎么想的，既已决定要杀了他，偏又要盛宴招待！”扎临无谓地说着。
　　又是杀人！何芯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最近眼中所见、耳中所听都是杀人。看扎临提起杀人时那无所谓的表情，何芯只感到深深的无奈。
　　她前世的国家，是一个正在努力推行“法治”的国家，有一个基本的原则是“非因法定事由，非经法定程序，任何人都不得被确定为有罪”。尽管这个制度在推行过程中还存在诸多弊端，但尊重生命却是大家的普遍共识。虽然何芯在这个时空出生，也接受了这个时空的系统教育，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很难接受这样一种藐视生命的行为和心态。
　　“你既来了，就给我煮一罐奶茶再走吧！”扎临咧开嘴看着她。最近，他的胃口被何芯给养刁了，喝着其他人煮的奶茶，总觉得味道不对。
　　夜，无声无息地降临了。在茫茫夜色下，空阔的草原显得苍凉而深沉。何芯却无心观赏这美丽的草原夜景。她已经准备好了筵席的一切细节，菜不多，每一道菜却都很精致。最近，展颜对她越来越放心，也喜欢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她操办。
　　随着一阵嘹亮的号角，展颜大步跨进了帐篷，启赫随伺在旁。看到何芯，展颜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到她，展颜就会感到心情愉快。
　　片刻之后，一个满身血污的蓝衫少年缓步走进了帐中。
　　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长相十分地斯文俊秀，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他的身上满是血污，神情间却没有一丝狼狈，脸上始终挂着温暖的笑容。那笑容真挚而明朗，如果单看表情，会让人以为他正兴高采烈地参加一次婚宴而不是全身挂彩地身在敌营中。
　　在展颜对面从容坐下，那少年微笑看着展颜，静待展颜开口。展颜却始终不开口，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身上透出一股凌厉的气息。时间一分、一分过去，连一旁站着的何芯都开始为帐内僵硬的气氛而感到压抑了，那少年却还是好整以暇地微笑看着展颜。那眼神柔和得象是在看自己最好的朋友，神情轻松得象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如果说展颜冰冷得象是一座山，无论在哪里都会让人感到压力；那少年就柔和得象是一湾水，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山至钢至硬，水至软至柔，但山势却始终难以让流水转向或者改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展颜缓缓开口了：“宁王在展族做客多日，今晚才宴请，多有怠慢了！”
　　那少年微笑道:“在下心仪草原多年，不想今日竟有幸亲临，更见到族长和诸位将军风采，足慰平生！”
　　展颜也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王爷果然好风采！展某敬王爷一杯！”
　　那少年也微笑举杯道：“族长请！”
　　两人相视举杯，一饮而尽。
　　何芯默默上前为两人斟满了酒，看了那少年一眼，眉心微蹙。那少年右胸中箭。箭虽已拔去，伤势却仍极重。眼看他从容饮酒，何芯心里一阵不忍。
　　展颜略用了几口菜，又抬头道：“鹤城一役，展某受教良多，今日有缘，你我何不‘纸上谈兵’一番，以助酒兴?”
　　那少年道：“族长好兴致，在下敢不从命！”
　　展颜道：“鹤城之围，王爷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而来，如此复杂的军事行动，消息又封锁得如此严密，不知王爷是如何办到的？”
　　那少年道：“族长的军队分批分期，却同时赶到了荷谷。族长的军队是如何办到的，我的军队就是如何办到的，无非锦囊而已！不过，小弟多年来纵游江湖，认识的奇人多些，自有一些特别的联络方法！”
　　展颜知他不会说得太深，随即点头续问：“临都突围时，王爷似乎并未全力拦阻，难道是对展某心存仁念？”
　　那少年道：“族长当世英雄，小弟若不尽全力，岂非对族长不敬？族长实是当局者迷，没有看到小弟统军的难处！”
　　“哦？愿闻其详！”展颜微微皱眉。
　　“族长身为首领，威望既高，谋略亦佳。族长命令到处，展族上下同心，整支军队如臂使指，实是天下第一劲旅！”
　　那少年微微一顿，接着道：“小弟无心朝政，多年来纵游江湖，临危受命，手下尽是元老宿将。他们虽碍于身份服从命令，心里却多有不满，在执行命令时未免就打了几分折扣，否则，如何能让族长从容到达剌族？”
　　“王爷是说，你预先已经料到展某会取道荷谷？”
　　“非也！荷谷一役，小弟十分佩服族长。小弟说的是庆阳关。按照小弟的部署，从地道秘密攻占庆阳关后，本应令众将士皆身着展族服饰，待族长的主力到达庆阳关后，始发动攻击。不料手下兵将小胜而喜，迅速换了天朝王旗，致使族长提前看出破绽，令主力从容离去！”
　　展颜皱眉思索片刻，点头不语。
　　“至于荷谷之败，确是小弟失误了！按照原本的部署，我皇叔只需用重兵绊住族长半日，合围之势一成，族长再难脱身。部署虽没错，人却错了。想我皇叔多年征战，兵骄将傲，自然希望以一己之力，堂堂之师赢取族长。即便族长不行激将之策，皇叔也定然不会等到合围才决战的……”
　　说到这里，那少年的脸色也黯然下来，哑声道：“从一开始，让皇叔镇守临都边关，就已经注定了败局，只可怜了葬身荷谷的万余将士！”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他真的在意将士的生命吗？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何芯又默默为那少年斟满了酒。
　　展颜也默默饮了一杯酒，随即挑眉道：“战士身上背负着数代人的幸福，为理想而战，虽死而必无悔。王爷又何必耿耿于怀？”
　　那少年抚掌笑道：“好一个为理想而战，虽死无悔！直到现在，小弟才真正明白族长如何能训练出天下第一劲旅。小弟敬族长一杯！”
　　至此，两人心中都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觥筹交错间，两人纵谈古今战事利弊，越谈越是相互佩服，竟是相见恨晚、言笑甚欢。
　　不知不觉间，帐中已是杯盘狼藉，两人的交谈也总算告一段落。
　　展颜抬头看着那少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之意，叹息道：“王爷之智，展某生平仅见。展某身为族长，责任重大，请恕展某不敢让王爷生还天朝！”
　　那少年也露出严肃的表情，缓缓道：“若今日异地而处，小弟也断不会让族长生离。你我立场敌对，结局早定，族长不必惋惜！”
　　展颜唏嘘道：“今日别后，恐再无相见之日，展某再敬王爷一杯！”
　　默默地为两人斟满酒，何芯忽然抬头对展颜说道：“今日有幸听两位当世英雄纵谈古今。小女子虽身份卑微，却也十分佩服，想敬两位一杯，不知可否？”
　　展颜和那少年眼中都闪过惊异之色。
　　含笑看了何芯一眼，展颜颔首道：“我的小芯儿果然与众不同！”
　　何芯又转过身去，静静看着展颜身后的启赫，目光中透出了询问之意。对上这道目光，领悟到她的用意，启赫也不由得心中一动。一边向何芯微笑点头示意，他也驱步走到展颜身前，躬身道：“末将也想敬族长和王爷一杯！”
　　见展颜点头，何芯便转身取过酒壶，一言不发地为启赫斟满酒。四人相互含笑对望一眼，便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展颜正要传亲卫进帐，却又听何芯说道：“小女子略通茶道，还想为族长和王爷煮一次‘三道茶’！”
　　“三道茶？”展颜眼中透出浓厚的兴趣。这丫头总是让他意外！向何芯点头示意应允，他心里暗暗纳罕，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如此纵容一个婢女。
　　待展颜与那少年落座，何芯已经取出一个精致的陶罐放在火上。她在陶罐中放入茶叶，徐徐加热，待帐内茶香弥漫，才加入茶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股青烟泛起，茶水瞬间沸腾。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沉静中带着肃穆。
　　缓缓把两杯茶分别呈给展颜和那天朝少年，何芯微笑道：“族长请，王爷请！”
　　看了她一眼，展颜与那少年举杯饮茶。放下茶杯，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道：“很苦！”
　　何芯微笑点头，缓缓道：“茶味甚苦，犹如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苦正是人生中最永恒的真滋味！因此，这第一道茶曰苦茶！”
　　那少年挑眉看着她，心中惊异，万料不到展颜身边一个年龄稚幼的婢女竟有这等见识，不由对展颜更是刮目相看，却不知道展颜心中也正充满了惊讶。
　　待两人饮尽之后，何芯换过茶具，往茶中加入了乳酪、生姜、蜂蜜和核桃。缓缓道：“人生苦多于乐，却让人留恋，只因苦虽永恒，乐却浓烈，人生极苦之时，往往苦尽甘来。苦至极深，才能甜到极处！因此，这第二道茶曰甜茶！”说话间，她已经斟好了茶，缓缓呈给两人。两人接饮，果然在微苦的茶味中透出了甘甜。尤其是在刚刚饮过苦茶之后，那甘甜更显得弥足珍贵。
　　然后，何芯又在茶水中加入了花椒、肉桂，缓缓道：“人生苦乐掺杂。却也正因如此，才使一生多姿多彩，令人回味无穷！因此，这第三道茶曰回味茶！”
　　一边说着，何芯缓缓倒茶。她态度沉凝、动作优雅，配着人生哲理缓缓流过两人心底。她不知道，当她全心沉浸在茶道中时，那种混合着成熟与聪慧的优雅气韵便毫无掩饰地展露出来。稚嫩的年龄和成熟的优雅在她身上奇异地统一，使她显出一种别样的美丽。
　　两人品着茶，眼睛却不约而同地紧盯着她。
　　半晌，展颜笑赞道：“头苦、二甜、三回味！好！好一个三道茶！”
　　何芯端起茶，首先递给展颜道：“人生甘苦相伴、祸福相倚！奴婢敬族长一杯。愿族长将来回味人生时，能品出更多的喜乐滋味！”
　　稍停片刻，她又抬头凝视着展颜，一字一顿说道：“人生多变，请君珍重！”说出这句话，何芯脸上突然透出了一种混合着悲伤与无奈的复杂表情。
　　展颜被她那瞬间的凄哀表情所感，接过茶，正要说话，突然身子一歪，便斜斜地倒了下去。几乎同一时刻，启赫也无声倒地。
　　何芯又看了展颜一眼，倏地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派清明，对那少年道：“快换上启赫的衣服！”
　　那少年错愕地看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奋力把展颜拖到床上安置好，深深看了展颜一眼，温柔地为展颜盖好被子。然后，迅速从床下取出两个大包袱扔在帐边，又抽出一把剑递给那少年，问道：“是你的剑吧？”
　　不待那少年回答，她又走到帐外，吩咐亲卫：“族长和客人要彻夜长谈。任何人都不许前去打扰！现在，我和启将军奉命去取东西。你传令给族长的车夫。让他把马车驶到帐前来吧！”
　　等马车来到，那少年已经换好了衣服。
　　何芯对那车夫道：“天色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继续赶路呢!今晚路程短，我自己赶车即可！”
　　那车夫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依言转身回去。
　　那天朝少年看了何芯一眼，一言不发，低头钻进了马车。
　　 
                  第九章 逃 亡
　　　　夜色深沉，一辆马车飞奔在通往临都的官道上。
　　已经两个时辰了！驾着展颜的马车，持着展颜的令牌，他们无惊无险地离开了展族军营。
　　已经两个时辰了！展颜可能就要醒来了！何芯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在最后一杯酒里，她放入了日间从扎临处要来的曼陀罗花粉。那是展族受伤的士兵止疼用的，但她知道，只要份量足够，便可以让人陷入短暂的昏迷。在前世，她的家乡云南就盛产曼陀罗花。然后，她又故意煮茶，等待曼陀罗花的药效发作。如今，她已顺利逃出了展族军营，却开心不起来。毕竟，她利用的是展颜的信任。没想到，最后，她居然真的成了天朝的奸细，居然真的救走了天朝的统帅!
　　但是，她就是无法见死不救。当扎临无谓地说出展颜决定杀了那天朝俘虏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救他。救他，不为他是天朝人，更不为他是王爷，只为他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她不能眼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而无动于衷。
　　“展颜醒来后，不知会怎么想……”她的心底涌上一丝无奈。
　　“我们必须弃了马车，否则很快就会被追到！”车中传出了那少年的声音。
　　何芯依言停下了马车。她并不擅长驾马车，两个时辰的急奔，已使她疲惫不堪。那少年负着包袱跳下马车，右胸血迹殷然。方才的急奔，使他胸前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见何芯皱眉看着他的伤口，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我的伤不碍事！”顿了一下，又恭敬地行礼道：“在下凌钲，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何芯！一个草头一个心！”何芯欠身还了一礼。
　　“何芯？姑娘是天朝人吗？”凌钲若有所思。
　　“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吧！”何芯微微一笑。
　　凌钲点头，犹豫片刻，又看着何芯道：“何姑娘，如今我们身在险境，恐怕只有结伴同行！只是你我性别有异，只恐有损姑娘的名节！”
　　“无妨！”何芯很肯定地看着他。开玩笑！不跟他结伴同行，以自己这点浅薄的逃亡经验，只怕不到天亮就会被抓住了。虽然不知道展颜会如何对付她，但可以想见，结局绝对不妙。至于名节嘛，呵呵！有前世的记忆作祟，何大小姐还不至于有什么了不起的名节观念。跟一个男子一路同行就必须论及嫁娶吗？若那男子不娶，就必须以死铭志吗？那些人为的迂腐观念还束缚不了她何大小姐的意志。
　　凌钲点点头，抬头辨了一下方向，便挥剑在马臀上刺了一剑。那马吃痛，拉着马车在道上狂奔而出。然后，他招呼着何芯转身往身旁的林子走去，同时解释道：“我们一路坐马车过来，行迹明显,敌人很快就会追来。虽然我们领先了两个时辰,但军营中传令极快，只要燃起烽火,最外围的部队很快就会赶到。所以，我们唯一的机会是翻山，否则怎也不可能逃过展族快马的追击。我中了毒箭，必须运功徐徐化解，现在的功力十成里剩不到一成，这一路可能艰苦异常……”
　　“我既带了你出来，自然知道不会轻松！”何芯轻轻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异常坚决。
　　凌钲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疾步前行。
　　从前世到今生，何芯从来就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娇弱女子。这一月来，跟着展颜突围，更是锻炼得不知比原来更强了多少倍。但是，赶了半夜马车，又连续爬山,加之年龄尚幼,体质单薄，这崎岖的山路还是让她深感吃不消。不知道过了多久，挣扎在那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连绵群山中，何芯只觉得双腿越来越沉重，汗水不停地顺着鬓角流下。
　　凌钲看她太过吃力，明知不是时候，也仍然说道：“我们歇一下吧！”
　　两人刚刚坐下，还没调匀呼吸，就看到远处的山脚下隐隐显出了火光。
　　追兵就要来了！何芯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立即翻身站起，继续奋力地往山上爬去。这一夜，追捕者的火光就像催命符般紧紧跟着他俩。每当他俩疲劳不堪，想要休息时，那火光就会在远处隐隐闪现。说也奇怪，每次停下时，何芯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再也爬不动了！但只要一看到远处的火光，她便又会奇迹般地重获力量，继续前行。
　　终于，当天亮时，凌铮带着她绕到一个偏僻的山坳中,找到一个掩在密林中，藤蔓覆盖的山洞。走进山洞，凌钲说道：“好了，敌人暂时不会发现我们了。休息一下吧！”说毕，盘膝运功疗伤。
　　何芯立即瘫倒，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不片刻，便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叫她，她立即醒来。
　　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凌钲叹息道：“何姑娘！我们必须走了！”说着，解开包袱拿出干粮，递给何芯。接过干粮，何芯一顿狼吞虎咽。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她想站起，刚一动，却又重重坐下。原来，昨夜过度疲劳，休息一阵之后，她全身的肌肉都酸痛不已。凌钲又深深叹了口气，无言地走到她的身前，把手递给她。
　　“没有关系！我自己能够站起！”何芯咬咬牙，扶着洞壁奋力站起。向凌钲微微点头示谢，她便立即转身，大步朝洞口走去。默默跟上她的脚步，凌钲心中暗生敬意。
　　这一天，他们俩就在攀山中度过。虽然疲累不堪，汗如雨下，何芯却始终一声不吭，努力跟着凌钲步伐。看着身边这个心志坚毅的美丽姑娘，凌钲心中涌上了深深的敬佩和怜惜之意。
　　黄昏时，好不容易才翻过一座山，来到一片树林里。他们刚停下脚步休息了片刻，就忽然看到后方山上的林子里传出了炊烟。原来，已经有一路追兵接近了他俩，但彼此都没有发现。
　　凌钲暗暗皱眉，思考了一下，才抬头对何芯说道：“何姑娘，他们一定带有猎犬，否则不会来得那么快！我们必须下水！”抬头辨了一下方向，他又接着道：“我曾仔细研究过临都附近的地图。若我记得不错，溪流应在东南方！”见何芯点头，凌钲便带着她转了一个方向。
　　果然，不过片刻，就听到“哗哗”的溪流声传来。很快，一条宽约三米的溪流便映入了两人的眼帘。凌钲当先下水，何芯犹豫片刻，也跟着下水。河水冰冷，冷得她的脚脖子阵阵发痛，但她没有出声，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凌钲在水中默默前行。不知行了多久，水越来越深，渐渐漫过了她的腰部。何芯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一阵阵麻木的感觉从下往上，逐渐席卷全身。突然，似乎踩到了一颗河底的鹅卵石，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向水中栽去。然后，腰上一紧，她已经被凌钲拦腰抓住。站直身子，何芯向凌钲点头示谢。
　　凌钲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略一犹豫，便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跟着我！”何芯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从前世到今生，这是她第一次握异性的手，想不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凌钲的手温暖而坚定。握着这只手，何芯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又不知行了多久，当天色渐暗的时候，远处忽然有犬吠声隐隐传来。凌钲就近斩下两根茎干中空的不知名植物递给何芯，带着何芯走到水草茂密处，伏下身子，透过那植物呼吸。何芯依样画葫芦地伏在他身边。
　　不过片刻，就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夹着犬吠传来，良久，又终于沿着河岸渐渐散去。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很久之后，何芯才从终于从水中缓缓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她略一转头，便发现凌钲也已经站了起来。定定看了他一眼，何芯便发现他脸色苍白，右胸不断有血水渗出。
　　“不知伤口会不会发炎？”担忧地看着凌钲，何芯暗暗皱眉。
　　凌钲淡淡一笑，依旧牵了她的手，带着她默默向岸上走去。
　　上岸之后，一阵冷风吹来，何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却发现凌钲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异样。她低头一看，全身衣服早已湿透，紧裹着她的身体。青春少女正在蓬勃发育中的美好线条展露无遗。
　　凌钲自觉失态，尴尬地一笑，赶紧转身向前走去。看着他的尴尬，何芯也不由得微微一笑，紧跟上他的脚步。
　　沿着河岸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但两个包袱早已跟着他俩一起湿透。聚起枯枝，升起一团火，何芯先把干粮晾在一边，把包袱里备下的衣服临火展开，然后用陶钵接了清水，润湿了毛巾，对凌钲说道：“快把衣服解开，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她叫他解开衣服？凌钲怔住，面对着毫无愧色的何芯无法言语。
　　何芯却已经动起手来了。只见她拿着毛巾，毫不犹豫地走到凌钲身前，解开了凌钲的衣服，细致地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肌肤。
　　“她一定也经常为展颜擦身吧!”不知道为什么，凌钲心里陡然就生出这个念头，然后就感到一阵莫名的郁闷，不知不觉地就脱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看样子，你在展颜心中很有分量！”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农夫和蛇的故事？”何芯忽然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故事？”凌钲诧异。
　　“冬天，一个农夫在地上捡到了一条冻僵的蛇。农夫就把蛇捂在胸口。结果，蛇一醒过来，就咬了农夫一口，农夫就被毒死了！”何芯说着，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在借故事讽刺他？凌钲愕然。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何芯又接着开口道：
　　“拜托!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好不好？干嘛一副审犯人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也想知道我究竟发了什么神经，要这样跋山涉水、以身范险地救一个不知好歹的人出来！”说完，何芯在凌钲的伤口上重重敲了一下。
　　凌钲一阵吃痛，忍不住哼了一声，刚要出声辩解，却又见何芯咯咯一笑，洗了一下毛巾，继续温柔地为他清理伤口。她的笑容明朗而纯真，带着三分顽皮、三分狡黠！看着那明丽的笑容，凌钲忽然觉得她异常美丽，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涌上心头。
　　“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我眼前杀人！战场上死人，我无能为力。但在我有能力的情况下，就无法做到见死不救！”何芯忽然又认真地开口了，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下来。
　　短短的片刻，看着她忽喜忽嗔、或欢笑或严肃，表情变化无方，每一个表情又都生动异常，凌钲心里涌起了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刻，将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
　　夜色深沉的时候，终于有一套衣服烤干了，何芯也终于得以换下那身湿透的展族衣服。脱下那身衣服，何芯又是一阵感慨。穿上展族衣服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会穿上一辈子，想不到，不过短短数日，她就又重新穿回了天朝服饰。
　　她是春季离开孟府的，相隔的时间不长，发生的事情却是层出不穷，数度在生死边缘徘徊，经历丰富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又过了一辈子。在这山间，迎着凛冽的寒风，她突然想起了远在孟家的父母，更想起了孟筠，想起了那个她曾经发誓要用一生来保护的人。
　　“没有求到一个好琴，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在琴韵会的表现!”何芯轻轻叹了一口气。
　　※※※※※※※
　　熟练地协助凌钲换上干衣，解开了他的发髻，何芯取出梳子，缓缓帮他梳理。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随着梳子的缓缓起落，凌钲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亲切之意。毫无准备地，他就突然想起了他亡故多年的母亲。很多很多年前，在他年幼的时候，他的母亲也常常这样温柔地为他梳头发。他的心中一酸，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到怀里取出了一支发簪。这是他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饰物，作为纪念，他一直常带身边。
　　帮凌钲梳好了发髻，何芯也解开了自己的展族发式，在无限感慨中，缓缓梳出了一个天朝少女的发式。梳好了发式，她一手扶着头发，另一手到包袱里掏固定发式用的珠花。但还没等她找到自己的珠花，就忽然看见凌钲举步向她走来，定定看了她片刻，便举手把一枚精致的发簪缓缓插到了她的头发中间。
　　何芯抬头看着凌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凌钲的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下来，用无比诚挚的语气道：“何姑娘，这两天，你已经够辛苦了！接下来，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照顾？他在说照顾？他在说要照顾她是吗？何芯忽然一阵心酸，泪水不受控制地弥漫了眼眶。
　　做了太久的婢女，总是在不断地照顾人，早已忘了，原来——自己也需要被照顾！做了太久的孤儿，总是不断让自己变得坚强，早已忘了，在那坚强背后，一颗心，是如此地渴求温暖！做了太久的下人，总是不断地服从命令，早已忘了，平等相待，原是自己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她的坚强、她的勇敢、她的无畏竟突然就被那小小的发簪轻易刺穿。那深藏许久的脆弱就这样突然地爆发出来，让她猝不及防。盘旋的思绪里，来来回回就只剩下了凌钲淡淡的几句话。
　　他说，她已经够苦了！
　　他说，他要照顾她！
　　终于……终于有人想到她很苦了吗？
　　终于……终于有人想到照顾她了吗？
　　终于……终于有人想到要平等对她了吗？
　　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她从呜咽变成了低泣，不知不觉间，她伏在凌钲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作为孤儿的辛酸，身为婢女的无奈，被人莫名追杀的委屈，连月逃往的辛苦……点点苦痛、幕幕悲屈都化作了一场难以抑制的伤心泪。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投入，仿佛想把两世的辛酸和无奈都通通倾泻在泪水中。
　　轻抚着她的背，凌钲也有几分伤感。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只是直觉到这个女孩的身上隐藏了太多的辛酸。
　　不知哭了多久，何芯终于渐渐收住泪水，却看到凌钲刚换上的衣服已经又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半。她不好意思地站直身子，低头说道：“我再去烤干一套衣服！”说罢，转身走到火堆边，专心地烘烤衣服，始终没有再回头看凌钲一眼。
　　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凌钲只感到心里从所未有的宁静，连逃亡的紧张都不知不觉地抛诸脑后了。
　　※※※※※※※
　　清晨，行功一夜，一睁开眼睛，凌钲就看到了足边烤干的衣服。他微微一笑，走出山洞，就看见何芯正坐在溪边的大石上。见他出来，何芯便向他微笑招手道:“快过来！咱们一起想想，怎样才能抓到鱼？”凌钲微笑走过去，却发现何芯已经脱下了鞋袜，一双纤巧白皙的赤足毫无掩饰地袒露在大石上。
　　紧盯着这双脚，凌钲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她应该是天朝人吧？她到底知不知道在男子面前露足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究竟知不知道女子的双脚只有自己的丈夫才可以看到？紧盯着眼前这双美丽的赤足，凌钲只感到说不出的诧异又说不出的——诱惑！
　　见凌钲看着她的脚，何芯无奈道：“真是没有办法啊！才行了两日，脚上就磨出了好几个泡！”
　　“起泡了吗？”凌钲微微皱眉，随即说道：“不要着急！待会儿，我给姑娘采点药捣碎了敷上，很快就会好了！”
　　“这么快就准备要‘照顾’我了吗？”何芯抬头看着凌钲，顽皮地一笑。她的笑容纯真而灿烂，若非那微肿的眼睛，根本不会想到她昨夜哭得有多惨。
　　“姑娘刚才是说要抓鱼是吗？”看着何芯明丽的笑容，凌钲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赶紧压住纷乱的思绪，抓回了主题。
　　“你懂得怎么抓鱼吗？”何芯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
　　“只是略微懂得一点点而已！只是碰巧知道一点点刺鱼的剑法而已！”凌钲微微一笑，随手撩起衣服的下襟往腰上一别，便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水里。他解下佩剑，又回头微笑看了何芯一眼，便用他那“碰巧懂得一点点”的剑法凌厉地朝着水中刺去。他手法奇准，几乎是每刺必中，很快就刺到了一堆鱼。
　　见他回到岸上，何芯惊喜道：“你的功力恢复了？”
　　凌钲微笑摇头道：“只是用的巧劲！”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件事情!我中了毒箭，当时立即运功，好不容易才把毒性逼住，不至于发作！但要解毒，却需要时日。解一分毒，功力才能恢复一分，只要能恢复五六成功力，我们便可通行无阻了！我昨夜仔细想过，追兵刚刚过去，这里暂时应该还比较安全，加之此地地形复杂，易于隐藏，倒是一个疗伤的好地方，若贸然出去，可能反而容易遭遇追兵，因此……”
　　他抬头看着何芯，缓缓道：“可能要有劳姑娘在此陪我一段时间，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那还用说？当然是不愿意了!”何芯想也不想，开口就说。看着凌钲脸色微变，才接道“但是没有办法啊!谁让我需要一个保镖呢？保镖没好之前，我也就只有勉为其难地耽误下去了！”含笑看了凌钲一眼，何芯又接着道：“再说了！不是有人声称要照顾我的吗？诺言没有兑现之前，我又岂能让人轻易抽身？”说罢，朝着凌钲眨眨眼睛，嫣然一笑。
　　那狡黠而明丽的笑容又让凌钲看呆了眼，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却又听何芯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生存问题。所以——请把你的佩剑给我！”
　　凌钲解下佩剑递给何芯，就见她毫不犹豫地把佩剑当菜刀使，开始对鱼儿开膛破肚。
　　轻轻切开鱼腹，何芯赞道：“当真不错，很是锋利呢!”
　　凌钲忍不住说道：“你可知道这把剑的身价有多高？我这把“青霜”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三把剑之一。”
　　“所以这把剑应该感到荣幸才是，竟然能作为我们谋生的工具！”何芯不在意地笑着。见凌钲皱眉表示不解，她淡淡道：“用来杀鱼总比用来杀人好吧!”
　　凌钲怔住，渐渐地，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半晌，才又抬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去给你采药敷脚！”
　　看着凌钲离开，何芯脸上显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原来，这就是被人照顾的感觉！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如此地——幸福！
　　※※※※※※※
　　“王爷!尝尝我做的鱼松！”何芯抬头看着凌钲，眼睛弯成了一抹迷人的新月。他俩留在溪水边已经十余日了。凌钲每日运功驱毒，运剑刺鱼，渐渐地，箭伤愈合了，功力也恢复了二、三成。何芯则努力地找到山间的野菜野果，就着鱼精心烹调。两人都明白，现在还身在险境，干粮必须留在路上用。但何芯的烹饪手段着实高明，尽管身在荒野，条件简陋，但同样是鱼，或烧或炙、或蒸或煮，何芯费尽心思，硬是做出了各种不同的花样。
　　“快尝尝看！这小小一钵鱼松可是花了我一天一夜的功夫呢！”捧着鱼松，何芯脸上漾着笑容。
　　接过鱼松，凌钲心中一阵感动。从昨日开始，他便看着何芯为他做鱼松。这小小的一钵鱼松，制作起来却很花功夫。何芯分解了几条鱼，先用大火把鱼肉烤至极干，再用文火焙了一夜，然后用心挑出了所有的鱼刺，再细细压碎，方始完成。为了掌握火候，及时翻面，他知道何芯一夜都没有睡好。
　　默默看着何芯，凌钲细细把鱼松嚼碎咽下。每吃一口，他都深感自己吃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吃惯了姑娘做的食物，将来，再吃其他人做的东西，定然会觉得难以下咽，那可怎么好？”吃完鱼松，凌钲微笑说道。
　　听到这衷心的赞叹，何芯会心一笑，又转身端出一钵果汁递给凌钲道：“快喝了吧！昨晚采的那一大堆野果，只搅出了这一钵果汁。我尝过味道了，很是特别呢!酿成果酱，味道应该很不错！”
　　“只有这一钵吗？”凌钲喝了一口，看着何芯，若有所思。
　　“觉得不够吗?那我们今晚再多采点野果！”何芯含笑点头。
　　“你也喝一点吧！”凌钲突然把陶钵递到了何芯唇边。
　　“等你喝完再说吧！”轻轻推回陶钵，何芯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怎么说，你也是病人啊！等你养好了伤，再慢慢报答我不迟！”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很多很多机会好好‘报答’我的！”重重强调了“报答”两个字，何芯又对着凌钲调皮地一笑。
　　看着那纯真的笑容，细细品尝着那一份细致的熨贴，凌钲的心中温馨无限。
　　多么特别的姑娘啊！坚强起来，让人钦佩；温柔起来，让人心醉！最耐人寻味的，是她对待他的态度。她说她是婢女，却没有婢女应有的恭敬和谦卑。她在叫他王爷，但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卑躬屈膝、诚惶诚恐。虽然叫着他王爷，但凌钲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并没有当真把他当成一个王爷。每当她坦然自若地与他聊天，天马行空地发表“高见”时，凌钲都会强烈地感觉到，在她心目中，他们是“平等”的人。他们在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但正因为如此，凌钲才发自内心的感动。因为，她对他的好并非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她在他面前展露的，是一颗身居高位的人最难以寻觅的——真心！
　　“逃亡的行囊中为什么会备有陶钵和调料呢？”一边喝着果汁，凌钲提出了他的疑惑。
　　“有什么不妥吗？”何芯挑眉。
　　“只是好奇你为何会想到？一般人在准备行囊时，都会嫌这些东西累赘!”凌钲含笑看着何芯。事实上，刚开始，在逃亡的行囊中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凌钲也觉得不可思议。直至在山中居住了十余日，充分享受到了这些东西的便利，才不得不佩服何芯考虑周全。
　　默默看了他一眼，何芯突然沉寂了下来，良久，才缓缓说道：“跟随展颜逃亡了将近一月，才深知，工具比食物更重要。食物可能随时会吃完，有了合适的工具，却可以随时变出食物！”
　　提到展颜，凌钲也沉寂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何芯也曾经这样费尽心思地为展颜准备食物，他的心里就会忍不住涌起一些莫名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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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红 霞
　　迈着轻松的步伐，低低哼着一支前世的歌曲，何芯悠然地向着林子外面走去。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竟然采到了野山菌！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喝到美味的蘑菇汤，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他应该也很喜欢喝蘑菇汤吧？”一边走着，何芯在心中默想。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排斥“王爷”这个称呼。并且，这种排斥感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现在，她知道，那个“他”正在林子边等着她。每次摘野菜的时候，“他”都会在附近守住道口，怕她突然遇到追兵。一想到有人正在等待，她便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可是，还没走到林子边，她就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与此同时，一只手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巴。何芯略一挣扎，便发现抱住她的人正是那个“他”，是凌钲！凌钲见她冷静下来了，轻轻放开她，附在她耳边道：“有追兵！”
　　“追兵？”何芯吃了一惊。几乎是刹那间，一阵强烈的恐惧便立即涌上心头。
　　凌钲点点头，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便矮身拉着她悄悄绕到林子的另一边。
　　走到一颗参天大树旁，凌钲解下佩剑，开始努力地向上爬。那树枝干笔直，直插云霄，极难借力。凌钲每上一层，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就伸手拉何芯上去。遇到不好着力的地方，就奋力把佩剑刺于树中，以剑身为支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把何芯拉至树冠。然后，他又找了一个隐在树冠中，相对舒适的枝丫，让何芯安全地坐好。待一切停当，他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何芯道：“记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绝对不要下来！”
　　“究竟来了多少人？你要下去吗？”何芯一阵心慌。
　　凌钲道：“他们沿着河岸搜索，很快就会搜到我们藏身的山洞，现在逃跑定然来不及！你呆在树上别动。我去引开他们！”
　　何芯心里涌上了巨大的恐惧。她很想跟着凌钲一起下去，却又自知本领低微，如果跟着凌钲，只会成为他的负担！努力压住心中的恐惧，她忽然伸出手去，牢牢握住了凌钲的手道：“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我不是说过要照顾你的吗？”凌钲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便顺着树干滑落下去。
　　不过片刻，他就已经到达了树底。抬头仰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冠。确定了何芯的安全，他便急速飞身往相反的方向掠去。本来，再有几日功夫，他就可以把腑脏中的毒排出，功力便至少可以用到六成，可惜啊……
　　隐在林子边，凌钲悄悄抬眼看去，就见那些追兵果然已经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山洞。他们的包袱已经被扔了出来，衣物、干粮四处散落。凌钲点了点数，追兵共有八人，不过幸运的是，没有见到猎犬。很快，就见那些追兵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片刻后，就两人一组地迅速往四周散开。
　　见他们散开，凌钲松了一口气，思索片刻，已有定计。眼见其中两人正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他看好路线，迅速攀到一颗枝干茂密的矮树上藏好。不过片刻，就看见那两名追兵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凌钲隐好身形，待两人走过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摄在两人身后。走了片刻，瞅准时机，凌钲忽然闪身上前，扼住了后面那人的脖子，然后迅速在那人脖子上拉了一剑。一串血花飞出，那人瞬间断气，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后，他纵身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前面那人的肩膀。那人刚一回头，便见到眼前剑光闪动，还来不及看清敌人的模样，便觉得颈中一凉，无声倒地。
　　换上一套展族士兵的衣服，解下两人的弓箭放在身上，凌钲又急速往另一个方向潜去。
　　到来另一边，却发现这边的两个追兵竟是背心紧贴，相互掩护。知道无法故技重施，凌钲略一沉吟，往脸上抹了一把泥，干脆直迎着两人飞奔而去。他速度极快。正对着他的那个展族追兵只见有一个人急速朝着己方两人奔来，穿的是自己人的服饰，心中尚未生出警惕，一道凌厉已极的剑光已然透胸而过。正面那人立即毙命，背面那人却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叫。凌钲抽出剑，往那人身上又补了一剑，然后迅速走到靠近树木的地方顺势倒地，脸孔朝下。不过片刻，就听到四面都有脚步声传来。
　　听到呼叫，余下的四个展族追兵都在第一时间迎着呼声急速赶来。来到之后，就发现有三个同伴倒在地上，敌人却不见踪影。他们心知敌人厉害，不敢再分开。四人背心相对，相互掩护，各向一方，慢慢扩大了搜索范围。其中一人在靠近地上同伴的尸身时，突然被人抱住了双腿，立即倒地。他心中巨震，刚惊呼出声，就觉得颈间一凉，瞬间毙命。另外三人听到响动，同时转身，就见原本倒在地上的“尸身”已经站了起来，身前还抓着一具尸身。他们大吃一惊，才知敌人竟然就在眼前。三人掏出箭，齐齐射向敌人。那人却只是轻轻摆动胸前的尸身，箭就全都落到那具尸身之上。
　　凌钲抓着那具尸身，慢慢向后靠去，很快就隐身树后，那三名展族士兵却也迅速地收缩了包围圈，逐渐靠近了凌钲。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了，凌钲突然把身前的尸身奋力朝正面的敌人砸去，那人出其不意，立即被砸倒在地。几乎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把佩剑朝着右面的敌人掷去。那人急忙举弓抵挡。但凌钲在这一剑中贯注了内力，穿过弓弩，余势未衰，仍把那人钉在了地上。一剑掷出，凌钲立即缩身树后。只听几只箭破空钉在树上，就这么缓得一缓，凌钲已把弓箭搭好。
　　经过这一番追逐，他隐身树后，敌人反而暴露在了空地中。待左面那人一轮急箭全数落在树上，又到身后抽箭的瞬间，凌钲闪身而出，朝着他发出了一支劲箭，箭中灌注了内力，凌厉之极，正中他的心脏。等凌钲再搭好一支箭，就看见正面那被尸身砸中的人已经爬了起来，却惊恐得忘了抵抗。凌钲举箭对着他，心中一阵不忍，但略一犹豫，他仍然松开了手指，任凭那箭穿胸而过！他不能让敌人有机会发出求救的信号！
　　眼看着最后一人倒地，凌钲的身体也禁不住一晃。杀最后三人时，他不得已催动了内力，那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毒性又开始发作。从那展族士兵身上拔出佩剑，他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便向着何芯藏身的方向掠去。
　　到了何芯藏身的树下，凌钲想叫何芯，但还没发出声音，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远远地，何芯就看到一个穿着展族服饰的人直直朝着她藏身的这颗树奔来，来到树下，却忽然倒地。她略一思索，便知定是凌钲。若是敌人，绝不可能那么直接地来到这棵树下。看着凌钲倒地，她忽然感到异常害怕。
　　尽管害怕，她却也深知自己必须冷静，绝不能节外生枝。
　　她解下腰带，脱下外衣，接在一起，扎成一根长绳。然后把腰带牢牢缚在树枝上，才抓着腰带缓缓滑下。到了光滑平直的树身，就干脆抱紧树身直滑下来。粗糙的树皮刮得她的皮肤隐隐作痛，她却顾不得查看，疾步奔向凌钲。只见凌钲倒在地上，脸色潮红、呼吸紊乱，已然昏死过去。
　　何芯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不敢犹豫，咬牙把凌钲负在背上，半背半拖，向他们藏身的山洞走去。
　　好不容易到了山洞，她已是全身大汗，却顾不得休息，只是迅速解开了凌钲的衣服，用毛巾浸了溪水，不断擦拭他的头部和上身，为他进行物理降温。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这是一个缓解高热的好方法。擦着他的身体，何芯心里充满了震惊。因为，这位王爷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竟然让一个王爷浑身是伤呢？她既觉惊异，更感不忍，手下的动作便十分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给他再添一道伤痕。
　　慢慢地，凌钲的体温逐渐降了下来。何芯略略松了一口气。谁知那体温竟越降越低，凌钲的脸色也越来越灰白，触手摸去，一片冰寒。何芯又着急起来，赶紧给凌钲系好衣扣，在他身边升起了火。烤了半晌，凌钲却还是触手冰凉。何芯略一沉吟，便知道只有抱住他才能有效缓解这种冰寒。
　　若是这个时空的其他女子，考虑到“男女大防”，行动间自然有诸多不便。但何芯深具现代思想，本就没有这个时空的名节观念，知道救命要紧，一想到必须用体温助凌钲驱寒，便立即毫不犹豫地把凌钲牢牢抱在怀中。
　　抱住凌钲，何芯直打冷颤，一股透心的冰凉瞬间席卷全身，牙齿也忍不住轻轻打颤。但不管多冷，她也始终紧紧抱着凌钲，不敢松手，只怕一放开，凌钲就会消失在那一片冰寒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何芯越来越冷，觉得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凌钲的体温终于又渐渐开始回升了。毫不意外，这次，他的体温又是越来越高，高得吓人。何芯又赶紧为他降温。
　　就这样，整整一天，凌钲的体温忽高忽低。何芯也就忙着一会儿给他降温，一会儿替他驱寒，全然顾不上吃饭。虽然不知道凌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芯却知道自己的救助方法正确，凌钲正在好转。因为，虽然每一次都在高温和低温间交叠，但每一次的温差却越来越小。终于，夜深的时候，凌钲的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何芯大大松了口气，抱着凌钲，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凌钲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一动，就立即停下。因为，他发现自己正身在何芯的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他轻轻起身。何芯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凌钲知道她定是累坏了！在火光中凝望着何芯，他的心中柔肠百转。
　　清晨，在林中杀敌的时候，他催动了内力，那些被压制的毒性就爆发了出来。但他记挂着何芯，仍然赶到了何芯藏身的树下。只是这一番急奔，更加速了毒性的蔓延，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树下。他中的这种毒叫“冰热散”，极为罕见。发作起来，要么极寒，要么极热，无论寒热都能致人于死地。幸好经过十余日的运功驱毒，半数的毒性已被内力化解，加之何芯不断地用外力相助，竟终于使他挺过了这个难关，毒性散去了大半。方才他运了一遍气，腑脏之间已无甚窒碍，他的功力已然可以运至六七成。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何芯怀中，他便立即知道何芯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替他驱寒。对于一个女子用这样的方法来替自己疗伤，他除了感激之外，更多的是感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和力量支持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她牺牲的甚至是一个女子最重要的名节！看着何芯平静的睡颜，他陡然就想起了她那一次撕心裂肺的哭泣。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使她那么伤心，却暗暗发誓以后定然不会让她再那么伤心。他想轻轻地拥她入怀，思索良久，却终究不敢冒犯，只是解下外衣，轻披在她的身上。
　　当第一屡阳光照进山洞的时候，何芯终于醒了过来。一醒过来，就急忙跳起，却看见凌钲正含笑看着她。
　　何芯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半晌，终于满意点头道:“谢天谢地，你真的好了！”
　　凌钲笑道：“你很担心我好不了吗？”
　　“废话!你若好不了，在这样的群山环绕中，我连路也找不到，如何能回到天朝？”何芯笑得很开心。
　　“回到——天朝？”凌钲若有所思，抬头道：“何姑娘，你是天朝人吧？”何芯这个名字是天朝人的名字；何芯的语言是标准的天朝语言；在逃亡途中，何芯很快就换上了天朝的服饰；何芯对天朝的一切民生礼仪都十分熟悉……这众多的证据加在一起，在内心深处，凌钲早已认定了她是天朝人，却一直没有得到过她自己的确认。
　　“有区别吗？天朝人是人，展族人难道就不是人了吗？”何芯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随即又含笑看着凌钲道：“你不会是因为发现我是天朝人，才决定要‘照顾’我的吧？”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机会，她总是牢牢抓住“照顾”这两个字不放。
　　凌钲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你为何会成为展颜的婢女？”
　　“因为我高兴！”何芯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凌钲忽然伸出手去，迅疾无比地握住了何芯的手。何芯却象中箭一样，立即跳起，顺便抽出了自己的手，脸色瞬间发红。
　　“你既是天朝人，便该知道，像你昨天这样照顾过我之后，通常就只剩下一种选择了！”凌钲继续逗她，喜欢看她害羞的模样。
　　“那我如果这样照顾了一条狗，是不是也只剩下一种选择呢？”说完这句话，何芯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山洞，因为必须让夜风吹散那一脸的红霞。
　　抱着凌钲替他疗伤，她只是想到救命要紧，没有一点多余的想法，但被凌钲这样当面点破之后，想到在这个时空中，这个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她却又禁不住感到了一阵甜蜜的羞怯之意。无论多么具有现代思想，她也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从前世到今生，她也是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异性，如何经得起凌钲这样的逗弄。她的心底本来坦坦荡荡，被凌钲一说，却忽然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情绪。不知不觉地，她就想起了抱着凌钲时的感觉。那时，凌钲是极度冰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抱着凌钲，她的内心深处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温暖！
　　看着何芯走出山洞，看着那一脸的红霞，凌钲心里也涌起了一种异常复杂的情绪。这个奇特的姑娘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种有损名节的方式来替他疗伤；待他醒来之后，却又毫不介怀，一样开开心心、坦坦然然地随意跟他聊天。既没有哭哭啼啼地要求名分，更不打算抱着伟大的成全之心以死明志！甚至，也没有要求他了解报答的打算。看着她那不在意的态度，仿佛这样帮他疗伤就只像是帮他裹了一块纱布那么简单！她大方起来，当真是大方得吓人！羞怯起来，却又羞怯得多么——迷人！那一脸的红霞啊！当真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为美丽的表情了！美丽得只要一想起来，他就会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到——温暖！
　　不知在山洞外站了多久，听到凌钲从里面出来，何芯仍然不敢转身，怕凌钲继续取笑她，却听凌钲说道：“何姑娘，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这一组展族追兵在这一带失踪，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赶来！”一边说着，他带着无限怜惜的表情给何芯递上了干粮。醒来之后，那些散落一地、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干粮和衣物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整整一天，这个一心忙着为他疗伤的姑娘，根本就没有顾得上吃饭。
　　“那些展族人都……死了吗？”何芯忽然转头直视着凌钲。
　　“我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传出消息！”凌钲点头，语声平静。
　　何芯点头表示理解，但神色间掩不住一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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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平等之爱
　　　用衣服擦干了头发，何芯坐在湖边，取出梳子缓缓梳理。在夕阳的光辉中，那齐腰长的黑发如丝缎般平直光滑，在空气中散发着清新自然的淡淡幽香。然后，渐渐地，湖中就出现了另一条身影。
　　如同往常一样，在离何芯五步远的地方，凌钲站定了脚步，柔声问道：“洗好了吗？”
　　一路同行，他深深了解到这个姑娘的爱洁。不论行程有多么艰苦，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何芯总要洗衣、洗头，每过几日，就坚持让凌钲更衣。虽然在逃亡途中，凌钲却总能穿上干净的衣服。为此，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应该埋怨何芯的“太拘小节”还是该感激何芯的温柔体贴。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他心中，何芯临湖梳头的画面渐渐就成了一道无可替代的美丽风景。每次看到这个画面，他都会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由衷赞叹，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景象。
　　“空有一身好功夫，却让你藏在这山涧中躲避追兵，当真是委屈你了！”何芯转头看着凌钲，眼中闪过了一丝歉然。
　　自那日毒性发作过后，凌钲的功力就逐渐恢复了。以他现在的功夫，除非遇到绝顶高手，若是普通追兵，就是在重重包围中，也能从容脱身了。只因何芯不愿多伤人命，凌钲就尽量避免了与追兵正面为敌。途中几次遭遇追兵，凌钲都是带着何芯设法躲藏。他们忽而爬山，忽而涉水，忽而穿林，虽然成功地避开了追兵，却难免多绕了许多路程。有时，整整一日，他们就只是不断地在原地各处绕圈子。因此，虽然又赶了近半个月的路，他们的行程却并不可观。
　　“能用躲藏换回几条人命，总还是值得的！”凌钲微微一笑。
　　“你真的觉得就是展族人的生命也值得珍惜吗？”何芯定定看着凌钲。
　　“只要是生命，都是宝贵的！只不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为了保护自己，有时，我们不得不做出许多违心的事情，包括剥夺生命！”凌钲的表情严肃而认真。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下定决心救你的吗？”何芯突然问道。
　　不等凌钲回答，她又开口道：“虽然打算救你，我毕竟十分害怕！但在你跟展颜谈话的过程中，当你提及葬身荷谷的数万将士时，我真的感觉到了你发自内心的哀恸。那时，我就想，一个会在意别人生命的人，他的生命也理应受到重视。就是那时，我才真正下定决心救你的。”
　　听到这句话，凌钲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肃穆，良久，抬头对何芯道：“何姑娘，为了你的这一番心意，我发誓，终其一生，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定然把生命作为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
　　“谢谢你！”何芯看着凌钲，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过了许久，又轻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起程？今天夜里吗？”
　　“明天一早吧！”看着何芯，凌钲心中涌上了深深的怜惜之意。尽管何芯什么都没有说，凌钲也知道艰苦的行程正在急速地摧毁她的健康。功力恢复之后，对他来说，艰苦的行程就只好比是普通的武学修行，算不了什么，何芯却渐渐承受不了了。虽然她每日都在努力地跟上他的脚步，但这种跟随已经变得日渐勉强。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食欲日渐下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那我再去做些鱼干，我们路上带着吃！”何芯说着，已经站起身来。
　　“好好休息吧！何必一定要让自己那么辛苦呢？”凌钲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肩头，让她坐下。
　　“辛苦吗？我注定是劳碌命呢！”何芯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凌钲道：“回到天朝，我便要独立经商了……将来，王爷可愿屈尊降贵光顾小女子的生意，为小女子增几分光彩？”
　　“独立——经商？”凌钲吓了一跳道：“你不回家吗？”
　　“回家？哪里还回得去啊！”何芯想起孟元泽无情的追杀，心头泛苦，旋又淡淡一笑道：“希望将来，能用我自己的双手构筑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吧！”
　　看着何芯淡淡的笑容，体会着她话语中的辛酸之意，凌钲的心头涌起怜惜，徐徐道：“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家？那该多么辛苦啊！其实，对一个女子来说，有更轻松、更适当的方法来获得一个家不是吗？”
　　“你是说——婚姻？”何芯忽然抬头看着凌钲，良久，才微笑摇头道：“在我看来，那更多地只不过是一个获取长期饭票的方法，并非我心目中的家！”
　　“长期饭票？”凌钲不解。
　　“很多女子希望自己能嫁个好人家，不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可以终身免费获取食物的地方吗？”何芯淡淡一笑。
　　“那有什么不好吗？”凌钲继续问。
　　“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很好，对我来说却不是。如果，必须要用自己的尊严与自由为代价来换取一张长期饭票，那么，这张饭票，我宁可不要。”何芯的语气淡然而坚决，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即便是要获取长期饭票，我也觉得还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来换取这张饭票比较好！”
　　在这个时空出生，亲眼目睹了这个时空女子的命运，何芯对这个时空的婚姻实在没有信心。在她前世的社会，宣扬男女平等。她并非女权主义者，却也知道，男女平等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女性的自立自强。女性在家庭中取得平等地位的一个重要条件是经济上的自立。有前世的思想作祟，她实在不敢指望在这个女性地位极度低下的时空中，能够通过婚姻这种方式来获取幸福。
　　“在她看来，婚姻意味着对尊严的践踏和自由的束缚吗？”看着何芯，凌钲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讶异。一路同行，她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让他深感意外，但凝神细思她的话中之意，却又总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只是，身为一个女子，竟然不畏艰险，舍易取难，执着地追求尊严与自由吗？竟然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踏出一条路，构建一个家吗？多么不可思议的观念和想法啊！又——多么令人敬佩！
　　这个温柔又坚强的姑娘啊！究竟是什么赋予了她如此特立独行的性格，不容于世的思想？她的身上到底还蕴藏着多少足以惊世骇俗的观念和力量？他可不可以成为那个挖掘这种力量的人呢？这种力量又会不会把他给焚烧殆尽呢？看着眼前这个思想独特、心志坚强的小小女孩，一个充满危险而又无比刺激的念头悄悄地在凌钲的心中生根发芽。
　　……
　　“何姑娘！休息一下吧！”凌钲把羊皮水袋递给何芯。
　　这几日，随着何芯体力的迅速下滑，他们的行程已经是一日比一日减少了，何芯也就一日比一日更感到内疚。今天白天赶了一天的路，吃过晚餐之后，凌钲提议就地歇宿，何芯却坚决不肯，只说是已经休息过来了，一力坚持要多赶了一程路。随着时间一分、一妙地流逝，看着何芯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蹒跚的步伐，凌钲不由得暗暗担心。
　　“唉！我还真是差劲啊！才赶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就感到疲倦了！若不是我，你早该到天朝的地界了！”何芯的眼中露出一丝歉然。
　　“是啊！若不是姑娘，我早就到阴曹地府去了，哪用像现在一般辛苦！”凌钲微笑看着何芯。
　　何芯回以一笑，终于依言在道旁的大石上坐下。
　　静静休息了片刻，喝了几口水，何芯便又开口道：“这几日，为了避开追兵，又耽误了不少行程。现在天快黑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多赶一程吧！”一边说着，她站起了身子，但刚一站起，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直直向后倒去。
　　几乎是眨眼间，凌钲就来到了她的身后，轻轻托住了她的腰。待她站稳，才轻声道：“何姑娘，我给你输些真气，冒犯之处，请姑娘原谅！”说罢，不待何芯开口，就把手贴在她的腰后，让真气缓缓流过她的全身。
　　随着凌钲的真气在体内一遍又一遍地流转，何芯只觉得全身上下越来越温暖，越来越舒服，越来越放松，不知不觉地就缓缓沉入了梦乡。
　　轻轻把她抱到附近的山洞中安置好，凌钲又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抓住她的手腕，细细为她号脉。她的脉息微弱而又有些混乱。这个温柔坚强又不知自我保护的姑娘啊，终于坚持到把自己给累垮了！这几日，他本就觉得她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妥了，提议让她修整，她却记挂着行程，坚持不肯休息。昨天夜里，她甚至又花了很大功夫腌制了一些野鸡肉，想要改善凌钲的食欲。她难道不知道，这几日，他之所以有些食欲不佳，只是因为担忧她的身体状况吗？这个傻姑娘啊，真是坚强得不可思议又温柔得难以理解。她到底还要为他付出多少心血啊！真的要用她的温柔把他彻底淹没才肯善罢甘休吗？
　　第二天早上，何芯悠悠醒来，想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脑袋更是沉重异常，深吸一口气，勉强抬起了半边身子，但立即感到一阵晕眩，又重重倒了下去。
　　听到动静，凌钲走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表情痛苦，涌起心疼，毫不迟疑地又把手轻贴在她腰后，缓缓输入真气。
　　许久，何芯觉得整个人都舒服过来了，开口道：“我没事，你快停下吧！这样对你损耗太大！”
　　凌钲没有理会她，只是不断地让真气游走她的全身，直至感到力竭，才徐徐收功。
　　稍歇了片刻，凌钲起身道：“何姑娘，这段时间，你过度透支了体力。现在，你的各个脏器都有些损伤。我用真气暂时调理了你的经脉，但这只是治标的办法，不能真正使你恢复元气。”凌钲略一沉吟，又接着道：“现在，我去采些草药！这里地形甚是隐蔽，追兵当不致找到。你好好休息，我片刻就回！”说完，又定定看了何芯一会儿，才带着担忧的表情走出了山洞。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凌钲回来了。
　　何芯看着凌钲一步一步走进山洞，心中的温度也随之一点一点升高，隐隐约约察觉到一抹来自心灵深处的震颤，却终究不敢过多地深思。
　　“何姑娘，这附近药草有限，没有找到特别有效的药物，我只能勉强先用一些相关的药物为你调理。不过，你之所以生病，主要还是因为过度疲劳，所以，这次，请你务必配合；请你务必好好休息！”凌钲对何芯微微一笑，转身，利落地生起了火，准备为她熬药。
　　“你为何会懂得这些？”看着凌钲，何芯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惊讶。一路同行，无论是思想还是言行，这位王爷的所作所为都远远出离了她对“王爷”这个概念的理解。
　　凌钲回头看了何芯一眼，微笑道：“在我六岁那年，我的师父接我出宫习武。他是个天纵英才，琴棋书画、医卜星象、文章武功、兵法谋略无所不精。追随师父的日子久了，自然什么都会懂得一些。师父说只有在艰苦的环境中，一个人的武学才容易精进，所以，从九岁那年开始，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我都是在进行野外修行，对野外的各种地形、食物、药物都不陌生……”说到师父，凌钲的脸上掩不住仰慕之意。
　　何芯默想他话中之意，微笑道：“一定是一段快乐而艰苦的日子吧？”
　　“是啊！记得有一次……”凌钲开始把幼时的一些经历和趣事告诉何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是在野外生过火，放过羊的！那时候，我最喜欢的是烤红薯……”何芯开始自自然然地对凌钲描述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幼时的往事。
　　一阵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伴随着童年的回忆，不知不觉间，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药沸腾了，凌钲把药倒在碗里，细细吹凉，十分自然地伸臂抱起了何芯，把药碗递到她的唇边，却感觉何芯的体温瞬间升高，脸红成一片，皱眉道：“莫非病情又加重了？”
　　“没有……谢谢你！”何芯感受着环绕身体的温暖，觉得全身燥热，抬头对上凌钲温柔而关切的眼眸，一阵心虚，迅速垂下眼帘，张口喝药。
　　凌钲捕捉到了她慌乱的眼神，忽然明白了她体温骤然升高的缘故，觉得自己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眼睛变得异常明亮，心想如果现在放开她，不免太着痕迹，便依然环抱着她，细细喂她喝药，没有过多地深究，这究竟是一个开脱自己的借口还是一个深埋心底的愿望！
　　隐隐火光映照，淡淡红晕弥漫……
　　何芯一口一口喝着药，心中感动莫名。
　　虽然，从刚开始逃亡的时候，凌钲就说过他会照顾她；虽然，这一份心意曾经令她极度感动，却也从来没有想过真能得到他的照顾。毕竟，在这冷漠的人世间，对一个婢女来说，“照顾”这个字眼过于奢侈，更何况是来自一个王爷的照顾。
　　她出生在天朝，自然十分清楚，在这个社会中，等级是何等地森严。即便是在一个小小的孟府，主仆间的分界也是不可逾越的。甚至，连夫人刘氏和孟元泽的两个妾室之间、孟筠和孟府庶出的小姐之间，地位和待遇也都有着天壤之别。因为孟筠的关系，她在孟府多少有些不同的待遇，但也至多是行动自由些，月例银子多些，绝对无法想象在她生病时，孟府的主子们能够亲自伺候汤药。
　　这还只是孟府，是在天朝社会地位极度低下的商人之家。那么，凌钲呢？从一个木材商人到地位显赫的王爷，中间不知隔了多少等级。为何凌钲竟然能够毫不犹豫地照顾她、保护她呢？仅仅是因为她救了凌钲的性命吗？
　　得到凌钲的照顾，固然令她感动，但真正更令她无法忽视的却是凌钲的思想和态度。
　　凌钲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思想，一种在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身上绝对不应当存在的思想。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种思想叫——平等！
　　凌钲是她在这个时空中见到的唯一一个不因出身而看轻她的人。从一开始，凌钲就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对待她。不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征求她的意见并且尊重她的意见；他会感激她的照顾和付出，而不像其他人一样视为理所当然；他能体悟到她轻微的情绪变化并且在意这种变化；他会关心她的身体，照顾她时，专心而诚恳，从不把这种照顾看作一种恩赐。这一切，甚至是与她最最亲密的孟筠都无法做到的。
　　在天朝，竟然能遇到一个具备“平等”思想的人并且身体力行地“平等”待她，这实在无法令她等闲视之。
　　没有人天生就愿意做婢女的！没有人天生就甘愿被人鄙视的！来到这个时空，她从一出生就是婢女，记忆恢复之前是不知反抗，记忆恢复之后，因着孟筠的关系，却是不想反抗，再到后来，竟成了一种习惯。从来，她就不太愿意服从权威。从伺候孟元泽到伺候展颜，她固然温柔，固然尽职尽责，却也绝不盲从。从前，她从没有深究过其中的原因，只是近乎本能地固执己见。直到遇见凌钲，直到那一份关怀扣动心弦，她才逐渐明白：她的反抗也好，叛逆也罢，其实都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渴求着——平等！
　　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她的前世，虽然宣扬“人人平等”，但在她成为孤儿之后，也曾经倍受鄙视，所以，她一直用超于常人的毅力默默奋斗。她一直以为她是在努力追求地位和财富。直到遇见凌钲，直到那一份温柔浸入心脾，她才恍悟到，真正令她在意的还是“平等”，还是“尊重”。她的坚持、她的努力、她的奋斗，她一切一切的执着和付出都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内心中深切渴望的始终是别人的平等相待。
　　她对“平等”渴望得太久，几乎是渴望了两辈子。所以，当这渴望已久的“平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倏忽而至时，她就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和理智，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日渐沦陷下去。
　　一口一口喝着药，一口一口品味着自己两世以来的执着与追求，药味虽苦，何芯却深感自己喝下的是一份深沉的——幸福！ 
                  第十二章 荷塘月色
　　“只要过了这座山，就到天朝的地界了！”凌钲轻声说道。
　　“嗯!”伏在凌钲背上的何芯应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哽咽。
　　因为生病，他们又留在原地休息了三天才再次动身。这次，凌钲再也不允许她自己赶路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凌钲背着她赶路。
　　听她声音哽咽，凌钲皱眉道：“又不舒服了吗？”
　　何芯说不出话来。她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她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让她觉得无法置信。她实在做梦也想不到，在这艰苦的逃亡路途中，在病倒之后，她竟突然得到了两世都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与幸福。在她病得最重的几日，甚至是凌钲亲自为她准备的三餐。每天，喝着凌钲为她熬的药，吃着凌钲为她准备的食物，她的心中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你也很累了，还是让我自己下来走吧！”何芯轻声说着，准备跳下凌钲的背。其实，这两日，她的身体已经渐渐痊愈了。对于这一点，她很清楚，凌钲也很清楚，但每天，凌钲仍然坚持要背她，而她，也眷恋着那一分温暖，竟然无法拒绝。
　　“你以为我很喜欢背你吗？若不是嫌你走得太慢，我才不愿管你呢！”凌钲微微一笑，又接着道：“你若不想耽误行程，就乖乖地呆在我背上别动！”
　　听到这句话，何芯果然乖乖伏在凌钲背上，不再乱动。凌钲这种温柔的管制总是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温暖。又默默行了很久，何芯才叹了口气道：“只要过了这座山，就到天朝的地界了吗？”
　　“是啊！进了临都的地界，慢慢就会有集镇了！我们就可以购到一些相关的东西了！”凌钲轻声回答，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经过一个多月、停停歇歇艰苦的逃亡，他们终于即将到达天朝的地界了。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遗憾。他突然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段行程能够再长一些。这种顺理成章、坦坦然然“照顾”何芯的日子能够——再长一些！
　　“到天朝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到天朝了！”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何芯的心中百味杂陈。
　　翻过山，他们就要到天朝的地界了！那就是说，他们终于度过了危机，脱离了险境！翻过山，他们就要到天朝的地界了！那就是说，他们的缘分就要结束了……他们就该——分手了吧？何芯心中突然一阵郁闷。
　　虽然救了凌钲的命，但这绝对不能成为她继续呆在他身边的理由。逃亡途中，他们是不得不结伴而行，那么，到了天朝之后呢？她该用什么理由继续陪伴他呢？又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他呢？她无法控制自己心的沉沦，但在理智上，又无比清晰地感到了未来的绝望。
　　回到天朝，他就又是王爷了！她就又是婢女了！他再也不会背她，再也不会为她熬药，再也不会用温柔的眼神看她，再也不会对她温和地笑……
　　一个低三下四的丫头和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啊……
　　一个无奈而又绝望的前途！
　　何芯突然收紧了手臂，把头紧紧贴在凌钲的后背上。
　　“你到底怎么了？”感到何芯突然紧紧搂住了他，凌钲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头晕！”何芯轻声回答，心底却涌起了深深的伤感。
　　“那我们停下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还是快点脱离险境要紧!”
　　※※※※※※※※
　　当月上中天的时候，他们顺利地进入了临都地界。
　　翻过山，突然就看到了大片的荷花。不用凌钲开口，何芯也知道终于到临都地界了。临都本就以荷花名动天下！荷谷之战时，荷花还没开，没想到，不过月余，花就已经开得如此灿烂了。披着月光，那满池的荷花密密层层地在风中飘摇。何芯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开朗了。跳下凌钲的背，她直向着荷塘奔去。
　　坐在荷塘边，俯身轻抚着荷花，一些美丽的句子便不由自主地从她口中轻溢而出。那是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句子。那本是她在前世最喜欢的文章。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象笼着轻纱的梦。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象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这是——姑娘写的文章？”默默坐在何芯身后，静听着从何芯口中溢出的词句，用心领会着那字里行间洋溢着的宁静美感，凌钲只感到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宁谧，又说不出的温暖。这些句子的行文风格极其特别，与天朝通行的文章风格截然不同，文中还有一些凌钲难解的词句。但是，尽管不完全明白，他也还是充分领悟到了这些句子中内蕴的美丽。
　　“不是的！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看到过的一篇文章。看过之后，便觉得那文章写得极为细腻传神，颂读良久，竟觉得一字难易！实在没有想到，有一日，我竟真的能身临其境地在月光下看到这一大片荷花！”何芯沉浸在美丽的回忆里。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可以看文章了吗？”凌钲默默想着。“是的，不意外！实在不应该意外的！她是如此聪慧，如此敏锐，看问题的视角又是如此独特，没有道理不精于文墨的！”何芯总说她从一落地就是一个婢女，问起具体的情况，却又不愿多谈，中间似乎有什么令她极其伤心的事情。为免她伤心，凌铮也就索性再也不提不问了，只是暗暗纳罕，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家，竟然能够培养出如此非凡的婢女？
　　心里默默转着念头，他的嘴上却只是淡淡问道：“哦？这文章叫什么名字呢？”
　　“就叫做《荷塘月色》！”何芯转头看着凌钲，悠悠道：“那时候，看着那篇文章，我就在想，将来，若有可能，我要盖一间竹屋，然后在四周都挖出荷塘，种上荷花，每到盛夏的夜晚，就坐在月光下看荷花！”
　　荷塘、月光、竹屋……外加一个月下赏荷的美丽姑娘？听着描述，凌钲心中渐渐显出了一幅极其和谐又无比美丽的图画。
　　“芯儿，你这设想可真是美丽啊！”凌钲微笑看着何芯。
　　“是吗？凌钲，你真的觉得很美丽？”何芯回眸一笑。然后，她突然吃惊地看着凌钲。凌钲刚刚在叫她——芯儿？而她刚刚在叫他——凌钲？这是……？
　　“是！真的是再美丽不过了！”凌钲喃喃低语，眼睛一眨不眨地深深凝望着何芯。在月光下，她那淡淡的笑容，澄澈的双眸都是他眼中无可比拟的美丽元素。低低地又叫了一声“芯儿！”他突然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何芯的手。
　　“凌钲……你？”发现凌钲握住了她的手，何芯突然感到一阵羞怯，两朵红云沿着她的脸颊慢慢扩大……她转过头去看着荷花，不敢再正视凌钲的双眼。
　　良久，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他始终定定地看着她；而她，始终专注地看着荷花。虽然没有说话，但在两人心里，却仿佛连空气和微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在如许凉夜中，满心满眼感受到的竟只剩下了——温暖！
　　※※※※※※※※
　　“芯儿！”不知过了多久，凌钲突然又开口了“跟我回王府好吗？”
　　何芯的手心一颤。
　　他在——邀请她？他希望她跟随他回王府，那么……
　　好吗？跟他回王府好吗？当然好！她本就不想离开他。她本就无家可归。
　　可是，用什么身份跟他回王府呢？
　　做他的婢女吗？如果说做孟筠的婢女是一心偿债、做展颜的婢女是身不由己，那么，又是因着什么缘由去做他的婢女呢？不，她不愿意再做婢女了！在前世，她是一个大学生，一个有着丰富从业经验的大学生；在今生，她聪明、勤劳、甚至……非常、非常年轻。她还拥有远远超越于这个时空的见识。无论做什么，她都相信自己一定会闯出一条路。今生，她是再也不会做婢女了！不会做凌钲的婢女，也不会再做其他任何人的婢女了！
　　那么，以一种更为亲密的身份跟随凌钲回府吗？别说那中间隔着的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重重障碍，就是从感情本身来说，何芯也不确定他们彼此的感情是否已经达到需要某种身份来确认的程度。
　　但除了这两种选择之外，在这个女性地位极度低下的时空中，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合适的身份能让她顺理成章地呆在凌钲身边。
　　况且，真的要跟凌钲回王府吗？真的可以就这样放弃了她两世的理想吗？真的可以就这样放弃了她对自由的追求吗？何芯扪心自问，却茫然找不到答案。
　　从前，空有理想，却是身不由己，一直都没有机会去追求、去实现。如今，她是欲报无门，再也不能回孟府照顾孟筠了。她终于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获得了“自由”。难道——难道真的要让这好不容易到手的“自由”白白溜走吗？
　　她是孤儿！从前世到今生，她都没有忘记过身为孤儿的悲哀与无奈。从前世到今生，她都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开辟一个天地，最大限度地救助孤儿；她爱服装，从前世到今生，她都希望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小制衣行，在服装中把她对“美”的理解尽情释放；她爱音乐，从前世到今生，她都希望自己能够填词作曲，用美妙的音符谱写出绚丽的生活乐章；她爱生活，从前世到今生，无论处境多么艰难，她都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充满阳光。
　　如果，如果跟着凌钲回王府，那么，她还有机会去编织梦想吗？她还有可能实现理想吗？她还有时间去享受好不容易到手的“自由”吗？她还能完整地保有自己的尊严吗？
　　可是，如果不跟凌钲回王府……以后，她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会不会，见不到他，也就见不到阳光了呢？会不会，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却失去享受自由的心境了呢？会不会，从此再也找不到伏在他背上那种温暖而又幸福的感觉了呢？
　　跟他回王府好吗？默然片刻，何芯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思索良久，她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应该答应还是拒绝凌钲的邀请，终于转过头来，淡淡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她这是——拒绝？她不愿跟他回王府？看着何芯，凌钲的心情陡然跌落谷底。
　　“你也早点休息吧，身体还没痊愈呢！”凌钲的神色黯然下来。
　　看着他的黯然，何芯一阵揪心，却又无可奈何。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又何尝不是深深地失落呢？
　　
　　 
                  第十三章 临威城
　　“前面就是临威城了！”凌钲一身鲜衣怒马，显得神采飞扬。
　　进入临都之后，行了几日，渐渐地，就开始有了人烟。在进入一个贸易发达的边塞小镇之后，凌钲终于用随身携带的玉佩和挂饰换得了所需的粮食和衣物，甚至还换得了两匹骏马作为坐骑，正式宣告他们步行逃亡的日子告一段落。
　　看着凌钲随手掏出一样一样东西送进当铺，何芯这才领悟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豪富之人。他中箭被俘时穿过的那件裁减极为简单的衣服上，随便的一个钮扣竟都是纯金制作的，甚至连一根腰带上不起眼的装饰都是上好的美玉。孟家在天朝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但就是孟元泽最好的衣服也无法和凌钲这件四处挂彩的衣服相提并论。
　　何芯顺着凌钲的话抬头看去，果然，远远的，临威高大的城门已然在望。
　　“你会跟当地的官府接洽吧？”何芯轻问，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本不想在这里就与官府接洽，只是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再不和官府接洽，恐怕就只能当了我的宝贝‘青霜’来换粮食了。这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就怕我们何大小姐一时找不到趁手的杀鱼工具！”凌钲微笑看着何芯，挥了挥手中的配剑。
　　何芯也不禁嫣然一笑。若没有“青霜”，他们这一个多月的逃亡行程可不容易度过呢！
　　来到城下，只见凌钲在墙角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然后当先骑马向城门走去。
　　“还不快下来！这里只有官员才能骑马入城！”旁边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何芯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守门的士兵。
　　凌钲淡淡一笑，取出一个腰牌递给那个守门的士兵，从容道：“立刻叫庞陇来见我！”
　　那士兵接过腰牌一看，上面竟刻着一个“凌”字。他心中一懔，知是皇室中人，不敢怠慢，躬身道：“大人请稍后，小的这就去请城守大人！”说毕，急忙转身朝城内跑去。
　　不过片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传来。一群官员远远策马过来，当先的正是临威城的城守庞陇。
　　何芯默默看了他一眼，见他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武服，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之气，看起来甚是精明干练。身后整齐的跟着十多骑，看穿着，应是临威的大小官员全都到齐了。
　　远远地，这些大小官员便齐齐地翻身下马，待走到凌钲身前十步左右的距离，便一起跪倒，齐声道：“恭迎王爷！”
　　何芯看得一阵感慨，隐约有些明白权势的诱惑所在。
　　凌钲一言不发、淡淡点头，神情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梳淡。这个态度令何芯十分困惑，不明白他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女尚能尽心呵护，为何在这些官员面前却又是如此倨傲。
　　半晌，凌钲才翻身下马，第一件事情却是转身去扶何芯。
　　何芯顿时大窘，万料不到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但现实的情形却容不得她拒绝，只好伸出手，任由凌钲扶她下马。
　　待她落地站稳，凌钲才转身对临威的一众大小官员说道：“起来吧！”
　　那庞陇当先站起，却是满脸堆欢，似乎毫不在意凌铮的态度，疾步上前道：“鹤城一战，宁王名动天下。下官今日有幸拜见宁王，幸何如之！”身后的官员也都各自跟着应承了几句，来来去去尽是夸赞凌钲的赫赫战功，仿佛凌钲是刚打完胜仗班师回朝，竟无一人提到凌钲被俘之事，只把一旁的何芯听得瞠目结舌。
　　“今日王爷既已驾临临威，下官这就遣人把王爷的消息传回大宁！王爷若不弃，便请放宽心在临威小住几日。目下，不若先到舍下略微修整，待晚间，下官再为王爷和这位姑娘洗尘接风！”庞陇说着，看了何芯一眼，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人。凌钲被俘，临都各级官府早已得到了消息。今日凌钲抵达，第一站就是离喇族最近的临威，显见是从喇族逃回来的。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竟然还带着一位姑娘，甚至还亲自扶那姑娘下马。他老于官场，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虽然心中诧异，嘴上却是一句不提，甚至连神色间都没有带出一丝异样，只是一个劲儿热络地应承着凌钲。
　　凌钲微微点头，便又重新上马，跟着庞陇向临威的太守府走去。
　　看到凌钲点头，何芯立即翻身上马，不让凌钲再有机会扶她。对于这种大庭广众之间的亲热举动，她还不能坦然地接受。她并不想成为天朝官场中热门的“绯闻”女主角。令她诧异的是，那天朝的封疆大吏、堂堂城守庞陇竟然亲自为凌钲牵马。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位牵马的大人，虽然态度极尽谦卑，但神色间竟不带一丝勉强，这种毫不掩饰的讨好偏偏又恰到好处，只会让人感到窝心，而不会感到肉麻。而凌钲也竟然就自如地让庞陇为他牵马，仿佛这件事情再也天经地义不过。
　　“这真的是那个具有‘平等’观念的凌钲吗？”何芯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为何到了临威，见到临威的官员之后，凌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令她感到陌生！只见他坐在马上，神情恬淡，态度沉凝，举手投足间焕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何芯强烈地感觉到，这一刻，他是个王爷，是个手握重权，可以在呼吸间定人生死的统治者。
　　她爱凌钲！这一点，早在逃亡途中，她就已经准确无误地明白了。那么，她是否也爱这个手握重权的天朝王爷呢？看着马上的少年王爷身上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她感到一阵迷茫。
　　优越感啊！她两世的人生中都无法回避又深受其害的优越感啊！
　　临威的城守府位于临威城的西北角，整个府第依山而建，府中层峦叠翠，林木繁茂，让人一见就心旷神怡。一股清泉沿山而下，汇入两片荷塘中，此时正值盛夏，荷花随风摇曳，当真是美不胜收。数栋精美的两层小楼错落地撒在林木间，竟是说不出地清幽美丽。
　　一路上，何芯尽见那庞陇毫无气节地对着凌钲大肆吹捧，心中不免有些鄙夷。见到这府第，才知这个镇守边关，以武出名的城守胸中竟是大有丘壑。
　　“想来为官的第一要义便是能屈能伸吧！”何芯在心底无声叹息。
　　“若蒙不弃，王爷和姑娘就请在此稍息片刻！”把凌钲和何芯引致正对荷塘的小楼，庞陇躬身请他们入内。
　　客房设在二层，两个房间紧紧相邻。他猜不透凌钲和何芯的关系，便做了这样的安排。房间外，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只简单地放着一几数凳。在观景台上安排好茶水甜点，他便躬身退出，只留了几名标致的婢女随伺。
　　一边吃着甜点，又见几个婢女抬来了两只大木桶。
　　一个婢女躬身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王爷和姑娘何时想沐浴，只需吩咐奴婢便是！”
　　热水澡？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洗过热水澡了！这三个字立即对何芯形成了无可抗拒的诱惑。
　　至此，何芯也不得不深深佩服庞陇准备周全，办事老道。
　　只是，让婢女伺候她吗？她也不过是个婢女而已！
　　一个人可能无法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选择生活的态度。无论处境多么艰难、多么无奈，前世的经历也早已把一个观念根深蒂固地印在了何芯的心里：人与人之间——生而平等！
　　她无力动摇森严的等级，却可以保有对人格的尊敬。就算跟着凌钲又如何？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能出人头地又如何？终其一生，她是绝对不可能使用婢女的。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有劳姐姐了，我也不过是个婢女而已，不敢劳烦姐姐照顾！”何芯坦然地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熟练地把浴桶搬进房内，开始准备沐浴的用具。
　　“我有自己的婢女伺候就行了，你们退下吧！”挥退了城守府的婢女，凌钲忽然变得很不开心。她有必要一直强调自己的婢女身份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敞开心扉，真正接纳他，接纳他的身份，接纳他的一切？
　　“我可爱的婢女，这就来伺候本王入浴吧！”凌钲看着何芯，脸色沉郁。
　　他在生什么气啊？看了凌钲一眼，何芯也沉下了脸。她不过是秉持着“平等”的认知，尊重别人的人格，不愿让别人服侍而已，竟然在她面前自称什么“本王”，哼！本王？很了不起吗？
　　转着念头，何芯已经冷冷地开口了：“我的确是婢女没错，但似乎不是王爷的婢女。王爷应该不会忘了我究竟是谁的婢女吧？就算要伺候主子沐浴，好像也只应该伺候我自己的主子吧？”说完这句话，何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房间，自顾地准备伺候自己入浴去了，留下脸色大变的凌钲愣在当地。
　　展颜！她果然还记着展颜！凌钲心里突然郁闷难当。随着“波”地一声轻响，一只茶杯碎在他的手里。鲜血顺着茶杯的碎片流了下来，他却不愿意擦拭，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念头“她说伺候展颜？伺候展颜沐浴是吗？”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度恶劣。
　　何芯负气进了房间，心里却有几分不忍。同行月余，她自然知道凌钲对展颜的在意。只要提起展颜，凌钲就会变得很不高兴。但是，她却不愿解释。有必要告诉他自己虽然跟着展颜，却一直是跟着展颜突围，很多近身婢女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开展吗？他如果打算接受一个展颜的近身婢女，就准备好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吧！
　　心里是这么想没错，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凌钲的动静。只听到“波”的一声轻响，还没来得及判断出究竟是什么声音，何芯就立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手的鲜血和一地的碎片。何芯只觉得心里一阵抽痛，后悔无比，赶紧拉动呼唤铃，招呼太守府的婢女拿来合适的疗伤工具。
　　捧着凌钲的手，何芯真的觉得心痛，痛得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她无法言语，只有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细细包扎。
　　“我既不是你的主子，你又何必管我？”凌钲还沉浸在深深的失落中。
　　何芯微微叹了口气，对着那受伤的手，无法继续和他较劲。
　　“你的确不是我的主子，但你是我的……朋友，我最重要的朋友！”何芯抬头直视着他，声音无比真诚。
　　“朋友？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朋友吗？“凌钲抬头紧盯着何芯的双眼，严肃道：“芯儿！你真的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朋友吗？看着我，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他这是在迫她——做出承诺？面对凌钲严肃的表情，何芯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凌钲，用无比诚挚地语气道：“凌钲！我不否认，我的确对你很有好感！是那种——超越于普通朋友的好感！但是……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
　　顿了一下，她接着道：“也许……我们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就让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用时间来验证彼此的感觉吧！毕竟，我们是在那样共历患难的情况下认识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无论什么人都容易彼此依赖！也许，我们应该试试看，在日常的环境中，是否还能彼此保持美好的感觉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前世的社会，是一个崇尚婚姻自由的社会。因爱而结合却最终黯然分手的人比比皆是。相爱是一回事，真的能相互了解、相互包容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患难而生的真情能维持多久呢？她没有把握。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相互了解的程度太低，她并不认为她和凌钲的感情已经足以支持他们具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用时间来验证彼此的感觉？”凌钲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何芯的想法总是令他意外，却又令他无法拒绝。他埋怨她的过分理智，却又赞赏她的聪慧审慎。无论如何，有一点令他安心，那就是她打算留下来。自从在荷塘赏月那天夜里，何芯淡淡的沉默之后，他就常常有种感觉，觉得何芯随时都可能会离开他。这种感觉令他寝食难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突然强烈地希望何芯能留在他身边，最好永远都别走！
　　“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吧！”叹了口气，何芯在心中告诉自己。
　　自从进入临都地界之后，她就一直在为去留的问题烦恼，每次的思考又都毫无结果。理智上，她当然知道两人之间差异巨大，难得善终，尽早抽身、尽快离开凌钲才是正确的选择；但在感情上，她又是如此地眷恋着凌钲，眷恋着那瞬间的温暖，一想到要离开凌钲，就立即感到郁闷难当。
　　究竟是走还是不走呢？她一直在犹豫。但就在刚才，就在她看到凌钲流血的瞬间，就在那深刻的疼痛涌上心头的瞬间，她便立即准确无误地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深刻、最直接、最真实的愿望是——继续陪伴凌钲！
　　“就继续陪伴凌钲吧！就跟凌钲回王府去吧！”何芯下定了决心。既然重要的是想跟凌钲在一起，既然不想离开，那么，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不管是以什么身份跟随凌钲，不管这种跟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只有跟随了，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甚或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吗？那么，即便受一点小小的伤害又何妨呢？总不能完全不尝试就轻言放弃吧？何芯说服了自己。
　　“芯儿，不要离开我，好吗？”凌钲看着她，仍然克制不了对她随时可能会突然离去的担忧。
　　“何必过早做出任何的承诺呢？兴许有一天，你看烦了我，我却还要依据承诺死缠着你，那你我岂非作茧自缚？”何芯直视他的双眼，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又让凌钲有那么片刻的失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感受到那过分灼热的目光，何芯有些不自在，转移话题道:“我的王爷大人，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时间再谈论这个话题呢？你可怜的何芯期盼一次热水澡已经盼得太久了！”何芯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真的要其他婢女来替我沐浴吗？”凌钲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我还没有见过完整的男性身体。王爷大人难道希望我在这样的情况下破例吗？”话一出口，何芯便感觉到了那话里的暧昧，脸刷地一下红了，飞快地转身回房。
　　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凌钲的心情终于大好。她还没有见过完整的男性身体？那么，她也没有帮展颜沐浴过了？明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傻，他也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第十四章 赴 宴
　　舒舒服服泡了一个热水澡，又沉沉睡了一觉，何芯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幸福。刚醒来，庞陇就派人给她送来了上好的丝绸衣服，上面还有精美的荷花刺绣。看着这套衣服，何芯又是一阵感叹。虽然给孟筠做过不计其数的丝绸衣服，她自己还当真没有穿过丝绸衣服呢！
　　一个婢女又怎么可能当真享有小姐的待遇呢？
　　但是，她毕竟是个青春朝华的女孩子，在内心深处仍然深藏着对美的渴望。更何况，服装，本就是她两世以来始终难以或忘的热爱。她实在无法拒绝一套质地精美、做工优良的好服装。
　　穿上月白的衫子，披上粉色的云肩，淡淡梳妆，镜中呈现的俨然又是小美人一名了。在前世，就有不少人说她的气质具有“古典美”，当真穿上了典型的“古装”，果然更显得气质轻灵、飘逸出尘。
　　只是，这衣服虽精美，却显得有些单调，既要打扮，自然就该打扮得满意才行。她的眼睛在房间内游走，很快就被挽帐的绦子吸引了注意。那绦子做得极精巧，上面是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的一串小荷花，下面是长而平直的绦尾，无论颜色还是款式都能跟她的服装搭配得刚刚好。
　　她立即取下那绦子，用针线在肩部密密固定了一圈才斜斜走下，最后在腰间松松挽了一个蝴蝶结。她轻轻走动，那荷花从胸部斜穿而下，使整个上身的线条变得丰富而多层次，腰间的绦子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又使整个人显得生动异常。何芯暗暗点头，自己对于服装的独特感悟果然还在，真不枉了她前世在彤彤两年的辛苦！
　　推开房门，凌钲看到的便是这个身着彩装，款步轻移的美丽姑娘。
　　一路行来，见惯了她的朴素，凌钲便觉得那朴素正能搭配她轻灵的气质，美得刚刚好；待见她身着彩衣，却又觉得这彩衣正是为她天造地设，让她焕发出一种罕见的妩媚，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朴素也好，妩媚也罢，不管何芯如何打扮，他竟是怎么看怎么好。在展颜营帐内见她煮茶时，凌钲便已觉得她气质非凡。谁知，相处的时日长了，竟一日比一日更觉得她美丽，也一日比一日更沉醉在这美丽中不可自拔。
　　见他进来，何芯先走到他身前，抬起他的手仔细看，见纱布洁白如新，才松了一口气道：“休息得还好吗？”
　　凌钲点点头，深吸了口气，才严肃地看着她道：“芯儿，待会儿，我们就要到城守府的大堂赴宴。你一定要记住，我吃过的菜，你才能吃；我喝过的酒，你才能喝，其余的一概不能碰！”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另外，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可离开我十步远！”
　　何芯震骇地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他意之所指。
　　“我也只是在怀疑，但愿是我多心，但你务必照我说的去做！”凌钲语声轻柔，眼神中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
　　何芯点点头，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一个多月来，每当凌钲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之后不久，危险就会来临。她刚刚舒缓的心情立即又变得紊乱。
　　黄昏时分，庞陇果然亲自前来请他们入席，神态间仍然极尽谦卑。
　　一见到庞陇，凌钲身上立即又焕发出那种居高临下的领袖气息。不过这一次，何芯心情沉重，无暇去推敲凌钲的变化，只是默默跟在凌钲身后，朝大堂走去。
　　远远地，便已看到庞府大堂张灯结彩，气氛热烈。走到门口，那一群临威官员又忙着过来见礼。
　　凌钲的态度礼貌中透着疏淡，对蜂拥而来的奉承只淡淡地虚应以对。好不容易客套完了，庞陇才引着凌钲往主席上就座。然后在左侧安排了坐席让何芯入座。他自己则在右席相陪，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模样极为标致，只是身着桃红的绸衣，画着浓烈的红唇，那一团艳红未免有些叫人心惊。
　　见到何芯，那女子忙起身道：“奴家桃莲，乃是大人的侍妾，今日特来陪伴姑娘！”
　　话音未落，便听到庞陇不悦道：“怎地如此放肆？见到王爷竟不首先见礼？”那桃莲被唬得浑身一颤，急忙伏地请罪。庞陇吩咐她陪伴何芯，她便牢牢记住了这件事，没想到竟坏了规矩。一想到不知庞陇会用什么方法惩罚她，她便吓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这个时空女子的命运么？”看她怕成那样，何芯心中一阵不忍，向凌钲使了一个眼色。
　　凌钲微微点头，淡淡道：“起来吧！”神情仍然疏疏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变化。
　　被这小小的插曲一闹，原本热烈的气氛便显出几分僵硬。
　　庞陇急忙招呼其他官员分别入席，在下首相陪，又传令上酒。
　　待酒具准备停当，才举杯道：“王爷富甲天下，定必早已尝尽天下美酒。不过下官今日备下的这酒，却有几分不同。乃是提取了莲子的精华，去其苦而取其清，耗费无数心血，集十余载精心酿制而成。正准备择日送进京城，给各位主子们尝尝。今日王爷既已驾临，便请赏光一试！”
　　他这一说，连何芯都来了兴趣。她前世曾花了很长时间在酒吧打工，目的就是学习调酒，自然也就尝过古今中外各种名酒，对酒是有一定程度的认识的。听到这莲子酒的制作方法如此独特，顿时充满期待。
　　庞陇先起身给凌钲敬酒。瓶盖一揭，果然，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扑面而来，让人顿觉得神清气爽。凌钲接过酒，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不错！”。
　　庞陇显是极为高兴，这才为何芯倒酒。旁边的侍女也纷纷为下首相陪的官员倒酒。
　　何芯见凌钲喝过了，这才放心举杯饮下。她用心体会，只觉酒味甚甘，清雅逼人，入口芬芳，果然与她以往饮过的酒都截然不同，不由对凌钲那不以为然的神态大是不满。她可是太……太喜欢喝这莲子酒了!
　　待众人都饮过了酒，随着庞陇一挥手臂，一道道香味四溢的菜便呈了上来，鸡鸭鱼肉无所不包。凌钲随意地吃着，却不做评价。
　　何芯留意看着凌钲的举动，见十道菜里，凌钲尝了六道。她不动声色，状似无意地夹菜，其实避过了凌钲没有吃过的几道菜。她精于厨艺，尝过菜后，便知这个城守府的厨子尚未登大雅之堂。做菜时，只知一味地下重料，因此，这些菜品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色彩浓沥，香味扑鼻，其实反而掩盖了每道菜本身的特点，使整桌菜都偏向同一个味道，不免白白糟蹋了许多好食材。
　　因凌钲这个主客态度冷淡，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堂中的气氛便怎也热烈不起来。片刻过后，见凌钲放下筷子，众人也都连忙停箸。
　　那庞陇却仍然保持着十分的热络，含笑道：“下官还备有一套歌舞，请的是临都最有名的歌妓凤舞来为王爷弹琴助兴！”
　　凌钲淡淡点头。
　　不过片刻，丝竹声传来，在优美的旋律中，一队身披绿色轻纱的女子翩翩而至，雪白的肌肤在纱衣下若隐若现。说真的，比起何芯的前世，这样的服装实在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空中，却也算得是极为暴露了。在那群女子轻轻地转动中，下首官员们的眼神都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半晌，那些女子忽然转身聚到中间，一回身，手中多了两把巨大的扇子，轻轻移转间，这些扇子拼成了一片巨大的荷叶。然后，随着乐声一转，一个身披水红轻纱的美丽女子自那荷叶中间悄然立起，目光流转间，震慑全场。众人一阵喝彩，竟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荷叶中。这一次，却连凌钲也是眼睛一亮，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那女子随着旋律轻轻舞动，轻易地就夺取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待所有人目光凝聚，她才自地上取出一个瑶琴，亲抚琴弦，曼声唱道：“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
　　何芯仔细听她弹琴，琴技却也普通，比起孟筠尚颇有不如。只是气氛把握得极好，却弥补了琴技的不足。
　　再听一会儿，何芯便知她其实功力有限，琴音固是优美，却没有生命。听得久了，甚至会让人生出倦意。她听得无趣，便转头去看凌钲。这一看，便脸色大变，再也收不回目光。
　　只见凌钲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女子，眼中尽显迷醉的神色。
　　何芯立即失去了理智。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感充塞胸臆，她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急，只想迅速离开这里，脚下偏偏又像是生了根，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忽然，身边一个女子低低道：“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见了狐狸精，就跟丢了魂似的！”她抬头一看，却是那桃莲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脸上挂着浓重的嘲讽之意，正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难道自己也是一副‘怨妇’的表情吗？”何芯终于清醒过来，深深吸了两口气，突然记起了出门前凌钲交待的话。
　　“凌钲这么做——也许有深意吧！——是吗？——应该是吧！”她努力地转着这个念头，却显然并不成功。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克制那汹涌而来的嫉妒和恼恨。
　　突然，乐声又是一转，却是乐队又开始奏乐了。
　　在乐声中，那女子放下瑶琴，边轻轻舞动，边向凌钲走去，脸上还带着娇羞的表情。看着她迈着舞步轻轻走来，凌钲脸上露出浓重的笑意。待那女子来到身前，他突然伸手一拉，那女子便直往他怀中跌去。那些绿衣女子也各自走到席间陪伴各个大小官员，席间顿时一片莺歌燕舞，热闹非凡。
　　何芯顿时脸色霎白，紧盯着凌钲，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女子倒在凌钲怀中，吃吃笑着，娇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奴婢敬王爷一杯！”说着举起了凌钲桌上的酒杯。
　　“姑娘要敬本王酒，需得亲自用嘴喂本王才是！”凌钲眼中的笑意更深。
　　“王爷说笑了！”那女子的笑容有些勉强。
　　不行了！不能再呆下去了！一种从所未有的痛苦狠狠折磨着何芯。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能原谅！就算别有深意也绝对不能原谅！她站起身来，准备走出去。
　　刚站起来，就听到凌钲说：“怎么，姑娘难道不愿意吗？”说着，竟突然捏着那女子的下巴把那杯酒强行倒进了她嘴里。
　　那女子惊恐地看着他，露出一个震骇绝伦的表情。不过瞬间，只见那女子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很快就变得漆黑无比，脸上神色狰狞，显是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凌钲却没有丝毫停留，以极快的速度抽出那女子的腰带，往屋顶上挥去。然后举起酒杯，纵身来到庞陇面前，一股酒水直扑庞陇的脸面。庞陇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凌钲顺势往那只手上抓去，瞬间就扣住了庞陇的脉门”。
　　与此同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小小的腰带中竟窜出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过处，屋顶上顿时破出一个大窟窿，几个人影顺着窟窿从天而降，直摔到地上。
　　凌钲这才微笑道：“庞城守当真好大的面子，竟然请到“笑面妖姬”的弟子来给本王祝酒！”他的笑容温暖而真挚，远远看去，只仿佛两个好友在握手欢谈。
　　话音未落，就见四面的板壁突然裂开，一群黑衣蒙面的大汉涌了进来。但见庞陇被制，那些大汉形成一个包围圈，却不敢进击。
　　这是什么情形？何芯只看得目瞪口呆。转眼见，毒酒、暗器、伏兵……庞陇竟同时准备了三重刺杀手段。真不知道凌钲是如何看出来的，竟然在片刻间从容地一一化解。
　　那庞陇却也甚有骨气，朗声道：“自古成王败寇，庞某自以为计划周密，却步步都在王爷算计中。王爷要杀要寡，悉听尊便！”
　　“城守说笑了！城守乃朝廷命官，要杀要寡需尊朝廷法度。本王不过是想劳烦城守走一遭，送我和这位姑娘一程！”凌钲淡淡笑着，一边伸手招呼何芯。
　　见何芯犹自震骇地盯着那个满面漆黑的女子，他淡淡道：“若非她过于歹毒，下此重药，本可以放她一条生路的！”
　　何芯点点头，纵然有满腔疑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
　　那庞陇也甚是爽快，不需凌钲吩咐便招人驶来了马车。三人坐上马车，向城外奔去。来到城外，避过庞陇的目光，凌钲从剑鞘中取出一粒极小的黑色弹子，把手伸出窗外，伸手一弹，那弹子就跳得老高，突然喷出一道极耀眼的光芒。半晌，远处的天空中也跳出一道同样的光芒。
　　凌钲收好剑，转身扶着何芯下车，对庞陇道：“城守大人最好不要再做小动作，否则，纵然我有心放过大人，只怕我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
　　庞陇不可置信地看着凌钲，半晌，方垂首问道：“王爷真的打算放过下官？却是为何？”
　　凌钲淡淡道：“庞大人镇守边关，治军严谨，御下极严，把临威治理得固若金汤，本王早有耳闻。不料见面之后，所见所闻却是大相径庭，便知其中有诈。大人设下圈套谋害本王，只因各为其主、身不由己。若杀了大人，我朝却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来驻守临威，不免会给了敌人以可乘之机。凌某虽不才，却也不敢以私情废公义！”
　　庞陇突然伏身倒地，向凌钲叩拜，神色甚是恭敬,半晌，方抬起头来，却已是热泪盈眶，哽咽道：“王爷大恩，下官没齿难忘！今日一时糊涂，险些害了明主。从今往后，庞陇谨奉王爷号令！”
　　凌钲摇头道：“我放了大人，并非要大人奉我的号令。我只要大人在做出决断时，以国家大义为重，私情为轻。只要能做到这点，大人就是处处与我为敌，我也必是欢喜的！”
　　那庞陇垂手静听，良久，才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官受教了！”说罢，躬身行礼离去。
　　※※※※※※※※
　　“究竟是谁想害你？”眼看着庞陇走远，何芯突然抬头直视着凌钲，表情异常严肃。
　　凌钲看着她，犹豫片刻，终究不愿瞒她,缓缓道：“是我的大皇兄，福王凌镢！”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道：“在荷谷中箭时，我便已有所怀疑。临都的官员，大都与我交好，只有这庞陇却是福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正因如此，我才决定在临威显身。果然一试之下，大皇兄便露了行藏。其实，我原以为大皇兄就算要害我，总也该隐蔽些的。他如此明目张胆，不知究竟是有恃无恐呢还是思虑不周！”凌钲陷入了深思。
　　何芯低头想了良久，忽然又抬头看着凌钲，眼中透出一种奇怪的神色道：“你放了庞陇的理由真的完全是为了国家大义吗？”
　　“不然呢？”凌钲挑眉看着她，有些讶异。
　　“凌钲，你有些虚伪哦！”何芯忽然笑笑地看着他，神色间带着某种了悟。那奇异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看穿你了！”
　　“此话怎讲？”凌钲微笑。
　　“现在就杀了庞陇，你和福王的冲突就摆到了台面上，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对福王宣战。他既是长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占了天时、地利，想必势力极为庞大，明着与他争斗想必定是输多赢少。若放了庞陇，不但不费一兵一卒就折服了庞陇，还让福王摸不清虚实，敌明我暗之下，反倒占据了一个有利地位。我说的没错吧？”何芯直视着他。
　　“若庞陇也有我的芯儿这么聪明，可怎么好呢？”凌钲含笑看着她，心中满是惊讶。他的芯儿啊！还真是智慧得让人心惊啊！一路行来，他早已见多了她的聪明颖悟，心思灵巧，却还是低估了她的才智。她从来不谈政治，谁能想到她竟然一眼就能看穿他行为背后的深意呢？眼光犀利得甚至连庞陇那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都望尘莫及！他的芯儿啊！她这颗可爱的小脑袋里，到底还装着多少秘密呢？她到底还想带给他多少意外、多少惊喜呢？
　　露出一个混合着惊讶与赞赏的笑容，凌钲伸手想去牵何芯，却被她冷冷地闪开了。
　　“下次，你若想和其他女人卿卿我我，最好先通知一声！即便是想提供免费表演，也要尊重一下观众的意愿！”何芯摆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一想起方才那女子偎在他怀里的情形，就忍不住生气。
　　“我的芯儿莫非是在吃醋？”凌钲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就自恋去吧！”何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凌钲含笑看着她，遥遥跟着她向前走去，沿路尽是荷塘，风光令人迷醉。
　　上了一道石桥，何芯便停下了脚步，一边赏着荷花，一边等待凌钲。
　　凌钲凝目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姑娘伫立在桥上，凭栏而立，衣袂飘飘。上方是朗朗满月，点点繁星，下方是粼粼湖影，幽幽荷香。整个画面是如此地宁谧、协调，仿佛再容不下任何外物。
　　静静地看着何芯，凌钲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定格为永恒。缓缓走到桥下，他竟不忍心迈步，只觉得一步踏出，就会破坏了整个画面的美感。
　　正犹豫间，桥，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眼看着何芯直往荷塘中掉去，凌钲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只知道把功力提升至极限，飞身想抓住何芯。
　　就在他的劲道发挥到极致时，五道人影突然从水中腾身而起，五道剑光齐齐地指向了他。
　　凌钲身在空中，无法借力，眼看就要被刺中，谁知他突然出剑，挥剑在五柄剑上迅疾无比地点了一圈，整个人已借势腾空而起。他知道方才在危急之中用对了方法，索性始终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断由上往下进招。每当力竭，便引对方刀剑来砍。然后把那砍劲巧妙地转化为他凌空的支撑力。虽身在空中，他却很快就在战斗中占据了主动。
　　一边战斗，他一边焦急地用眼睛的余光搜索着何芯。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荷塘中掠起，飞身上岸，手中正抓着何芯，但何芯似乎昏过去了，一动也不动。
　　一阵巨大的恐惧袭上凌钲的心头，他突然不顾一切地飞身往何芯的方向扑去。随着“嗤”地一声轻响，他的左腿被刺中一剑。他却甚至连身法都没有缓上一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抢回何芯。
　　快了！快赶上那黑衣人了！凌钲咬牙直飞……
　　快了！快抓到芯儿了！凌钲伸直了手臂……
　　但是——那一道剑光为何如此耀眼，如此刺目？
　　是错觉吗？他怎么会看到那剑光落向了——芯儿的脖颈！
　　凌钲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但是……那光——如此刺目；那剑——如此锋利……
　　在那一闪而过的耀眼的剑芒中，凌钲突然直直掉落了下去。
　　这一跃，本就已远远超越了他功力的极限，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苦苦支撑。看到那剑往何芯颈中划落，他的意志就突然崩溃了。他的人掉了下去，心也掉了下去，但还没落地，他就突然被人抱住了。
　　清晨，他便已经在临威的城墙脚刻下了记号，出了临威城，又发出信号与属下取得了联系，没想到，他的属下竟然在这危急的时刻赶到了，领头的正是他的心腹护卫“玄湖双英”独孤鹰、风灵雁夫妇。
　　这些亲卫和幕僚都是久经考验、训练有素的高手，在独孤鹰指挥下，迅速分出一部分人护着凌钲，其余的则同那些黑衣人斗在了一起，很快便形成了合围之势。
　　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阵烟雾升起，那些正与凌钲的属下混战的黑衣人迅速地消失在了烟雾中。
　　独孤鹰心悬凌钲安危，不敢前去追赶，带领众人一起奔向凌钲，齐齐跪下道：“属下救援来迟，请王爷治罪！”说出这句话，他的喉头有些哽咽。凌钲中箭被俘，他恨不得杀了自己。几次深入喇族山区寻找凌钲未果，他一直忧急如焚。没想好，好不容易取得联系，又赶上凌钲身陷险境……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王爷一切——安好！
　　听到这一声请罪语，凌钲缓缓抬起头来，眼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深吸了几口气，才艰难地问道：“芯儿呢？”
　　“王爷是说这个姑娘吗？”一个属下把何芯抱了过来。
　　接过何芯，凌钲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苍白的容颜上，然后是她的颈——她的颈上并没有伤痕——她只是昏过去了！她还没有死！凌钲倏地松了口气，左腿传来一阵剧痛，这才想起，方才他的左腿已经受伤。
　　抱着何芯，他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感激，两行热泪忍不住——轻轻滑落！
　　
　　 
                  第十五章 交 锋
　　　　　仔细地熬着参汤，明风的心里仍然掩不住激动。
　　他是凌钲的书僮，自幼就追随凌钲。因凌钲一向待他如兄弟，他也早已把凌钲看作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虽然嘴上从没有说过，但在心里，他早已立下了誓死追随凌钲、保护凌钲的决心。
　　只可惜啊，无论武功智计，凌钲都远胜于他，让他空有一颗拳拳保护之心，却完全找不到保护凌钲的机会。
　　但是，这种状况终于在十天前彻底扭转了。就在十天前，当所有凌钲属下的江湖高手都在忙着和那些黑衣人厮杀时，就是他，当机立断，直奔重点，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凌钲。虽然，他最终因为受不住巨大的冲力而不得不坐倒地上，但这完全无损于他的英雄形象。到达临武城时，几乎所有人都夸奖了他，甚至包括他最为敬畏的“玄湖双英”独孤鹰与风灵雁夫妇。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天，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英雄壮举，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想到这里，明风又不由得心惊。王爷中箭，虽然他们立即处决了那个胆敢箭射王爷的人，却终究无法挽回王爷被俘的命运。此后，在王爷的首席幕僚武骋先生的指挥下，他们曾经秘密派了几拨人，潜到喇族领地准备营救王爷，但展族看管极严，他们的人完全没有机会接近王爷。一个月前，他们布在展族的密探传回消息，说王爷已经逃离了展族军营，他们便立即赶往临都，一边焦急地等候，一边派出了大批的人深入山区寻找王爷。十天前，他们的人终于在临威城外看到了王爷留下的信号。一接到消息，所有能够赶到临威城的人都在第一时间集结到了临威城外候命。傍晚时分，他们顺利地与王爷取得了联系。谁也没有想到，当他们赶到时，王爷正身陷险境。如果晚到一步，真不知道……明风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幸好啊！幸好有他明风啊！幸好他及时赶到了！他的宝贝王爷啊，他终于找到机会保护他了！他的价值终于被所有人认识到了！到达临武城之后，他受到了有生以来最隆重的接待，最密集的表扬。
　　唯一遗憾的，就是那个本来最应该感激他的人，那个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抱住的人，至今还没有对他表示感谢。搞不好，那个他拼死保护的人至今还没发现，那天，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了最清醒的头脑，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表现出了最勇敢的行为的人就是他明风吧？事实上，十天来，他的宝贝王爷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不止没有正眼看过他，也没有正眼看过其他任何人。十天来，他的宝贝王爷始终紧紧盯着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已经整整昏迷了十天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对王爷很重要。十天前，当王爷抱住这个女人的时候，居然流下了眼泪。眼泪啊！他实在做梦都想不到王爷会流眼泪。
　　他从很小就追随王爷了。因为王爷的生母雅妃娘娘早早过世，王爷小时候在宫里便受了不少折辱，只要是有些身份的太监都敢欺负他。后来，据说是武林第一高手的“三广道人”席广庭带他出宫习武，明风便也跟着去随伺。
　　那道人每日都会给凌钲布置繁重的功课，从文章历史、武功剑术到兵法谋略无所不包。只要他不能按时完成，那道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在陪他练剑喂招时，也是毫无顾忌，常常刺得他满身是伤。所以，虽然贵为王爷，这位王爷的成长史上却充满了伤害。看着王爷那似乎永远也少不了的各种新旧伤痕，明风不止一次在心里暗暗庆幸被“三广道人”看中的人不是他。
　　但是，从小到大，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折辱，也不管受了怎样的伤，王爷都没有哭过。不但不哭，在被师父刺伤后，他还常常笑，说他又领悟到了新的招数。
　　明风实在不懂，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流着血，一边还笑得很开心呢？所以，他认为王爷是不懂得伤心的。但是，就在十天前，他却真真切切地看见了王爷的眼泪。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但不管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都是第一个让王爷流泪的人。就凭这一点，明风就深深佩服她。
　　思虑间，参汤已经沸腾起来了。明风小心地把参汤倒在碗里，朝客房走去。原本，每天，他只需要煮一个人的参汤。但是，王爷一刻也不愿意离开那个昏迷的女人。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王爷开始变得越来越食不甘味，送进去的食物也就吃得越来越少。所以，从三天前，他便开始煮两人份的参汤了。
　　接过参汤，凌钲扶起何芯，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待她樱唇微启，才用汤匙一匙、一匙地缓缓把参汤灌进去。
　　十天了，芯儿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天。十天来，所有临都最好的大夫都已经来过了，却是束手无策。事实上，凌钲本身也颇通医理。他知道她是中了毒，却无法判断出究竟是哪种类型的毒。十天来，他已经给她喂过了江湖上各种据说能解百毒的药丸，却没有一种管用。十天来，他没有办法做任何事，只知道定定地守着她，不愿意片刻或离，只怕一离开，她就消失了。
　　他从没如此在意过，也从没如此害怕过。即便是在中箭被俘那天，在展颜说出不能让他生离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在意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呢？是从她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的时候？是从毒发醒来发现身在她怀中的时候？还是从月光下看她说《荷塘月色》的时候？又或者，早在第一次，在展颜营帐中看她煮茶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此后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加温。
　　其实，什么时候爱上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爱上她了，深深地爱上她了。他再也不能失去她！
　　但是，他真的能留住她吗？
　　十天了，他只能用参汤和药材维持她的生命；十天了，她的脉象已经越来越弱了。他不知道她究竟还能够支撑多久。
　　如果说她还有一线生机的话，那就是他的师父，那个博闻强记、学贯古今的江湖奇人席广庭。在第一时间，凌钲就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寻找他的师父。但他的师父一向行踪不定，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他。即便找到了他，等他千山万水地赶到临都，只怕什么也来不及了。
　　放下汤碗，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让何芯躺下，紧紧握着她的手，凌钲陷入深深的自责里，连明风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有发现。
　　那天，那一群杀手是不可能算到何芯会在桥上停留的。他们的目标是他。待他走到桥上的时候，在桥断裂的瞬间发动雷霆一击。谁也没有想到何芯恰恰在那个时间、那座桥上停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凌钲会在桥下犹豫、停顿。杀手们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计划。这一改变在客观上为凌钲制造了缓冲的时间，使他迅速地控制住了局面。这一改变为他赢得了生机，却把何芯推向了死地。这一改变令他痛悔不已。
　　还有一点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那天，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那杀手已经挥剑向何芯颈中划去，为何到最后，何芯反而变成了中毒呢？
　　正当他痛悔自责、百思不解的时候，忽然，没来由地，他就感到了一阵凉意。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音，但凌钲立即知道，有人来了。是一个高手，一个他从没遇到过的顶级高手，因为他已经感应到了他的杀气。那杀气来自房门的方向。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竟然敢孤身一人到临武城的城守府来杀人。凌钲不动声色地让气息迅速游走全身。
　　然后，房门开了。两柄飞刀以一种凌厉无匹的气势直直向他飞来。他一动不动，待那刀离他身前不到一尺的时候，才突然出手，迅疾无比地在刀身上一拨，那刀便转了方向，忽地斜飞而上，钉入了屋梁，齐柄而没。然后是四把飞刀，两把飞向他，两把却是飞向何芯。凌钲坐不住了，飞身而起，伸手抓住了飞向何芯的两柄飞刀，然后用脚踢开了另外两柄。
　　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八柄飞刀又从天而至。这次，却是有五柄飞向何芯。凌钲把功力提至极限，首先去挡飞向何芯的飞刀。身形甫动，就见一个人影夹着一道迅疾无比的剑光向他直冲而来。凌钲咬咬牙，仍然坚持先挥剑拨开了飞向何芯的五柄飞刀，同时用气流引动另外三柄飞刀转向。然后，身形一滞，一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背心。
　　“我的任务是杀了这个女人，只要王爷让开，我保证不伤害王爷分毫！”背后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见凌钲不出声，那人又接着道：“反正这个女人也快死了，王爷又何必赔上自己的有用之身呢？”
　　凌钲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何芯的手。
　　“真是想不到啊！堂堂王爷，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那人发出一阵低笑。
　　突然，凌钲感到背后一松，所有的杀气都在瞬间消失了。
　　“这是解药，快喂她服下吧！”那人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凌钲豁然转身，就看见了一张非常平凡的脸。
　　解药？他送来了解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会有解药？”凌钲看着他，心中深深戒备。十天来，他已经用尽一切办法，都不能让何芯醒来，可以相信他是专程来送解药的吗？他又如何会有解药？
　　“王爷认为，通常情况下，什么人最有可能有解药呢？”
　　“是你安排的刺杀？”凌钲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通常情况下，什么人最有可能有解药呢？自然是下毒的人了。
　　“不错，这次的刺杀，的确是我一手策划，一手安排！只是想不到，这个丫头居然会跟着你！”那人说着，掏出了一个碧玉挂坠。
　　凌钲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平时一直挂在何芯颈中的碧玉挂坠。她昏迷后，这个挂坠就不见了，想不到会在这人手中出现。
　　“我的兄弟正要下手，突然在她颈中见到了这个挂坠，才临时改为用毒，保留了一线救她的机会！”那人接着说道：“安排好了刺杀的细节之后，我又接到了新的任务离开了临都。直到五天前，我才接到消息，立即兼程赶来，却还是又花了五日时间。快给她服下解药吧！否则，再过两日，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要给她服解药吗？”凌钲心乱如麻。还有两日是吗？万一这不是解药，万一他的师父能在两日内赶到——能把希望寄托于这个渺茫的万一吗？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委决难下。
　　那人见他犹豫，突然打开了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凌钲闪过一丝惭愧之色，点头道：“告诉我用法！”
　　“她现在太过虚弱！你把药丸融在水里，先喂她半粒，过一个时辰，再喂她半粒。从晚上开始，每两个时辰喂一粒，如果顺利的话，她明天应该就会醒来了。”
　　“足下高义，凌钲感激不尽，不若先在这里小住几日，等待芯儿醒来？”凌钲语声诚挚。
　　那人淡淡一笑道:“我非为你而救她，谢从何来？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住在这里，岂非辱没了官府？”稍停片刻，那人又接着道：“真是关心则乱啊！以王爷的眼光，难道看不出来，那些飞刀飞到床前就会力竭，根本就不会伤到她分毫？”
　　凌钲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他自然早已发现了那些飞刀的劲道有些奇怪，但他绝对没有勇气拿何芯的性命去冒险尝试。只要有一丝危险，他都要在第一时间尽力扼杀，确保万全。
　　“芯儿醒来问起，我该如何说？”
　　“见到碧玉挂坠，她自然就知道了。至于何时相见，到时再说吧!”那人停了一下，又淡淡道：“我这个小妹啊！虽然年幼，所作所为却是让人又敬又怜啊！她命运多艰，你就好好照顾她吧！看到你如此重视她，我也放心了！”说完这句话，那人没有再停留，瞬间消失于黑暗中。
　　小妹？他是芯儿的大哥吗？一边想着，凌钲拉动了召唤玲，叫明风立即送开水过来。
　　看着王爷喂那姑娘服下了药，明风正要退下，忽然听到王爷说：“谢谢你，明风，谢谢你那天奋不顾身地救了我！”
　　王爷知道他救了他？王爷在感谢他？王爷终于感谢他了！明风只感到头脑一阵发热，紧接着，就听到“嘭”的一声响，他的头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在眼冒金星中，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
　　头为什么会那么痛？为何发不出声音？为何睁不开眼睛？难道她又死了吗？难道她又要到冥界去了吗？不！不能死！绝对不能死！绝对不能去冥界！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绝对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去面对那无尽的虚空！虚空啊，那恐怖的虚空啊！
　　醒来，一定要醒来，无论活得有多么痛苦都必须醒来！更何况，她痛苦吗？不，她很幸福，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凌钲呢？凌钲在哪里？凌钲也掉进荷塘了吗？不，凌钲在桥下，凌钲不会掉进荷塘！
　　思维渐渐变得连贯，何芯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她就看见了凌钲。
　　不过分开了一会儿，为何她会觉得好象和凌钲分开很久了呢？
　　为何凌钲的眼中泪光闪动？
　　“你没有掉进荷塘吧？”何芯突然发现自己能开口了。
　　“没有！”紧握着她的手，凌钲心里又是喜悦，又是辛酸，竟分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桥怎么会忽然断了呢？”
　　“桥修得不结实！”说完这句话，凌钲忽然紧紧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用力，抱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觉得一阵晕眩，想伸手推开凌钲，却又留恋着那怀抱的温暖，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我饿了！”
　　“你应该饿了！”凌钲轻轻说着，却没有放开她。不放了，永远都不放了！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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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拥 抱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漫步在临都的郡守府里，何芯心中疑云重重。
　　自从她醒来之后，又在临武城休养了将近半个月，身体才渐渐复原了。复原之后，凌钲才带领大队向临都郡的郡领（省会）临跃进发。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昏迷了十日之久。然后，慢慢地，她又才知道那桥并非是自己断裂的，而是一次刺杀。而她之所以昏迷，也不是因为呛到水，而是因为中了毒。
　　一听说是刺杀，明知道凌钲没事，何芯还是又忍不住拉着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最为离奇的是，她听说，在那次刺杀中，力挽狂澜救了她和凌钲的是明风，那个比凌钲小一岁，却明显显得幼稚很多的小家伙。甚至，在她昏迷的十天里，每天给她熬参汤的人也是明风。为此，她对明风充满了感激。
　　只是……明风救了凌钲？何芯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段时间，整天呆在一起，何芯早已领教了明风的迷糊。
　　而且，以凌钲的身手，又怎么可能会给明风救他的机会呢？是什么原因让他身陷险境？
　　然后，她又知道，在她最危急的时候，是达金给她送来了解药。如今，那个碧玉挂坠又回到了她的颈中。一想起达金，她的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温暖。
　　而令她有些难受又大惑不解的就是，既然，在危急关头，先后救了她的人是明风和达金。那么，凌钲呢？在这次事件中，凌钲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在她掉进荷塘的时候，凌钲是否考虑过救她？在达金送来解药之前，凌钲是否曾经努力地为她找过解药？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是否常常来看她？
　　既然，在她昏迷的十天里，一直是明风在为她熬参汤，那么，为什么她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凌钲呢？凌钲是碰巧在那个时候去看她的吗？
　　明知道凌钲是个王爷，明知道不应该有太多的期待，她却总是忍不住希望从那慢慢揭露的真相中挖掘出凌钲更多的关心。既然不好明着问凌钲这些问题，她也就只有想办法从周围的人那里慢慢打听。
　　可是，天知道，要从凌钲的手下那里打听一点消息有多么困难。这又是令她极度郁闷的另一个难题。
　　自从她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备受礼遇。无论是凌钲手下的人还是临武城城守府的人，都对她恭敬异常。那种恭敬，怎么说呢？分明是下人对女主人的恭敬。她和凌钲的关系——没那么亲密吧？在人前，她甚至从来都不对着凌钲微笑。是什么让他们产生误解的呢？而凌钲甚至不打算去澄清这种误解。
　　并且，她不是一直都在追求别人的尊敬吗？为何，当所有人都对她恭敬礼遇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却是孤独？除了凌钲，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无论对着什么人，只要她一开口，对方就会躬身聆听；只要她一说话，对方就准备执行命令。这就是凌钲的生活吗？没有真诚地相待，只有绝对地服从？她忽然打心底里对凌钲产生了一丝怜悯。
　　自从她醒来之后，凌钲陪她的时间就一天比一天少了，最近几天，甚至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只有晚上等他回来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而昨天晚上，他他是深夜才回来的，回来后，见何芯还在等着他，立即一言不发地抱住了何芯。一想到这里，何芯又忍不住苦笑。自从醒来那天，他抱过她之后，这种拥抱渐渐就成了一种惯例。他常常一言不发地就突然抱住她，而她，留恋着那怀中的温暖，竟然就没有办法推拒。
　　虽然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从凌钲中箭被俘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了，等待他处理的事情想必早已是堆积如山了。更何况，他的周围强敌环伺，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虎视眈眈。在临威城遇到的刺杀是福王安排的，那么在桥上的刺杀又是谁主谋的呢？下一次的刺杀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呢？每天晚上，只要凌钲到了时间还没有回来，何芯就会非常担心，担心得睡不着觉。她完全找不到方法来缓解这种担心。
　　她不知道她和凌钲的拥抱到底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日渐加重的担心究竟意味着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在这个感情的漩涡里，她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这样发展下去——好吗？最后的走向——能如她所愿吗？
　　带着无数的疑问，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地，她就走到了郡守府的大门口。
　　站在门口，远远地，她就看到一辆马车急驶过来。
　　是郡守府专门为凌钲准备的马车！
　　这么说……凌钲回来了？何芯的心情突然变得异常开朗。
　　果然，车帘一掀，凌钲已经跳下了马车，却没有看往府门的方向，眼光在四下里游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何芯毫不犹豫地就迈步朝凌钲走去……
　　可是，突然……
　　“师——兄！”随着一声清甜的呼唤，一个火红的身影从旁边的大树上扑下来，直直扑进了凌钲的怀里。
　　看着怀里的身影，凌钲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
　　这是什么情形？师兄？是他的青梅竹马来了吗？何芯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抱着他的青梅竹马！他的表情充满喜悦！可是……这有什么不对吗？
　　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多可笑不是？她究竟算是他的什么人啊？他有说过爱她了吗？他不就是抱了她而已嘛！他可是王爷，曾经被他抱过的女人应该是多得都数不过来了吧？现在怀里不还正抱着一个吗？他不是很忙吗？青梅竹马一来，他可不就立即有空了吗？
　　清醒吧！何芯！千万千万不要再欺骗自己！你跟凌钲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眨眼间，这些念头就飞快地在何芯脑海里走了一遍。深深吸了几口气，她努力平复着心中突然涌起的巨大失落感。
　　但是，无论多么努力，她的眼睛就是无法从凌钲的手臂上移开。然后，似乎感觉到什么，凌钲终于抬起头来了，终于看见了她。一看见她，就立即放开了怀里的青梅竹马。
　　他这是在干嘛？心虚吗？没有必要！完全没有必要！何芯在心底冷笑。
　　“青梅竹马”感到凌钲忽然放开了她，立即抬头。一抬头，就看见凌钲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姑娘。没来由的，她就立刻感觉到了威胁。
　　毫不犹豫地抓住凌钲的手臂，她开口了。
　　“师兄，她是谁呀？”
　　没等凌钲开口，就看见那姑娘忽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遥遥地向她躬身行礼，热情而真挚地问道：“这位想必就是未来的王妃了吧？奴婢何芯，乃是王爷的婢女！”顿了一下，又标准地行礼道：“奴婢见过王妃！”
　　看着那甜甜的笑容，凌钲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同一时间，他的师妹，闵文曦大小姐心花怒放。她在叫她王妃？师兄的婢女果然懂事！几乎是立刻，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叫何芯的婢女。
　　思虑间，何芯已经过来了，接过了闵大小姐的包袱，一边躬身道：“王妃一路过来，想必很疲倦了吧？奴婢这就为王妃打点一切。这几日，王妃就好好陪陪王爷吧！现在，临都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她始终甜笑看着闵文曦，完全不理旁边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的凌钲。
　　“我……还不是王妃，你就叫我闵小姐吧！”
　　“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不是吗？”看着那毫不掩饰的喜悦之情，何芯心里忍不住深深地嫉妒。
　　“师兄，你的婢女可真会说话！”
　　开玩笑！如果天硕王朝举办婢女大赛的话，何芯绝对有信心拿到金牌婢女的前十名。
　　半晌，听到凌钲没有出声，闵文曦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脸色铁青，正狠狠地盯着何芯。
　　“师兄你怎么了？”闵文曦有些担忧。
　　“王爷想必是累坏了吧！奴婢这就回府为两位准备沐浴！”
　　依然是甜笑！她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开怀，那么真挚？凌钲忽然一言不发，疾步朝郡守府走去，甚至忘了招呼远道前来看他的师妹。
　　生气是吗？就算要生气，好象也还轮不到他吧？真正需要生气的人好象不应该是他吧？何芯在心底又是一阵冷笑。
　　“师兄到底怎么了？”闵文曦抬头问何芯？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了吧！”说出这句话，何芯的表情也黯淡下来。她当然知道凌钲的压力有多大，这么让他生气……好吗？
　　“他走了也好，免得罗嗦，咱俩这就去逛街吧！”闵文曦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何芯怔住。她怎么是这种反应呢？这未免有点……
　　※※※※※※※　
　　究竟已经多少个时辰了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提着无数个包袱，苦着一张脸，疾步跟上那位英姿飒爽的江湖女侠。何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作茧自缚”。
　　今天上午，自从凌钲愤然离开之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闵大小姐的跟班。谁让她自称是凌钲的婢女呢？谁让她那么甜甜地叫闵大小姐“王妃”呢？一个王爷的婢女不是理所当然就应该伺候王妃的吗？
　　若真是一个娴雅端庄的王妃也就罢了，偏偏闵大小姐是个女侠，精力充沛得叫人难以置信。
　　自从到达临跃之后，凌钲就一直很忙，而凌钲又绝对不允许她单独出府。所以，虽然来了一段时间，她其实完全没有机会领略临跃的民生百态。
　　但是，就在今天，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已经陪着闵女侠转遍了临跃所有的大街小巷；不但转遍了，还买了无数的东西，上至衣服布料，下至耳环发簪，只要是看得上眼的东西，闵女侠通通采购，根本不问价钱；不但买了无数的东西，还一路行侠仗义，抓了三个小偷，阻止了两起打架，甚至还教训了一个正在打老婆的屠夫。
　　“唉！真是没意思，这么快就把临跃转完了，一点都不好玩！”闵女侠发出了一声轻叹。
　　何芯差点晕死。这样还叫“没意思”吗？那不知道当真有意思起来，会是一种怎样恐怖的情形。说真的，若非经过这么几个月的逃亡生活锻炼，今天一天，她绝对跟不下来。
　　“天色不早了，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我们早点回府吧！”抱着一大堆东西，何芯真的觉得疲倦。
　　“咱们去茶馆吧！听说天黑后，茶馆会有说书！”说完这句话，闵女侠又毫不犹豫地向茶馆进发了。
　　何芯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难道不挂念凌钲的吗？他们不是才久别重逢吗？为何她一点回府见凌钲的欲望都没有？
　　跟了闵大小姐一整天，她也分不清自己对闵大小姐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是她的情敌不是吗？但是，一整天下来，她知道自己无法对闵大小姐产生嫉恨。闵大小姐天真、开朗、古道热肠，对她无话不说，推心置腹。一整天下来，何芯发现，她不但无法嫉恨她，甚至还有点喜欢她。
　　也不知道凌钲是否还在生气？哼！最好气死他！一次又一次当着她的面抱别的女人，当她透明的吗？
　　这么一想，何芯也觉得没有必要立即回府了，赶紧跟上了闵女侠的脚步。
　　来到茶馆门口，两个待客的小二淡淡说道：“不好意思，两位姑娘，小店不招待女客！”
　　“嗯？”闵女侠冷冷地哼了一声，晃了晃指尖的银子。见那小二还在犹豫，她“嚓”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抽出了剑。这一招果然有效，那小二不敢再多话，领着她们顺利进入了茶馆。
　　茶馆里果然有人说书，说的是前朝的战事。说书人很会调度气氛，众人都听得兴高采烈。
　　在一众男客中，她们这两个女子便显得分外扎眼，不时有人朝她们频频看来。对上这些眼光，闵女侠就毫不犹豫地一眼瞪回去。何芯则专心致志地听着说书，对周围的目光完全不加理会。
　　听书正听得精彩，一个茶壶忽然就直直往何芯身上飞来。
　　何芯急忙伸手一挡，茶壶掉在一边，茶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了她一身。旁边一个店小二连连道歉，急忙递给她一幅毛巾。一捏住毛巾，何芯就发现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她状似无意地缓缓低头擦拭，避过了所有人的目光，只看见纸条上写着：“跟店小二走，达金！”
　　是达金？何芯心里一阵温暖。
　　她立即抬头对店小二冷冷道：“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带我去见掌柜的！”
　　那店小二顿时显出害怕的表情。但由不得他害怕，因为闵女侠已经转过身来了，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本该陪你去的，只是现在正说到精彩之处……”闵大小姐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无妨！”何芯微笑点头。
　　那店小二领着她穿过柜台后的房间，从一扇小门出去，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那巷子幽深而曲折，走着、走着、何芯的心里忽然感到很紧张。
　　不过看了一个纸条，她就这么贸然地跟来了，万一不是达金呢？她实在想不到还要走这么远的路。但是，现在才知道紧张，是不是太晚了些？就算真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也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么想着，她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恐惧，继续跟着那店小二默默前行。
　　过了很久，才来到一座普通的民宅里。走进去后，又见那小二在墙上一掀，两组碗柜便缓缓地分开了，露出了一个通道，阶梯直通地下。
　　何芯拾阶而下，就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一灯如豆，旁边正坐着一个人。
　　是达金没错！何芯倏地松了一口气。
　　“大哥！”仔细地打量了达金一番，何芯暖暖地开口了，思绪立即飞回了几个月前同行的时光。
　　人生的际遇可真是奇怪啊！谁能想到，一个本来要杀她的人到最后却成了她的保护神呢？
　　见到她，达金那平板的脸上也透出了一缕笑容。
　　“你究竟是叫孟星还是何芯呢？”
　　“离开孟家之前叫孟星，离开孟家之后就叫何芯了！”何芯的脸上透出一丝凄凉。她怎么可能还姓孟呢？那可是孟元泽的“孟”啊！
　　“那个女的是谁？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今天一天，已经有多少路人马跟上了你们？”达金淡淡道：“本领低微又花钱如流水，可不正是最好的打劫对象吗？”
　　“你是说……她会有危险？”何芯豁然起身。
　　达金摆手道：“若非一路有凌钲的属下帮你们善后，你以为你们还可以安全地玩到现在？”
　　何芯松了口气，坐下道：“大哥到此，莫非又有什么任务？”
　　达金摇头道：“只是想看看你!在这世上，我已没有别的亲人!”
　　亲人？听到这个称呼，何芯心里一阵温暖，看着达金，用无比真挚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大哥！谢谢你救了我！”
　　“就算我刺杀凌钲也同样谢我吗？”达金突然紧盯着她。
　　他刺杀凌钲？什么意思？何芯的笑容僵住了。
　　“凌钲没有告诉你吗？若非他不顾性命一心保护的对象是你，我早已杀了他！”达金淡淡说道。
　　他在说什么？凌钲不顾性命地——保护她？
　　“大哥，你能告诉我全部的经过吗？”深深吸了一口气，何芯突然无比认真地看着达金。
　　“你不知道吗？”达金皱眉。
　　沉吟了片刻，看着何芯无比期待的目光，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因此，整个过程说得极其简略。但是，何芯已是听得无比动容。
　　原来，在桥上的那天，凌钲是为了救她而身陷险境；原来，桥上的刺杀是达金安排的，正因为如此，才能及时为她送来解药；原来，当达金送来解药时，曾经与凌钲有过交锋，而凌钲为了保护她，甚至不惜牺牲性命；原来，在她昏迷的十天里，一直是凌钲在照顾她！
　　凌钲竟然这么爱她吗？竟然把她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吗？何芯觉得难以置信更深切感动。
　　那么她呢？她又对凌钲做了什么？她怎么能让凌钲那么生气？
　　不行！她要见凌钲，她必须马上见凌钲！
　　“对不起，大哥!我要走了，我想马上见凌钲！”一边说着，何芯已经站起身来。
　　“放心吧！你失踪了这么久，凌钲想必很快就会来了！”达金淡淡一笑，伸手打开了通道。
　　郑重地跟达金道别之后，何芯又回到了那个普通的宅院。那店小二又领着她穿过了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巷子。还没到达后门，就发现整座茶馆都已经被包围了。
　　“你自己过去吧！我不方便露面！”那小二低声说道。
　　何芯点点头，直直朝着包围茶馆的士兵走去。那些士兵发现了她，立即到茶馆里报讯。很快，就看见凌钲从里面急奔而出。
　　“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凌钲的表情担忧里透着恼火。
　　“听故事去了！”何芯抬头定定看着他。
　　“听故事？”凌钲皱眉。
　　“一个傻瓜的故事！”何芯的眼睛里突然泪光闪动。
　　什么意思？凌钲不解地看着她。
　　“就是你这个傻瓜的故事！”说完这句话，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她紧紧地抱住了凌钲。
　　 
                  第十七章 感 动
　　“明风，你是说，那天，师兄真的流下了眼泪？”闵文曦手杵下巴，眼睛里透着感动。
　　又来了！明风很想撞墙。他非常非常后悔，因为一时经不住威逼利诱，而把王爷与何姑娘之间的故事讲给了闵文曦。
　　他们已经回到王府五天了，也就是已经整整离开临都二十天了，为什么她还没有烦呢？
　　自从在临都，何姑娘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王爷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基本上公开化了。谁都知道何姑娘早晚会成为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或者至少，是未来的女主人之一。从那天开始，王爷即便是办公也常常带着何姑娘。并且，倍受王爷属下诟病的就是，不管当着多少人的面，王爷与何姑娘都会手牵手地一起走，完全不管周围诧异的目光。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王爷爱干什么，又哪轮得到他干涉呢？但是，自从何姑娘突然抱住王爷的那天开始，他就被闵文曦盯上了。而最悲惨的就是，闵文曦的武功虽然不高，却恰好比他高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差距，就让他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在闵文曦的威逼利诱下，他不得不把桥上那次刺杀的一切细节都对闵文曦详细描述了一遍。甚至，最后，迫于武力，还把从王爷与何姑娘的对话里偷听到的关于王爷不顾生死保护何姑娘的故事也都告诉了闵文曦。
　　而最要命的就是，自从听了这些故事之后，闵文曦就陷入了深深的感动中。并且，光她自己感动还不够，还逼着明风陪她一起感动。
　　其实，明风也不是不感动。就在何姑娘突然抱住王爷的那天，回到郡守府之后，何姑娘就一点一点细细问了王爷整个事件的全部经过，连每一句对话和每一个动作都不肯错过。
　　听了他们的对话，明风才第一次知道，在王爷拿到解药之前，还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而王爷的选择是保护何姑娘。刚刚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明风也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感动得甚至想流眼泪。
　　但是，无论多么感动，也总该有个时间限制吧？闵大小姐可好，这都二十天了，每天都逼着他把整个事件一再重复，一边重复还要一边发表感慨，如果感慨发表得不及时，立即就有遭遇皮肉之苦的风险。
　　迫于压力出卖了王爷也就罢了，竟然连自己的情绪都不能够自主吗？他怎么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呢？明风在心底第一千零一次替自己哀叹。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闵文曦发火了。
　　“是啊，是啊，王爷抱着何姑娘的时候，突然流下了眼泪，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明风赶紧应承。
　　“唉！到什么时候，我才能遇到一个肯为我流眼泪的人呢？”闵文曦悠悠一叹，又陷入了深思。
　　她是前朝宰相闵啸升的掌珠。闵啸升过世后，就被大将军裘英认作义女。虽然出身书香，她却是一心尚武，最崇拜的就是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士，最爱听的就是江湖传奇。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三年前，通过她的义父裘大将军的引荐，她拜入了“三广道人”席广庭的门下，成了凌钲的师妹。
　　一心尚武是一回事，等到真正开始练武，她才发现练武并非如她想象的那样，就是“潇洒”的代名词。练了几天之后，便深感到其中的艰辛与枯燥，渐渐地就松懈了。她的师父也并不为难她，只捡些轻松有趣的功夫教给她。
　　就这样，空有“天下第一高手”作为师父，她却连师父的一个零头都没有学到。只是她生性活泼，嘴又甜，虽然不喜练武，却也深得师父宠爱，无论到哪里参加技艺大赛，都会带上她。
　　有一天，正当她陪伴师父赴辞水参加棋艺大赛的途中，突然接到师兄的急信，说要请师父赶往临都救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便立即缠着师父一起上路了。还没到临都，却又接到师兄的消息说已然取得了解药。师父立即回程去了辞水，她则继续到临都寻找师兄。
　　这三年来，她见得最多的年轻男子就是师兄。师兄也很宠爱她，无论她恶作剧也好，耍赖皮也罢，只要她高兴，师兄都会一味地由着她。因此，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他们之间是彼此相爱的。
　　直到到达临都，见到了何姑娘，听了她和师兄之间的故事，她才逐渐明白，师兄对她的宠爱只是一种哥哥对妹妹的宠爱，而她对师兄的依恋之情也并非真正的爱情。
　　原来，当师兄真正爱上一个人时，竟然可以为那个人流眼泪！最让她感动的就是这一点。她下定了决心，一定也要找到一个愿意为她流眼泪的人。
　　“闵小姐，何姑娘请你去吃她新做的点心！”一个婢女躬身立在门外。
　　终于来了！明风一阵激动。如果说，除了王爷与何姑娘的故事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令闵大小姐感兴趣的东西，那无疑就是何姑娘做的食物了。
　　从回到王府的当天开始，何姑娘就一头扎进了厨房，一道道精致的点心真是令明风大开眼界。
　　说起来，这何姑娘的性格也十分古怪。
　　王爷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她在人前也毫不避讳地与王爷同进同出。但是，无论如何，她就是坚持不让大家叫她“小姐”，也坚决不要任何婢女服侍，一应梳洗、穿戴甚至清洁除尘，都自己料理。回到王府之后，甚至坚决要求亲自为王爷准备食物。对待一切下人，也都亲切有礼，做了好吃的食物，也都会给下人准备一份。无论怎么看，她都不象是一个倍受宠爱的女人；无论怎么看，她也都不象是一个即将成为王府女主人的人。
　　但是，正因为如此，明风才打心底里尊敬甚至喜爱何姑娘。因为，在何姑娘面前，他会感到自己是个受重视的人，甚至，是个“平等”的人。就为这一点，在王爷之外，明风又在心里立下了誓死保护何姑娘的誓言。
　　点心设在王府后花园的凉亭中，明风与闵文曦到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何姑娘正坐在凉亭里含笑看着他们。
　　“妹妹，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还没走到凉亭里，闵文曦就甜甜地开口了。
　　妹妹？关于这个称呼，何芯实在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的确，若论实际年龄，她比闵文曦还小着几个月，但若论心理年龄，她就比闵文曦成熟了不止一星半点。被一个小女孩叫妹妹，她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但现实的情况又容不得她推拒，只好含笑道：“这两天，还没做好工具，只好将就着选些新鲜的食材做些点心。等凌钲找到巧匠，做出了烤炉，我就给姐姐做些西点，姐姐一定喜欢！”
　　凌钲？明风暗暗咋舌。何姑娘还真是大胆，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直呼王爷的名讳。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色点心：金色的南瓜饼，白色的糯米藕，翠绿的珍珠黄瓜圈外加一个雪梨银耳羹，两甜两咸，两热两冰，真是怎么看怎么好吃。闵文曦出身大家，家里的厨师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厨中佼佼者。但是，从第一天开始，她就彻底被何芯的手艺给征服了。何芯做的点心，心思灵巧，花样百出，又注重色彩、浓淡和口味的搭配，每一次都让她“爱不释口”。
　　“唉！我若是男子，也定然要娶你，光是这些精致的小点心，就足以让人留恋不已了！”一边吃着点心，闵文曦大发感叹。
　　“想不到师妹竟是我的知己！”一边说着，凌钲含笑踏进了凉亭。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见到凌钲，何芯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朝中有些事情，我得了一个空，就立即回来了!否则，若错过了芯儿的点心，岂非终身遗憾？”凌钲微笑回应。
　　四人吃着点心，随意聊了一会儿，闵文曦就起身告辞了。明风也赶紧跟上了闵文曦的脚步。最近，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王爷的书童，还是闵小姐的跟班了。
　　待两人走出凉亭，凌钲才拉着何芯的手，淡淡道：“今天，展族派来了使者！”
　　“展族吗？”何芯怔了一下，才接着道：“这么说，又要结盟了？”提到展族，她总有些不自在。
　　“这是必然的！这次鹤城之战，展族元气大伤，原本草原上附属其下的许多部族都纷纷独立了。草原各族间陷入了混战。若不立即与我朝结盟，只怕展族会有亡族的风险！”凌钲淡淡说着，却留意着何芯的表情。
　　“这个时候与天朝结盟，只怕代价不小吧？”何芯皱眉。
　　“芯儿认为呢？展族需用什么才能打动父皇？”
　　“必是战马！”亲身参与了两次大战，她当然知道天朝最缺的是什么。
　　但是……战马？在这两次大战中，她是太清楚展族究竟损失了多少战马了。如果再把战马大量赔给天朝，那么，在草原混战中，展族岂非更是处境艰难？她忽然由衷地为展族感到担心。
　　凌钲静静看着她，并不说话。
　　许久，何芯才抬头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对政治没什么兴趣。平时，凌钲也很少告诉她朝中的事情。但今天，凌钲显然是有意告诉她的。
　　“芯儿！”凌钲忽然定定看着她道：“我知道你与展族颇有渊源，但是，现在，你必须要有一个立场，明白吗？无论如何，展族与我们是敌对的！”
　　“给我一点时间吧！”何芯黯然点头。
　　她去到展族是个意外，但在一个多月艰苦的突围生涯中，却与展族上下的兵将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们的忠诚坚韧、勇猛彪悍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展颜，从一开始，明知道她是一个天朝人，却仍然让她一路跟随，并且一路派人保护她，到最后，更是对她毫不怀疑地信任。而她，却最终辜负了这份信任。救了凌钲，她当然不会后悔，但对于展颜，她总有一分歉疚之情。
　　“把展族人当作敌人吗？”叹了口气，轻轻靠在凌钲怀里，何芯心里涌起了深深的遗憾。
　　 
                  第十八章 夜 祭
　　默默地敬上三炷香，何芯怀着最真挚的敬意，看着眼前的这幅画和画中那个超凡脱俗、飘然若仙的绝色女子。因为，画中人是凌钲亡故多年的母亲。
　　王府内，一直有一个长期关闭的小阁楼，来了王府一个月，何芯都没有踏足过。但是，就在今天晚上，凌钲却带她上来了。凌钲说，在这个小楼里保留了他母亲的全部遗物,他想让他的母亲看看何芯。对于凌钲带她来拜祭亡母的深刻用意，何芯自然是铭感于心。
　　第一眼看到这幅画像，何芯就感到自己的心神重重颤抖了一下。因为，画中的女子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神态间却透出了一种彻骨的悲哀。那种悲哀让何芯立即联想到了“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看着画，何芯直觉到画这幅画的人，一定深爱着这个女子，并且画像的时候，也必定心情极度沉痛，所以才能把画中人的神态描绘得如此传神。在前世，她只会基本的素描，但在陪伴孟筠成长的过程中，却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此道高手。因此，虽然只是对着一幅画像，她却深刻感受到了画中的情绪。
　　然后，她注意到了画中女子的衣饰。
　　她的衣饰极为简单，头发也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枚精致的簪子。可是……簪子？何芯突然伸手拔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
　　没错，这簪子正是画中女子佩戴的簪子。这竟是凌钲亡母的遗物吗？何芯突然由衷地感动。这是在刚开始逃亡的时候，凌钲给她插上的。因为是凌钲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所以，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用过别的簪子。没想到，这竟是他亡母的遗物。
　　何芯心中感动，转头凝视着凌钲道：“凌钲，为什么你会为我插上这枚簪子？那时，我们并不熟悉！”
　　凌钲怔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当时，是因为何芯为他束发，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便自然而然地取出了簪子。待看到她梳好发式，寻找固定法式用的东西，便不由自主地把这簪子插了下去。但若说这纯粹只是一个无心之举，却又似乎不完全尽然。那簪子是他的母妃生前最为钟爱的饰物，因为意义特殊，平时，就是闵文曦想碰一下，也是绝对不行的。可是，在看到何芯梳好发式之后，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这簪子插了下去。
　　为何给她插上这枚簪子？其实凌钲自己也说不清楚，沉吟片刻，才微笑道：“你喜欢吗？我给你插上这簪子，你喜欢吗？”
　　“不喜欢！”何芯扮了个鬼脸，转过了身子。
　　一转身，她便看到了一个琴。
　　看着琴，她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竟是那么喜欢弹琴的吗？在前世，那是她的专业；在今生，那是她指导孟筠的重要课程。来来去去，弹琴固是她的爱好，却也多少带有职业化的特征。所以，时隔半年，当她再次看到琴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突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深刻感情。
　　轻抚琴弦，她抬头看着凌钲道：“雅妃娘娘出身名门，想必定是琴中高手。何芯今日就抚琴一曲，以忌娘娘亡魂吧！”
　　她会弹琴吗？为何从未听她提过？凌钲心中惊讶，缓缓地点了点头。
　　何芯诚心正意地在琴座上坐好，又看了画像一眼，便带着最诚挚的敬意弹起了曲子。随着她手指的轻轻起落，淡淡雅雅的琴韵弥漫了整个小楼。
　　凌钲越听越是惊讶，到最后，忍不住动容。他的师父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长期耳濡目染下，他本身虽非此中高手，鉴别力却着实不差。
　　何芯弹的只是天硕王朝最为普通的祭奠亡者的安魂曲，但普普通通的琴韵，到了她手里，却忽然呈现出了丰富的层次。其实，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是，每一个音都弹得异常清楚，每一个转折，又都毫无雕琢地自然，每一处感情的融入又都恍若天成。在她手下，原本普普通通的曲子，突然变得异乎寻常地感人。
　　听着琴，凌钲原本淡淡哀伤的心里，突然变得凄苦起来。年幼丧母、倍受欺凌的童年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彷徨无依的小男孩，在迷茫中拼命想抓住母亲，却怎么都抓不到。他突然觉得悲从中来，忍不住想就放声大哭，却恰在此时，琴韵渐渐消失了。
　　琴声虽淡，凌钲心里的悲苦却还是难以抑制。何芯看了他一眼，便又弹了一曲《清平曲》。中正平和的琴韵一遍遍流过心底，凌钲终于渐渐从悲痛中舒缓过来。
　　凌钲生在帝王家，从一出生就在勾心斗角中成长，平素最为注意的便是锻炼心志。习武之后，更是变得异常地坚韧。万料不到，何芯随随便便地弹了一首曲子，竟引动了他最深刻的情绪。听罢曲子，他皱眉低头不语。
　　何芯似是体会到他的想法，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头道：“琴声能挑动你的情绪，只因你内心深处深藏着悲哀，平时越善于压抑，爆发起来便越是厉害。其实堵不如疏，何不尝试把你所受到过的委屈都说出来呢？”
　　她轻携着他的手，缓缓步出了小楼。出了小楼，也不说话，只默默陪着凌钲在后院中散步。
　　凌钲心中感动，走了良久，才缓缓道：“我父王一生娶了无数的嫔妃，但最爱的却是我的母妃。只是不知为何，到后来，却又把我的母妃打入了冷宫。没过多久，我的母妃便郁郁而终了。因为这一层关系，我从小在宫中便倍受欺凌。不但几位兄长任意折辱于我，便是宫中稍微有些身份的太监，也都敢克扣我的例银和赏赐。直到师父带我出宫习武，我的状况才渐渐好了起来。所以，师父虽对我严厉异常，我却知道师父是真心对我好的。在江湖上纵游多年，因着师父的关系，我渐渐有了一批武艺高强又衷心耿耿的属下。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父王突然召我回宫，封我为宁王，赐了我府邸田产，又恢复了母妃的封号。鹤城之战，父王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命我为主帅，甚至放心把军权交给我。他的突然转变，自然令两位王兄惊恐异常，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刺杀。”
　　凌钲停了一下，才缓缓道：“芯儿，在这一场手足之争中，我身不由己又无比厌倦，时时如履薄冰。适才听了你的琴声，我的情绪轻易就被挑动，我就在想，必是我的心志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所以感到忧心。”
　　何芯突然停下了脚步，露出一抹无比温柔的笑容，抬头看着他道：“你的心志上的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并且不是第一次表现出来了。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吗？”
　　在月光下，看着那无比温柔的笑容，凌钲突然感到心跳加快，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停留在那鲜嫩的红唇上。
　　何芯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听说你生性坚毅，从小到大，从不流泪，在临都时，却有了例外；听说你做事严谨，从不因私废公，但我中毒之后，你却连续十日，没有理会过任何正事。你心志上的漏洞早已表现出来了，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吗？”
　　何芯话没说完，凌钲就已经明白了：是情迷惑了他的头脑；是爱搅乱了他的心志！但是，在月光下，那唇角的微笑是如此地迷人；那唇瓣的色泽是如此地新鲜；那味道——也应该是无比芬芳的吧？就算是要彻底摧毁他的全部心志——也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吧？凌钲忽然毫不犹豫地俯首吻住了那诱惑的红唇。
　　何芯只感到头脑一热，全身的血液突然急速流动，巨大的幸福感沿着嘴唇蔓延全身，神思恍惚间，浑不知身在何处。
　　良久，两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把头深深埋在凌钲怀中，何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算了吧！就这样算了吧！什么理想啊、自由啊、尊严啊……通通都算了吧！还有什么比靠在凌钲怀中更幸福的呢？
　　 
                  第十九章 改造王府
　　如果现在告诉凌钲，何芯会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做成一张饼，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回府之后，凌钲首先是发现何芯精于厨艺，尤其擅长做点心和煮药膳。这实在没什么好值得意外的。早在逃亡途中，他就已经知道，不管食材多么有限，何芯也总能想办法做出极为可口的食物。
　　但是，她的琴艺就不能不让人感到意外了。
　　凌钲的师父外号“三广道人”，固然是因为名字中三个字都带有广字，但更重要的内涵却是指他知识广、技艺广、人缘广。无论琴棋书画，在天硕王朝，他都罕有对手。
　　但是，凌钲确信，即便是他师父的琴艺也未必赶得上何芯。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琴声能达到这样神乎奇技、悍人心神的境界。
　　而且，何芯作曲的本事也异乎寻常地强。无论什么主题的曲子，只要你能命题，她手下很快就会有完整的旋律。虽然她自己一再谦虚说，这些曲子都是别人创作的，她不过是信手弹来，但没有人相信这一点。因为，那些曲子的旋律都极其优美，若是别人创作的，大家就没有道理完全没有听过。
　　如今，每日听她弹琴已成为凌钲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内容。
　　接下来，凌钲便发现她很了解酒，而且会调酒。经她调出来的酒，无不色泽明丽，味道芬芳。
　　而在看过她的画之后，凌钲便觉得他师父的“画仙”的地位也岌岌可危。若论画技本身，她也未见得能比他的师父高明多少。但她的画胜在有一种独特的空间感。她懂得一种特殊的画法，通过不同的光面和阴影，使画中的景物栩栩如生。如今，挂在凌钲卧室的就是她画的一幅《荷塘月色》。只要一看到这幅画，凌钲便会想起月下赏荷的美丽往事。
　　至于煮茶嘛，就不用多说了，凌钲最初可不就是被她煮茶的手段所折服的吗？
　　除此之外，她的头脑里还有许多古怪的东西。
　　到达王府后，她就交给了凌钲几张图纸，要凌钲打造几个奇怪的炉子。后来，用这些奇怪的炉子，她做出了一些叫做蛋糕和饼干的东西，那味道都是众人从没尝到过的，差点没让闵文曦吃得上火。
　　最近，带着一拨巧匠，她又给凌钲的房间做了一次彻底地“装修”。
　　她首先改善的是门窗的格局，无论门窗，都比原来扩展了一倍，使整个房间的通风和采光都大大改善。然后，她又在所有需要点灯的地方都设置了铜镜，通过不同角度的光线交汇，使整个房间即便在夜晚，也亮如白昼。接下来，她便撤换了所有的窗帘和地毯，选用的布料一律色泽明丽。窗帘共分两层，外层是纱，内层是麻，都很注重垂感。地毯也并非铺满整个房间，而是分成了几个不同的版块，中间都留有步行的通道，每个版块又都视用途的不同而采用了不同的造型，使整个房间的线条显得丰富而生动。
　　然后，何芯便每日在房间的不同地方摆上不同的鲜花。看她插花，凌钲常常觉得是一种享受。她很注重各种鲜花的颜色搭配，甚至，也很了解每一种花的花期和寿命。经过一番搭配，总能挖掘出各种花最深沉的美丽，也总能在房间里找到摆放不同鲜花的最佳位置。
　　总之，经过她的一番妙手施为，整个房间给人的感受就是异常地温馨又异常地空阔、明亮。
　　而更令人称道的，是她设计的各种椅子。什么躺椅、摇椅、转椅、折叠椅……有柄的、没柄的，高高低低、大小形制不一，但每一把都心思灵巧，极尽舒适。椅子上还铺设着各种造型、各种色彩的厚垫子。以致于，每天，只要凌钲一回到房中，一坐上椅子，就深感自己陷身于温柔窝中，完全地不可自拔。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聪慧的人呢？她到底还想带给他多少的惊喜呢？看着那个神采奕奕、终日忙碌的小小身影，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叹自己的好运气。为了这次奇妙的相遇，他甚至开始感激自己的中箭被俘。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个终日忙着为他改善起居条件的姑娘，忙得渐渐地就开始顾不上他这个正主。最近，他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并且，即使是在跟他说话，何芯也明显心不在焉，老是不知不觉地就谈到她最新的改造计划。
　　这不？刚喝了一口她亲手褒的杏仁白果汤，还没来得及赞好，就听到何芯悠悠地开口了：“凌钲，你快想想，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水抽到楼上来？我知道必须要有一个水塔，还要有一些连接的管道，这些都好办。可是，具体应该用什么作为动力才能把水压上去呢？”
　　最近，她正在计划引入自来水。更重要的是，要做一个方便舒适的卫生间。若说在这个时空中，她对前世还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东西，那么，除了互联网就是卫生间了。难得凌钲不惜代价地让她做各种试验，她发誓，一定要做出一个现代化的卫生间。
　　可惜啊，在前世，她只懂得享受方便的自来水，完全没有深究过水泵的原理。她又是学艺术的，对机械完全是个白痴。而缺了她的指导，那些所谓的能工巧匠们对她的意图就完全不能领会。这两天，她正在为这件事情深感烦恼。
　　“芯儿，你要是再这么忽略我下去，无论怎样新奇的计划，我都不打算再赞助了！”凌钲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赞助”这个词，是他刚刚从何芯那里学会的。
　　“拜托！也不知道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怎么还有人不知好歹地感到委屈呢？”何芯瞪了他一眼，噘起了嘴。
　　凌钲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咬住了那张噘着的小嘴。
　　这个动作终于成功地终止了何芯的“卫生间”构思，让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另一种享受中。
　　 
                  第二十章 温柔的缄默
　　今天两更。因为本章是重要的转折章节，情绪不能中断，所以不分两次更新。晚上再更半章。
　　※※※※※※※※
　　天硕王朝二十八年，农历十月三十一日。
　　“凌钲怎么还不回来呢？”悠悠叹了一口气，何芯走到窗边,看着那一弯初升的新月。
　　桌上的菜早已经凉了，灯油也早已经换过多次了，凌钲却始终没有回来。
　　其实，不止是今晚，一直以来，凌钲都常常是很晚才回来。尤其是当朝中发生大事的时候，他更是会通宵达旦地处理政务。
　　就算凌钲不说，但看着那每日骆绎不绝到府拜访的人，何芯也知道凌钲深得皇上器重。另一方面，这也就意味着，凌钲的处境将更加危险。在她内心深处，也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期望凌钲受到重视。
　　而今天一早，临出门的时候，凌钲就告诉她，平朗国派来了使者，他需得亲自接待，让何芯不必等他。
　　身为皇子，凌钲有他自己的责任。
　　对于这一点，何芯没什么怨言。
　　但是，今天，她却希望凌钲能在子时之前赶回来。因为，今天，是她十五岁的生日。过了今天，按照天硕王朝的风俗，她就及笄了，应该出嫁了！她在等着凌钲回来陪她吹蜡烛、吃蛋糕。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在子时之前许下自己的心愿。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凌钲的妻子。她听说生日许下的愿望总是很灵的。
　　两世以来，这是她头一次过生日，也是她头一次想过生日。
　　当然了，无论是对孤儿还是对婢女来说，“过生日”这种事情都过于奢侈，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今天一早，她就为自己精心烤制了一个蛋糕，还在蛋糕上抹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乳酪。她希望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中都会有凌钲陪伴。她希望今日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因此，生平第一次，她准备为自己过一个生日。
　　一想到过生日，她就不得不想到孟筠。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孟筠的生日。往年，总是她亲手为孟筠准备的寿面和寿桃。每年生日，她也必定会亲手为孟筠缝一套衣服，烤一个蛋糕。可惜啊，今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个月前，她托凌钲派人给孟筠送了一个琴。
　　那是凌钲送她的琴，但是，第一时间，她就想到了要把琴转送给孟筠。很快，孟筠就该参加琴韵会了。即使不能亲自陪伴她参加，何芯也希望至少能让自己的心意陪她一起参加。凌钲问她是送给什么人，她只说是一个极重要的朋友，凌钲便应允了。对于这一点，她实在是很感动。
　　由始至终，凌钲都没有追问过她的出身来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自己“带着记忆重生”这件离谱之极的事情告所凌钲；也不知道如果让凌钲得知孟元泽想杀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不是不恨孟元泽的，但不管有多恨，她都不能不考虑到孟筠的处境。无论孟元泽多么心狠手辣，也总是孟筠的父亲，并且毫无疑问是个好父亲。不管怎样，她都不能伤了孟筠的心。
　　“但是……这样一直隐瞒不说？”何芯无奈地摇了摇头。凌钲对她是那样地体贴入微、毫无保留啊，怎么能一直隐瞒他呢？要不……今天就告诉他吧！等吃过了蛋糕，就有选择地把自己的经历一点一点慢慢告诉他！不管他能相信多少、理解多少……
　　提到过生日，她又不得不想起她的父母。正是有了她的父母，才有了她的这一世。今天是她的生日，便也就是她母亲柳娘的受难日。在孟府的时候不觉得，出来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对父母有着深厚的感情。尤其是今天，她非常非常想念他们。一想到他们可能正在孟府中为生死未卜的女儿担心，她便由衷地感到难过。
　　也许……等她和凌钲的关系稳定下来，便可以把他们接出来了吧?
　　正想着，便听到脚步声传来。
　　还没转身，凌钲便已经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终于还是及时回来了！何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她想立即告诉凌钲今天是她的生日，转过身，却发现凌钲脸色凝重。
　　“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她打算先排解凌钲的忧心。她并不希望凌钲苦着一张脸陪她过生日。
　　凌钲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芯儿！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
　　“你到底怎么了？”何芯心里突然涌上很不安的感觉。
　　凌钲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缓缓道：“芯儿，你也知道，现在，我和两位皇兄之间表面和顺，实际上，他们无时无刻不想致我于死地，而我的实力远远不足以与之相抗衡!”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政治就是这么一回事，很多时候，完全就是一种权力的较量。这些年，为了支持我，师父表面上纵游江湖，实际上是招揽了大批的忠义之士为我效力；回府这些日子，你也看到，很多官员频频到府造访，他们是在朝中支持我的势力；在军方，裘英大将军无条件地支持我；荷谷之战过后，我的皇叔凌丰航也站在了我的一边！”
　　何芯越听越是心惊，不明白凌钲为什么会突然告诉她这些事情。
　　“芯儿，皇权之争已是不可避免，而许多人选择了支持我，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我的身上。如果我失败了，所有跟随我的人也都不会得到善终。因此，很多决定，我不能只考虑自己，你明白吗？”
　　“你究竟要做什么样的决定？”何芯皱眉。
　　“今天，我接见了平朗国的使者。他们决定全力支持我！”
　　“条件呢？他们选择支持你的条件是什么？”何芯心里突然有了某种领悟
　　凌钲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道：“条件是，我必须娶平朗国的克亚那芝公主作为正妃！”
　　“你答应了？”何芯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如果得到平朗国的支持，在这场角逐中，我就有很大的机会胜出！所有选择支持我的人，也才能取得应有的报偿！”
　　何芯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暂时无法做出任何思考。
　　“芯儿，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大婚过后，我立即娶你过府。请你相信，无论娶了什么人做我的正妃，我都只爱你一个人！”凌钲紧紧抱住了何芯。
　　爱啊！这是凌钲第一次说爱她啊！凌钲在说要娶她啊！这不是她一直殷切盼望的吗？可是，为什么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是在凌钲刚刚告诉她要娶别的女人为正妃的时候？何芯心里只想流泪，那眼泪却偏偏流不下来。
　　她突然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为什么从一开始，当她忧心忡忡的时候，凌钲都从来没有考虑过两人之间身份背景的巨大差异。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明白了：一个王爷如果想娶一个婢女为正妃，固然会有重重障碍，但是，如果只是想纳一个婢女为妾的话，障碍想必就没那么大了！
　　其实，根本无关于平朗国公主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凌钲打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只娶她一个人，甚至，也没有想过娶她为正妃。就算没有平朗国的公主，也一定会有另外一个与他身份背景相当的女人。
　　凌钲不是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吗？一个王爷的婚姻通常都是一种政治筹码，根本无关于爱情。
　　她怎么会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呢？无论凌钲多爱她，他也毕竟是这个时空的人。一个天硕王朝的王爷又怎么可能会有“一夫一妻”的想法呢？又有哪一个天硕王朝稍有权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凌钲并没有错，从头到尾，错的都是她！
　　她怎么会想当然地以为“一对一”的真心就必然会导致“一对一”的结局呢？她怎么会那么随随便便地就把她前世的思想套在了一个天硕王朝的人身上呢？
　　是她错了！是她对凌钲产生了超于于这个时空的期待；是她对凌钲提出了超越于这个时空的要求。从头到尾，都是她错了，既然错了，就必须要——承担后果！
　　深深吸了口气，何芯缓缓道：“今天，我特地烤制了一个蛋糕等着你回来吃，我们这就切开吧！”说着，她轻轻挣脱了凌钲的怀抱，专心地切开了蛋糕。
　　呵呵！她果然没有过生日的命！无论她多想，做出多少准备，都没有这个命！
　　看着何芯平静的表情，凌钲忽然由衷地感到担心。
　　今天，从允诺了平朗国公主的婚事之后，他就设想过何芯得知这件事情可能会产生的种种反应。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何芯的反应居然是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然而，看到那过于冷静的表情，他甚至比看到一场大哭更感到忧心。
　　“吃吧！尝尝我的手艺！”何芯把一块蛋糕递给了他。
　　接过蛋糕，凌钲定定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内心的想法。但是，无论怎么看，她的表情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两人相对默默吃完了蛋糕，何芯便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凌钲又默然看了她许久，终于转身跨出了房门。
　　伸手关好了门，何芯和衣躺到床上，躺了很久，头脑里始终是一片空白。于是，她又翻身坐起，坐了很久，仍然无法思考。不知不觉地，她就坐在了琴座上，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是啊！弹个曲子好了！
　　但是，弹什么呢？对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一直都没来得及唱生日快乐歌，那就弹一首生日快乐歌好了。一边弹着，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歌词。
　　从前世到今生，这支歌，她也不知道唱过了多少遍，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发现，这支歌竟然只有一句歌词。从头到尾，都只有“祝你生日快乐！”这一句歌词。但是，一句就足够了，不是吗？还有什么比这一句真挚的祝福更感人的呢？如果真的能有人真挚地对她说出这句歌词，该是何等地——幸福？可惜啊，活了两世，她都没有福气听到这一句祝福。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在弹着生日快乐歌，但是，她真的能快乐吗？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琴韵就忽然变了。
　　不知不觉地，她就弹起了一首久违的曲子。她弹起了——《雨思》！
　　多久没有弹过这首曲子了呢？对了，上一次弹奏的时候，是在指导孟筠，弹过之后不久，她就被送往展族了；多久没有想到过这首曲子了呢？是啊！自从遇到凌钲之后，固然充满危险，固然艰辛，但在内心深处，她却是深感幸福的。在幸福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想到这首曲子呢？
　　作得多好的曲子啊！每一个音符都透着悲哀。没有比这更好的曲子了，没有比这更适合她的曲子了。
　　弹着《雨思》，她的悲哀终于一点一点从心底释放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沉在琴韵中，她一遍比一遍更感到悲哀。不知弹了多久，她才终于停了下来，默默地坐在琴座上，直到天色发白。
　　整整一夜，她没有合过眼睛，也没有流过眼泪。
　　天已经亮了，该给凌钲准备点心了！她伸手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凌钲。
　　凌钲应该站在门口很久了吧？
　　看了凌钲一眼，她静静道：“我需要很多的鸭毛，最细最软的鸭毛，你能帮助我找到吗？”
　　默然凝视了她很久，凌钲缓缓点了点头。
　　整整一夜，他一直站在何芯的门口。何芯的平静让他感到害怕。直到何芯开始弹琴，知道她的情绪终于开始发泄，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何芯弹的是《雨思》，这也是他最熟悉的曲子之一。因为他的师父常常弹到这首曲子，每次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他师父的表情总是充满了伤痛。
　　听着何芯的琴声，听着那越来越悲哀的旋律，他的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他怕何芯不释放悲哀，但当真感受到了她从琴声中释放出来的巨大悲哀，他又感到无比心疼。那可是芯儿啊！是他最心爱的芯儿啊！他怎么能让她那么悲哀，那么——伤痛欲绝？
　　在门口站了一夜，也心疼了一夜，天明的时候，芯儿的房门终于打开了。她的神色依然平静。她说她需要鸭毛，她又有新的计划了吗？伸手揽过何芯，凌钲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渐渐放下。
　　※※※※※※※※
　　“来试试我为你缝制的羽绒背心吧！”何芯温柔地看着凌钲。
　　距离她生日的那天，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她为凌钲缝制了一件鸭绒背心，一条鸭绒裤子和一个鸭绒被子。
　　穿上背心，凌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世上再没有比芯儿更温柔、更灵巧的人了！她怎么会想到可以在衣服里灌入鸭绒来保持温暖的呢？这样的衣服又轻巧，又暖和，真不知比棉袄好了多少倍。
　　他的芯儿啊！他该怎样心疼她才好呢？他又怎么会莫名地感到忧心呢？
　　半个月来，他的芯儿依然每天为他做点心，依然每天为他煲汤。她每天都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情绪也很稳定。无论怎么看，她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是，为什么？每当她沉默不语的时候；每当她静静看着他的时候，那温柔的缄默总是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不安呢？为什么无论把她抱得有多紧，他都找不到踏实的感觉呢？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夜色又降临了，在一个绵密的深吻之后，凌钲终于离开了何芯的房间。
　　看着凌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何芯的心里一阵阵抽痛。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她最爱最爱的人啊！这辈子，她还能再见到他吗？紧盯着眼前那一片无尽的黑暗，蓄积了半个月的泪水终于渐渐弥漫了她的眼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空啊，对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来说，即便是嫁给一个王爷做妾，也该算是一种极大的荣耀了吧？在常人看来，也该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可惜啊！这个婢女偏偏不能够满足。她竟然贪心地想要独霸这个王爷全部的爱；她竟然希冀做这个王爷唯一的妻。她没有这个时空女子的贤良淑德，她没有一颗可以与人分享爱人的心。
　　她太爱凌钲了，又怎么可能容忍凌钲娶另外一个女人呢？她太爱凌钲了，又怎么可能去与另一个女人分享凌钲呢？她会被自己的嫉妒摧毁、杀死。
　　凌钲没有“一夫一妻”的观念不是他的错；她有“一夫一妻”的观念也没有错。错的是，拥有两个不同时空观念的人想强行走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从凌钲说出他决定娶平朗国公主的那一刻起，她就确知她失去凌钲了；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离开凌钲的时候到了。
　　是啊！如果一个人注定是一个遭人遗弃的命运，又怎么可以期待轻易就能摆脱这种命运呢？
　　只是——
　　天色渐渐冷了，她走了之后，没有了温暖的怀抱，万一凌钲感到冷了怎么办呢？就算要走，也该为他留点温暖吧？所以，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她给凌钲做了一个羽绒系列。
　　今年冬天，她不能再陪伴凌钲了，那么，就让温暖的羽绒陪伴凌钲吧！到明年冬天，他就又拥有其他女人的怀抱了，或许，是很多很多女人的怀抱。他应该就——不至于会感到寒冷了吧？
　　羽绒系列都已经完成了，她离开的路径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可是，对于这个房间，她为什么还——如此留恋？
　　很快，凌钲就该大婚了。
　　她难道要留下来参加他的婚礼吗？她难道要亲眼看着凌钲成亲吗？她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啊！
　　沉吟良久，她终于起身离开了房间，最后留下的，是一串无法抑制的眼泪。※※※※※※※※
　　 
                  第二十一章 枪 手
　　从这几章开始，小说真正开始凸显“琴韵声深”的主题。从现在开始，“琴韵”将贯穿全书，抒写主人公的命运。
　　亲们喜欢这本书的话，希望能为本书投票，让宁芯感觉到你们的喜欢。
　　写作是件寂寞而辛苦的事情。作者必须得到读者的支持才能不断前行，谢谢。
　　※※※※※※※※
　　“你真的决定要离开师兄吗？”闵文曦的表情里充满了担忧。
　　“你认为凌钲会为了我放弃平朗国的公主吗？”何芯抬头看着闵文曦，神色间带着深深的悲哀。
　　“师兄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我明白！所以，我并没有怪他！”
　　“不管怎样，师兄是真心爱你的，你就不怕他伤心吗？”
　　“如果现在不让他伤心，只怕将来，就会变成痛恨了！我自问没有容忍其他女人的心胸。嫉妒会摧毁我的感情，改变我的心性！”
　　“一夫一妻吗？真的有可能吗？”闵文曦始终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何芯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即便是她这样蔑视世俗、不拘小节的江湖女侠，也没有想过要求男方只娶一个。更何况，她要求的对象是师兄啊!师兄可是王爷啊！只娶一个吗？未免有点太离谱了吧！
　　“在我看来，这是婚姻幸福的基本前提！”何芯淡淡回答。
　　“跟我来吧！”闵文曦叹了口气，知道终究不可挽回。何芯的要求，师兄是永远都不可能达得到的；而达不到她的要求，她也是绝对不可能回头的。
　　带着何芯钻入她的专用马车，她的心里充满了遗憾，没想到这段令她感动不已的爱情竟然以分手为结局。
　　不完整的爱情，就宁可不要了吗？她不能理解何芯的固执，却佩服何芯的勇气。
　　如果让师兄知道是她送走了何芯……？哎！真不知道会如何修理她。但是，在何芯说出她只要“一夫一妻”的婚姻之后，她就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了。而如果得不到她的帮助，何芯是怎么都不可能离开王府的。事实上，只要何芯一出了王府的大门，就会有大批人或明或暗地追随保护。
　　师兄是太爱她了，没想到，有一天，这爱，会变成束缚！
　　※※※※※※※※
　　驾着马车，闵文曦面不改色地出了王府。
　　所有进出王府的马车都必须经过严密地检查，而她的马车就是其中唯一的例外。刚来到王府的时候，的确是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侍卫想检查她的马车来着，后来，她这个“医圣”的高足略施手段，那些王府侍卫要么上吐下泻，要么全身奇痒，渐渐地，就对她的马车敬而远之了。
　　持着王府的令牌，她们连夜穿过了大宁城的南门。
　　跳下马车，闵文曦拉着何芯的手道：“你究竟有何打算？”她真的非常担心。何芯甚至都不懂武功，真的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闯吗？
　　“放心吧，饿不死的！”何芯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车留给你吧！”闵文曦实在不能理解，大半夜的，何芯一个人该怎么走。
　　“你认为坐着你的马车，我真的能逃过凌钲的追踪吗？”说出这句话，何芯的心里充满了遗憾。真是想不到啊！她竟然要拼命躲开凌钲的追踪吗？她最爱的凌钲啊！
　　一边想着，何芯从马车里拿出包袱行装背在身上。
　　“那我回去了，你保重！”闵文曦捧出了一大包银子。
　　“你很希望我被人打劫吗？”何芯伸手捡了一个小银锭，其余的推还了闵文曦。
　　“这还不够你一个月用！”闵文曦皱眉。
　　“如果不劳动，再多的银子也会坐吃山空的！这些银子，算我借你的，将来有机会，一定奉还！”何芯的语气清淡而坚决。
　　“如果定下来了，请务必通知我。我定会去看你！”闵文曦忽然伸手搂住了何芯。
　　“当然，我还欠你银子呢！我可不打算被闵女侠千里追杀！”说着轻松的话，何芯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紧紧抱了一下何芯，闵文曦终于返回大宁城去了。
　　等闵文曦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何芯才转了一个方向，往大宁的东门走去。
　　“一定要坚强啊，何芯！千万不能哭啊，何芯!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就一定要坚定地走下去！”
　　冬夜的寒风刮得她的脸生疼，她却抬起了头，直迎着风走去。
　　离开凌钲，不是不伤心的，但是，再伤心也要活下去啊！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很快，前方的黑暗中就出现了一盏灯笼，一个声音遥遥问道：“是何姑娘吗？”
　　“是！”何芯大步朝前走去。
　　“这么晚的天，我还担心姑娘不来呢！”黑暗中渐渐显出一个中年女子，脸上堆着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你们能按我提出的要求来接我，我必不负约定！”何芯走上前去，坐上了等待她的马车。
　　上了马车，便发现整个车厢竟然没有窗户，完全看不到外面的路。
　　“终于、终于离开凌钲了！”随着马车启动，何芯心里一阵深深的叹惋。
　　从生日那天，打定主意要离开凌钲之后，她就已经开始做准备。
　　要离开凌钲，绝对不是仅仅脱离王府那么简单。在她离开后，可以肯定，凌钲必然会对她进行大肆搜索。因此，在她离开后，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才能成功地避过凌钲的追踪。凌钲手下有大批的军队，大批的江湖高手，只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都有可能被发现。
　　若当真成功地避开了凌钲的追踪，还必须考虑生计问题。既然要离开凌钲了，她当然不可能从王府带出任何东西。那么，迅速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也是必须考虑的重要关键。
　　经过仔细地思考，她渐渐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脱离计划，可以两全其美地解决这些问题，那得归功于闵文曦的提醒。
　　再过一个月，就是天硕王朝一年一度的琴韵会了。这是天硕王朝所有有身份的小姐们最重要的活动。每年，琴艺排在前几名的小姐都倍受瞩目，往往是琴韵会刚结束，好姻缘就上门。即便暂时与姻缘无关，也总是一个出名的好机会。
　　虽然，鉴于琴艺的重要性，每位小姐从小都会受到严格的琴艺训练。然而，艺术是需要天分的，很多小姐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弹出一手好琴。
　　渐渐地，围绕琴韵会，便产生了一个行业。用何芯前世的话来说，就是“枪手”。
　　每年，到琴韵会前夕，就会有人暗中主持，让一些能弹好琴却身份卑微的女子顶替名门小姐参加琴韵会，最后视成绩给付报酬。但是，明知道是个暴利行业，真正能做的人却也不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好的枪手不容易找到。
　　毕竟，一般情况下，身份卑微的女孩子能接触琴的机会也不多，即便勉强能弹的，水平也有限，根本不可能与终日练琴的小姐们相提并论。所以，这个行业最初都是找青楼女子做枪手。但是，自从十年前，一个青楼女子冒名夺冠却被当场揭穿之后，每年琴韵会，青楼女子都会受到严密监控，几乎使这个行业一蹶不振。唯一能继续从事这个行业的，就只有一个叫做“琴王”的人。
　　因为，从很多年前，这位“琴王”就已经着手专门挑选、培训一些身份卑微又有天分的女孩子来从事这个行业。没有人知道这个“琴王”是谁，但有心人都知道可以通过在一个叫做“碧琴轩”的酒楼留帖子与“琴王”取得联络。只要在帖子上谈妥了条件，给付了定金，到琴韵会当天，一定会有一个女子出现，代替预定的小姐参加琴韵会。
　　三年前，曾经有人想抓出琴王而故意与琴王取得了联系，琴王也果然如期派出了一名女子，但最后，没等问出任何结果，那名女子便突然毒发身亡了。而后不久，那些盘问的人也全都离奇的死亡了。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刻意去追究琴王的身份。而琴王的信誉也就在有心人中间得到了广泛流传。
　　※※※※※※※※
　　本今年，闵文曦也满十五岁了，按惯例，也必须参加琴韵会。可惜啊，这位小姐既出身名门，又拜得天下有数的琴道高手为师，一手琴却弹得奇烂无比。
　　其实，作为江湖女侠，闵大小姐根本就没有把所谓的琴韵会放在眼里，也根本不指望能在琴韵会上碰到好姻缘。
　　她对朝中的青年显贵并没有太大好感，感兴趣的只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侠。所以，尽管琴技不高，她也毫不在意，就算取得最后一名又如何？
　　但是，她可以不在乎，将军府的人却怕丢不起这个人。所以，最近，将军夫人已经通过琴王为她高价请得了一名替身，可以保证她的名次不会进入最后二十名。刚刚才捎信过来告诫她万万不可暴露。
　　听到这个消息，何芯就立即知道，离开凌钲后应该干什么了。
　　弹琴的枪手是吗？还有比这更适合的工作吗？
　　在她离开凌钲后，首先必须考虑的，就是如何成功地避过凌钲的追踪。而以她自己的本事，可以肯定必然逃不了很远。但是，如果投奔琴王就不同了。这位琴王既然能做这么隐秘的事，在大宁必然是有相当实力的。他既然每年都能隐藏大批的人，那么，再多一个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既能成功隐身，又能获取报酬，对她来说，这工作实在是太理想不过了。
　　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何芯就面罩轻纱去了“碧琴轩”。
　　到了那里，她才发现，这“碧琴轩”说是酒楼，实际上相当于“琴艺俱乐部”，很多人在那里切磋琴艺。
　　要了一个雅间，何芯就直接在桌上留了一个帖子，写上“寻找琴王，愿做替身与琴王合作！”然后取出琴，弹了一首最为普通的《花间》就离开了。
　　曲子虽普通，她的琴艺却实在太不普通了。所以，没等她弹完，外面就已经排了一队人，准备与她切磋了。她却没有理会任何人，弹完曲子，就直接离开了。
　　第二天，等她再去的时候，就收到了一个帖子，问她具体的用意和条件。她只说她姓何，如果琴王能按照她的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地点来接她，她便愿意作为替身与琴王合作。然后，她又弹了一首很普通的《怜花吟》便离开了。
　　第三天，她就收到了琴王的帖子，同意她的条件。
　　谈妥了一切条件，她就再也没有去过“碧琴轩”。为了避免凌钲怀疑，又特地找了几个可以交流琴艺的地方，每日花一点时间去弹琴，随意与人交流一番。凌钲本就担心她情绪郁结，见她每日出门弹琴散心，反而放心，只是对她加强了保护。
　　如今，她终于按计划离开了王府，而琴王的人，也果然如约接到了她。
　　坐着马车，她悄无声息地从东门返回了大宁。在通过东门时，这辆深夜进城的马车甚至都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然后，行了很久，才在一栋普通的宅子前停了下来。那拿灯笼的女子引着她走进一个房间，才转身道：“我叫端娘，姑娘只管放心在这里歇息。琴王有了任何指示，我都会及时告诉姑娘！”
　　何芯点头道：“告诉琴王，明天，会有很多人四处寻找我，普通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让我安全藏身，请他斟酌！”
　　翠娘脸上闪过惊异之色，低问道：“姑娘有很多仇人？”
　　何芯淡淡道：“有什么问题，让琴王自己来问我好了！”说完，不再理会翠娘，自顾地卸下头饰，准备就寝了。
　　翠娘见她态度冷淡，不好再问，只好道别退出了。
　　握着凌钲送的簪子，何芯静静躺在床上，对凌钲的思念排山倒海。
　　从离开王府后，她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直到现在才放松下来。一放松下来，全部的思维就立即被凌钲的影子填满。凌钲的吻、凌钲的拥抱、凌钲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停在脑海里闪现。
　　“我的决定真的正确吗？”何芯低低在心里自问。离开凌钲不过短短的几个时辰，就已经如此想念，今后的漫漫人生，又该如何度过？
　　但是，成为他的妻子之一难道就好吗？固然，凌钲现在是爱她的，可以想见，定然会把最多的关注投注给她。那么，将来呢？
　　既然，作为这个时代的人，凌钲压根就没有“一夫一妻”的观念，那么，当然也就不会有从一而终的婚姻责任感。而没有坚强的婚姻责任感，又得到社会伦理的大力支持，见异思迁、频繁娶妻的行为终究会成为一种必然。
　　现在，他只是为了责任而娶一个公主。那么，将来呢？谁能保证他的爱能持续多久？谁能保证他不会爱上别人？谁又能说得清他究竟会娶多少个妻子？无论是因为爱也好，又或者仅仅是出于责任也罢，不可回避的就是他终究会娶很多妻子，越来越多的妻子。
　　难道，将来，她必须亲眼看着凌钲爱上别人，亲眼看着凌钲娶回一个又一个的妻子吗？她真的要用一生的嫉妒和痛苦去换取短暂的幸福吗？这样的婚姻风险太大，她没有勇气去尝试，去挑战。
　　思索良久，她终究知道离开凌钲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只是——
　　那排山倒海的思念啊！要多久才能渐渐淡去？那刻在心底的伤痛啊！又要何时才能抹平？
　　就这样，带着万千思绪，离开凌钲的第一个夜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清晨，端娘进来了，给她带来了一件大大的斗篷。
　　何芯也不问她的来意，默默披上斗篷，跟着端娘坐上了马车。
　　依然是封闭的马车，根本看不到路。
　　马车行了很久，才在一个宅院前停下。然后，端娘领着她来到后院的井边。端娘取出一个东西放在嘴边一吹，那东西便发出一个响亮的音符。很快，井中就缓缓升起了一个大提篮。
　　何芯跨步走进提篮中坐好，那提篮便又缓缓下沉，到达井壁中段，就看见一个向内倾斜的洞口。
　　何芯一言不发地爬出提篮，顺着那洞口走了进去。
　　越走，光线越暗，终于，在一片黑暗中，何芯感觉自己进入了一间石室。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宁王府的人会大肆寻找你？”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暗哑的男声。单从声音中，判断不出实际的年龄。
　　“很重要吗？你我不过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而已。我不关心你是谁；你又何必定要知道我是谁？”何芯语气冷淡。
　　“你的约定里并没有说过会有麻烦！”
　　“你有问过吗？我从不以为琴王会怕麻烦！”
　　“你这算是一种恭维还是激将？”
　　“陈述事实而已！以你的实力，根本就没有必要从事‘安排替身’这种高风险的行业。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怕？又岂会怕麻烦？”
　　黑暗中传出几声粗重的呼吸，那琴王似是感到十分意外,半晌，才接着问：“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不过，如果一个人的马车可以在深夜进入大宁而不受盘查，那么，这个人想必也能轻松摆平任何麻烦！”
　　“你的琴艺很高。你的师父是谁？”那人默然良久，才又接着问。
　　“琴王的好奇心一向都这么重吗？你我各取所需，何必了解太多！”说完这句话，何芯紧紧闭上了嘴。
　　“等候通知吧！”沉默了很久，那琴王终于又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了。过了很久，才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传来，随之，房间里亮起了一盏灯,却是端娘进来了。
　　她躬身道：“琴王说，这段时间，就请姑娘在此好生休息，我会每日给姑娘送食物过来。待安排好了一切，自会通知姑娘！”
　　何芯淡淡点头，仔细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石室，不再理会端娘。
　　她终于成功地离开了凌钲，甚至也成功地避开了凌钲的追踪，多伟大不是？但是，她真的值得高兴，又高兴得起来吗？
　　不知过了多久，灯忽然灭了，整个石室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静静地呆在石室中，何芯并不想去重新燃起灯火。
　　她两世的人生岂非也正如这间小小的石室：拼了命地想追逐光明，那光明却只是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稍不留意，光就会在瞬间消失。既然，注定是一间黑暗的石室；既然，注定不可能得到永恒的明亮，那么，就顺其自然吧！就还原它最真实的原貌吧！
　　她不想点灯，也不想做任何事，只是非常非常期望能好好睡一觉。
　　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如果能倒头就睡该——多好！
　　 
                  第二十二章 琴韵会
　　一曲终了，孟筠静静抬起头来。帘子外立即传来一阵喝彩。
　　“孟小姐的琴艺如此出众，今年必定能名列榜首了！”帘子外传来一阵恭维声。
　　“承蒙夸奖，实在愧不敢当！小女子才疏学浅，只恐有辱诸位清听！”孟筠十分恭敬地回答。
　　这是她最后一次会琴。
　　明天，她就要正式参加琴韵会了！她到达大宁已经五天了。五天来，父亲又安排她与几位同龄的小姐进行了会琴。每次会琴，她的琴艺都遥遥领先，在琴韵会上取得一个好成绩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了。
　　只是……她的琴艺十分出众吗？他们是没有听过星儿弹琴才会如此认为！这大半年来，她的琴艺的确是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但比起星儿来，还差得太远太远。在离开孟府前，星儿弹的一曲《雨思》是何等地神乎奇技啊！若非亲耳聆听，她实在做梦也想不到琴声中还能带有如此巨大的魔力，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牵入其中。
　　“星儿啊！我最亲爱的姐妹。你究竟在哪里呢？是否一切安好？”
　　星儿已经离开她大半年了。她是去鹤城为她求琴，没想到，鹤城很快就燃起了战火。到了鹤城，星儿就失去了音讯，甚至连护送她的车夫也没有回转。一想到星儿可能已经是凶多吉少，孟筠就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
　　直到星儿离开了，她才知道星儿对她有多么重要。
　　世上再没有比星儿对她更好的人，也再没有比星儿更了解她的人了。
　　她从小就脾胃虚弱。为了照顾她，星儿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尤其是做点心和煮药膳的本事，根本就无人能及。星儿离开之后，她的食欲就越来越差了。没有人能像星儿一样熟练地掌握她的脾胃和需要，也没有人能像星儿一样做出她最爱吃的食物。除了星儿，谁还会烤出香甜的蛋糕和饼干呢？谁还会调出最香醇的奶茶呢？谁又能像她一样精擅药膳的味道和搭配呢？
　　直到星儿离开了，她才突然发现，她所有的衣服竟然都是星儿亲手缝制的。甚至连一个荷包、一个挂饰都是星儿亲手制作的。星儿离开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一身满意的衣服。除了星儿，谁还能设计出那么别出心裁的款式呢？谁又能像她一样懂得色彩和挂饰的搭配呢？星儿离开之后，她甚至就没有再梳出过一个满意的发式。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令她想念星儿的原因。
　　在星儿离开的当天，小梅和小竹就成了她的贴身婢女。她们也的确对她尽心尽力，但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们的毕恭毕敬、诚惶诚恐。除了星儿，再没有任何一个婢女敢冷冷地看着她；敢对她发脾气；敢阻止她不合理的行为与举动。
　　自从星儿离开之后，她就深切地感到了——孤独！
　　没有了！除了星儿，世上再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能像她那样不问缘由、发自内心地对她好了！除了星儿，世上再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能像她那样准确地体会她的心情，排解她的心事，告诉她许多许多道理，讲给她很多很多故事！
　　星儿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甚至连她的母亲刘氏，固然爱她，固然对她千依百顺，但在心灵上，与她也是无比隔膜的。
　　“星儿啊！我的好姐妹，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多么想念你，又是多么多么——孤独？”坐在琴座上，孟筠心绪难平。
　　如果说，星儿的离开对她还有一点好处的话，那就是，从星儿离开之后，她就渐渐找回了自信。
　　星儿实在是太聪明了，无论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
　　在她面前，孟筠总是觉得自己很笨，无论多么努力，都跟她差得好远好远。
　　尤其是弹琴。星儿是跟她一起学琴的，但是，仅仅学了一年，她的琴师就自愧不如，坚持辞别了。此后，陆续又请了多位有名的琴师，却都在听过星儿的琴声之后就动身离开了。就这样，两年后，她的父亲终于意识到再也没有琴师的琴艺能超得过星儿，便索性不再请琴师，只让星儿指导她弹琴。
　　星儿是位极好的老师，耐心既好，又注重方法，但无奈她跟星儿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并且是越来越远。
　　当日，在听过星儿的一曲《雨思》之后，她的自信心简直降到了谷底，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永远也赶不上了。
　　但是，在星儿离开之后，她的父亲就开始有计划地安排她与淅川的小姐们会琴。经过一番交流，她才发现，她的琴艺固然与星儿差得很远，但与一般小姐比起来，水平却算得是上乘。
　　此后，会琴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自信心也就越来越强。
　　随着心情的放松，许多原来星儿告诉她而她始终难以索解的道理，不知不觉间，她就领悟了；许多原本根本没法弹的曲子，她也不知不觉地就能轻松地弹出来了。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了星儿所说的“指随意转”是什么意思，才渐渐懂得了“用心意引导指法”是什么概念。
　　过去，星儿每天都指导她弹琴，她的进步却一直很小。奇迹般的，在星儿离开之后，没有人刻意指导了，她的琴艺反而大幅度地提高了。可以说，正是星儿离开的这大半年，她才终于窥破了琴艺的真谛，真正晋升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小姐，琴艺馆那边派人来问，明天参加琴韵会时，小姐准备弹什么曲目？”
　　小梅掀帘走了进来，躬身垂问。
　　“《雨思》！”孟筠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本是她始终都无法弹好的曲子，也是她心理上最大的阴影。但是，最近，她却常常弹这首曲子。因为这首曲子能让她想起星儿，那悲伤的旋律也能很好地寄托她对星儿的哀思。这是星儿离开孟府前弹过的最后一首曲子，曾经令她深受震动，无比挫败。现在，她却能弹得很好了！虽然不能像星儿那般弹得夺人心魄，却也能准确表达曲中的意境了。
　　※※※※※※※※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身份最为重要的小姐们都陆续弹过琴了。很快就要轮到像孟筠她们这样低品级的官家小姐上场了，孟筠的心里有点紧张。
　　在前面的比赛中，有两位小姐的琴艺比较抢眼，那是礼部尚书府的王小姐和吏部侍郎府的郭小姐。尤其是郭小姐，弹的是极为普通的《陵风虚渡》，但郭小姐技巧高明，却弹出了新的意境。每个人都听过这曲子多次了，却是头一次发现这曲子原来如此感人。
　　对于她的选择，孟筠十分佩服。因为，要想在普通的曲子里展露琴艺，实在比选择复杂的曲子更困难得多。
　　但是，虽然郭小姐弹得极好，孟筠也有必胜的把握。因为，她曾经听到过比这弹得更好得多的《陵风虚渡》，那是星儿弹的《陵风虚渡》。在星儿手下，不管多么普通的曲子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曲中的感情总是能表达得妙到豪颠。
　　刚开始听郭小姐弹琴时，她几乎以为是听到星儿在弹琴，但是，每到感情高潮的时候，郭小姐总是不能充分达情，孟筠便知道她的琴艺毕竟还是比星儿差得很远。可以说，琴艺虽高，却有瑕疵。孟筠有绝对的信心能超过她。
　　正在思索间，就听到礼官高声宣布：“五品以下官府小姐准备上场。第一位，宛枫县刘敏小姐！”话音刚落，就看见左首的包厢中走出一位小姐。
　　再过三个，就该轮到她了。孟筠吸了口气，又在心中默默把旋律过了一遍。
　　心情紧张时，时间的流逝显得极为迅速。
　　很快，就听到礼官宣布“下一位，淅云县孟筠小姐。”
　　孟筠起身走到指定地点的竹帘后，取出了琴。
　　这琴是三个月前，一个不知名的人送来的。送琴的人只说是奉主人之命送琴，希望孟小姐在琴韵会上取得好成绩便离开了，始终不肯透露主人的姓名。那琴音质极好，弦的松紧也极佳，显然是经高手调节过的。孟筠思索了很久，始终没有一点头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平白送来了如此珍贵的琴。
　　那礼官又接着宣布“孟筠小姐弹奏的曲目是——《雨思》！”
　　话音刚落，帘外便传来一阵骚动。谁都知道《雨思》难度极大，只要能弹《雨思》，不论水平高低，都算是琴艺高手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老夫已有多年没有听到过《雨思》了，不想今日竟能再次听到，真是不虚此行了！”言下不胜唏嘘。
　　孟筠知道说话的人定是兵部尚书陆藤大人。
　　历来，参与品评琴韵会曲艺高低的都是年青的名流公子，主持者却是礼部尚书，以示朝廷对这项活动的重视。但是，今年，因为礼部尚书王言松的孙女王小姐要参加比赛，王大人便依例回避了。而兵部则因为鹤城大捷，展族和平朗国都先后遣来了使者，正是难得的放松。因此，兵部尚书陆藤大人竟被皇上亲自点名前来主持今年的琴韵会。
　　一串细细的音符随着孟筠的指尖轻轻流动，琴声中仿佛传出了一阵喃喃细语，在孟筠心里，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在与星儿窃窃私语；然后琴声渐渐变得激昂，隐隐有兵戈之声。在孟筠心里，仿佛看见星儿到达了鹤城的战场上，一个小女孩，在刀光血影的战场上，在一片杀伐声中瑟瑟发抖；然后琴声又渐渐变得凄苦，想起了生死未卜的星儿，孟筠心中感到了深深的哀痛。那哀痛随着琴韵在琴艺馆中弥漫，渗透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震动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一曲终了，场上一片寂静，许久，才突然彩声四起。
　　然后，在一片喝彩声中，众人突然听到了几个清越的音符，却是陆藤大人开始抚琴了。
　　那陆大人弹了一首曲子，盘盘旋旋、来来回回就只是两句旋律，但众人都从那旋律中感受到了他衷心的赞赏。至此，众人才知道，皇上亲点陆大人来主持琴韵会，却也不是乱点的。没想到，陆大人武将出身，却也是琴道高手。
　　听了陆大人的祝曲，孟筠又弹了一首曲子，却是天硕王朝谢客用的《敬宾》，用在此处，自然是答谢他的赞赏。
　　众人听他们一贺一答，配合得极好，又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至此，琴韵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在对星儿的无限哀思中，孟筠在琴韵会上弹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水平。虽然比赛还进行不到一半，但所有人都知道本届琴韵会的魁首已然出炉。
　　回到自己的包厢，孟筠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她不知道，在另一侧的包厢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关注着她。
　　看着孟筠弹出《雨思》，何芯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伤感。
　　高兴的是，大半年不见，没想到孟筠的琴艺竟然已经进步到了这个程度。身为人师，看到弟子取得好成绩，自然压抑不住地高兴；伤感的是，她不知道，那个从来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孟小姐为何突然能领悟《雨思》的悲伤意境，是什么使她如此伤心？
　　何芯自己日日弹《雨思》，日日都有新的感悟，新的悲伤。她是琴中高手，自然明白，若非心中真的悲伤，《雨思》的最后一个部分便不能传神。她的孟小姐啊！她心心念念牵挂保护的孟小姐啊！什么时候开始——也懂得了悲伤？
　　她接到琴王的通知，是要代替吏部侍郎府的郭小姐参加琴韵会，目标是琴韵会的前十名。她便保留了一半实力，随随便便地弹了一首《陵风虚渡》。
　　作为枪手，她自然知道不能表现得过于抢眼，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郭小姐的目标是前十名，却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普通，否则，完不成任务，就拿不到酬金。斟酌许久，她便决定在曲子的平缓阶段尽显才华，然后在高潮部分稍露破绽。想来，经过这样一番操作，便可以顺利地达成目标。
　　她的这个包厢，表面看着跟其他包厢一模一样，其实背后有一道暗门。再坐片刻，就看到翠娘带着一个披斗篷的姑娘从暗门进来了。
　　何芯也披好了斗篷，跟着翠娘悄悄出去，却没有再回到井中，而是到了另一个宅子中。
　　何芯略用了些点心，便躺下休息了。
　　离开凌钲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她的心情已不若开始时那么煎熬，渐渐地，也能入眠了。只是一睡着，就会梦到凌钲，醒来时，常常泪流满面。但是，渐渐地，这种悲伤也就成了一种习惯。悲伤就悲伤吧！既然无力挣脱，索性就不挣了。就让悲伤一点一点把她的心侵蚀、耗尽吧！
　　夜色深沉的时候，她突然被一阵奇怪的“扎、扎”声给惊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她翻身坐起，就看见前面的墙壁已经分开了。然后，从黑暗的墙壁中间，传出了琴王的声音。
　　“郭小姐最后取得了第六名的好成绩。你的表现很好，将获得二百两银子作为酬金，三天后就可以拿到。”
　　二百两银子？果然是个暴利行业！二百两银子都够普通老百姓全家幸福地生活很多年了。
　　“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吗？”琴王顿了一下，继续问。
　　“谁知道呢？我们的人生充满了变数，谁又能轻易承诺什么？”何芯淡淡回答。
　　“我在辞水有一个琴行。你愿意帮助我培训琴手吗？我会付给你高昂的报酬！”琴王的声音很诚恳。
　　“不愿意！”何芯的回答很坚决。
　　“理由呢？”琴王似乎对她的坚决感到很意外。
　　“不管生活多么黑暗，我都向往光明！我喜欢生活在日光下，正大光明地——赚银子！”轻轻吐出这句话，何芯眼中神采流动。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你知道，如果没有我的帮助，很快，你就会被宁王府的人找到！”琴王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价有多高？宁王悬赏一千两银子寻找你的下落！”
　　“到现在，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我躲避宁王府的追踪并不是为了避仇。如果是为了银子，我又何必离开宁王？”
　　顿了一下，何芯接着道：“我在选择一条道路时，通常只考虑愿不愿意走这条路以及怎样走这条路，从不考虑这条路上有多少危险、多少艰辛！反之，我不愿意走的路，即便铺满黄金，我也不会驻足！”何芯淡淡说着，似是在说给琴王，更像是在说给自己。
　　“了不起啊！果然不愧是宁王最爱的女人！”说完这句话，琴王消失了。在“扎、扎”声中，墙壁又慢慢合拢。
　　宁王最爱的女人？是在说她吗？她几时变得如此有名？何芯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涩。
　　无论凌钲手下有多少人，多少实力，追踪都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凭她自己的实力，想要避开凌钲的追踪，那的确是难如登天。但是，一个月过去了，又发生了很多事，她渐渐地就不会再成为人们关注的重点，追踪她的人也会慢慢疲倦。这个时候要避过凌钲的追踪，就轻松多了。更何况，她还有了二百两银子，无论怎样计划，都有了很大的回旋余地。
　　对她来说，琴王的建议，不是没有诱惑力的，但她不喜欢琴王做事的风格。躲躲闪闪，鬼鬼祟祟，对于这种黑暗中的交易，迫于无奈，偶而为之尚可，要作为一种长期的职业就不必了！
　　那么，究竟到哪里去呢？对了！活了两世，一直都还没有机会见过大海。就到卢麟去吧，在海边开一个小小的制衣坊，吹吹海风、晒晒太阳，这样的日子应该还算惬意吧？等积累了足够的资金，她或许就有能力去救助孤儿了！她打定了主意。 
                  第二十三章 意外的消息
　　　　戴着花白的假发套，穿上厚厚的棉袄，用一幅大围巾遮住了大半个脸，稍稍躬着身子，何芯慢慢地走出了琴王的马车。
　　按照约定，琴王把她送到了离大宁最近的钦严城。她拿到了一枚印章。凭着这枚印章，她可以到任意一家银庄提取二百两银子。
　　慢慢走进了一家饭馆，她准备先吃点东西再去提银子，租马车。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一桌人的对话吸引了。那是三个家丁打扮的年青人。
　　“唉！听说了吗？这次琴韵会夺魁的是一个小门户的小姐，好象是淅川人！”
　　“怎么没听说，据说她弹的是《雨思》，多少年都没有人弹过了！”
　　“听说陆藤大人还当场与她和琴呢！”
　　“你们的消息都落后了。那都是三天前的事了。最近的事，你们都还不知道吧？”另一座上喝酒的一个中年汉子懒懒地开口了。
　　“哦？是什么消息呢？”一个家丁回身问道。
　　那中年汉子却不开口，只是直盯着他们桌上的酒壶。
　　“若蒙不弃，这位大哥便请过来共饮一杯如何？”那家丁十分机灵，立即反应过来，热情地开口相邀。
　　那汉子走过去，喝了一杯酒，才开口道：“夺魁的女子，是淅川孟家的千金。就在昨天晚上，陆大人已经遣媒人到孟记木材行大宁分号提亲了，要娶孟府的小姐做四姨太太！”
　　“这消息可靠吗？那孟家不过是商人之家，竟能攀上这朝中的一品大员？”
　　“昨天晚上，我女人亲口听那王媒婆说的，怎么不可靠？那孟家原来是商人，不过去年已经在兵部补了一个正七品的缺了。”那汉子见他的话被人怀疑，有些不满。
　　“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官，跟陆大人联姻，真是好运气啊！”一个家丁发出一声感叹。
　　“所以说琴韵会是姻缘会啊！否则，孟家和陆尚书地位悬殊，哪里就能搭得上关系！”另一个家丁也接口了。
　　“赶明儿，咱也生个妞，好好教她练琴，没准哪天就被朝中的大人给看上了！老子也好跟着沾光，或许就能脱了奴籍。”一个家丁说着，掩不住神情间的羡慕之色。
　　“就凭你生的妞，连琴韵会的大门都进不去，如何去给人看上？”另一个家丁露出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
　　几个人谈谈说说，来来去去尽是羡慕孟家的好运气。
　　一旁的何芯早已听得呆了。
　　这就是孟筠的命运吗？这就是孟筠辛辛苦苦练琴所盼望的好姻缘吗？嫁给一个老头做——四姨太太？她的心直沉了下去。
　　“孟老爷已经应承亲事了吗？孟筠又会——如何反应？”何芯忽然由衷地感到担忧。不行，她得马上见孟筠，马上！
　　何芯急急地会了帐，匆匆雇了一辆马车赶回大宁去了。
　　远远地，便见到城门口盘踞着盘查的士兵。
　　何芯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车夫，又在车夫耳边叮嘱了几句，才俯身在车厢里卧倒。很快，就听到士兵在跟车夫说话了。
　　“车里是什么人？”一个士兵开口了。
　　“车中是小人的母亲，染了急病，眼看就不行了。小人这是赶着送我娘到城中去看病！”车夫说着，送上银锭子。
　　那士兵挑帘一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侧身卧在车厢内，也没有起疑，掂了掂银子，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放他们进城了。
　　马车直行到孟记木材行大宁分号门口才停了下了。
　　何芯付了银子，便直直往木材行里走去。在遇到木材行里的第一个伙计，便径自说道：“我叫孟星，是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请代为通传！”
　　那伙计却只是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她。
　　何芯见他的眼睛不住地扫过她的头发，满面狐疑之色，才想起自己戴着假发套。她伸出手去，正要取下假发套，突然看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却是孟元泽的贴身护卫吴方。
　　“吴护卫！”何芯开口了。
　　吴方一怔，停下了脚步。
　　他刚才听到了一声呼唤，像是——星儿的声音？不！不会的，一定是因为他太过想念星儿，一定是他听错了！
　　但是——
　　“吴护卫!”又是一声呼唤。伴着声音，一个人影已经直直向他走来。
　　真的是星儿？吴方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逐渐靠近的人影。虽然头发花白，但的确是星儿，是星儿没错!一阵狂喜涌上吴方的心头，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向他靠近的身影，竟然无法言语。
　　“吴护卫！你怎么了？不认识星儿了吗？”伸手取下假发套，何芯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在孟府的时候，虽然经常见面，但他们彼此很少说话。想不到一别大半年，再见到他，何芯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见到亲人的温馨感觉。
　　“星儿！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对不起,我是太高兴了！”吴方喃喃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何芯的脸。大半年不见，她更加美丽了。只是……为什么那么瘦？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吧？看着星儿消瘦的面庞，他的心中充满了怜惜。
　　自从得知星儿陷身鹤城之后，他就一直处在极度的内疚与悔恨之中。他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只跟了五天的马车就返回了。他应该亲自护送她去的，即便遇到什么危险，也能挡在她的前面。鹤城之战的消息传开后，他就不顾一切地赶往了鹤城，却打听不到星儿的任何消息。这大半年来，表面上没有什么，他的心中其实早已饱受煎熬。如今，骤然看到星儿出现在他的面前，心中的感情就再也压抑不住。紧盯着星儿，他就再也舍不得移开眼光。
　　“吴护卫！我想见大小姐，请代为通传！”何芯被吴方过于灼热的眼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状似无意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你走了以后，大小姐哭了很久。知道你回来，大小姐都不知道会多么高兴！”吴方转身朝里面走去，却是一步三回头，神情间充满了恋恋不舍。
　　然后，很快，一个身影就从里面扑了出来，紧紧抱住了何芯。
　　“星儿！我的好星儿！你终于回来了!”一边说着，孟筠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直往下掉。
　　“小姐！别哭啊小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搂着孟筠，何芯心里也是悲喜交集。她的孟小姐啊！她心心念念牵挂的孟小姐啊！她又抱住她了吗？
　　回到孟筠的房间，很久，孟筠才平静下来，然后，才开口问道：“星儿，这大半年，你去哪里了？听说鹤城打仗了，你是否遇到了危险？”
　　“到了鹤城，就发现鹤城被展族包围了。我没有办法，就给展族人做了一段时间的婢女。后来……后来遇到了一个天朝人，他就把我带回来了！”何芯说得极其简单。
　　“那展族人没有虐待你吗？那个带你回来的人又在哪里？我要好好谢谢他!”孟筠抓住了何芯的手。
　　“展族人没有虐待我！对我很好！至于那个带我回来的人嘛……我也不好意思老给他添麻烦，就离开他了！”说着说着，何芯又觉得伤感起来，赶紧岔开话题道：“听说小姐你在琴韵会上夺冠了，我真为你高兴！”
　　“星儿!你知道我在琴韵会上弹的是什么曲子吗？是《雨思》！你走了之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你。一想起你生死未卜，就感到悲痛，结果不知不觉地就把《雨思》弹好了！”
　　“谢谢你，小姐！谢谢你为我担心！”何芯发自内心地感动。顿了一下，才小心地问道：“小姐！听说……在琴韵会上，陆藤大人与你和琴了？”一边问着话，何芯注意留意着孟筠的表情。
　　“不但与我和琴了，昨天晚上，还前来提亲了！”孟筠的脸色沉寂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何芯的表情也严肃下来。
　　“星儿！父亲说尊重我的选择，但我知道，父亲是希望我嫁过去的。毕竟，父亲现在是兵部最下层的官员，如果能与兵部尚书攀上婚姻，将来自然会仕途顺利！所以，我答应了！”
　　“你心里真的甘愿吗？”
　　“唉！星儿！这话，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陆大人的年龄已经足可以做我的祖父了，嫁给他，我又如何能够甘愿？但是，我是孟家的长女。我也有振兴家族的责任。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置家族利益于不顾。所以，不管多么不甘愿，我也会嫁给他!”
　　“小姐！那陆大人看到你的长相了吗？”何芯突然若有所思。
　　“没有！自始至终，我们都是相互和琴。昨晚媒婆来提亲，也只说我的琴声似极了陆大人的一位故人，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所以前来求亲！”
　　“只听到琴声吗？”何芯突然十分愤怒。孟筠长得是何等美丽啊。他甚至都没有见到孟筠，就来提亲了吗？只因为琴声与他的故人相似，就可以随随便便葬送了孟筠的一生吗？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以他的年龄来求娶这么小的夫人，对女方来说，是何其残忍！
　　“小姐，我希望你再认真地想一想。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幸福啊！家族的事业，可以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发展。如果嫁错了人，一生就再也追悔莫及了！”何芯说得语重心长。
　　“星儿，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孟家数代积累，到了这一代，好不容易才开始扭转社会地位。这次的婚姻对孟家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一旦错过了，只怕将来也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孟筠的语气十分坚定。
　　何芯深深叹了口气，知道无法再劝！
　　“星儿！你愿意做我的陪嫁婢女，陪我一起到陆府去吗？”孟筠忽地抬头问道
　　“我……愿意！”一句话出口，何芯在心底深深地叹息。又做回婢女了吗？她的海风梦啊！不是早已打定主意终身都不做婢女了吗？为何临到头来，却还是没法拒绝孟筠的要求？
　　其实，她是知道原因的不是吗？她无法拒绝孟筠，是因为……因为她是孟筠啊！她是孟婆啊！是那个被她牵连得从神仙变成了凡人的可怜女子啊！早在她把孟婆从冥界拖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几经失去了拒绝孟婆的资格。
　　可是……等等！冥界？何芯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
　　“破空的时刻并非一个好时刻。在那个时刻投胎，一生可能磨难重重……”何芯突然想起了冥界使者的话。
　　这么说……孟筠的灾难完全是由她带来的？是因为她选择的投生时刻？她忽然感到深深的内疚。
　　投生的时刻是她选择的，一切的错误都是她犯下的，为何，为何却要让孟筠来承担恶果呢？不！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要承受磨难是吗？那么，就让她一个人来承受好了；要痛苦是吗？那么，就让她一个人痛苦好了！不能！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孟筠往火坑里跳！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一定要全力阻止这场注定悲剧的婚事！一定有方法可以解决的！一定……一定！何芯陷入了深思。
　　※※※※※※※
　　傍晚时分，伺候孟筠用过了晚膳，何芯径自到书房拜见孟元泽。
　　补了兵部的官缺之后，孟元泽便把产业正式转入了长子孟俊的名下。表面上是退居了二线，实际上，一切产业的运转仍然牢牢在他掌控之下。这两日到大宁，他也没有闲着，亲自到各个重要官员府中送了一圈礼，下午，又到孟计木材行的各个分店巡视了一遍，用过了晚膳才徐徐回到住所。刚一进门，便听说星儿回来了，请求单独拜见他。
　　“拜见老爷！”一走进书房，何芯立即恭敬地伏身叩拜，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愤恨。
　　“星儿！你能平安回来可真是太好了！这大半年来，我派了无数的人打听你的消息，却始终是一无所获！在你失踪之后，你都不知道筠儿有多么伤心着急！”凝神打量着何芯，孟元泽满含温煦地开口了，一边在心中思索：“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呢？为何她竟然还能平安回来？”
　　“谢老爷关心！”何芯抬头看着孟元泽。没有!没有一丝虚假！无论怎么看，孟元泽的表情都像是发自内心。她突然感到一阵心寒。若非从达金那里得知了真相，打死她也不敢相信这个表情温和、语气慈祥的长者就是坚决要送她进鬼门关的人。
　　“你没有去到鹤城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孟元泽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何芯咬咬牙，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保持镇定，缓缓道：“老爷委派的车夫十分尽责，我们只用了十五天就到达鹤城了！没有想到，鹤城的战事开始得比老爷预料中快，到达鹤城之后，我们才发现鹤城早已被展族包围了！我就被展族的人抓去当了婢女！”顿了一下，她又抬头道：“不知那位车夫大哥现在何处？我想好好谢谢他！”
　　孟元泽面不改色地缓缓道：“他另有要事，被我派到外地去了！”顿了顿，又接着道：“你被展族抓去当了婢女吗？那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何芯垂头道：“我在展族，也不过是做些照顾伤兵的工作。后来，遇到一个天朝的商队，我便恳求展族的首领放我回来了！”
　　孟元泽盯着她看了良久，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之色，随即又摆出一个温煦无比的表情道：“无论如何，回来就好！筠儿就要出嫁了！你就好好陪陪她吧！”说到这里，孟元泽脸上也忍不住闪过一丝伤痛之色。
　　“老爷！我请求单独见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找你商量！”平复了一下心情，何芯抬头看着孟元泽。
　　“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在我心中，你一直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女儿！”孟元泽的表情依然温和。
　　她应该感动吗？何芯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要让小姐嫁到陆府去吗？陆大人的年龄足可以做小姐的祖父！”何芯紧盯着孟元泽，不愿意错过一丝表情。
　　“筠儿是我最心爱的女儿，我又何尝愿意？若非她自己同意，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强迫她的！”孟元泽的表情终于黯然下来。
　　看着他的黯然，何芯在心里暗暗点头——不管怎样，他是真心爱孟筠的！
　　“现在，有一个方法，可以既不得罪陆大人，又能保护小姐周全，不知老爷是否有兴趣？”何芯静静说道。
　　“什么方法？”孟元泽豁然抬头，紧盯着何芯。
　　“我听说，陆大人之所以向小姐提亲，是因为小姐的琴声似极了他的一位故人。陆大人甚至都没有见过小姐的模样！”何芯缓缓开口了。
　　“所以呢？”孟元泽没有领悟到她话中的含义。
　　“小姐的琴是我一手教的。小姐的琴声能令陆大人感动，想必我的琴声也一样可以！”何芯微微叹了口气。
　　“你是说……代嫁？”孟元泽紧盯着何芯，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岂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何芯缓缓点头。
　　孟元泽露出一个深思地表情，半晌没有说话。
　　“老爷！请你放心，嫁过去之后，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孟家的利益！请你相信，只要是小姐的心愿，我都会尽力去达成！”何芯的语气无比诚挚。
　　“条件呢？你这么做的条件是什么？”孟元泽狐疑地看着她。
　　“没有条件！小姐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为了小姐的幸福，我愿意做出任何牺牲！”何芯的语气非常诚恳，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如果一定要谈条件，那么，就请你帮我的父母脱去奴籍，放他们自由吧！”
　　孟元泽又盯着何芯看了很久，心里默默转着念头：星儿对筠儿的忠诚，他是深知也深信的。看样子，她还不知道自己陷身鹤城是一个阴谋。她的承诺应该是可信的！再说了，虽然他不能随意掌控星儿，要控制孟林夫妇却很简单。只要牢牢把他们夫妇掌握在手里，就不怕星儿翻过天去！的确，这的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更何况，让筠儿嫁给陆大人，未免有些委屈了她。但是，让星儿嫁过去就不同了。一个低三下四的丫头，竟然能够嫁到这样的好人家，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星儿之所以甘愿代嫁，一方面固然是考虑到筠儿，更重要的，恐怕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考虑吧？
　　如果说，这件婚事，对筠儿多少有些灾难的意味，那么，对星儿来说，就无异于天大的福气！的确，她甘愿代嫁并不值得奇怪。一个丫头还能指望找到比这更好的归宿吗？亏她还摆出一副为小姐牺牲的嘴脸！她那点小小的心思又岂能瞒得过他？
　　这些念头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孟元泽爽快地开口道：“一言为定!”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会正式认你为女儿。明日，我们就行认亲礼！”
　　何芯一怔，抬头道:“我的父母尚在淅川，是不是等他们来了……”
　　孟元泽摆手道：“陆大人求亲甚急，还是早做准备吧！更何况，即便没有这个仪式，你也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女儿。星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何芯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摆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道：“谢老爷恩赐！”
　　“该改口叫爹了！”孟元泽又露出一个无比欣慰的表情。
　　“是！爹！”何芯叫了一声，忍不住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第二十四章 艰难的抉择
　　“师兄还是没有吃饭吗？”看着明风托着一碗参汤过来，闵文曦涌上一丝深深的担忧。
　　已经两个月了！何芯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月了！除了每天派出大量的人手四处寻找何芯的下落，师兄还是一样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师兄还是那个精明严谨的师兄，朝中的事情也一样处理得滴水不漏，但他不再是一个快乐的师兄了。
　　何芯走了！她带走了师兄的笑容，也带走了师兄全部的快乐。
　　从何芯离开之后，闵文曦就再也没有见师兄笑过。
　　每天回府之后，师兄就径直地走进何芯为他改造过的房间里，再也不出来；每天送进去的食物，吃得也很少。
　　在她送何芯离开大宁后，第二天一大早，师兄就发现何芯不见了，立即就展开了大范围地搜索。还不到半日的功夫，师兄就已经断定必然是她送走了何芯。
　　师兄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问了一句“是她自己要离开的吗？”见她点头，便说“是我伤了她的心！”就没有再说话。
　　从那以后，闵文曦也几乎再没有跟师兄说过话。
　　师兄一进了自己的房间，除了公务，就不见任何人，包括她跟明风；也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一切东西都只能摆在房门外。
　　“把参汤给我吧！”闵文曦叹了一口气。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帮助何芯离开是否正确了。本来，琴韵会过后，她就应该到晤预去与师父会合了。师父要传她一套刚刚悟出来的可以跟琴声配合的剑法。但是，看师兄这个样子，她又如何能走开呢？
　　“师兄！开门吧！我给你送参汤！”闵文曦伸手叩门。
　　凌钲开门，接过参汤，一口喝了下去，放下碗便准备关门了。
　　“师兄！你不能这个样子！”闵文曦忽然伸手拦住了门。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都找不到何妹妹，可见她离开你的心是多么坚决！无论多么不高兴，你都必须面对现实！如果一直找不到她，你是否就打算一直把自己封闭下去？”
　　“我没事！”凌钲淡淡看了她一眼，依然准备关门。
　　“你知道何妹妹为什么离开你吗？就算找到了她，你有把握让她留下来吗？”闵文曦又急急地开口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凌钲忽然紧盯着闵文曦，黯淡的眼神中也终于掠过一丝神采。
　　“她说，她知道你娶平朗国的公主，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她并没有怪你！”闵文曦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她说，如果两个人的婚姻能够幸福，那么，这个婚姻的模式就必然是一夫一妻。她说，就算你不娶平朗国的公主，也必定会娶其他女人。而她，是万万容不下其他女人的。当日，就是听了她的这一番话，我才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才决定帮助她离开的！”
　　“一夫一妻？”凌钲拧住了眉。芯儿的想法总是很特别。
　　“师兄，我告诉你这番话，就是要让你明白，除非你真的打定主意一辈子只娶何妹妹一个人。否则，就算找到了她，她也还是会再次离开的！”闵文曦的语气十分认真。
　　一辈子只娶她一人？这是一种什么逻辑？凌钲怔住。
　　“你好好想想吧！是否能达到她的要求？如果不能达到她的要求，你这样寻找下去也是徒劳的！”闵文曦松开了手。
　　“我是要好好想想！”凌钲终于关上了门。
　　一关上门，一走进这个芯儿亲手为他改造过的房间，他就立即被一种温柔的悲伤气息所包围。这个房间，从窗帘到地毯，从灯光到座椅，每一个细节，芯儿都花费过很大的心血。她是那么用心地对他啊！她一定也曾经想到过要永远留下来的吧？最终，他却辜负了她，深深伤害了她。
　　在告诉她自己准备娶平朗国公主的那天，不是听到她的琴声了吗？那琴声是何等地悲痛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始终都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或者缓解这种悲痛呢？
　　在最后留下的半个月里，她一定是深感失望的吧？但是，就是在那样的失望中，凭借针线，她为他缝出了世上最温暖的衣服。
　　只是，她不知道啊！再温暖的衣服，也只能暖到他的身体。只有她的笑容，才能温暖他的心！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她离开了，带走了她的笑容，也就带走他全部的温暖。无论穿着多么暖和的衣服，他的一颗心，始终如坠冰窖。
　　他一直在为令她感到伤心而自责。他也一直希望能尽快找到她，弥补她的伤心，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到她为什么伤心，又该如何才能缓解她的伤心。直到今天，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原来，她想要的是一夫一妻；原来，她想成为他今生唯一的妻。
　　那么，可以吗？可以终身只娶她一个人吗？要为了她放弃平朗国的公主吗？要为了她放弃三妻四妾的特权吗？凌钲陷入了深思。
　　当今皇上凌丰涯一共生了十二位皇子、十五位公主。最后活下来的有八位皇子，十位公主。
　　他的大皇兄福王凌镢今年三十余岁，在朝中经营多年，呼风唤雨，地位稳固；
　　二皇兄寿王凌钍今年二十七岁。他的外祖父是朝中元老，当今丞相，因此得到了朝中元老级人物的广泛支持；
　　他之上原本还有一位三皇子康王，但五年前，不幸病故了；
　　他的五弟凌钶今年十五岁，因母妃出身低贱，在宫廷斗争中也是倍受排挤，至今尚未封王。凌钲怜他孤苦，时时照拂于他。他心存感激，鞍前马后地追随着凌钲，是唯一真正与凌钲有兄弟情分的皇子。
　　凌钶之下，尚有四位年幼的皇子。
　　六皇子凌钴今年八岁，各方面均表现平平，在朝中无甚实力。
　　七皇子凌锗今年只有五岁，但他的母妃克亚乌兰皇妃却是平朗国上一辈的公主。这乌兰皇妃倍受皇上宠爱，实力也不容小觑。
　　在凌锗之下，还有两位刚出生没多久的皇子。
　　如果这次，他能够顺利地迎娶平朗国的克亚那芝公主，那么，他不但可以得到平朗国的大力支持，连乌兰皇妃也会在皇上面前为他争取利益。
　　皇上年事渐高，却迟迟没有封太子，反而有意识地让几个年长的皇子都先后担任要职，使每一位皇子都积累了一定的实力。皇上是担心继承人不知民间疾苦，没有卓越的能力。但每一位皇子都掌权之后，最直接的结果却是使几位掌权的皇子都身不由己地陷入了皇权之争。
　　从六岁那年开始，凌钲就被他的师父“三广道人”席广庭接到宫外读书习武。因为一直生活在民间，受师父影响，他向往山水之间的逍遥生活，对于争权夺利并没有特别的兴趣。
　　但是，自从十五岁那年，他被封为宁王之后，他的两位皇兄就开始或明或暗地针对他做出了种种不利举动。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开始凝聚实力，收买人心。在师父和几位朝中掌权大臣的帮助下，他的周围渐渐聚起了一批衷心追随他、支持他的人。鹤城之战过后，他更是在朝中开创了前所未有的良好局面，开始真正具备了与两位皇兄抗争的实力。
　　刚开始招兵买马，收揽人心，他只是为了自保。但当越来越多的人把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之后，他才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踏上了皇权斗争的道路。
　　皇权斗争的道路是一条不归路，只要踏足了，就绝对没有后退的机会。因为，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牵涉其中，也会有越来越复杂的利益关系在其中盘根错节。
　　在残酷的皇权斗争中，每一分实力的积累都极度艰难，每一次联盟的达成都需要获得保证，而绝对没有任何一种联盟可以像婚姻这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样稳定和可靠。在这条皇权斗争的不归路上，要想取得最后的胜利，他还需要不断地结交盟友，还有无数的利益关系需要通过婚姻这种方式来结成联盟。
　　终身只娶芯儿一个人吗？那么，他又该用什么更为可靠的方式来获取盟友的支持呢？又怎样来保证彼此间的最大利益呢？
　　他忽然明白芯儿为什么要离开他了，为什么走得那么坚决、那么义无反顾，甚至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以为是因为他要娶平朗国的公主为正妃，所以伤了她的心。他以为她的目标是成为他的正妃。没有想到，她真正想要的比这更高得多，也更艰难得多。她一定是早已想清楚了他的处境，也早已明白这样的要求对他来说是何等地苛刻。所以，她没有向他提出这个要求。她选择了离别，选择了放弃。
　　他深爱芯儿，也真心诚意地想娶芯儿为妻。他希望芯儿能永远陪伴他。在芯儿离开之后，他深切感到了痛苦，感到了寒冷、感到了害怕。
　　但是，终身只娶芯儿一个人吗？那将意味着多少复杂利益的牺牲与放弃啊！真的可以这么做吗？真的可以只凭自己的心意，而置众多支持他的人的利益于不顾吗？思索良久，凌钲发现他无法得出结论。
　　芯儿一定也是早已想到他无法痛快地得出结论，不想面对他的为难，不想逼他做出选择，才决定离开他的吧？
　　她为什么会那么特别呢？又为什么会那么——善解人意？除了达到这个要求，就真的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令她回心转意了吗？难道他就真的从此失去她了吗？
　　那么，又有谁，还能像芯儿一样令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温暖呢？会不会，还没等他在皇权斗争的大泥潭里斗出一个结果，就已经先冻僵了呢？
　　芯儿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再也感受不到快乐，任何食物都觉得难以下咽，并且开始频频失眠。他知道他的健康状况正在恶化，却完全找不到方法来阻止自己心理和生理上的巨大变化。
　　是否可以终身只娶芯儿一个人呢？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先找到芯儿。他需要跟芯儿好好地谈一谈。也许……见到芯儿之后，他就会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可是，又该去哪里找她呢？
　　直到芯儿离开了，他才忽然发现，他对芯儿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确切的年龄。怎么会爱得那么盲目呢？又怎么会爱得——那么疯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就义无反顾地陷进去了吗？
　　在芯儿离开之后，他才忽然发现，他根本无从着手，根本就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她。两个月来，他已经深深了解，在这样的茫茫人海中，要寻找一个有心躲避的人，是多么艰难。
　　更令他担心的，是芯儿的安全。
　　她是深夜离开的，最后知道的一个地点是大宁城的南门外。她孤身一人，不懂武功，甚至也没有带充足的银两。她究竟会到哪里去呢？是否会遭遇危险？每次想到这些，凌钲就觉得无比担忧又毫无办法。
　　静静躺在床上，凌钲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思念着芯儿，一遍比一遍更感到担忧。然后，毫无例外地，他又想起了最伤心的时候，芯儿弹的《雨思》。
　　她不知道啊！似她这般琴艺高手，弹这样悲伤的曲子，所产生的效果是何等地惊心动魄。让听曲的人又是如何地感同身受、难以释怀！
　　对了！琴？凌钲忽然一跃而起。
　　芯儿曾经送过别人一个琴，是他安排侍卫送过去的。芯儿说那是她一个极重要的朋友。
　　凌钲忽然冲出了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派人找到了那个送琴的侍卫。
　　“三个多月前，我曾经让你送过一个琴给何姑娘的朋友，你还记得吗？”
　　“是！按照何姑娘的吩咐，我亲自把琴送到了孟小姐的手上。”
　　“孟小姐？是哪个孟小姐？你还记得她确切的地址吗？”
　　“是的！小的一直记得很清楚！”
　　※※※※※※※※
　　“王爷，你真的决定亲自去淅川吗？”凌钲的首席亲卫独孤鹰躬身问道。
　　“好不容易有了一条线索，必须我亲自前往，才能确保不漏掉一些可能的要点！”凌钲的态度很坚决。
　　“去淅川，往返需要近月的时间。王爷手头还有大量的政务，这样突然离开，只怕皇上……”独孤鹰担忧地看着凌钲。
　　“况且，王爷大婚在即，此去淅川，只要稍有意外，恐怕就会耽误了婚期，请王爷斟酌！”风灵雁跟上了丈夫的话。
　　“帮我把婚期延后三个月吧！”凌钲没有犹豫，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今日是陆尚书纳妾的日子，备一份礼物送过去吧!”
　　“王爷就放心去吧！这边的事情有我打点。”深深看了凌钲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首席谋士武骋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武先生！”风灵雁看了武骋一眼，不明白他如何要放纵王爷这个任性的行为。
　　“王爷早日定下心来，才能领导大家从容应对一切挑战！”武骋向凌钲轻轻点头，示意他放心。
　　眼看着凌钲策马离开，独孤鹰和风灵雁充满了担忧。
　　“但愿这次，王爷能够顺利地找到何姑娘！”风灵雁低声对丈夫说。
　　“是啊！只要一碰到何姑娘的事，王爷就没有办法保持冷静。在临都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想起来还感到害怕。如果这次再找不到何姑娘的下落，真不知道王爷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独孤鹰微微皱眉，停了半晌，又接着道：“为了何姑娘，王爷都快要发疯了，为什么何姑娘还要离开王爷呢？”
　　风灵雁低头想了很久，才轻声道：“因为她太爱王爷了！”说完这句话，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
　　独孤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第二十五章 代 嫁
　　缓缓为孟筠梳出一个最美丽的发髻，何芯的心里充满了叹息。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为孟筠梳头了吧？过了今日，她就要嫁到尚书府去了。
　　现在，除了孟筠之外，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今天真正要出嫁的人是她了。
　　如今，她已经正式成为了孟府的二小姐。
　　在行过认亲礼之后，孟筠就无比激动，一直紧抓着她的手，亲热地叫她“妹妹”。
　　看着孟筠的激动，看着孟筠那发自内心的喜悦，何芯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就算她不是孟婆，就算不是因为内疚，就冲着孟筠对她的这一番情意，她也认为自己应该成全孟筠。
　　从离开凌钲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幸福就已经消失了。那么至少，她保住了孟筠的幸福不是吗？
　　今天一早，她的父母就已经从淅川赶来了。
　　多么急促的婚事啊！竟然等不及让她们回到淅川就匆匆迎娶了。
　　她希望她的父母能跟她一起走，但是，那一对忠诚了一辈子的人啊！竟然把她的代嫁看作是孟老爷天大的恩赐。他们实在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女儿竟然能嫁到这样的好人家。朝中的一品大员啊！他们怎么都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好福气。
　　如今，依照约定，孟元泽已经为他们脱去了奴籍。他们已经成了自由的平民。但他们却坚持要留在孟府为孟老爷服务，无论何芯怎样劝解都毫无作用。
　　“喝碗燕窝吧，大小姐！”小梅推门走了进来。
　　“快趁热喝了吧！”接过燕窝，何芯爱怜地看着孟筠。
　　“妹妹！真是可惜啊！你不能再作为我的陪嫁婢女陪我到陆府去了。不过，现在这样更好，我宁愿你是我的妹妹！”孟筠看着何芯，眼中透出了深刻的依恋之情。
　　“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可一定要保重啊！我已经把所有点心和药膳的做法都写成书交给小梅了。罗帐房会读给她听。但愿小梅也能做出你爱吃的食物！”
　　“妹妹！但愿你的命运不会像我一样，但愿你能嫁到一个你自己喜欢也真心喜欢你的人！我会日日为你祈福！”孟筠的声音无比诚挚。
　　嫁一个自己喜欢也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吗？多么美好啊！可惜，永远都不可能了!那个自己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大婚了，而他真心喜欢的自己，甚至比他成婚——还早！
　　“谢谢你！姐姐！我也会日日为你祈福！”何芯脸上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喝完燕窝，就帮我换上嫁衣吧！无论如何，能穿着你亲手缝制的嫁衣出嫁，我还是感到很幸福！”孟筠端起碗，一口气喝下了燕窝。
　　伸手取出嫁衣，缓缓展开，何芯突然觉得悲不可抑。
　　这是一年前，她亲手为孟筠缝制的嫁衣，没想到，却会被她自己穿上。
　　曾经、曾经幻想过多少次，要穿着嫁衣把手递给凌钲啊！怎么会？才刚刚分开了两个月，她就要突然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呢？她才十五岁啊！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轻易断送了吗？就这样，把自己的爱轻易埋葬了吗？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呢？就算今天不嫁，早晚总有一天也要嫁吧？这辈子，在感情上重重摔一跤就足够了；这辈子，除了凌钲，她是再也不指望还会如此投入地爱上谁了；这辈子，在这个时空中，她是再也不敢对婚姻生活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的幻想了。那么，嫁给谁，还不都是一样？至少，嫁给陆大人，还能保住孟筠的幸福不是吗？在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里，至少，她总要得到某些好处吧！展开嫁衣，她深深叹了口起。
　　“妹妹！我怎么会突然有点头晕呢？”孟筠突然问道。
　　“没关系！可能是今天要出嫁，有点紧张吧！躺下休息一下就好了！”何芯扶着孟筠躺上床，为她盖好了被子。很快，就听到孟筠的呼吸越来越沉，进入了深睡。小梅放在燕窝里的安神药已经发挥了作用。
　　“二小姐，我来帮你梳发式吧!”小梅在一旁躬身说道。
　　“不用了！用不着梳发式！”何芯从怀中取出一枚簪子，凝视了良久，才把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松的髻，把簪子插了进去。
　　这是在刚开始逃亡的时候，凌钲为她插上的簪子。
　　离开凌钲，她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有带走一件东西，唯一的例外，就是这根簪子。无论如何，她都舍不得把这根簪子留在王府。
　　今日是她的婚期，她不想梳任何发式，唯一想的，就是戴上这根簪子。
　　是啊！还梳什么发式呢？虽然今日是她的婚期，但是，她似乎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这场婚礼而精心打扮吧？再说，即便是嫁给陆大人，也只是做他的第四房妾室而已，似乎没有必要刻意把自己的身份看得很尊贵吧？
　　她不想成为凌钲的妾室，不想让自己生活在无边的嫉妒和痛苦中。但是，对于成为陆大人的妾室，她就没有太多的心里障碍。
　　既然完全都不爱，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争风吃醋、相互嫉妒；既然完全都不爱，她当然可以把陆大人的其他夫人都当作朋友来相处。做了十多年的婢女，深谙察言观色之道，她有绝对的信心能与陆大人的每一位夫人都成为朋友。她绝对相信她在陆府的日子不会过得太煎熬！
　　只是——
　　真的想不到啊！同凌钲这一别，竟然就真的——再无重聚之期！从此身份阻隔、形同陌路……
　　穿上亲手缝制的嫁衣，何芯缓缓闭上了双眼，因为必须挡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
　　中堂内，吴方跪在地上，向孟元泽请辞。
　　“你再好好想想，到了陆府，你可能不会受到重视。毕竟，兵部尚书府是不乏高手的！”孟元泽看着吴方，心中充满了惋惜之意。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就让我跟随二小姐去吧！”吴方的表情很坚决。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你知道，现在孟府根本就缺不了你!”孟元泽仍然试图挽留。
　　这两年，吴方已经渐渐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很多事情，只有交给吴方他才能放心。不但是因为吴方武艺高强，更重要的是吴方重情重义，信守承诺，即便是从事大宗的金银交易，也绝对不会私扣分毫。他实在是舍不得让吴方离开。
　　“上次去鹤城，没有亲自护送二小姐，致使二小姐身陷险境，我就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如果能再见到二小姐，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再让她独自离开。无论去哪里，我都定要保护她周全！”吴方说得斩钉截铁。
　　“你喜欢星儿？”孟元泽露出一个震骇的表情道：“可是，星儿这是去嫁人啊！”
　　“我意已决，求老爷成全!”吴方的表情依然坚决。
　　“好吧！去到那边，有合适的机会，一定要考虑到家族的事业！”转了个念头，孟元泽瞬间有了主意。
　　让星儿代孟筠嫁到陆府，的确是两全其美。唯一的缺点，就是无论如何，星儿都不可能像孟筠一样发自内心地关注家族事业。但是，有忠心耿耿的吴方在那边就不同了。只要他交待过，他相信吴方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地为他的家族争取利益。的确，这样的安排比强行让他留在身边更为合适！孟元泽暗暗点头。
　　“谢老爷成全！老爷交待的事，我必定会全力以赴地完成！”吴方又恭敬地叩了一个头，转身出门，走进了送亲队伍中。
　　默默凝注着头盖喜帕，被喜娘搀扶出来的星儿，吴方的心情难以平定。
　　世上怎么会有像星儿这般好心的姑娘呢？为了小姐，甘愿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他不仅爱她，更深深地敬佩她。他发誓要用自己的一生来守护她！
　　那朵珠花还藏在他的怀里，想不到，他竟永远失去了送给她的资格。那么，就让这朵珠花常伴他左右吧！毕竟，曾经，这朵珠花寄予过他全部美好的——幻想！
　　※※※※※※※※
　　花轿——微微地起伏，就像是——心情的起伏。
　　何芯睁大了眼睛，眼前却只有一片鲜红。
　　大家都说这“红”代表的是吉利，为何她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片“鲜血”呢？从心灵深处流出的鲜血！
　　外面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大家都说，这鞭炮意味着喜庆，为何她会觉得这鞭炮就像是弹药呢？每一粒都炸在她的心头，把她的心——炸成碎片！
　　……
　　在喜庆的礼乐声中，喜娘说，到了，该下花轿了！于是——她下了花轿!
　　在热烈的恭祝声中，喜娘说，到了，该行婚礼了！于是——她鞠躬行礼!
　　在兴奋的喝彩声中，喜娘说，到了，该进洞房了！于是——她走向洞房!
　　于是、于是她为自己贴上了——“已婚”的标签！
　　在喜娘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走向洞房；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坟墓！埋葬她幸福的坟墓！
　　可是，即便是坟墓，也是她自己甘愿往里跳的不是吗？那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终于，在喜娘的搀扶下，何芯在喜床上坐定了。
　　一坐好，她就伸手取下了喜帕。
　　“四夫人！快盖上吧！喜帕怎么能自己取下来呢？”喜娘大惊失色，急忙劝阻。
　　“不行啊！我不能一直让鲜血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何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喜帕叠好。
　　喜娘吓了一跳，担忧道：“你不舒服吗？”
　　“住在坟墓里，你会觉得舒服吗？”何芯没有抬头看喜娘，只仿佛在自言自语。
　　喜娘又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道：“我去给你拿点热水！”说着，急急冲冲地跑出了洞房,隐隐约约听她对门外的人嘀咕道：“这位新夫人好像有些神志不清哪！”
　　神志不清？何芯一阵苦笑。要真是神志不清该——多好！
　　新房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但每一样都是名贵之物。尤其是琴——横在窗口的一个琴。造型古朴、简洁大方，上面雕着一束小小的梅花。
　　住在坟墓里的人，似乎都喜欢听安魂曲！看着琴，安魂曲的旋律从何芯的心底缓缓流过。
　　是啊！就弹一首安魂曲好了！祭奠一下自己的灵魂！
　　何芯起身走到琴座上，准备弹安魂曲。
　　可是一动手，她却发现自己弹的竟然是——《雨思》。
　　为什么是《雨思》？为什么总是《雨思》？为什么最近一弹琴，就总是弹《雨思》？
　　不想啊！不想总让自己处在思念中！
　　可是……思念这种无形无质又无孔不入的东西啊！又岂会那么顺从地接受理智的控制？
　　她终于又一次无奈而专注地弹起了《雨思》。
　　她本来只是随意地弹，但只要一想到从此身份阻隔，与凌钲再无相见之期就悲不可抑。弹着弹着，不知不觉地就带入了情绪。旋律走了一遍又一遍，她对凌钲的思念也随之走了一遍又一遍，当她终于划出最后一个音符时，忍不住泪溅琴弦。
　　“你究竟是谁？”背后突然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何芯的背脊微微一颤。
　　“我是孟筠！”她伸手擦干了泪水，回过头来，静静看着她的新婚丈夫陆藤大人。
　　年近六十的人了，留着花白的短须，在满脸如刀刻的皱纹中，一双眼睛显得锐利而有神采。现在，这双锐利地眼睛正紧紧盯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怀疑，还夹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伤痛！
　　“你不是孟筠！”陆藤扫了她一眼，接着道：“你的琴艺比孟筠更高得多！”他忽然又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字道：“你的琴艺才真正能与雅矜比肩！”
　　“那不就行了吗？”何芯抬头看着陆藤，静静道：“你要娶的根本就不是孟筠，只不过是一个会弹《雨思》的人！你自己也说了，我的《雨思》比孟筠弹得更好！那不就行了吗？”
　　陆藤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沉下了脸，冷冷道：“我要娶的是谁，用不着你来提醒！你们弄这些鱼目混珠的把戏，当真以为老夫无法处置你们吗？”
　　“你当然可以处置！在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眼中，普通百姓不过是鱼肉,自然可以任凭你们予取予夺！你们可以想娶谁就娶谁，自然也可以想杀谁就杀谁！”何芯毫不迟疑地直视着陆藤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如果你不想再听《雨思》，可以杀了我！”
　　“你在要挟我？”陆藤一愣，怒极反笑，大声道：“做了这样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你竟然还敢要挟我？”
　　“发火伤身！大人何必如此？”何芯叹了口气，静静道：“你我何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见陆藤还在盯着她，何芯叹息道：“这是新婚之夜！我们何必如此呢？发火又不能解决问题。你我何不给彼此一个良好的开端？坐下吧！老爷！”何芯站起身来，摆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请他入座。那邀请姿态就仿佛、仿佛是一个热情的女主人在邀请客人坐下。
　　看着何芯镇静的眼神，邀请的姿态，陆藤的一腔怒火渐渐化作了好奇和好笑。
　　“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女孩！”闪过这个念头，他果然走到茶桌旁坐下，看看她究竟想耍什么把戏。
　　何芯伸手取过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了陆藤，转身在茶凳上坐好，抬头道：“何芯斗胆，想请大人回答何芯三个问题！”
　　“何芯？”陆藤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冒充孟筠了吗？”
　　何芯无奈地耸耸肩，抬头道：“敢问大人，何芯方才的话有没有错？大人要娶的应该不是孟筠，而只是一个会弹《雨思》的人吧？”见陆藤的脸色又开始变得沉郁，何芯抬头道：“大人且慢发火，只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有没有错？”
　　“没错！”陆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我的《雨思》是不是弹得比孟筠更好？”
　　陆藤点头。
　　“如此说来，大人已经娶到了自己想娶的人，那大人凭什么发火？”
　　陆藤怔住。
　　看了何芯一眼，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眯眼看着何芯道：“现在，轮到老夫来问你三个问题了！”
　　“请老爷吩咐！”何芯裣衽为礼。
　　“我要娶的人，是不是应该叫做孟筠？”
　　“是！”何芯叹了一口气。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是不是孟筠？”
　　“不是！”何芯老老实实地点头。这也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陆藤停了片刻，忽然紧盯着她，一字一字道：“新婚之夜，我新夫人的琴声中充满了相思，我应不应该发火？”
　　何芯脸色大变。
　　“新婚之夜，我的新夫人在弹《雨思》，不知我的新夫人究竟在思念着谁？”陆藤眯起了双眼，打量着何芯。
　　何芯无法回答，良久，才叹息道：“原来你是为这个发火！”她沉默片刻，又抬头道：“我错了！老爷！我承认！你的确应该发火！”
　　陆藤仍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何芯被他看得全身发毛，终于又低下头去，接着道：“对不起！老爷！我真的不想这样！我保证！我是诚心诚意嫁给老爷的；我保证！我会尽心尽力地服侍老爷；我保证……”
　　她想说，我保证，我会忘了那个不该记住的人，但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一想起那个不该记住的人，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她的眼眶。
　　看她泪光莹然，陆藤的心头闪过了一丝怜惜，放缓了语气，温和道：“你不要难过！我不是为这个发火……”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发火是因为……因为你真的很像雅矜！不但气质像，连曲意和曲调都传递得一摸一样！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何芯抬头看了陆藤一眼，终于逼住了泪水，柔声道：“老爷！我们的一生中总是难免遗憾！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今天是新婚之夜，老爷就不要再想那些悲伤的往事了！我这就为老爷弹一首欢快的曲子！”
　　陆藤抬头，眼神中带着三分赞赏、三分惊讶。
　　何芯起身走到琴座上坐好，挥指弹了一曲《良辰美景》。
　　弹琴的人不快乐，所以曲调也无法快乐!但是，弹琴的人很坚强，所以曲调中渐渐渗出了一种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勃勃生机、顽强意志！
　　听着曲子，陆藤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一个多么特别的女孩子啊！又坚强、又聪慧，又那么——温婉灵巧、善解人意！真是想不到，无意之间，竟然娶到了这么个可爱的小人儿！陆藤心中开始涌上越来越多的怜惜和欣慰。他默默走到她的身后，爱怜地看着她弹琴。
　　可是……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那枚发簪……？陆藤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去，拔下了何芯头上的发簪。
　　“怎么了？老爷!”头发披散下来，何芯惊愕地回头看着陆藤。只见陆藤拿着那枚发簪，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到底怎么了？”何芯又问了一句。
　　“没什么！好好休息吧！”放下发簪，陆藤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苦笑，忽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了新房。
　　※※※※※※※※
　　这一段戏，反复修改了三次都不满意，最后整章重写才觉得把气氛和情绪把握对了。
　　这些章节，我写得很痛苦。每次写何芯流泪的时候，我也必定是边哭边写的。
　　如果你觉得她的泪留得太多，那是因为宁芯自己太伤感。
　　※※※※※※※※ 
                  第二十六章 残酷的真相
　　已经两个时辰了。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感到疲倦，但没有人敢发出一点抱怨，也没有人敢露出一点疲惫之态，因为孟老爷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神态间还是一派舒适悠闲。
　　“果然能做大事的人还是不一样啊！”孟府的护卫都暗暗佩服。
　　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孟府接到拜帖。当今的四皇子、宁王凌钲要亲自到府拜访。
　　多么惊人的消息啊!看样子，孟家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从前，因为老爷娶了县太爷的小姐，孟府的人好不容易才跟官府有了交往，但也只限于县令一级的人物。没想到，今年一开年，刚把二小姐嫁入了当朝一品大员的堂堂兵部尚书府。日夜兼程回到淅川，还没喘过一口气，就又立即接到了宁王这种重量级人物的拜帖。
　　尽管疲倦，但只要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当今的皇子，每个护卫心里还是忍不住激动。
　　过了今日，他们在淅川一带的地位和身价又将大大提高了！过了今日，淅川一带几个有名的商人之家就再也无法和孟府比肩了！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请得动皇子这种身份高贵的人过府造访吧？
　　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众护卫们等得望眼欲穿的时候，一个简单的马队出现在了前方的道路上。大约有十余骑，领头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衫子的青年公子。尽管穿着简单，但在第一眼看到他，每个护卫就都立即认定他必定就是宁王。因为，这个青年公子的身上透着一种与身俱来的高贵气质。
　　“嗯！没错！这位一定就是宁王！他的袖口是——紫色的！象征皇族的紫色！”看清楚了袖口的颜色，孟元泽赶紧走到道口屈身恭迎。
　　不过片刻，凌钲的马队已经来到身前。
　　看到凌钲下马，孟元泽赶紧驱前，躬身行礼道：“下官仰慕王爷多时，今日得睹王爷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凌钲淡淡点头道：“我今日来，是有点私事想找贵府之人打听！”
　　“王爷身份尊贵，有何差遣，理当由下官前往王府领命，劳动王爷大驾，如何敢当！”孟元泽摆出最为谦卑的姿态，顿了一下，接着道：“府中略备酒水茶点，王爷旅途劳顿，若蒙不弃，便请到寒舍略微修整！”
　　见凌钲点头，孟元泽便躬身把凌钲一行人引至中堂。
　　一行人分宾主做好后，凌钲才开口道：“听说贵府有位孟筠小姐。我有件事情想找孟小姐打听，不知能否请孟小姐一见？”
　　孟元泽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旋即点头道：“那是小女的荣幸！”立即吩咐护卫进内宅去请孟筠。
　　凌钲又淡淡道：“我想单独问孟小姐几句话，不知可否？”
　　孟元泽更加惊讶，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恭敬地带着孟府的护卫退出了中堂。凌钲微微点头，他的从人便也都跟着退了出去。
　　等了片刻，只听环佩声响，夹着一股淡雅的馨香，一个女子款步进来。
　　凌钲抬头一看，登时呼吸困难。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美若天仙”这四个字立即在他脑海里浮现。他一时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见到了怎样一份惊天动地的美丽。
　　“不知王爷有何差遣？但请吩咐！小女子无不从命！”孟筠低首敛眉，摆出一幅标准的闺秀姿态。
　　凌钲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回过神来，缓缓道：“四个月前，我遣人给小姐送了一个琴，不知小姐是否记得？”
　　“那琴竟是王爷送的吗？”孟筠惊讶地抬头。
　　“不是我送的，是我的一位……朋友托我送给小姐的！”
　　“不知王爷的这位朋友姓甚名谁？”
　　“她叫……何芯！”说出何芯的名字，凌钲突然感到十分紧张，紧盯着孟筠。
　　“何芯？没有听过！”孟筠抬头想了一下，缓缓摇头。
　　她不认识芯儿？凌钲的心直沉了下去。
　　“是在下鲁莽了，今日冒昧打扰，请小姐见谅！”深深吸了几口气，凌钲准备起身告辞。
　　“王爷远道而来，父亲特地备下了蛋糕请王爷品尝。虽是小点心，却有几分特色，王爷可愿赏光一试？”孟筠的口气礼貌而恭敬。
　　她是说——蛋糕？凌钲豁然起身，直视着孟筠道：“小姐是说蛋糕吗？请问这蛋糕是何人烤制的？”
　　“是我府中的婢女！”孟筠见凌钲脸色大变，暗暗担忧。
　　“可否传这婢女一见？”凌钲心里突然又充满了期待。
　　孟筠惊异地看着他，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侍卫传小梅进来。
　　见到小梅，凌钲说不出地失望，不甘道：“贵府中，只有这位姑娘会烤制蛋糕吗？”
　　孟筠缓缓摇头，露出了一个无比悲哀的表情道：“这烤蛋糕原是我妹妹的秘技！”
　　“不知令妹身在何处？”连番失望之后，凌钲心里开始变得警惕。
　　“为了我，她嫁人了！”说出这句话，孟筠感到深切的内疚。
　　凌钲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随即宽慰自己：不会的！不会是芯儿！她说的是她的妹妹。芯儿总说从一出生，她就是一个婢女。
　　但是——
　　“我的妹妹，我的星儿，她原是我的贴身婢女。为了我，她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代替我走进了一桩不幸的婚姻，但是，临走时，她还担心我吃不到喜欢的点心，所以留下了蛋糕的做法和配方。我的星儿啊！世上最温柔、最善良的星儿啊……”孟筠沉浸在自己悲哀的回忆里。
　　她是说——芯儿？不！不是的！绝对不会是的！凌钲不停宽慰着自己，但是脸色已经渐渐变得苍白。
　　“你能让我看看令妹的东西吗？”凌钲的声音在颤抖。
　　轻轻展开手中的画，凌钲的脑中一片轰鸣。
　　不管多么不想承认，他也一眼就认出，这是芯儿画的画。只有芯儿的画，才会有如此独特的空间感。
　　然后，跟着孟小姐，他看到了孟府烤饼干和蛋糕的炉子，与他府中一模一样的炉子！然后是窗帘的绦子，与他房间中一模一样造型的绦子！然后是各种厨具，各种茶具，各种酒具……只有芯儿一个人会使用的各种特制的器皿。还有调料，芯儿特制的调料……
　　没错！是芯儿没错！这个所谓的孟府二小姐，这个众人口中的“孟星”小姐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芯儿没错！每多看一样东西，凌钲心中就多一分确定，也——多一份心痛，多一份害怕！她连告诉他的名字都是假的吗？但是，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嫁、人、了！
　　芯儿嫁人了？她怎么可以这样惩罚他！
　　带着呆滞的表情勉强跟着孟筠走回中堂，一放下中堂的帘子，凌钲就突然坐倒在地上。
　　他的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全身的真气开始没有规律地在四肢百骇中随意游走。伴随着锥心刺骨的剧痛，一抹鲜血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习武之人，原本对真气和经脉的控制力都大大强于常人，但正因为如此，一旦受到重创，突然失去了控制力，所受到的伤害也远比寻常人严重。
　　孟筠震惊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递给他手中的丝帕。
　　看到凌钲那无以伦比的痛苦表情，她就是再迟钝，也明白凌钲与星儿是什么关系了。
　　那就是说——星儿不但代替她嫁了人，甚至是放弃了她自己的情人而代替她嫁了人，而她的情人竟然是——王爷？孟筠被自己得出的结论惊呆了。
　　“星儿啊！为了我，你做出了多么可怕的牺牲啊！但是，如此沉重的恩情，你又让我情何以勘啊？叫我这一辈子该如何报答你才足够啊！”孟筠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良久，回过神来，连忙把丝帕递给凌钲。
　　凌钲接过丝帕，缓缓擦去唇角的鲜血，才痛声问道：“她——嫁给了谁？”
　　“是兵部尚书陆藤大人！本来，陆大人要娶的人是我。但是，出嫁那天，府中的人在燕窝中下了安神药，等我醒来的时候，星儿就已经嫁过去了！”孟筠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悔和内疚。
　　“陆藤大人？”原来，出发那天，陆藤大人新纳的小妾就是芯儿，他还派人送去了贺礼。
　　嫁给——陆藤大人？凌钲心里突然充满了愤恨。
　　她不是只要一夫一妻的婚姻吗？为了这个苛刻的要求，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他。可是，一转背，她就嫁给了陆藤大人做妾。宁可嫁给一个老头子做妾，也不能做他的侧妃吗？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的胸中突然恨意滔天。
　　“不要把我跟芯儿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凌钲终于咬牙站起身来，缓缓步出了中堂。
　　经过外面等候多时的孟府众人时，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声“告辞！”便扬长而去。
　　
　　 
                  第二十七章 陆 府
　　“东风！”萧氏打出一张牌，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今日的牌风简直顺得——一塌糊涂！她一直在大赢特赢。
　　“九条！”吴氏冷冷淡淡地摔出一张牌，看了萧氏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果然是个戏子！喜怒哀乐都在脸上，没有半点城府！”前两天，萧氏输了不少钱，回到“唱园”后，直拿着下人出气，今日刚赢了一点小钱，又是这副德行……也难怪老爷越来越不喜欢到她居住的“唱园”去了！
　　“三筒！”田氏看了萧氏一眼，又看了吴氏一眼，不动声色地出牌。这两个年轻的小妾一直在明争暗斗，她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地随着她们闹，反正再闹也翻不过天去。她们再厉害，还不是每天巴巴地上门请安。“正室夫人”的地位就是超然，可以施施然地做“壁上观”。
　　“倒是四妹……”看了何芯一眼，田氏暗暗点头。虽然是最年轻的小妾，可这个丫头没有半点骄纵，又聪明、又能干，最难得的是谦恭有礼，识大体、知进退！老爷娶的这几个小妾，一个比一个年轻，倒是最年轻的这个最知礼！更何况，她还懂画呢……嗯！难得碰上鉴别力这么高的知己！田氏心中掠过了一丝欣慰。
　　“三姐今日牌风很顺啊！趁着心情好，今日尝试作点欢快的曲子如何？”何芯随意打了一张六筒，微笑看着萧氏。
　　“唉！四妹，你真的觉得我那些曲子可以吗？”萧氏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得意，打出了一张“三条”。
　　“三姐累积的经验那么丰富，哪有作不好的？昨日听到那‘羽丰春’，我真以为是刘大师作的呢！”何芯的表情十分认真。
　　“唉！待会儿陪我去唱园，我俩再琢磨一下！”萧氏一脸笑意。
　　“早起就说好了，四妹今日要教我做点心的！”吴氏瞟了萧氏一眼，看着何芯道：“四妹可不需耍赖！”
　　“是说好了的！三姐，晚间有空，我再去听你唱戏如何？”何芯十分恭顺地看着萧氏。
　　见萧氏一脸不甘，吴氏淡淡道：“这是老爷指定要吃的点心！”
　　说出这句话，她冷冷淡淡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了一丝得色，默想道：“这萧氏表面上十分厉害，却不知道自己的‘厉害’正在把老爷拼命地往外推。她难道不知道，要拴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拴住男人的胃吗？戏唱得再好又如何？人可以不听戏，总不能不吃饭吧！”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看了何芯一眼。“这丫头当真难得，有那么一手好厨艺，不用来讨好老爷，反而尽心尽力地教给她。等她的厨艺再上一个层次……哼！萧氏就别想再让老爷到她的唱园去了！”
　　听到这句话，萧氏终于闭上了嘴，随意打出一张牌，脸上闪过了一丝恼恨。自从娶了吴氏之后，老爷到她这边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近一年来，吴氏更是想尽办法地把老爷留在了“寒园”，让她们其余两位夫人接触老爷的机会越来越少……还真是一只狐狸精啊！哪像四妹……”
　　萧氏看了何芯一眼，默想道：“若论年轻漂亮，还是要数四妹。同样是小妾，这个四妹可大方得很，向来不争宠的。老爷只是每日听她弹琴，从来不在她居住的‘静园’留宿。可看看人家，没有一丝抱怨，还整天忙出忙进地伺候她们这几位夫人……最难得的是，她懂得很多戏曲音乐方面的东西！嗯……只有她才懂得自己的唱段好在哪里、妙在何处……”
　　正沉思间，忽听何芯道：“老爷回来了！”
　　萧氏一怔，赶紧随同其余三位夫人一起立好，恭顺地迎接陆藤。
　　“你们又在打麻将了吗？”陆藤走到四位夫人面前，一脸笑意。
　　“老爷既来了，便先陪伴诸位姐姐玩上几局。我去给老爷和姐姐们煮一壶好茶！”何芯含笑行礼。
　　“你继续玩吧！我看着你们玩就好！要煮茶嘛，叫程嫂去煮就好！”陆藤微微一笑。
　　“本来嘛，叫四妹去煮茶，确是于理不合，但程嫂是无论如何也煮不出四妹那样的好茶的，只有委屈四妹了。”萧氏含笑开口了。
　　“不妨！只要老爷和诸位姐姐高兴，就是我的福份了！”何芯又恭敬地朝着众人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
　　看着何芯离开，陆藤一脸的爱怜横溢。
　　转眼间，何芯嫁入陆府近三个月了。
　　她的到来，犹如刮过一股新风，给这个沉闷的府第注入了勃勃生机。
　　他的原配夫人早已过世了。现在的正房夫人田氏，比他小很多，却也四十六岁了，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品性十分端庄贤淑，尤擅绘画。
　　二夫人萧氏现年三十岁，原是红遍京城的名伶。只因唱戏时的声音似极了雅矜，他便千方百计地娶了她过府。
　　三夫人吴氏现年二十二岁，出身寒苦，不喜微笑，神态常年冷若冰霜。当年，一见到这个神态，陆藤就立即想到了雅矜去世前的神态，毫不犹豫地娶了她做三夫人。
　　他的这三位夫人，年龄差距既大，身份、背景、爱好也是各不相同。因此，虽然常年居住于同一个府第中，但除了每日的请安、见礼之外，都是各自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互不来往。尤其是他娶了吴氏之后，几乎是常住在吴氏院中，渐渐地，就引起了萧氏的不满。两人带同下人一起明争暗斗，把陆府搅得乌烟瘴气。
　　但是，自从娶了四夫人何芯之后，这种格局就被彻底打破了。
　　何芯过府之后，首先是极尽谦恭，赢得了他每一位夫人的好感。然后，她就渐渐展露出许多不同寻常的本事。
　　她每日与酷爱绘画的田氏交流画艺，在品画时，往往眼光独到、见解精辟，被田氏引为知己。
　　然后，她又作了不计其数的乐曲送给萧氏，以帮助萧氏寻找戏曲创作的灵感。最近，在她的帮助下，萧氏已经开始尝试自己作曲，开创了人生新的境界。
　　与此同时，她又每天同吴氏切磋厨艺，探讨刺绣，甚至指点了吴氏许多调酒和泡茶的方法。以致于，冷若冰霜的吴氏一见到她，就会挂出甜甜的笑容，再也冰不起来。
　　而她做的点心，堪称出类拔萃，轻易就收服了陆府每一位夫人的肠胃。
　　仅花了一个月的功夫，她就受到了三位夫人的热忱欢迎。
　　然后，她就做出了一些叫做“扑克”和“麻将”的东西，让她们沉醉其间，乐此不疲。
　　如今，连陆藤自己也渐渐迷上了这些可爱的小游戏……
　　想到这里，陆藤心中又忍不住涌上了一丝深深的——怜惜！
　　这个丫头实在是太坚强了，坚强到——让人心疼！
　　新婚之夜过后，他就再没有见她流过一滴眼泪。
　　从新婚的第二天开始，她就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陆府的新生活中。
　　白天，她总是笑口常开、兴致勃勃，对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兴趣。看着她的兴高采烈、言笑宴宴，陆府的每个人都认为她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是极度满意的。
　　但是，无论她笑得有多甜，陆藤都知道，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其实是悲伤。因为，无论她笑得有多甜，多么善于掩饰，她的琴声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泄露她的心事。
　　每当听到她琴声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寂寞和相思之意，陆藤心中总是充满了感伤。她的遭遇跟雅矜是多么相似啊！但这次，这场悲剧却是由他一手造成的，他感到深深的愧疚。看她笑得越甜，他的心中就越愧疚……
　　看着陆藤久久无法收回的眼光，吴氏心中暗暗纳罕：“老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看他的眼神，应该是很喜欢小四的吧？可是……他又从来不在小四的静园中留宿……不过！这样岂非更好？”吴氏冷冷一笑。
　　她是很喜欢何芯。既喜欢她这个人，也喜欢她的厨艺和刺绣，而真正最让她喜欢的却是她的态度——一种绝不争宠、无害而安全的态度。其他两位夫人能对她这么好，这么推心置腹，想必也是存了同样的念头吧？
　　但最让人不可理解的也是这一点。作为一个最年轻的小妾，她完全不要老爷的“宠爱”，难道就不担心将来老爷过世后，得不到应有的利益和报偿吗？
　　毕竟，如果不能留下一点老爷的骨血，将来老爷过世后，她是几乎分不到任何家产的。老爷年事已高，心脏也不太好，最近几个月，曾经昏厥过几次。她偷偷问过替老爷诊脉的大夫，老爷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她难道就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吗？
　　※※※※※※※※
　　用过晚膳，何芯先到三位“姐姐”的园中转了一圈，同几人各自说笑一番，才回到了静园，却见陆藤已经在喝茶等候她。
　　“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何芯微笑走到陆藤身边道：“三姐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老爷吃得还愉快吧？”
　　“都是你调教有功啊！”陆藤含笑道：怎么样，今日多给老夫弹几支曲子？”
　　何芯笑道：“不急！老爷！芯儿今天新开发了一种药膳，应该对老爷的心脏有好处的。从下午开始，我就让程嫂一路用小火慢炖到现在，想来火候也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先去取过来让老爷尝尝！”
　　不过片刻，何芯便端来了药膳。
　　“这是以黄精和玉竹为主料，佐以人参和当归炖的。这两日，试了多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配方，能够祛除汤中的苦味。老爷尝尝味道！”何芯伸手打了一碗汤。
　　“先弹首曲子吧！”陆藤看了何芯一眼，接着道：“现在汤还太烫！待弹完曲子，想必汤也该凉了！”
　　何芯点头，走到琴座上坐好，微笑道：“老爷想听什么呢？”
　　“悲风！”陆藤定定看着何芯。
　　何芯一怔，随即道：“这曲子过于悲伤了。我们还是弹点欢愉的曲子好了！”
　　“老夫今日想听呢！”陆藤轻轻点头。
　　“好吧！”何芯微微一叹，手抚琴弦，弹起了《悲风》。
　　《悲风》是从咨代流传下来的曲子。描述的是两个恋人被婚姻阻隔，终身不得聚首的故事，就仿佛——她和凌钲的故事！
　　弹着《悲风》，无论多么努力，何芯的笑容终于还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悲伤。
　　一股股泪意从心底喷涌而出，她的手微微颤抖，曲调弹得不成章法。她努力调整了几次，始终无法顺利地弹奏，终于停了下来，背过了身子，努力逼住了眼眶里的泪水，起身走到桌旁，端起汤碗道：“汤也该凉了！老爷快尝尝吧！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朝呢！”
　　陆藤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突然透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缓缓道：“明天不用早朝！宁王病重，我明天一早要到宁王府探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哐嘡”一声响，何芯手上的汤碗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凌钲生病了？病得很重？怎么会呢？怔怔地看着陆藤，何芯脸色大变。
　　盯着何芯的脸色看了很久，陆藤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好休息吧！”一边招呼仆妇进房收拾地上的碎片，他一边缓步走出了房间。
　　
　　 
                  第二十八章 探 病
　　　　“二小姐！前面就是遗青亭了。小姐自己过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小姐！”吴方伸手为何芯揭开了马车的车帘。
　　“吴大哥！叫我星儿吧！我们从小就认识。如今在陆府，对我来说，没有比你更亲的人了！”何芯看着吴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星儿在叫他——大哥？她允许他叫她——星儿？看着那淡淡的笑容，吴方只觉得心跳加快，急忙垂头道：“是！星儿！大哥在这里等你！”
　　何芯点头，缓缓向遗青亭走去。
　　看着她离去，吴方的心里涌上了一抹夹着哀伤的淡淡喜悦。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星儿了吗？真是可惜啊！她竟然嫁人了。那么，就做她的大哥吧！就好好守护她一生吧！对他来说，今生，能做她的大哥，也算得是一种难得的福份了不是吗？
　　※※※※※※※※
　　还没走进遗青亭，何芯就已经看到了闵文曦。
　　她依然穿着那件火红的衣服，跟她第一次见她时一样火红。可惜啊，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还是那件衣服，彼此的身份和感觉却已经不同了！她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伤感的神色。
　　“闵姐姐！”何芯开口了。
　　“姐姐？哼！堂堂的尚书夫人，我可高攀不起！陆夫人还是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称呼吧！”闵文曦紧盯着何芯，眼中透出了深刻的仇恨之意。
　　何芯伸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石桌上，诚挚地开口道：“谢谢你借给我银子！”
　　“哼！看来你的新婚生活很美满啊！现在不缺银子了吧？”闵文曦一阵冷笑。
　　“陆大人的确对我很好！”何芯表情严肃。
　　“陆夫人！你今天约我来，不会就是想要来炫耀你的新婚生活吧？”闵文曦的语声中充满了讥讽。
　　何芯抬头看着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听说凌钲生病了？他——怎么样了？”
　　“师兄怎么样也不关你的事！陆夫人这样关注丈夫以外的男子，似乎于理不合吧！”闵文曦依然冷嘲热讽。
　　“凌钲内力深厚，怎么会突然生病呢？”何芯依然故我地静静垂询。
　　“被人气得吐血了，还能不病吗？师兄又不是神仙！”闵文曦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
　　吐血？她说凌钲——吐血？何芯用力咬住了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我炖了一罐汤，你能帮我带给凌钲吗？”
　　“何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害得师兄还不够惨吗？你这算什么？关心吗？收起你那些假模假样的关心吧！你要是真的为师兄着想，就永远不要再去打扰师兄了！”闵文曦说得咬牙切齿。
　　何芯脸色微变，怔怔地站了片刻，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她提起了汤罐，转身走出了亭子。
　　眼看着何芯走出了亭子，闵文曦的眼中透出了浓浓的悲伤之意，突然又大声问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芯站住，静待她的下文。
　　“你不是只要一夫一妻的婚姻吗？为什么你会嫁给陆大人做妾？”闵文曦的声音里带着哀痛。
　　何芯转身看着闵文曦，眼中也涌上了一抹伤痛，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字说道：“因为不爱，所以没有伤害；因为不爱，所以能够接受！”
　　“你这个傻瓜啊！”闵文曦突然奔前几步，握住了何芯的手。
　　“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又怎么能够这样伤害师兄啊？得知你出嫁的消息，你知道师兄有多么伤心吗？走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会过得很好的吗？你所谓的很好就是嫁给一个老头子做妾吗？”闵文曦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凌钲他——到底怎么样了？”何芯又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颤声问道。
　　“师兄到淅川找你，得知你出嫁了，伤痛异常。他又是极要强的人，不管多痛，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回朝之后，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办公，既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劝都没有用。这样坚持了近两个月，他就突然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了。我师父赶来替他诊了脉，才觉察出他的心脉曾经受到过重大创伤，受伤之后，又刻意不调理，致使真气无法及时修复身体，才会导致病魔入侵。”
　　闵文曦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的傻师兄啊！他得知你出嫁，心痛呕血，又故意不调理。他竟是刻意要让自己痛苦、刻意要让自己受伤啊！”
　　心痛呕血？刻意让自己——受伤？何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竟然把他伤得那么深吗？她是多么、多么自私啊!为了怕自己受伤，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让凌钲受伤。可不可以，把他的痛苦转嫁给她呢？可不可以，把她的鲜血赔给他呢？
　　何芯紧咬着嘴唇，咬得无比深重，咬得痛苦万分……不知不觉间，她的嘴唇上就绽出了一朵小小的、美丽的——血花！
　　看着那沿着嘴唇慢慢绽放的“血花”，闵文曦心中涌起了深深的不舍和悲伤之意。她伸手抱住了何芯，哀叹道：“你们这两个傻瓜啊！你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
　　　同一时间，宁王府。
　　“王爷！多日来，老夫一直忙于政务，到今日才来探望王爷，实在是怠慢了！”不住打量着卧坐在病榻上的凌钲，陆藤缓缓开口了。
　　“陆大人身担社稷安全，今日亲来探望，凌钲惶恐！”凌钲的态度十分恭敬。
　　“王爷是席道人的弟子，武艺高强，如何会如此不小心，感染风寒呢？”陆藤紧盯着凌钲。
　　“是凌钲年青识浅，做事随心，不知凡事均需张驰有度、劳逸结合，疏忽大意了!却让大人见笑了！”凌钲淡淡一笑。
　　“王爷这一病，病得可不是时机啊！”陆藤叹了口气，缓缓道：“王爷可知，昨日朝议，都议了什么内容？”
　　“大战结束，凌钲本就该主动交还军权的，只因诸事忙碌，一直不得空，竟而忽略了。让丞相大人主动提起，却是凌钲考虑不周了！”凌钲淡淡回答。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昨天夜里，我已经上折，请求父皇收回兵权了！”
　　虽然在家卧病，没有参与早朝，但自有人把朝议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昨日早朝，由丞相胡时谭挑头动议，其余大臣纷纷响应，请求皇上收回凌钲的军权。晚间，凌钲与幕僚商量过后，就连夜上折请求皇上收回兵权了。
　　陆藤淡淡点头，默然良久，才又开口道：“昨日朝议过后，皇上又问了我两个问题，不知王爷可感兴趣？”
　　凌钲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之色，紧盯着陆藤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愿闻其详！”
　　陆藤道：“昨日朝议过后，皇上问我，王爷的嫡系部队是否应该解散？福王主张对草原用兵，是否可行？”
　　“不知大人是如何回答的？”紧盯着陆藤，凌钲心中惊疑不定。
　　天朝对军队监管极严。士兵平时由将军监管，兵权却掌握在皇帝手中。每次出兵，都要由皇帝亲自授与兵符。唯一的例外，就是凌钲的这一支——嫡系部队。
　　凌钲在师父的指点帮助下，多年来，一直苦心研习草原战法，编制了一些特别的战阵。为了实际操练的需要，皇上便特许他从裘英的部队中选调了五千精兵组成嫡系部队。
　　因为这个特殊缘故，这支部队成了天朝唯一一支不需要皇帝的令符就能直接调用的部队。在很多人眼中，这支部队无异于“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皇上态度强硬，众人揣摩着圣意，便不敢公然提出解散这支部队的话。
　　至于福王的主张，凌钲也隐隐约约有所耳闻，却都是通过非正规渠道得来的小道消息，始终没有确证过。
　　“为何皇上会问到这两件事情？陆藤大人又为什么会……？”凌钲扫了陆藤一眼，心中惊讶无比。
　　这陆藤从少年时代起就开始追随当今皇上。他一生忠心耿耿，陪伴皇上出生入死，纵横天下，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是皇上最为倚重的人之一。他的意见，对皇上影响力极大。只是他一向立场中立，从不参与党争，在做出判断时，通常都只考虑皇上和朝廷的利益。正因为如此，皇上对他十分放心，一直让他牢牢掌管着兵部。
　　眼见今日陆藤大人不仅主动前来探病，还把一些重要的秘密透露给他……
　　“难道说，这个一向没有立场的人也准备要有立场了吗？”凌钲忽然一阵紧张。
　　陆藤又看了他一眼，突然露出一丝笑容道：“当日老夫纳妾，王爷专门遣人送来贺礼。老夫在此谢过了！”
　　凌钲正在思考陆藤的立场，突然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想到芯儿已然成为他的妾室，心中一阵剧痛，明知不合时宜，神色间还是透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刻痛苦。
　　“我那小妾对煮药膳十分在行，得知老夫心脏不好，便精研了几味药膳来为老夫调理身体！我看王爷容色憔悴，不知对药膳可有兴趣？老夫这就让我的小妾为王爷煮几味药膳尝尝！”陆藤呵呵一笑。
　　“大人说笑了！”勉强说出这句话，凌钲本就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芯儿煮的药膳吗？那自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可惜啊！这辈子，她都只会为自己的丈夫煮药膳了！
　　“凌钲有些不适，想要休息了！怠慢之处，请大人见谅！”凌钲心中伤痛，觉得自己再不能从容面对何芯的丈夫，竟下了逐客之令。
　　陆藤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拱手道：“既是如此，王爷好生休息！下官改日再来拜访！”说罢告辞而出。出门时，遇到了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姑娘。
　　闵文曦提着汤走进凌钲房中，看见凌钲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吃了一惊，忙叫婢女送来热水，给凌钲洗了一把热水脸，又把凌钲身后的靠垫垫高，让他舒服地靠着，才担忧地问道：“怎么回事？很不舒服吗？”
　　“那是——芯儿的丈夫！”凌钲突然露出了一抹苦笑。
　　闵文曦看了他片刻，才叹息道：“今天早上，我见过何芯妹妹！”顿了一下，见凌钲紧盯着她，又接着道：“我问她为什么会嫁给陆大人做妾。她说——因为不爱，所以没有伤害；因为不爱，所以能够接受！”
　　因为不爱？因为不爱才嫁给陆大人的吗？真是理智得叫人心惊啊！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凌钲心中百味杂陈。
　　“这是何妹妹给你炖的汤，我方才已经热过了。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喝吧！”闵文曦盛了一碗汤递给了凌钲。她很想把何芯的伤心和内疚告诉师兄，思索良久，终究放弃了。何芯已经嫁人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就别再让师兄伤心难过了！还是想办法让他们忘了彼此比较好。
　　汤？芯儿煮的汤？陆大人刚说要她炖汤，汤就送来了吗？她还真是听丈夫的话啊!还真是贤淑的“陆夫人”啊！端着汤，凌钲心底一阵冷笑。
　　他很想把碗狠狠地摔出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碗就像是在他手里生了根，无论下了多少次决心、转了多少个念头，他就是无法当真把碗摔下。
　　沉默许久，深深叹了口气，他终于缓缓把碗送到了唇边。
　　这可是——芯儿为他炖的汤啊！他怎么能够摔了呢？又怎么能够不喝呢？
　　凌钲终于缓缓地喝下了汤。
　　汤味极香，醇而不腻，喝过之后，带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令人回味无穷！那是——芯儿的味道！一口一口喝着汤，他吞下了香醇，也咽下了苦涩。自与芯儿相遇以来的点点甜蜜，丝丝苦痛一幕幕流过心底，他的心情也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芯儿已经嫁人了。无论他多么痛悔都已经不可挽回了。该是他清醒的时候了！他可以让自己痛苦，可以让自己生病，但绝对不可以忘记自己身为皇子的责任，也绝对不能让追随他的人感到失望。
　　一口一口喝下汤，凌钲的心情也终于越来越沉静。芯儿离开后的害怕、得知芯儿嫁人后的震怒、深刻的内疚、痛悔的煎熬都终于慢慢沉淀下来，成为一丝缠绕心底、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怅惘。
　　然后，他才突然想起，在他赶陆大人出门的时候，陆大人正在告诉他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情。只因为陆大人说芯儿为他煮药膳，他就不顾一切地赶走了他。
　　对他来说，芯儿是一种多么可怕的迷药啊！想到这里，凌钲脸上忍不住泛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深深的苦笑。
　　　　※※※※※※※※
　　
　　走进何芯居住的“静园”，陆藤便看到何芯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怜惜，走过去，轻抚何芯的头发道：“我刚刚探望了宁王。他的病并不若外界传言的那样重。我猜他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伤痛生病；另一方面却也是借着生病探探敌人的底线，你用不着太担心！”
　　何芯这才转过空洞的眼神紧盯着他，过了许久，似乎理解了他的话，眼中才渐渐有了生气，喃喃道：“是吗？凌钲真的不要紧吗？”过了片刻，又才问陆藤：“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跟凌钲的关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藤拉着她起身坐在凳子上，又定定看了她片刻，才柔和道：“你若说你叫孟星便也罢了！你既说你叫何芯，数月前，宁王悬赏千两银子寻找你的下落，震动天下，我又如何能够不知？纵然刚开始，我一时还没有把你与宁王寻找的人联系起来，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明白了！更何况，你一直戴着这簪子……”
　　陆藤看了一眼那簪子，又接着道：“听我说，芯儿!你没有嫁给宁王，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现在步步荆棘，处境艰难，你若是一直留在他的身边，早晚会成为他的致命伤！”陆藤微笑道：“宁王的冷静睿智天下皆知，谁能想到我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乱了方寸呢？”
　　见何芯看着他，眼中露出询问之意，陆藤便把日间探病的过程详细告诉了她。连凌钲的衣着、神态、药物都说得一丝不漏。
　　说完之后，陆藤又对何芯道：“芯儿！宁王生性坚毅，现在虽然深受打击，但早晚一定能够把自己调整过来的。他实在太重视你。若你一直留在他身边，这种重视早晚会被他的敌人利用到。到那个时候，他就死定了！无论他的功夫多高、实力多强都没有用。所以，你不要过于内疚。你还那么年轻，就放宽心好好生活吧！至于将来的事情嘛，谁又能说得清呢？你不要想得太多！”
　　看着陆藤，何芯心中充满了感激，许久，才缓缓道：“那么，老爷！皇上问的那两个问题，您是如何回答的呢？”
　　陆藤淡淡道：“我只告诉皇上，福王和寿王的势力在朝，宁王的势力在军，现在正是一个三方势均力敌的最佳局面，正好可以让皇上看看谁才真正具有驾驭天下的能力。若解散了宁王的嫡系军队，宁王实力大减，只怕终日疲于应付两位王兄的迫害，再无余力为朝廷尽力了！”
　　“至于对草原用兵的事情嘛！福王实在是太小看展颜了。他只道现在草原混战，他便可以坐收渔人之利，实在是没有自知之明啊！鹤城大捷，他总以为是宁王运气好呢！就让他亲自去体验一下草原铁骑的厉害吧!耗些实力，也免得将来同室操戈过于辛苦！”陆藤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
　　“谢谢你！老爷！谢谢你帮助凌钲！”何芯觉得自己简直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心中的感激。
　　“你用不着谢我！我并非完全是因为你才决定帮助宁王的!当今三个掌权的皇子各有所长，但唯有宁王自幼饱历艰险，拥有一颗仁爱之心。我一直是看好宁王的，更何况——”
　　陆藤顿了一下，接着道：“他是雅矜的独子呢！雅矜临终前重托于我，我又岂能不帮他？我在朝中一贯没有立场，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顺利地表明立场。雅矜去世后，我对他一直冷冷淡淡，就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帮到他啊！”提到雅矜，陆藤脸上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之意。
　　雅矜？雅矜就是雅妃娘娘？雅矜就是凌钲的母妃？就是画像上那个绝色美女？何芯被这个意外的消息惊呆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陆藤究竟有多爱雅矜了。那么，为什么？雅矜又成了雅妃娘娘呢？这该是个十分伤感的故事吧！看着陆藤，何芯心中涌起了一丝怜悯之意。 
                  第二十九章 无双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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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一个时辰了！王爷进入中堂已经一个时辰了！孟府的护卫们相互对望，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因为生病的缘故，凌钲又再次推延了与平朗国公主的婚期。病好之后，他又立即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淅川孟府，再次求见孟小姐。
　　以他王爷之尊的身份，如此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频频到一个低品级的官员府中造访，实在是一件十分不合情理的事。更何况，每次到孟府，他都要求单独见孟小姐，这样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
　　看着孟府的护卫们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明风的心里充满了愤怒。
　　一看就知道，这些护卫脑中正在转着对王爷十分不敬的念头。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毕竟，首先是王爷的行为十分不妥当。他们不问，难道他能主动告诉他们，王爷到孟府，只是为了了解何姑娘的身世以及何姑娘成长中的点点滴滴，而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专程来看望孟小姐的吗？
　　一想起何姑娘，明风又忍不住想流眼泪。那个待他无比亲厚的何姑娘啊！那个把他奉为救命恩人的何姑娘啊！怎么会突然嫁给了陆尚书做妾呢？枉他刚刚立下了保护何姑娘的志愿，就立即失去保护她的机会了吗？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啊！就这样把一生葬送到陆大人那个老头子的手里了吗？那他的宝贝王爷又该怎么办啊！看了一眼门帘深垂的中堂，明风心里涌起了深深的哀伤之意。
　　中堂内，凌钲正静静看着何芯从小到大存下来的画。画中，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星儿的头脑里有很多古怪的东西。她跟我说，未来，早晚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她说这些东西都是交通工具。这个四个轮子的东西叫汽车；这个有很多车箱的叫火车；而这个象鸟一样的东西则叫做飞机。星儿说，这东西能带着人在天上飞呢！”孟筠指着一幅飞机的素描告诉凌钲。
　　“能在天上飞吗？多么美好的设想！”凌钲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猜这个东西是什么？星儿说是房子呢!你能想象这种形状、这么高的房子吗？”孟筠指着一幅建筑的素描告诉凌钲道：“星儿说，未来，医术会越来越好，人也就会越来越多，相应地，土地也就会越来越紧张。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往空间发展，盖很多很高的房屋。这样，一小块土地上就可以容纳很多很多的人！”
　　“人会多得住不下吗？那得有多少人啊！会有那么一天吗？”一边看着画，凌钲一边在心中思索。
　　“你看，这是星儿画的电灯。她说，不用灯油，直接按一个开关，这个叫做‘灯泡’的东西就会发出明亮的光；而这个奇怪的东西叫做电话。她说通过这个东西，无论相隔多远，人们也能够说话；这是电视。星儿说通过这个东西，可以看见许多活动的画面。多么奇特的设想啊！刚开始，我简直不能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孟筠翻过一幅幅充满奇特构思的画。
　　最后，她拿出一了幅画，对凌钲说道：“你看，这是星儿设计的‘自来水’呢！星儿说，要用水的话，不需要到井里去打，只要轻轻拧开图中这个叫做‘水龙头’的东西就可以了。星儿说她想做一个现代化的卫生间呢！你知道什么是卫生间吗？”
　　“自来水？”凌钲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抹伤感。
　　是啊！芯儿在他府中的时候，也曾经竭尽全力地想要造一个自来水系统。她找了许多巧匠，进行过详细地规划，可最后，还没来得及实施，她就离开了。
　　芯儿啊！一个多么特别的姑娘啊！他怎么会错过她的呢？他是多么不懂得珍惜啊！
　　“这些，都是星儿为我缝制的衣服！”孟筠又回自己的房间抱来了一大堆衣服。各种质地、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没有一套造型相同，也没有一套不是精心制作、妙到豪颠。
　　孟筠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转身出去，拿回了一件无袖宽大的衣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星儿说是睡裙呢！星儿睡觉的时候会穿上这件衣服！”
　　凌钲接过了衣服。衣服上还带有芯儿淡淡的味道，他所熟悉、所迷恋的味道。看着这件衣服，凌钲心中充满了伤痛。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害得你们这样！”看着凌钲的伤感，孟筠心里涌起了深深的内疚之意。
　　“不关你的事！是我伤了她的心！”凌钲看了孟筠一眼，轻轻摇头。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芯儿曾经弹过一支很好听的曲子，叫做《相思风雨中》，你会弹吗？”
　　“这支曲子，星儿曾经教过我，但是我没有星儿弹得好！你想听吗？”
　　凌钲缓缓点头。
　　孟筠引着凌钲出了中堂，前往琴房。
　　在琴房中，凌钲坐了很久，听孟筠弹了很多曲子，很多芯儿曾经弹过的曲子。直到晚膳时间，凌钲才起身告辞。
　　恭送凌钲离开后，孟元泽叫过护卫，询问凌钲一天的活动。孟筠一向恭顺，但不知为何，对于她跟凌钲见面的内容，却始终是守口如瓶，不露半点口风。
　　那护卫恭敬地禀告道：“宁王先是在中堂与小姐说话；后来，小姐就取来了很多的衣服；再后来，他们就去了琴房，听小姐弹琴，一直到方才！”
　　取衣服做什么呢？孟元泽理不出一个思路。但是，毫无疑问，宁王是极爱听筠儿弹琴的，直听了两个时辰呢！难道说……？一个全新的可能令孟元泽兴奋不已。
　　“好生伺候宁王！绝对不许偷听宁王与小姐的谈话！还有，把你们那些个不敬的表情通通给我收起来！”孟元泽冷冷地吩咐恭立四周的护卫。
　　凌钲在淅川呆足了三天才离开。
　　他看了从小到大芯儿给孟筠做的各种精巧的东西，包括一些造型异常可爱的动物布偶，手链、挂饰和提包；听了芯儿从小到大所有的故事，包括她许多稀奇古怪的设计和想法；听孟筠弹了所有她能够想起来的芯儿教给她的曲子；品尝了“芯儿牌”的各种甜点、果酱和饮料。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错过了一个天才！一个聪明得不可思议的天才！
　　临别的时候，凌钲给孟府上下都送了许多礼物。而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他竟然亲自接见了孟林与柳娘夫妇，亲自送了孟林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和一壶陈年佳酿，又送了柳娘全副的首饰和一匹精美的绸缎布料。临走时，他甚至还给孟林留了一块宁王府的令牌，允许他们随时到宁王府去拜访他。
　　孟林夫妇高兴得直想昏倒，怯怯地问他为何这么做，他只说非常感谢他们，至于为什么感谢，却没有详说。
　　难道就为在孟府照顾了他三天，就获得了如此厚赠吗？孟林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孟府的其他人，包括老爷在内，都没有得到如此礼遇。为何王爷就单单对他们夫妇另眼相看呢？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他只有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孟小姐的福赐。毕竟，王爷是来看孟小姐的不是吗？
　　然后，征得了他们夫妇的同意，凌钲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芯儿从小到大穿过的所有衣服；她画的所有画；她的刺绣；她做的荷包；她酿的果酱；甚至包括她的——被子和褥子！
　　没有人看得懂这位王爷在做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对他来说，孟小姐是不同寻常的。因为，三天以来，他一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单独见孟小姐，听孟小姐弹琴。
　　也许……孟府的大小姐将会获得一个惊天动地的身份！每个人都隐隐约约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
　　两个月后。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孟府的门外，一个婢女模样的人走出马车，送上拜帖，恭敬地对孟林说道：“管家大人！我家小姐十分仰慕贵府孟筠小姐的琴艺，今日特来拜访，劳烦管家大人代为通传。”
　　管家大人？多么熨贴的称呼啊！孟林的脸上绽出了笑容。“这位姑娘，非是小人大胆无礼，不过最近拜访小姐的人很多。今日上午已经有两位小姐提前预约过了。还请贵主人原谅。”
　　那婢女掏出一锭黄金道：“管家大人！我们特地从遥远的单乡赶来，在道上足足走了一个月呢！还请管家大人行个方便。”
　　孟林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位姑娘，你们既是远道而来，我们理当有所安排。但凡事都需有个先来后到，不知贵主人能否在客房小坐片刻，品尝一下孟府特有的小点心？待我同小姐商量过后，再来回话？”
　　孟林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至于姑娘的厚赐，还请收回！我们为孟老爷办事，都是心甘情愿的。仆情分非财物能够衡量！”
　　那婢女还待再说，车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尼珍！不要为难了管家。我们就在客房等待吧！”说着，从车中走出了一个蒙面的女子，看身形，应当与孟筠差不多年纪。虽然看不到脸容，但她气质高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高贵，一看就是大家小姐。
　　孟林身为管家，见多识广，知道来人的身份非富即贵，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见礼。
　　那女子淡淡道：“管家不必多礼！听说宁王曾经赠过管家一块美玉，不知小女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一睹真容呢？”
　　孟林赶紧恭敬地从腰间解下玉佩递给那女子。
　　那女子仔细看了一下玉佩，缓缓道：“是最昂贵的瑾瑜玲珑玉呢！宁王对孟府果然不同寻常！”
　　孟林闻言道：“都是托了小姐的福份。宁王爱听小姐弹琴，所以有此厚赐！”
　　那女子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孟林忙引着她们在客房休息。
　　孟府的仆人训练有素，待客十分周到。在客房休息期间，孟府不断有茶点送来，味道果然十分独特。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孟林才终于来请她们到琴房与小姐会琴。
　　还没走进琴房，就听到一阵琴声从房中传来。
　　那女子驻足静听，却是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那曲子的旋律极其优美，想来应当是孟小姐自己作的曲子吧？那女子仔细聆听，只觉得孟筠琴艺高超，尽得曲意之妙，越听越是佩服，不由得暗暗点头。
　　走到门口，孟林恭声道：“大小姐！访客到了！是从单乡来的访客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孟筠在里面恭声道：“适才弹琴，误了迎客的时间，还请贵客原谅！”
　　片刻之后，孟筠打开了房门，立在门口福身道：“这位姐姐从单乡远道而来，实在令小妹受宠若惊！还望姐姐不吝赐教！”说着，她抬起头来，静静看着眼前蒙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看到她的容颜，全身不受控制地一震，似是十分惊讶。接着，便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孟筠细细打量，许久，才叹息道：“孟小姐的容颜如此出色，连我身为女子都感震撼，难怪……”说罢，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今日见到小姐，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实在是败得心服口服！小女子就此别过，冒昧之处，敬请原谅！”
　　孟筠诧异地看着她，恭敬地行礼道：“请恕小妹鲁钝，实在不明白这位姐姐话中之意，还望姐姐能详细解说，以释小妹之惑！”
　　“你是一个有福之人，好好惜福吧！”说完这句话，那女子恭敬地回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
　　　坐上马车行了很久，那女子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丫头尼珍忍不住问道：“那芝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那被称为“那芝公主”的女子抬头想了很久，才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孟小姐能得宁王垂青，我原也料到她的容颜定然不俗。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然美得这般惊人！若非亲见，我实在想象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看到她，我竟是连嫉妒之心都无法生起。且不说她琴艺高超，单凭这般惊人的容颜，也足以让世间的所有男子为她赴汤蹈火了！有她存在，我又如何能奢望得到宁王的垂爱呢？回到平朗，我便会恳求父王，解除与宁王的婚约！”
　　“那芝公主！”尼珍担忧地叫了一声。
　　那芝公主却只是一摆手，便阻住了她的劝说之辞。
　　※※※※※※※※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平朗国盛产白石，整个皇宫都是用匀整的大块白石砌成。在夜色下，这个高大洁白的宫殿显出了一丝庄严圣洁的美丽。
　　跪在皎洁的白石地板上，克亚那芝静待着父皇的决定。
　　“王儿！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无论如何，嫁到宁王府，你是正妃。有身份管着，那姓孟的女子翻不了天！”平朗国国王克亚普特杰缓缓开口了。
　　“启禀父王，女儿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宁王两次拖延婚期，都是赶去见了那孟小姐，可见宁王心里对这桩婚事是极度不情愿的；以他王爷之尊的身份，频频折节拜访孟府，足见他对孟小姐的倾慕之心；这次去孟府，我看了宁王送给孟府管家的礼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家，宁王竟然送出了天下最好的瑾瑜玲珑玉，这些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顿了一下，那芝公主接着道：“若孟小姐不是那般美得惊人，我还有信心与她共事一夫。看了她的容颜，我却是连一分胜算都没有了。固然，为了彼此的利益，宁王定然会封我为正妃。但是，可以想见，过府之后，我的生活定然无异于守活寡。如此结局，父王难道就乐见吗？”
　　普特杰沉思良久，才缓缓道：“天朝三位掌权的皇子，我们只能选择其一。你乌兰姑姑嫁到天朝十余年，对天朝的时局十分清楚。她猜天朝皇帝心里最看重的还是宁王。宁王也是三位皇子中，唯一还没有娶正妃的。王儿若能顺利嫁给宁王，对我们两国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芝公主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之意，缓缓道：“天朝的时局波涛暗涌，瞬息万变，宁王能否在这场斗争中胜出，还是一个未知之数。嫁给宁王，实是担着极大风险的！况且，以他对孟小姐的倾慕，即便现在封了我为正妃，父王认为，这正妃地位究竟能够维持多久呢？只怕到宁王地位稳固之日，就是我被弃堂下之时了！”
　　普特杰闻言皱眉，陷入了深思。
　　过了半晌，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王后乐妮莎突然说道：“陛下！王儿！我有个主意，你们参详参详！”
　　见普特杰与那芝都紧盯着她，乐妮莎才缓缓道：“天朝的五皇子凌钶，今年也十五岁了，尚未成亲。他一向是与宁王凌钲共同进退的。若把芝儿嫁给他，为了身份的匹配，天朝皇帝定然要封他为王。在这种情形下，芝儿的正妃地位定然稳固。这样一来，我们既表明了立场，又等于送了宁王一个天大的人情。只要芝儿牢牢抓住凌钶，不愁宁王不考虑我国的利益。若宁王不幸败北，凌钶也不会是其余两位皇子首先清除的对象。只要有足够的缓冲时间，我儿的安全便能够得到保障。这岂非是一个能够兼顾各方利益的理想方案？
　　普特杰和那芝听毕，各自沉思不语，半晌，普特杰道：“王后的建议甚合本王心意，不知王儿如何认为？”
　　那芝公主又反复考虑了很久，才展眉道：“但凭父王、母后作主！” 
                  第三十章 胭脂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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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夫人！胭脂茶庄到了！”赶马的护卫在外恭声禀报。
　　“老爷！我们下车吧！”何芯抬眼看着陆藤，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陆藤微笑道：“这胭脂茶庄地处偏僻，环境清幽，寻常人嫌这里过于冷清，很少光顾。我却恰恰就看中了这冷清，每年总要来上几次！”
　　何芯点头，与陆藤相携下车。
　　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在林中穿梭了片刻，就突然显出了一片红色的围墙。大门高悬的匾额上，写着“胭脂茶庄”四个大字。
　　何芯侧目四顾，逡巡片刻，点头道：“这里的环境果然极好！只可惜这一片墙的色彩显得过于突兀，过于刺目。若是我，便干脆用树干做一片围墙，让人分不清虚实，才不致失了林中庄园的美好意境！”
　　陆藤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赞赏之意，点头道：“芯儿果然是懂画之人！心中所思，目中所见皆是图画。”
　　“我随口胡诌的，老爷见笑了！”何芯往前走了两步，朝着眼前那一片青翠张开了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真是清新啊！仿佛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还是深感束缚吗？看了何芯一眼，陆藤心中微微叹息。
　　自从他坦诚地与何芯谈到了关于凌钲的问题之后，这几个月来，两人的相处模式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何芯淡化了对他保有的礼貌与距离，渐渐在他面前展露出了一些真实的情绪与想法。而越是了解何芯的想法，他便越是惊奇。
　　何芯的思想非常独特。不若其他女子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完全依附于婚姻，何芯从不在意月例银子，衣服首饰的多寡，甚至也不在乎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对于没有子嗣、可能分不到财产的事情也是从不挂怀。反而在言谈中时时透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向往——对自由的向往！她竟然希望有机会自己开创一条道路，自己养活自己。她甚至非常非常向往经商。提到经商开店时，总是兴致勃勃，提出了很多新奇有趣的计划。看她谈到经商时的表情，陆藤深刻感觉到她并不认为商业是一种低贱的行业。
　　这个丫头身上时时处处透着与时代不符的奇特举止与思想。跟她相处，同她谈话，听她说些闻所未闻的言论和见解，陆藤总是深感惊讶又充满乐趣。
　　他也分不清自己对何芯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开始娶她，只为听她的琴声。时日长了，却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何芯，一日比一日更加喜欢得厉害。但这种喜欢，又不像是纯粹的男女之爱，因为他完全没有亲吻她、占有她的欲望，明知道她深爱凌钲，也没有什么嫉妒不满之意；另一方面，这种喜欢也不同于单纯的父女之爱。陆藤有三个女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何芯的感情要比父女亲情深刻复杂得多。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对这种情感下一个定义，只知道满足何芯的心愿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快乐。
　　自从发现何芯向往自由之后，陆藤便给了何芯一些独特的待遇。
　　他给了何芯一块贴身令牌，只要有吴方跟随保护，就允许她自由地出入陆府；他花钱资助何芯设计制造各种古怪的东西；只要有空，便带着何芯出府散心。甚至，为了让何芯放心，这几个月来，他渐渐改变了自己一贯中立的立场，开始在越来越多的场合公开支持凌钲。受他的影响，整个兵部的人以及部分与他关系密切的朝中大丞也渐渐开始倾向凌钲。他的转变，终于使凌钲因为生病带来的劣势得到了彻底扭转，在三个皇子中，显得倍受瞩目。
　　在这几个月中，只要是与凌钲有关的事，陆藤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何芯。
　　眼看着凌钲在朝中的局面越来越好，何芯的心情也终于渐渐开朗了起来；终于愿意跟随陆藤到郊外的各种景点、茶庄去散心。
　　“老爷！小心台阶！”踏上台阶，何芯伸手搀住了陆藤。
　　陆藤含笑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搀扶着，一同走进了茶庄。
　　一进门，何芯便看见了一座气势恢宏的茶馆，上下共分三层，占地面积极广。茶馆内疏疏落落地分布着一些茶桌，客人不多，显得十分冷清。茶馆背后，是一座林木繁茂的小山，一股清泉沿山而下，汇入一条环山的小溪中。
　　两人刚在茶馆坐定，就看见一个女子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皮肤极白，高鼻深目，似乎不完全是天朝血统。
　　只见她浓妆艳抹、满头珠翠，老远就娇笑道：“老早就听说陆大人新娶了一位夫人，今日总算是见到了。还真是标志啊！奴家见过夫人！”她施了一礼，抬起头来，不住打量着何芯。
　　“我这夫人爱静！胭脂就不用在这里候着了！”陆藤微微挥手。
　　听陆藤叫她胭脂，知道她就是这间茶庄的主事，何芯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遇到胭脂的目光，何芯便微微向她点头示意，眼神中带着友善与敬意。
　　胭脂是这个时空中罕见的终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为人八面玲珑、极有手段，在大宁颇有几分名头，这茶庄正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全赖她善于交际，这偏僻的茶庄才不致于难以维计。但也正因为她毫无顾忌地在外抛头露面，虽然赢得了不少赞誉，更多的却是招致诋毁，关于她私生活方面的流言蜚语一直不绝于耳。对于这个闻名多时的奇女子，何芯有几分好奇，更有几分欣赏与赞佩。
　　“那我就不打扰了！不知老爷夫人想喝什么茶呢？”胭脂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寒庭香吧！”陆藤点了一种比较清雅的茶，直觉到何芯定然会喜欢。
　　片刻之后，就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走上来，伶俐地为两人上茶。
　　那男孩手脚麻利，一边倒茶，一边热络地说道：“老爷！夫人！这是小人今日三更在泉眼接的水，最是清甜不过，两位尝尝！”
　　“你三更就起床去接水吗？小小年纪，就干此重活，当真不容易！”何芯心中闪过一丝怜惜。
　　“禀夫人！小人今年十岁了，已经在茶馆干了四年活，并非小孩了！”那男孩淡淡一笑。
　　四年？干了四年活？何芯吃了一惊，仔细地打量那男孩。怎么看，都觉得那男孩只像是七、八岁的模样，应该是严重营养不良吧？
　　“那么小就出来干活了？家境不太宽裕吗？”何芯的语气有些沉重。
　　“四年前，我们村感染了瘟疫，我的全家人都死光了！”小男孩微微一笑，神情间透出一丝凄凉。
　　孤儿！他是孤儿！何芯心中一痛，陡然记起了她前世的生活。
　　因为遭遇过太多的歧视，感受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前世，她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发誓：一定要努力挣钱！一定要努力创业！有朝一日，一定要出人头地，然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救助孤儿！可惜，活了两世，命运的走向都是身不由己，这个理想也就只有一再地束之高阁了。
　　默默看了那男孩良久，何芯捧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茶，用心体会那茶水的味道，半晌，方抬头道：“这水果然极清甜！那么早就起来接水，当真是难为你了！”说着，便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玉佛系在那男孩的颈中，柔声道：“这玉佛送给你。希望你一生平安幸福！”说着，她看向陆藤。
　　陆藤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这玉佛是前几日，陆藤带她到大宁著名的普惠寺求来的。一听说那男孩是孤儿，何芯心中就爱怜之意大起，不由自主地就想把一份真挚的祝福送给他，期盼他能收获幸福。
　　那男孩怔怔地看着何芯，眼中透出深切的感动之意，嘴唇动了几动，却终究没有开口言谢，只是恭敬地又为何芯上了一盏茶。
　　　陆藤与何芯喝着茶，随意地聊天，待茶味渐淡，那男孩便退下重新换茶。
　　陆藤这才开口问道：“芯儿！觉得这胭脂茶庄如何呢？”
　　何芯点头道：“果然是好茶、好水、好地方！只可惜茶庄的主人不善经营，却白白糟蹋了这许多的好资源！”
　　话音刚落，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清越的男声道：“哦？夫人言下之意，是有更好的方法来经营茶庄了？”
　　听到这个声音，何芯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耳熟，回过头去，见到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含笑向他们走来，身着锦衣，眉目俊朗，神情间带着说不出的潇洒。
　　见到那男子，陆藤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连忙起身，拱手为礼道：“真是幸会啊！多日不见，不意竟然在此遇到秦王！”
　　那秦王大笑道：“天下间，但凡吃喝玩乐之事，皆是本王情之所衷，哪一样能少得了本王的参与？”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倒是陆大人，难得有此雅兴出来游玩，定是这位新夫人的魅力大了！”说完，一双眼睛便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直盯着何芯。
　　自从嫁与陆藤，何芯也见过不少天硕王朝的达官贵人。无论是性情粗豪的武将还是自命清高的文士，见到她时，都是谨守礼仪。即便好奇看她，也只是微微从侧旁打量。自成婚以来，她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胆无礼的直视，不由得暗暗诧异。听陆藤叫他秦王，她便知眼前此人乃是当今皇上最小的幼弟，凌钲最小的皇叔凌丰驰。当下微微低头，避过了他的目光，福身道：“贱妾见过王爷！”
　　那凌风驰直看了何芯很久，才收回目光道：“适才听夫人提起茶庄的经营之道，不知能否详述其中关键？”见陆藤与何芯都露出惊疑之色，他又接着道：“本王对经商之事稍有涉猎，正想听听夫人的高见。”
　　何芯看了陆藤一眼。陆藤微微点头。
　　何芯整理了一下思路，微笑道：“贱妾斗胆请问王爷，寻常人在家皆可自由煮茶，却为何还要远道前来茶庄，他们追求的是什么？”
　　凌风驰思索片刻，才道：“因环境不同，茶庄能让人放松身心！”
　　何芯含笑点头道：“王爷说得好，正是放松身心！因此，贱妾认为，好的茶庄，其环境氛围尤胜于茶水本身！要想做出一流的茶庄，便首先要做出一流的环境！”
　　“夫人莫非认为胭脂茶庄的环境不好？”凌风驰微微皱眉。
　　“胭脂茶庄依山傍水，林木环绕，环境本身自是极好！但这茶庄却并没有与环境完全融为一体，殊为可惜！”见凌风驰不解，又接着道：“这茶庄的环境就好比一幅美丽的风景画。这茶馆却只好比摆在画上的一只茶杯。因为没有入画，便不能充分借助风景来衬托美感！”
　　何芯走到窗边，指着山脚的小溪道：“王爷试想，若能环山建若干精舍，巧妙开渠，让那山泉水盘旋通过精舍。饮茶时，专招妙龄少女进舍伺茶，就地取水，展演茶艺，尽得自然之趣，又不失饮茶的本意，岂非更好？”
　　凌风驰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之意，旋即问道：“何谓‘茶艺’？”
　　何芯含笑道：“我朝饮茶注重其礼仪和文化内涵，对不同身份、不同辈份的人，有不同的程序；在不同的场合，也各有差异；在茶水、茶具的选择上也有许多讲究。茶艺就是注重提升饮茶的文化和艺术内涵，把一切过程都提炼得富于美感，使品茗犹如“品心”，饮茶犹如“饮性”。无非就是把我朝各种茶道的礼仪和文化内涵发挥至极致，并使之程序化，总结一套优雅而易操作的程序，让每个煮茶的人都能熟练掌握，使整个饮茶的过程显得“赏心悦目！”
　　凌风驰用心体会了一下何芯的话中之意，微笑道：“一个富于美感的煮茶程序？连本王都期待一试了！不知可有这个荣幸亲自品尝夫人煮的茶呢？”
　　不待何芯开口，陆藤就微笑道：“王爷若不弃，便请择日到府中饮茶。陆某合府必定扫榻恭候王爷！”
　　凌风驰点头道：“一言为定！改日本王定当过府叨扰！”顿了一下，又接着问何芯道：“依夫人之意，这座三层的茶庄竟是应该拆掉？”
　　何芯摇头道：“不然！这座茶馆气势恢宏，拆掉岂不可惜？只是需在目标顾客的选择上多下功夫！”
　　“目标顾客？”凌丰驰诧异地看着何芯，不明白为何她话中会有如此众多的难解之词。
　　何芯点头道：“同样是饮茶，有人只为解渴，有人贪图热闹，有人讲究环境，有人追求艺术。我说的目标顾客，就是要把茶馆的顾客群定准，专门针对意定的顾客群来制定策略！”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若当真建成了精舍雅间，贱妾以为，其目标顾客可以定位为文人雅士、达官贵人。而这三层茶馆的目标顾客则应当定位为大众。两个层次的顾客要在茶水、茶质、茶具、茶室、环境、服务等诸多方面都有明显差异，价位也当大大不同。要着力营造一种‘能进精舍，本身就意味着身份、地位不菲’的情势，才能吸引越来越多的人花钱进精舍消费！”
　　凌风驰刻意忽略了她话中的一些难解之词，努力消化着她话中的含义，想了片刻，点头道：“果然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这茶馆地处偏远，达官贵人尚能不嫌远，大众却怕没有这个闲情逸致远来喝茶！”
　　何芯含笑道：“要吸引大众，却也不难，只是要在以下四件事情上下功夫：一为免费的交通；二为免费的茶点；三为新鲜的茶式；四为一些新奇有趣、令人着迷的小游戏！”
　　“芯儿说的莫非是‘扑克’和‘麻将’？”陆藤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最近，他越来越喜欢打麻将，深感这个小小的游戏中包含着巨大的吸引力。
　　何芯含笑点头道：“这是一方面，另外还可以提供一些集体参与的游戏。”
　　“免费的交通和茶点？这样做，不会血本无归吗？那新鲜的茶式又是指的什么呢？”凌风驰深感何芯的建议有些匪夷所思。
　　何芯微笑道：“经营无常法！不同的人经营不同的行业，其方法也必各有不同。但无论如何变化，‘人气’都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提供一些免费的服务，表面上看似乎是有些亏损，但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要策略得当，这笔钱最终还是由顾客来承担，只不过让人花得更为心甘情愿而已。”顿了一下，何芯又接着道：“至于新鲜的茶式嘛，贱妾略懂得一些特殊的茶式，例如奶茶、果茶、花茶！虽不敢说其品质如何出众，但贵在一个‘新’字。只凭新奇，便可大做文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夫人形容得好！那‘扑克’和‘麻将’又是什么东西呢？”凌风驰继续问。
　　何芯看了陆藤一眼，微笑道“是贱妾创制的一些小游戏。虽是小道，却有些吸引人之处，改日王爷过府一观便知！”
　　凌丰驰又思索了片刻，才抬头大笑道：“夫人的建议，均是本王前所未闻的。若夫人经商，只怕天下的商人都要饿死了！”
　　何芯含笑道“王爷过奖了！这世上的事情均是‘说着容易做着难’，我今日随口胡说，自是十分简单。当真要落实起来，却是千头万绪，殊不容易!今日胡乱出些主意，只为博王爷一笑而已！”
　　那凌风驰又看了何芯一眼，才对陆藤道：“夫人如此蕙质兰心，陆大人当真是好福气啊！本王杂务缠身，今日就此别过，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见识一下夫人创制的‘扑克’与‘麻将’！”说罢起身告辞。
　　眼看着凌风驰走远，陆藤皱眉道:“秦王为人虽潇洒不羁，却并非登徒好色、不知轻重之人。我观他今日表现，竟像是专为与你攀谈而来，看你的眼神也是十分奇怪。他如此不顾礼节、与有夫之妇攀谈，中间必有缘故，究竟会是什么呢？”说罢低头思索。
　　何芯顺着他的思路想了片刻，不得要领，便问道：“这位秦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陆藤整理了一下思路，微笑道：“秦王从小逗鹰弄犬、耽于酒色、不喜读书、不染朝政，只专注于各种娱乐之道，曾被称为天朝第一纨绔子弟。直到十年前，平王谋反，皇室大清洗，无数聪明能干的皇子牵涉其间，动辄丢掉性命，当真是闻风变色、人人自危。只有他还是依然每天寻花问柳，声色犬马，在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间游走自如，众人才渐渐明白了他的聪明之处。只因他从不沾染朝政，又精通各种娱乐之道，这十年来，倒是皇上最喜爱的幼弟，隔三差五就要差人传他进宫，兄弟俩十分投契！”
　　何芯闻言，怔怔地想了片刻，才悠悠叹道：“是啊！如果真能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做一个万事不管的王爷，纵情于山水之间，品茗于晨昏之后，岂不潇洒？”
　　陆藤见她神色凄凉，知她定是又想到了凌钲，微微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才能开解于她，良久，才缓缓道：“芯儿！这秦王对你的态度十分奇特。虽然难知他的真意，但观他的今日的表现，理当没有什么恶意。他虽素来不染朝政，却与皇上关系密切。你若想帮助宁王，着意结交秦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也许在特定的情况下，他就能够发挥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
　　何芯心中一凛，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
　　※※※※※※※※
　　陆藤与何芯在胭脂茶庄吃过了中饭方始离开。
　　在回大宁的途中，突然有人沿途拦住了车架，听了通报，却是凌钲的首席谋士武骋求见。陆藤吃了一惊，连忙派人急速请武骋前来。
　　回过头去，见何芯脸带忧色，陆藤便安慰道：“芯儿！你不要太担心！若是宁王有危险，武先生定然不能分身前来。今日既是武先生亲自前来，想来事情虽然重大，但必定不会太紧急！”
　　何芯点头不语。不过片刻，便看见武骋走到了车驾前。
　　武骋向两人见过礼之后，便向陆藤道：“陆大人！今日冒昧打扰，实是我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些极为蹊跷之事，需得立即找大人商量。这是王爷的急召令牌，烦请大人立即快马到宁王府与王爷面谈！”武骋说着，递上了刻有宁王府秘级标志的令牌。
　　何芯忍不住问道：“武先生！王爷他——没事吧？”
　　武骋淡淡看了她一眼，恭敬道：“王爷安好！陆夫人且请宽心！”
　　听他重重说出“陆夫人”三个字，何芯心中一阵苦笑。
　　她在宁王府住了几个月，时时与武骋见面，虽然没有直接交谈过，彼此却并不陌生。何芯见他神情疏淡，举止客气，知他故意要拉开彼此的距离，便知趣住口，不再多话。
　　武骋看见何芯，心情也是异常复杂。
　　他是王爷最为亲近、倚重之人，对王爷与何芯之间的事情了解甚多。在他看来，何芯容颜虽不俗，却也并非什么倾城绝色。他实在不明白，何芯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迷得王爷神魂颠倒，难以自持。只要一碰到何芯的事情，王爷立即就会举止失措，方寸大乱。在得知她嫁人之后，更是久久沉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甚至不惜自毁健康。当何芯陪在王爷身边之时，他对何芯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和评价。到后来，变故频生，为了何芯，王爷差点丧失了鹤城大捷带来的良好局面。他们这几个王爷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就都不免对何芯生出了几分怨言。再到后来，因为陆藤的公开支持，对王爷助益良多，他们明知何芯必然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对她的心情不免就变得十分复杂。
　　听了武骋的话，陆藤静思片刻，转身对何芯道：“芯儿！我现在立即赶回大宁，就让吴护卫护送你徐徐回府吧！你不用担心，只要是对宁王有帮助的事，我都不会犹豫！”
　　何芯点头，温柔地看着陆藤道：“老爷心脏不好，不论发生何等大事，请务必注意调节心情！回府后，我立即给老爷煮药膳，等老爷晚间回来用！”
　　陆藤心中温暖，柔和地看着她，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又传了吴方过来，细细交待了一番，才放心离去。
　　听了他们的对话，看了他们的神情，武骋心中的感觉更是怪异。
　　光看表情，他们俨然就是一对恩爱夫妻，但他们谈话的内容又是多么奇怪啊！何芯竟然毫不避讳地在陆藤面前展露对王爷的关心。而听陆藤的口气，也分明是十分清楚王爷与何芯的关系，而他之所以允诺会全力支持王爷，也显然主要是为了让何芯安心。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复杂的关系啊！这何芯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啊！当真是厉害得异乎寻常，高明得不可思议！看看她正在办的是什么事情吧！让自己的丈夫尽心竭力、甘之如饴地去帮助自己的——情人？眼看着这么不合情理的事情在自己眼皮低下发生，武骋只能在心底无声叹息。
　　来到宁王府，刚进中堂，陆藤就看见凌钲正坐在一个宽大的座椅上凝神静思。见到陆藤，凌钲起身行礼道：“打扰大人休息了！凌钲在此致歉！”
　　陆藤还了一礼，正色道：“大家自己人，王爷不要见外！听武先生说，王爷发现了一些蹊跷之事，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
　　凌钲派人拿来一些武器，有刀、戈、弓箭各若干。在陆藤面前依次陈列好，凌钲才开口道：“大人看看，这些兵器可有什么不妥？”
　　陆藤凝神看了良久，脸上渐渐露出一些讶异之色,半晌，方缓缓问道：“这些兵器，不知王爷从何得来？”
　　凌钲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缓缓道：“得自草原！得自展族与克族双方交战的战场上！每次大战过后，展族都会有专人清理兵器。这些兵器是我方探子好不容易获取的！”
　　陆藤的神色变得凝重，缓缓道：“观这些兵器的成色配方，必是我朝军器监生产的无疑，却又没有我朝的标记！前两日，我刚查对过生产记录，生产数与入库数全然吻合，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凌钲道：“正是如此！兵部军器监中必然有奸细无疑！我担心的是，恐怕不止是军器监出了问题。我朝兵器外泄已非一日，朝廷却至今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我担心整个军方的谍报系统都出现了重大间隙。今日冒昧打扰大人清修，正是要与大人商议如何找出这些间隙。我朝军方诸般人事、事务的安排，没有人比大人您更清楚了！”
　　陆藤神色凝重，缓缓道：“此事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只要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我都会立即与王爷联络！”
　　※※※※※※※※
　　吴方亲自驾着马车，陪着何芯徐徐回府。
　　何芯心中担忧，有些坐立不安，便伸手掀开了车帘，可有可无地随意看着风景。在接近大宁北郊时，毫无准备地，一大片茂密的荷花就突然映入了她的眼帘。她心中一颤，立即叫停。
　　痴痴地看着眼前的荷花，何芯的心中百感交集。
　　又是一年荷花开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与凌钲还在艰苦的逃亡路途中；去年的这个时候，凌钲曾经无数次陪着她看荷花。如今回想起来，那段逃亡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啊！现在，她又在看荷花了。荷花还是一样美丽，她却再也找不到“月下赏荷”的美丽心境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芯才喃喃道：“临都的荷花应该也开得很好了吧？”
　　站在她身后的吴方听得一愣，不明白她的话中之意，随意道：“是！临都的荷花应该已经开得很好了！”
　　何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吴大哥？你曾经喜欢过什么人吗？为何到现在还不成亲？”
　　吴方闻言一震，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我的确真心喜欢过一个姑娘，到现在还一直喜欢!我真希望我对她的爱能够淡一些，却是毫无办法！”
　　何芯问道：“她美吗？”
　　“在我看来，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美丽的人了！”吴方喃喃低语，紧盯着何芯的侧脸。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何芯突然回身看着吴方。
　　“因为她——嫁给了别人！”紧盯着何芯，吴方的眼中突然露出了痛苦之色。
　　“想不到……你也跟我一样可怜！”何芯看着吴方，眼中也透出了悲伤之意，半晌，又缓缓道：“你说，爱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为何，我拼了命地想要压住它，但只要一有机会，它就会露头，还仿佛越压越强了呢？究竟要怎样——才能不爱呢？究竟要怎样——才能不痛苦呢？”
　　“为何要压住呢？即便爱能使人痛苦，但只要有爱，毕竟还是好的！只要还能爱，毕竟就是幸福的！”吴方喃喃说着，似是在告诉何芯，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何芯细细体会吴方话中之意，半晌，方点头道：“你说得对！”
　　吴方又看了她一眼，在心中默默思忖：“不知藏在她心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一丝难言的苦涩逐渐从他的心底蔓延到了全身。 
                  第三十一章 舆论的力量（上）
　　又上封推了，看到的时候，偶都不敢相信。
　　感谢编辑的厚爱。
　　感谢所有收藏此书、为此书投票、留言的亲们！让宁芯抱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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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三更，求推荐！求收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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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硕王朝二十九年，秋。
　　对于住在京城大宁的人来说，一个特别让他们深感自豪的地方就是消息灵通。在外地人面前说起朝中要员们最新的轶闻趣事，总是显得底气很足。“胡记”酒楼的王三也不例外。一大早，看到两个外地书生正在议论最近震动朝野的“平朗国公主毁婚”事件，他便立即来了精神。
　　“听说宁王凌钲年少英武，智计出众，鹤城一战，名动天下！更是诸皇子中最早封王的。何以那平朗国的公主竟然要毁婚呢？”青衣书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公主虽然毁了婚，却又嫁给了荣王凌钶，却也并不吃亏!”灰衣书生接着发表意见。
　　“说起来，还是荣王有福气啊！本是名不见经传的皇子，突然得到异国公主的垂青，更因此封王，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个个砸中他啊！”青衣书生一阵唏嘘。
　　“难道说，那公主与容王曾经私下里结下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情缘？”那灰衣书生压低了声音。
　　“嗨！说起这件事情啊！内中当真是有复杂的内情呢！”王三巧妙地一句话就引起了两个书生的兴趣。两人忙招呼王三过去共饮，打探内幕。
　　王三饮了一口酒，才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道：“那平朗国的公主之所以毁婚，的确是因为私情,但并不是公主有私情，而是宁王有私情。”
　　“哦？”那青衣书生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道：“宁王年龄也不小了，有几个红粉知己也事属寻常。大不了多娶几个侧妃，如何会闹到退婚的地步？”
　　那王三也叹了一口气道：“据说宁王这位红粉知己，容颜倾国倾城。为了她，宁王两次延缓了婚期，引起了平朗国公主的不满，这才决定退婚的。”
　　“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呢？”灰衣书生若有所思。
　　“若说她的身份，却也平常，不过是淅川一个新任七品显知的女儿。不过琴艺十分高超，是本届琴韵会的魁首。”
　　“琴韵会魁首？”青衣书生诧异道：“不是听说本届琴韵会魁首早已名花有主了吗？”
　　“你们说的是陆藤大人吧？”王三得意一笑道：“这就是以讹传讹了！”
　　见两个书生目光凝聚、高度关注，他才压低了声音接着道：“那陆大人娶的是孟府二小姐呢！据传这位二小姐的琴艺尤在大小姐之上。陆大人登门求亲，却意外听到了二小姐弹琴，一听倾心，便改娶了二小姐，却也是一段佳话。”
　　那青衣书生抚掌道：“果然精彩！小二哥真是消息灵通啊！”
　　灰衣书生却没有回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抬起头来，喃喃道：“为了她，竟然弃一个公主于不顾吗？那该美得何等惊人啊！”说着这话，他的眼中露出了浓烈的向往之意。
　　青衣书生闻言点头道：“那陆大人定是没有见到大小姐的真容。哎！错过了如此佳人，不知那陆大人是否后悔改娶其妹。”
　　灰衣书生回过神来，点头道:“这就无法猜知了。不过，无论如何，在此事中，孟家才是最大的赢家。两个女儿都先后攀上了高枝，眼看着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嗯！一个小小的七品显知，不简单哪！”
　　“嗯！只怕很快就要升迁了！”青衣书生一阵唏嘘。
　　“王三！”胡掌柜隔远叫了一声。这个小伙计十分伶俐，唯独过于多嘴。眼见他逸兴横飞地跟客人议论言谈，赶紧出声召唤。
　　王三无奈，一阵小跑来到胡掌柜身边。
　　“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这些朝中显贵是你能议论的吗？不想要脑袋了啊？”胡掌柜一拳锤向王三的肩膀。
　　“知道了！下次不敢了！我去招呼其他客人。”王三避开了老板的的拳头，一溜烟儿跑走了。
　　邻桌一对夫妇相互对望一眼，站起身来，会过帐，匆匆走出了酒店，却是凌钲的心腹护卫“玄湖双英”独孤鹰与风灵雁夫妇。
　　走出酒店，风灵雁抬头道：“鹰哥，你怎么看？”
　　独孤鹰皱眉不语，半晌，才缓缓道：“真是想不到，这件事情竟然会传到这样街知巷闻的程度。我总觉得好像是有人在故意传播消息。”
　　风灵雁道：“无论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总有查清的一天。只是，现在的流言对王爷和孟小姐都十分不利。尤其是孟小姐。现在，几乎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她是王爷的情人，如果王爷不娶她的话，只怕……”
　　“先跟武先生商量一下吧！”独孤鹰叹了口气。
　　回到王府，却看到凌钲的车驾刚刚离开，却是凌钲接到宫里的传召，要入宫陪皇上进膳。
　　跟着武骋一起立在道边恭送凌钲的车驾离开，独孤鹰和风灵雁才开口道：“武先生！最近的流言……”
　　武骋摇头苦笑道：“现在，已经不是流言那么简单了!”
　　独孤鹰吃了一惊，抬头道：“又有什么变故？”
　　武骋道：“我们安插在宫中的人刚刚传来消息，乌兰皇妃接到了平朗国那芝公主的来信。在信中，那芝公主对孟小姐推崇备至，把孟小姐的琴艺与容貌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乌兰王妃已经派人到淅川去请孟小姐到皇宫做客了！”
　　“宫中之人也要插手吗？这样一来，谣言岂非更是满天飞了？”风灵雁脸带忧容，停了片刻，又接着道：“武先生，那孟小姐果然如传言中美丽吗？”
　　武骋轻轻叹了口气道：“第一次见到孟小姐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见到了仙女！”在凌钲第二次前往淅川时，武骋也曾一同前往见过孟筠。
　　“那王爷是否对孟小姐……？”风灵雁看着武骋。
　　武骋摇头叹息道：“我倒希望是这样！孟小姐容色出众，品貌端庄，倒是王爷的良配。可惜啊……王爷从孟府带回了什么东西，你们都见到了。他甚至留了宁王府的令牌给孟府的管家。他心里想的人究竟是谁，还用得着问吗？”。
　　“我至今想不明白，何姑娘为何不嫁给王爷，反而嫁给了陆大人？”独孤鹰皱眉。
　　三个人互相对望一眼，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件没有人能够理解的事情。得知何芯出嫁后，他们曾经找出过几千个理由试图来解释这件事情，却没有一个理由站得住脚。
　　半晌，武骋又才开口道：“这次的事情真是玄而又玄。幸好那芝公主虽然与王爷毁了婚，却又选择了荣王爷。荣王爷更因此而得以封王。对咱们王爷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如今看来，咱们王爷不但得到了平朗国的支持，连荣王爷也是实力大增，倒是因祸得福了！”
　　独孤鹰闻言点头，默然片刻，又接着道：“最近，陆大人与王爷过从甚密，依先生看，这陆大人靠得住吗？”
　　武骋点头道：“陆大人甚至把一些秘级的军事地图与武器研究方案都告诉了王爷，对王爷称得上推心置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最近，皇上频频召见王爷，今日更是单独与王爷进膳。王爷圣眷之隆，实属空前。这也多仰仗了陆大人的推荐提携。”
　　风灵雁皱眉道：“所以我才不懂！听说那陆大人极其宠爱何姑娘。听先生的意思，他似乎知道王爷与何姑娘的关系……何以他却又能如此推心置腹地对待王爷呢？”
　　武骋叹息道：“我也十分佩服这位‘新任陆夫人’的手段。我只希望，将来，她再也不要与王爷有任何牵扯。这次，险些被她坏了我们的大事！”
　　独孤鹰与风灵雁闻言点头不语。
　　※※※※※※※
　　皇宫内，凌钲默默而恭敬地陪着皇上用膳。
　　他拿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只略略捡几口清淡的菜吃着，生怕露出半点放肆之意。虽然整个席间，皇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能陪皇上单独进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天大的恩宠。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当今皇上凌丰涯今年四十九岁。天硕王朝尚紫，他人本消瘦，穿上一身紫衣，更衬得一张脸苍白瘦削。虽然已年近五十，但他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法、看上去却只像是四十岁左右的模样。
　　待用毕御膳，一切收拾停当，太监撤掉膳席，又为两人恭敬上茶。
　　一边喝着茶，凌丰涯才缓缓开口道：“钲儿！听说你最近常到兵部，是有什么事情吗？”
　　凌钲从容道：“大皇兄的军队已经到达鹤城，随时可能对展族发动攻击。现在，我们双方还有盟约，战端一起，我朝未免就会丧失大批战马。这段时间，我正与陆大人研究，如何最大限度地保留战马。并且，最近，我们正在努力寻找一种可靠的方法，希望能通过展族战马与我朝传统马匹的交配，培育出性能优良的马匹品种！”这几个月，凌钲与陆藤过从甚密，原也不指望能瞒过皇帝。皇帝这一问早在意料之中。他们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词。
　　凌丰涯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全！镢儿整天想着对展族用兵，却甚至都没有精心制造一个合适的机会来撕毁双方之间的盟约，实在是令人担忧啊！”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曾经见过展颜，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凌钲肃然道：“儿臣曾与展颜纵谈古今战事利弊。展颜深通兵法，对历代战局的点评颇有独到之处。他训练的军队，纪律严明，骁勇善战，捍不畏死。无论是实际与他交战还是听他点评战局，儿臣对他都甚是佩服。儿臣以为，展颜实是当世英雄！”
　　凌丰涯又道：“那依你看来，镢儿这次想要全歼展族，胜面有多大？”
　　凌钲低头静思了片刻，才又抬头道：“战事胜败，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在战场上，天气、地形甚至情绪均会影响战局。儿臣实不敢妄自揣测、轻言战果。不过，展族向以骑兵傲视天下。与骑兵作战，取胜固不容易，要想围困全歼则更是困难。儿臣以为，尽管大皇兄现在稳战天时、地利，要想全胜，却也需严密部署、费一番手脚！”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说了很多，实际上没有透露任何真实的态度。
　　凌丰涯听了，淡淡一笑，转身取过一个奏折，又对凌钲道：“这是镢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却是参鹤城城守苏衣鸣不奉军令的。镢儿要求我调换苏衣鸣，改派兵部侍郎冯浩任鹤城城守，钲儿怎么看？”
　　凌钲皱眉道：“鹤城人事任免，事关战局，儿臣本不当置喙。既是父皇垂问，儿臣便说一点浅见，供父皇参考。那苏衣鸣一贯恃才傲物，不服号令，但确有真才实学。在部署鹤城之战时，他曾经多次驳回儿臣的命令，自行其事。事后，儿臣发现，果然他的决定才是正确的。苏城守是我朝少有的以文官身份从事武职而又才华出众之人。且他驻守鹤城多年，对展族了解极深。如今大战将至，是否要将他调离鹤城，儿臣认为需仔细斟酌！”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儿臣以为，那冯浩冯侍郎也是人才。他曾在兵部多个司署任职，始终办事严谨，几乎没有出过任何纰漏，但儿臣以为，他的才华在于治理而不在于战事。若任命他负责粮草补给，当是一个理想的人选。这是儿臣的一点浅见，恐有不妥之处，请父皇定夺！”
　　凌丰涯淡淡点头，没有露出一丝态度，半晌，又突然问道：“这次，平朗国的公主之所以提出毁婚，是因为你一再延迟婚期。你为何要这么做？”
　　凌钲闻言吃了一惊，恭声道：“第一次延迟婚期，是因为儿臣有些私务；第二次却是因为儿臣不慎感染了风寒。儿臣思虑不周、行事任性，令父皇担忧，甚为不孝，请父皇降罪！”说着便伏身跪了下去。
　　“私务？”凌丰涯微微一笑道：“听说你是赶去淅川见了一位孟小姐。她是本届琴韵会冠军吧？”
　　凌钲万料不到皇上竟然会问到这件事情，且一口叫出了“孟小姐”这三个字。他的心中无比惊诧，急忙伏身叩头，不敢答话。
　　凌丰涯又微微一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起来吧！”
　　待凌钲起身站好，凌丰涯又走到窗边，仰望窗口，叹息道：“二十年前，我也是在琴韵会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母亲。那时，她刚弹完曲子，不知什么缘故，竹帘就突然断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便退下了，但就是那一眼，我就再也无法忘记……”
　　垂首站在凌丰涯身后，凌钲心中惊异，不敢接话。
　　从小到大，对这位父皇，他一直是敬畏异常。虽然是父子，但每次皇上召见，不是问对政事，就是考查功课，从来没有与他聊过私人的话题。今日听到父皇吐露心声，他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只有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但听到他提起初遇母妃的情形，想到后来，他的母妃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也不禁心下侧然！
　　凌丰涯又站了很久，才缓缓道：“你退下吧！”
　　凌钲躬身行礼，默默退下，眼见就要出门了，却又听凌丰涯道：“好好对那孟小姐吧!”
　　凌钲一怔，抬起头来，却见皇上已经转过身去了，只好默默退出了宫门。
　　回到王府，凌钲招过武骋，把皇上所说的有关福王的事备细告诉了他。
　　武骋静思片刻，便道：“属下以为王爷的应对极为得体！不过皇上既然问到王爷与陆大人交往之事，必定是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王爷的理由只怕不能满足皇上！”
　　凌钲点头道：“我原也不指望能长期隐瞒下去。兵部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武骋道：“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初步判断是军器监的副监彭锦龙有问题。待属下整理好材料，就请王爷过目！”凌钲点头不语。
　　武骋犹豫了片刻，又才开口道：“王爷！最近，朝野上下都有一些流言，是关于王爷与淅川孟小姐的……”
　　凌钲淡淡道：“我知道了！”
　　武骋看了凌钲一眼，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待武骋退出，凌钲才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和孟小姐？这到底该从何说起呢？今日一天，皇上、武骋都先后跟他提到孟小姐。乌兰皇妃更是派人上门去请孟小姐到皇宫做客。想必民间的流言更是早已沸沸扬扬了吧？他们之间分明是什么都没有，却被人言之灼灼地冠上了“情人”的身份。
　　要娶孟小姐吗？他哪有这样的心境！
　　这世上，他真心想娶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芯儿！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芯儿；世上最温柔、最灵巧、最美丽、最可爱的芯儿。但是，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是他亲手把她推出去了。他无法原谅自己。
　　直到听到芯儿嫁人的瞬间，直到那深刻的疼痛涌上心头，他才突然明白了，当芯儿听到他要娶别的女人为妻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直到发现她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他才理解了芯儿说的“一夫一妻”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婚礼，一种简单的形式。那更是一种承诺，是终身独爱一人的承诺。
　　他怎么会那么吝啬呢？怎么会觉得做出这样一个承诺十分困难呢？为什么他可以考虑所有人的利益，却独独漏了芯儿呢？
　　曾经以为，放弃平朗国的公主，对他来说，意味着难以估量的巨大牺牲。但奇异地，在平朗国公主提出毁婚的要求之后，即便当时还不知道她将要嫁给他的五弟，他也没有任何失望的感觉，反而感到一阵轻松。直到那时，他才恍悟到，对他来说，世上绝对没有任何一种所谓的牺牲能与失去芯儿的痛苦相提并论。
　　芯儿离开他已经大半年了，也早已嫁作了他人妇。
　　直到得知她嫁人之后，他才终于悲哀地发现，即便她嫁人了，他也依然不可自拔地深爱着她，根本就对她无时或忘；直到确知失去她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对于“只娶芯儿一人”这件事，他根本从来就不需要犹豫、也根本从来就不应该矛盾。现实的状况就是，除了芯儿，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对其他任何人产生哪怕一星半点的兴趣。即便是如孟筠那般震动人心的惊世容颜，对他来说，也只如拂面清风、过眼云烟，转瞬即逝，激不起丝毫涟漪。
　　现在，几乎每天，他都会面对芯儿的丈夫。
　　要不露一丝情绪，保持客观冷静地面对她的丈夫，对他来说，实在是对意志的极大折磨。但是，陆大人的善意令他无法拒绝。且不说陆大人在各方面给他提供的无私帮助，从陆大人点滴的提携中，他也分明体会到了芯儿对他的一片关心。他怎么能拒绝芯儿的关心呢？怎么能置芯儿的一片心意于不顾呢？
　　在连篇浮想中，他突然非常、非常强烈地希望能听一听芯儿的琴声。
　　从前，无论在朝中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要芯儿弹起《清平曲》，他就立即能够镇定下来。可惜啊！这辈子，他是永远失去听芯儿弹琴的资格了。
　　对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几乎会弹芯儿懂得的所有曲子。是孟小姐！是那个芯儿不惜牺牲一切去拼命保护的孟小姐。很快，她就要到皇宫觐见乌兰皇妃了。也许，他应该再请她弹一弹那些只有她和芯儿才懂得的曲子…
　　 
                  第三十二章 舆论的力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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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皇宫，孟筠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
　　以她这种小门户小姐的身份，竟然受到当宠皇妃的亲自邀请，实在是天大的荣幸。接到邀请，她便立即兼程赶路，却还是足足花了半月的功夫，才于昨日傍晚时分到达了大宁。在孟计木材行大宁分号休整了一夜，一早起身，她便立即到宫门外候命。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检查程序，才终于得到乌兰皇妃的传召。
　　在淅川，孟府的构造与格局称得上是数一数二。据说，就是淅川郡的郡守府，其规模也只比孟府稍大。
　　但是，一走进皇宫，孟筠就清晰地察觉出了两者的区别。那种区别，就好比是“大家闺秀”与“小家碧玉”的区别。
　　整个皇宫给人的感觉首先是“雍容华贵、气势磅礴！”无论是远远高于普通房屋的间架结构，还是浑圆粗壮的立柱都无言地张示着一种雄壮之气。
　　然后，出乎意料地，孟筠发现，比起孟府的雕梁画栋，精雕细琢，皇宫的建筑反而显得朴实、简洁。但正因为如此，反而给人以庄重、威严之感。
　　每一栋建筑之间都有宽敞的距离，但各栋之间又不完全分离，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分布。栋与栋之间均有风格各异的景观。每个景观各有特点，但又都巧妙地配合着主建筑的风格。
　　孟筠曾潜心学过几年画，后来又时时听星儿评画，对画面与构图是有相当水准的鉴别力的。一走进皇宫，她便立即读出了皇宫的庄严美、匀称美，细节美。她暗自点头，觉得整个皇宫的设计不愧为大家手笔。
　　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来到乌兰皇妃居住的“岚菀宫”，刚一进门，便听到一个女子热情道：“是孟小姐来了吗？快请进！”
　　一个宫女随即上前道：“岚妃娘娘等候姑娘多时了！”
　　孟筠进屋，伏身叩拜道：“民女孟筠，参见岚妃娘娘！”。
　　乌兰皇妃含笑道：“无需多礼！快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孟筠起身，缓缓抬头，便看到了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容色端丽、气质高雅的娘娘。穿着团花织金
　　那乌兰皇妃上下仔细看了她良久，面露惊异之色，半晌，才叹息道：“听了我那侄女之言，我还十分疑惑，不想姑娘的容颜更超乎我的想象。当年，我初初入宫，见到雅矜姐姐，已是惊为天人，实在想象不到，这世上真能有人，容貌尚在雅矜姐姐之上。难怪宁王动心了！”
　　孟筠闻言一怔，急忙道：“娘娘想是误会了。我与宁王之间没有什么！”
　　乌兰皇妃只当她是少女怕羞，故意撇清，也不在意，微笑道：“听说姑娘是本届琴韵会的魁首，不知是否能为我抚琴一曲？”
　　孟筠恭敬道：“不知娘娘想听什么？”
　　乌兰皇妃闪过一丝悲哀之色，缓缓道：“我十五岁入宫，一晃就是十多年。不知姑娘能否为我奏一曲我平朗国的《葡萄树》？”说着，递过一个琴谱。
　　孟筠知道平朗国民风朴实。不若天朝强调乐曲的内涵与意境，平朗国的乐曲多以日常生活为主题，曲调通常都十分轻松直白。
　　看了一遍琴谱，孟筠手抚琴弦，弹起了《葡萄树》。听曲中之意，隐约是两个小孩，两小无猜，日日在葡萄树下嬉戏。长大后，两人在葡萄树前立下永不分离的誓言。后来，男孩却不幸战死沙场，留下女孩日日对着葡萄树哭泣。
　　仔细体会着曲中意境，孟筠用心沉入曲中，注意把种种细微的情绪变化体现出来。
　　一曲弹罢，乌兰皇妃眼中泪光闪动。
　　孟筠忙行礼道：“民女鲁莽，想是勾起了娘娘的伤心事，请娘娘恕罪！”
　　乌兰皇妃执着她的手道：“许久没有听过这么感人的曲子了！姑娘果然琴艺高超、名不虚传！”
　　孟筠道：“民女琴艺未精，难脱斧琢痕迹。若是由我的妹妹来弹，应当更加自然感人才是！”提到星儿，她的心中忍不住涌上了悲伤之意，神色间却不敢表露分毫。
　　乌兰皇妃笑道：“你说的可是陆藤大人新娶的四夫人？我也听说她的琴弹得极好。陆大人可是把她当作掌中宝呢！只可惜她身为妾室，依例不能出席各种宫廷筵席，身份上也不符合入宫觐见的条件。否则，无论如何，我都定要传她一见，听她弹上一曲！”
　　那乌兰皇妃又与孟筠随意闲聊了几句，便邀请孟筠同她一起进膳。末了，又赐了她许多珠花配饰，对她极为亲热。
　　眼见到了午休时间，孟筠便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了。
　　临出门前，那乌兰皇妃又对孟筠道：“虽然你的门第身份上与宁王的侧妃还有些距离，但你的容颜品貌足以补过了。放心吧！我会请皇上下旨赐婚，这样，即便稍有不足，也没有人能挑刺了！”
　　孟筠大吃一惊，急忙道：“娘娘真的误会了！我与宁王之间真的没有什么。”那乌兰皇妃却含笑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挥手阻住了她的推脱之词。
　　孟筠无奈，只好告辞出门。
　　原本，觐见过乌兰皇妃之后，她就准备直接到陆府探望星儿，但得到了这个意外的允诺，她只好改变初衷，首先前往宁王府找凌钲商议此事。
　　到了宁王府，凌钲却外出公干了。她便留在宁王府的客房中等候凌钲。
　　等了许久，不见凌钲回转，她想起星儿曾经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忍不住悲从中来，便问王府的人，是否可以到府中各处看看。
　　过了片刻，就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过来，躬身施礼道：“小人明风，乃是王爷的书童。孟小姐若想在王府参观，小人这就为小姐引路！”
　　见孟筠点头，明风便一路引着她到各处参观。
　　待看过王府的各处景致之后，孟筠便问道：“不知能否到贵府的厨房一看？”
　　明风一怔，便引着她到厨房去。
　　到了厨房，里面有几个王府的厨师正忙着准备点心。见孟筠进来，都看呆了眼。
　　孟筠向他们点头示意，便细细查看王府中的厨具。上下搜索了许久，见到的都只是寻常的厨具，孟筠不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又问明风道：“贵府中只有这一个厨房吗？”
　　明风隐约猜到她的想法，便问道：“小姐可是想看何姑娘做食物的地方？”
　　孟筠知道星儿在王府中有另一个名字叫“何芯”，便点头道：“正是！不知是否方便？”
　　明风道：“那是王爷专门为何姑娘开辟的小厨房。平时，王爷都不许外人涉足！但小姐既是何姑娘的姐姐，想来不在此限！”说着，便引着孟筠到了何芯为凌钲准备食物的小厨房。
　　看了各种专属于星儿的厨具，孟筠感慨万千。
　　出了小厨房，孟筠又问道：“我能否看看我妹妹曾经住过的地方？”
　　明风为难道：“何姑娘住过的房间和王爷自己的房间里，都保留了何姑娘大量的东西。平时，除了清洁除尘之外，王爷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的，连我也不例外。请小姐见谅！”
　　孟筠凝神细思了凌钲这种种行为中包含的对星儿的深爱，心下感动，又开口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冒昧之处，请小哥原谅！”
　　见明风抬头，她便接着道：“我只知道王爷与我妹妹彼此相爱，对于其中的过程与细节却不甚了解。不知小哥是否方便告知我其中的故事？”
　　明风垂首想了片刻，想到何芯的嫁人与凌钲的痛苦，心下黯然，半晌，才开口道：“这本是禁止谈论的话题，但一来小姐已知晓王爷与何姑娘的关系；再者，小姐是何姑娘的姐姐，算不得外人，想来是不妨的！”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王爷与何姑娘的缘分是从鹤城之战开始的……”
　　明风详细说了凌钲与何芯交往的全过程。
　　对于逃亡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何姑娘从展族军营中把王爷救了出来，然后两人结伴在大山中逃亡了一个多月。对这个过程，他既不了解，说得便极为简略。但对于两次刺杀与试探，因为曾经给闵文曦讲过无数次，他却是说得声情并茂。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惊心动魄、感人肺腑。
　　听完整个故事，孟筠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即便早已知道他们彼此深爱，他们的故事却还是令她无比动容。而最难以容忍的就是，这个故事最后竟然以分手为结局。而那个导致了这一结局的最直接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正是为了她的幸福，星儿毁了自己的幸福，代替她走进了一桩不幸的婚姻。正是为了她，这一对爱侣竟然一街之隔，却再难谋面。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惩罚自己才能够稍稍弥补这一对爱侣的伤心。
　　孟筠跟着明风细细看了每一处留下“芯儿”烙印的痕迹，直到天色微黑、在王府用了晚膳，凌钲才回来了。
　　见到孟筠，凌钲十分意外，微笑道：“刚听说孟小姐到大宁觐见皇妃，还没有来得及发出邀请，不想小姐就来了！在下不知小姐驾临，有劳小姐久候，实在是怠慢了！”
　　孟筠还了一礼，才缓缓道：“今日冒昧到府打扰，实是有一件极其为难之事，要找王爷商议！”
　　凌钲道：“小姐但说不妨！”
　　孟筠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不知为何，外间对我与王爷之间的关系有些误解。我今日一早觐见了岚妃娘娘，临别时，娘娘说道……会请求皇上为我俩赐婚！”说到这里，孟筠忍不住涨红了脸，稍停片刻，又接着道：“我当时立即解释，岚妃娘娘却是不容我辩解。今日冒昧打扰，就是希望王爷尽快采取措施，阻止此事！”
　　“赐婚？”凌钲皱眉。
　　一段时间以来，他当然知道，关于他和孟小姐之间，外界早已有了多种版本的流言。他的手下也不止一次含糊其词地提醒于他。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想不到竟然会闹到赐婚的程度。以乌兰皇妃的性格，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只怕很快就会实施了。她想必是认为自己办了一件大快人心之事吧？凌钲心底一阵冷笑。
　　只是，这样一份好意，还当真是不容易推拒呢！若贸然拒绝，只怕会彻底得罪了乌兰皇妃，连一心做出牺牲的那芝公主脸上也不好看！恐怕皇上也会有些不高兴！更可虑的是，外界言之灼灼地一意认定孟筠是他的情人，对她名节的损伤不可估量。若是拒绝了，只怕将来孟筠再难觅到好人家。而伤害了孟筠，想必芯儿一定会很伤心吧？想到芯儿，凌钲心中一阵难耐地疼痛，便开口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不知小姐可否为我抚琴一曲？”
　　见孟筠点头，凌钲便派人取来了琴，缓缓道：“烦请小姐为我奏一曲《清平曲》！”。
　　孟筠点头，缓缓弹起了《清平曲》。
　　平和的旋律缓缓流过心底，凌钲纷乱的心情逐渐稳定下来。一曲弹罢，他暗暗点头。这孟小姐真不愧是芯儿的弟子。虽然不若芯儿那般能把曲子弹得精准到位、扣人心弦，却也深得曲中真味。
　　听着曲子，凌钲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能这样每日听曲也不错！”然后，他便开始思索一种全新的可能。
　　芯儿已经嫁人了！无论他多么后悔，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这辈子，他是再也没有机会迎娶芯儿了！但是，身为皇子，即便是为了传宗接代，他也必须要娶妻。只要不是娶芯儿，那么，不论娶谁，对他来说，还不都是一样？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可以娶孟小姐呢？至少，她很像芯儿不是吗？至少，她会弹很多只有芯儿才懂得的曲子不是吗？至少，她知道很多芯儿的事情不是吗？至少，至少她很美丽不是吗？
　　他不爱孟小姐！现在不爱，将来也不大可能会爱。但是，他也并不讨厌孟小姐。跟孟小姐呆在一起，并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如果娶了孟小姐，就保住了孟小姐的名节，同时也承了乌兰皇妃的人情，对那芝公主也有了合理的交待不是吗？这岂非是一个能够兼顾各方利益的最佳方案？
　　在头脑里精确地计算出了这一行为的利弊得失，凌钲缓缓地开口了。
　　“孟小姐！乌兰皇妃既已决定请皇上赐婚，这份好意只怕很难推拒！况且，拒绝之后，对小姐的名节损伤极大！因此，我认为，我们可以考虑接受这份好意！”
　　顿了一下，见孟筠面露诧异之色，凌钲又不带感情地接着道：“对于我跟芯儿之间的感情，小姐知之甚详。我也不想隐瞒小姐。在我心中，自始至终就只有芯儿一个人。因此，现在就请小姐考虑，是否愿意跟我在一起？若小姐不愿意，我必定全力推拒此事！”
　　孟筠震惊地看着凌钲，良久，方点头道：“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凌钲点头，起身告辞，临别前，又回身诚挚地对孟筠说道：“谢谢你！孟小姐！你的曲子能令我安心！芯儿走了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能让我放松的曲子！”
　　孟筠看着凌钲，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良久，点头道：“王爷客气了！”
　　待凌钲走后，孟筠就陷入了深思。
　　凌钲说他愿意娶她！那么，要接受乌兰皇妃的好意，嫁给凌钲吗？
　　凌钲没有隐瞒她。他说他只爱星儿一个人。那么，要接受这个无爱的婚姻吗
　　她不爱凌钲！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要去爱凌钲；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要嫁给凌钲。但是，她同情凌钲，对凌钲怀有深深的愧疚之意。
　　是她，亲手毁了凌钲与星儿的幸福；是她，把他们送进了痛苦的深渊。那么，她是不是应该对这两个痛苦的人负点责任呢？她是不是应该采取点措施来稍微弥补一下这个无意之间犯下的过失呢？
　　星儿已经嫁人了，没有办法再来照顾凌钲了。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实现星儿的心愿，是不是可以代替星儿好好照顾凌钲呢？
　　星儿保护了她十多年，照顾了她十多年，最后，更是为了她，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对她称得上是仁至义尽、恩重如山。那么，可不可以做点什么来稍稍报答一下星儿呢？可不可以代替星儿照顾她最爱的人呢？
　　是啊！还要什么爱呀！不内疚致死就已经很不错了。就嫁给凌钲吧！就照顾凌钲一世吧！只有让凌钲快乐了，想必星儿——也才能安心吧？凌钲不是说她的琴声能让他放松吗？是她摧毁了凌钲生命中本来应有的琴声。那么，就用自己的琴声来偿还吧!就为凌钲弹一世的琴吧！孟筠下定了决心。
　　清晨，凌钲请孟筠相见。待两人见过礼之后，凌钲便开口问道：“我昨晚提出的建议，不知小姐考虑得怎样了？”
　　孟筠静静点头道：“我愿意嫁给王爷！”
　　凌钲又问道：“就算是明知道我只爱芯儿一个人，小姐也仍然愿意嫁给我吗？”
　　孟筠点头道：“我愿意嫁给你，就因为你深爱星儿！” 
                  第三十三章 高兴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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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实在是太好了!多好的结果不是？真的是再完美不过了。
　　天下最美丽的女人，嫁给天下最优秀的男人,完全应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老话。
　　从此，她再也不用为凌钲感到担心了——他找到了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从此，她也再不用为孟筠感到担心了——她找到了天下最优秀的男人。
　　他们一定一定会生活得非常非常幸福！
　　看她的决策有多正确不是？她终于保住了孟筠的幸福；孟筠也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姻缘。而凌钲——凌钲也终于找到了远胜于她的完美女人！凌钲应该早已忘了她了吧？他应该不会再伤心了吧？她的一切行为和付出都终于体现出应有的价值了吧？真的是太值得庆贺了。
　　是的，这样就对了，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从一大早，从陆藤那里听到凌钲与孟筠订婚的消息之后，何芯的脑海中就不停地转着这些念头。从一大早，她就摔破了两个茶罐，剪坏了三块布料。现在，她正在为陆藤做点心。
　　“四妹，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大夫人田氏推门走了进来。
　　何芯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急急把火上糊成一团的煎酥饼拿开，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总也做不好事情！”
　　“休息一下吧！也不要过于操劳！去打几圈麻将吧！”田氏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是！”何芯叹了口气，依言走出了厨房。
　　一走出厨房，她就看到了陆藤。
　　陆藤对田氏道：“你先过去打麻将吧！我跟芯儿一会儿就过去！”
　　田氏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当先走了。
　　“对不起！老爷！我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把点心给烧糊了！待会儿，我再重新给你做！”何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又接着道：“真是想不到，一个人太过高兴了，也会做不好事情！”
　　陆藤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道：“想哭就哭出来吧！芯儿！不要强行压着！”
　　“老爷在说什么啊？是谁想哭啊？我今天真的是非常、非常高兴！”一边说着，何芯的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这是怎么了？我明明是很高兴的，怎么会突然流眼泪呢？”何芯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
　　“真是个傻丫头啊！”陆藤长叹了一口气，走近几步，把何芯抱在怀中。
　　“我真的是很高兴的！”倚在陆藤怀中，何芯依然固执地申明着自己的高兴，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流眼泪。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真的高兴！”陆藤轻轻拍了拍她背，接着道：“那你就尽情地流一次高兴的眼泪吧！”
　　何芯又抬头看了陆藤一眼，终于流泪道：“我是多么、多么自私啊！老爷！听到这么好的消息，我竟然——竟然会忍不住掉眼泪！”说完这句话，她伏在陆藤怀中，压低了声音，任由泪水尽情释放。
　　看着怀中低低哭泣的小小身影，陆藤心中充满了怜惜。这个傻丫头啊！善良到不能容忍自己有一点点自私的念头！
　　今天，从一大早，从告诉了她凌钲与孟筠订婚的消息之后，陆藤就一直在看着她做事情。一直看着她的高兴，也一直看着——她的伤心！他知道，她是真的高兴，她的笑容均发自内心；与此同时，她也很伤心，痛彻肺腑地伤心！
　　得知自己最亲爱的姐妹找到了好的归宿，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听到自己最深爱的情人订婚的消息，她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伤心。她刻意强调着自己的高兴，却无法容忍自己的伤心！只不过——若人的情绪真的完全能够用理智来控制，那世上又哪还会有所谓的“伤心”？
　　何芯过府已经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中，冷眼旁观，他是太了解这个傻丫头自己骗自己的本事了！也太了解——她对凌钲的感情。这大半年来，他知道，她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淡化对凌钲的感情；同时，他也深知，她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尽管从不见面，凌钲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无时无刻不深深牵动着她的心。
　　不知哭了多久，何芯的哭泣才终于渐渐缓了下来。
　　陆藤叹息道：“芯儿！要学着宽恕自己！不要认为自己的伤心意味着自私，意味着不道德！何不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自己？从一个有感情的人的角度来看待自己？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要相信，一切符合自己本心本性的情绪都是正常的，没有对错之分！不要强行用道德标准来衡量自己的情绪！”
　　何芯用心体会了一下陆藤的话中之意,半晌，才抬起头来，脸上终于又绽开了一个纯净的笑容道：“谢谢您！老爷！一直以来，您总是能了解我内心的想法，也总是能真正地开解我！老爷为何会懂得这么多道理呢？”
　　“因为……”深深叹了口气，陆藤接着道：“因为……二十年前，接到皇上册封雅矜为嫔妃的旨意，我也有与你类似的情绪！那时，我也是又是高兴，又是伤心，又极度不耻于自己的伤心！直到最后，才慢慢想通了，伤心是出于真性情，不能强行用道德标准来衡量！”
　　何芯沉默良久，才抬头问道：“老爷，您和雅妃娘娘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老爷是否介意把你们之间的故事说给我听？”
　　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陆藤微笑道：“有何不可！”
　　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又才缓缓道：“雅矜是我的远房表妹。她姓姚，原是我的表姑父，辞水郡郡守姚思裕的女儿。后来，在姚大人任内，发生了逆谋案件，姚大人全家都被无辜牵连，一体处斩……雅矜在乳娘保护下连夜出逃，最后，通过复杂的联系，到了我府中隐名避祸。
　　那时，皇上才刚刚肃清了政敌，稳固了皇位。我也不过是兵部的一个四品宣知。那年，雅矜才十三岁，而我，早已是儿女成群了。
　　雅矜与我兄妹相称，在我府中住了两年。她容色绝秀，聪颖活泼，琴艺出众，不知不觉地，我就爱上了她。
　　我的原配夫人十分贤淑，看出了我的心思，就劝我把雅矜纳作妾室。她跟雅矜谈过之后，雅矜却说，父母冤仇不雪，誓不成家！我心中敬她，便不再跟她提及此事，只是尽力收集证据，希望能尽快为她全家洗脱罪名。
　　十五岁那年，雅矜以我妹妹的身份参加了琴韵会。她的琴艺是何等出众啊！毫无悬念地就夺得了当年的冠军。谁知，当天夜里，她就忽然失踪了。我恳求皇上发动了军方的力量，找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消息。
　　一年后，她又突然回来了，对于失踪期间的事，却是只字不提。
　　这一年，皇上也一直在尽心尽力地找她，听到她回府的消息，亲自到府中来看她。席间，皇上无意之间发现了她的身份，却也没有追究她的意思，反而详细问了她整个逆谋案的始末，一口答应替姚大人伸冤。
　　当天晚上，我们都十分高兴。谁也没有想到，几日后，皇上就颁下了圣旨，册封她为雅嫔，宣她择日进宫。
　　接下圣旨，雅矜弹了一夜的琴。琴声中充满了伤痛。
　　第二天早上，我对她说，如果你不愿意，我这就带你进宫见太后，恳求太后让皇上收回旨意。她却静静说道，只有嫁给皇上，才能洗刷她全家的罪名，让我帮她准备入宫的诸般物事。”说到这里，陆藤脸上露出了伤感的神色。
　　何芯听了，也是心下黯然。良久，才缓缓道：“为什么有情人总是不能终成眷属呢？”
　　陆藤苦笑道：“有情人？芯儿以为我跟雅矜是一对有情人吗？”
　　见何芯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他又才接着道：“雅矜心中的确有一个情人，却不是我。我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陆藤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自从接下圣旨，雅矜就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终日坐在府中弹琴，弹着弹着就泪流满面。我听她的琴声中充满了相思之意，便问她，在失踪的这一年里，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雅矜听了这话，伏身大哭，我便知道了！”
　　说到这里，陆藤停了下来，温和地看着何芯道：“新婚那天，听着你弹琴，看着你流泪，我便非常非常后悔！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把雅矜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加诸于你的身上！”
　　何芯感动道：“老爷！能遇到您，我真的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运！”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曾听凌钲说过，后来，雅妃娘娘被打入了冷宫，是什么缘故呢？”
　　陆藤皱眉道：“具体是什么缘故，恐怕只有皇上才清楚！雅矜入宫之后，倍受皇上宠爱。自她入宫之后，皇上几乎就再不涉足其余嫔妃的寝宫。一年后，她便诞下了宁王，被册封为雅妃，在宫中的地位可说得上是荣宠之极。
　　但是，在宁王四岁的时候，宫中发生了一次刺杀事件，皇上险些遭遇不测！之后，没有公布任何原因，雅矜就突然被打入了冷宫。我猜，应该是与那次刺杀事件有关，具体的情形却不十分清楚。在冷宫中，雅矜终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很快就病入膏肓了。临终前，她恳求皇上要回我府中一趟。
　　皇上看她命在旦夕，心中伤痛，便亲自陪着她到了我府中。
　　她说她要单独同我说几句话，皇上也答应了。
　　待所有人都退出了之后，我看着她苍白消瘦得不成人形，便流下泪来。
　　她便静静道‘哥哥！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真是可惜啊！我早已把心给了别人。这辈子，就只能辜负哥哥了！’她停了片刻，又对我说道‘我就要死了！本来，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钲儿太小了！我死了，只怕他会受到欺负！哥哥！这世上，我只信任你一个人。你能不能答应我，将来，在钲儿遇到困难的时候，看在我的面上，全力帮助他？’
　　见我点头答应了，她又说道‘哥哥，你一直喜欢听我弹琴！最近，我新作了一支曲子，这就弹给你听好吗？’
　　我流泪道‘妹妹！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弹不迟！’
　　雅矜淡淡一笑道‘好不了了！现在不弹，只怕将来就再没有机会了！’
　　我不忍拒绝，想扶她起来弹琴，但她是皇妃，我依例不能接触她，便问道‘让皇上进来扶你弹琴好吗？’见她点头，我便出门请来了皇上。
　　听说她要弹琴，皇上便异常温柔地抱起了她。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皇上是爱极了她的。
　　皇上抱着她坐在琴座上，她便缓缓地弹起了曲子，却是她新作的《雨思》！这曲子是何等地缠绵，又何等地悲伤啊！听着曲子，想到她将不久于人世，我便忍不住泪如雨下。皇上的表情也是伤痛异常。
　　听她弹完曲子，皇上便突然问道‘你到现在还是想着他吗？’
　　雅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皇上勃然大怒，便把她重重摔在床上，拂袖而去。
　　雅矜差点昏死过去。我又惊又怕，忙叫我的夫人进来招呼她。过了很久，雅矜顺过气来了，便又对我说道‘我是多么、多么想念钲儿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我的钲儿了！恐怕再也见不到了!’说着这话，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递给我道‘这是我爱的人亲手为我做的发簪。我去世后，哥哥就把它交给钲儿吧！’
　　然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琴谱，对我说道‘哥哥！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就把这本琴谱送给你吧！这都是我新作的曲子。将来，听到琴声的时候，希望哥哥会偶尔想到我！’说完这句话，她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也不吃任何食物。当天夜里，她就去世了。
　　深夜的时候，皇上突然又回来了，见雅矜去世了，抱着雅矜放声大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皇上如此不受控制地展露真性情。我的母亲原是皇室宗亲，我从少年时代就追随皇上，但直到那夜之后，我才真正得到了皇上的重用。我知道，对于雅矜的去世，皇上也一直是追悔莫及，伤痛异常的。”说完这话，陆藤脸上显露出深深的悲伤之意。
　　何芯听得惊心动魄，久久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在听到雅妃娘娘临终前对凌钲的牵挂，想到她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想到在王府陪伴凌钲夜祭亡母的情形，不觉悲从中来，情难自禁。
　　过了很久，才压住纷乱的思绪，露出一个伤感的表情道：“《雨思》竟然是娘娘作的曲子吗？难怪老爷会向我姐姐提亲。”顿了片刻，又接着道：“娘娘的天赋才情当真令人钦佩。”说着，眼中露出向往之意。
　　见陆藤点头不语，何芯又接着道：“娘娘曾经给老爷留下了一本琴谱吗？不知能否借我一观？从《雨思》中，也可以推想到这些乐曲之妙。”
　　陆藤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道：“在雅矜去世后，我曾经找了大量的琴师来弹这些曲子，但雅矜琴艺高超，这些曲子都难度极大。我找到的那些琴师，很多根本就弹不下来，即便勉强能弹的，也根本就无法弹出曲中真意。想不到，两年后，一天夜里，这本琴谱就突然失踪了。我查遍全府，推测了各种可能性，却始终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何芯也露出了遗憾的神色。过了很久，又伸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道：“就是这根簪子吗？雅妃娘娘临终前递给老爷的就是这根簪子吗？”
　　陆藤伸手接过簪子，微笑道：“没错！就是这根簪子！当年，是我亲手把这根簪子递到宁王手上的。没有想到，有一天，它还会重新回到我的手上。新婚当天，发现你戴着这根簪子，我真的是难以置信、感慨万端。到后来，证实了宁王悬赏寻找的人确是叫何芯，我才确定了你心中的人就是宁王。他能把这根簪子送给你，也已足见他的心意！”
　　顿了一下，陆藤又诚心正意地说道：“听我说，芯儿！最近，我已经认真想过。你同宁王之间，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再次携手！宁王现在地位不稳，强敌环伺，所以，绝对不能留有任何污点，绝对不能让他的敌人抓到攻击他的口实。而现在，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有过婚姻身份。因此，即便我现在马上就休了你，你也断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到他的身边；但是，等到将来，等到他消灭了一切阻力，等到他有了足够的实力，等到他再也不畏惧任何人的攻击……到那时，我必定还你自由。也只有到那个时候，你才能真正回到他的身边，才能确保不会对他造成损害。所以，你要有信心，一定要耐心地等待时机的来临！”
　　“回到凌钲身边？”何芯露出一丝苦笑道:“永远都不可能了！”
　　默然半晌，她又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算有机会，我也是绝对不会回到他身边的！”
　　见陆藤面露诧色，她又接着道：“老爷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离开凌钲？”
　　陆藤皱眉道：“不是为了你的姐姐吗？”
　　“我是在离开凌钲之后才得知姐姐的婚讯的！”何芯默然片刻，抬头道：“我离开凌钲，是因为——因为我容忍不了凌钲娶别的女人。我绝对不愿意同任何女人一起分享凌钲。所以，在得知凌钲同平朗国的公主订婚之后，我就立即义无返顾地离开了他。如今，他又同我的姐姐订婚了。别的女人我尚且不能容忍，更何况是我的姐姐？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我姐姐，我都是绝对、绝对不会与我姐姐共事一夫的。所以，别说将来能回到凌钲身边的机会微乎其微，即便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也是绝对不会要的。”
　　见陆藤吃惊地看着她，何芯又微笑道：“老爷是不是很失望呢？我离开凌钲，并不是出于什么伟大的成全之心！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没有接受好妇德教育，没有贤良淑德的品性，唯一有的，只是一个好女子必须尽力克服的——嫉妒之心！”
　　陆藤又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良久，才破颜笑道：“芯儿啊！我的小芯儿啊！你到底是怎么接受教育的呢？为何你的一切思想与观念都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呢？你这些奇怪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你怎么能够如此蔑视道统又如此——毫不避讳、理直气壮？”
　　何芯微微一笑，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缓缓道：“也许……我应该把这簪子转赠给我的姐姐，她……就要嫁给凌钲了！”说着，说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忍不住凄凉起来。
　　陆藤叹息道：“傻丫头啊！怎么你就是不明白呢？你可以拒绝宁王的心意，但千万不要去轻易践踏这一份心意！你真的认为你有这个权利去转赠宁王的心意吗？若你把这簪子转赠了孟筠小姐，你真的以为宁王不会伤心吗？”
　　何芯摇头道：“老爷是没有见过我姐姐才会这么认为。见到她，您就会知道了。她是一个真正的仙女。她的无双容颜绝非世间任何女子所能企及。同她比起来，我就真的只能用丑陋来形容了。我真不相信这世上有哪个男子能够见到她而全然无动于衷。凌钲爱上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等见到我的姐姐，老爷或许就会埋怨，为何我会代替姐姐嫁过来了！”
　　看着何芯，陆藤微笑叹息，不再说话。
　　这个傻丫头啊！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多么特别、多么可爱？她到底知不知道，有时候，独特的思想与性格比容貌更能迷惑人心？
　　更何况，陆藤深信，世上再美丽的女子，也不会拥有她那样一双聪慧灵动、惹人怜爱的眼睛；那样一颗温柔细致、坚韧善感的心灵！凌钲会忘了她吗？会爱上其他女子吗？她若是曾经见到过凌钲在听到她的消息时那种无法掩藏的关注与挫败，就会知道，那个可怜的王爷啊！早已经被她迷惑得泥足深陷、心力交瘁！哪里还会再有余力与心境爱上别人！
　　只不过啊！这个刚刚还在为爱哭泣的傻丫头啊，偏偏又理智得惊人，固执得惊人，也——坚强得惊人！他可以帮助她扫清情路上的外部阻力，却无法左右她的心智，改变她的观念！
　　现在，他开始同情凌钲了。那个可怜的王爷啊！就这样奋不顾身地一头扎进了这个“小妖女”的绵绵情网里，这辈子，可还有机会从容抽身？ 
                  第三十四章 合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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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板！”何芯打出一张牌。
　　“碰！”凌丰驰微微一笑。
　　“王爷慢来！我糊了！”陆藤脸上漾开了一个无比欣慰的得意笑容。
　　“老爷今日牌风很顺啊！”何芯拿出一个筹码递给陆藤，微笑起身道：“王爷稍坐！贱妾今日为王爷泡了一壶十锦果茶。方才请吴嫂帮忙准备了一些特殊的调味料，想来应当差不多了！贱妾这就去为王爷取来！”
　　凌丰驰笑道：“夫人乃世间奇女子，如何也与本王玩这些虚礼？千万不要在本王面前自称什么‘贱妾’了。本王总觉得这称呼与夫人十分不搭配！”说着，又转头对陆藤笑道：“这个称呼该不会是大人的要求吧？”
　　听到这一番“高论”，陆藤与何芯相视一笑。知道凌丰驰不拘礼，何芯便向他微微点头，转身出去端茶。
　　直盯着何芯的身影消失，凌丰驰才又转头对陆藤叹息道：“陆大人真是好福气啊！这四夫人竟是一个全才。无论大小事情，竟然无不在她胸中。听她轻描淡写地随意提出一个又一个闻所未闻的绝佳主意，本王真是深感汗颜啊！”
　　他无心朝政，素来极少上朝，即便偶尔上朝，也是从不发言。日子久了，见皇上不管，也就没有人刻意追究他每日究竟是否上朝。但这段时间，为了等候陆藤，他竟然前所未有地“勤政”起来。只要陆藤下朝后没有其他重要安排，他就必定会跟着陆藤一道前往陆府。在陆府用过晚膳之后，便缠着陆藤与何芯一同陪他打扑克或打麻将，直至深夜方始离开，俨然把陆府当作了他的别院。他的从人也渐渐开始习惯到陆府来找他回事。
　　每次到来，何芯也定然会为他泡一壶独特的好茶。他前后到陆府来了不下数十次，何芯为他泡的茶竟然没有一次重复。在无限惊讶中，他终于切实理解了何芯所说的“新鲜的茶式”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每日打麻将的过程中，他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引着何芯谈经商之道。而最让他充满兴趣又无比挫败的就是，无论谈到哪行哪业，何芯都总能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和主张。那些点子都是发前人所未发，既别劈蹊径又易于操作。跟她谈话的次数越多，他便越是挫败，也越是佩服，越是惊讶！
　　听到凌丰驰的赞誉，陆藤微笑道：“王爷过奖了！王爷今日带了胭脂姑娘前来，恐怕不止是来打麻将这么简单吧？”
　　凌丰驰大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大人的眼睛吗？”随即露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道：“实不相瞒！那胭脂茶庄实是本王名下的产业。当日听了四夫人的一番妙论，本王便一直在思索如何当真把那些方案加以落实！最近，银子、人手都筹备得差不多了。我今日特地带了胭脂过来，便是想与四夫人合作，想劳烦四夫人具体地指点胭脂经营之道。”
　　陆藤面露讶色，良久，才缓缓道：“胭脂茶庄竟是王爷的产业吗？不想王爷还当真在经商！”顿了一下，又皱眉道：“王爷广有田产、俸禄丰厚、身份贵重，如何竟然会亲身从事经商这等贱业？若是被御史知道了，恐怕会参劾王爷不顾皇家体面，与民争利呢！”
　　凌丰驰又大笑道：“做尽天下间一切不合规矩之事，岂非正是本王的追求？本王一生行事，不论成败，但凭兴趣！这几年，隔三差五就被御史参劾，本王早已是乐在其中了！若是某日，突然没有人参劾于我，我便该检讨最近的行为是不是过于符合常理，背离了本王的一贯宗旨了！”尽管说得潇洒，但说出这番话之后，他的脸上也不禁透出了深深的自嘲之意。
　　陆藤知他越是表现得玩世不恭、越是纵情于各种娱乐之道，皇上对他便反而越是放心，越是恩宠有加。从事经商之道，若是发生在其余皇子身上，未免骇人听闻、多生事端，但发生在他的身上，反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以皇子身份经商，也不失为一个韬光养晦的好方法。看他的模样，恐怕皇上对他经商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不过睁只眼、闭只眼地任由他玩耍罢了。
　　想到这里，陆藤展眉笑道：“王爷本潇洒之人！我以寻常人的标准加诸于王爷身上，实为不智，徒惹王爷笑话了！”
　　凌丰驰摆摆手，又肃然道：“大人！从前，我见大人行规步矩，为人端方，只道大人也是崇尚空谈的迂腐之人。直到最近，亲眼见识了大人对四夫人的态度，才知大人实是宽厚豁达之人。我原本还感叹没有早早认识四夫人，如今才知，唯有大人才是四夫人的良配。我只恨没有一早便同大人交往。”
　　听到这一番赞誉，陆藤唯有苦笑不语。因为他纵容何芯随意地出入陆府，又毫不避讳地让何芯与凌丰驰见面、交谈。而凌丰驰又是潇洒不羁之人，逢人便夸何芯聪慧灵巧、温婉讨喜，渐渐地，就引起了一些流言。最近，已经有御史参劾他“治家不严、纵容婢妾、有碍物议”了。幸好凌风驰为人虽狂放，却也不敢过分无礼，每次都是等到陆藤下朝，才到陆府与何芯见面；见面之时，也都有陆藤全程陪同，才没有引致更大的非议。陆藤明知应该节制何芯的自由，但眼见凌钲订婚已成定局，何芯心情极度郁闷，他又不忍心当真束缚于她，便也只有听之任之了。
　　整理了一下思路，陆藤又才开口道：“王爷错爱，陆某夫妇实在愧不敢当！不过，芯儿毕竟是有夫之妇，实在不便涉足经商之道。况且，我也不愿她终日操劳、过于辛苦！恐怕只有辜负王爷的一番美意了！”
　　凌丰驰挑眉道：“我原本只是要借助四夫人的智慧，断然不敢让四夫人过分操劳的。我今日带了胭脂前来，就是要让她听从四夫人的指挥。任何事情，只要四夫人拿了主意，自然就会有人去办，实在不需要四夫人动一根手指的。”
　　听罢这话，陆藤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摇头。
　　说了半晌，见陆藤始终不允，凌丰驰便不悦道：“本王今日前来，只是想找四夫人合作。大人何不先问问四夫人的意见再说？”
　　“不知王爷想问何芯什么意见？”一边说着，何芯已经端着十锦果茶挑帘走了进来。
　　见她进来，胭脂忙驱步上前，接过果茶，立在一旁，默默为几人斟茶。原本，王爷到陆府打麻将，都是由王爷的心腹幕僚肖朴州在下首陪伴几人。今日，因为要让她拜见何芯，她就硬被王爷拉上了麻将桌。她既觉身份不配，又对麻将十分不熟悉，打了几圈，已经出错了无数的牌。虽然没有人怪罪于她，她却早已是浑身不自在，见何芯端茶进来，便赶紧趁机立起。
　　看了何芯一眼，陆藤苦笑道：“王爷想找芯儿合作，从事经商之道呢！”
　　“哦？”何芯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道：“愿闻其详！”
　　凌丰驰得意地看了陆藤一眼，露出一个“果如所料”的表情，便把他的打算备细同何芯说了一遍。
　　何芯低头静思了片刻，才抬头道：“合作不难！只不知王爷打算付给何芯多少报酬？”
　　此话一出，陆藤、凌丰驰和胭脂都是大惊失色。万料不到以她堂堂尚书府四夫人的身份，一开口，便是索要报酬。
　　凌丰驰愣了片刻，见何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终于大笑道：“是本王疏忽了！夫人果然是个绝佳的合作伙伴！夫人自己说吧，若我们合作，夫人打算要多少报酬？”
　　何芯略一沉吟，便开口道：“若何芯要求按比例分红，不知王爷意下如何？”见凌丰驰不解，何芯又接着解释道：“王爷出资金、人力、物力；我出点子，负责具体的经营。我们共负盈亏，共担风险。每年年终，按事先约定的比例，结帐分红，王爷以为是否可行？”
　　凌丰驰想了片刻，便点头道：“便依夫人所言！不知夫人想占多大比例？”
　　何芯又默默沉思了片刻，才换上一个异常严肃的表情，缓缓抬头道：“王爷，何芯有个不情之请！”
　　见凌丰驰凝神看着她，何芯又才接着道：“若我们双方之间果然合作，不知王爷是否能够答允何芯，替所有在茶庄跟随何芯办事之人，都脱去奴籍,按他们的意愿自由选择是否留下？同时，也让他们在茶庄占有一定份额的分红权，让他们参与年底分红？”顿了一下，何芯又接着道：“王爷，何芯以为，惟有厉害相关，每个人才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经营茶庄！我们的茶庄也才有望获得巨大成功！何芯以为，一个人被迫做事与主动做事，其间差异巨大！这个差异正是让我们击败所有竞争对手的最重要筹码！”
　　何芯话音刚落，便看见胭脂躬身行礼道：“胭脂代茶庄的所有下人感谢夫人！今日能听到夫人这番话，胭脂就是为夫人死了也是心甘情愿！”说着，怔怔掉下泪来。
　　凌丰驰正在思考何芯的话，见胭脂如此，长叹一口气道：“毕竟是夫人懂得用人之道！若果然合作，我必定为他们脱去奴籍，任凭夫人安排！”
　　听到这里，陆藤也叹息道：“若果然能够如此，当真不失为一个善举！”眼见何芯与凌丰驰兴高采烈地谈起了合作经商事宜，他的心中原本十分不满，但听到他们达成的协议中竟然包含了众多人的自由，也不由得心下感动，竟然就任由他们继续交谈，没有再出言阻止。何芯微微颔首，半晌，又才抬头紧盯着凌丰驰道：“经营之事，变化莫测，我虽必定尽力，却不敢保证定然能够成功！”
　　凌丰驰微笑道：“这是自然！夫人且请宽心，我们合作，如若盈利，便依夫人所言，每年年终，按比例分红！如若亏损，所有损失便都由本王一力承担！”
　　何芯听了这话，微微皱眉，明知不妥，却又提不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陆藤爱怜横溢地看了她一眼，过了很久，才终于长叹一口气道：“老夫名下，尚有多处庄园，数百顷良田，如若亏损，芯儿造成的损失自有老夫负责！”
　　何芯抬头叫了一声“老爷！”便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嫁与陆藤，本是出于无奈，不料过府之后，却得到了陆藤的悉心照料，万般关爱。最为难得的是，陆藤明知她深爱凌钲，却是毫不介怀，反而尽心尽力地想办法开解于她。她出生在天硕王朝的商人之家，自然深知，在这个时空中，商业被视为贱业，商人也被广泛鄙视。官府中人是极度不耻于与商人结交的，更恍论亲自经商了！以她尚书妾室的身份，如果被人知道了她从事商业，定然会给陆藤带来难以估量的巨大麻烦。陆藤既然决定为她承担损失，那是公然表明支持她经商了！对于陆藤的这一番心意，她自然是铭感于心，难以言表。
　　凌丰驰紧盯着他们看了片刻，才缓缓道：“既然大人与夫人都同意了，那么，从今日起，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本王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说罢端起了茶杯。
　　陆藤与何芯也举起茶杯，三人相对一笑，同时举杯饮下。
　　凌丰驰细细品味了一下十锦果茶的味道，微笑道：“与夫人合作，断然没有亏损的道理！反正本王是早已被夫人的好茶与麻将牢牢套住，难以脱身了！”在众人的大笑声中，凌丰驰又接着道：“夫人还没有说究竟想占多大比例！”
　　何芯抬头道：“王爷是金主，理当占大头！何芯以为，王爷占六成、我方占三成、余下的一成便拿出来分给为茶庄尽力之人比较适宜！”
　　凌丰驰点头道：“一言为定！”
　　何芯又道：“如若王爷当真放心把茶庄交给何芯来经营，恕何芯斗胆，还要请王爷应允我几件事！”
　　凌丰驰道：“夫人但说不妨！”
　　何芯点头道：“若当真按我的思路来经营茶庄，先期投入必定巨大！且最开始，为了吸引顾客，定然要采取不少的‘促销’措施。这样一来，在开初阶段，不见得能够盈利，还有可能亏损！一定要等到一切上了轨道，开始有了成熟、稳定的顾客群，才有可能逐渐盈利。所以，第一件事情，就是请求王爷信任何芯，希望王爷不会因为看见利润微薄，而急于罢手！”
　　见凌丰驰点头，何芯又接着道：“第二件事情，是希望王爷能把茶庄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何芯！除非当真发生了危害茶庄的重大事件，否则，王爷不能随意干涉茶庄的经营之道！”听到这个大胆无礼又匪夷所思的要求，凌丰驰微微皱眉，半晌，才缓缓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本王回府静思后再答复夫人！”
　　何芯又点点头，缓缓道：“第三件事情，是希望王爷允许何芯为茶庄更名。且如若将来，何芯能独立开创自己的事业，希望王爷允许何芯继续使用这一名称!”
　　凌丰驰道：“这是小事！”
　　在他看来，一个茶庄的名称，实在是无碍大局的小小细节，实在不明白何芯为何会珍而重之地向他提出这个要求。顿了一下，他才又接着道：“我这茶庄本无名字，只因交给胭脂打理，便随意以她的名字命名。夫人要更名，自然由得夫人！不知夫人想如何为茶庄命名呢？”
　　何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缓缓道：“王爷的茶庄依山傍水、无比清幽，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且既是煮茶的地方，自然与水脱不了关系！何芯以为，茶庄当以山水命名为佳！”
　　“以山水命名？”凌丰驰微微皱眉，没有理解何芯话中之意。
　　“正是！”何芯回身看着凌丰驰，缓缓道：“水平若镜，微峦为岑！何芯以为，王爷的茶庄可命名为镜岑茶庄！”
　　“水平若镜，微峦为岑？”用心咀嚼着这句话，凌丰驰的脑海中陡然就现出了茶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小山和山下那盘旋宛转的一泓清泉。半晌，方微笑点头道：“镜岑！镜岑！两个字就囊括了茶庄的全部风貌。好！好一个镜岑茶庄！夫人果然好才情！”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大人！夫人！我们的合作协议就算是初步达成了！具体的细节，可以过两日再徐徐商议!现在，我们何不共饮果茶一杯，以示庆祝？”
　　见陆藤与何芯含笑点头，胭脂又赶紧驱前为三人斟满了茶。
　　何芯举杯微笑道：“王爷，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正是！”在凌丰驰的大笑声中，三人又同时含笑举杯饮下了茶。
　　待放下茶杯，凌丰驰又微笑看着何芯道：“茶味固美，气氛却嫌不够热烈！许久没有听过夫人的琴声了。夫人何不抚琴一曲，以增喜庆之意？”
　　何芯诧异道：“王爷曾经听过何芯弹琴吗？为何何芯完全没有印象？”这段时间，每日，均是在凌丰驰离开后，何芯才为陆藤弹琴。她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曾经为凌丰驰弹过琴。
　　凌丰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半晌，才缓过脸色，干笑道：“去年冬天，夫人曾多次到‘碧琴轩’抚琴。本王也是在无意之间听到过夫人的琴声！”
　　何芯缓缓点头，良久，又问道：“不知王爷是如何认出何芯的？”说出这句话，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伤感的表情。那时，是为了躲避凌钲的追踪，与琴王取得联系，她才不得已到碧琴轩中弹琴。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每次出入碧琴轩，她都是面罩轻纱，行色匆匆，不料竟然被凌丰驰认了出来。
　　凌丰驰叹息道：“夫人琴艺高超，想不惹人注意也难啊！”
　　言谈间，陆藤已经派人到房中取来了琴。
　　手抚琴弦，何芯默想了良久，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才抬头对凌丰驰道：“今日既是喜庆之日，何芯便为王爷弹一曲《欢宴》如何？”
　　凌丰驰含笑点头道：“甚佳！”
　　何芯微微点头，弹起了《欢宴》。
　　这曲子是天硕王朝的庆祝曲，旋律中本该充满了欢庆之意。但凌丰驰提到碧琴轩，却勾起了何芯心底的伤痛。想到不得已离开凌钲，她心中悲伤，便怎么也弹不出欢愉之情，反而在旋律中透出了越来越浓重的悲哀。再弹片刻，她越来越觉得悲哀，终于长叹一口气，罢手道：“王爷！我今日有些疲惫，难免影响了琴音！不若改日再专门为王爷抚琴，请王爷见谅！”
　　凌丰驰紧盯着何芯看了片刻，目光中透出了一种极其奇怪的了悟之意，半晌，方缓缓点头道：“既然夫人疲惫，便请安歇！以后我们合作，不愁没有机会听夫人抚琴！”说罢起身告辞。
　　送走了凌丰驰，陆藤走到何芯身前，见她表情哀伤，轻抚她的头发，深深叹息。
　　何芯抬头对陆藤微微一笑道：“老爷不要担心，我没有问题！”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老爷！为何您会支持我经商？”
　　陆藤叹息道：“只要你高兴就好！无论做什么，只要能让你忘记伤痛，我都会支持！”
　　“谢谢您！老爷！”再抬起头来，何芯眼中已是泪光闪动。
　　“傻丫头啊！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那么傻啊！”陆藤又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把何芯拥入怀中。
　　 
                  第三十五章 佑滋来使
　　
　　春节刚过，大宁处处披红挂彩，显得喜气洋洋。
　　新任的琴韵会魁首伍群芳小姐嫁给了新科状元赵孟龙，又为大宁百姓增添了新的谈资。当众人还在乐此不疲地预测着排名前几名小姐的归宿时，又听到了一个轰传天下的大消息：与天朝隔海相望的佑滋国国王保罗.皮特突然驾崩，佑滋国陷入了混乱。
　　这也成为春假过后，天朝朝议的核心内容。
　　今日早朝之时，朝中要员围绕此事争执了半天。散朝之后，凌钲接到命令，单独到御书房觐见皇上。
　　“钲儿！本来，你早已过了婚龄，好不容易才订了婚，原该先为你完婚才是。但这次到佑滋国吊唁，关乎两国未来的发展，事关重大，只有委屈你了！”看着跪在地上的凌钲，凌丰涯缓缓开口了。
　　佑滋国国王保罗.皮特突然驾崩。他的两个儿子保罗.由佳与保罗.翰思便分割了整个群岛，各拒一方，同时称王。双方都指斥对方谋害了国王，声称要为国王报仇，整个群岛国的局面极其混乱。目前，双方也都各自潜了使者前来天朝报丧。因局势古怪，天朝必须选择支持其中一方。凌丰涯思索良久，便决定派凌钲亲往佑滋国吊唁，以客观地判断掌握双方的局势和情况。名为吊唁，实则是要寻找盟友、表明态度、缔结盟约。对于凌钲在军事方面的才能，他是深知也深信的；最近让凌钲掌管了一些户部的具体事务，凌钲也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眼下，他便打算让凌钲接触一些外事方面的工作，既是对他的锻炼，更是对他的考查。
　　“为国效力、为父分忧，乃儿臣分内之事，儿臣焉敢不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凌钲恭敬回答。
　　顿了片刻，又淡淡道：“至于订婚之事，不过是纳一个侧妃而已，岂能与出使之责相提并论，实在不敢有劳父王挂怀！”
　　凌丰涯见他态度恬淡，暗暗点头。
　　在数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平朗国公主毁婚”事件中，凌丰涯一方面固然觉得凌钲不为权势所动，有一份难得的真性情；另一方面，却又担心他不顾大局，太过于儿女情长。眼见好不容易与孟小姐订了婚，尚未来得及完婚，便要派他出使佑滋国，他却一样忠于公事，毫无怨言，不由得在心中赞叹。
　　“现在，佑滋国双方的使者都在宫外候见。钲儿打算接见哪一方的使者？接受哪一方的报丧？”凌丰涯又淡淡问道。
　　佑滋国双方都潜了使者前来报丧。无论接见哪一方的使者，接受哪一方的报丧，只要实施了这个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天朝的态度和倾向。因为无法对双方的实力和局面做出正确判断，虽然双方的使者都已经到达了几日，凌丰涯却只是派人热情招待，始终没有正式接见其中任何一方使者。为了这件事情，他已经与几个心腹肱骨之臣交换过意见，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妥当的解决方法。从昨日开始，两方的使者竟坐了马车，通宵达旦地在等在皇宫外候见，大有“不见不返”之势，令凌丰涯十分头疼。
　　“两方使者都接见，两方的报丧都不接受！”抬头看着凌丰涯，凌钲从容回答。
　　“哦？”凌丰涯挑眉看着凌钲，等待他的下文。
　　“既是使者，远来是客，焉有不接见的道理？”凌钲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儿臣听说，在皮特国王驾崩之后，佑滋国的克力蒂娜公主就失踪了。与公主一同失踪的还有佑滋国的印信。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没有印信，双方的报丧自然都不能视为佑滋国的国书。儿臣没有道理接受其中任何一个报丧!”
　　听到凌钲这一番别开生面的回答，凌丰涯的眼中禁不住露出了浓重的赞赏之意。他微微一笑，又接着问道：“那吊唁呢？钲儿准备到哪一方吊唁？”皮特国王过世之后，大王子由加便把国王的尸身秘密运到了他的领地；二王子翰思得知后，数次争抢未果，便在自己的领地内为国王设立了衣冠冢。
　　“自然是皮特国王的寝宫！”凌钲微微一笑道：“儿臣出使佑滋国，是代表国家，吊唁的对象是佑滋国的国王，自然只能到国王的寝宫！至于在寝宫内是否能顺利地吊唁到国王，儿臣身为邻国之人，却没有打听的义务!”
　　凌丰涯听他说得有趣，微笑点头道：“看来，对于出使一事，钲儿已经是胸有成竹了！”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镢儿与那鹤城城守苏衣鸣始终不和，这已经是第四次上折请求换人了！现在，镢儿与展颜交锋一次，初战告捷，正在兴头上，寡人也不好驳了他的请求！那苏衣鸣也已经递上了辞呈。钲儿认为该如何安置这苏衣鸣才最为恰当？”
　　凌钲叩头道：“朝廷用人自有法度，儿臣不敢妄言，更不敢以私言废法度！”
　　凌丰涯微笑道：“任何法度，最后均需有人来操作。这世上又哪有完全不受人为因素影响的法度？钲儿多虑了！你是怎么想的，只管放心说出来！”
　　凌钲又叩了一下头，方缓缓道：“苏城守实是难得的军事人才！海陆作战都十分精通。儿臣以为，其才不可以不用！如今，既然佑滋国局势混乱，我朝也不可不防！依儿臣之见，竟是可以把苏城守调往洀韶，在南方操练水军！”
　　凌丰涯笑道：“便依你！”顿了一下，又接着道：“那苏衣鸣守牧一方，治理得法，对于他，寡人是深知的！若非他软硬不吃、过于倔强，早就应该升迁了！就任命他为洀韶郡的郡守吧！把原任的郡守调回户部任侍郎！你这就亲自前去替这位倔强的城守办理调动事宜吧！”
　　说到这里，凌丰涯微微一笑，又接着道：“前些日子，寡人专门遣人前去问他欲从何职，你猜他如何回答？”
　　凌钲微微一愣，不明白皇上这最后这一问是否别有深意，随即沉脸肃容，抬头看着凌丰涯，恭声道：“恕儿臣鲁顿，不敢妄自揣测，便请父皇示之！”
　　凌丰涯微笑道：“他竟然说‘愿为宁王驱策’呢！钲儿啊！这倔强的城守竟是你的崇拜者呢！”
　　凌钲心中一凛，偷眼看去，见凌丰涯表情愉快，才略略松了口气。
　　陷身于皇权斗争之中，他自然深知，这种上下官员间的公然勾结实是皇家大忌。只不知为何，皇上对那苏衣鸣十分放心，竟然就此对他委以重任！眼见皇上让他亲自操办调动事宜，那是放心让苏衣鸣为他所用了！他又皱眉沉思了片刻，想不出其中关键，便恭敬叩首道：“是苏城守错爱了！儿臣惶恐！”
　　凌丰涯又微笑点头道：“为上者，最要紧的便是要懂得知人善任。要善于发现每一个人的长处，把每一个人都安插在最为适当的位置上，使人尽其材、物尽其用。在识人用人方面，镢儿自有他一套独特的办法，你需向他学习。”
　　见凌钲点头，他又接着道：“镢儿的缺点在于，他平素一贯敦厚平实，恭谨办差，却唯独缺了一份容人的雅量。这恰恰是你的所长，万万不可轻废了！”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苏衣鸣这种人，也不是人人可用的。难得他服你，便让他好好为朝廷效力吧！”
　　听到这一番言谈，从字里行间体会到了父皇的一片慈爱教导之意，凌钲心中感动，恭敬叩头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凌丰涯又微笑道：“你这就去见见佑滋国双方的使者吧！让他们一直在宫外闹腾，实在有失我皇家体面。见过使者，你回府做一下相关准备，三日后就启程吧！这几日，就不用上朝了！户部的事情，就暂时交给钶儿料理！反正他一直跟着你办事，应该不会陌生！”说罢，转身坐到桌旁，端起了茶杯，准备饮茶了。
　　凌钲又道：“启禀父王，儿臣去见佑滋国使者，理当呈上一些礼物。儿臣想了很久，总觉得这礼物不需贵重，却应当有特殊价值。儿臣想从内廷中调些佑滋国开国国主用过的东西作为礼物，不知可否？”
　　凌丰涯微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拿着朕的御赐金牌前去吧！朕会给内廷守备打招呼！”
　　凌钲又叩首道：“父皇五十寿辰将至，儿臣出使在外，恐难及时赶回为父皇祝寿，心中不安！”
　　凌丰涯笑道：“你若能顺利办好差使，就比什么寿礼都让寡人高兴了！”
　　凌钲道：“儿臣谢过父皇不罪之恩！”说罢，又恭敬地行了一番叩拜之礼，便躬身退出了。
　　刚退出皇宫，他便看到了两个极为壮观的马队。他入宫之时，原也见到了两辆马车候在宫外。不料，入宫觐见皇上，不过花了一顿饭的功夫，两辆马车就演变成了两个马队。马上都是佑滋国的人，长得一律高鼻深目，留着微卷的褐色短发，皮肤白皙、身材高大。两对人各拒皇宫一侧，相互之间怒目对视、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王爷！”见凌钲步出皇宫，在宫外等候他的一众从人便立即贴了上来。凌钲低头沉思了片刻，便转头对武骋道：“请先生立即调我的亲卫队前来，不要说任何理由，把双方的人马统统给我一体拿下，但是不许伤人。”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把为首的人送到我府中。其余的全部送至佑滋国驻天朝别馆，交给馆领梅刺.扬大人，只说是有不明身份的佑滋国人聚在宫外意欲闹事，被我们阻止了！”
　　武骋闻言，吃了一惊，还待再问，却见凌钲微笑挥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了!
　　回到府中，凌钲略用了点心，刚休息了片刻，便看到武骋回来复命了。见到凌钲，武骋躬身行礼道：“王爷！您交待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王爷是否现在就见那两个佑滋国的使者？”
　　凌钲微笑道：“为首的是使者吗？我还道他们会先遣人在宫外等候，待有消息，再徐徐前往呢！这样倒是省了很多麻烦！”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武先生，是他们自己说自己是使者的吗？”
　　武骋道：“正是，身材较高，穿蓝色衣服的是佑滋国大王子由加遣来的使者，叫做维克；身材较矮，穿黄色衣服的是佑滋国二王子翰思遣来的使者，叫做布卢特！这是两位使者带来的报丧国书！”说着，递上了两卷厚纸。
　　凌钲接过两份国书，展开一看，淡笑道：“先生去见见两位使者，就说这国书上没有佑滋国的印信，必是伪造的无疑，已被先生毁去！让他们好生交待，究竟为何要冒充佑滋国的使者？若是交待不出来，就让两位使者各自在客房中静思一夜吧！告诉他们，我明天一早才能回府。”
　　武骋渐渐领悟到凌钲的用意，低头思索了片刻，又才抬头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佑滋国的使者！王爷这样公然软禁了他们，只怕明日早朝，寿王便会发难！”
　　凌钲微笑道：“无妨！正等着他发难呢！”顿了一下，他冷笑道：“二皇兄掌管京城防务，却让大批佑滋国人聚到宫外闹事，真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佑滋国什么好处？皇上非可欺之人，自有明断，不需多虑！”说着，伸手取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才又接着道：“先生！我猜，不到一个时辰，那位梅刺.扬大人就会来了！先生只说不知我的下落，让他明日一早再来！千万不要让他见到使者。我现在立即出府。劳烦先生遣人通知陆藤大人，我在逅风别院等他！”
　　武骋闻言一怔，抬头道：“朝议过后，在王爷入宫觐见皇上的时候，属下见过陆藤大人，他与秦王一起相携离开了！听他们话中之意……”武骋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说？”凌钲挑眉看着武骋。
　　“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是要回陆府携了陆大人的四夫人一起到郊外的一个什么茶庄。从时间上推算，他们应该已经启程离开了！”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武骋抬头紧盯着凌钲。
　　“十一皇叔又到陆府去看四夫人了吗？”凌钲忽然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
　　凌丰驰为人潇洒，与皇室宗亲无不交好。只是凌钲自幼出宫习武，极少留在大宁。在他回大宁之后，又一直忙于政务，很少有时间去走亲戚。凌丰驰又交游广阔，难得到宁王府串门。因此，虽然是叔侄，他们彼此间的交情却很浅。一直以来，对于这位皇叔，凌钲虽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良的印象。
　　但是，最近，这位十一皇叔的所作所为却令凌钲极其反感。
　　半年来，他频繁出没陆府，并且毫不避讳，摆明了就是到陆府去见陆大人的四夫人；在人前更是毫不掩饰地对这位四夫人推崇备至、大加夸赞。以至于陆大人的这位四夫人虽然素来不在官家场合露面，却逐渐就成了天朝官场上的热门话题。每当听到朝中同僚带着揶揄与惊异的表情提到他的十一皇叔与这位陆府四夫人，凌钲都会禁不住发自内心地感到愤怒。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发誓，只要逮到了合适的机会，就一定要好好给这位皇叔一点颜色看看，最好能修理得他再也去不了陆府！
　　看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反应，武骋深深叹了口气，低声提醒道：“那是陆大人的家事！既然陆大人自己允许，外人似乎没有置喙的余地！”
　　听到这句话，凌钲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头脑瞬间清醒。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缓缓说道：“皇上派我出使佑滋国，三日后就要出发！先生立即安排人持了我的御赐金牌按单子到内廷调些礼物，我已经请过旨了！”说着，取出御赐金牌和一张礼单递给了武骋。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劳烦先生替我派人找陆大人预约一下，就明日见面吧！兵部的事情，我还要再与陆大人商议一下！他今日既然……既然携了四夫人外出散心，就不要前去打扰他们了！”说出这句话，他的脸上禁不住透出了一丝深刻的痛苦之意。
　　武骋看得暗暗摇头，只好不动声色地躬身道：“王爷吩咐的事，属下定会办妥！王爷现在还是打算到逅风别院去吗？”
　　“叫明风备马，我想出去走走！”凌钲突然感到自己心中说不出地烦乱。
　　带着一队亲卫，凌钲纵马飞奔在大宁北郊的官道上。奔了很久，他的心绪才渐渐安定了下来。然后，他才策马缓缓步上了一座小山。刚跳下马背，深深吸了几口气，他就突然看到，远远的，下方的官道上有一个马队护送着两辆马车徐徐过来。那马车十分眼熟，似乎是——陆藤大人的马车！
　　凌钲突然回头吩咐一个亲卫道：“快去问问，下面是什么人的马车经过！”
　　那亲卫躬身领命，疾驰而出。
　　不过片刻，就返回山上回禀道：“前面的一辆陆藤大人的马车；后面的一辆是是秦王的马车!”说话间，那两辆马车已经过了凌钲的正下方，然后，又缓缓地继续前行。
　　果然是陆藤大人的马车！原来，他们的行程比武先生预计的要晚。
　　这是陆藤大人的马车？这么说……芯儿就坐在这辆马车里？看着徐徐前行的马车，凌钲心里突然十分伤感。
　　一年多了！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芯儿了！他突然非常非常地想念她，恨不能马上就飞身下去看她。但是，他不敢，他不敢见她！他不敢面对那张刻在心底的容颜；不敢面对那融在骨髓里的伤痛！
　　他是多么、多么怯懦啊！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恨他的十一皇叔凌丰驰了。其实，并不是恨！他心底真正的感觉并不是恨，而是——嫉妒！他嫉妒他可以随时随地、毫无顾忌地去见芯儿；他嫉妒他可以把自己的赞赏坦白地挂在嘴上。
　　凝目望去，马车已经越来越远了。芯儿离他也越来越远了！这几个月，一直忙于朝政，他想起芯儿的次数已经没有那么频繁了，他也终于放弃伤害自己了，他以为他终于渐渐开始淡忘这份情感了。但是，当他迎着山风，目送着这辆马车，这辆载着他最心爱的姑娘的马车渐渐远离的时候，他才终于半是悲哀、半是甜蜜地发现，他对她的爱并不是淡了，而是更加深刻了。
　　　※※※※※※※
　　马车里，坐在陆藤对面，何芯撩开了窗帘，透过纱窗随意地看着风景。然后，抬起头来，她便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小山。山上似乎有一个马队，但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
　　很快，就看到一个侍卫从山上策马下来，在车外躬身道：“宁王遣小人前来问话。宁王想知道是何人的马车通过！”
　　他是说宁王？这么说……凌钲就在那座小山上？凝望着远处的小山，何芯的心里突然十分伤感。
　　一年多了！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凌钲了！她突然非常、非常地想念凌钲！突然非常非常强烈地盼望可以再见见凌钲。
　　宁王府与陆府仅是一街之隔，凌钲也时常约陆藤见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坦然地与凌丰驰时时见面，时时聊天，甚至也可以不在乎天朝官场上一些对她不利的流言。但是，无论如何，她就是没有想过去见凌钲。只要一想到见凌钲，她就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是害怕面对他的伤心？还是害怕面对他的愤怒？又或者，她害怕的仅仅是，见面之后，便会发现凌钲早已经——忘了她！
　　凝目望去，小山已经越来越远了；凌钲离她也越来越远了。这几个月，一直忙着准备经营茶庄的相关事宜，她想起凌钲的次数已经没有那么频繁了，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她以为她终于渐渐开始淡忘这份情感了。但是，看着那渐渐淡去的小山，紧紧抓着车窗的窗檩，她突然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第三十六章 朝 议
　　给小凌写了两章纯政治斗争文，也让他的对手亮亮像，不知道亲们是否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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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政殿内，朝中重臣都依序默立在殿阁中，静候皇上的到来。
　　站在中间的，是以丞相胡时谭为首的掌管六部机枢的朝中重臣；站在右首的，是以大将军罗信为首的天硕王朝的将军和高品级的将官；站在左首，衣袖带紫的却是天硕王朝有王爵在身的王爷们，其中包括了皇上凌丰涯的三个兄弟，依次是吴王凌丰航、郑王凌丰源和秦王凌丰驰。接下来，是凌丰涯的两个已经封王的儿子：寿王凌钍和荣王凌钶。
　　福王凌镢正在鹤城与展族交战。宁王凌钲则接到皇命，准备出使佑滋国。昨日，礼部的官员就已经接到了命令，开始筹备宁王出使的仪仗、礼物和相关文书。
　　只听礼官高声唱喏：“皇上驾到！”，便见皇上凌丰涯身着紫袍步进殿中。
　　议政殿中恭候多时的各种王爷重臣立即就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地。
　　走到御座上坐好，待众人三呼“万岁”过后，凌丰涯才摆了摆手，淡淡道：“众卿平生！”
　　待众人都站好之后，便开始了冗长的朝议。
　　轻翻奏折，凌丰涯一共与群臣议了十数件事情。包括福王凌镢请求增加军资补给，请求给前方战士增加军衣；临都倒春寒，数百百姓冻饿致死，临都郡守安御请求朝廷赈济；辞水境内盗匪猖獗，辞水郡守黄天一请求朝廷派军剿灭；卢麟郡发生一起乱伦案，人已经被处斩，亲属却不服，已经到达大宁，终日在街头跪拜鸣冤……
　　眼看着一件一件事情逐渐议出了结果，寿王凌钍心知很快就要议到宁王凌钲出使之事了，不由得暗暗吸了口气。
　　昨日，宁王凌钲完全没有同他这个掌管京城防务的兄长打招呼，就直接派亲卫队抓捕了佑滋国的使者。针对这件事，他连夜与几个交好的朝中大臣交换了意见。众人都认为，如果把握得好的话，就着这件事，未必不能好好地做一篇文章，打击一下凌钲。
　　寿王凌钍今年二十七岁，长相与凌丰涯极为酷似，也是长挑身材，十分瘦削。他的母亲乃当今丞相胡时谭的长女胡丽珠丽妃娘娘。这位丽妃娘娘自幼聪慧，在入宫前就已博得“才女”之名，为人十分精明厉害。虽然已四十出头，却一直深受皇上重视。因她颇有政治头脑，于纷乱的时局中，常常能找出头绪，提出独特的见解。因此，每当朝中发生大事的时候，皇上便总是会习惯性地到她的寝宫，听听她的意见。
　　因为丽妃娘娘做人成功，寿王凌钍从小便得到了皇上的高度重视。近十年来，他已经先后担任过天硕王朝的各种要职。在他的外公，丞相胡时谭的鼎力支持下，他渐渐在朝中凝聚了庞大的实力。最近，皇上更是把大宁的防务交给他负责，对他算得上是极度信任。
　　但是，最近几年，他却常常感到很不安。因为，除了大王兄凌镢之外，这几年，他的四弟凌钲的势力膨胀得也极其迅速。短短的两三年间，凌钲开府封王，招兵买马，很快就在京城站稳了脚。去年，凌钲担任统帅，取得了鹤城大捷，回朝之后，受到了皇上的高度重视。此后，他又先后得到了军方以及平朗国的大力支持。最近，更是多次蒙皇上召见，单独陪皇上进膳，形势发展令人堪忧。
　　眼见皇上又要让凌钲出使佑滋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如果运作得当，凌钲不难趁机获得佑滋国新任国主的支持。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凌钍就一直深感忧虑。在听到凌钲抓捕佑滋国使者的事情之后，他明知困难，也决定要尽力一博，在朝议上做些文章。最理想的结果是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撤了凌钲的正使之职；如若不然，也可以趁机探探皇上的态度，在其他人选方面想想办法。
　　思绪游走间，便听到皇上说：“佑滋国国王驾崩，寡人欲遣宁王凌钲前往出使吊唁！宁王是正使，此外，尚需遣两位副使相随，众卿以为何人前往较为适宜？”
　　听到这句话，凌钍不动声色地给站在他右后方的御史张立言比划了一个手势。
　　收到信号，那张立言立即出列，躬身禀报道：“启禀陛下！关于宁王出使佑滋国之事，臣尚有重要情况需禀报陛下！”
　　“哦？”淡淡看了张立言一眼，凌丰涯不置可否，等着他继续说。
　　“陛下！昨日，就在这宫门外，宁王突然遣人抓走了佑滋国的使者！”张立言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端坐在御座上的凌丰涯，又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臣以为，远来是客！宁王如此做派，只怕会让佑滋国人笑话我朝不懂礼仪！”
　　“张大人此言差矣！”张立言话音未落，礼部侍郎王成威立即出言反驳。“依张大人的意思，宁王在宫外抓人是不懂礼仪。难道任由两个马队在宫外闹腾，反倒张显了我朝的威仪？”
　　“启禀陛下，佑滋国使者滞留宫外，固有不妥之处，但毕竟远来是客。即便要采取措施，也有多种选择。宁王如此处置，实有莽撞之嫌！”看了王成威一眼，张立言立即驳了回去。
　　王成威肃容道：“陛下！臣以为，事急从权，两支马队在宫外闹腾，谁也说不清会闹出多大的乱子。事涉皇上安危，臣以为，无论如何处置都不过分!”
　　看了两人一眼，凌丰涯淡淡点了点头，仍然没有发表意见。昨日凌钲宫外抓人，他当时就知道了。因为隐约猜到了凌钲的用意，他便没有出手阻止。很快，他便收到了佑滋国驻天朝别馆馆领梅刺.扬的折子，请求天朝皇帝出面协调，妥善解决此事。他看了折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就封存了。眼下，眼见朝臣已经提出了此事，他便打算先听听朝中重臣的意见。
　　听到王成威把“皇上安危”这顶大帽子抬了出来，张立言固然心有不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躬身回列。王成威也不露声色地退回到自己队伍中。
　　见张立言退下，另一个御史刘刚出列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宁王为保皇上安危，采取一些措施，也是情有可原！但是，在京畿重地，宁王不请示寿王，就私自谴兵，实有藐视朝廷法度之嫌！”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更可虑者，宁王不听调令，私自谴兵，恐会给下方将官立一个不听号令的榜样，扰乱军心！望陛下圣鉴！”
　　这“私自谴兵”实是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若是引起了皇上的疑心，完全有抄家灭门的可能。听刘刚提出这个罪名，一众支持凌钲的朝臣都是心下凛然。但凌钲事先也的确没有请示寿王，众人虽有心分辨，却是难以措辞。
　　凌丰涯又微微点头，用目光在群臣中找到了陆藤，缓缓问道：“陆爱卿怎么看？”只要事涉军队，他都习惯性地要问问陆藤的意见。
　　陆藤出列道：“陛下！目前事态不明，臣不敢妄言！不过微臣对宁王知之甚深。宁王处事，一向严谨。微臣以为，宁王如此措置，背后必定另有深意，皇上遣人一问便知。在没有查实之前，便贸然加诸‘私自遣兵’这样的大罪名，臣以为不妥！此外，微臣斗胆，还想问寿王一个问题。”
　　听陆藤点到自己的名字，寿王凌钍急忙出列，恭敬道：“不知大人有何疑问，便请示下，凌钍必定知无不言！”众人见他态度谦和，举止有礼，语气恭敬，都暗暗点头，均觉这寿王极有风度。
　　淡淡看了他一眼，陆藤问道：“寿王主管京畿防务，如何不在事发当时立即采取措施？却要让宁王调自己的亲卫队前来处理？”
　　对此一问，凌钍早有准备，当下从容道:“昨日之事，实在是事发突然。当时，儿臣遵父王之命，正在大宁城外巡视，接到消息，立即赶回大宁。正欲请了梅刺.扬大人一同前往徐徐化解，尚未到达，四弟就已经遣人抓走了所有的人！”顿了一下，他又伏身跪地道：“儿臣身担京城防务重责，没有及时处置好此事，致令佑滋国使者被擒受辱，儿臣失职，请父王责罚！”他名为请罪，实则口口声声，仍然咬定凌钲行为失当。
　　陆藤的目的也只是要把矛头引向寿王，并不关心他如何辩解。听了他的回答，只微微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情绪，返身回列。
　　看了凌钍一眼，凌丰涯缓缓道：“钍儿！此事虽事出有因，但毕竟是你办事不够严密！你本人不在大宁，手下人就完全束手无策了吗？京城防务，非比寻常，万不可掉以轻心！这次就算了，下去以后，你再针对此事定些具体的制度，万不可再犯了！起来吧！”
　　凌钍又恭敬道：“谢父王指点！谢陆大人提醒！儿臣记下了！”说罢又恭敬地行了一番叩拜之礼，才起身回列。
　　凌丰涯看他态度谦恭、进退得体，暗暗点头，又问胡时谭道：“丞相怎么看？”
　　胡时谭静静出列，从容道：“臣以为，宁王不遵号令，私自出兵抓人是实，无论是否别有深意，也应当有所处治，以免去下属兵士的效仿之心。至于抓去佑滋国使者之事，臣以为，目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责成宁王立即放人，接下来，再尽力弥补这个间隙！”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若宁王能亲往佑滋国别馆赔罪，有了合适的阶梯，佑滋国必会下台。臣以为，此事不难摆平！”抬头看了一眼凌丰涯，他又接着道：“臣以为，目前更重要的事情是，宁王不问情由，公然抓人，得罪了佑滋国的使者，接下来，是否适宜再作为正使出使佑滋国，尚需斟酌。”
　　吏部侍郎沙契也出列道：“既然有此变故，臣也以为理当更换正使人选！”
　　凌丰涯不置可否，停了一下，淡淡道：“不知丞相心中可有理想的使者人选？”
　　胡时谭肃容道：“此次出使，事关重大，臣以为，当派举止稳重、经验丰富之人为宜。宁王虽才华出众，毕竟年轻，缺乏经验，至于具体的人选，臣以为，需交礼部与吏部商议遴选。”
　　凌丰涯点头道：“薛爱卿，你认为何人担任使者为宜？”说着，目光定在了吏部尚书薛高联的脸上。
　　薛高联出列道：“寿王凌钍曾多次出使平朗国和佑滋国，经验丰富，身份恰当。如今佑滋国局势混乱，此次出使，关乎两国运势。臣以为，当以寿王出使为佳！”
　　听薛高联推荐寿王，六部也各有数人出列，齐声禀道：“微臣以为薛大人言之有理！”
　　见皇上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凌钍也急忙出列，躬身道：“儿臣愿为父王分忧！”
　　凌丰涯淡淡点头，又问道：“如今两方使者都送来了国书，钍儿打算接受哪一方的国书？”
　　听到这一问，凌钍脸上显出为难之色。这几日，他已与佑滋国大王子由加的使者达成了秘密协议，决定支持大王子由加。按照他的想法，当然是要接由加一方的国书，但此事却不便公然在朝堂提出来。他低头静思了片刻，才抬头道：“儿臣以为，不妨把两份国书都接下，暂时稳住双方人马，待探明了局势，再从容处置。”
　　听到这个回答，凌丰涯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他的手指轻轻扣着奏折，正低头静思，突然看到大将军罗信出列道：“陛下！臣尚有一要紧之事需与寿王交换意见!”
　　见皇上点头，凌钍立即向罗信恭敬行礼道：“请将军吩咐！”
　　罗信见他恭敬，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也柔和下来，缓缓道：“寿王掌管京畿防务，已近一年，诸般事宜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微臣斗胆请问寿王，为何寿王竟会放任大批佑滋国人聚于宫外？这实在有违寿王一贯的办事风格！”
　　自天朝立国以来，罗家一直是天硕王朝有名的将军世家，历代名将辈出。天朝的首位皇帝凌意钰亲笔书写了“国之柱石”四个大字悬于罗府，历代都是天朝皇室最忠诚可靠的军方支柱。当今皇后罗玉珍也出自罗家，是罗信的堂妹。
　　与陆藤一样，罗信也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重臣，历来都只站在皇上的角度思考问题。自从得知凌钲宫外抓人之后，他便一直在思考是否是京畿防务出现了漏洞。因为，如果没有得到寿王的默许，佑滋国人就能顺利聚到宫外，那么，不是制度有漏洞就是出现了内奸；反过来，如果此事得到了寿王的默许，则寿王就必定含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无论那种情形，都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因此，对于任命何人为正使的问题，他并不关心，只是一心考虑京城的防务、皇上的安危。
　　听他问出此事，众人心中一凛，都陷入了沉默。凌钍更是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昨日，他是故意放纵佑滋国人聚到宫外的。他的本意也只是让两方人马给皇上施加一点压力，待时机成熟，再出面收拾此事，趁机打压一下二王子翰思的使者，为大王子由加的使者造势。没想到凌钲突然遣亲卫队抓走了所有的人，立时让他陷入了被动。
　　眼见被罗信当堂问到此事，他略一沉吟便有了计较，当下从容答道：“有劳将军垂问，凌钍也正欲把此事禀报父皇！”他又向罗信微微欠身，以示恭敬，才转身对凌丰涯禀道：“启禀父皇，昨日儿臣赶回大宁之后，立即就彻查了此事，却是副城守古焱醉酒误事，致有此疏忽。儿臣本欲今日朝议过后就将古将军交与部议。目下，古将军已被儿臣扣在府中。儿臣驭下不严，致有此乱，请父皇降罪。”说罢双膝跪地，静候处罚。
　　这一年来，他掌管京畿防务，大部分的京城将官不是被他收买，就是被他替换。唯有这古焱是吴王凌丰航的偏将出身，生平只佩服凌丰航一人，连凌丰航好大喜功、不服管束的性情也学了个十足，一向不给寿王面子。此人嗜酒如命，前两日，在烟花之地酗酒闹事，被人拿住，寿王趁机关押了他。见罗信问到此事，需找一个替罪羔羊，他便当机立断，决定回府后立即处决了古焱。这样一来，不但替自己洗刷了罪名，也顺便除去了一个眼中钉。
　　听到这个回答，罗信点头道：“我原也猜想必是寿王手下人疏忽所致！”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这古将军与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他颇有才华，唯独过于贪杯。不想他终究是因酒误身！”言下不甚唏嘘。
　　听说是古焱误事，吴王凌丰航一阵悲痛，出列道：“陛下！这古焱是臣弟一手带出来的。他如此贪酒误事，臣弟也脱不了干系，便请陛下责罚！”
　　凌丰涯见凌丰航悲痛，离了御座，驱前几步，扶起了他，劝慰道：“三弟不要自责！若是所有曾经追随过三弟的人犯过，三弟都要负责的话，只怕再多几条命也是不够用的！”说罢，又对凌钶道：“钶儿过来!快送你皇叔回府，好生伺候着！”凌钶赶紧上前搀住凌丰航，徐徐退出了议政殿。
　　又看了伏地请罪的凌钍一眼，凌丰涯终于缓缓开口道：“钍儿驭下不严，致令多人干扰宫廷秩序，便罚去你一个月的俸禄！你可服气？”
　　凌钍恭敬叩首道：“儿臣思虑不周，识人不明，父皇不以重罪责罚儿臣！儿臣谢过父皇！”
　　凌丰涯点点头，对身边负责草诏的御书官刘亭道：“刘亭拟旨：宁王凌钲，不遵号令，私自遣兵，罚去三个月俸禄！着宁王凌钲立即恭送佑滋国使者回佑滋国别馆，亲往致歉，妥善解决此事！”听到这道旨意，一众支持凌钲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知道皇上并没有当真怪罪凌钲“私自出兵”的意思。
　　看了众人一眼，凌丰涯又接着道：“再拟旨一道：宁王凌钲，心悬父皇安危，举止慈孝、处事决断，赐玉牌一枚、端砚一方。着其认真筹备出使事宜，按期出使佑滋国！”说着，脸上挂出了一丝笑容。
　　听到这道圣旨，凌钍脸上禁不住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知道毕竟不能使皇上改变心意。调整了一下心态，他又伏身道：“启禀父王！儿臣府中有一位钟城先生，精通佑滋国的语言和诸般风俗礼仪。儿臣欲荐此人为四弟通译！”
　　凌丰涯看了他一眼，点头应允了。他本也不放心把所有权力都下放给凌钲。各方都有些人，才能保持时局的平衡。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放纵任何一方独大。
　　此后，众人又议了片刻，终于定下了两位副使的人选。一位是新科状元翰林赵孟龙，一位是礼部朗官张益寒。那赵孟龙新入翰林院，还没有什么特别的立场；张益寒却与寿王关系密切。眼见皇上允许了张益寒为副使，凌钍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议完此事，皇上又带领群臣慢慢议了几件要事，正准备散朝，忽见心腹太监瓦良拿了一个折子疾步进来，脸带喜容。待恭敬行礼之后，便凑到皇上身边耳语几句，递上了折子。皇上展开一看，龙心大悦，忍不住放声大笑。众人都莫名地看着皇上，不知何事惹得他如此高兴。
　　看着皇上欢愉的表情，凌钍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三十七章 连消带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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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先生！宁王还未回府吗？”天色刚刚发白，佑滋国驻天朝别馆馆领梅刺.扬大人就已经坐着马车候在宁王府外，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到宁王府了。
　　昨日，宁王凌钲突然谴兵抓走了聚在皇宫门外的一众佑滋国人，扣押了两位使者，其余的人都以“聚众滋事”的罪名被遣送到了佑滋别馆。好不容易把相互仇视的两邦人马安顿下来，他便立即赶往宁王府要人。谁知，到了宁王府，却只见到了宁王凌钲的首席幕僚武骋先生。
　　那武骋说宁王有急事离开了大宁，要第二天一早才能回转，既不让他见两位使者，也始终不说半句瓷实的话，只是一味热络地应承着他。他明知凌钲是有意避而不见，却丝毫没有办法。
　　“春寒料峭的，大人如何一早就来了？快请进内堂稍息片刻！否则，宁王若是知道了，定要怪罪我等不懂礼数！”武骋驱前几步，对着梅刺.扬恭敬行礼。
　　听到武骋的吩咐，宁王府的管家顾堂赶紧上前，把梅刺.扬一行人引自内堂落座，安排好茶点酒水，才躬身退下。
　　“武先生，宁王究竟何时才能回转？”轻轻喝了一口茶，梅刺.扬便又出声问道。
　　“大人请稍坐！昨日晚间，一接到消息，宁王便立即启程回府了！从时间上推算，应当快回来了！”顿了一下，武骋又接着道：“久闻大人乃棋国圣手，难得大人过府，不若由在下陪大人对弈一局如何？”
　　梅刺.扬哪有对弈的心境，却又不便表现出来，只好摆出一幅悠闲的架式道：“如此甚好！”
　　武骋吩咐从人取来了围棋，两人便开始了对弈。梅刺.扬本来棋力甚深，但无奈忧急如焚，下了片刻，便输得丢盔弃甲。
　　武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人似乎心绪不佳？”
　　梅刺.扬强笑道：“哪里！不过今日似乎棋风不顺！”
　　武骋道：“既是如此，今日就算了吧！在下改日再向大人讨教！”梅刺.扬，本就无心对弈，见武骋提议，自然没有异议。
　　武骋又亲自给梅刺.扬斟满了茶，一个劲儿热络地劝茶。
　　轻轻抿了一口茶，梅刺.扬装出了一幅轻松的模样，心中却禁不住涌上了一丝深刻的疲倦之意。
　　他原是佑滋国国王保罗.皮特的贴身护卫，曾经陪同国王多次出使天朝。出使期间，一个偶然的因素，他邂逅了辞水郡辞离县县令的女儿，娶了一位天朝的夫人。爱屋及乌，他从此便对天朝的诸般物事状况极为关注。因他聪明勤谨，又精通天朝语言和诸般人情风物，十年前，便被皮特国王派来天朝做了佑滋国驻天朝别馆的馆领。因佑滋国与天朝一向交好，他这馆领也便一直做得如鱼得水。
　　但是，最近，因为皮特国王突然驾崩，佑滋国陷入分裂，他也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局面。宦海沉浮数十年，他深知目前的选择关系重大。只要稍有不慎，站错了队，不但可能就此断送了前程，连家人也都会身受其害。因判断不清局势，他迟迟不敢表态，渐渐地便引起了双方使者的不满。
　　这几日，两方人马在别馆内针锋相对，已经闹出了不少事情。他正忙得焦头烂额，谁知双方使者竟然把矛盾闹到了天朝皇宫的宫门之外，更被宁王凌钲一体擒拿。他立即拜折请求皇上协调，却迟迟得不到消息。不得已，他只好亲往宁王府，希望能和平化解此事。只是凌钲雷厉风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公然软禁了两位使者，又对他避而不见，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对于此事能否善罢，他实在不敢有太多的期待。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怀着满腹愁肠，梅刺.扬一边胡乱用了些点心，一边焦急等待。正等得不耐，就看见凌钲挑帘走了进来，背后跟着两人，却是他的心腹护卫“玄湖双英”独孤鹰与风灵雁夫妇。
　　一进门，凌钲就拱手微笑道：“是什么风把大人给吹来了？真是令寒舍蓬壁生辉啊！”
　　梅刺.扬赶紧驱前行礼道：“下臣见过宁王！”
　　凌钲走到梅刺.扬身前，微笑道：“大人客气了！大人精通两国文化风俗，为人风雅，本王心仪已久，早就想登门拜访了！一听说大人光临寒舍，本王立即兼程赶回，却还是花去了不少时间。让大人在此久候，实在是怠慢了！”
　　梅刺.扬见他始终一团和气，略略松了口气，开口道：“今日冒昧打扰王爷，实是希望王爷高抬贵手，容下臣带回我国的两位使者！”
　　凌钲面露讶色，惊异道：“听大人的意思，我昨日在宫外带回来的一干人竟是贵国的使者吗？”
　　梅刺.扬明知他在做戏，却是毫无办法，只好恭敬道：“确是我国使者！还望王爷高抬贵手，免伤两国和气!”
　　凌钲突然表情凝重道：“大人！贵我两国一向交好，为何贵国竟然要公然挑衅？此时开战，对贵国来说不算是什么好时机吧？”
　　梅刺.扬万料不到他竟然把此事上升到“挑衅开战”的高度，急忙解释道：“王爷误会了！我国使者不过是在宫外等候皇上召见，万不敢有挑衅的意图！”
　　凌钲皱眉道：“贵国一向习惯大张旗鼓地以武力方式‘候见’吗？倘若皇上一时不得空，贵国马队是不是打算直接开进皇宫，逼迫皇上？”
　　梅刺.扬听他越说越严重，无奈道：“王爷言重了!我国一向敬重天朝皇上，如何敢做出如此逾规之事！”
　　凌钲皱眉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还是传了两位先生过来一问吧！”说着转身对武骋说道：“劳烦先生通知管家请两位先生前来!我要当面问两位先生几句话！”
　　见武骋出门去吩咐管家，凌钲又转头对梅刺.扬道：“既然大人说那是贵国使者，本不该有所置疑，但此事事关重大，本王也不敢掉以轻心！两位先生是否真是使者，待本王查验过他们的身份再说！”
　　那梅刺.扬本就几次要求见使者，看凌钲发话，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不过片刻，管家顾堂就已经引着两位使者来到内堂。
　　昨日，两位使者突然被宁王府的人抓住，早已是无比憋屈。谁知，一番解释，呈上报丧国书之后，武骋却一口咬定他们冒充使者，声称已经毁去了两份报丧国书，还把两人关进客房困了半日一夜，只简单地送了点馒头作为食物。到了内堂，眼见梅刺.扬坐在上首，料定是来接两人回别馆的，忍不住就想发作一通。
　　大王子的使者维克是文官还好些，二王子翰思的使者布卢特却是水兵出身，性烈如火。他不敢对凌钲发火，对武骋却没有什么顾忌。见到武骋，想到他一个王府幕僚，没有官衔在身，竟敢折辱于他，一腔怒便再也压抑不住。勉强向凌钲行了礼，还不等凌钲开口，就闪身上前抓住了武骋，转头对梅刺.扬道：“大人，这个奸贼已经毁去了我国的报丧国书，请大人把这个奸贼交给本使发落！”
　　凌钲顿时变了脸色道：“梅刺大人！贵国之人如此放肆，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我原本还道是普通的寻衅滋事，只想对两位领头的人略施薄惩！看贵国之人如此做派，昨日之事就大不简单，难逃‘逼宫’的嫌疑，恐怕只有交给衙门公断了。”说罢，吩咐身后的独孤鹰道：“把人给我拿下！”
　　独孤鹰飞身上前，瞬间就把两位使者的脉门扣住。
　　眼见厅中风云突变，两位使者瞬间被扣，梅刺.扬大惊失色，赶紧起身道：“宁王息怒！此事需从长计议！”一边说着，他还在努力咀嚼着刚才听到的惊人消息:武骋毁去了报丧国书？凌钲认为两位使者有“逼宫”的嫌疑？
　　整理了一下思路，梅刺.扬才皱眉问凌钲道：“贵府武先生毁去了报丧国书吗？这是怎么回事？”
　　凌钲也转头问武骋道：“先生当真毁去了佑滋国的报丧国书吗？”
　　武骋道：“属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为这大逆不道之事！实事上，两位先生未曾给过属下什么所谓的‘国书’!”
　　听他如此说，便是连一直沉默不语的维克都忍不住了，佛然道：“先生怎能如此信口雌黄？昨日先生前来问话，要我等证明身份和来意。我们亲自把报丧国书交给了先生。后来先生前来，亲口说道已把国书毁去。如今当着宁王的面，却又如此推诿，岂是大丈夫所为？”
　　听到这一番话，武骋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道：“两位先生说的难道是昨日交与在下的那两卷纸？不知两位使者何以认定那是国书？”
　　维克道：“那是我国国王保罗.由加亲自交与在下的，自然是我国的国书！”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布卢克立即出言反驳道：“我国国王乃是保罗.翰思！那国书乃是翰思国王亲自交与在下的！”
　　维克看了他一眼，面露冷笑，目光中流露出深刻的不屑之意，不再说话。
　　那布卢克顿时大怒道：“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
　　梅刺.扬看他们闹得不成样子，只好出言阻止道：“请两位使者注意体统！”。转头看着布卢克一幅想打人的模样，不由得暗暗皱眉，实在想不明白翰思王子如何会派布卢克这样庸碌易怒之人作为使者，摆明了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看他的模样，只怕昨日之祸，也大半是又他挑起的。他低头静思了片刻，又转头问武骋道：“先生何以认为两位使者带来的不是国书？”
　　武骋从容道：“自来书信极易摹仿。因此，王爷让我等看书信时，都是不看内容，只认印鉴的！两位先生自称使者，呈上来的报丧书上却没有贵国国王的印鉴，在下当即认定必是伪造的无疑。不瞒大人，最近，冒充贵国使者的人多不胜数，所谓的‘国书’也收到了不计其数，实在是真伪难辩！”说着，又从几下抱上来一打叠厚纸道：“大人请看，这都是最近收到的伪造国书！伪装使者的人也还有十数人尚在客房等候王爷传见！”
　　听他提到印鉴，两位使者都沉下脸来。国王驾崩、印信失踪，两位王子各自称王，却没有一方拿得出印信，也没有一方得到王后贝蒂.罗兰菲斯的支持。眼看被凌钲抓住了痛脚，都是无言以对。
　　凌钲淡淡道：“此事容易解决！只需两位先生拿出贵国使者的正规身份文书，待验过印信，证实了两位的身份，我定然会把武先生交给梅刺大人，任凭大人发落！”顿了一下，又冷冷道：“若是拿不出凭证，两位冒充使者，武力逼宫，又大闹王府，折辱本王幕僚，这天下抬不过一个“理”字，无论走到哪里，也定然要请贵国给本王一个交待！”
　　两位使者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做答。他们自然有身份文书。文书上却都没有能代表国家的印信。凌钲一口咬定要见印信，他们竟是无可辩驳。两人本来气势汹汹，一意要讨回公道，听了凌钲这句话，听到那一串足可置人于死地的罪名，气焰顿时灭去。看着凌钲淡然的表情，两人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寒意，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梅刺.扬，盼着他出面打圆场。
　　梅刺.扬只好起身道：“宁王息怒！我国国王突然驾崩，印信已经失踪。两位使者虽没有国家印信，却的确是受两位王子委派前来。请宁王看在贵我两国世代交好的份上，从轻发落！”
　　凌钲冷冷看着两人道：“两位既非正规使者，却以使者之名招摇生事，乃至聚于宫门外，以武力逼宫，当真是欺我天朝无人吗？”说罢，又伸手携过武骋道：“武先生乃是本王最为敬重之人。两位欺上门来，折辱武先生，便无异于折辱本王。本王虽不才，却也容不得人如此放肆！”
　　武骋见凌钲维护他，心中感动，禁不住鼻子一酸，泪意上涌。
　　那维克见机极快，听了凌钲的话，已知关键所在，赶紧恭敬道：“武先生！是我们莽撞了！请先生见谅！”又转头对凌钲道：“王爷！昨日之事，我们确有不当。但我们聚在宫外，的确只是等候皇上召见，断然不敢有什么武力逼宫的念头。我等聚在宫外，实是得到寿王殿下的应允的，请王爷明鉴！”
　　听维克说出这一番话，布卢克也反应过来了，跟着道：“请王爷明鉴！”
　　武骋也赶紧躬身道：“王爷！两位先生一时着急，举止不当，也是情有可原。还望王爷从轻发落！”梅刺.扬也不断在旁边求情。
　　凌钲听他招出了寿王，心中暗笑，脸上却摆出一副大怒的表情道：“两位先生！请注意自己的措词！两位不思悔改，却还想把罪名推到我皇兄身上，当真是欺人太甚！”
　　维克无奈，只好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道放行的令谕，上面果然盖有寿王的印鉴。布卢克见状，也无言地交出了令谕。
　　凌钲伸手接过令谕，收入怀中，又凝目打量了两位使者许久，见两位使者脸色灰白，才示意独孤鹰放了两人。
　　然后，他便换上一副笑脸，对梅刺.扬道：“梅刺大人在天朝多年，从无说谎逾规之事。大人既说两位先生没有恶意，本王也确信必是如此。此事就不予深究了。但有损我皇兄声誉的话，万不可乱讲。”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既然没有印信，两位先生就不能正式认定为贵国使者，只能视作两位王子的客卿。不过，两位先生不远万里，千山万水地赶来报信，这份心意，本王是深敬也深谢的。两位请放心！贵我两国世代交好，即便两位使者不来报讯，我朝也定是要前去拜祭的。事实上，昨日，皇上已下旨命我前往吊唁，正好与两位先生一路同行！”
　　见两位使者还愣在当地，凌钲又走上前去，执了两人的手，亲热道：“本王与贵国两位王子神交已久。两位先生虽非贵国使者，却也是本王的贵客。今日既已驾临，便请在舍下小住几日。日后同行，关于贵国的诸般风物，还要请两位先生不吝赐教！”说着，亲自把两位使者安置到座位上坐好，又转头对风灵雁道：“劳烦夫人把本王备好的礼物呈上来！”
　　两位使者眼看着自己的身份转眼间从使者变成了客卿，心中憋屈，却又无言可辩。
　　梅刺.扬看凌钲下台，赶紧起身行礼道：“下臣感谢王爷的信任！”一边说着，连连向两位使者使眼色。
　　两位使者也只好跟着行礼道歉。
　　不过片刻，风灵雁就引着几个婢女进来，手上都各自捧着礼盒。
　　凌钲拿过其中一个礼盒，首先递个梅刺.扬道：“久闻先生棋艺超群，本王的师父也是此道中人。本王有幸，曾蒙师父赐予棋谱一本，却都是历代著名的棋局和评论。本王资质鲁顿，在此道难有成就，今日便赠与先生，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躬身接过棋谱，梅刺.扬心知这礼物极度珍贵，非寻常财物可比,忍不住心中感动，两眼放光。
　　凌钲又取过一个礼盒递给维克道：“这个盒中，是贵国开国的保罗.佑滋国王陛下当年与本王的先祖缔结盟约时用过的文房四宝。听说贵国由加王子礼贤下士,犹重人才。今日便请先生带此礼物回贵国，赠予贵国由加王子，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听说是老国主用过的东西，维克珍而重之地接下礼盒。见他尊敬大王子，心中便顺畅了许多。
　　凌钲又取过一个礼盒递给布卢克道：“这个盒中，却是贵国保罗.佑滋国王当年与本王的先祖携手出猎时用过的弓箭。我听说贵国翰思王子勇猛英武，犹善骑射，烦请先生把这弓箭带给贵国翰思王子，聊表心意！”
　　布卢克本是性格坦率的粗直之人，接到这份礼物，忍不住说道：“王爷费心了！今日见到王爷风采，下臣也算不虚此行了！”
　　然后，凌钲又才取出赠给两位使者的礼物。赠给维克的是一把名贵的古董檀香扇；赠给布卢克的却是一柄锋利的匕首，上刻“忠勇”二字，却是天朝奖励勇武的兵士用的。眼见他备下的礼物都是两人平生所好，显见他事先做过严密调查，颇花了一番心思。两人感到了他的尊敬之意，都不由得心中感动，对望一眼，伏身拜谢。
　　凌钲伸手扶起两人，微笑道：“两位若不弃，请务必在寒舍盘桓几日！”见两个使者还在犹豫，他又淡淡道：“两位若不肯留下，只怕很快就会被我二皇兄请到府中做客了！”两个使者见他说出寿王，眼见寿王的手令已被他收去，断难向寿王交待，都是心中一凛，相互对望一眼，点头应允了！
　　凌钲这才转头对梅刺.扬道：“大人!本该留大人在府中畅谈的！但是，目下，宫中正在朝议。本王信得过大人，其他人却未必一样相信！若是让皇上认定了两位先生冒充使者，聚众逼宫，只怕会有天大的麻烦。不若我与大人联名拜折，解释此事！请先生立即带着奏折进宫面圣，若是等皇上的处分下来了，一切就难以转圜了！”
　　梅刺.扬起身道：“若是能够如此善罢，自是最好，便请王爷执笔！”
　　凌钲提起笔来，很快便写好了奏折的前半段。大意是说：两位使者都没有佑滋国的正式印信身份，但不远万里，以王子客卿的身份前来报丧，其情谊也足以动人。如今身在宁王府做客，也接受了天朝皇帝委托他转赠的礼物，十分感激，告知皇上不必担忧。
　　然后，他又请梅刺.扬写了奏折的后半段。梅刺.扬在奏折中一再对两位客卿在宫外聚集的事情致歉，声明没有任何恶意，实在是一个意外。末了，又恳切致歉，表示会遵从天朝皇帝的安排。待写好奏折，交给两位使者看过，两人均无异议。凌钲又对梅刺.扬道：“本王奉旨在府中准备出使相关事宜，不便进朝，便烦请大人迅速赶往皇宫议政殿，一定要在下朝之前把事情办妥！待晚间，本王再为大人和两位先生设宴压惊！”
　　听到这句话，梅刺.扬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半晌，才缓缓道：“王爷厚赐，原不敢辞，不过今晚已经早一步接到了秦王凌丰驰的请贴，要在大宁北郊的镜岑茶庄宴请众人。不若明日再与王爷把酒言欢如何？”
　　武骋闻言起身道：“昨日晚间，秦王也已经下了请贴给王爷。属下尚未来得及禀报！”
　　凌钲皱眉道：“镜岑茶庄？”他热衷军事，一向对地形地图有特殊偏好，对大宁周围十分熟悉，却想不起何时有这样一座镜岑茶庄。
　　梅刺.扬诧异道：“王爷竟不知道吗？最近一段时间，这镜岑茶庄日日在京城散发宣传单子，还在“碧琴轩”组织歌舞表演，展示“茶艺”，早已轰动京城了。据说这‘镜岑茶庄’的招牌还是皇上御笔亲书的呢。今日茶庄开业，秦王遍撒请贴，在茶庄请客。众人都以接到秦王的请贴为荣呢！”
　　凌钲微笑道：“本王最近一直忙于政务，如此轰动的大消息，竟然一无所知，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那梅刺.扬又随意客套了几句，便不再耽误，起身告辞了。
　　待送走了梅刺.扬，又安顿好了两位使者之后，凌钲才问武骋道：“这镜岑茶庄做得如此有声势，为何从没听先生提过？十一皇叔的请贴又在哪里？”
　　武骋叹息道：“再过两日，王爷就要启程了！属下认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凌钲看他犹豫，心下更是奇怪，皱眉道：“先生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武骋叹了口气，取出一张浅蓝色、制作精良的请贴递给凌钲。
　　凌钲接过请贴，见正面画着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山下是一泓清泉，旁边错落地写着“水平若镜、微峦为岑！”八个字。其中“镜、岑”二字用了白色，其余几字用的是黄色，既点明了主题，又解释了内涵。
　　请贴里面，却只写着一句极简单的话：人生如茶，待君品味！下面又才用小字注明了详细的时间地点。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凌钲突然就想起了何芯煮过的“三道茶”，想起了“苦至极深又甜至极处，令人回味无穷”的芯儿。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缓缓翻过了请贴，就看见请贴背后整齐地列着茶庄的茶式清单。镜岑茶庄的茶式共分五大类，依次是：红茶、绿茶、花茶、果茶、奶茶。每一个种类下面，又详细地列举了各种茶式的具体名目，总共有近百种之多。
　　这些名称，凌钲并不陌生；这些茶式，他也大都饮过。更重要的是，他确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煮这些特殊的茶式，难道说……？看着这些名目，凌钲忽然抬头问道：“这是谁开的茶庄？”
　　武骋道：“主事的是一位胭脂姑娘，具体的老板却没人知道！不过，外界都传说这胭脂姑娘是秦王的红粉知己。因此，也有不少人猜想秦王便是茶庄的幕后金主。今日茶庄开业，秦王为了捧场，竟然就在茶庄中设宴，遍邀朝中要员前去造势，这种猜测说不定也有几分道理！
　　凌钲又低头想了很久，才抬头道：“听说这段时间，胭脂姑娘也常跟着秦王一同前往陆府？”
　　武骋叹息道：“胭脂姑娘对外宣称，她正是师从于陆府四夫人，学到了近百种新鲜的茶式，要请各位大人前去品尝！如今，那位素不露面的陆府四夫人可是名声大振呢！”说完这句话，他的心中一阵苦笑。
　　他一直希望凌钲能忘了何芯。因此，虽然一段时间以来，镜岑茶庄通过各种途径、各种手段大肆宣传，他却始终约束着大家没有告诉凌钲。因为，从那种种新奇的宣传手段、措词和茶式中，他都分明嗅出了何芯的味道。他并不希望增加一个可能使凌钲触景生情、流连忘返的场所。眼见凌钲就要出使了，他本打算把秦王宴请的事情也隐瞒下来，没有想到，临到头来，却还是揭穿了！
　　“师从陆府四夫人？”听到这句话，凌钲说不出自己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随即道：“既然与陆府四夫人有此渊源，今日的晚宴，想必陆大人也会前去吧！告诉陆大人，就在茶庄见面吧！”
　　武骋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低声提醒道：“王爷出使在即，还是早做准备的好。为了让王爷做准备，皇上都特许王爷不用上朝了。若王爷竟然还有闲暇到茶庄赴宴，只怕御史会说闲话，皇上也会不悦！”
　　凌钲摆手道：“见过皇上之后，梅刺大人也要前往茶庄赴宴。我正好顺便再与他沟通一下出使的相关事宜！”
　　武骋明知他言不由衷，却是毫无办法。听他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向皇上交待的好理由，无法再出言阻止。
　　※※※※※※※※
　　离开宁王府，梅刺.扬乘了马车，一路向皇宫奔去，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议政殿外，见到了皇上的心腹太监瓦良公公。梅刺.扬呈上奏折，说明了是与宁王联名手书的紧急奏折。那瓦良不敢耽误，立即进殿把奏折呈给了皇上。皇上看后，龙心大悦，便宣梅刺.扬即刻进殿。
　　一走进议政殿，看见皇上，梅刺.扬便立即伏身拜地，三呼万岁。
　　凌丰涯微笑摆手道：“大人免礼！大人与宁王联名拜折，这就亲自告诉众人，奏折中所谈之事吧！”
　　梅刺.扬恭敬行礼道：“下臣此来，一为请罪，二为谢恩！”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又从容道：“昨日，两位王子的客卿在宫外候见，一时鲁莽，干扰了宫廷的正常秩序，险些损伤了贵我两国世代的交情，误了大事！幸得宁王及时妥善处置了此事。如今，两位客卿正在宁王府中做客，也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下臣在此谨代表两位王子对贵国致歉！”
　　凌丰涯微笑道：“在折子中，宁王一力为两位先生分辨，担保他们没有武力逼宫的嫌疑。既然宁王信得过大人和两位先生，朕在这里也就不予深究了！”
　　梅刺.扬又叩头道：“谢陛下隆恩！”顿了一下，又接着道：“陛下着宁王转交的礼物，意义特殊、非比寻常，下臣在此谨代表两位王子再次拜谢陛下的厚赐！”
　　凌丰涯又捻须微笑道：“贵我两国世代交好！理当如此！”
　　见凌钲把事情办得如此漂亮，凌丰涯忍不住心花怒放，同时又暗暗好奇，不知凌钲怎能把佑滋国的使者治得如此服服帖帖。在“孺子可教”的欣悦中，他高声宣布退朝。
　　众人又跪下恭送凌丰涯离开。今日朝议争了半天，谁都没有想到，到最后，凌钲连消带打，既折了佑滋国的锐气，让他们俯首认错，又妥善解决了难以兼顾两国使者的困局，把事情办得周延漂亮、滴水不漏。即便是一贯与凌钲立场敌对之人也不由得在心中生出几分佩服之意，只有凌钍在暗中紧紧握住了拳头。
　　 
                  第三十八章 镜岑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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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穿过这片林子，就该到镜岑茶庄了！”策马跟在凌钲身后，明风无比激动。
　　这一个月以来，在“碧琴轩”中，每日，都会有一些姑娘脸带面纱免费展演“茶艺”为镜岑茶庄作宣传；每日，明风都必定会按时前去观看。但真正吸引他每日前去的，并不是“茶艺表演”本身，而是一个总是穿着水绿衫子展演茶艺的姑娘。那姑娘吸引他的地方，也并不是她很美丽，而是——她很迷糊！
　　她是所有人中间最容易犯错误的。每次犯了错误，她都很着急，一着急就会把面纱扯下来。而一旦发现自己扯下了面纱之后，她就更着急，总是胀红了脸，泪水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每次看到这个表情，明风都觉得无比心动。
　　可惜的是，一周之前，她们就结束了茶艺展演。他也就整整一周没有再见到过那位姑娘。他下定了决心，趁着今日到镜岑茶庄，一定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位姑娘的姓名出身，家世来历。
　　关于这一点，他一直很鄙视王爷。也不知道王爷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都把何姑娘带回王府了，竟然还对她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在她失踪之后，把他手下人害得那叫一个“惨”啊！完全就是一种“大海捞针”似地盲目寻找。
　　并且，据说，何姑娘其实并不姓何，她的真实姓名应该叫做“孟星”。那岂不是连他也一起被骗了吗？忽略！忽略！明风岂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她就是何姑娘！没错，既然从认识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何姑娘，那么，她就必须得是“何姑娘！”想到何姑娘，明风心中一紧，赶紧拉回了思绪。
　　“是吗？环境真是很好啊！”凌钲微微一笑。
　　一边说着，眼前陡然就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围墙——一片用树干做成的围墙。密密的树干中间夹着些真正的大树，树冠覆盖其上，竟是说不出地别致，又说不出地清幽。
　　“芯儿一定会很喜欢这里吧！又或者，这根本就是芯儿的意图！”看着这一片郁郁葱葱的围墙，看着这恍若天成的美丽图画，凌钲心中一阵感伤。
　　何芯在他府中住了好几个月，他却一直忙于朝政，完全没有时间带她出去四处看看。那时，他本以为何芯会陪他一辈子，总以为将来陪她出游的机会还很多，总以为朝政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何芯离开了，他才突然发现，自从回到大宁之后，他就根本没有完整地陪过她一天，更没有好好地照顾过她一天。他总是很忙，而她——总是等待！默默地、温柔地等待！从来没有过一句不满，也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不管多晚回来，等待他的，总是她温和的、静静的微笑；总是她理解的眼神，温暖的怀抱；不管多晚回来，等待他的，总是最精致的点心、最美味的汤、最动听的琴和最好喝的茶。
　　他是多么、多么不懂得珍惜啊！怎么就这样让一份唾手可得的幸福擦肩而过了呢？怎么就这样让芯儿从身边溜走了呢？曾经多少次在心中发誓，一定要带给她世上最大的幸福，一定永远都不让她流泪。可是，到最后，为什么？他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伤害她？到最后，为什么？他唯一留给她的就只有眼泪呢？看着这一片围墙，这一片有如芯儿笔下画作的围墙，他的心中充满了惆怅。
　　“王爷，您看！这个匾额是否真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是御笔亲书？”明风又出言问道。
　　“没错！的确是皇上的御笔！”紧盯着“镜岑茶庄”这四个大字，凌钲微微点头。
　　还没跨进大门，突然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是贤侄来了！”
　　凌钲抬头，就看见他的十一皇叔凌丰驰大笑着迎了上来，旁边还站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姑娘。
　　见凌钲看她，那姑娘忙上前见礼道：“奴家胭脂，见过王爷！”最近，在何芯的精心调教下，胭脂的打扮已经从俗丽变成了妩媚，一颦一笑间，显得别有风致。
　　凌钲也微笑行礼道：“十一皇叔的筵席，侄儿岂敢不来捧场？”随即又转身对胭脂说道：“恭喜姑娘茶庄开业！愿姑娘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一边说着，他向明风微微点头示意。
　　明风立即驱步上前，向凌丰驰呈上了礼物，却是一套极为精致的茶具。
　　接过茶具，凌丰驰面露诧色，随即点头道：“谢过了！”
　　这套茶具是平朗国进贡的贡品，因凌钲办事得力，皇上便赏了他。
　　凌丰驰见他竟然以御赐的茶具作为礼物，那是极有诚意的重礼了。他又看了凌钲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凌钲耳边道：“陆府的四夫人极爱茶具的！难得贤侄有此厚赠，不介意我转赠给四夫人吧？”
　　凌钲闻言一怔，不知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说这句话。想到他与何芯关系密切，又忍不住心中一阵烦乱。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淡笑道：“皇叔说笑了！既然赠了皇叔，如何处置，自然由得皇叔！
　　凌丰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点头道：“听说贤侄约了陆藤大人见面。陆大人在水芯斋等你呢！”说着，便吩咐一个迎宾的茶女蓝蓝带他前往水芯斋。
　　凌钲又恭敬地行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凌钲走远，凌丰驰才叹了一口气道：“把茶具送去给四夫人，就说是宁王送的礼物！现在就送过去吧！”
　　胭脂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他淡淡一笑，却没有解释。
　　漫步在茶庄内，凌钲越走越是感慨，越看越是惊讶。
　　大宁是天朝的京城，城内城外，自然不乏各种优美的园林。他自己的宁王府中也养着一批园艺师，每日把王府打理得十分整洁美观。
　　但是，在看过镜岑茶庄之后，凌钲就深感自己所有到过的园林，没有一处能与这里相比。其实，茶庄中的花木也并不出奇，但胜在“自然”。园中的每一处景致显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但看上去，却偏偏又只让人感到自然，仿佛一草一木都原本就应该呆在那个地方。整个茶庄处处精致却又处处随意，让人觉得无比放松。这种感觉，就好比——好比是芯儿在他房间里摆放的鲜花。不同的花，摆在不同的位置，却总是能让人在进入房间后的第一眼就看到鲜花，也总是让人在瞬间就能感觉到房间中的勃勃生气。
　　然后，沿着蜿蜒的道路，绕过那一座气势恢宏的茶馆，凌钲就看见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和山下的一泓清泉。掩在山间水畔的，是一栋栋精美的小木屋。整个河道显然经过人工改造，弯弯曲曲地通过了每一座小木屋。要进入小木屋，都必须通过一道道造型独特的小木桥。桥边还又一些水车、船舶和帆影作为装饰。在这中原腹地，陡然见到了如此旖旎温婉的水乡风光，凌钲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到赞叹。他本是被茶庄的茶式吸引来的，进到茶庄之后，却完全融入到了茶庄这充分凝结自然之趣的优雅氛围中。
　　那茶女把凌钲引自一座木屋前，躬身道：“水芯斋到了！陆大人就在里面等着王爷！”
　　抬头看到“水芯斋”三个字，凌钲的胸口如受重击，霎时脸色苍白。水芯斋的“芯”是芯儿的“芯”，更重要的是，他一眼就认出，这“水芯斋”三个字正是芯儿的手书。虽然，从进了镜岑茶庄之后，他便不由自主地会时时想起芯儿，处处感到芯儿的气息，却终究不如看到她的手书这样坦然直接、撼人心神。
　　陆藤隔窗看见凌钲过来，已经迎了出来。见他紧盯着“水芯斋”三个字，脸色苍白，知他定是认出了芯儿的笔迹，心中暗叹，出声道：“王爷想必认出来了，这‘水芯斋’三个字，正是芯儿的手书！”
　　凌钲闻言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方才的举止十分不当，当即端脸肃容，恭敬道：“大人好福气！夫人好才情！”顿了一下，又问道：“这茶庄中定然凝结了夫人的不少心血吧！”
　　陆藤微笑道：“王爷不是外人。老夫也不瞒王爷！这茶庄中，有芯儿三成的分红权。芯儿也是茶庄的幕后老板之一呢！这茶庄正是按照芯儿的思路设计改造的。茶庄的宣传和运营都由芯儿一手负责，便连这茶庄的名字，也都是芯儿取的！”
　　凌钲心下黯然、点头不语。他与何芯感情深厚，自然知道何芯崇尚经商、向往自由。今日，看到她终于走上了自己心仪已久的道路，自然为她高兴；但想到这条道路没有自己的参与，却又说不出地伤感。沉吟良久，想到了陆藤支持芯儿经商所要承担的巨大风险，不由得由衷感叹道：“大人对夫人的宠爱当真无人能及！”
　　陆藤微微一笑，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道：“王爷请进里间喝茶详谈！”凌钲点头，步进房中，留下明风在外随伺。
　　一走进房中，凌钲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心中顿时一阵宁和。只见木屋中间有一个隔断，外层是一个小厅；里层则就地铺着厚厚的垫絮被褥，可以供人休息。小厅中无桌无凳，只在靠窗处置有一长形木台，台上覆以厚毯，两侧是座位，中间则是一个石质的茶台，上面放着一个长条形的茶炉。
　　待两人在木台上盘膝坐好，就看见一个茶女缓步进来，伏身拜地，恭敬地递上茶单。
　　凌钲点了一盏“兰资”。
　　那女子微微点头，便往火炉的炉腹中塞入了炉炭。那炉子上侧布有密密的方格，火焰便从那些方格中透出来。只见那女子设好了茶具，走到木屋中间，轻轻揭开一个圆形的磁片，下方便露出了泉水。那女子就地取水，又严密封好水口之后，才转身走到木台边，缓缓跪下，为两人煮茶。
　　待水烧开之后，那女子先用沸水淋了一遍茶具，才在茶壶中加入茶叶，注入沸水。待烟雾升腾，便用壶盖刮去了表面泛起的白泡沫，使茶水显得清新洁净。盖上壶盖又蕴了片刻，那女子便把茶水缓缓注入茶杯，一边躬身行礼道：“两位大人请慢用！”
　　看着那女子煮茶，凌钲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脑海里立时就浮现出一个无比优雅的美丽倩影。许久以前，他也曾经看到过一个姑娘微笑煮茶。那姑娘不但会煮茶，还会说人生的道理；不但会说道理，还会调度气氛。正是在一个无比抒情的煮茶过程中，那姑娘救了他的性命。
　　轻轻喝过一盏茶，那女子又待上前斟茶，陆藤便挥手道：“下去吧！我与王爷有要事相商！”
　　那女子又伏身一拜，转身离开了。
　　待那女子走远，陆藤才微笑道：“宁王今日这一手耍得可漂亮啊！既达成了目的，又让对手恰到好处地露了相！”
　　凌钲微笑道：“凌钲行事，自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若非二皇兄害我之心太切，如何会压抑不住，露出尾巴！”
　　陆藤又问道：“王爷把两位佑滋国的使者治得服服帖帖，想必也已经找出佑滋国人得以聚集宫外的原因了吧？”
　　听他提到此事，凌钲沉下脸来，肃容道：“一切正如所料！”说着，取出了寿王的放行令谕递给陆藤，同时叹息道：“我扣下令谕，本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不想浪费了一张好牌，没想到差点害了古将军的性命！今日朝议过后，听人说起二皇兄推了古将军出来做代罪羔羊，我就知他必是下定决心要取了古将军的性命！当时我就后悔没有把令谕的事情公诸于众了！幸好古将军得到消息，成功逃生了。否则，让凌钲如何安心！”
　　陆藤看了令谕，也摇头叹息道：“老夫一贯觉得寿王的恭谦礼让有些虚假，却也料不到他竟然如此冷静果决、心狠手辣！”顿了一下，又肃容道：“王爷，老夫有一言想要敬告王爷！”
　　凌钲恭敬道：“便请大人示下！”
　　陆藤紧盯着凌钲，缓缓道：“王爷，这几年来，老夫一直在看着王爷布局行事，渐渐就得了一个体悟：王爷智计出众、心地磊落，布局之时，也喜欢布‘堂堂’之局，每每以智取胜，又留有余地，从不赶尽杀绝。因此，凡是与王爷交过手的人，在失败之后，都会对王爷甘拜下风、心悦诚服！这是王爷非他人所能及的长处，别人学也学不来的！”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王爷心地磊落，本是优点，但王爷用人之时，也只喜用正义磊落之士，就未免有些缺陷！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爷的对手如此狠毒，若王爷一味以光明之局对之，恐难匹敌！老夫以为，王爷用人之时，当博采众长；布局之际，也不可太过拘泥。便是阴谋之道，只要最后能得善果，有利苍生，也不妨适时采纳一二。王爷身边有一位邢阔先生，这次被王爷遣来跟着老夫行走，虽然年轻，但老夫观他心思慎密，布局之时只论成败，对所采用的手段方法却是无所顾忌。老夫想请王爷留心此人，若能巧妙运用，不失为一个绝佳的人才！”
　　听到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忠告，凌钲心下感动，恭敬行礼道：“多谢大人提点，凌钲受教了！”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凌钲后日就要出使佑滋国，兵器外泄的事情，就只有劳烦大人了！”
　　陆藤道：“宁王不需多虑！此事线索已极为清楚：军器监的副监彭锦龙私自下发任务，然后由掌管仓库的任枚包装转运，再通过鹤城仓库守备李九利出货。他们下次出货的时间地点都已经有线索了，只要处置得当，不难一网成擒！抓住了人，只要分散了逼问，相互对口供，不难挖出幕后主使之人！”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这次的任务，我已经交给了测儿去办。他一向严谨，理当不会有大的纰漏！”
　　陆藤所说的“测儿”是指陆藤的第三子陆义测，也是陆藤现在的正室夫人田氏的独子。他今年刚过而立之年，是个主见极强又很有骨气的人。
　　陆藤共育有五子三女。他的长子和次子是过世多年的原配夫人所生。长子陆义衡已经做到了正三品吏部朗官；次子陆义彪也已是正三品偏将，一直在罗信军中效力；余下萧氏的儿子陆义国与吴氏的儿子陆义洲年龄尚幼；唯有这第三子，性格极其倔强，坚决不要陆藤的照拂，一直在鹤城追随苏衣鸣，一刀一剑地博功名，十年间，才积军功升至五品偏将。却也正因为如此，在五个儿子中，陆义测最得陆藤喜爱。当凌钲的暗探把线索查到了鹤城仓库守备李九利身上之后，陆藤便通过家书安排了陆义测暗中安排调度此事。
　　凌钲听他提到陆义测，微笑点头表示赞同。在部署鹤城之战时，他对鹤城的各级将官都做过一番细致地了解调查，对这陆义测印象极佳。
　　陆藤又取出一个地图，详细告诉了凌钲行动的路线和细节。凌钲又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逐一与陆藤商议。待商量妥当，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就见明风进来禀告，说是一位茶女送来了点心。凌钲与陆藤对望一眼，点头应允了。
　　片刻之后，就见一个茶女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恭敬道：“这是陆府四夫人差奴婢送来的。四夫人说今日难得宁王有遐陪老爷品茗，略备小点，聊表心意，万望王爷不要嫌弃！”说着，躬身献上了四色点心：一碟鲜花饼；一碟百果糕；一碗梅干莲子蛋花糊外加一个竹筒饭，竟都是凌钲最喜爱的点心。
　　品尝着这些记忆中最喜爱的味道，凌钲简直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觉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逐一尝过味道之后，才状似无意地抬头问陆藤道：“昨日在大宁北郊见到大人的车驾，原来是送夫人到此。大人在这茶庄中也建有别业吗？”
　　不等陆藤答话，那茶女已经恭敬回答道：“四夫人指点胭脂小姐和众位姐妹们各种茶式、茶艺和点心的制作方法，在庄中备有专门的休息之所！”
　　听了她的回答，凌钲便知道这些茶女只知何芯指点她们技艺，并不知道何芯也是茶庄的幕后老板之一。他心知何芯经商之事需要高度保密，这样处置也才合乎情理，当下专心品尝点心，不再说话。
　　正低头品尝，便看见凌丰驰推门进来了。一看见桌上的四色点心，认出正是方才何芯在厨房精心准备的，便连连感叹道：“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竟然赶上了四夫人做的点心！”
　　凌钲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行礼。倒是陆藤与凌丰驰混得老熟，反而彼此打个招呼就算见面了。
　　挥退了茶女，凌丰驰挨着陆藤坐下，毫不客气地逐一尝过点心，一番赞叹后，又微微一笑，对凌钲说道：“贤侄是几时与四夫人攀下交情的？这几个月，四夫人只是每日指点茶庄的姑娘们做食物，已经许久没有亲自下过厨房了！本王好话说尽都不能骗得四夫人做点心。今日贤侄一来，四夫人就立即把所有事情丢给本王，专心下厨房去了，境遇如此差别，真是叫人不平啊！”
　　凌钲见他当着陆藤的面，说话如此没有顾忌，心中惊异。转念间，又觉他语气暧昧、话中有话，不知道他究竟了解些什么，只好谨慎回答道：“都是沾了陆大人的光！”待说出这句话，想到芯儿忙里偷闲，为他准备点心的一番心意，又禁不住感到了一阵酸楚的甜蜜之意。
　　凌丰驰见他谨慎，微微一笑，便转过话题道：“两位若是谈完了正事，便请移步到前面的茶楼去。本王的筵席设在前方的茶楼中，宾客都已到得差不多了！”他正准备起身，就听陆藤说道：“秦王请留步！老夫尚有一事想请教秦王！”
　　凌钲听他们有话要说，起身道：“凌钲尚有一些出使相关事宜要与梅刺.扬大人商议，便先行一步了！”陆藤微笑道：“劳烦宁王占个好座位。老夫待会儿自去寻找宁王！”凌钲又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了。
　　出了木屋，凌钲心知陆藤与凌丰驰所谈之事定然与芯儿有关，心中一阵烦乱。见那茶女躬身立在桥上，便忍不住问道：“不知陆府四夫人的休息之所设在哪里？”
　　那茶女抬手指着山腰道：“四夫人爱静，休息之所设在山腰！”
　　凌钲顺着那茶女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山腰繁密的树丛中，隐隐有屋舍闪现，但掩在枝叶中，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他对着那屋舍呆立了片刻，才回身想要招呼明风，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明风已经不见了，转头问那茶女道：“不知姑娘是否见到本王的从人？”
　　那茶女忽然噗哧一笑，随即敛容道：“王爷恕罪！适才奴婢的一个姐妹从这里经过，王爷的从人看见，便跟过去了。”
　　凌钲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便多问，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片掩在山间的屋舍上。
　　今日一早，他觉得自己是被那些“芯儿牌”的茶式吸引来的；进到茶庄，他发现真正更吸引他的是饱含芯儿气息的茶庄氛围；可是，当他凝望着那片山间屋舍，那片芯儿居住的屋舍时，他才突然明白了：他今日之所以坚持来到茶庄，其实只为了一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只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看看她!再看看他的芯儿！其实，从昨日在大宁北郊见到她的马车之后，他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愿望一直就是——看看她！再看看她！
　　这座山山势平缓，以他的脚程，一柱香的时间就可以到达。一年多没有见过她了，不知她胖了还是瘦了，模样有没有改变！
　　但是，真的可以就这样上去看她吗？她毕竟——毕竟陆夫人啊！即便是他的十一皇叔那种不拘小节的人，也都是在陆大人的陪同下才去看她的。今日，几乎所有天硕王朝身份贵重的人都齐聚镜岑茶庄。只要他的行为稍有不慎，只怕都会给她和陆大人带来不可估量的巨大麻烦。他真的可以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贸然上去看她吗？见到他，她又会如何反应？
　　站在水芯斋外，凝望着半山的屋舍，凌钲几次举步又几次停下。
　　也许……不需要到屋舍中去，在外面透窗看看她就好了，悄悄地看一眼就好！凌钲终于迈步向山上走去。
　　※※※※※※※※
　　半山的屋舍中，轻抚着凌钲送来的茶具，何芯简直舍不得放下。
　　今日朝议结束后，陆藤就接到了凌钲的传信，约他下午在茶庄见面，他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茶庄。一到达茶庄，就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何芯。
　　自从听到这个消息，何芯的心情就再也无法平静。
　　今日是茶庄的开业之日，也是她正式迈上经商之道的日子，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要日子。为了今日，她整整花费了半年的时间、耗费了半年的心血。
　　这半年来，她大部分的时候都留在了茶庄。从选料、建庄、进货、签约到选拔、培训员工，乃至营销策划、包装宣传……一大堆事情，把她忙得几乎顾不上为陆藤煮药膳。
　　虽然凌丰驰派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帐房和商人来供她差遣，但琐碎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她的营运理念又太过独特，如果指点不到位，那些精明的帐房和商人就根本无法领会她的意图，无法把事情办得妥帖。而制定各种规章制度、服务守则以及指点茶女们准备各种茶式和点心更是非她亲历亲为不可。
　　忙了半年，好不容易才把一切理顺，终于迎来了茶庄开业的日子。
　　为了替茶庄宣传造势，这一个月，她采取了前世所见到过的几乎所有的促销手段，更说服了凌丰驰在茶庄中设宴，遍邀朝中要员前来赴宴品茶。何芯深信，只要今日能让那些大人物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不愁他们将来不乖乖进来花银子。
　　三天前，她就同大宁最好的醉风阁酒楼达成了协议，请醉风阁的顶级厨师来筹备晚宴。昨日，她又返回了大宁一趟，亲自检查了晚宴的菜式和配料。一大早起床，她又给众多的茶女各自分配好了任务。待安排好了一切细节，她便留在厨房中指点茶女们准备点心和茶式。
　　陆藤到达茶庄后，就是在厨房中找到她的。
　　尽管今日事情很多也很繁琐，她却始终处理得有条不紊、游刃有余。但是，她的镇定自若在陆藤到达茶庄之后就被彻底打破了。
　　一听陆藤说凌钲要来茶庄，她就立即心乱如麻，再也无法冷静地做任何事情。在几进几出却没有成功地办成一件事情之后，她终于发现自己唯一想做也唯一能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那就是——为凌钲做点心。一想到为凌钲做点心，她的头脑里立即就冒出了无数种点心的花色样式，真恨不得一次把所有凌钲喜欢的点心都全部做出来。思索良久，好不容易选定了四色凌钲最喜欢的点心，投入到了细致地制作过程中，她的心情才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待做好了点心，就听说凌钲已经到达水芯斋了。
　　遣人送去了点心，她才起身回到自己的休息之所。刚刚坐下，便看到一个茶女进来，送来了一套精致的茶具，说是宁王送的礼物，已经送来很久了。
　　轻抚茶具，她举步走到窗边。
　　从窗口看下去，可以隐隐看到水芯斋一角的屋顶。她知道，现在，凌钲就在水芯斋里。
　　自从今天上午，听到凌钲要来茶庄，她就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为凌钲做点心；待见到凌钲的礼物，她又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就是凌钲的礼物；直到抱着凌钲的礼物凝望着水芯斋，她才终于明白了，今日一天，她内心深处真正最想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从头到尾都就只有一件，那就是——看看他!再看看凌钲！其实，从昨日在大宁北郊见到他的马队之后，她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愿望一直就是——看看他！再看看他！
　　水芯斋就在山脚下。这座山山势平缓，从山上下去，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够到达。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的模样变了没有，是不是还像从前那般，那般斯文俊秀？
　　但是，真的可以就这样下去看他吗？他毕竟——毕竟是孟筠的未婚夫啊！他应该是很爱孟筠的吧？他应该早已忘了她了吧？见到她，他会不会觉得不合时宜、过于突兀？他会不会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十分厌倦？
　　抱着茶具，凝望着山下的水芯斋，何芯几次出屋又几次回转。
　　也许……不需要到水芯斋中去，在外面透窗看看他就好了，悄悄地看一眼就好！何芯终于放下茶具，迈步向山下走去。
　　※※※※※※※※
　　在水芯斋外打定了主意，凌钲便立即毫不犹豫地朝山上走去。他的脚程极快，不过片刻功夫，离山腰的屋舍就已经很近了。很快就要到达芯儿的居所了！很快就可以见到芯儿了……凌钲感到自己呼吸紧张、心跳加快。
　　可是，突然——
　　“四哥，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忙着准备出使事宜，没空前来赴宴呢！”随着一声清越的呼唤，一个面目俊朗、充满阳光的少年从身旁的林子里扑出来，一把抱住了凌钲，却是凌钲的五弟，刚刚迎娶了那芝公主的荣王凌钶。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梅刺.扬大人！”凌钲含笑看着凌钶，只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下臣也正准备明日一早就去宁王府中打扰呢！”梅刺.扬含笑从林中走了出来。
　　“五弟与梅刺大人很熟吗？”凌钲有些惊讶。
　　“棋友而已！”凌钶与梅刺.扬相视一笑。
　　“这镜岑茶庄真是不得了啊！无论是环境茶式还是种种造势手段都令人耳目一新，看不出来胭脂姑娘还有这样的手段！”梅刺.扬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
　　“听说为了筹备茶庄，胭脂姑娘数度登门请教陆府四夫人。最后，在十一皇叔的牵引下，四夫人终于答应了帮忙。听说这半年来，四夫人花了很多时间到茶庄中指点茶女们各种茶式茶艺。依小弟看，恐怕真正有手段的还是那位陆府四夫人吧！”凌钶微微一笑。
　　“一个尚书府的小妾，至多是懂些煮茶的手段，怎么可能懂得经商的知识？倒是胭脂姑娘经商多年，摸出些门道也符合情理！我看所谓的陆府四夫人不过是胭脂故意放出来的烟幕，只是用来招揽顾客的又一个招数！”梅刺.扬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四哥认为呢？这茶庄到底是谁的意图？”凌钶看着凌钲。
　　“具体是谁的意图，我也不好论断。只不过，看了茶庄的环境布局就知道，这个苦心安排一切的人一定是世上最聪慧也最有艺术气质的人！”回头看了屋舍一眼，凌钲发出感慨。
　　听到这句话，凌钶与梅刺.扬相顾点头，表示赞同。
　　“方才，十一皇叔遣人来通知，筵席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快下去吧！四哥不是有事情要同梅刺大人交流吗，我们不妨边走边谈！”一边说着，凌钶开始迈步下山了。
　　又回头看了屋舍一眼，凌钲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上了凌钶的脚步。
　　※※※※※※※※
　　漫步在山道上，何芯心中充满了期待，又充满了不安。实在是很想很想再见见凌钲，但隐隐约约地又总感到害怕。
　　一路犹豫，一路慢行，好不容易才走到山脚下，正要往水芯斋走去，她的目光突然就定在了前方空阔的道路上。远远地，在通往茶楼的方向上，有三个男子并肩前行，中间的一人是——凌钲！原来，凌钲已经离开了水芯斋！
　　她期待了半天、担忧了半天又踌躇了半天，最后，终于见到了凌钲的——背影！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心中异常悲伤。一年多以前，在她离开凌钲的那天，最后见到的也是同样的一个背影！难道说，她终究注定了就只能见到他的背影吗？这就是她的命运吗？也许，她真的应该——认命！缓步走向水芯斋，何芯心中充满了苦涩。
　　※※※※※※※※
　　水芯斋内，紧盯着凌钲走出木屋，凌丰驰笑问陆藤道：“大人是否知悉了什么惊人的秘密，竟要支开宁王与本王单独说话？”转过身来，却见陆藤表情严肃。知道陆藤有正事要说，便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大人有什么事，但说不妨！”
　　陆藤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秦王究竟为什么要接近芯儿，请坦率示之！否则，老夫断不会再让芯儿与秦王合作！”
　　凌丰驰抬头看了陆藤片刻，见他表情认真，才叹息道：“大家都那么熟了，大人难道还怀疑本王对四夫人有什么不良的居心？”
　　陆藤严肃道：“芯儿是以孟府二小姐的身份嫁入陆府的，素来不在官家场合露面，单独外出之时也都罩着面纱。除了宁王的亲信之人，对于宁王与芯儿之间的关系，外界根本就无人知晓。老夫想请秦王示下，为何秦王竟似对此事知之甚详？且从一开始，秦王就显然是有意接近芯儿的。芯儿不过是老夫的一个普通妾室，是什么引得秦王如此感兴趣，竟然不顾礼仪地频频与有夫之妇攀谈？”
　　听到这一番毫不留情的问话，凌丰驰的表情也严肃了下来。沉默半晌，才缓缓道：“若非这一段时间与大人相交甚深，熟知大人的为人，就凭大人今日这一番话，可能就会给大人带来天大的麻烦！”顿了一下，他又直视着陆藤，缓缓道：“大人说的没错！我对四夫人与宁王之间的关系知之甚详。我也的确是有意接近四夫人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犹豫良久，又才接着道：“我接近四夫人，只因此前，我曾在无意之间与四夫人合作过。四夫人性格独立、心志坚毅、琴艺出众，让人过目难忘！当日，在茶庄中见到四夫人，发现她竟然成了大人的妾室，我心中惊讶，才会前去攀谈。我与四夫人攀谈，本为好奇，谁知四夫人的才智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到后来，了解到四夫人在经商方面无可比拟的眼光与才华，我才真正兴起了与四夫人合伙经商的念头！”
　　说完这话，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道：“大人！我并非刻意要隐瞒这些事情。只因此事牵涉到我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身份，凡是知道我那个身份的人，最后都不能得到善终！至于究竟是什么身份，大人只要问过四夫人我们合作的内容就知道了！”
　　陆藤闻言叹息道：“秦王如此坦诚，倒是老夫逼人太甚了，老夫在此致歉！”说着，拱手为礼，以示歉意，又接着道：“只要秦王对芯儿没有什么恶意，老夫也不想知道秦王的另一个身份究竟是什么！依老夫之见，芯儿也最好不必知道了！今日之事，就当老夫没有问过，秦王万勿挂怀！”
　　凌丰驰赶紧回了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意，缓缓道：“大人不是奇怪我为何要经商吗？我不过是寻找成就感而已！不瞒大人，不止是茶庄，但凡天朝能赚钱的行业，大都有本王的产业渗入其中。相交大半年，四夫人的心性才华都令本王赞佩不已！将来，还有很多行业，本王必须要借重四夫人的智慧，希望能得到大人的理解和支持！”
　　陆藤叹息道：“芯儿表面上温婉柔顺，实则心志坚毅，极有主见。既然王爷能够为她提供一条合乎她心意的道路，那么，无论遇到多少险阻，她也必定会义无返顾地坚持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老夫便是想拦也断然拦不住的。只不过，芯儿心地善良，老夫希望她的一生能够活得自由自在、心安理得。因此，希望秦王能够答应老夫，永远也不要让芯儿涉入会令她感到内疚的行业!”
　　凌丰驰肃然道：“大人请放心！四夫人是本王敬爱之人，便是大人不说，本王也断然不会让四夫人从事有违她本性的行业。”
　　听到这一番承诺，陆藤微笑点头道：“老夫在此谢过了！今日秦王是主人，千万不要怠慢了贵客，我们这就到茶楼去吧！”
　　两人含笑步出了水芯斋。刚一出门，就看到何芯立在桥上，正呆呆地看着远处的茶楼。在风中，她原本消瘦的身体更显得说不出地单薄。
　　陆藤心中一阵怜惜，走上前去，轻轻叫了一声“芯儿！”
　　何芯回头看到两人，向凌丰驰点点头算是行了礼，便问陆藤道：“老爷要到前面去赴宴了吗？”
　　陆藤看到她表情哀伤，心知她哀伤的来源，微微叹了一口气，对凌丰驰道：“便请秦王先行一步，我同芯儿说两句话就过去！”
　　凌丰驰看了何芯一眼，微微皱眉，想要说话，犹豫片刻，终究忍住了，只交待了几句套话便举步离开了。
　　陆藤走上前去，携了何芯的手，带着她走进水芯斋，坐到茶座上，才开口道：“芯儿！如果你当真想见宁王，他后日出使，我带你前去送他！”昨日在大宁北郊，隔远见到凌钲的马队，何芯不受控制地哭了很久才渐渐止歇。从那个时候开始，陆藤就知道她是想极了凌钲，期待能够再见见凌钲。
　　何芯微微一笑道：“没有的事，老爷！您知道的，我总是会有些情绪化的时候。情绪上来了，我自己总是无法控制，但很快就会好了！老爷不要担心我，我自己懂得调节的。老爷还是快到茶楼去赴宴吧！今日，老爷还肩负着为我招揽顾客的重责大任呢！”
　　陆藤听她语气逐渐变得轻松，知道她的情绪渐渐转过来了，便起身道:“你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我去打个照面，片刻就回！”
　　何芯微笑道：“老爷放心吧！真的没有问题！”
　　陆藤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走到了门边。可是，还没等他的手扶上门柄，突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眼前一黑，就斜斜倒在地上。
　　看着陆藤倒地，何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立刻，她就知道陆藤是心脏病发作了。她赶紧伏身跪在陆藤身边，解开了陆藤的衣领扣子，让他呼吸顺畅。然后，急速从陆藤腰间取下了天硕王朝急救心脏病的补心水，撬开陆藤的嘴巴把药灌了下去。
　　过了片刻，看到陆藤悠悠醒转，她才长松了一口气，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掉了下来。
　　陆藤费力地睁开眼睛，见何芯流泪，微笑道：“别哭，芯儿！老夫还死不了。”
　　伏身跪在陆藤身边，何芯内疚道：“对不起，老爷！这半年来，芯儿一直忙着筹备茶庄，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照顾老爷了。芯儿真的是非常非常抱歉！今日茶庄既已开业，管理之事自有胭脂负责。等老爷好一些，我们就立即回府去，让芯儿好好伺候老爷！”
　　见陆藤微微点头，何芯拭去泪水，出门叫了两个茶女进来，把陆藤抬到隔断后的床铺上躺好。
　　给陆藤盖好了被子，何芯道：“老爷！你今日不舒服，就不要多说话了。今日的筵席，我们也请了楼御医。我这就托秦王去请楼御医来为老爷诊脉”
　　陆藤微笑道：“芯儿就不要忙碌了！你陪我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就比吃什么药都管用了！”
　　何芯心中担忧，又确实不放心离开陆藤，便吩咐其中一个茶女道：“蓝蓝去告诉秦王一声，就说老爷有些不舒服，请他秘密安排楼御医来为老爷诊脉。告诉他放心招呼宾客，不要来看老爷！”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蓝蓝一定要单独告诉秦王，千万不要惊动了其他宾客！”
　　待两个茶女离开后，陆藤凝望着何芯，许久，才叹了口气道：“芯儿！老夫的身体是越来越不成了。有时想想，老夫真的觉得很内疚，实在后悔把你牵扯进了一桩非你所愿又过于短暂的婚姻；但这一年来，有你陪伴，老夫又时时充满了感激。实在想不到，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老夫竟然还能遇见你，还能重新拾回生活的乐趣。芯儿，我这想法可能十分自私，但我真的很感激自己遇到你，娶了你！”
　　何芯微笑道：“老爷！我也很感激，我也很感激自己能够遇到老爷！自我过府之后，老爷时时宽慰我，处处为我着想，到最后，还担着巨大的风险支持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便是我的亲生父母，也不可能比老爷对我更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老爷才好！”
　　说完这番话，何芯走到隔断外，端来了茶水，盛在汤匙里，细细喂陆藤喝下。
　　喝了几口水，陆藤又微笑道：“芯儿，你聪慧机敏、心志坚毅，老夫深信，无论做什么，你都必定能够做得很好！但是，老夫更希望你能生活得很好！所以，将来若有机会，老夫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重新回到宁王身边。只有回到宁王身边，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若果真有这么一天，便是在九泉之下，老夫也会感到欣慰！”
　　听陆藤又劝她考虑重新回到凌钲身边，想起凌钲即将迎娶孟筠，何芯心中一酸，微笑摇头道：“老爷！请你相信，即便没有凌钲，我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保证，一定会让自己过得幸福！”
　　顿了一下，又微笑道：“老爷千万不要说什么九泉之下的话。老爷今日不过是一时不舒服，很快就会好了！芯儿离不开老爷的照顾。请老爷务必为了芯儿保重自己的身体。芯儿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要做给老爷吃呢！”
　　陆藤微微一叹，点头道：“不到万不得已，老夫怎么舍得抛下我的芯儿！”
　　听到这句话，何芯心中酸楚，伸出双手紧握着陆藤的手，微笑道：“老爷说过的话，可一定要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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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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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站在王府门外，独孤鹰眉头深锁。站了很久，看了妻子一眼，他终于不悦道：“明风那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成天跑得无影无踪！前日跟着王爷到镜岑茶庄，干脆失踪了好几个时辰，倒让王爷四处寻他，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这两日，宁王府的人一直在筹备凌钲的出使事宜。如今，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凌钲进宫面圣回来，就可以启程了。但在一大早起床时见过一面之后，明风就整个失踪了。最近这段时间，明风一直表现得十分散漫，令独孤鹰非常不满。
　　风灵雁微微一笑道：“鹰哥真不知道明风在干什么吗？这一月来，他成日在碧琴轩中流连忘返，众人早都看出端倪来了！否则，前日到镜岑茶庄，武先生为何一力推荐明风跟着王爷去？这小子呀，是终于开窍了，终于懂得追求女孩子了!”
　　独孤鹰诧异道：“明风追女孩子？他才多大年纪？”
　　风灵雁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一弹，微笑道：“就是你娶我时那么大的年纪！你以为明风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就是个孩子吗？”
　　独孤鹰凝神一想，感慨道：“第一次见到明风的时候，他还不过十来岁，端着茶盘绊在门槛上，差点喷了你一身茶水，不想，转眼间，他也该成婚了！”
　　风灵雁也感慨道：“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倘若我们的孩子能够保住，也该有十来岁了！”顿了一下，又抬头道：“为什么上次小产之后，我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呢？我是多么、多么期望能够生一个孩子啊！”
　　独孤鹰轻揽她的肩头，柔声道：“席道长不是说了吗？只要再找到几味合适的药材，他便结合针灸为你治疗，应该有很大机会能够成功！我们还不到三十岁，用不着着急！”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即便真的不能有孩子，这辈子，有你，我也很满足了！”
　　风灵雁心中感动，缓缓向丈夫肩头靠去。
　　但是，还没等她靠牢，就看见一辆马车在他们身边急停了下来。一个穿翠绿衫子的姑娘探出头来，似乎准备下车，但双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直往车下摔去。
　　风灵雁闪身上前，轻轻一托，便把那姑娘送回了车上。紧接着，就听到车中传出了明风的声音“翠翠你没事吧？到底要不要紧？”
　　过了片刻，那姑娘终于成功步下了马车，涨红了脸，向风灵雁躬身行礼道：“奴家翠翠，谢过夫人！”话音刚落，便看见明风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一跳下下车，明风就看见独孤鹰正冷冷地看着他。
　　明风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感到遍体生凉，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独孤大哥起来了？今天起得可真早！”话一出口，他就很想抽自己一耳光。今早起床的时候，本都见过独孤鹰了，现在都又过了两个时辰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臭话。
　　“明风大人这一大早出去，想必已经处理了很多重要政务了吧！”看到明风，独孤鹰压抑不住胸中怒火。
　　风灵雁看翠翠惊吓地盯着独孤鹰，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一边移步挡到明风与独孤鹰之间，一边微笑道：“明风及时回来就好了。鹰哥不要吓坏了翠翠姑娘！”
　　见独孤鹰住了口，风灵雁微微一笑，又转头问翠翠道：“姑娘今日是来送明风启程的吗？”
　　翠翠微笑道：“不是的！翠翠与明风大哥前日才结识，怎么会想到送他呢？我只是碰巧遇上了明风大哥，就顺便坐了明风大哥的马车过来，因为胭脂姑娘让翠翠送一封信给宁王！”听到这句话，明风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失望之意。
　　眼见她胸无城府，一派天真烂漫，风灵雁心生好感，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哦？不知胭脂姑娘要送什么信？”
　　翠翠答道：“是陆藤大人的四夫人写给宁王的信，点明了要翠翠亲自交到宁王手上！”
　　“是陆府四夫人写给王爷的信吗？”独孤鹰与风灵雁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皱眉。眼看出使在即，他们实在害怕何芯再与凌钲有什么牵扯，打乱凌钲的计划。独孤鹰沉吟片刻，开口道：“夫人的信，就交给我吧！我必定会转交给宁王！”
　　翠翠摆出一个认真的表情道：“不行的！临出门时，胭脂姐姐一再叮嘱翠翠，让翠翠亲自把信交给宁王，不能让大叔代劳！请问宁王现在在家吗？”
　　听她叫独孤鹰“大叔”，独孤鹰与风灵雁对望一眼，突然同时转头看着明风，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对上那两个饱含作弄之意的笑容，明风心里一阵恶寒。
　　风灵雁驱前几步，执了翠翠的手道：“王爷进宫面圣去了，片刻即回！姑娘先跟我进客房小坐片刻，待宁王回转，定会安排姑娘拜见宁王！”
　　不等翠翠答应，明风赶紧抢着道：“雁姐姐请留步，明风带翠翠进去即可！”
　　风灵雁微微一笑，放开翠翠的手，任由明风引着翠翠进了王府。
　　待他们走后，独孤鹰皱眉道：“何姑娘此时送信来，不知究竟是什么意图。我们是不是应该同武先生商量一下！”
　　风灵雁叹了一口气道：“没有用的！无论什么要求，只要何姑娘开口，王爷不可能不答应的，就算告诉武先生也没有用！既然明风回来了，我们也进府中去等候王爷吧！”
　　独孤鹰默然点头，脸带忧色，与风灵雁并肩走进王府。
　　※※※※※※※※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凌钲终于回府了。刚一进门，就看见明风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急急道：“王爷可回来了！翠翠都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见凌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明风又赶紧补充道：“翠翠带来了何姑娘的信！”
　　“何姑娘”这三个字立即就抓住了凌钲的全部思维。
　　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凌钲紧盯着明风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何姑娘让一位翠翠姑娘送信给我吗？
　　“是，王爷！翠翠已经在客房等了一个时辰了！”
　　听到这句话，凌钲立即毫不犹豫地朝客房走去。
　　看见凌钲进来，翠翠赶紧上前见礼，解释了一番便躬身呈上了信。
　　“芯儿突然送信过来，究竟是有什么事呢？”伸手接过信，凌钲心里一阵紧张。犹豫片刻，他终于缓缓展开了信。看着信，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随即又涌起了浓重的笑意。
　　看完信，他含笑看了明风一眼，又看了翠翠一眼，突然问道：“明风！听说这一个月以来，你有空就跑‘碧琴轩’，是有什么事情吗？”
　　明风万料不到凌钲竟然会问到这件事，且是当着翠翠的面，不由得一阵尴尬，赶紧随口答道：“因为在‘碧琴轩’中有免费的茶水可以喝！”
　　凌钲微微一笑，又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那天在镜岑茶庄，你究竟失踪去了哪里？”
　　明风又是一阵尴尬，赶紧道：“镜岑茶庄风光优美，我看着、看着就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对方向，让王爷担忧了！”
　　凌钲笑笑地看着他，半晌，才又开口道：“何姑娘送信过来，说翠翠姑娘跟随她半年学艺，茶煮得极好，小点心做得也不错，想让翠翠姑娘跟我们一起到佑滋国去，顺便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不知何姑娘的话是否夸大其词？”
　　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建议，明风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随即大喜过望，赶紧道：“没有！没有夸大其词。何姑娘说得一点都没错，翠翠的手艺的确是很好！”
　　听到明风的赞誉，翠翠开心得合不拢嘴。
　　凌钲又含笑看着翠翠道：“何姑娘说，你们茶庄中的所有茶女都已经脱去了奴籍，是平民的身份。因此，虽然何姑娘希望你能跟着我们一道出使，却需由你自己决定是否愿意！”
　　翠翠惊喜抬头道：“到佑滋国吗？真是太好了！胭脂姐姐给我说过好多佑滋国的故事，我总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亲眼看看呢！王爷愿意带我去吗？”
　　“胭脂姑娘知道很多佑滋国的事情吗？”凌钲若有所思。
　　“是啊！胭脂姐姐的祖父是佑滋国人！胭脂姐姐便是在佑滋国长大的！”
　　凌钲点点头，又对明风道：“咱们一个时辰后启程！你快带翠翠姑娘去见见顾堂管家，让管家拨一些衣服行装给翠翠姑娘！”
　　翠翠正要出门，突又想到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巾递给凌钲道：“这是四夫人手绘的一块丝帕。夫人说，茶庄开业，王爷送来重礼，十分感谢！如今王爷将要远行，便送给王爷一份祝福，聊表谢意！夫人说，这些图案本应绣出来的，但时间紧迫，却只有手绘了！祝王爷一路平安！”
　　凌钲接过丝帕，就看见丝帕上绘着各种造型的大小船只，巧妙地组成了“一帆风顺”四个字。其中有很多造型奇特的船只，都是凌钲未曾见到过的。虽然不免好奇她为何会想到这么多独特的造型，但凌钲早已习惯了她各种层出不穷的新鲜花样，却是见惯不惊了。
　　这是自离别以来，他收到的来自芯儿的第一件礼物。虽然只是一块丝帕，但这件礼物心思灵巧、用意深刻。体会到了芯儿的一番关切祝福之意，凌钲心中温暖无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收到过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芯儿遣人送信前来，通篇只谈明风之事，没有一字问候，他的心中原本极度失望。如今看到这丝帕，却又忍不住喜上眉梢。
　　明知道芯儿已经嫁人了；明知道这是一段无望的爱情；明知道这种心情上的大起大落对他的武学修行十分不利，他却毫无办法地被那个很久没有见面的“陆夫人”牵引着情绪，完全无力挣脱。
　　紧握着丝帕默立良久，凌钲才传来一个亲卫道：“告诉萧素清先生，帮我调查胭脂姑娘的出身来历。无论我到了哪里，备齐了资料，立即给我送来！”萧素清是凌钲手下专门负责收集整理情报的幕僚。
　　※※※※※※※※
　　走出客房，看着明风，翠翠诧异道：“明风大哥，前日在茶庄中，你竟是迷路了吗？你一路跟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迷路了呢？我对茶庄很熟悉的，如果知道你迷路了，我一定会告诉你正确的走法！”
　　看着翠翠认真的表情，明风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含糊其词地说道：“我一方面是迷路了；另一方面是顺便看风景！”
　　“下次到茶庄，我带着明风大哥看风景吧！这样就不会迷路了！”翠翠停下了脚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明风，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好的，好的，下次有翠翠带路，真的是再好不过了！”看着翠翠忽闪的眼睛，天真的笑容，明风觉得一阵头脑晕眩，不知不觉地就想去牵翠翠的手。刚一碰到翠翠的袖子，翠翠恰恰正举步欲下台阶。明风一个重心不稳，直往前扑去。
　　下一刻，就听到一男一女两声“哎哟！”明风与翠翠重重摔倒在地上。
　　※※※※※※※※
　　夜幕降临了，在陆府三夫人吴氏居住的“寒园”内，陆藤躺在床上，四位夫人都静立一旁。
　　“老爷身体不好，就不要过于操劳了，还是早点致仕吧！”大夫人田氏缓缓地开口了。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还有四妹也是，整天去茶庄帮忙，知道的人，明白四妹是不要酬劳的，纯粹好心帮忙；不知道的人，还道我们陆府贫困得要让夫人出去挣钱糊口呢！传出去了名声不好！如今茶庄既已开业，四妹就安生地呆在府中，不要再随意外出了。我看那胭脂成天浓妆艳抹，在外抛头露面，不是个安分姑娘。四妹还是少接触她为好！”对于何芯外出帮忙胭脂经营茶庄的事，她早有不满，但碍于陆藤，却不便干涉，眼见这次陆藤在茶庄中发病，她便忍不住想趁机表明态度。
　　何芯躬身道：“大姐教训的是，四妹记下了！”对于自己忙着经营茶庄、疏于照顾陆藤一事，何芯一直深感内疚。
　　萧氏又接着道：“还有那秦王也是的，不顾影响，成日来找四妹，外面都有一些不好的流言了！前日薛尚书的六夫人过府看我，还问到呢！老爷有空，应当提醒秦王一下!”
　　吴氏看了何芯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陆藤看了几个夫人一眼，突然沉下脸来，冷冷道：“你们到底是来看老夫还是来气老夫？这府中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们作主？芯儿到茶庄，是我让她去的。秦王托芯儿指点胭脂，若芯儿拒绝了，得罪了秦王，秦王刻意找麻烦，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顿了一下，又冷冷看着萧氏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议论秦王？把你们的嘴给我管好。什么事情，要多动动脑筋，不要光看表面！若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言论，该分辨的要出声分辨；分辨不了的，在一旁静听就好了！千万不要跟着起哄！”
　　看到陆藤发火，几位夫人一起躬身道：“老爷息怒，身体要紧！”
　　田氏赶紧道：“是妾身浅见了。妾身再也不会乱说，老爷不要生气！”萧氏也跟着道歉。
　　陆藤又看了她们一眼，才缓缓道：“你们几人，都是老夫最重要的人，一定要团结一致、相亲相爱。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大局。不要学那普通的街市之妇！要是被外人钻了空子，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大家！”
　　四位夫人又一起躬身答应了。
　　陆藤又看着田氏和萧氏说道：“老夫乏了！芯儿留下为我弹支曲子。你们先回去吧！”田氏和萧氏不敢多话，躬身退出了。
　　待送走了两位夫人，何芯走到琴座上，柔声道：“老爷这两日需要静养，我给老爷弹一支平缓的曲子吧！”
　　见陆藤点头，何芯轻抚琴弦，弹起了一支柔和的曲子，却是她前世的《摇篮曲》。随着平和的旋律一遍遍流过，陆藤终于缓缓沉入了梦乡。
　　看见陆藤睡着了，何芯向吴氏微微点头示意，便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准备回自己居住的静园。
　　走到门外，却发现吴氏也已经跟了出来。
　　何芯转身行礼道：“有劳三姐照顾老爷了！”
　　吴氏微微一笑道：“自家姐妹，无需客气！照顾老爷是大家的分内之事！”
　　何芯点点头，正要转身，忽又听吴氏说道：“四妹！如若将来，我想跟着妹妹经商，妹妹可愿教我？”
　　何芯大吃一惊，赶紧解释道：“三姐说什么呢！妹妹也没有当真经商，不过是指点胭脂一些经营方法罢了！”
　　吴氏微笑道：“四妹不要紧张，我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闹意见归闹意见，大家一条船上的人，要是给老爷惹了麻烦，谁也别想好过！”
　　见何芯惊疑地看着她，吴氏上前执了她的手道：“四妹！我是真的想跟四妹学经商！这一年多，时时旁观，我早已发现四妹是个有本事的人，不靠老爷的财产也能过得很好！但是我不同。老爷的身体是越来越不成了。洲儿今年才三岁，待老爷过身后，我们孤儿寡母的必定要遭人欺负。即便勉强能分到些田产，我也不懂经营。所以，我才想请四妹教我。我也没有大的奢望，就是想让洲儿有一个好的将来！”
　　何芯低头想了一下，毕竟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做出承诺，半晌，才抬起头来，用诚挚的语气对吴氏说道：“三姐！请你放心！洲儿是老爷的血脉，在我心里，便是至亲。只要我能力所及，断然不会让洲儿受了委屈！”
　　听她做出承诺，吴氏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回房伺候陆藤去了。
　　何芯心悬陆藤的身体，满含忧虑，缓缓走回静园。刚到门口，就看见胭脂立在门口等待，旁边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却是何芯曾经赠过玉佛的小男孩。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名叫宽宽。
　　见何芯进来，胭脂取出帐簿让何芯查对，同时禀告道：“夫人的手段当真让人佩服。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造势，虽然刚刚开业，外间已有人传说我们的茶庄是京城第一茶庄了！昨日刚一对外营业，茶庄中就已是宾客迎门，热闹非凡；胭脂经营多年，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盛况！”
　　何芯点头道：“这次经营茶庄，秦王资金充足、人手丰富，在天朝又广有号召力，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再加上一些独特的造势手段和新鲜引人的茶艺茶式，这诸多的优势加在一起，经营起来自然要比寻常人轻松很多！”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如今，大批的顾客来到茶庄，图的是个新鲜，以后要长期留客，靠的却是服务和制度，告诉姑娘们把‘茶庄服务守则’和‘茶庄管理规定’给我背熟，我明日亲自到茶庄检查！”
　　见胭脂点头应允了，何芯又接着道：“一定要注意在茶庄中推广扑克和麻将，大家有事可做，才会长时间留在茶庄。留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会多出许多花费，让大伙好好干，大家都尽力了，年末分红就能分得多些！”
　　胭脂躬身道：“请夫人放心，胭脂都记下了！”说完这话，又细细跟何芯汇报了这两日各方面营运的具体情况。何芯又说了一些意见，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两人才把一切细节都商量停当。
　　谈完了正事，胭脂便示意宽宽取出一些书籍递给何芯道：“这些都是夫人吩咐胭脂找的有关佑滋国的书，时间仓促，一时间不能找到很多。秦王说他会尽力把有关消息告诉夫人。”说完这句话，胭脂抬头打量着何芯。这几日，从点点滴滴的反常行为中，她隐约感觉到这位四夫人对宁王异乎寻常地关心，但此事牵涉太大，她实在不敢胡乱猜测。
　　伸手接过书，何芯看着宽宽，柔声问道：“宽宽识字吗？”
　　见宽宽摇头，何芯心中闪过一丝怜惜，温言道：“宽宽年龄还小，就不要总在茶庄帮忙了！”顿了一下，低头静思片刻，又抬头问宽宽道：“宽宽可愿意跟着我读书习字？如果愿意，过两日就搬到我府中，在我府中学习吧！”
　　宽宽心中感动，跪下道：“无论任何事情，只要夫人吩咐，宽宽都必定做到！”
　　何芯伸手拉起了宽宽，温言道：“听我说，宽宽！每个人生来都是平等的！我可以为你们脱去身份上的奴籍，但心灵上的奴籍却要靠你们自己脱去。千万不要看轻了自己，也千万不要丧失了自我的尊严。以后跟着我，你就叫我姐姐好了，也——永远不要再向我下跪！因为……在人格上，我们是平等的，知道吗？”
　　宽宽似懂非懂地看着何芯，旁边的胭脂却已经听得无比动容，沉默了良久，才叹息道：“夫人，奴家真是白活了二十多年，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追求平等——心灵上的平等！”
　　何芯又温和地看着胭脂道：“早些时候，我就听过了胭脂姐姐的事情，听完之后就无比佩服。胭脂姐姐不顾社会舆论，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为人开朗、手段圆熟，勇气令人赞佩。我想告诉姐姐的就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心灵。只要心灵是纯洁的，不管身背多少污名，都可以坦坦荡荡、固执己见；只要心灵是自由的，即便身陷囹圄，也可以坚持自我，无畏无惧！”
　　看着何芯，细细品味何芯话中之意，胭脂只觉得说不出地敬佩又说不出地感动，静立良久，竟不觉痴了。 
                  第四十章 牵 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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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条、顾客就是父母，要用对父母的尊敬来对待顾客；要用对父母的关怀来照顾顾客。
　　第二条、让顾客满意是茶庄的最高目标，用微笑服务是茶女的基本要求。”
　　背了两条《镜岑茶庄茶女权利义务守则》，翠翠抬头看着凌钲。
　　他们已经离开大宁二十日了，今日一早，就到达了洀韶郡。洀韶郡的新任郡守苏衣鸣也刚刚从鹤城赶到洀韶郡赴任，将于明日一早亲自派船送他们从水路前往佑滋国。这些日子，只要有空，凌钲就会叫翠翠背诵镜岑茶庄的各种规章制度，然后让明风在旁边记录下来。
　　凌钲含笑道：“用微笑服务是茶女的基本要求吗？难怪翠翠笑起来那么可爱！”
　　“是吗？谢谢王爷夸奖！四夫人给每个茶女都发了一面铜镜，要求大家有空的时候就检查自己的笑容。”翠翠立即摆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对着凌钲。
　　“已经记完了。翠翠赶快往下背吧！”看着翠翠对凌钲展露笑容，明风心里一阵阵发酸，赶紧出声干扰。
　　翠翠向明风扮了一个鬼脸，又对着凌钲甜甜一笑，接着背道：“第三条、‘日常服务绩效表’是评定茶女酬金的唯一依据。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采用其他任何依据来取消或剥夺茶女的酬金。
　　第四条、遵守茶庄管理规定，严格遵循茶庄作息制度，实行弹性酬金制。任何违纪行为都将计入‘日常服务绩效表’，作为扣除酬金的依据；在任何一方面对茶庄的管理制度提出有效的建议和贡献，都将计入‘日常服务绩效表’作为增加酬金的依据。此外，对于有突出贡献者，茶庄将给予奖励。”
　　“等等！等等！翠翠，这‘绩效’两个字应该怎么写？‘弹性’又是什么意思？”明风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提出疑问。
　　抬起头，对上了翠翠冰冷的眼神，又赶紧道：“对不起！对不起！翠翠，我忘了你不识字！”说完这句话，明风立即惊恐地捂住了嘴巴，但是，为时已晚。翠翠已经冷冷地开口了：“让明大才子笑话了！”
　　宁王府的婢女大都粗通文墨，自从发现这一点之后，“不识字”就一直是翠翠心中的隐痛。看着翠翠眼神中难以掩饰的失落，明风一阵心疼，却又毫无办法。
　　凌钲微笑看了他们一眼，斟酌道：“我猜‘绩效’的意思应该跟朝廷的‘考绩’差不多；至于‘弹性酬金’嘛，应该是指有一个没有固定数额、可以灵活掌握的酬金分配方法。”
　　“对！对！王爷真聪明！四夫人解释的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翠翠温柔又灵巧地看着凌钲。
　　明风心里又是一阵酸意上涌，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抬头问凌钲道：“王爷！为什么何姑娘制定的制度中总有这么多古怪的词语呢？她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又为什么不用大家都知道的词语呢？”这段时间，记录这些制度，明风早已经被何芯“创设”的层出不穷的新词折腾得满头大汗了，亏得王爷还总是能大约地猜到这些词语的含义。
　　“芯儿吗？她从来都是世上最聪明、最特别的人！”含笑说出这句话，凌钲眼中突然露出了一种夹着伤痛的温柔神色。
　　这个神色差点让翠翠看呆了眼。最近，她的心中常常会浮现出一种异常可怕的猜测。她总觉得王爷对陆府四夫人的关注太过不同寻常。
　　王爷每次叫她来，无论是让她煮茶也好，做点心也罢，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背制度，只要他开口问话，必定句句不离四夫人。喝着茶，就问她四夫人怎么教她煮茶，每天教多长时间，会不会很辛苦；做着点心，就问她四夫人每天得指点多少茶女做点心，点心的总类都有哪些，这些点心，她自己会不会吃，又吃得好不好；背着制度，就问她每一个制度，四夫人具体是如何落实、如何要求的，到最后，又是怎样检查评定的；有时候，他甚至会问到四夫人的居所是什么样的布置，她每天几点就寝，有没有生过病。而且，他提起四夫人时，总是亲昵地称呼她为“芯儿”。每次提起这个“芯儿”，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极度温柔又极度悲哀。
　　跟王爷越接近、相处的时间越长，翠翠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夫人在王爷心目中与众不同的地位，而这种感觉又总是令她很不安、很害怕。王爷和陆大人的四夫人之间……？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可是……这个异常温柔又异常伤痛的神色……？
　　“翠翠还是快接着往下背吧……”见翠翠紧盯着凌钲，明风又赶紧出声干涉。
　　翠翠狠狠瞪了明风一眼，接着背道：“第五条……”
　　凌钲忽然挥手道：“等一等！翠翠！第四条是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采用其他任何依据来取消或剥夺茶女的酬金’吗？这么说，如果没有绩效表作为依据，即便是胭脂姑娘也不能克扣员工（这是凌钲最近刚刚适应的新词）的酬金？”
　　“是这样没错，王爷！在解释这一条的时候，我听四夫人给胭脂姑娘说过一番话，但是我不大明白其中的意思。”
　　“哦？芯儿说过什么话呢？”凌钲抬头看着翠翠。
　　“四夫人说‘优秀的制度比卓越的才能更重要！所以，茶庄不能以人管人，而要以制度管人。而要让制度有效，首要的前提就是不能有例外。领导者也必须把自己的行为置于制度之下！’”顿了一下，翠翠又接着道：“我真是不懂，王爷！制度本身就是领导者制定的，为什么领导者还要遵守制度呢？这不是十分不合情理吗？”
　　“优秀的制度比卓越的才能更重要？”重复着这句话，凌钲霍然起身。从古到今，他听到的一切成功故事和励志故事都无一例外地强调领导者突出的个人才能和天然享有的超越于制度的崇高地位，今日听到的这一番言论却令他耳目一新，隐隐看到了一种全新的领导方法。虽然一时还不能完全领会这种方法的空间和意义，他却已经感到了这种方法背后蕴藏着的巨大力量。
　　在房中转了几个圈，平定了一下心情，他又才对翠翠说道：“继续背吧！”
　　翠翠点点头，接着道：“第五条、顾客之间人人平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和理由偏待任何顾客！
　　第六条、茶女与顾客之间身份平等。对于顾客的无礼要求，茶女有拒绝的权利；对于侮辱茶女的任何行为，茶女有反抗的权利。此种权利受到茶庄的普遍尊重和保护。”
　　听到这里，凌钲又挥手打断了翠翠。
　　“平等是吗？芯儿认为顾客之间人人平等；茶女与顾客之间身份平等？”重复着这两句话，凌钲微微皱眉。一直以来，凌钲都知道何芯追求“平等”。事实上，她最初吸引他的一个重要因素也就是她那种坦然自若的“平等”态度。但是，就这样公然地把这种“平等”观念规定于茶庄的制度中吗？这会对天朝的商人造成多么可怕的思想冲击啊！只怕会给她带来难以预料的巨大麻烦。
　　凌钲低头沉思了片刻，又开口道：“接着背吧！”
　　“是，王爷！”翠翠看了凌钲一眼，又接着背道：“第七条、每年年末，所有茶庄人员将按照员工出勤表和绩效表进行评分，根据分数高低参与茶庄分红。
　　第八条、茶庄的一切员工每年都享有最低半月、最高三月的酬金作为医疗补贴；因公负伤和生病者，由茶庄承担其全部治疗费用。
　　第九条、茶庄的员工实行轮班工作制。每个茶女每七天享有至少一天的公休日。
　　第十条、凡业余参与学习者，不论学习何种技艺，都可向茶庄申请一定额度的学习费用，茶庄视情况给予核定支持。”
　　一口气把这四条记下来，明风心中一阵感动，开口道：“四夫人真是善良啊！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哪一个商家能这样设身处地地为仆役考虑！”
　　翠翠也点头道：“半年下来，茶庄的每个茶女都为自己能在茶庄干活而感到骄傲呢！大家都特别佩服也特别尊重四夫人。”说出这句话，她的眼中透出了强烈地敬仰之意。这半年来，她早已成为了何芯的铁杆“粉丝”之一。
　　轻轻点头表示赞同，凌钲心里感慨万千。从这四条规定中，他看到的东西远比明风深刻复杂得多。
　　这四条规定，都着眼于茶女利益的保护。但凌钲深信，芯儿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规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她心地善良、关注茶女；更重要的，却必定是她深刻认识到了这些规定背后的制度意义。
　　作为一个领袖人物，尤其是军队的领袖人物，凌钲当然深知精神和斗志的重要性。能否充分挖掘属下兵士的斗志常常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同理，他也深信，芯儿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规定，更深刻的用意在于挖掘茶女的劳动热情。翠翠不是说了吗？茶女们都为在茶庄劳动而骄傲。一个能让婢仆感到骄傲和认同的茶庄，当然也能赢得婢仆的衷心爱戴、尽心投入。
　　这样的制度一出，无疑会对天朝传统的商业制度造成巨大的冲击。加之她之前为茶女脱去奴籍，让她们参与年底分红的惊人举措，这种种安排交杂在一起，真不知道将在商界燃起一场怎样的烽火。
　　想到这里，凌钲又是感叹、又是焦虑。芯儿这个奇特的丫头啊！究竟是什么赋予了她如此非凡的远见卓识？她又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制度会令她身陷险境？
　　凌钲越想越是担忧，在房间中踱了一阵步，才转身对翠翠道：“翠翠背得很好。今日下午不用赶路，翠翠就出去逛逛街吧！”他需要时间一个人静静地理一理头绪、分析一下局面。
　　“王爷不一块出去走走吗？”翠翠抬头看着凌钲。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凌钲微微一笑。
　　“那翠翠先出去了！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翠翠会捎给王爷。”翠翠又甜甜一笑。
　　见凌钲点头，翠翠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凌钲的房间。明风也赶紧向凌钲行了一礼，跟着翠翠跨步出门。
　　见明风紧跟着她，翠翠头也不回地疾步前行，冷冷道：“明风大人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情，翠翠要出去给王爷买好吃的东西去了！”
　　“翠翠！”明风大叫了一声，随即软下声音道：“你要出门吗？让我护送你出去好了！”
　　“还是不敢有劳明风大人了。翠翠只希望能正正常常地逛一次街！”翠翠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听她重重说出“正正常常”四个字，明风心中一阵挫败。
　　从大宁出发后，他立即发现翠翠很喜欢逛街。每到达一个郡县，只要有了合适的机会，她都必定要出去逛街。每次翠翠外出，大家也都很有默契地让明风充当护花使者。而最令明风懊恼不已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精明睿智、英勇无畏，但每次总有一些意外的因素搅乱他的大计。
　　第一次陪翠翠出门，两人只顾着逛街，不知不觉地就迷了路。到后来，路越走越荒，等两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迷路的时候，根本就已经是荒无人烟，连个问路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还是王爷联络当地官府派人找到了他们。直到午夜时分，又累又饿的两人才终于顺利地回到了驿馆。
　　第二次陪翠翠出门，明风留心记着路，果然没有再迷路，但回程途中，在一片空阔之地，突然遇到了一场大雨。两人都没有准备雨具，淋得浑身湿透地回到驿馆，翠翠差点没大病一场。
　　第三次陪翠翠出门，明风事先做了一切充足的准备，自认可以应付任何突发的天气状况。可惜的是，那天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的天气变化，却遇到了一批受惊的马。为了避开马，翠翠不得已勉强站在了一个小湖边。明风立即飞身上去想要保护翠翠，但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便抱着翠翠一起掉进了湖里。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次，明风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惜，每次，都把事情办得一团糟。
　　一边在心底深深地哀叹，抬起头来，就看到翠翠已经快走到大门口了。
　　明风很想表现得不在乎、无所谓，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追出去，可惜一双脚却偏偏不听使唤，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上了翠翠的脚步。
　　※※※※※※※※
　　看着翠翠和明风一前一后走出驿馆，凌钲的唇角挂着一丝笑容。芯儿总是那么细致，注意关注到周围的每一个人。若不是芯儿来信提醒，他还没有注意到明风这小子春心萌动，更不会想到要为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一想到何芯，他的表情又沉肃了下来。
　　今日一天，何芯的观念和制度给他造成的冲击无以伦比。
　　从芯儿制定的制度中，他看到了许多全新的御人方法，隐隐约约感悟到了一种全新的施政思路。
　　与此同时，他又从这些制度中读出了巨大的危险。
　　他知道何芯对政治没有什么兴趣，也确信何芯在制定这些制度时，纯粹只是着眼于一个茶庄的运转本身。但是，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施政者，他立即就嗅出了这些制度背后的政策意义。细细琢磨着这些条文，他越想越是佩服也越想越是担忧。
　　毫无疑问，在这样一个制度下，镜岑茶庄的茶女们将成为天朝最让人羡慕的劳动者群体。但这样一来，经过一些互相攀比、互相抄袭以至互相排挤，镜岑茶庄就会成为商界的一个靶子，既有可能遭遇巨大的阻力，更有可能会引起一些商业界的制度改革。
　　现在，茶庄才刚刚开业，这些制度还不会引起高度重视。但是，一旦茶庄的经营动摇了其他商家的利益，通过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再渗入一些复杂的政治因素，这些制度就很有可能会把茶庄推向风口浪尖。
　　他很想支持何芯的一切行为和举动，也深刻理解、无比赞赏这些制度中所蕴藏的智慧和力量，但压倒一切、最为重要的毕竟首先是她的安全。他不想挫败何芯的经商热情，不忍让一些优秀的制度胎死腹中，却又不得不从现实的角度慎重考虑何芯的安危，要确保在第一时间扼杀任何可能的风险。
　　在房中转了无数个圈，反复思考了很久，凌钲觉得自己有必要同陆藤大人交换一下意见。于是，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准备给陆藤写一封信。但是，一落笔，他却发现自己写的竟然是“芯儿”两个字。
　　给芯儿写信吗？凌钲感到一阵甜蜜、一阵心酸。是啊！他是多么、多么想给芯儿写信啊！他是多么、多么希望能够通过纸笔告诉芯儿他的痛悔、他的寂寞和他的思念！但是，不行啊！他可以对芯儿诉尽相思，却必须对“陆夫人”保持尊敬。
　　沉吟良久，他终于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芯儿：无意间知悉贵茶庄之管理制度，有一心得欲与汝交流，冒犯之处，敬请原谅……”压住了满腔的思念，凌钲用最规范、最客气的措词写完了整封信。
　　在信中，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体会和自己的担忧。他明确告诉何芯：其他制度尚可，唯有这《镜岑茶庄茶女权利义务守则》只能于暗中推行，绝对不能够宣之于口，更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的证据授人以柄。
　　好不容易写完了信，看着产自自己笔下的那一句句客套之词，凌钲觉得自己和芯儿的距离仿佛又更远了些。
　　犹豫了很久，他又终于在信末加了一句：“一切还好吗？十分挂念！”与通篇的客套和严肃的内容比起来，这句话显得十分轻佻、十分不合时宜。但是，几次提笔，他终究不想把这句话涂去。又看了很久，他终于把信封好，叫了一个亲卫进来，吩咐他立即赶回大宁，亲自把这封信交到陆府四夫人的手上。
　　他不敢采用飞鸽传书的方式，不敢因为任何的疏忽而给芯儿带去麻烦。
　　※※※※※※※※
　　同一时间，陆府静园。
　　点完了一天的帐，何芯抬头问胭脂道：“你曾经去过洀韶郡吗？”
　　昨日上午，陆藤就已经告诉她，根据最新的消息，预计今日上午，凌钲他们就会到达天硕王朝最南端的洀韶郡。
　　“是的，夫人！秦王在洀韶那边也有些产业。五年前，胭脂也曾经陪同王爷去过洀韶郡。”
　　“那里的民风物产是什么样的呢？”
　　“洀韶郡气候温暖，民风物产都与中原腹地截然不同！因为靠近大海，洀韶多渔民，大都靠海而生！也有很多人秘密从事海洋贸易，走私货物！”
　　“洀韶郡靠近专事贸易的佑滋国，商业应该十分发达吧？”
　　“不是的！夫人！在天朝，商业毕竟是贱业！洀韶人虽然不若中原人那般鄙视商业，但只要积累了足够的财富，还是千方百计地要让子孙远离商业。洀韶郡人也大都不屑于与佑滋国人交往。”
　　何芯点头沉思了片刻，又问道：“从洀韶郡到佑滋国，需要多少路程呢？”
　　话音刚落，就听陆藤回答道：“顺风的话，两日就能到达！”一边说着，陆藤含笑踏进了静园。
　　抬头看到陆藤，何芯赶紧起身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老爷回来了！今日有没有不舒服？”胭脂也赶紧上前见礼。
　　陆藤微笑道：“修养了这许久，已经很好了！”
　　见他们有话要说，胭脂又说了几句客套之词，便起身告辞了。
　　待胭脂走后，陆藤从袖中掏出一卷纸道：“芯儿猜猜看，这是什么东西？”
　　何芯疑惑地看了一眼，随即展颜笑道：“莫非是地图？”
　　陆藤微笑道：“没错！是佑滋国的地图。芯儿有没有兴趣看看？”一边说着，陆藤展开了地图，指着一个小岛道：“这个小岛名叫依兰特丽岛，是以佑滋国第一位皇后的名字命名的。按照计划，宁王的使节团最先到达的应该就是这个岛！”
　　何芯看着那小岛问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海岛呢？”
　　陆藤道：“这依兰特丽岛面积很小，全部面积也只比大宁稍大。虽然是个小岛，但因为是佑滋国和天朝进行货物交易的重要港口，商业和贸易都十分发达，当地的常驻民都非常富裕。在岛上，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各方人物龙蛇混杂，是个充满传奇的地方！”
　　何芯抬头静思了片刻道：“是个充满传奇的地方吗？那一定会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吧！”
　　陆藤叹息道：“若非老夫身体越来越弱，不堪旅途劳顿，还真想带你过去看看呢！”
　　何芯微笑道：“世上很多有趣的地方，其有趣之处就在于让人充满遐想。若当真实际看到了，可能反而破坏了心中的美好印象！”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只要能好好照顾老爷，无论在哪里，芯儿都很高兴。芯儿只希望能够多一些机会好好报答老爷！”
　　陆藤微笑道：“只要芯儿高兴，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芯儿！我跟你说过，你推行的制度中可能有一些犯忌讳的地方。要知道，世上的事情，往往是欲速则不达！你不要急于求成，一步一步来，可能反而更容易成功！现在，凡事都有秦王担待，自然一切都好，但是，将来，还是要靠你自己多积累经验、多长些心眼！如果你自己不能很好地做出判断，最好多请教宁王。芯儿！我要你记住，这世上，只有宁王一人才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为你保驾护航；也唯有宁王才能不计利害得失、全心全意地为你着想！除了宁王，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秦王在内，只能互利合作、不可全心信任，明白了吗？”
　　何芯听他言语中颇有嘱托后事的意味，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只作不在意地微笑道：“有老爷帮我判断就好！”
　　正说着，就看见宽宽在门外探头探脑。何芯向陆藤微微一笑，便伸手招宽宽进来。
　　宽宽向陆藤行了一礼，便掏出一个本子，向何芯恭敬道：“姐姐，有一道算术题宽宽不会解！”他入住静园已经二十天了。何芯每天教给他简单的文字和数学知识。这孩子天资聪颖又极端刻苦，学习的时日虽短，却已经开始在解两位数的加减法。
　　何芯耐心地教了宽宽解法，宽宽便恭敬告辞，继续回屋学习去了。
　　陆藤饶有兴味地看着何芯指导宽宽，对何芯创设的特殊数字符号深感兴趣。待宽宽走后，便问何芯道：“芯儿为什么要教宽宽算术呢？”
　　何芯道：“实是在茶庄筹备过程中，发现大家普遍缺乏数字概念，对长期的经营很不利呢！”
　　陆藤笑道：“教宽宽一人就有用了吗？”
　　何芯摇头道：“只是在宽宽身上作个探索！不瞒老爷，我一心经商，实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救助孤儿。芯儿以为，一粥一饭地施舍固是行善，却不能长期解决问题。唯有教给他们谋生的手段，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命运！读书应试的道路毕竟太过狭窄。芯儿是希望能够教给他们一些实用的技艺，让他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老爷不是说我的制度有些操之过急吗？我实是希望能尽快盈利啊！早一日成功，便能早一日救助更多的孤儿！”
　　看着何芯，陆藤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良久，才叹息道：“芯儿啊！为什么无论我多么尽心地去了解你，却永远都低估了你呢？用自己点滴的辛苦去聚集他人的幸福吗！真不枉了老夫疼爱你一场！”
　　何芯微笑道：“普普通通的想法，被老爷一说，就仿佛有多伟大似的！其实，芯儿不过是个平凡女子，行事但求心之所安，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和追求。只因老爷疼爱芯儿，就不免把芯儿的一切行为都美化了！若天天这样被老爷夸赞，便连芯儿也会飘飘然起来，渐渐被自己的行为感动了！芯儿一尘世俗人，终究难免自恋！”
　　陆藤含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叹息道：“芯儿！记着你说过的话，一定要让自己幸福。这是老夫最大的心愿！”
　　何芯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琴座上，微笑道：“难得老爷今日回来得早，芯儿就多为老爷弹几支曲子吧！不知老爷想听什么曲子呢？”
　　陆藤叹息道：“许久没有听芯儿弹过《雨思》了，今日就弹一遍《雨思》吧！
　　何芯闻言一怔，不知道为什么陆藤会突然想起《雨思》。刚过府的时候，陆藤常常要求她弹《雨思》，但最近几个月，弹的次数已经是寥寥无几了。
　　陆藤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叹息道：“很快，就是皇上的五十寿辰了！”说出这句话，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伤感的表情，接着道：“雅矜就是在皇上三十岁寿辰的那天入宫的！”
　　何芯心中一叹，默然弹起了《雨思》。
　　以往弹《雨思》，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起凌钲，在琴韵中寄托的都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悲哀。唯有这一次，她却是全心全意沉浸在陆藤与雅矜哀伤的故事里，在琴韵中用心传达着雅妃娘娘作曲时的处境和心情，弹到后来，似乎真的与雅妃娘娘心意相通，感觉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与苦痛。一点一滴地解读着琴韵，一点一滴地捕获着心情……她最后从琴韵中抓住的是一种深深的矛盾和绝望。
　　看着琴座上的何芯，陆藤真的觉得自己又见到了雅矜。实在是弹得太过传神了，连琴韵中的情绪和细节都把握得一丝不差。
　　沉默了许久，好不容易从琴韵中缓过神来，陆藤叹息道：“若是见到你，雅矜必定十分喜欢！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纵容你、疼爱你，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了。我想，我是在实现雅矜的心愿！”说完这句话，陆藤露出一丝凄凉又无奈的笑容，缓缓走出了静园。
　　雅妃娘娘的心愿？雅妃娘娘的心愿是希望陆大人保护她、善待她吗？陆大人对她付出的一切，都是因为在内心深处考虑着雅妃娘娘的立场和态度吗？看着缓缓步出静园的陆藤，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何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又弹起一支曲子。那是她自己作的曲子，名字就叫做《远航》。因为，在远方，有一个她最牵挂的人正在远航……
　　 
                  第四十一章 考 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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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出来吃饭吧！今天有最新鲜的龙虾哦！”
　　……
　　“翠翠，出来看海鸥吧！今天有很多海鸥呢！”
　　……
　　“翠翠，独孤大哥今天捕到了一条好大的鱼，足有三尺长，你要是再不出来，可就被分解了哦！”
　　……
　　“翠翠，出来吧！你想听什么故事，我都告诉你！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再隐瞒你！”在翠翠的舱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明风终于败下阵来。
　　昨日在洀韶郡陪翠翠逛街时，冷不丁地被翠翠问了一句“王爷是不是喜欢四夫人？”明风一时不查，就顺口回答道：“当然！”话一出口，他就追悔莫及，但一切为时已晚。
　　自从得知何姑娘嫁人之后，武骋先生就对大家下了禁口令：无论是谁，要是胆敢向外人泄露了王爷与何姑娘的关系，都要被按照泄密罪处理。
　　因此，尽管多日来，翠翠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件事，明风却始终守口如瓶。实在没有想到，她竟突然改变了一贯迂回的策略，趁明风不备，就直奔主题。明风一时不慎，就着了她的道。此后，无论明风怎样巧舌如簧、百般推诿，都不能打消她一探究竟的决心。
　　为了忠于自己的职守、捍卫自己的誓言，明风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坚持没有把更多的事情泄露出去。结果，在坚持了一个时辰无果之后，翠翠就毅然决然地奔回了驿站，不再理睬他。今日上午上船之后，也是立即就把自己关进了舱房，甚至都没有出来吃饭。
　　吃过午饭之后，明风越想越担心，趁凌钲在主舱中与苏衣鸣详谈，便溜到翠翠的舱房门口，找出了一百个理由试图哄她出来，却没有一个奏效。坚持了两个时辰之后，他终于深刻认识到翠翠的笑容比自己的立场更重要，终于不得已竖起了白旗。
　　果然，听到这句话，翠翠立即打开了舱门。
　　“翠翠，你很饿了吧？我们先到前舱去吃点东西！”
　　“有没有胃口，要看你的故事好不好听！”翠翠白了明风一眼。
　　又看了翠翠一眼，明风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道：“王爷与何姑娘的故事，是从鹤城之战开始的……”他终于又开始讲那个他曾经讲过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
　　他实在是不明白，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故事，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找他来讲，难道因为是大家都发现了他的口才特别好吗？想到这里，明风忍不住挺了挺胸，涌起了一丝强烈的自豪感，故事也就说得详略得当、声情并茂。他确信，即便是把这个故事拿给王爷自己来讲，也绝对不可能比他讲得更生动、更感人了！
　　最后，在翠翠感动得唏哩哗啦的眼泪中，明风说完了整个故事。
　　“明风，如果我身陷险境，你是不是也会拼命救我？”翠翠鼻腔堵塞地问出了一句话。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翠翠惊吓地抬头，就见独孤鹰寒着脸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明风，武先生交待过，如果把王爷与何姑娘的关系泄露给外人，那么，泄露的人将按照泄密罪处理，知道秘密的人也就只有一个下场了！王爷这两日要与苏郡守详谈，待到达依兰特丽岛，你们就等着处分吧！”说完这句话，看着两个惊吓万分的人，独孤鹰泠泠地转身走了。
　　“明风，按泄密罪处理是怎么处理？独孤大哥说的下场又是什么下场？”翠翠的声音在颤抖。抬起头来，就看见明风脸如死灰、神情呆滞。
　　看到明风绝望的表情，翠翠也终于被彻底吓呆了。
　　 
                  第四十一章 考 验（二）
　　“王爷！这次能到洀韶，多亏了王爷的举荐！下官在此谢过了！”上方的主舱中，苏衣鸣对着凌钲伏身一拜。那苏衣鸣年在四十许间，肤色极白，举手投足间带着说不出的儒雅潇洒之意，一副文士风流的模样。
　　“苏大人客气了！苏大人文韬武略、乃国家栋梁之才，洀韶郡能交在大人的手上，实是国家之福！凌钲为国家选拔人才，不敢居功！”凌钲伸手扶起了苏衣鸣。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大人初初赴任，即亲送凌钲前往佑滋国，如此恩义，凌钲受之有愧！”
　　苏衣鸣微笑道：“鹤城之战，下官多次驳回王爷的令谕，王爷不以为忤，欣然许之，如此胸襟，人所难极。苏某自问有几分薄才，却只甘为明主驱策。若福王能有王爷一半的胸襟，当不至于惨败。”
　　凌钲闻言吃了一惊，起身道：“大人是说我大皇兄遭遇了惨败吗？”
　　苏衣鸣摆了摆手道：“我离开鹤城已近一月，即便现在还没有败，相信也不远了！”
　　凌钲肃容道：“便请大人昭示内中详情！”
　　苏衣鸣叹息道：“世人皆说福王温和端厚、礼贤下士，苏某亲身与之合作过后，才知他实是极端骄傲自大、刚愎自用之人。对于谄媚顺从之人，他固然能摆出一个虚心纳谏的架式，但只要逆了他的心意，他便千方百计地要除之而后快。为上者，不能明断是非、广开言路已是足以致命的缺陷，更何况他志大才疏、器重奸小。他若一直缩在京城，在皇上面前扮演一个孝顺儿子便也罢了，这一番出征、又遇上展颜这等军事天才，岂有不败之理？”
　　这一番言论，凌钲也曾听陆藤说过，只是陆藤措词隐讳，不若苏衣鸣这般毫不避讳地直斥福王之非。眼见苏衣鸣如此坦诚，那确是把他看作自己人了，虽然难解其中缘故，却是心下感动，默然半晌，才开口道：“根据最新的消息，大皇兄已取得两次小胜，何以大人认定他必定会惨败呢？”
　　苏衣鸣冷笑道：“凭着福王那些漏洞百出的部署，就能打败展颜吗？王爷不妨仔细想想，福王两次取胜的地点都在哪里，就可以猜知展颜想干什么了！”
　　凌钲静思了片刻，才惊讶抬头道：“大皇兄不会是想把大部队调出庆阳关外，深入展族腹地吧？”福王凌镢两次取胜，第一次是在庆阳关，第二次却是在庆阳关外，天朝与展族交界的鹤灵谷，只要过了鹤灵谷，就进入展族的地界了。
　　苏衣鸣叹息道：“本来上次部署鹤灵战局，下官就已经深感不妥。那鹤灵谷是展族的天然屏障，福王轻率用兵，我多次进言阻止，却遭到福王排挤，没想到展颜竟然真的就让他胜了此仗。王爷见到的战报，自然是把此战渲染得智计百出、天花乱坠！实际上……王爷不妨想想，若是由王爷来部署一场鹤灵谷之战，该如何部署才能放心？”
　　凌钲低头静思片刻，才开口道：“以最稳妥的布置，当先保粮道，复聚重兵于东西两翼，以围困为目标，徐徐推进。至于前锋及大营兵力，则要视当时的战局灵活掌握！”
　　苏衣鸣点头道：“正是如此！”顿了一下，又冷笑道：“王爷可知福王在鹤灵谷取胜，一共投入了多少兵力？”见凌钲抬头看他，苏衣鸣伸出一只手掌道：“五千骑兵！”
　　凌钲惊讶道：“五千骑兵？不知大皇兄行了什么奇谋，竟然有此战绩？”
　　苏衣鸣冷笑道：“在如此要地，展族竟似是毫无防备。福王派了苏某的旧交白诩埕将军出了五千骑兵，花了不到两日功夫就挑了展族的鹤灵大营！福王行此险兵，又不出援军，一方面固是狂妄自大、不知深浅；另一方面，也未必没有存了剪除异己的念头。若是白将军全军覆没，福王只怕也会感到十分称心！白将军取胜之后，福王便夺了全部功劳，把白将军调往后勤部队去了！”
　　凌钲皱眉道：“如此容易就取胜了吗？若不是白将军出了奇谋，就必是展颜的疑兵之计无疑！”
　　苏衣鸣冷笑道：“只要是粗通兵法之人，都知展颜是在行疑兵之策。他的这一策本来行得极为拙劣，但用来对付福王，却是再正确不过。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引诱福王进攻，必是料定了福王会毫不犹豫地往圈套里跳。在我离开鹤城之前，福王就已经撇开了我和所有与之意见相左的将领，秘密召集了几次军议。虽然不知他们具体的会议内容，但只要看福王那喜上眉梢的模样，就知道他必定是准备率军直捣黄龙，直扑展颜的老巢了。进入了瀚马克大草原，王爷认为福王还能不败吗？”
　　凌钲皱眉沉思了很久，才开口道：“不知可有什么良策能解此危局？大人既已看出毛病，为何不向皇上进言？”
　　苏衣鸣惊讶地看着凌钲，不知凌钲为何竟然想到要为福王解此危局，但两人交情非深，此话却不便宣之于口。良久，才叹息道：“非是下官不愿向皇上进言，实是军议时，福王撇开了下官。下官虽然能从福王的布置中猜出他的想法，却苦无凭证。没有凭证就胡乱向皇上上书，轻言胜败，下官虽狂放，却也不敢行这逾规之事！”
　　他话没说完，凌钲就知道自己方才的言语过于莽撞了，立即恭敬行礼道：“适才凌钲一时情急，没有深思大人的立场，错怪大人了！凌钲在此致歉！”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此战成败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若大人有何解局良方，望不吝赐教！凌钲以为，无论做出什么决策，都应当把生命作为一个重要因素来考虑！”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陡然就出现了一个临湖梳头、优雅无比的美丽倩影。他曾经在湖边答应过那个姑娘，永远都会把生命作为自己决策的一个重要考量。
　　苏衣鸣注视着凌钲，良久，才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微笑道：“将士的性命，王爷不必太过担心。草原的第二大族佟族也已经对展族开战。现在展颜最想要的不是人命，而是财富。我猜展颜的最终目的也还是想与我朝谈和，不会有太多人命损伤的。”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苏某与陆藤大人相交甚深。陆大人一直在书信中夸赞王爷有仁爱之心，我原本还心存疑虑，如今看来，王爷比之陆大人的形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雅妃娘娘有子如此，当真令人欣慰！”
　　凌钲惊讶道：“大人认识凌钲的母妃吗？”
　　苏衣鸣笑道：“苏某生性爱琴。雅妃娘娘琴艺高操、声名远播，苏某一直对娘娘仰慕不已！可惜娘娘早早离世，苏某再无缘聆听娘娘的琴声。”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听说王爷为了一位孟小姐，弃平朗国的公主于不顾。听到此事，许多人都十分不解，下官却觉得极度宽慰。听说那孟小姐乃琴韵会的魁首。王爷出自雅妃娘娘，必定爱琴，如此处置、也才合乎情理。”
　　听到这一番理解赞誉之词，凌钲唯有无奈苦笑，想不到连鹤城这样的边塞之城都把他与孟小姐的事情当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到要娶孟小姐，他心中一阵郁闷，便岔开话题道：“苏大人刚到洀韶，尚未理政，便前往依兰特丽岛，恐怕会被御史参劾呢！大人此去，除了相送凌钲，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的缘故，便请大人示下，待凌钲回朝后，也好替大人分辨!”
　　苏衣鸣微笑道：“皇上和王爷既然放心把洀韶郡交给苏某，苏某必定要全力打造一个全新的洀韶郡！王爷不是希望苏某在洀韶训练一支水军吗？苏某到依兰特丽岛，是想顺便拜会一下船王童贝嘉！有了好船，才有好水军啊！只是这童先生素来软硬不吃，此行也未必能有什么收获。”
　　凌钲也微笑道：“那正好了，凌钲也正准备前往拜会这位童先生呢！童先生与凌钲的师父也有些交情。师父一直告诫凌钲，若是路过，一定要前去问候一下童先生呢！”
　　苏衣鸣眼睛一亮，已知凌钲的意思。那童贝嘉虽是天朝人，却一直住在佑滋国的地界，声言只做生意、不涉朝政。以私人身份前去拜会，确实更为稳妥。
　　他见凌钲早已把拜会童贝嘉列入行程，知他早已想到了此行的关键，心中赞赏，便开口道：“王爷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凌钲微笑道：“大人过奖了！”
　　两人又谈了一些朝中轶事、佑滋风物。那苏衣鸣知识渊博、见解独特，无论文武，都能说出一番特别的道理，两人促膝详谈、言笑甚欢。到了晚膳时间，凌钲又叫从人直接把膳食送到舱中，邀苏衣鸣共食，边吃边聊。直到黄昏，苏衣鸣才起身告辞，返回了自己的卧舱。
　　 
                  第四十一章 考 验（三）
　　在茫茫夜色下，巨大的“宁远舰”就像是一座凝立不动的小山。除了舵手还在谨慎的掌舵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安睡。就在这时，两条人影突然出现在甲板上，依稀可以辨认出正是凌钲身边的从人明风和翠翠。两人背后都负着大包袱，低头耳语了几句，就无声无息地上了一条原本挂在“宁远舰”尾部的小船。
　　船划出了一段距离，明风看着翠翠，突然开口道：“翠翠！我们的船才起航了一日。你看着北极星的方向划，明日就会到达洀韶郡。你立即赶回大宁去找四夫人，只要四夫人开口，必定能救下你的性命！”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回大宁？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回去吗？”翠翠紧盯着明风，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神色。
　　“对不起，翠翠！我不能背叛王爷。是我泄露了秘密，就必定要回去领罪！我不能继续陪你走了，你……保重！”明风转过了身，不敢面对翠翠。
　　“明风！我一个人怎么有本事回到大宁，又怎么找得到四夫人？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我很害怕啊，明风！”翠翠流下了眼泪。
　　看着翠翠流泪，明风一阵心疼，知道放她一个人走终究不是办法，默然良久，终于无奈叹息道：“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苦苦哀求，兴许王爷就会放过你！”见翠翠点头，明风终于又把小船划了回去。一爬上“宁远舰”，就看见独孤鹰正冷冷地盯着他俩。
　　“独孤大哥！”明风怯怯地叫了一声，一阵胆寒。
　　独孤鹰冷笑道：“真是越来越长进了！先是不顾一切地泄密，见事情败露，还想背主私逃！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多远？”
　　明风跪下道：“独孤大哥，明风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王爷。不过翠翠她是无辜的，求大哥放过翠翠！”
　　独孤鹰冷笑道：“王爷正在主舱中等着你们呢！要诉什么苦，自己去找王爷诉好了！王爷真是好心，居然还要跟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说话，按我的心意，直接凿沉了船，两人一起葬身鱼腹岂不干净！”
　　明风不敢答话，向独孤鹰伏身一拜，便疾步向主舱中走去。翠翠也赶紧跟上明风的脚步。
　　走进主舱，一看见凌钲，明风便立即伏身跪倒，恳求道：“王爷，明风知道错了！任凭王爷处置，明风不敢有丝毫怨言！求王爷看在明风忠心追随十余年的份上，放过翠翠！”
　　明风话音刚落，翠翠就接口道：“王爷，一切都是翠翠的错！是翠翠逼明风说的。明风对王爷十分忠心，若不是翠翠逼迫，明风是绝对不会泄露王爷之事的！王爷要责罚，便责罚翠翠好了！”
　　凌钲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缓缓开口道：“今日之事，必定要有人承担责任。既然你们都不避责，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其中一人来承担责任。你们自己说吧，究竟由谁来承担责任？”
　　凌钲话音刚落，明风和翠翠便同时抢着道：“我承担！”
　　明风又看了翠翠一眼，叩头道：“泄密的是明风，理应由明风承担，求王爷成全！”
　　凌钲又定定地看了两人片刻，脸上逐渐显出了笑容，半晌，方问明风道：“武先生命令是怎么说的，你再给我重复一遍！要一字不差地重复！”
　　明风听凌钲的语气突然变得缓和，偷眼看了一下凌钲，依言道：“武先生说‘无论是谁，要是胆敢向外人泄露了王爷与何姑娘的关系，都要被按照泄密罪处理’。”
　　凌钲微笑点头道：“傻小子，有死的勇气，却没有生的聪明！你们俩都下去吧！好好琢磨武先生的话，想想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想到了答案再来告诉我。”说着，把明风和翠翠都推出了主舱。
　　出了主舱，明风便不停地在甲板上兜圈子，拧着眉头把武骋的命令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翠翠在一旁焦虑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明风心中突然灵光一闪，知道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抬头看着翠翠道：“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了！翠翠！”
　　“那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翠翠焦急地看着明风。
　　明风盯着翠翠看了片刻，突然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道：“翠翠！如果我把王爷的秘密泄露给了一个外人，就必须承担泄密罪的责任。但是，如果我只是把秘密告诉了一个自己人，就不用承担这个责任了，你明白吗？”
　　翠翠点头道：“我明白啊！独孤大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明风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是说，翠翠你如果变成了我们的自己人，我们就可以免责了，这样你总该懂了吧？”
　　翠翠道：“变成你们的自己人吗？怎么变呢？去求王爷吗？”
　　明风又盯着翠翠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看她始终一副认真的表情，终于开口道：“翠翠！你愿意嫁给我吗？”见翠翠不解地看着他，明风又无奈解释道：“如果你嫁给了我，不就变成我们的自己人了吗？”
　　翠翠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喜悦表情道：“只要嫁给你就可以保住性命了吗？”
　　明风认真地盯着她道：“你愿意吗？”
　　翠翠点头道：“当然愿意，如果这样能保住性命的话！”
　　明风一阵喜悦，又有些不甘地问道：“翠翠你答应嫁给我，难道就只因为这样能保住我们的性命吗？”
　　翠翠诧异道：“是啊！不然是为什么？”
　　明风继续开导道：“翠翠，你不觉得我对你很好吗？”
　　翠翠点头道：“是啊！你是对我很好啊！王爷也对我很好。雁姐姐也对我很好！”
　　明风终于被彻底打败了，无奈叹息道：“你觉得我对你好就对了！”
　　 
                  第四十二章 依兰特丽岛（一）
　　佑滋国对偶们主人公的未来发展意义重大，接下来的三大章是佑滋国的大局描写。
　　芯儿的戏份较少。如果不属于亲们喜欢的章节，略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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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远舰”一路顺风顺水，在黄昏时分就如期到达了依兰特丽岛。船还没有靠岸，就听到岛上鼓乐之声大作。两支打扮整齐的仪仗队已经立在岛上等候。
　　见到两支仪仗队，大王子由加的使者维克立即穿出人群，走到凌钲身前，躬身行礼道：“王爷！我国国主保罗.由加已经派出最为豪华的马车队前来迎接王爷，便请王爷弃舟蹬岸！”一路同行，他对凌钲的谈吐见识都十分钦佩，言语中便十分尊敬。
　　不等凌钲答话，二王子翰思的使者布卢特也立即走到另一边，躬身道：“王爷！下臣这就为王爷引路，前往我国国主保罗.翰思为王爷准备的下榻之处！”说着，狠狠瞪了维克一眼。
　　凌钲含笑道：“贵国果然礼节周到！竟然派出两支仪仗队前来迎接本王。本王真是却之不恭又受之有愧啊！”一边说着，船已经靠岸。
　　凌钲从容举步，率众向岸上走去。
　　一见凌钲举步，两支仪仗队又立即大张旗鼓地奏起了礼乐。虽然是奏的同一支曲子，但两边并不同步，又存心较劲，憋足了劲地释放出所有乐器的最大音量，乐声直穿耳鼓又杂乱无比。在乐声中，两位官员走出各自的仪仗队，迎了上来。
　　左边一人身着黑色骑士服，十分年轻英俊，维克低声介绍道：“这是我国最年轻的海军统帅博策.威尔科马公爵大人！”
　　凌钲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佑滋国附近海盗出没，这位威尔科马公爵从十余岁就纵横海上，剿灭了不计其数的盗匪，是附近海岛上盗匪们的恶梦。凌钲很早就留意到了此人，看过他详细的资料。眼见他年轻英武、风度翩翩，不由得在心中暗赞。
　　右边的一人则是一个身穿蓝色官服的中年人。他表情严肃、目光冷冽，唇上两撇修饰整齐的胡子尤为引人注目。
　　凌钲知道佑滋国的文官根据不同的品级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国主着褐衣，以下依次为蓝、白、红、黄、绿五个品级。眼见这人身着蓝衣，那是身份极为显赫的官员了。
　　正沉思间，就听到布卢克在身边介绍道：“这是我国议事院首礼布克.狐列求公爵大人。”凌钲知道佑滋国的“首礼”相当于天朝的丞相。翰思派首礼来迎接他，那是极端重视了。
　　思虑间，两位迎宾大使就已经来到面前，向凌钲躬身行礼，目不斜视地各说了一番话。寿王推荐的通译钟城先生立即走到凌钲身后同步翻译，却都是两国王子致以问候，各自邀请凌钲到宾馆休息的话。
　　凌钲微笑道：“两位王子厚赐，原不敢辞，但凌钲此来是代表国家，当以公事为重，还是先到贵国‘外事署’办理相关手续，见过贵国正规使者，才能接受两位王子的邀请！不知持有贵国正规文书的使者在哪里，还望两位先生予以指点！”
　　听到一番话（在这个时空中，由于地位显赫，天朝语言广泛通行于各国各族之间，成为外交的通用语言，尤其贵族和高官，大都精通天朝语言），两位迎宾大使面露难色。早先，维克和布卢克就已经各自传回了消息，知道凌钲只认印信，见不到印信，就拒不承认任何一方代表国家。眼见凌钲如此做派，那是下定决心不偏向任何一方了。
　　见他们面露难色，凌钲讶异道：“难道贵国没有派出正规的迎宾使者吗？”
　　眼见凌钲拒不承认两位迎宾使者的身份，也口口声声只称两位“国主”为“王子”，众人僵立岛上，却是毫无办法。两位迎宾大使被他的话套住，又不好自称代表国家，又无法劝得凌钲跟随自己回宾馆，局面十分僵硬。
　　僵持了很久，凌钲微笑看了他们一眼，又淡淡道：“我朝并没有接到过贵国的报丧文书，今日到达，纯是以友邦的身份自愿前来吊唁！贵国没有没有派出正规使者前来接待，也有我朝疏于通知的责任，凌钲不敢有怨言。这一路过去，本王便在天朝驻佑滋国别馆歇宿即可，实在不敢劳烦两位王子接待。待本王前往赫列普斯堡拜忌过皮特国王，必定亲自向两位王子致谢！本王同贵国两位王子神交已久，定然要好好同两位王子交流一番！”说话间，便看见天朝驻佑滋国别馆馆领骆有忠已经带着一队马车在前方等候。
　　凌钲又微笑道：“本王虽身在邻国，但两位公爵大人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两位今日远来迎接，深情厚意，凌钲感激不尽！不若便由凌钲做东，在别馆设宴与两位先生把酒言欢、一诉衷肠！”
　　两位迎宾大使见凌钲反而一力邀请自己前去赴宴，一阵苦笑，知道无法达成这次任务了，只好各自客套一番，神情沉郁地恭送凌钲步上天朝别馆前来迎接的马车。两边的鼓乐手也终于无趣罢手，好不容易还了众人一个耳根清净。待把凌钲送到别馆，两位公爵便各自回去复命了。维克与布卢特也同凌钲辞别，各自跟着自己的队伍回去复命。他们与凌钲同行二十余日，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临别之时，都流露出几分恋恋不舍之意。
　　待进到别馆，用过晚膳，一番修整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凌钲派了亲卫前去邀约苏衣鸣，自己也取来一件普通的衫子换上。走出门外，就看见独孤鹰已经备好了马车。风灵雁身后还藏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见凌钲看着那小厮，明风赶紧上前拉了那小厮出来道：“还不快来见过王爷！”
　　那小厮向凌钲一拜，抬起头来，却是扮了男装的翠翠。只见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悦之情，又透着几分羞涩，竟是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昨日，由凌钲亲自为她和明风订了婚，只待回到天朝，便可以完婚了。翠翠突然变成了明风“未婚妻”的身份，又不若风灵雁那般是武艺高强的江湖女侠，行动上便要受到诸多的限制。今日听说凌钲与苏衣鸣要寰岛夜游，她便一直心中郁闷。明风看她不高兴，心中不忍，终于取了一套男装让她换上。
　　凌钲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带她前去，便邀请苏衣鸣一起步进了马车。因为不想带太多的从人，便由独孤鹰亲自为两人驾车。翠翠与风灵雁也上了另一辆马车，由明风驾车徐徐跟随。
　　一路前行，透过车窗看着风物，凌钲掩不住心中的惊讶。即便是以大宁的富庶，入夜之后，除了一些花柳之地，城中便鲜有人迹。但依兰特丽岛上却是灯火通明、人潮如织。一路上但见店铺林立，物资丰富，各种吆喝声、吵闹声不绝于耳，竟是比之天朝的节日更热闹了几分。
　　凌钲生在天朝，又是王爷的身份，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中都不包括商业教育。同所有天朝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天朝人一样，他也不可避免地带有鄙视商业的思想倾向。
　　但遇到何芯之后，因为何芯热衷于商业，爱屋及乌，他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起商业来。眼见佑滋国的一个小岛竟如此热闹富庶，他心中一动，便想到了一个从所未有的可能性。
　　沉思良久，便抬头问苏衣鸣道：“我朝历来认为种植作物、畜养牲畜才能积累财富，商业不过是一种赚取差价、巧取豪夺的行业。何以佑滋国完全不事生产，只专门经商，竟能聚集起如此众多的财富？方才，我便一直在想，会否商业中也蕴藏着某种促使财富增加的因素，只是素来没有人深究过其中的道理？”
　　苏衣鸣低头静思了片刻，才摇头道：“其中的道理，我也想不明白。事实上，王爷这一番言论，苏某今日也是第一次听到。既然王爷有此疑问，在佑滋国出使期间，不妨多考查一番，或许能有几分心得！”
　　凌钲点点头，又沉思了片刻，终究不得要领。
　　“也许芯儿会懂得其中的道理吧！”不知道为什么，凌钲心中突然就闪过了这个念头，接着就一阵郁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为什么要想与芯儿言谈一番竟比跟佑滋国的王子对话还要困难呢？ 
                  第四十二章 依兰特丽岛（二）
　　苏衣鸣见他脸色沉郁，只道他还在为方才的问题烦恼，便岔开话题道：“王爷的师父是如何认识船王的，王爷可方便透露？”
　　凌钲点头道：“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我们所在的这块陆地并非唯一的陆地。坐着海船，从佑滋国前行数月，便会到达另一块陆地。那里也有很多国家，最大的一国叫洛特里国。那里的人金发碧眼，与我们这边的人有较大区别。
　　二十余年前，我师父偶然间遇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武士，就是从洛特里国过来的。他们那边的武术十分奇特，师父治好了他的伤，提出想到他们那边看看。那武士说他是历尽磨难才飘洋过海过来的，要到那边，必须要特制的好船才行。师父便向他索要了地图，找到船王，希望船王能为他设计一艘稳固的海船。谁知船王一见到地图，就大喜若狂，声称他也正想到大海对岸去看看。
　　那时，童贝嘉先生还只是我朝晤桐县的一个普通县丞，因终日沉迷于制船模，引起县令不满，正联合了郡守打压他，他便索性辞了官职，与我师父一同上路了。他们在海上遭遇了无数的风险，几乎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到达洛特里国。在那边又呆了近三年，才结伴回转。
　　这四年的时间，使我师父融会了两块大陆的各种武术，成为我朝第一高手；也使船王融会了两块大陆的各种制船技术，成为当之无愧的船王！”
　　苏衣鸣喜道：“既然有此渊源，想来此行应当十分顺利！”
　　凌钲微笑摇头道：“不然！师父跟我说过，这位童先生的性格十分古怪，若是不对他的脾胃，他是什么人的帐都不肯买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独孤鹰在外恭声道：“王爷，‘一叶扁舟’到了！”这“一叶扁舟”正是船王的居所。
　　步下马车，凌钲抬头一看，这座院子的造型十分独特，看上去就像是一艘大船，连门窗都是船形的。凌钲伸手扣门，不过片刻，就看见一个小婢走出门外，躬身道：“请问贵客前来，所为何事？”
　　凌钲微笑道：“劳烦通禀童先生，天朝故友来访！”
　　那小婢面露难色道：“先生见谅！若是如此通禀，老爷必定是不见的！”
　　凌钲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船模型，递给小婢道：“把这个递给童先生，告诉他天朝故友来访！”
　　那小婢接过小船模型，便进里面去通报了。
　　过了片刻，就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人从里面迎了出来。只见他穿着一件上下分开的古怪衣服，袖口和裤腿都收缩得十分贴身，头发乱蓬蓬地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凌钲知道他和自己的师父同岁，今年刚过四十。眼见他的师父尚是一头青丝，船王童贝嘉却已经是须发花白，想来是因为常年不停动脑筋的缘故，不禁心中恻然。
　　“老席呢？老席在哪里？”童贝嘉走出来，眼睛直往凌钲身后寻找。
　　凌钲躬身行礼道：“弟子凌钲，奉家师之命，特来拜会童老师！”
　　童贝嘉冷冷扫了凌钲一眼道：“你就是老席那个当王爷的弟子吗？”
　　凌钲恭敬道：“正是！”
　　童贝嘉又看了凌钲一眼道：“你师父叫你来，没有说是什么事吗？”
　　凌钲又行礼道：“师父十分挂念童老师。弟子今日前来，纯是拜会，没有其他的意思！”
　　童贝嘉又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进里面喝茶吧！”一边走着，还低声嘟囔道：“我最怕官府之人招摇撞骗，假作前来探望，实际上是想骗得我的一些图纸和船模！”
　　听他如此说，凌钲和苏衣鸣对望一眼，相顾苦笑。
　　待在座位上坐好，童贝嘉便问道：“你对船只可有研究？”
　　凌钲恭敬道：“正想请老师指点！”
　　那童贝嘉的神情顿时冷落了下来。
　　苏衣鸣因为指挥过海战，对船舶却有几分了解，随意地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那童贝嘉听他没有什么出奇的见解，便冷淡道：“你既是来拜会我的，现在拜也拜了，会也会了，可以向老席交待了！这就请便吧！我还有几只船模需要钻研！”
　　凌钲早知他的性格，对此行原也没有存了太多的指望。虽觉得他的态度未免有些过分，却也没有当真生气，躬身道：“童先生赐予师父的船模，便请赐还，凌钲也好还给师父！”
　　童贝嘉向那小婢点点头，那小婢便把船模还给了凌钲。
　　凌钲接过船模，刚放入怀中，那童贝嘉又突然道：“这只船模是我早年所做，如今看来，颇有缺陷，你还给我，我重新给你一只吧！”说着，伸手从边架上取下一只船模。
　　凌钲恭敬接过船模，到怀中取出方才那只船模。谁知不小心，就带出了一块丝帕，却是出发前，何芯送给他的，绘有“一帆风顺”四个字的丝帕。
　　凌钲俯身想要拾起丝帕，谁知童贝嘉一个箭步，迅疾无比地当先拾起了丝帕。看到丝帕上画着的各种造型独特的船只，他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凌钲心中一动，便任由他看着那丝帕，没有伸手取回。
　　那童贝嘉呆呆地看了很久，才抬头问道：“这是谁画的？”
　　凌钲微笑道：“是弟子的一位朋友！”
　　童贝嘉看了凌钲一眼，肃容道：“你这朋友十分懂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要用什么作为交换，你才肯告诉我你这位朋友的姓名住址？”
　　凌钲肃容道：“凌钲今日奉家师之命前来探望老师，老师但有疑惑，凌钲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同老师谈条件！”
　　顿了一下，又恭敬道：“这丝帕是兵部尚书陆藤大人的四夫人何芯手绘，在弟子出发前作为礼物赠给弟子的！”说出这句话，凌钲突然觉得一阵脸热，仿佛心中的秘密被人戳穿了。
　　那童贝嘉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皱眉道：“你说这是一个女人画的吗？她是否是抄了别人的？”
　　凌钲恭敬道：“这位四夫人实是世间奇女子，虽然没有听她亲口说过，但凌钲确信这些画绝对不可能是抄袭得来。除了她，凌钲想不出还有谁能创设出如此众多独特的造型！”听凌钲对这位“四夫人”的评价如此之高，童贝嘉和苏衣鸣都显出了一丝惊疑之色。 
                  第四十二章 依兰特丽岛（三）
　　童贝嘉皱眉道：“是尚书府的夫人吗？这样拜会起来当真麻烦！”顿了一下，又从里间取出一些图纸交给凌钲道：“这是我最新研制的两种战船。为了这些图纸，这几月来，已有无数人前来盗窃，老夫真是不堪其扰，今日交给你，也算是甩脱了一个大麻烦！本来嘛，你是老席的弟子，交给你也很合适。只不过，你是老席的仇人之子，我心中一直为老席感到不值。难得你为人坦诚，没有敲诈勒索的打算，总算老席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以后可得用好这些图纸！”
　　凌钲接过图纸，躬身行礼道：“谢老师厚赐！”听童贝嘉说他是师父的仇人之子，他的心中惊讶无限，实在觉得难以置信，却又不便多问，只暗自琢磨该如何调查此事。
　　一旁的苏衣鸣早已是喜上眉梢，没想到事情突然峰回路转，此行的收获之大，远远超过预计。
　　递出了图纸，童贝嘉道：“你这丝帕能否转赠给我。我需仔细研究一番！”
　　听到这句话，凌钲一阵为难。
　　他出生豪富又生性大方，对于财物看得极淡。即便是交情普通之人，只要看上了他府中之物，他都往往不吝馈赠。比起童贝嘉给他的图纸来说，这块丝帕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这是何芯亲手绘制的丝帕，对他来说就是无价之宝，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送人。听童贝嘉索要丝帕，他竟然愣在当地，无法答应。
　　苏衣鸣紧盯着凌钲，目中露出深思之色，出言道：“童先生看中的并非丝帕本身，而是丝帕上的各种船只造型。不若王爷暂且把丝帕留在童先生处，让童先生把所有造型绘制下来，再把丝帕还给王爷，岂非两全其美？”
　　童贝嘉点头道：“只需两个时辰就可绘制下来。明日一早，你派人前来取回吧！”
　　凌钲眼中透出感激之色，恭敬行礼道：“老师高义，凌钲感激不尽！”
　　童贝嘉摆手道：“我现在要去绘图，恕不招待了！”一边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间，竟是连告别礼也省去了。
　　凌钲与苏衣鸣相顾苦笑，举步走出了“一叶扁舟”。
　　坐上马车徐徐前行，凌钲便把图纸递给苏衣鸣道：“这些图纸极其珍贵，如今便交与大人。新型战舰的研制也就一并劳烦大人了！我今晚就给父皇上密折详述此事，请父皇拨款支持！”
　　苏衣鸣见他如此信任自己，心中感动，躬身道：“下官明日一早就启程回洀韶，必定不负王爷重托！”
　　马车又行了很久，苏衣鸣又突然问道：“那位陆府的四夫人为何会知道那么多船舶知识呢？会否是另一个船王？”
　　凌钲微笑道：“她创设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对于具体的制作过程却不甚了解。无论实现什么意图，她都需要通过巧匠的配合才能达成！绝对不可能是另一个船王的！”
　　苏衣鸣皱眉道：“如果完全不了解制作过程，怎么可能设计得如此精准到位？船王的眼光何等犀利，如果纯粹是胡乱设计，绝对不可能引起船王的高度重视！”
　　凌钲闻言，皱眉沉思不语。
　　他当然十分清楚何芯的聪慧实在聪慧得有些不合情理，但他详细调查了何芯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除了贯之以“天才”的桂冠之外，实在找不出另一个合理的解释。沉思了很久，才微笑道：“大人若是见到她，就知道她实在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无论谈吐气质还是心性见解都让人过目难忘。大人不是爱琴吗？在天朝，实在没有人的琴能弹得比她更好了。孟小姐的琴固然弹得极好，比之她，却还远远不如。”
　　苏衣鸣目中露出向往之意，喃喃道：“果真有如此琴艺高手吗？陆大人真是好福气啊！雅妃娘娘出自他的府中，如今又娶得一位琴艺出众的夫人。苏某一生爱琴，收遍天下好琴，却始终不能觅得一个顶级的琴艺高手呢！”
　　听到这句话，凌钲心中黯然，默默点头不语。
　　 
                  第四十三章 密 谈（一）
　　一大早起床，苏衣鸣便率领亲兵返回洀韶郡去了。
　　送走了苏衣鸣，凌钲返回别馆，刚一坐下，明风就已经取回了丝帕交给他。握着丝帕，苏衣鸣昨日在马车上的一番言论又陡然浮现心底。他总觉得芯儿身上还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却找不到任何头绪来揭开这个秘密。
　　皱眉沉思了很久，突然又想到：她是陆大人的四夫人，就算真有什么秘密，也完全不关他的事。这么一想，他的心中更加郁闷不堪。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明风进来报告，说依兰特丽岛商会会长前来拜会。凌钲含笑点头，表示知道。
　　昨日，凌钲前脚刚到依兰特丽岛，后脚就接到了无数的拜贴。凌钲定了今日下午启程前往卡努理次岛，上午有个空挡，便打算在其中挑选一两个人接见。翻过一大堆拜贴，其中一张拜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佑滋国商会会长理塔.普历磁的拜贴。凌钲一贯不重视商业，以往也从没有想过要接见商会会长。但最近，因为何芯的关系，使他对商业异乎寻常地关注起来，昨日更是兴起了认真一探商业奥秘的念头，见到这商会会长的拜贴，便深感兴趣，决定接见。
　　听说普历磁已经到达，凌钲点点头，不过片刻，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是佑滋国人，有一头典型的佑滋国褐色头发，但单看长相，却更像是个天朝人。凌钲知道他必定是个“混种人”。实际上，依兰特丽岛的居民大部分都属于“混种人”。最多的，是天朝与佑滋国的“混种人”，甚至还有佑滋国与洛特里国的“混种人”。
　　那普历磁甚是精明，精通天朝语言，言语应对也极为得体。凌钲详细问了他岛上的一些商业发展状况，出乎意料地得知：近年来，岛上的收入除了主要依靠商业税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远洋贸易。佑滋国也并非一直像现在这般富庶繁荣。事实上，佑滋国的繁荣局面是伴随着与特洛里国的频繁贸易而出现的。
　　佑滋国崇尚经商，历代都有人从事远洋贸易，但因为路程极远，海上气候变幻莫测，又有大批盗匪出没，远洋贸易便始终停留在一个十分狭小的范围内。自佑滋国立国以来，历代国主始终孜孜以求地努力开拓从佑滋国通往特洛里国的海上通道。直到近几年来，伴随着造船技术的日臻完善，始有小成，开始与特洛里国频繁通商。船王童贝嘉在其中可说是功不可没。而佑滋国贩往洛特里国的各种货物中，最受欢迎的竟然是天朝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资。
　　详细交谈了很久，看见凌钲脸现倦容，那普历磁便起身道：“王爷，小人得蒙王爷召见，实是三生有幸。小人在朗磷街开了一间酒廊，都是从洛特里国运来的特殊饮品！还有饼干、面包等一些洛特里国特产的甜点。东西虽贱，却是天朝所无的，王爷若不弃，可愿移驾一试？”
　　一听见“饼干”两个字，凌钲就霍然起身。
　　在他印象里，天朝只有芯儿一个人会做饼干，且是用特制的炉子烤制的。听这普历磁的口气，饼干竟像是洛特里国的特产。
　　凌钲确信何芯没有去过洛特里国，那么，“饼干”这个名称会不会只是一种巧合呢？想到这里，凌钲已经毫不犹豫地起身道：“劳烦会长带路！”
　　那普历磁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似是十分意外，随即大喜若狂，立即向凌钲恭敬行礼，退出房间，然后引着凌钲及“玄湖双英”前往朗磷街。
　　到了普历磁的酒廊，凌钲就发现这间酒廊的形制十分独特，整体都采用石质建成，廊前有一些高大的立柱。见凌钲凝神打量这间酒廊，那普历磁躬身道：“这正是洛特里国典型的房屋样式！”
　　凌钲跨步走进里间，就看见整间酒廊极富修饰，处处挂满了壁画和饰品。这些饰品无不色彩浓沥、造型夸张，与天朝含蓄典雅的风格截然不同。但因为夸张至了极处，却也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美感。更重要的是，凌钲发现，这些壁画与芯儿的画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都特别强调画面的空间感，但无论是色彩搭配还是细节笔法，都远不若芯儿那般运用得娴熟自然。
　　普历磁又躬身道：“外间嘈杂，便请王爷移步至里间品酒。”
　　凌钲点头，跟着普历磁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到了一个小院落中。迎面是一堵高墙，墙上密密地覆盖着绿色植物。那普历磁走到高墙面前，两手一分，就露出了一扇敞开的木门。普历磁躬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凌钲才知他的请客之所竟然设在此处。
　　走进木门，就进到一个雅间，室内的装饰竟然完全是天朝风格。
　　待凌钲坐好，独孤鹰和风灵雁伺立在旁，那普历磁又躬身道：“王爷请稍后，小人这就为王爷准备酒品甜点。”说着躬身退出。
　　见普历磁走远，独孤鹰皱眉道：“王爷，今日之事有些古怪。这待客之所如此隐蔽，竟像是一间密室。这普历磁似乎是专门引王爷来此，不知究竟有何目的？”
　　凌钲淡淡一笑道：“等着看看不就知道了！我们三人联手，不信他能玩出什么花样！不过诸事小心些就是了！”独孤鹰与风灵雁对望一眼，暗自点头。三人都是天下间有数的高手，若说果真有什么必杀之局可以同时拿下三人，的确让人难以置信。
　　等了片刻，忽然一阵香风袭来，一个佑滋国的女子款步进来。只见她年龄在二十许间，肤色极白，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显得深邃而迷人，长而微曲的眼睫毛密密覆盖其上，鼻高而直，唇厚且圆，梳着一个佑滋国贵族小姐的发式，穿着佑滋国的礼裙，显得高贵典雅、仪态万方。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颈下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肤，一颗夺目的红宝石项链点缀其上，显出一种诱惑的美丽。
　　那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骑士，都是十分地高大英俊。
　　普历磁则端着一个盘子跟在两个骑士身后。走进里间，就把盘子上的东西放了下来，是四碟点心和一壶红色的酒，却没有见到饼干。
　　那女子径直走到凌钲对面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凌钲，默然半晌，才用标准的天朝语言道：“保罗.克力蒂娜见过王爷！”说着，福身为礼。
　　凌钲吃了一惊，起身回礼道：“凌钲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敬请原谅！”打量着克力蒂娜，凌钲心中惊疑不定。
　　佑滋国国主突然驾崩，克力蒂娜公主带着印信失踪，两位王子铺天盖地地寻找她，始终一无所获，不料她竟突然在此现身。
　　
　　 
                  第四十三章 密 谈（二）
　　克力蒂娜点头道：“我国的国内情形，王爷也知道了！约王爷在此密会，实是迫不得已，万望王爷原谅！”
　　凌钲点头道：“非常之时，公主小心些也是应该的。不知公主召凌钲前来，究竟有何差遣？”
　　克力蒂娜示意身后的两个骑士出去。独孤鹰和风灵雁知道她有机密之事要谈，向两人行了一礼，躬身退出。
　　待双方的从人走远，克力蒂娜叹息道：“不瞒王爷，如今我国陷入分裂、国民自相残杀，小女子实在忧心，却又势孤力单，无力扭转局势。今日约王爷前来，就是想同王爷谈谈条件。听闻王爷只认印信，声言只要谁拿得出印信，便认定为我国正朔。如今，印信在小女子手上，不知王爷的承诺是否依然有效？”说着，从腰部解下一个精致的小袋，取出一枚莹白的印信。
　　凌钲微笑道：“无论是贵国的哪一位王子，若是拿得出印信，本王自然奉为正朔。贵国似乎素无设立女王的传统，公主拿到印信，顶多被认定为一个掌印官，却不能得到我国承认。要公主选定了把印信交与其中任何一方，凌钲必定不负承诺！”说完这句话，凌钲有恃无恐地淡笑看着克力蒂娜。若是克力蒂娜能够选得出任何一方，就不必失踪，更不须约他密会了。
　　克力蒂娜脸现悲凄之色，沉郁道：“两位王兄谋害父王，无论奉谁为主，都难以告慰父王的在天之灵！”
　　凌钲心下吃惊，但若过多涉入此事，未免被克力蒂娜拉入局中，当下淡淡道：“天网恢恢、疏而不露！若当真有人行此忤逆之事，最终难免身败名裂！”克力蒂娜听他说出如此套话，那是打定主意不打算“举义旗”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凌钲含笑道：“听普历磁先生言道，这间酒廊中有一种来自洛特里国的饼干。本王生性对美食缺乏抵抗力，十分期待呢！更难得有公主相陪，真乃人生幸事！”
　　克力蒂娜听他干脆谈起食物来，失望之色更重，坚持道：“王爷何不先听听我方的条件再说！”
　　凌钲微笑道：“你我何不边吃边谈？”随即走到门外，吩咐普历磁道：“劳烦先生带些饼干过来。”
　　普历磁脸现诧异之色，不知他何以对饼干如此念念不忘，依言出去，不过片刻就带回了一些饼干。
　　伸手取过几块饼干放在嘴里品尝，凌钲发现这些小甜点与芯儿的饼干的确是依据同一个思路烤制的，但远不若芯儿烤得那么香甜。
　　见凌钲吃过饼干，普历磁打开了那瓶红色的酒，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躬身对凌钲道：“这是洛特里国特制的葡萄酒。即便是洛特里国也只有贵族才能饮到。”
　　凌钲含笑举杯，对克力蒂娜道：“今日得赌公主容光，也算不虚此行了！本王敬公主一杯！”
　　克力蒂娜举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普历磁不敢耽误，又为两人斟满了酒，便恭敬退出了。
　　待普历磁关好门，克力蒂娜直视着凌钲，诚恳说道：“小女子此来，是诚心与王爷谈条件的！若我们双方果然合作，保证王爷也能从中获益！”
　　凌钲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见凌钲没有急于离开，克力蒂娜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小女子听说贵国有三位皇子尤为引人注目。这些年，王爷深得贵国皇上器重，但若论财雄势大，王爷似乎还排在福王与寿王之后！”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听闻福王和寿王礼贤下士，门下幕僚逾千；双方的亲卫数目众多，武器装备十分可观；并且，但凡逢年过节，这两位王爷对各位达官贵人的打点也十分周到。王爷可曾想过，福王和寿王为何能有如此庞大的势力？他们究竟靠什么养活这许多的闲人？”
　　凌钲淡淡道：“两位王兄名下广有田产，多养些人也事属寻常！”
　　克力蒂娜微微一笑，又接着道：“王爷可知，我国与贵国每年最大宗的交易是什么？”
　　凌钲道：“便请公主示之！”
　　克力蒂娜叹道：“是铁器和金银！还包括——武器！”
　　饶是凌钲冷静，突然听到这些交易，也是大吃一惊。
　　在天朝，铁器和金银都是官府专营的，禁止民间流通。既然这些东西大量外流，那毫无疑问是官府之人暗中走私了。这些行为对国家的损伤极重。听闻此事，凌钲暗自皱眉不语。
　　克力蒂娜叹息道：“这些交易极端机密。若非父王临终前对两位王兄起了疑心，让我全权理政，我也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现在，王爷该相信我合作的诚意了吧？若贵我双方合作，实在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我保证能提供给王爷一些有力的凭证！”
　　凌钲又皱眉沉思了片刻，才微笑道：“公主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志在山水之间，如今遵从父命，为国效力，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有些不平之事，超出了本王的能力范围，本王实是有心无力，难以顾及。公主实在太高看本王了！”
　　克力蒂娜又紧盯着凌钲看了片刻，见他毫不动心，终于咬牙道：“小女子无意间知悉，在大洋深处，贵国有人秘密训练军队。若王爷有意合作，小女子或许有办法提供那个小岛的地图！”最近一段时间，突然有大批海盗涌入佑滋国的近海一带作案。克力蒂娜抓获了其中一些人，经过拷打，才知大洋深处的海岛上涌入了一批人，强占了这些海盗盘踞的海岛。岛上之人皆身着天朝军服。她担心天朝有心图谋佑滋国，派出水军前往一番交涉，却意外得到了一笔财物。岛上之人声称对佑滋国绝无敌意，应对十分客气。恰于此时，佑滋国陷入混乱，她隐身避祸，自顾不暇，再无余力去深入调查此事。
　　见她亮出底牌，凌钲又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本王下午还要乘船前往卡努理次岛。今日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说罢，站起身来，向克力蒂娜恭敬行了一礼，便转身朝外走去。
　　克力蒂娜冷冷地看着凌钲，眼见凌钲就要出门了，突然又开口道：“听闻贵国京城新开了一家镜岑茶庄，十分特别。王爷可知，此刻，茶庄内正在谈什么生意？”
　　这“镜岑茶庄”四个字重重敲在凌钲心上。他突然顿住身形，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含笑回头道：“莫非公主也对茶庄生意感兴趣？”
　　克力蒂娜紧盯着凌钲，一字一字说道：“听闻这镜岑茶庄中有一位何芯姑娘，十分热衷于经商之道。一月之前，我便已遣人过去与之谈生意。前日收到信息，他们已经顺利地见到了这位何姑娘，只不知谈判的过程是否顺利。我方派去的人中，颇有几个举止粗俗、不懂怜香惜玉之人，要是谈得不顺，不小心伤了这位何姑娘，可就不好了！”
　　凌钲听她明确无误地叫出“何芯”两个字，知道已被她拿住了致命要害，心中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微笑道：“本王听普历磁先生谈到，贵国最近已经开辟了通往洛特里国的航路，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合作贸易的事！”一边说着，又走回桌边坐下。
　　他虽面带笑容，心中却早已是震骇莫名。
　　天朝朝野上下都只道他为孟小姐沉迷，实在想不到身在邻国的克力蒂娜竟然能准确地知悉何芯才是他心仪之人。而且，听克力蒂娜的语气，也分明就十分清楚何芯是镜岑茶庄的幕后老板。她的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实在令人可畏可怖。
　　凌钲含笑看着克力蒂娜，在心中急速地权衡着各种利弊关系，努力思考着破解之法。
　　克力蒂娜微微一笑，也重新落座，微笑道：“若我能平定国内纷争，顺利接掌皇位，合作通商不过是小事一桩！”
　　凌钲在心中叹了口气，才肃容道：“公主！本王身为使节，代表国家，任何决策都不可因私废公，望公主体谅！”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既然公主为难，本王便纯以私人身份给公主一些建议，供公主参考！”
　　克力蒂娜见他终于愿意认真谈论此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愿闻其详！”
　　凌钲肃容道：“以本王浅见，公主要登上帝位，最重要的并非是取得我国的支持，而是取决于公主自己的选择。公主必须寻找合适的盟友！”
　　克力蒂娜面露诧色，惊疑道：“王爷能否详述其中关键？”
　　凌钲点头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贵国既无女子为王的传统，即便勉强助公主登上帝位，只怕也是阻力重重、地位不稳！”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若公主的确有心帝位，依本王浅见，还是分步骤来实施更为合适！”
　　克力蒂娜眼前一亮，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道：“请王爷指点！”
　　凌钲看了克力蒂娜一眼，缓缓道：“为今之计，公主唯有在几位王子中选择一个予以支持，迅速控制住局面，建立崇高的威信。只要公主始终牢牢把印信掌握在手中，最终的目的就不难达成。表面上，一切政令都出自王子，实际上，若没有公主的支持，就不能顺利做出任何决策。如此数年，只要运作得当，公主不难逐渐安插心腹、掌握实权；与此同时，也要在全国范围内努力营造女子可以掌权的种种氛围，让民众有个心理准备，待时机成熟、地位稳固，再取而代之，方为长久之计！”
　　克力蒂娜沉思了片刻，微笑道：“果然好计！”迟疑了片刻，又皱眉道：“只是两位王兄皆手握重兵，实力雄厚，一旦我现身，只怕首先遭遇的就是人生危险。要想在两位王兄手下掌握实权，当真是难于登天！王爷的计策虽好，实施起来却风险极大！”
　　凌钲微笑摇头道：“公主真是身在局中，难辩是非！本王只是要公主选择一个王子予以支持，并没有说定然要支持两位年长的王子！如果本王记得不错，贵国理当还有一位保罗.勒密王子！”
　　克力蒂娜皱眉道：“勒密才八岁！如此年幼，便把他牵入复杂的宫廷斗争，于心何忍！”
　　凌钲见她关心幼弟，心中掠过一丝好感，微笑道：“王子年幼，所以公主真正的合作对象应该是王后！王后现在处境艰难，若公主伸出手去，王后定然不会拒绝！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公主若当真关心勒密王子，更应对王后施以援手！”
　　克力蒂娜突然脸现怒容，恨声道：“让我跟那个妖妇合作吗？永远都不可能！若非她一直缩在赫列普斯堡不出来，我早已将她碎撕万段！”
　　凌钲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熟知佑滋国的宫廷大事，心知克力蒂娜愤怒的来源。
　　佑滋国的国王原本只立了一后两妃，并且专宠王后。佑滋国最引人注目的由加、翰思和克力蒂娜都是王后所生。另外两个妃子虽然也各自生了两位公主，却一向不受重视。
　　但是，自从娶了当今王后罗兰菲斯之后，皮特国王就性情大变，对原任王后十分厌弃。在勒密周岁那年，罗兰菲斯突然生了重病，国王召了术士观相，结论是与王后犯冲。皮特国王便不顾朝野反对，毫不犹豫地废了王后，把王后送至修道院中，强制王后出家修行。不久，王后就郁郁而终了。临终前，恳求再见国王一面，但当日正值罗兰菲斯的生日，国王便始终没有前去看她。她是在极度失望和痛苦中离世的。
　　在克力蒂娜心中，这位罗兰菲斯王后实是她的杀母仇人。听凌钲建议她与王后合作，顿时怒不可遏。
　　她站起身来，在雅间中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才勉强压住了心中的愤怒，渐渐冷静下来。
　　见她平静下来了，凌钲才淡淡道：“如果在公主心目中，杀母之仇尤重于佑滋民生，自然一切休提！”
　　克力蒂娜默然半晌，才抬头问道：“只有这一种选择吗？”
　　凌钲道：“三个王子，公主都可以选择！最终选谁，自然由得公主！我不过是建议公主选择一个最容易控制的人罢了！”
　　克力蒂娜低头沉思了很久，才又问道：“如果我选择了勒密，王爷会否支持我？”
　　凌钲微笑道：“凌钲出使是代表国家，支持的只能是贵国的正朔继承人。如果一个人既是王子，又拿得出印信，并且得到王后的承认，那么毫无疑问就是贵国的正朔继承人。凌钲有什么理由不予以承认支持呢？”
　　克力蒂娜又站起身来，在房中缓缓踱步，反复思考了很久。
　　当她终于又回到座位上坐好的时候，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微笑叹息道：“久闻宁王才智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凌钲微笑道：“公主过奖了！适才听闻公主说道，贵国两位王子谋害国王，如此天人共愤之事，理当让百姓普遍了解才好！公主高举义旗，为父报仇，心地慈孝，行的正是符合天理伦常、大快人心之事！只要公主的国人都普遍认识到：支持公主，便是支持正义！想必公主的义举就能够得到普遍支持！
　　克力蒂娜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必须“出师有名”，心中感激，恭敬行礼道：“今日得到王爷指点，真是三生有幸！克力蒂娜在此谢过了！”
　　凌钲点头道：“现在，想必镜岑茶庄那边的生意应该进行得很顺利了吧？”
　　克力蒂娜露出一丝惭愧之色，随即泛起一抹古怪的笑容道：“王爷放心！在天朝，把这何芯姑娘当作心肝宝贝的可不止王爷一人。有一个人，虽然告知我唯有何芯姑娘的安危始能打动王爷，却不准我动何芯姑娘一根手指呢！茶庄那边的生意必定是进行得十分顺利的！”
　　听到这句话，凌钲心中一宽，随即又感到一阵不舒服，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操纵此事。与克力蒂娜又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第四十三章 密 谈（三）
　　一见到独孤鹰，凌钲便低声交待道：“立即传讯给萧素清先生，把最近一月镜岑茶庄的所有生意进出都给我详细调查一遍；胭脂姑娘的出生来历再重新细致调查一次！”数日前，他已经接到了胭脂的全部资料，看不出任何毛病。
　　独孤鹰吃了一惊，低声问道：“是否出了什么事？”
　　凌钲面露冷笑，咬牙道：“有人用芯儿的安危威胁于我！”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告诉武骋先生，派‘金银双蛇’暗中保护何姑娘，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凌钲此次出使，耗时数月，武骋便被留在京城主持相关事务。而所谓的“金银双蛇”却是两个身份隐秘江湖人士，曾经灭了十个帮派。后来被凌钲的师父席广庭追杀数月，终于不敌。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席广庭最终放过了两人。两人感恩戴德，投入凌钲麾下，誓死为凌钲效命。
　　除了凌钲和武骋，宁王府的其他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从来不知道两人的真面目。
　　听了凌钲的话，独孤鹰与风灵雁对望一眼，都是脸现忧色。他们当然清楚对凌钲来说，何芯的安危意味着什么。
　　见他们担忧，凌钲摆手道：“不妨！事情已经解决了！”随即冷笑道：“我本不想趟这混水，但他们实在逼人太甚，竟然敢打芯儿的主意！被人欺到头上，不还以颜色也说不过去，就让佑滋国陷入一场苦战吧！”见独孤鹰还待再问，凌钲轻轻摆手，低身钻进了马车。
　　一边驾着马车，独孤鹰的心情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事情很明显，就算何姑娘已经嫁人了，也仍然是王爷的一个致命弱点。这次的事情，王爷是摆平了。那么，下次呢？如果让王爷的敌人都抓住了这个弱点，只怕王爷会有性命之忧。对于何芯离开王爷，独孤鹰一直是难以理解更切齿痛恨的。但是，当他驾着马车返回别馆时，突然意识到：也许，对王爷来说，何姑娘的离开是一件好事。如果一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么，这个缺陷当然是隐藏得越深越好！
　　一回到别馆，亲卫就禀告凌钲，副使赵孟龙正在房中等候。
　　凌钲跨步走进房中，隔远见到赵孟龙便含笑问道：“状元郎可是又得了什么好诗？”
　　赵孟龙见凌钲进来，赶紧上前见礼。
　　凌钲微微颔首，示意他不需多礼。
　　一路同行，他对这位新科状元观感极佳。这赵孟龙年在二十七八之间，算得是天朝历代状元中较为年轻的。他出身寒苦，尤擅诗词，为人谨言慎行，从不多话。同舟二十日，他几乎从不主动言及政事，只沉醉于山川风物之间，但凡心有所感，便纵情赋诗。一路行来，已得了十余首好诗，俨然一副不问政事的风流才子模样。但凡是凌钲有所垂询，他又总能提出一番独特的见解，很多想法都与凌钲不谋而合，很得凌钲赞赏。
　　待凌钲坐好，赵孟龙便躬身道：“昨夜王爷与苏大人携手夜游之际，下官也在依兰特丽岛上观光。小岛的富庶当真令人大开眼界！下官昨夜的确写了几首诗，但总是辞不达意，没有出采之处，不敢进呈王爷过目！下官此来，是想请问王爷，昨夜，王爷是否派给了张益寒大人什么特别的接洽任务？”
　　凌钲皱眉道：“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蹊跷之事？”
　　赵孟龙道：“昨日王爷出门之后，张大人先于下官出门，只带了几个心腹亲卫。当下官乘了民船、环岛赏景之时，无意间发现张大人就坐在对面船中。下官正欲前去招呼，就见张大人送了一人出来，却是佑滋国由加王子派来迎接王爷的博策.威尔科马公爵大人！不知此次会面是否是王爷的安排？”
　　凌钲微笑道：“威尔科马公爵人品非凡，难免让人生出结交之心！”
　　赵孟龙闻言一怔，还待再问，却见凌钲含笑摇头，不欲多谈了。
　　他本是谨慎之人，当即换过话题，随意与凌钲谈论了几句岛上的风物见闻，便恭敬辞出了。
　　含笑看着赵孟龙退出房间，凌钲感到一阵欣慰。
　　还在天朝之时，他便猜测寿王必定与佑滋国的其中一位王子有所勾结。一路上，他对张益寒放得极松，暗中却派出了大批人手收集分析他的一举一动。透过种种蛛丝马迹，凌钲的谍报系统基本上确定了与寿王勾结之人应当是由加王子。昨夜，张益寒离开别馆之后，凌钲安插的暗哨就立即跟上了他。但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凌钲的暗哨跟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跟的是一辆空马车。没有想到，他的行踪竟然通过如此离奇的方式被赵孟龙习得。
　　更令凌钲高兴的是，一路行来，虽然对赵孟龙十分赞赏，但他却始终无法确定赵孟龙真正的立场。观他今日表现，基本上可以初步排除是寿王一系人马的可能性。想到也许又可以得到一个有用之才，凌钲便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凌钲的坐船于未时启程。
　　船才驶出了不到一个时辰，副使张益寒就接到传讯，凌钲召他到主舱问话。因凌钲身份高贵，虽然一路同行，张益寒却鲜有得到凌钲单独传召的机会。他昨日密会了威尔科马公爵，虽然自恃行踪隐蔽，不会被人察觉，却终究难免有几分做贼心虚，一路过去，心中惴惴不安。到了主舱之后，发现凌钲神色和蔼，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示意他坐好，凌钲才微笑道：“大人在礼部奉职多年，相信对出使的礼仪十分熟悉！我们既已到达佑滋国的地界，这些礼仪，还请大人详细告知，以免出错！”
　　听凌钲讯问礼仪，张益寒放下心来，详细告知了凌钲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他身为礼部朗官，对这些程序礼仪十分熟悉，加之他口才便捷，说话风趣，原本沉闷的谈话内容，竟然被他说得深入浅出、十分有趣。
　　正交谈间，忽见凌钲的一个年轻幕僚徐玉之匆匆进来，附在凌钲耳边说了一番话，隐约只听到“克力蒂娜公主、罗兰菲斯王后、印信、勒密王子”等名称。
　　听着徐玉之的禀报，凌钲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半晌，才抬头道：“结盟吗？她们应当是相互仇视的吧？”低头沉思了片刻，才挥手道：“下去罢！此事需高度保密！”
　　待徐玉之退出后，凌钲又接着询问了张益寒一些出使礼仪的相关内容。张益寒打点着精神应付凌钲的问话，但总有几分心不在焉。又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好不容易才说完了相关礼仪。张益寒向凌钲行了一礼，便匆匆退出了！看着他退出房间，凌钲脸上才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第四十四章 赫列普斯堡（一）
　　今天这一章差不多有一万五千字，太长了，四更！
　　亲们的票票通通砸过来吧！
　　“将军，这是两位王子送来的请表，请求在赫列普斯堡为国王设灵堂，以便各国使节前来拜忌！”赫列普斯堡内，王后罗兰菲斯一手把两位王子的请表递给佑滋国近卫军统领威廉.荷姆普里将军；另一手紧紧按着额头，显得容色憔悴。
　　原来，因为凌钲拒不承认两位王子的正朔身份，坚持前往赫列普斯堡拜忌国王。俯仰其后的各国、各部族使者都纷纷采取了类似的态度。两位王子迫于无奈，只好暂息干戈，联名写信要求在赫列普斯堡为国王设灵堂，举行隆重的拜忌仪式。
　　“王后是怎么打算的呢？”荷姆普里温柔地看着罗兰菲斯。
　　“两位王子皆手握重兵。我所凭借的，不过是城堡坚固，若是放了他们进来，无异于引狼入室，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行出什么可怕之事！”
　　“王后！无论如何，他们都是王子。既然请求回宫，若是被王后拒之门外，只怕会引起国民的不满！赫列普斯堡坚固异常，任何人都难以轻易撼动。王后只管下旨召两位王子前来，只要限定了他们入宫的人数，便不怕他们翻过天去！”荷姆普里驱前几步，握住了罗兰菲斯的手。
　　罗兰菲思抬眼看着荷姆普里，轻声道：“一切但凭将军作主！”
　　荷姆普里又伸手揽过她的纤腰，忽然凑进近她耳边道：“昨日，有人见到一个侍女入宫，很像是克力蒂娜公主呢！不知他们是否看错了？”
　　罗兰菲斯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半晌，才娇笑道：“将军果然消息灵通！我正准备告知将军此事呢！公主已经秘密潜入了城堡，准备立密勒为王呢！”
　　“原来王后又寻得了新的靠山，难怪这两日对本将军如此冷落！”荷姆普里仍然附在她的耳畔低语，仿佛情人密话。
　　“将军多虑了！我们孤儿寡母的，不靠将军，又能靠谁呢？”罗兰菲斯忽然抬头吻住了荷姆普里。片刻之后，就听到国王的寝宫内传出一阵销魂的呻吟。
　　从卡努里次岛出发，又途经两座小岛，凌钲的使节团才终于到达了赫列普斯堡。这个堡垒完全依岛而建，占地面积大得惊人，外观呈灰白色，显得十分肃穆沉凝。巨大的海岩成为堡垒的天然柱脚，保留着最原始的形态。尖锐的岩角和狰狞的造型更增添了堡垒的沉肃之意。整个堡垒都无声地宣誓着一种毫无掩饰的王者霸气，让人一见就心生寒意。寰岛高大的墙壁上，规律地分布着不计其数的小窗。如果遇到紧急事件，只要在这些窗口都密布箭手，就可确保立于不败之地。
　　在途中，他们的使节团先后遇到了各国和各草原民族派来的使者，相互间不免各自交流一番。昨日，更是遇上了草原第二大族佟族的使者乌扎克，两船便结伴前行。这乌扎克是佟族族长佟别衣努的外甥，三十余岁，十分高大彪悍。因为佟族对展族开战，十分期待得到天朝的支持，一路上，便对凌钲极度亲热、着意巴结。
　　待船靠岸，就看见城堡中放下了一座狭窄的吊桥。一个英武的骑士带着一支仪仗队和一支骑兵队迎了上来。在凌钲上岸后，仪仗队就缓缓奏起了礼乐。这支礼乐，凌钲已经听过多次，但唯有这一次，才真正感受到了乐声中的尊敬之意。
　　这几日，天朝驻佑滋国别馆馆领骆有忠一直跟随凌钲，充当他的向导。见到这个骑士，立即驱前向凌钲恭敬介绍道：“这是佑滋国近卫军副统领比尔.洛佩兹将军。”
　　说话间，洛佩兹已经迎了上来，见到凌钲，取下了头盔，行了标准的骑士之礼。凌钲恭敬回礼。一番客套之后，洛佩兹便亲自引着凌钲步上了一旁等候的马车。
　　凌钲刚坐上马车，就听到礼乐声再次响起，却是佟族的使者乌扎克上岸了。佑滋国派了一个近卫军分队队长前去迎接。
　　在礼乐声中，马车沿着一条青石道路徐徐前行。
　　道路狭窄，道旁的高墙上都密布着箭窗，看得凌钲一阵感慨。
　　这是皇上的寝宫。外观的构建充分考虑安全因素，完全建成军事堡垒的模样也就罢了，连城内都处处箭窗密布，则未免让人产生轻视之心，感觉到国王内心深处充满了不安和怯懦。
　　行了很久，才到达了一个白色的宫殿之外，洛佩兹驱前行礼道：“拜忌仪式定于明日上午举行，便请王爷在这‘旭昙殿’中歇宿一夜！”
　　凌钲点头道：“其余国家和部族的使者也都到达了吗？不知安排在何处？”
　　洛佩兹又恭敬道：“平朗国的使者和乌族的使者将于明日到达，其余使者都已经抵达了。这一片宫殿就是我国专事宴请的宫殿。其余使者都在王爷附近的寝宫中，王爷想见哪国使者，只需告知门卫即可！”
　　凌钲又问道：“贵国由加王子和翰思王子都到达了吗？”
　　洛佩兹道：“两位王子的坐船已在城堡之外，将于明日一早入城！”
　　洛佩兹告别后，陆续有各国使者过来同凌钲见礼。
　　凌钲一律客气接见，但拒不谈论政事，直至深夜，最后一个使者才告别离开。除了展族的使者，其余国家和部族的使者竟无一遗漏地一一登门拜会，足见天朝地位的重要和超卓。展族和天朝正在交战，双方是敌对的立场，展族使者却不便私下前来拜会。
　　待送走了所有使者，凌钲才招来了徐玉之，微笑询问道：“展族派了谁做使者？”
　　徐玉之恭敬回答道：“是启赫将军。”
　　听说是启赫，凌钲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何芯带他离开展颜营帐之时，他正是冒用了启赫的身份，穿上了启赫的衣服。听到启赫之名，何芯煮“三道茶”的情形又立即在他头脑里浮现。
　　本来，坐了一天的船，又连续几个时辰接待各方使者，他早已疲惫不堪。但一想起何芯，他心中压抑，立时睡意全消，便问徐玉之道：“福王与展颜的交战是否有进一步的消息？”
　　徐玉之低声道：“属下正要禀告王爷。刚刚收到消息，十余日前，福王又胜了一场，大部队已经推进到展族地界的梅塔海。”
　　凌钲点头，暗叹不语，知道福王的败期不远了。
　　
　　 
                  第四十四章 赫列普斯堡（二）
　　第二天一早，洛佩兹便带了骑士团来请凌钲。
　　凌钲带着一对亲卫徐徐前往，不久，就到达了一座精美的小型宫殿。洛佩兹介绍说，这座宫殿名叫“朝阳殿”，因地势较高，是整个城堡中最先见到太阳的地方。
　　还没到殿门口，就听到一阵吵闹声传来，凌钲抬眼望去，就看见乌扎克正怒容满面地用佟族话大声叫骂。见到凌钲，那乌扎克迎了上来，用天朝话道：“王爷来了!”虽然是恭敬问候，但神态间掩不住愤怒。
　　凌钲含笑问道：“何事惹得将军不悦？”
　　乌扎克愤怒道：“这佑滋国太也无礼，只允许我带十名亲卫，如今还要让我们一体解下兵器。我们远来拜忌，是给佑滋国面子，并不是受气来的！”说着，又挑战地看着洛佩兹道：“难道宁王也必须解下兵器吗？”
　　凌钲微微一笑，解下“青霜”递给洛佩兹，一边对乌扎克道：“我们今日是来拜忌皮特国王，理当解下兵器，以示尊敬！”说着，他又向身后的亲卫示意。自独孤鹰开始，十名亲卫立即无声地解下兵器递给旁边的佑滋士兵。两位副使赵孟龙和张益寒是文官，本就没有携带兵器。
　　乌扎克想不到凌钲如此顺从佑滋国的安排，眼见凌钲已经解下兵器，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气鼓鼓地解下兵器交给身边的佑滋士兵。
　　洛佩兹向凌钲恭敬行了一礼，目中透出了感激之意。凌钲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便上前执了乌扎克的手道：“本王和将军真是有缘，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偶遇’。不如让本王借花献佛，敬将军水酒一杯，以释将军之怒！”
　　乌扎克躬身道：“王爷说得好，我们正是十分有缘！乌扎克一粗鄙之人，王爷敬酒，如何敢当？理当由乌扎克敬王爷才是。”说话间，他已经转过了颜色，与凌钲相携步进殿内。
　　走进殿中，便有礼官前来接引两人。只见宽大的殿阁中，居中是一个王座，两旁则呈环状摆着二十余张精致的雕花石桌，每位使者都单独一席，每席后又各置了几张木桌，却是供各国副使和亲卫使用的。席上都已经摆好了酒水茶点，座上也已经有不少使者端坐，见凌钲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凌钲不敢怠慢，一一恭敬还礼。
　　礼官引着凌钲坐了右首第一席。乌扎克则被安置在左首第二席。
　　凌钲坐定之后，便见礼官引着启赫进来，紧挨着凌钲，坐了右首第二席。见到凌钲，启赫恭敬行了一礼，便一言不发地径自落座。
　　左首第一席的是平朗国的使者琉坦特，右首第三席的则是一个金发碧眼，长相怪异之人。听了介绍，才知此人竟是洛特里国派来的使者托巴瓦罗。那人似乎不擅礼仪，只顾低头吃酒水点心，完全没有跟周围的人寒暄交往的念头。
　　凌钲因为最近对商业和贸易十分上心，便对此人分外留意。
　　落座之后，乌扎克立即起身向凌钲敬酒。各国使者便也纷纷向凌钲敬酒，连启赫也不例外。凌钲推辞不得，一口气含笑饮下二十多杯酒。他内力深厚，酒量甚豪，这二十多杯酒，加起来不到一坛，远未至他的酒力底线。一轮饮罢，他始终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应对得体。座中使者，一多半都是行武出身，生性好酒，见凌钲豪爽，都是心生好感。
　　好不容易等大家敬酒完毕，一个礼官恭敬道：“各位使者远道而来，鄙国深表谢意，便请在此稍歇，片刻之后，就引各位使者前去拜忌国王！”
　　草原上一个富庶民族弗考族的使者扬声叫道：“我等在此候了半天，来来回回都没有见到贵国王室中人，这等招待，着实令人寒心！”
　　他话音刚落，厅中立即起了一阵喧哗之声，都是谴责佑滋国不懂待客之道。
　　好不容易等众人静了下来，那礼官又行礼道：“各位贵客，招待不周之处，敬请原谅！小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礼官，只能奉命行事，各位稍后片刻，我国国王自会亲自前来，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待！”
　　桐胆族的使者起身问道：“贵国已经产生新任国主了吗？请问是哪位王子？”
　　乌扎克笑道：“定然是翰思王子！翰思王子高大魁伟、孔武有力，确是国主的最佳人选！”他行武出身，与翰思王子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对翰思王子的勇武十分佩服，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支持翰思王子的。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刺耳的讥笑。那桐胆族的使者起身道：“照这样说来，佟族当以阁下为族长才是！若论身体强壮，头脑简单，佟族恐怕罕有能与阁下匹敌之人！”
　　乌扎克大怒道：“你说什么？你敢笑我头脑简单？”
　　里拉族紧邻着佟族，两族利益纠缠、休戚相关，里拉族历来都极其重视与佟族的交往。见乌扎克发火，里拉族的使者赶紧起身帮腔道：“谁说身体强壮之人，头脑必定简单？佑滋国的开国君主保罗.佑滋国王就是天下最强壮之人，也是天下公认的最有智慧之人！”
　　在佑滋国，这位保罗.佑滋国王仿佛是神一般的存在，若是有人胆敢侮辱这位国主，绝对有被佑滋民众生吞活剥的风险。众人在佑滋国做客，不论多么大胆，也不敢公然在佑滋国的地界说出什么对这位国主不敬之语。听他举出这个例子，桐胆族的使者不好再多说什么，怏怏坐下，冷笑不语。
　　平朗国的使者琉坦特起身道：“这有什么好争的？由加王子既是王后所生，又是长子，理所当然是王位继承人！”
　　坐在凌钲身后的张益寒闻言点头道：“由加王子不但身份适当，才智也十分出众，正是理想的国主人选！”话一出口，便见所有使者都凝目望着凌钲，顿时心下叫糟。临行前，他得到寿王授意，要全力助由加登位，心中早已认定了由加是国王，此时听得顺耳，便忍不住发表意见。说完了话，才想起未经凌钲允许，就擅自发话，实在是十分不妥当。
　　凌钲淡淡道：“张大人的主张不代表我国意见！”
　　张益寒见凌钲如此不给面子，顿时尴尬无比，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躬身道：“属下一时失察，请王爷降罪！”
　　凌钲摆手道：“回去再说！”说罢，自顾饮酒，不理会张益寒。张益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十分难堪。许久，见凌钲始终没有反应，只好自顾地坐回了座位上。
　　这一段小插曲却没有打乱席间热闹的争吵。
　　乌扎克站起身来，大声反驳琉坦特道：“佑滋国的王子，哪一个不是王后所生？贵使给出的这个理由当真莫名其妙！”
　　乌鳢族的使者也跟着道：“自古王位以贤者居之！翰思王子才华出众，正是最好的王位继承者。”
　　褐喜族的使者一声冷笑道：“当真好笑！本使虽身在远方，也知道佑滋国的由加王子贤名远播，远胜于翰思王子。今日竟有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真不愧是来自‘小人’之族的使者！”
　　乌鳢族的使者大怒道：“你敢骂我族是‘小人之族’？”
　　褐喜族的使者冷笑道：“乌鳢族成日忙着舔展颜的屁股，天下谁人不知？不是小人是什么？”
　　乌鳢族本就势单力孤，只因中间隔了喇族，苟延残喘，才勉强保全了部族。但随着鹤城之战的部署，展颜控制了喇族，乌鳢族首当其冲，成了展族首先兼并的对象。为了保全族人，乌鳢族不得不全面投诚、依附于展族，此时被褐喜族的使者当众骂了出来，顿时怒不可遏，一个酒杯就朝着褐喜族的使者飞去。
　　一个褐喜族侍卫飞身接住了酒杯，酒水却还是溅在了使者身上。褐喜族的一群人顿时向乌鳢族的席位冲去。
　　启赫一挥手，展族的侍卫已经拦在乌鳢族的使者身前。
　　凌钲没想到这些使者会在三言两语间把矛盾激化到如此程度，气沉丹田，一字字缓缓道：“各位使者请注意身份！”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但每个人都觉得这句话直穿耳鼓，异常清晰，顿时安静下来，各自对望一眼，泱泱回席。
　　众人刚落座，忽听一个一直忙着低头吃点心的使者笑道：“要说王后所生，由加王子和翰思王子都是“前王后”所生！依诸位的意见，最合适继位的该是当今王后所生的勒密王子！”
　　话一出口，席间顿时笑声四起，尤以乌扎克笑得最为大声，扬声道：“那个八岁的娃娃吗？不错、不错！果然是最佳人选！”一边说着，他已经笑弯了腰。
　　众人都跟着说笑了几句，均觉提出这个观点的使者很懂得把握气氛，在一个最佳时刻为大家提供了笑料。
　　正谈笑间，忽听一阵礼乐声传来。
　　在礼乐声中，一队宫女身着礼服，端着果盘徐徐进入殿阁。待步进大门，便躬身伺立两旁。一个礼官高声唱喏：“国王驾到！”
　　听到这一声呼喝，众人都安静下来，伸长了脖子看向门外，等待着佑滋国的新任国主驾临。众人各有立场，国主却只能有一位。大家争了半天，不知究竟是支持哪一方的获胜，不由得都有些紧张。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一个身着褐色衣服的小男孩稳稳重重地举步走进了殿中。他虽年幼，但在众使者注视下，竟没有露出半分惊慌之色，众人都忍不住心中喝采。紧随男孩身后的是两个年轻的华服女子。再后面，则跟着一些年龄大小不一、服色各异的骑士和官员。
　　见到凌钲，左面那女子露出了一丝几难察觉的笑意，正是公主保罗.克力蒂娜。
　　凌钲也微微点头示意，便注意打量着右边的女子，心知她必定就是著名的“罗兰菲斯”王后了。见到罗兰菲斯，凌钲大感意外。这位王后艳名远播，凌钲却怎么也看不出她究竟美在哪里。她身材高大，皮肤呈蜜色，鼻子和颧骨都极高、嘴巴很大，双眉微微上扬，以天朝的审美标准来说，实在没有一样能够冠以“美丽”的评价。唯一值得称许的只有一双眼睛，深褐色的眼瞳显得幽深而清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天真之意，让人心生怜惜。
　　见众人都已经进入殿中，却还是没有见到翰思王子，乌扎克皱眉道：“不是说国王驾临了吗？为何没有见到贵国翰思国王？”
　　那小男孩正走向王座，听到这句话，回过身来，脆声道：“保罗.勒密舔任佑滋国第四任国主。今日承蒙各位使者远来拜忌，勒密在此谢过了。”说毕，恭敬行了一礼。
　　“你是……国主？”乌扎克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勒密。
　　勒密从容点头道：“本国主方才已在父王灵前继位！”
　　听到这句话，席间顿时一片喧哗。一些稳重之人见勒密身着褐衣，早已感到事有蹊跷，但直到听到这句话，才敢相信这件离谱之极的事情竟是真的。
　　琉坦特起身道：“贵国究竟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由加王子现在身在何处？”
　　乌扎克也跟着道：“贵国这样立国主太过鬼鬼祟祟，必然没有得到翰思王子的认可！”
　　其余使者也各采立场，纷纷提出了置疑。
　　众使者正七嘴八舌、乱作一团的时候，忽见克力蒂娜踏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了一枚莹白的印信高举过头，大声道：“印信在此，谁敢置疑？”
　　那印信的材质极为独特，颜色仿佛会流动一般，焕发出一种炫目的光采。见到这枚印信，众人心中一凛，顿时安静下来，知道闻名已久又引起无数争端的“佑滋国传国印信”已然现身了。
　　勒密见众人的情绪稳定下来，踩着一个侍卫的身体步上王座，转身坐好，脆声道：“保罗.由加和保罗.翰思背国弑父，乃我佑滋国的大敌。凡我佑滋国民，人人得而诸之！”
　　此言一出，立即又引起一阵骚动。各国使者面面相觑，既惊于刚刚听闻的可怕消息，又对勒密的从容镇定深感惊讶。
　　琉坦特道：“久闻贵国由加王子仁义过人，若说他竟然会做出背国弑父之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知贵国有何凭证？
　　乌扎克也点头道：“翰思王子一向光明磊落，绝对不会行此忤逆之事！”
　　其余使者也纷纷帮腔，均觉难以置信。
　　克力蒂娜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众人对上她的眼光，渐渐住口。待众人都恢复了沉默，克力蒂娜肃容道：“我和两位王兄乃一母所生，若非亲眼目睹了两位王兄弑父的行为，我如何会与两位王兄为敌？”一边说着，她示意身边的亲卫呈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握着那把匕首，克力蒂娜显出一丝悲凄的表情，缓缓道：“这是插在我父王背上的匕首，乃我二王兄二十岁生日时，父王亲手赐予的。无论到了哪里，二王兄向来是刀不离身的！”说话间，又见侍卫绑了一人上前。克力蒂娜恨声道：“这是大王兄的亲卫队副队长，适才刚被我们拿住！父王去世的当日，就是此人率队包围了父王的寝宫！”
　　说着，驱步上前，拉出了塞在那人口中的纱布，冷冷道：“卢比，今日，当着各国使者的面，请你捂着自己的良心告诉大家，我方才所说的话可有虚假？”
　　卢比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抬头道：“当日，的确是由加王子命我包围了寝宫，但是……”话音没落，忽见罗兰菲斯发疯一般，抢过克力蒂娜手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入了卢比了心脏。卢比张大了嘴，瞪着罗兰菲斯，似乎想要说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便已毙命。
　　见众人惊恐地盯着她，罗兰菲斯垂泪道：“我恨不能杀尽天下间所有危害国王的人！”她这一说，便连克力蒂娜也忍不住眼泛泪光。
　　保罗.密勒突然跳下王座，右手牵着罗兰菲斯，左手牵着克力蒂娜，镇定道：“母后和姐姐不需伤心。今日，当着各位使者的面，勒密发誓，必定为父王报此大仇，必定保护母后和姐姐周全！”
　　在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身前，一个小小的八岁男孩，拉着两个垂泪女子的手，说着异常成熟的“大人话”。本来有些滑稽的场面，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当真感到滑稽。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必定能够做到。
　　眼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两位王子“弑君”的行为的确属实。
　　克力蒂娜见小勒密立誓保护她，心中一阵感动。她一手拉着勒密，一手高举印信道：“诸位皆知，按照我国的传统，得印信者得王位！若诸位对这印信的真伪尚存疑惑，不妨上来验证！”
　　她说了两遍，却没有一个使者当真去检查印信真伪。眼见这枚印信的材质如此独特，不用看第二眼，众人也知道印信必定是真的。
　　凌钲微笑起身道：“公主身份贵重，如何会谎言欺人？贵国勒密国王气度非凡，假以时日，必定是一代雄主！凌钲代表天朝出使贵国，蒙国王设宴招待，幸何如之！”说罢，向勒密恭敬行礼。
　　见凌钲公开承认了勒密的国主身份，各国使者犹豫片刻，也终于纷纷上前见礼。本来，临行前，每位使者都带有各自的立场，准备在关键时刻选择支持由加或翰思其中一人，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竟然由这个向来不引人注目的小勒密当了佑滋国主。
　　众人正乱哄哄地行礼，忽然听到一阵喊杀声隐隐传来。各国使者大惊失色，齐地转头看着勒密。
　　克力蒂娜上前一步，从容道：“大家不需惊慌。本国不幸，出了两位不孝的逆子……目下，我国正在处理此事。各位使者且请宽心，这朝阳殿完全由石质构成，可以确保各位安全！”
　　凌钲微笑道：“有佑滋国的国王、王后和公主相伴，安全自然是无忧的！”
　　听凌钲说出这句话，各国使者静心一想，确是这个道理，稍稍放宽了心。
　　勒密突又出声道：“各位远道而来，必定带来了不少精彩的故事，不知能否给本国王说几个故事听听？”听到这句话，众位使者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今日，从头到尾，这位小国主都一直表现得十分成熟稳重，方才说的这几句话，却终于透露了他的孩童心态。
　　众人神情一松，乌扎克首先起身道：“我便给国主讲一个草原小英雄的故事。”一路听着故事，勒密不时提出疑问，问得恰到好处，众人都暗赞他聪明。
　　一路听着他们的对答，注意观察着勒密的神情，凌钲越听越是惊讶。
　　众人都只注意到了勒密天真童稚的一面，谁也没有仔细去想，在这样强敌环伺的时刻，一个小孩能如此放松地听故事，不是完全不谙世事，就是拥有大智慧、大气魄；眼见他天真的一问一答间从容化解了大厅中弥漫着的紧张气氛，凌钲心中暗暗佩服，随即又涌上了一阵强烈的不安，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无意间为佑滋国选出了一位“天才”国主。
　　不经意间对上克力蒂娜的目光，凌钲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第一次见面时，为了获取他的支持，克力蒂娜费尽心机、使尽手段，一直表现得野心勃勃。直到方才，凌钲才真的察觉到了她的权力欲背后隐着真性情。克力蒂娜声称两位王兄背主弑父，凌钲只道是她夺权的一个政治口号，没想到她竟然目睹了两位兄长弑父的过程。看到她垂泪的瞬间，凌钲忽然有些相信了她平定内乱、告慰父灵的“理由”皆出自真心。
　　那么，另一个垂泪的女人呢？不知道为什么，凌钲总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虚假，方才击毙侍卫的行为也很有“杀人灭口”的嫌疑。但是，侍卫揭发的是大王子弑父的罪行，她实在没有任何“灭口”的理由和必要。他低头静思了片刻，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头绪。
　　正沉思间，忽听勒密点名问道：“不知宁王可有什么新鲜的故事可以说给本国王听？”
　　凌钲一愣，急切间，哪里想得出什么好故事。倒是背后的赵孟龙起身道：“在下给国主说一个小丞相的故事如何？”
　　
　　 
                  第四十四章 赫列普斯堡（三）
　　朝阳殿外，大王子由加和二王子翰思披散着头发，头顶着盾牌，被众多的亲卫围在中心，奋力策马向一个小宫殿靠拢。街道狭窄，一重重密集的箭雨不断从两旁的箭窗中激射而下，每前进一步，都有几个亲卫丧身。
　　他们一路往前冲，留在身后的，是不计其数的尸身和满眼刺目的腥红。好不容易冲进那座小宫殿，两人身边只剩了不到十多名亲卫。
　　殿中只有几个宫女在打理诸般物事，见他们冲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由加红着双眼，从唇舌间挤出一个“杀”字，立即有亲卫上前把几个宫女尽数杀死。由加命令众亲卫断后，只带了最为亲信的三人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向一间卧室奔去。到了卧室中，他直奔向一张大床，矮身一推，便露出了一个通道。由加当先跳入了通道，翰思和三名的亲卫也跟着进入了通道中。
　　那通道甚陡，一直斜斜往下，行了片刻，便看到一个洞口。由加当先出洞，翰思和几个亲卫紧随其后。出了山洞，众人便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海边。那洞口隐在两块巨岩之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只能见到岩石，看不到洞口。岩石下方便是大海，有一艘快船正在下方停泊等候。由加伸手在洞壁上拨弄了一阵，便纵身跳上了快船。众人不敢犹豫，也纷纷跟着跳下。小船刚驶出不到十米远，就听到“轰隆”一声响，一阵尘土飞扬，洞口上方那块巨大的岩石已经压了下来。
　　听到巨响，翰思脸现怒容，忿声道：“我的从人还在后面，王兄怎么就封了出口？”
　　由加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半晌，才叹息道：“弟弟，你出生入死，纵横沙场，如何到现在还存着这妇人之仁？不封死通路，被人查知了我们的行踪，还能顺利逃生吗？我今日救了你出来，已是万分侥幸，你如何还斤斤计较几个从人的生命？”
　　翰思沉默半晌，才抬头道：“你我立场敌对，大哥为何要救我？”
　　由加看了翰思一眼，淡淡道：“弟弟，现在，你我需双方联手才能对抗敌人。我救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可知今日是谁想取你、我二人的性命？”
　　翰思道：“当然是罗兰菲斯那妖妇!”
　　由加道：“若非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扶勒密登位，罗兰菲斯如何敢向我等下手？你或许还不知道，克力蒂娜已经站在了勒密一边。你可知道，在设置父王灵堂的映月殿下已经填满了炸药，如果你我踏进映月殿，保准是有去无回。你真的没有认出来，在我们进入殿阁前，拼死前来阻止的人是谁吗？”
　　翰思闻言一愣，思绪立即飞回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当时，他和由加并肩骑着马，正准备踏入映月殿，突然有一个穿着骑士服的人高举着一块玉牌，不顾一切地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由加见到玉牌，立即派了亲卫前去接应那人。但在众亲卫即将靠近的时候，从映月殿中飞出了密集的箭雨，那人奔了一段，终于被几只劲箭射中。
　　在一串耀眼的血花中，那人高叫着“危险……由加、由加！”竟是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前冲。片刻之后，终于被一个亲卫抱住，在其余亲卫的掩护下交给了由加。
　　看到这种情况，几乎所有人都立即意识到情况有变。不需通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身后撤。当时，翰思一心只想着逃命，哪有闲工夫来留意此人的身份。
　　此刻听由加话中之意，似乎那是一个他十分熟识之人。他拧眉想了片刻，脑中老是闪现着“由加、由加！”的呼唤，那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呼唤。到底在什么时候曾经听到过这样的呼唤呢？嗯……很像是克力蒂娜幼时的呼唤！翰思脑中灵光一闪，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道：“是纳露？”
　　纳露是克力蒂娜的贴身婢女，自幼便跟着克力蒂娜同进同出，与由加和翰思都十分熟悉。年幼之时，她总是跟着公主直呼他们的名字。只是她穿了骑士服出来，当时又情况危急，却让人一时联想不到。
　　由加点头道：“的确是纳露！多年前，我曾与她有过一夜恩情。我无意间落下了一块玉牌，事后也没有在意。这些年来，我几乎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她。真是想不到，危急关头，她竟然拼死救了我的性命。直到看见她，我才真的相信克力蒂娜跟罗兰菲斯联手了。”
　　翰思道：“听王兄的意思，是提前已经得到了消息？”看了一眼身下的快船，又点头道：“的确，王兄其实早有准备！”
　　由加叹息道：“我事先的确得到了消息。但一来，这消息的来源十分离奇；二来，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克力蒂娜会跟罗兰菲斯联手。她对罗兰菲斯恨之入骨，却一直极重兄妹感情！我自问对一切都看得极淡，对克力蒂娜却是真心疼爱的！”
　　翰思问道：“王兄的消息从何而来？”
　　由加皱眉道：“是从宁王凌钲那边无意间得来的。我分析了很久，总觉得难以置信，所以虽然有所布置，却还是未免失之大意。”
　　翰思低头沉思了片刻，才叹息道：“我知道克力蒂娜为什么想杀我们。正因为她极重兄妹感情，所以，在认定我们杀害了父皇之后，她才极度失望，切齿痛恨。”顿了一下，又抬头看着由加道：“王兄！不管你我立场是否敌对，现在，我以弟弟的身份请求你，请你告知克力蒂娜父王去世的真相。我不想被克力蒂娜误认为弑父之人。”
　　由加诧异道：“误认？父王难道不是被你杀害的吗？”
　　两人对望一眼，都露出了一个震骇的表情。
　　过了片刻，由加缓过神色，开口道：“我也不需瞒你。在罗兰菲斯那妖妇的挑拨下，父王已决心取了我的性命。我得到消息，便打算先下手为强。那天，我的确安排好了一切，包围了父王的寝宫，但还没有发动攻势，父王就已经驾崩了。当时，我的手下人明明看到你惊惶失措地从父王的寝宫中冲出来。”
　　翰思惭愧道：“当日，我正在父皇的寝宫中与‘圣女’密会，突然听到父王一声惨叫。我赶过去时，就发现整座寝宫都已经被你的手下包围了。我心知父王已然无幸，才急冲离宫的！”
　　由加沉思了片刻，忽然又问翰思道：“弟弟！你同‘圣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翰思苦笑道：“根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她身为我国神教的圣女，身份特别、地位崇高又冷若冰霜。我纵然有心，又岂敢当真前去追求她？只是那天，她突然写信邀我到宫中密会，措词极为暧昧，我一时糊涂，才冒死潜入宫中找她。谁知，见面之后，她却说根本没有约过我，也不承认那封信是她写的，正纠缠间，我便听到了父王的惨叫。”说完这番话，他突然盯着由加，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
　　由加神色凝重，点头道：“没错，我们都被人利用了。有个居心叵测之人，知悉了我的布置，便设下了圈套，造成了你我同时陷害父王的假相，又让克力蒂娜目睹了一切，让我们百口莫辩。我一向自认为心狠手辣，比起这人来，却真的只有甘拜下风。”
　　翰思恨声道：“究竟是谁呢？”
　　由加叹息道：“到现在，你还猜不出来是谁吗？从头到尾，根本一切都被同一个人牵着走，只恨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事有蹊跷！”
　　翰思突然皱眉道：“克力蒂娜会不会有危险？”
　　由加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克力蒂娜已经站在了我们敌对的一方，从现在开始，便是我们的敌人。在父王驾崩之前，克力蒂娜就已经奉命全权理政，得到国中元老的普遍支持，只因她是女子，诸位元老级重臣才没有公开支持她。现在，她和妖妇联手，把勒密抬了出来，既有传国印信，身份上又无可挑剔，元老们定然不会再保持中立，只怕各国使者也会站在她们一方。如今，若论处境之凶险，我们远胜于克力蒂娜。说真的，克力蒂娜的政治智慧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如此纷乱的时局中，她竟然能够理出头绪，断然决定与妖妇合作，如此胸襟眼光，实在令人既惊且佩。你若心慈手软，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弟弟，你我虽然联手，却只是暂时的！早晚有一日，你我也必定要分出胜负。到时候，我是绝对不可能对你手下留情的。所以，你最好尽快放弃那些莫名其妙的‘善念’，拿出你战场杀敌的气魄来。只有这样，你才配做我的对手。”
　　翰思沉默良久，露出一个坚决的表情道：“我明白了！在这场斗争中，我必定会全力以赴。”
　　 
                  第四十四章 赫列普斯堡（四）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殿外的喊杀声才渐渐止歇。
　　又过了很久，殿门终于又重新打开了。佑滋国近卫军统领荷姆普里步进殿中，走到勒密的王座前，恭敬下跪道：“启禀国王，属下办事不周，致令两位反贼犯上作乱，惊扰了国王，请国主责罚！”
　　乌扎克忍不住出声问道：“翰思王子死了吗？”
　　荷姆普里垂首道：“属下无能，没能留下两位王子。”
　　听到这句话，厅中众人都是心情复杂，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最为恰当。
　　罗兰菲斯皱眉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荷姆普里恭敬道：“两位王子没有进入映月殿，因为纳露……”
　　“是纳露？”克力蒂娜点头道：“是我失误了！请国王责罚！”
　　罗兰菲斯赶紧道：“公主一心为国，功高盖天，这哪里是公主的责任。”
　　勒密也跟着道：“姐姐多虑了！”
　　克力蒂娜客气拜谢了，又开口道：“既然如此，便请各位使者移驾前往映月殿拜忌父王！”
　　至此，众人都已看出了佑滋国真正掌权之人是谁，不免各自在心中盘算如何对这个局面善加利用。宾主双方又相互客套了一番，礼官便引着众人前往映月殿拜忌皮特国王。
　　一路行去，道上十分整洁，只有四处密布的箭痕才昭示着这里方才发生过一场恶战。
　　佑滋国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拜忌仪式举行得隆重而肃穆。好不容易仪式结束，自有佑滋国的礼官引着众人到各处参观游历。
　　※※※※※※※※
　　深夜，王后的寝宫中，罗兰菲斯和荷姆普里对坐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旁。
　　罗兰菲斯倒了一杯葡萄酒，举至荷姆普里面前，娇笑道：“将军，本后再敬你一杯！”
　　荷姆普里举杯饮了酒，微笑道：“恭喜王后，王后如今可算得是如愿以偿了！”
　　罗兰菲斯幽幽一叹，俯身上前，轻声呢喃道：“我还不是为了与将军常聚。如今，我们终于可以时时在一起了。”
　　荷姆普里叹息道：“当日被皮特撞破你我之事，我还害怕得要命。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早就干掉那个老家伙了。”
　　罗兰菲斯幽幽道：“皮特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想废掉我。他也不想想，他都多大年纪了，如何能满足我？哪像将军你……”一边说着，她伸出手去，在荷姆普里的颈间轻轻摩挲，渐渐向他的衣领中滑去，神情间带着说不出地娇媚之意。
　　荷姆普里突然甩掉了酒杯，紧紧抱住了罗兰菲斯，咬着她的耳朵道：“别说是谋害国王，就算要为你下地狱，我也干了！”
　　罗兰菲斯抬起头来，妩媚一笑，轻轻一推，让荷姆普里的后背紧靠着窗口，握着他的手，娇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千万不要怨我！”
　　话音没落，一把长而锋利的匕首便透窗而入，从背部直直插进了荷姆普里的心脏。荷姆普里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兰菲斯，脸上的线条渐渐扭曲，最后留在眼中的是罗兰菲斯清澈而天真的眼神。
　　罗兰菲斯放开荷姆普里，伏身到窗边，就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俊美少年。
　　那少年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颤声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罗兰菲斯俯身握住了那少年的双手，柔声道：“别怕，赫德！听我说，你不是故意杀人，更不是听了我的命令杀人。这一切——都是意外！意外！明白吗？这个人企图从窗户进来非礼我，是你恰巧路过，救了我。现在，你就去通知国王这件事情吧！你是我的恩人，国王一定会允许你做我的贴身侍卫。将来，你一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去吧，赫德！勇敢一点，我需要你的保护。”她的声音中带着娇怯的温柔，眼中闪着楚楚可怜的光采。那天真可怜的眼神立即激起了少年的勇气，他忽然抬头看着罗兰菲斯，大声道：“王后！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第四十五章 火 光（上）
　　
　　在晨曦的微光中，一列马车缓缓地驶到鹤城西门边停下。见到这一列马车，当值的城门卫赵一虎正要上前盘查，就看见鹤城仓库守备李九利走上前来，手上还拎着一壶好酒，隐约可见酒瓶上的“梅秋”两个字，正是天朝卢麟郡特产的上好美酒。一见到这壶酒，赵一虎身体里的“酒虫”立即蠢蠢欲动。
　　李九利微微一笑，便递上酒壶道：“这是前两日，福王赏给下官的。一虎兄弟若不嫌弃，本守备便借花献佛，转赠给兄弟了！”
　　“这如何敢当？”一边说着推辞之言，赵一虎已经满脸堆欢，接下了酒壶。
　　“这些都是从前线回来，准备运送军需物资的马车！时间紧迫，还是快点让他们入城吧！耽误了时辰，谁也担当不起！”李九利又淡淡说道。
　　“不过，这些人都是生面孔……”赵一虎有些迟疑。
　　“最近福王连战皆捷，从单乡新调了一支军队前来增援！这些都是来自单乡的兄弟军！”李九利又淡淡解释。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把一虎你当兄弟，你难道还怀疑我居心不良？”一边说着，李九利已经伸手准备取回“梅秋”。
　　“哪里，哪里，小人敢怀疑谁也不敢怀疑大人你呀！”赵一虎一边说着，已经命令手下兵士打开了大门，让马车队进入。
　　李九利微笑道：“两个时辰后，他们会运送军需物资出去。到时，我再给一虎兄捎一瓶‘辣丁’，你我兄弟好好叙叙。”
　　这“辣丁”两个字立即对赵一虎形成了强大的吸引力，连声道：“大人速去速回！我这就叫我浑家做几个下酒的小菜！”
　　李九利点点头，翻身上马，引着一列马车向仓库走去。
　　看着李九利的车队走远，一个站在赵一虎身后的小兵突然手捂肚子，哀嚎道：“大人，小的不舒服！”
　　“妈的！李祝，你是吃错药了还是干了什么缺德事？三天两头出毛病！早晚拉死了你！快滚吧！”赵一虎伸脚在李祝臀部踢了一脚。在众兵士的笑骂声中，李祝捂着肚子，顺势弯腰跑远。
　　转过了墙角，李祝立即站直了身体，飞速向一个宅院跑去，走到门外，伸手扣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祝低声道：“点子来了！往仓库去了！”
　　里面那人点点头，李祝便转身回城门去了。片刻之后，那宅院中便闪出数条人影，其中一个青衣人往一个宅院走去，其余几人四散分开，装作不再意地各自往仓库的方向潜去。
　　那青衣人迅速走到一个宅院中，只见那宅院十分俭朴，门上也没有任何匾额。走进院中，便看见一个中年的男子正坐在阶上喝茶，正是陆藤的第三子陆义测。自从福王到达鹤城之后，原本苏衣鸣一系的人都倍受排挤。苏衣鸣调往洀韶做郡守，他的大部分心腹干将都追随他一同去了洀韶。只因陆义测另有重任在肩，便没有随同远行。福王连战皆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生怕被“苏系”的人抢了功劳，老早就把“苏系”人马都排挤一边了。所以，虽然战事紧张，陆义测倒是难得地轻闲。
　　一见到那青衣人，陆义测脸上便显出凝重之色，起身道：“段刚，人都来了吗？”
　　段刚点头道：“是，大人，都来了，一共是五人，已经到仓库那边去了。小郭他们几个已经先行潜过去跟踪！”
　　陆义测眼中寒茫一闪，冷声道：“立即把我的卫队全数调去！要是让一人漏网，我的陆字倒过来写！你快下去安排，一柱香之后，所有人都必须全数出现在预设的位置上，迟到的，以军法处置！”说罢，转身回屋迅速穿好了军袍。
　　等他再到门口，所有亲卫都已经整装待发了。陆义测翻身跨上战马，率众朝仓库赶去。
　　到了仓库门口，就看见他的卫队已经把仓库尽数包围了。有十几人被缚住了双手，堵住了嘴巴，看服饰，应当是原本守卫仓库的士兵。包围仓库的人总计不过几十人，但每个人都很有章法，各自扼守住要点，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见陆义测到达，段刚躬身上前领命。
　　陆义测寒声道：“人都在仓库里了吗？”
　　段刚道：“小郭亲眼看着他们进了仓库！”
　　陆义测又问道：“李九利这边一共进去了几人？”
　　段刚低声道：“就是李九利和两个贴身护卫！”
　　陆义测点头道：“没有露出行迹吧？”
　　见段刚摇头，陆义测满意一笑道：“一共八个人？嗯！我们这边进去二十个人。千万不要乱，进去之后，两人盯一个，不可让一人漏网！”
　　段刚点点头，点了二十名最精锐的士兵。
　　陆义测一挥手，当先翻入了院墙。二十名士兵跟着越墙而入，靠近了仓库的大门。
　　里面的人听到响动，开了一个门缝，探头问道：“是谁？”
　　话音刚落，陆义测的几名亲卫已经飞身上前，强行撑开了大门。众亲卫手持兵器，一阵呐喊，扑进了仓库中，两人一个，瞄准目标，一见面就直接用兵器招呼。
　　事起仓促，仓库中人毫无准备，立时陷入混乱。在一片喊杀声中，只有几个武艺高强之人反应过来，抽出兵器，互相厮杀，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抽出兵器，便已经各自被两名士兵缠上，斗不过数个回合，便束手就擒了。
　　在奋力厮杀的众人中，一个陌生的展族武士手持一根狼牙棒，十分勇武，迅速震退了与之缠斗的两个士兵，朝着陆义测直扑而来。陆义测身边闪出两名亲卫奋身挡前，那人伸手在一个士兵的兵器上一击，那士兵的兵器立即折断。那人毫不停歇，又挥棒向陆义测击去。陆义测抽出大刀挡了一记，只感到虎口一震，大刀已经脱手。陆义测也不慌乱，立即矮身一蹲，避过狼牙棒，再欺身到那陌生人旁边，与他近身肉搏。他自幼习武，又多年从军，在天朝诸将中，武艺算得十分高强。那陌生人武艺虽高，急切间却也难以取胜。腾出手来的亲卫纷纷加入战斗。再斗片刻，那人胳膊和大腿相继中刀，终于不支，被亲卫按倒在地。
　　 
                  第四十五章 火 光（下）
　　陆义测伸手抹了一把汗，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刚一坐定，便看见段刚躬身呈上几本帐本，都是从那陌生人身上搜出来的。陆义测接过帐本，仔细翻看了一遍，见上面详细记载着每一次双方交易的时间地点和兵器数目。与此同时，旁边的士兵也已经撬开了堆砌在仓库中的大木箱，不过片刻，就回禀道：“这些兵器都没有打上兵部的标记！”
　　陆义测眼中寒茫闪动，冷冷道：“这些年，李大人数次得到升迁的机会都放弃了，一直甘愿做一个仓库守备。别人都道李大人淡薄名利，原来让李大人留恋不已的是另外一些东西！你私通敌族、贩卖兵器，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九利抬头道：“陆大人辛辛苦苦在战场上拼杀，如今却仍居住在一个简单的院落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王爷一来，管你什么军功不军功的，立即把大人踢到一边！这样的朝廷，大人为何还要维护它？不若大人与我合作。这是一条黄金通道。展族出价极高，出一次货，就比得过大人五年的俸禄。大人何乐不为？”
　　陆义测怒极反笑，寒声道：“你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不思悔改，还想利诱本官，当真是无耻之极！我原本还当你是个朝廷命官，敬你三分，谁知你沦丧至此，当真让人齿冷。”
　　李九利见他如此，挣扎着站了起来，冷冷道：“大人既知我乃朝廷命官，便该知晓，要擒拿本官，需有朝廷令谕，不知大人有何凭证？”
　　陆义测冷笑道：“你当人人都像你般无耻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兵部令谕。
　　李九利大笑道：“兵部的令谕吗？谁不知道兵部姓陆？大人拿到一张兵部令谕就只像是拿到一封家书那么简单。这样的令谕，如何让人心服？”
　　陆义测对一个亲卫使了一个眼色，便冷冷道：“轮不到你不服，小刘，上去给我把人剁了！如今，人赃并获，由不得他推拒！把人剁了之后，向上只报畏罪自杀即可！”那小刘躬身领命，抽出雪亮的钢刀，就要往李九利颈中划去。
　　李九利大叫道：“你敢？寿王不会放过你的！”
　　陆义测露出一个凝重之色，寒声道：“这竟是寿王的生意吗？”
　　李九利大吃一惊，露出一个震骇的表情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陆义测冷笑道：“把人给我押回去！”说罢转身站起。但刚一起身，就闻到一股火烟味。一个亲卫惊骇道：“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另一个亲卫同声道：“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说话间，仓库的四面墙角和屋顶都逐渐冒出了火焰。那火势蔓延得极快，火中透出一股浓重的焦油味道。所有人都惊恐四顾，一个亲卫大吼道：“妈的！这仓库中被人浇了油！”
　　陆义测一把抓过李九利，恨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九利脸如死灰，喃喃道：“我被人出卖了！”
　　陆义测不再跟他罗嗦，高呼道：“撞开仓库大门。”一边说着，他挥手斩断了李九利手上的绳索，大声道：“无论我们各自立场如何，现在必须同舟共济。砍断这些人的绳索，大家一起冲出去！”众亲卫也纷纷斩断了周围众人的绳索。
　　三名亲卫当先举起一个搭武器箱的大木桩，奋力朝大门砸去。大门瞬间被冲开。随着开门之势，一丛箭雨密集射来，两名亲卫躲闪不及，当即中箭身亡。
　　门外有人高喊：“反贼陆义测！私贩兵器，快快出来受死！”
　　从火光中看出去，就看见外间的小院落中已布满士兵。站在第一牌的士兵手持高大的盾牌，其后是穿戴整齐的弩兵。
　　陆义测高呼道：“是哪位将军在此？内中必有误会！”
　　外间停顿了片刻，就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杀无赦！”，密集的箭雨便一丛丛射进仓库内。众人四散躲藏，但仓库中火势已极为猛烈，根本没有多少可以藏身之处，瞬间就有十多名亲卫丧生。
　　李九利挣扎着跑到门边，高叫道：“我不是陆义测一伙的！放我出去，我要见寿王！”话音没落，一支劲箭飞了过来，不知射中哪里。他后退两步，俯身倒在仓库里。
　　乘着这个空挡，几个亲卫又勉强关上了大门，暂时阻住了敌人的箭雨，但仓库已完全燃了起来，烟雾缭绕，藏不了多久。
　　敌人见他们缩回仓库中，也停止了射箭。
　　陆义测回首四顾，瞥见仓库一脚停着的几辆运载武器出仓库的推车，心念电转，瞬间有了主意，低声道：“我先去干扰一阵。你们把这些车点燃冲出去，能走几个算几个，只要走脱一人，也能把真相带出去！”
　　几个亲卫一愣，还待说话，陆义测已经挥手阻住了他们的劝阻之词。
　　打定了主意，陆义测便毫不犹豫地抽出大刀，一脚揣开大门，直向敌人扑去。他武艺高强，气势凌厉，几个飞身便来到敌人身前。敌人出其不意，竟然来不及放箭，就被他冲到了队伍中。
　　陆义测毫不迟疑，挥刀向敌人砍去。直到一个士兵的血花飞溅出来，其余士兵才反应过来，抽出武器，把陆义测团团围在中间。
　　陆义测一刀刺出，正中敌人小腹，后脚一踢，又踢翻了一个敌人。他不避生死，刀刀拼命，宛若鬼魂附身，当真是挡着披靡。敌人虽众，但被他杀得胆寒，纷纷向两旁退避。不多时，竟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呐喊，几辆燃烧着的“火车”直向敌人冲去。沾到“火车”，立即有几个士兵翻身倒地，在地上翻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见到“火车”，敌人一阵恐慌，纷纷涌出院落之外。
　　陆义测也缩身“火车”之后，跟着几辆“火车”一起冲出了院落。
　　出了院落，出乎意料地发现，原本围攻的士兵竟纷纷向远处退避。
　　陆义测和几个亲卫藏在“火车”后，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听远处一人高声道：“陆义测！你若坚持反抗，我们就要用火炮轰击了，只怕伤及无辜！”说完这话，一门架在马车上的火炮渐渐在敌阵中显露出来。这是天朝刚刚研制出来的最新武器，一共不过十门。因鹤城地位特殊，便配备了六门。
　　陆义测回首四顾，见仓库附近还有多处民宅，如果当真让敌人炮轰，后果不堪设想。他心中一叹，站起身来，手中的兵器“哐”地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亲卫也站了起来，静静走到他身后站好。众人神色平静，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箭雨。
　　 
                  第四十六章 回 程（上）
　　在佑滋国参加完国王的拜祭仪式之后，各国使者便纷纷定下了回程。
　　不知为什么，凌钲总有几分心神不宁，直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决定尽快回国，晚宴过后，便向勒密辞行。
　　克力蒂娜十分客气，坚持亲自送凌钲回歇宿的“旭昙殿”。
　　到达宫殿门口，克力蒂娜笑意融融，一再向凌钲致谢。
　　凌钲含笑点头道：“凌钲不过是顺应形势帮公主出了些主意。否则，若公主拿不出印信，又或得不到贵国元老重臣的支持，凌钲便是有再好的主意，也无法实现。这实是公主自己开创的局面。”
　　克力蒂娜含笑道：“王爷过谦了。王爷的大恩，小女子铭感于心。王爷真的不需要小女子提供贵国之人秘密练兵的小岛地图吗？”
　　凌钲含笑摇头道：“公主的好意，凌钲心领了。”他并不打算留下新的把柄在克力蒂娜手中。既然有了线索，他自会安排自己的人手去调查。
　　克力蒂娜叹息道：“王爷的胸襟气魄，人所难及！如今，我国形势之凶险尤胜往昔。这一场纷争，不知何时才能止息，将来还需得到贵国的大力支持，希望王爷不吝帮助。”
　　凌钲微笑道：“凌钲无权无势，实在不敢对公主做出任何承诺。公主想要得我国支持，理当谴使同我父王请求才好。”
　　克力蒂娜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叹息道：“王爷始终不肯把克力蒂娜当作朋友吗？”
　　凌钲微笑道：“凌钲实是有心无力。”
　　克力蒂娜半含忧怨、半含感激地看着他，半晌，突又笑道：“王爷如此风采，倒让小女子充满了好奇，不知那位何芯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王爷如此挂心。”
　　听她又提起何芯，凌钲心中不悦，开口道：“公主消息灵通，便该知道，何姑娘早已成了‘陆夫人’。凌钲不过是她的一个普通朋友而已。希望公主不要再去打扰她的平静生活。”
　　克力蒂娜正色道：“王爷放心，克力蒂娜身受王爷大恩，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打何姑娘的主意。”
　　两人又客套一番，克力蒂娜正准备告辞，突见旁边的宫殿中匆匆跑来一人，脸现惊恐之色，向克力蒂娜低声禀报。
　　克力蒂娜大吃一惊，对凌钲道：“乌扎克使者被毒蛇咬伤了，小女子先行一步。”说着，便匆匆往乌扎克的寝宫中跑去。
　　凌钲心念一动，飞身跟在克力蒂娜身边，低声道：“凌钲对蛇毒的治疗还有几分心得。”
　　一进寝宫，便看见乌扎克倒在茶桌旁，脸上黑气隐现。他的几个亲卫守在身边，脸现怒容，却不敢轻易搬动他。
　　凌钲上前两步，迅疾无比地封住了他的几处要穴，护住了他的心脉，暂时阻住了毒性蔓延。一切处置完毕，凌钲伸手抹了一把汗道：“好险，若是晚来一步，让毒气攻心，便回天乏术了。”
　　这时，佑滋国的御医也已经赶了过来，送来了驱毒的良药，撬开乌扎克的嘴巴灌了下去。
　　围着乌扎克急救了一番，那御医缓过脸色，躬身回禀道：“现在可以送使者大人到床上歇息了、”听到这句话，佑滋国的侍卫赶紧涌上前去，把乌扎克送到卧房中休息。
　　乌扎克的一个亲卫眉毛倒竖，瞪着克力蒂娜道：“贵国的宫殿中如何会出现毒蛇？请公主给一个说法！”
　　克力蒂娜又惊又怒，问周围的侍卫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侍卫恭敬道：“乌扎克大人参加完晚宴，回到这里，刚坐下，一揭开茶杯，就有一条蛇突然从桌下串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蛇。”
　　凌钲揭开茶杯闻了片刻，点头道：“茶杯里下了药。这蛇必是预先藏在桌子底下，闻到药味便窜了出来。”
　　克力蒂娜大怒道：“是谁上的茶还？不快给我抓出来。”
　　凌钲见她方寸大乱，提醒道：“如今，勒密国王的身份已得到各国使者的承认。任何一个使者在贵国出事，责任都得推到贵国国王和公主头上。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周密布置，确保各国使者的安全。”说着，又对乌扎克的亲卫道：“你先去守护好你的主人吧！此事需要调查，有了结果，公主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凌钲话没说完，克力蒂娜已经清醒过来，感激道：“王爷说的是，我这就召集群臣商讨此事。”顿了一下，又抬头道：“照目前的情形看，王爷想明日一早离开，恐怕是不行了！”
　　凌钲点头道：“自然遵从贵国的安排！”
　　克力蒂娜匆匆带领侍卫离开，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凌钲自行回到歇宿的宫殿，刚一坐下，便听亲卫来禀告，说展族的使者启赫请求拜见。
　　因为是正在交战的双方，这次见面，启赫从没有跟凌钲单独说过话。听说启赫来访，凌钲吃了一惊，不敢怠慢，起身亲自到殿门外迎接，却见启赫是单独一人前来，没有带任何从人。
　　引着启赫在茶桌旁坐下，凌钲含笑道：“本王与将军也算旧识了，如今异国重聚，也算有缘！”
　　启赫恭敬道：“即便是从前沙场相见，启赫也十分佩服王爷。启赫今日来，是奉族长之命，要单独问王爷一句话，不知可否？”
　　凌钲微微皱眉道：“若于国事无碍，凌钲定当为将军解惑。”如今，他的大皇兄福王凌镢正在与展族交战。他若单独同展族使者交谈，难免惹人怀疑。
　　启赫道：“是私人问题！”
　　凌钲沉吟片刻，终究不便拒绝，便命从人退开。
　　待众人退走，启赫才恭敬道：“我族族长得知启赫见到王爷，传令过来，命启赫问王爷一句话。”
　　凌钲道：“不知贵族长有何疑惑？”
　　启赫道：“族长命启赫问王爷：何芯姑娘是否是贵国派至我族的奸细？”
　　凌钲一怔，万料不到他竟然会问到这个问题。事涉何芯，他不敢大意，皱眉道：“不知贵族长何以想了解这件事情？”
　　启赫道：“何芯姑娘跟随我军突围，历时一月，为人亲和又十分坚强，我族上下将兵都很喜欢何姑娘。何姑娘救走王爷之后，很多人都猜测何姑娘是贵国的奸细，只有族长一口咬定决不可能，一直想把何姑娘找回去。不知王爷是否方便告知何姑娘的真实身份？”
　　“展颜还一直惦记着芯儿？还想把芯儿找回去？”凌钲心念电转，一阵苦涩。“想不到，展颜也同自己一样，中了‘芯儿牌’的毒。只不知，展颜是否也像自己一般毒入肺腑，无药可解？”
　　想到这里，凌钲抬头看着启赫，肃容道：“何芯姑娘并非我国的奸细。我也是在族长帐中第一次见到何芯姑娘。她之所以救我，只是因为珍视生命，不忍眼睁睁地看着我送命。”
　　启赫闻言笑道：“毕竟是族长了解何芯姑娘。听到这个消息，族长必定十分高兴！”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知何芯姑娘是否安好？”
　　凌钲叹息道：“一年多以前，她就嫁人了！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她了！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
　　启赫大吃一惊道：“何芯姑娘竟然嫁人了吗？”
　　凌钲黯然点头，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便转过话题道：“请转告贵族长，即便立场敌对，族长也仍然是凌钲心中最敬佩的人。当日同族长纵谈古今战事利弊，凌钲获益良多，在此致谢。”
　　启赫恭敬道：“族长也十分佩服王爷！族长一直说，当今世上，唯有王爷才配做他的对手。”听到这句话，凌钲心中更是感慨，知道展颜和展族诸将根本没有把福王放在眼里，分明是挖好了陷阱等着他往里跳。
　　两人又客套一番，启赫便起身离开了。
　　启赫走后，凌钲心潮起伏，睡意全消，走到窗边，凝望着天上的圆月，突然十分强烈地想念起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姑娘来。在窗边立了很久，直到遍体生凉，才起身回到卧房中休息。
　　同一时刻，在千里之外的陆府，何芯也站在窗边，凝望着天上的圆月，虔诚地为凌钲祈福，心中反反复复浮动着她前世最为有名的两句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四十六章 回 程（下）
　　
　　现在，这本书在首页彻底找不到了，更加需要亲亲们的支持，非常感谢！
　　第二天一早，乌扎克醒了过来。勒密亲往探视，再三致歉，才终于平息了此事。
　　待能够起身之后，乌扎克便立即亲自登门拜访凌钲，一见面，就双膝下跪道：“乌扎克一粗直之人，讲话不会拐弯抹角，今日特来拜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凌钲赶紧拉起他道：“将军身份贵重，行此大礼，如何敢当？将军福大命大，上天不过是假凌钲之手救了将军，实在说不上功劳。”
　　乌扎克又躬身行礼道：“将来，无论有何差遣，只要王爷传信，但凡能力所及，乌扎克必定办到。”
　　凌钲微笑道：“将军性情爽朗，凌钲一见便生结交之心。差遣是不敢的，不过，希望将来到佟族做客时，能亲手喝一灌将军打的油茶。”按照佟族的风俗，对于尊敬的客人，主人会亲自为之打油茶。
　　乌扎克大笑道：“一言为定！乌扎克随时等候王爷大驾光临！”
　　凌钲请乌扎克到里间坐下，问了一些佟族的礼仪物事，两人相谈甚欢。
　　此后数日，克力蒂娜带领国中重臣，清除了宫中一切可疑人员。然后，精心安排了护送各位使者安全回国的方案和路线。
　　最终，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大家都同意所有使者一起乘船离开佑滋国，到达天朝之后，才各自回国。
　　整整花了五日的功夫，一切才安排停当。
　　佑滋国派出了上百艘一模一样的战船同时出发，敌人根本就猜不出哪艘船上才有使者。这些战船日夜不停地往天朝的方向驶去，沿途皆不靠岸。如此过了数日，众人顺利地到达了天朝的地界、沿海的洀泸县。
　　洀韶郡的郡守苏衣鸣早已派重兵迎接众人，苏衣鸣却没有亲自前来。苏衣鸣的亲卫禀报说，临出门前，郡守大人突然接到了紧急情报，便没有一同前来，留在洀泸县的驿馆中等候凌钲。
　　待进到了天朝军队中，各方使者才松了一口气。
　　佑滋国赠送了各方使者大量的礼物，待交接完毕，便立即启程回国复命。
　　凌钲一力邀请各方使者在洀韶郡赴宴，各方使者推辞不得，都应承下来。唯有展族的使者启赫，因为双方正在交战，却坚持不肯留下。凌钲知道不能勉强，便亲自送他离开。其余使者则各自根据安排，随同迎宾队伍前往洀泸县的驿馆休息赴宴。
　　送走了启赫，凌钲一行缓缓前往洀泸县的驿馆。刚到达洀泸县的驿馆，便看到苏衣鸣迎了出来，隔远便行礼道：“王爷远道回来，下官没有亲自迎接，万望恕罪。”
　　凌钲赶紧拉起苏衣鸣道：“大家自己人，苏大人千万别客气。”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大人接到了紧急情报吗？出了什么事？”
　　苏衣鸣脸色凝重，低声道：“到房中再详谈！”
　　待两人进到房中坐好，苏衣鸣沉声道：“鹤城那边破获了一起‘私贩兵器’案。”
　　听到是此事，凌钲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此事我们早有察觉！”
　　苏衣鸣吃惊道：“真是陆义测将军干的吗？”
　　凌钲心神巨震，不可置信地盯着苏衣鸣道：“大人说什么？这个案子最后指向了陆义测将军吗？”
　　苏衣鸣点头道：“陆将军追随我十余年。我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会干出此事！”一边说着，苏衣鸣递上了一封密函，是他布在鹤城的亲信之人通过秘密渠道飞速传来的消息。
　　密函写得十分简单，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陆义测将军盗用陆藤大人的令符，串通兵部军器监之人私造兵器，伙同鹤城仓库守备李九利私自贩卖给展族，在鹤城仓库出货时被人一网成擒。陆义测畏罪自杀，临终前焚毁了全部证据，大火直烧了整整一天，所有参与此事之人无一生还。此后，在陆义测将军帐中找到了陆将军与展族交易的一些秘密书信，并找到了陆藤大人的令符。此外，鹤城西门城门卫赵一虎证实，为使展族使者顺利到达鹤城，陆义测多次贿赂他，并且亲自接应展族之人入城。
　　看完书信，凌钲脑中一片空白，咬牙道：“半年前，我和陆大人就已经发现了有人私造兵器，贩与展族。这半年来，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线索，只是等待一个时机，务求人赃并获，此事正是交给了陆义测将军在暗中操作。不知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竟然被人利用了，反倒栽在了陆将军的身上。”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此事是何时发生的？”
　　苏衣鸣道：“两天之前。这是我布在鹤城之人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只怕比大宁还更早得到消息。”
　　凌钲闻言点头不语。苏衣鸣在鹤城经营十数年，若论消息灵通，的确无人能出其右。
　　沉吟片刻，凌钲又问道：“不知大人是否得到兵部那边的消息？这件事，兵部还有两位要员牵涉其中。一位是兵部军器监的副监彭锦龙；一位是兵部仓库主管任枚。”
　　苏衣鸣道：“尚未接到消息！但看敌人布置如此周密，这两位大人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凌钲点头，痛悔不已，深恨自己没有周密布置，中了敌人的圈套，害了陆将军的性命。沉吟片刻，突又想起一事，抬头道：“必须让陆藤大人尽快得知此事，我怕敌人的目标不止是陆将军……”
　　苏衣鸣摇头道：“来不及了!最迟明天早上，鹤城那边的官方密折一定会到达皇宫。”
　　凌钲叹息道：“明日是父皇五十岁寿辰，只怕不是一个平静的日子呢！”
　　苏衣鸣也点头叹息不语。
　　
　　 
                  第四十七章 寿 筵（一）
　　陆府，静园。
　　何芯帮陆藤换好了朝服，又伸手拉扯几下，微偏着头打量了一番，觉得朝服看起来已经十分平展顺直，才满意地点点头。
　　陆藤一边任由她“折腾”，一边微笑道：“芯儿啊！我虽然一直提醒你茶庄的制度可能招惹麻烦，却怎么也想不到首先引起御史注意的竟然是‘扑克’和‘麻将’。这两日，陆续有御史向皇帝进言，说不少朝臣玩物丧志，都是为这些小游戏所害，要求皇上查封呢。芯儿的小玩意儿影响如此之大，算不算是一种成功呢？”
　　“会给老爷添麻烦吗？”何芯有些担忧。
　　“无妨，秦王早已想到了破解之法。”陆藤微微一笑。
　　“哦？是什么法子呢？”何芯微笑问道。
　　陆藤低声说了一番话，何芯面露诧色，半晌，破颜笑道：“秦王真是有办法的人。”
　　陆藤又微笑道：“从时间上推算，宁王应当已经到达我朝地界了，最多一个月就能回转。到时候，我带你去接他吧！”
　　何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陆藤笑道：“芯儿怎么不拒绝了呢？”
　　何芯微笑道：“芯儿怎好老是拂了老爷的一番好意！”
　　陆藤笑道：“还是这么不老实！昨日，听说有人从洀韶兼程赶来，给芯儿送了一封信。不知是谁那么大老远地写信给芯儿，又写了一些什么内容呢？”
　　何芯突然涨红了脸，大声道：“信上什么都没有。老爷若是不信，芯儿这就取来给老爷过目。”
　　陆藤大笑道：“原来芯儿也会害羞的吗？老夫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何芯转过了背，剁足道：“原来老爷说话也会这么没正经的吗？芯儿这也是第一次看到。”
　　陆藤收敛了笑容，诚恳道：“这就对了！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何芯回过头来，脸上的红潮已渐渐退去，抬头看着陆藤，认真道：“老爷误会了，并没有所谓的机会。我只是觉得逃避不是一个办法。既然——既然凌钲不讨厌见我，那么，同他见个面也未尝不可。也许见过之后，我心里的包袱就可以卸下，就可以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见面之后，心里的包袱就可以卸下？你真的这么认为？”陆藤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随即又笑道：“原来，有人那么大老远地派人送信过来，就是为了说明不讨厌芯儿！难怪从昨天开始，芯儿就一直神采飞扬！”
　　何芯招架不住，赶紧道：“我去看看大姐准备好了没有！”说着，毫不犹豫地举步跑出了房门。
　　看着何芯逃出房间，陆藤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招了陆府管家陆华进来，低问道：“我让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陆华点头道：“老爷放心吧！”
　　陆藤点点头，跨步走出了房门。等了片刻，就看见何芯陪着大夫人田氏过来了。
　　恭敬地送陆藤与大夫人上了车，何芯又叮嘱道：“皇上五十大寿固是喜庆，老爷却不可太过激动，切记身体要紧。”
　　田氏笑道：“四妹放心，有我盯着呢，出不了事。”
　　今日是天硕王朝皇帝凌丰涯的五十寿辰，陆藤本来应当一早入宫陪伴皇上祭天、祭祖、赋诗庆贺。但皇上念他心脏不好，不宜过度劳累，便特旨免去了日间的诸多环节，命他晚膳时间直接到“景仪宫”赴寿筵。
　　何芯甜甜一笑，看着马车离开，便飞奔回房间，打开抽屉，拿出凌钲遣人送来的信，贴着胸口放了很久，才缓缓展开。
　　这不是一封情书，通篇谈论茶庄的制度，语气严谨、措辞规范，只仿佛一篇严肃的公文。但是，在那字里行间，何芯读到的却是满纸的关怀和浓浓的思念。
　　那个远方的人啊，竟然在花功夫仔细研究这些她随意制定出来的茶庄制度，在千里之外牵挂着她安危。
　　他竟然突破了文字和观念的障碍，完完全全领会到了这些制度的意义，甚至比她自己解读得更加深刻、更加清楚。
　　纵然千般克制、万分压抑，他也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信末加了一句——一切还好吗？十分挂念！
　　这“挂念”二字在何芯的心底蔓延，勾起了她的琴意。
　　定定看了许久，她终于收好了信，走到琴座上，伸手抚琴。
　　……
　　远方的人啊！你可知道？处在一个安全宅院里的我，犹自让你如此挂念，那么，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你呢？又该让我如何地牵挂？你可知每一点来自佑滋国的消息，无论是否关乎于你，都会让我心跳不已？你可知深宵独立、辗转难眠、临窗抚琴、对月默祷、心心念念、时时刻刻萦绕于心的只有一个你？
　　纵使身份阻隔、相聚无期，又怎能淡却了这因你而热的鲜血？又怎能忘记了最初那份震动心弦的美好和悸动？
　　纵使天涯分离、难以谋面，又怎能忽略了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思念？又怎能欺骗了自己这颗貌似坚韧、实则柔弱无比的心？
　　纵使、纵使离开了你，又怎能、怎能不时时念着你？
　　琴韵声声，深深入心怀……
　　 
                  第四十七章 寿 筵（二）
　　
　　马车里，随着车厢的缓缓起伏，沉吟良久，大夫人田氏终于开口道：“老爷！有一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如果说得不妥，请老爷见谅！”
　　陆藤拉着田氏的手，温言道：“你也跟了我三十年了。这么多年来，全靠你维持，我府中才能保持一个和谐的局面。这些年来，我虽少到你的院中，却一直是十分感谢你的。有什么话，你只管问。”
　　田氏心中一阵感动，伸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抬头道：“四妹过府一年多了，老爷始终不在她院中歇宿，下人之间早有一些不好的传言。老爷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陆藤一怔，随即点头道：“此事也不需瞒你。我的确是很喜欢芯儿，但不是丈夫对妻子的那种喜欢。其实，我从来也没有真正把芯儿当作我的妻子。她不属于这里。早晚有一天，我会送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田氏点点头，又接着问道：“这些日子，你与测儿频繁书信往来，又不让我过目，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交给测儿在办？”
　　陆藤点头道：“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测儿这孩子，倔强又老实，多让他立些功，也好早日调他回京城。”
　　田氏叹息道：“果真如此就好了，我也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
　　陆府离皇宫不远，不过片刻，陆藤的马车就已经到达了。宫门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朝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见到陆藤，纷纷过来招呼问候。
　　陆藤打点着精神，从容应对着各方问候。过了片刻，就看见皇上的心腹太监瓦良驱步上前，低声道：“皇上招大人先到寝宫问话！”
　　陆藤点头，对田氏说道：“你先去见见几位娘娘，待会儿直接到‘景仪殿’找我。”
　　田氏点头，自去后宫拜见几位皇妃。
　　待田氏走远，陆藤才问瓦良到：“今日活动甚多，皇上还好吧？”
　　瓦良笑道：“大人放心，皇上精神极好。眼下刚得了个空，还批了几分奏折呢！”陆藤点头不语。
　　陆藤随着瓦良来到皇上的寝宫，便看见皇上凌丰涯端坐椅上，正翻阅着奏折。
　　瓦良刚说了一句“陆大人来了！”陆藤便立即伏身跪地，行叩拜之礼。
　　凌丰涯一把拉起了陆藤，连声道：“老陆啊！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外人在场，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你我君臣相交数十年，最是知心不过，你这样就生分了。”
　　陆藤心中感动，起身道：“君臣之礼不可轻废。今日是皇上五十寿辰，正是万千之喜的日子，皇上如何还在批阅奏折？请千万保重龙体。”
　　凌丰涯笑道：“今日，朕收到了各方的贺礼，却没有一件抵得过老陆的贴心之言。”一边说着，伸手取过一瓶红色的酒，倒了一杯递给陆藤道：“这是钲儿派人从佑滋国送来的酒，叫做‘葡萄酒’。这孩子真有办法，那么远的路，竟然十日就把东西送到了！”
　　陆藤微笑道：“宁王另有一个武林高手的身份，很多江湖帮派都为他所用。听闻江湖上有一个帮派叫‘海澄派’，水路运货十分迅速。时日这么短，想必宁王定是通过水路送过来的。”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宁王出使之事顺利吗？”
　　凌丰涯微笑道：“我一贯担心这孩子过于正直，不懂手段。这次出使佑滋，倒让寡人见识到了他的真颜色。”
　　陆藤见他盛赞凌钲，心中宽慰，开口道：“不知宁王最后选择了哪一位王子？”
　　凌丰涯笑道：“任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钲儿在佑滋国布了一个局，最终立了佑滋国的小王子勒密为国主，真正掌权的却是佑滋国的克力蒂娜公主。而此局最妙的地方就是让佑滋国陷入了一个三方互相牵制的局面。如此局面，对我朝来说，真的是再好不过。”一边说着，他取过凌钲的密折，递给陆藤。
　　陆藤迟疑道：“这是密折，微臣不敢拜读，且此事关系重大，似乎不宜公诸于众。”
　　凌丰涯笑道：“你呀，就是小心得过了分。钲儿的用心与意图，当然要保密。若不是你，寡人如何会详细告知其中关键。”
　　陆藤展开密折，细细阅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是惊讶，半晌，方恭敬递上密折道：“宁王年龄虽不大，心智手段却都十分成熟，真乃我朝幸事！”
　　凌丰涯又与陆藤随意交流了几句感想，才淡淡道：“鹤城那边有人私贩兵器，老陆是否听到过什么风声？”
　　陆藤心中一凛，恭敬道：“半年前，微臣便已查知此事！微臣一直遣人暗中调查，现在，线索已极为清晰，很快就可以收网。微臣正准备寿筵过后便向皇上禀报。”
　　凌丰涯见他神色平静，心中惊异。今日一早，他收到鹤城传来的密折，呈报陆义测私贩兵器、畏罪自杀。他接到消息便压了下来，没有公诸于众。眼见陆藤神态从容，他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停了片刻，才开口道：“老陆啊！你我相交半生，对你，寡人是深知也深信的！但是，你对家人孩子还是不该过分放纵，理当严加管束才是！”
　　陆藤心中“咯噔”一下，背心冒汗，跪下道：“是否微臣的家人犯了什么过错？”
　　凌丰涯心中越发惊讶，看陆藤的表情又不似作伪，叹了口气，拉起陆藤道：“此事明日再议！今日是喜庆之日，你就放宽心陪寡人好好庆祝一番吧！”
　　陆藤焦急万分，却又不便再出声询问，躬身道：“自然一切以皇上的寿筵为重。”
　　两人又随意聊了一些朝中大事，便见瓦良进来，躬身道：“皇上，时辰已到，该到‘景仪’宫接受百官朝贺了。”
　　凌丰涯微笑点头，竟携了陆藤的手，一起前往景仪宫。
　　陆藤见皇上待自己如此亲厚，想来即便家人当真犯了什么过错，也有回旋的余地，渐渐放下了心事。
　　行至半道，就见到寿王凌钍迎面走来，见皇上携着陆藤的手，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恭敬道：“儿臣正要前往寝宫请父王移驾。”
　　凌丰涯含笑道：“这次寿筵，钍儿诸般物事无不处理得妥妥贴贴，令寡人十分宽心，功劳不小啊！”
　　凌钍恭敬道：“都是各部官员配合得好，儿臣不敢居功。”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若父皇从西廊那边过去，到达景仪宫的时，想必时辰刚刚好，最为吉利。”
　　凌丰涯微笑点头，掩不住赞赏之意，果然转身往西廊那边走去。
　　这景仪宫是天硕王朝专门举办筵席的宫殿。通过花园，首先到达一个小型的议事厅。议事厅背后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殿堂，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进餐。
　　来到“景仪宫”外，随着礼官高声唱喏：“皇上驾到！”殿内立即鼓乐之声大作。殿内等候多时的官员纷纷跪迎皇上。陆藤跟在皇上身后，一走进“景仪宫”，也立即跪倒，跟着众人一起三呼万岁。
　　待凌丰涯走到御座上坐好，示意众人起身，陆藤也才跟着众人一起站了起来。只见右侧都是朝中同僚依序肃立；左侧则是难得露面的后宫皇妃和年幼的皇子公主。站在皇妃身后的则是一众诰命夫人。
　　陆藤悄无声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便用眼睛在一众诰命夫人中搜索，很快便见到了田氏。恰好田氏也正抬头看他，两人对望一眼，微微一笑，便转过了眼光，各自静立不语。
　　皇上的御书官刘亭代表百官，高声宣读了敬祝词，然后，又宣读了各国、各草原民族以及朝中百官敬呈的礼物。好不容易一切说毕，凌丰涯微笑开口道：“十一皇弟何在？”
　　凌丰驰立即出列道：“臣弟叩见皇上！”
　　凌丰涯微笑道：“你坚持要当着百官的面敬呈贺礼，现在便拿出来吧！”
　　凌丰驰微微点头，走到一角，片刻就捧回了一个红色缎面的锦盒。只见他走到皇上身前，躬身道：“皇兄不是嫌木质的麻将容易被风吹倒吗？臣弟专门遣人到洀韶郡寻得了象牙，用象牙精致了一副麻将。皇兄用来娱乐，定然十分称手。”
　　凌丰涯大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今晚就到寝宫中陪寡人玩两局吧！”
　　听到这句话，朝中重臣面面相觑，才知道不知何时，皇上已经被凌丰驰灌上了“麻将瘾”。几个御史对望一眼，都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段时间，很多官员迷恋“扑克”和“麻将”，不但频繁光顾镜岑茶庄，连朝议空挡都会聊到各人的游戏心得。更可虑者，随着这些游戏的推广，渐渐就有人开始在游戏的输赢中加入了筹码，俨然成为一种最容易推广的新型“赌博”方式。天硕王朝虽不禁止赌博，却也不希望出现一个“全民赌博”的局面。几个御史早已多次上折要求皇上下令禁止这些游戏，皇上却迟迟没有反应。看了凌丰驰这一番”表演”，众人方知，原来皇上也早已经沉醉其间了。
　　御史刘刚反应极快，立即出列道：“王爷果然送的好礼。我府中的几个小妾也嫌麻将太轻，我想破脑袋，也只想出用石头做一副，远不及王爷心思灵巧。”
　　其余官员也纷纷凑趣，各自说了一些心得，堂上的气氛十分轻松。
　　听刘刚说出这番话，其余几个御史无不在心中咬牙切齿，偏又毫无办法。原来，首先动议要请皇上查封这些游戏的正是刘刚，但后来，当所有御史都已经上折之后，他却迟迟没有递出折子。直到现在，其余几个御史才知道这刘刚行的是“投石问路”之策。眼见他如此善于逢迎，几人心中既感不耻、更觉嫉妒。
　　
　　 
                  第四十七章 寿 筵（三）
　　待众人又说了一些恭维之话，凌丰涯向礼官微微示意，礼官便高呼：“开宴！”
　　在一阵礼乐声中，凌丰涯当先走进了后殿。
　　殿中早已经摆好了数百席。因为今日寿筵，允许百官带诰命夫人随同，所有席面便都设成两人一席的小席面。正面高台上的第一席是皇帝与皇后席面。皇帝身后的数排席面则是为有“妃”号的七位皇妃和有“嫔”号的二十余位皇妃所设。皇子已成年的皇妃，便单独一席；皇子尚年幼的，则可以同母亲一席。正对皇帝的数百席面则是为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以及他们的诰命夫人所设。
　　走进后殿，陆藤便被礼官引致右首的一个席位坐好，片刻之后，又有礼官引着夫人田氏过来与他共桌。好不容易大家都坐了下来，众多的内侍便来回穿梭、严谨有序地为每席呈上了酒水膳食。
　　端起酒杯，凌丰涯先敬了天地祖宗，才从容坐下。
　　待皇帝坐定，皇后罗玉珍便带领众嫔妃向皇上举杯敬酒祝寿；接下来是寿王凌钍带领诸多的皇子向皇上敬酒；紧接着，又是丞相胡时谭带领百官向皇上敬酒。众人此起彼伏地一番敬酒完毕，凌丰涯看着众人，缓缓道：“诸位爱卿都是我天朝的栋梁之才，平日难得一聚。我天朝能有今日的繁荣局面，各位功不可没。今日，借着寡人的五十寿辰，寡人也敬诸位爱卿一杯。”说着，起身举起了酒杯。
　　殿中众人赶紧齐齐起身，一起举杯道：“皇上治国有方，臣等不敢居功！”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待再次落座，皇上夹起一块菜，向各人扫了一眼，淡淡道：“诸位爱卿随意！”便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见皇上开始用膳，殿中立即变得鸦雀无声。谁都知道这位皇上吃饭时，向来不喜欢别人打扰。百官和诰命夫人们各自低头用膳。众人都不敢放肆，连吃菜喝汤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吃得压抑无比。正沉闷间，忽然听到一阵琴声传来，却是宫廷的首席乐师谪清开始弹琴了。
　　琴韵平和舒缓，隐有山泉鸟语之声，让人仿佛置身于青山空谷中。渐渐地，琴韵中便出现了人声。应当是有人以此山谷为居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逍遥。整个琴韵中都充满了一种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和咏叹。
　　这支曲子作得极好，因为每个听曲的人都大致感受到了曲子想要传达的主题。只是这样一支曲子，骤然出现在皇上的寿辰筵席上，却显得有些文不对题、不伦不类。听着此曲，众人的心情都有几分怪异。陆藤则早已听得呆住了。因为，旋律刚一开始，他便立即认出，这支曲子是雅矜自己作的曲子《云淡风轻》。
　　他的思绪陡然就回到了二十年前，雅矜入宫那天。
　　那天，是皇上的三十岁寿辰。
　　见到雅矜，皇帝很是高兴，说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雅矜可愿为寡人弹支曲子？”
　　雅矜一言不发，便弹了这支《云淡风轻》。
　　皇上听后，也没有生气，微笑道：“你向往平凡的生活吗？朕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有人天生就注定了逃不开富贵牢笼，朕如此，你也一样。”
　　听到这句话，雅矜突然露出一个忧伤的表情道：“原来，有时候，富贵荣华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皇上道：“你说得没错，这枷锁实在沉重，常常压得寡人喘不过气来。雅矜可愿替我分担一点重量？”
　　雅矜点头道：“就让我帮皇上抗住这枷锁好了。”
　　皇上扶着她的肩膀笑道：“就凭卿这瘦弱的肩膀吗？朕真怕有一日会压垮了它！”
　　沉浸在琴声中，沉浸在回忆里，陆藤突然觉得十分伤痛。因为，到最后，雅矜果然被这富贵枷锁给压垮了。今日，皇上命人弹奏此曲，想必也是想起了当日的一番光景吧？陆藤抬头看着皇上，果然也在皇上淡定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苦涩之意。
　　弹完曲子，凌丰涯微笑起身道：“有朕在，众位卿家总是不能尽兴。朕先回寝宫去了。钍儿代替朕好好招待各位卿家。”凌钍赶紧起身应承。见凌丰涯起身，一众嫔妃和年幼的皇子公主也赶紧跟着皇上离开了寿筵。
　　待凌丰涯走后，整个堂上的气氛突然一松，变得热闹非凡，真正有了喜庆的味道。大小百官来回穿梭，各自敬酒，攀交情，说笑话，一个个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今日一天，陆藤始终有些心神不定，待听了雅矜的曲子，又十分沉郁，不想多耽误，随意应酬了片刻，便带着田氏走到凌钍面前，客套了一番，就准备告辞了。
　　凌钍含笑看着陆藤，待陆藤说完告辞之词，突然露出一个无比惋惜的表情道：“凌钍与陆义测陆将军曾有一面之缘，实在想不到陆将军竟然会贩卖兵器、私通敌国，当真令人扼腕痛惜！”
　　陆藤听得一阵晕眩，紧盯着凌钍道：“寿王说什么？老夫没有听清楚。”
　　凌钍惊讶道：“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陆将军假借大人的名义，在兵部擅自下发命令，私造兵器，卖与展族，在出货时被一举包围，人赃并获。若不是证据确凿，本王真不敢相信陆将军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田氏颤声问道：“这是真的吗？那测儿怎么样了？”
　　凌钍淡淡一笑，紧盯着陆藤，一字一字道：“畏、罪、自、杀、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咕咚”一声响，田氏昏倒在地上。
　　陆藤知道中了凌钍的圈套，心中悲愤，想去扶起田氏，但胸中突然一阵堵塞。他抬手指着凌钍，想要说话，但一个字还没有出口，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凌钍露出一丝冷笑，嘴里却高呼道：“快来人哪！快看看陆大人怎么了？”一边说着，凌钍伏身地上，使尽摇晃着陆藤。
　　几个内侍飞奔而来，把陆藤和田氏抬到一边躺下。
　　片刻之后，御医赶来了。那御医伏身对陆藤检查了一番，便抬起头来，向凌钍微微摇了摇头。
　　凌钍松了一口气，突然伏身跪在陆藤身边，放声大哭道：“大人，今日是父皇的大喜之日，你这一走，该让父皇如何伤心啊！”殿中的百官早已围拢四周、惊得呆住了，见凌钍哭得如此伤心，都是心下恻然。
　　几个内侍走上前去，想要拉起凌钍，凌钍却怎么也不肯起身，直哭道：“钍儿从小就身受大人指导关照，大人怎能这样一言不发就去了呢？大人啊！你这一走，对我朝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损失啊！”
　　见他哭得情词感人、声泪俱下，旁边的一众朝臣都暗暗点头，均觉凌钍心地仁厚，不愧为当代皇子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第四十八章 雨 思（一）
　　
　　“今天下午，就可以抵达大宁了吧？”凌钲抬头看了一下方向，随意问道。
　　“是的，王爷，最多申时就可以到达。”一个亲卫立即在背后躬身回答。
　　凌钲点点头，策马飞奔，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此次出使，历时两个多月，他圆满完成了出使任务，还没有回京，就已经接到了皇上褒奖的圣旨。
　　经过一月的舟车劳顿，他们终于顺利地返回了大宁。但是，凌钲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因为，在大宁等着他的是一连串的坏消息：陆藤大人去世了；陆义测将军还背着“私贩兵器”的叛国罪名，连陆藤大人的清白都广泛受人置疑；兵部军器监副监彭锦龙和仓库总管任枚全家被杀，成为悬案；新任的兵部尚书柳启原是福王凌镢的娘舅。柳启原上任后，以查案为名，大刀阔斧地在兵部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动，原本“陆系”的人调的调，黜的黜，几乎被清洗一空。
　　除了朝中的一系列坏消息之外，更令凌钲担心难受的是：陆府的四夫人，他最心爱的芯儿变成了寡妇！那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姑娘变成了——寡妇！
　　天硕王朝民风保守，对女子的贞操看得极重。寡妇再嫁，不但要丧失所有的财产，还要视为丈夫守孝时间的长短受到严厉的刑罚处罚；迎娶寡妇的人也会受到社会舆论的普遍鄙视。因此，无论丧夫时有多么年轻，天硕王朝也鲜有寡妇再嫁的例子。
　　何芯嫁给陆藤大人，凌钲尽管极度伤心，也知道陆大人非常宠爱她，甚至不惜担着巨大的风险支持她经商。但是，现在，陆藤大人也去世了，留在她身边唯一的温暖也消失了。这个可怜的姑娘啊，又变成了孤单一人。为什么，留在她身边的就总是孤单呢？她还那么年轻啊，未来那漫漫的人生，她该如何度过？想到这里，凌钲心中伤痛异常。
　　
　　同一时间，陆府花园内，何芯正陪着陆府大夫人田氏散心。
　　陆藤突然去世，就仿佛抽掉了陆府的主心骨。陆府的一切事务就突然陷入了混乱，整个气氛一片愁云惨淡。尤其是大夫人田氏，数日之间，连续丧子丧夫，几乎没有勇气再活下去，更恍论管理陆府的事务了。尽管陆大人已经去世一月了，田氏却还是终日以泪洗面。
　　自从陆藤去世后，萧氏和吴氏便没有再上门向田氏请安。十日前，由陆氏宗族新任的族长，陆藤的长子陆义衡主持了分家。分家当时，萧氏和吴氏发生了争执，大打出手，吴氏被打伤，这两日正在院中养伤。陆府的下人也是人心浮动，无心办差。
　　眼看着田氏的状态太过糟糕，陆府又陷入了混乱，何芯不得不压住心中的悲痛，一点一滴地把陆府的管理事务承担起来。因她无心家产，倒是与几位夫人都能和谐相处、顺利调停。她终日穿梭于几位夫人之间，照顾了这个又安慰那个，忙得脚不点地。
　　这一月来，她心悬镜岑茶庄的经营，却完全找不到时间亲往茶庄一趟。不过，今日一早，胭脂就已经遣人来告知她，傍晚时分，会到“静园”来向她汇报茶庄各方面的经营状况。
　　扶着田氏在花园的石桌上坐好，何芯乘了一碗粥，递给田氏道：“大姐，这是八宝粥，您尝尝味道！”
　　田氏喝了一口，突然又流泪道：“老爷生前最爱喝四妹煮的东西，怎么他就再也喝不到了呢？”
　　听到这话，何芯心中酸楚，忍不住泪意上涌，赶紧岔开话题道：“大姐，恬儿那孩子可真聪明，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一教就会。他昨儿个做的千纸鹤，都不知道有多漂亮！”
　　何芯所说的“恬儿”是陆义测的独子陆恬，今年只有八岁。陆义测去世后，田氏就坚持把陆义测的遗孀素娘和陆恬都搬进了陆府与她同住。陆恬年幼丧父，心中闷闷不乐。何芯为哄他高兴，便教他做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什么千纸鹤、幸运星、官帽、纸飞机、纸船、弹弓、陀螺……甚至还请人用牛筋做了一副“羽毛球”拍，让宽宽陪他打“羽毛球”。
　　田氏点头道：“恬儿很像测儿！测儿小的时候，也是十分灵巧，手工捏制的很多东西都还留在我屋内！”说着，说着，田氏又伤心起来。
　　何芯无奈，只好又打岔道：“这段时间，我又刚刚开发了几种新的药膳，等着我煮给大姐，大姐一定喜欢！”
　　田氏拉过何芯的手道：“谢谢你，四妹！这些日子，幸好有你陪我！萧氏和吴氏平素恭敬，老爷去世后，却终日只盘算着如何分财产，连每日请安的礼仪都免了，当真令人寒心！”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义衡身为老爷的长子，前来主持分家，却实在太过偏心，除了‘静园’，竟没有分给你任何田产和银票。你等着，我必定要请陆氏的长辈出来说话！”
　　何芯叹息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嫁给老爷，得到老爷的真心关怀，就已经是无价的财富了。大姐就不要费这个心了。倒是三姐，年纪尚轻，洲儿又才三岁，大伯分给他们母子的尽是薄田，又不连在一块。大姐若能说得上话，就为他们母子换些好田吧！”
　　田氏冷笑道：“她过河拆桥，有许多日子不曾到我院中来了！要我去为她争取利益吗？再也休想！”
　　何芯见她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了，微微一笑，也不说话，把八宝粥递给她，让她缓缓喝下。
　　又陪田氏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何芯才送大夫人回院子休息，她自行返回“静园”。隔远，便看见宽宽和陆恬正在打羽毛球，奔走间，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通红，见到她，都亲热地围拢过来。
　　何芯看陆恬兴致勃勃，心中宽慰，伸手拉过他道：“小恬进步真快啊！”
　　见何芯拉着陆恬，宽宽也赶紧上前握住了何芯的另外一只手。
　　何芯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宽宽的作业都做完了吗？”
　　见宽宽点头，陆恬立即道：“姐姐！我也要学算数！”
　　何芯笑道：“我是你爷爷的夫人。你应该叫我奶奶！”
　　陆恬一阵不悦，嘟囔道：“你明明就只像个姐姐嘛！”
　　何芯拉着两个小家伙走到院中的石桌上坐好，微笑道：“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地坐在这里描红，若是描得好呢，待会儿就有酸梅汤可以喝！”
　　两个男孩雀跃道：“姐姐要煮酸梅汤吗？”
　　何芯见陆恬坚持叫她姐姐，微微一笑，没有再出声阻止。
　　待走进屋中，看着平时为陆藤煮汤的用具，何芯脸上才显出了一丝悲伤之意。自嫁与陆藤以来，陆藤时时宽慰她，全心全意为她着想，对她来说，既是一位至亲的长辈，更像一位知心的好友。骤然听到陆藤去世的消息，她的心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块那么难受。但是，陆府中比她伤心，需要她照顾的人更多。
　　她知道，其实，包括萧氏和吴氏在内，陆藤的每一位夫人都很伤心。此外，陆义测的遗孀素娘，陆恬以及萧氏和吴氏年幼的儿女都需要得到照顾。她每天奔走在各个院落中，不停地说着宽慰的话，说得多了，便连自己的心情也得到了缓解。
　　此时，对着平日为陆藤熬汤的用具，想起陆藤，何芯眼中涌上了泪水，却含笑轻声道：“老爷！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让每一个你关心的人都得到幸福，包括——我自己在内。”
　　 
                  第四十八章 雨 思（二）
　　申时，凌钲的车驾顺利到达了大宁。还没进大宁南门，就看见武骋带着宁王府的幕僚们站在门边，已经恭候多时了。见到凌钲，便一起上前躬身行礼。凌钲点点头，微笑道：“此番出使，历时两月，辛苦诸位了。”
　　众幕僚一起道：“为王爷办事，不敢言苦。”
　　凌钲又对武骋道：“我身担使命，需得先进宫向皇上复命。先生先带着众人回府休息吧！”
　　武骋点头，忽又压低声音道：“刚刚得到消息，五日前，福王凌镢打了败仗，却向皇上呈上了邀功折子。这是详细的资料，王爷路上看看！”
　　凌钲心中一凛，接过资料，坐上马车，默默翻看。
　　放在最上面的，是福王凌镢公开呈报朝廷的报功折子。折子写得天花乱坠，把凌镢的功劳捧上了天，俨然打了一场大胜仗。末了，却呈报说，对展族不宜赶尽杀绝，因此同意与展族和谈，而凌镢为了展示天朝上国的大器和风度，已经同意把天朝的一个公主嫁给展颜，希望通过婚姻这种方式让天朝和展族的盟约得到牢固的保障。
　　第二个折子是福王凌镢的一个参劾折子，参鹤城将军白诩埕不听号令，擅自斩杀福王的心腹将领胡大周，私夺兵权，轻启战端，要求朝廷严厉处分。
　　放在这两份折子下面的是苏衣鸣飞鸽传书传来的消息，是留在鹤城的“苏系”人马传给苏衣鸣的战况汇报。
　　原来，福王率领大军深入展族腹地，被展颜切断了粮道，团团围住。围困十日后，福王请求与展颜谈和，具体谈判的内容无人知晓。与此同时，展颜出奇兵偷袭庆阳关。幸好福王怕原本“苏系”的将士夺了功劳，把“苏系”的人马都留在了鹤城。探子探得展族奇袭庆阳关的消息后，将军白诩埕要求福王留在鹤城的最高统帅胡大周出兵抵抗。胡大周却总在犹豫观望。白诩埕便斩杀了胡大周，夺了令符，亲自率军死守庆阳关，终于守住了庆阳关，打退了展颜的攻击。
　　看了两份奏折和一份情报资料，凌钲心中感慨万千：把一位皇妹嫁给展颜，这就是一场“大胜仗”所取得的胜利果实吗？
　　如今草原混战，展颜背腹受敌，处境艰难，自然希望能与天朝结成一个具有实质意义的联盟。他表面上是求娶一位公主，实际上相当于得到了一个有力的人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制约天朝的突发军事行动。在目前的处境下，展颜提出这个要求可以说是毫不意外。只不过，这个要求竟然由福王提了出来，而且是作为“胜利果实”提了出来，就不得不让人感到啼笑皆非了。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代价，暗地里，还不知道福王究竟许了展颜多少好处，才能让展颜放过他，造成这个表面上的“胜局”。
　　思虑间，就听到亲卫在外禀报，已经到达皇宫了。
　　凌钲把几分资料收好，深深吸了口气，不带一丝表情地从容走出了马车。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道：“皇上在显妃娘娘的‘绿柳宫’中等候王爷，让王爷直接到‘绿柳宫’中叩见皇上。”
　　“哦？这几日，皇上都是在‘绿柳宫’中歇宿吗？”凌钲皱眉问道。
　　“是的，从前日开始，皇上便一直在‘绿柳宫’中歇宿。”那小太监恭敬回答。
　　凌钲微微点头，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皇上毕竟十分喜爱凌镢，不打算处分他了。
　　‘绿柳宫’的显妃娘娘名叫柳显萍，是福王凌镢的生母，与皇上同岁，是当今所有皇妃中年龄最长，排名最靠前的皇妃。她原是工部尚书府的小姐，从小就认识皇上。当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她便冒着生命危险帮忙皇上传递各种消息，对皇上的顺利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与皇上的渊源之深，后宫嫔妃中无人能及。她长相平凡但性情敦厚，从不侍宠而骄，年长后，更是常年吃斋念佛，是宫中有名的“女善人”。
　　皇上是从前日开始到她宫中歇宿的，从时间上推算，应当就是刚刚接到福王凌镢的奏折。皇上挑这个时候到她宫中，无疑是摆出了一种姿态，让群臣明白显妃娘娘和福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摆明了要支持凌镢“战胜”的奏报，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攻击。
　　凌钲默默跟着那小太监到达‘绿柳宫’，便等在宫外候见。那小太监自去通报。不过片刻，就见显妃娘娘亲自迎了出来。
　　凌钲吃了一惊，赶紧躬身行礼。
　　柳显萍微笑道：“许久没有见到钲儿了，十分挂念。”上下盯着凌钲打量了片刻，又笑道：“钲儿竟是结合了雅矜妹妹与皇上的优点，越长越好了。”
　　凌钲心中一阵温暖，微笑道：“钲儿也十分挂念娘娘。钲儿此次出使，购得不少新奇之物，待会儿就遣人给娘娘送来。”
　　柳显萍又温和地一笑道：“皇上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
　　凌钲点头，恭敬地跟着柳显萍进到宫中。
　　见到皇上，凌钲恭敬行礼。因显妃娘娘在场，他不便回禀出使相关事宜，便捡着佑滋国的风物状况随意说了一些。听到依兰特丽岛的富庶，皇上十分关注，问道：“钲儿认为佑滋国的富庶不下于我国吗？”
　　凌钲想了想，摇头道：“佑滋国毕竟只是一个很小的群岛国，不若我国一般地大物博、出产丰富。若论国力，佑滋国远不能同我国相提并论。但出使期间，儿臣发现，他们不事生产，只专门从事贸易，便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因此，儿臣以为，或许商业本身也蕴藏着某种促使财富增加的因素。具体是什么，却还待考查求证。”
　　凌丰涯点头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下去好好思量，想好了，便给我呈一个详细的折子。”
　　见凌钲点头答应了，凌丰涯又微笑道：“镢儿的折子，钲儿都已经看到了吧？”
　　凌钲道：“适才到皇宫的途中刚刚看过。”
　　凌丰涯道：“这件事，钲儿怎么看？”
　　凌钲思考着皇上的态度，斟酌道：“皇兄既说取胜，想来是不假的，不过，张显我朝威仪，似乎未必只有和亲一途。儿臣以为，展族毕竟是草原民族，生活习惯与我朝大不相同，只怕皇妹难以适应。依儿臣之见，还是送其他礼物更为妥当！”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至于白将军之事，目前事况不明，理当等白将军的自辩折子上来之后再做决定！”
　　凌丰涯摆手道：“和亲一事势在必行。我同显妃已经商量好，决定送月颖到展族去。今日叫你来这里，就是因为你见过展颜。娘娘想问问你展颜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钲闻言吃了一惊，不知此事还有什么内幕，导致和亲之事竟然“势在必行”。
　　 
                  第四十八章 雨 思（三）
　　
　　他微微一叹道：“决定送月颖妹妹过去吗？”顿了一下，又肃容道：“展颜乃当世英雄，处事决断又不失仁义，为人十分潇洒。若妹妹能适应草原的生活，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迄今为止，天硕王朝存活下来的公主一共有十位。几位成年的公主都已经先后嫁人，目前达到适婚年龄的公主只有两位：一位是皇后嫡出的月潋公主；一位是显妃娘娘的女儿，福王凌镢的亲妹月颖公主。
　　凌月颖是天硕王朝的六公主，今年刚满十四岁，十分聪颖活泼，很得几位皇兄喜爱。听说要送月颖去和亲，凌钲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愤怒之意：福王凌镢闯了祸，却要让自己的妹妹去承担责任吗？真是自私无情得让人痛心。
　　柳显萍怔怔想了片刻，又问道：“依钲儿看，展颜会否虐待月颖？”
　　凌钲摇头道：“断然不会！展颜心气极高，绝对不会在女人身上撒气的。”
　　柳显萍默默点头不语。
　　凌丰涯微笑道：“钲儿既这么说，断然不会有错，你就放心吧！你不是亲自为钲儿准备了膳食吗？这就去取来吧！”
　　凌钲吃了一惊，连连道谢。
　　柳显萍微微一笑，自去取膳食。
　　凌钲便把在佑滋国出使的细节向皇上详细汇报了一遍。连如何见到克力蒂娜，如何为她筹划的过程都详细说了，只略过了克力蒂娜提供的条件以及相关何芯的事情不提。
　　凌丰涯赞道：“难得你心思细密，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布成了这样一个妙局，既让克力蒂娜感激万分，又让佑滋国陷入了一个三方互相牵制的局面。寡人思考良久，都想不出更好的布局了！”
　　凌钲谦虚道：“儿臣见到克力蒂娜公主，纯属意外；后来，儿臣虽然把消息通给了大王子由加，但由加王子还是险些中伏。他能逃脱，也有意外的因素。因此，此局能顺利布成，实在有些运气的成份在里头！”说出这话，他的心中一阵惭愧。若是让皇上知道他布成此局的最初动因只是为了保护心爱的姑娘，不知皇上会作何感想。
　　凌丰涯微笑叹息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天衣无缝的布局，能做成这样，也算得是极为成功了。难得你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自行领悟到其中的缺陷。看你如此处事，寡人心中十分宽慰！”
　　凌钲谦虚一番，又禀报道：“佑滋国已然打通了通往洛特里国的通道。此次出使，儿臣遇到了洛特里国的使者托巴瓦罗。通过交谈，儿臣发现那洛特里国应当也是一个大国。儿臣以为，我国也应当考虑与之贸易通商！”
　　凌丰涯笑道：“这次回来，钲儿怎么满口言商？商业即便能集聚财富，也毕竟是与民争利，属于贱业。你的精力还该投入到更为有用的事情上面！”
　　凌钲恭敬行礼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他不敢在奏折中公然奏报此事，便是考虑到商业在天朝的尴尬地位，担心群臣难以坦然接受，想先探探皇上的态度。见皇上如此，知道在天朝，商业毕竟不受重视。要想让大家扭转对商业的态度，需得从其他方面再想办法。
　　说话间，柳显萍已经带领宫女端了膳食进来，凌钲便住了口。
　　默默吃完了膳食，凌钲又感谢了一番，凌丰涯便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旅途劳顿，早些回府休息吧！”
　　凌钲点头答应了，正要告辞，忽听柳显萍道：“那芝公主已经怀有身孕。钲儿年龄也不小了，还是早些完婚吧！早早诞下皇嗣，也好为我皇室开枝散叶。”
　　凌丰涯也点头道：“你同孟小姐也订婚许久了，尽早完婚吧！过段时间，寡人还有重任交给你完成。”
　　凌钲唯唯答应，心中一阵郁闷，脸上却不敢带出表情，恭敬辞出了。
　　天色渐黑，陆府“静园”内，胭脂正在向何芯汇报一月来的营业状况。
　　胭脂拿出一张何芯设计的财务报表，微笑道：“夫人猜猜看，这个月，我们的茶庄共盈利多少？”
　　何芯微笑道：“胭脂也来消遣我吗？这个月，我足不出户，从何猜起？”
　　胭脂微笑伸出了一只手掌道：“这个数！”
　　何芯微笑道：“有五百两银子吗？那也很不错了！”
　　胭脂摇头道：“不是五百两银子，而是——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银子？”何芯霍然起身，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胭脂点头道：“正是五千两！刚结算出来时，我也不敢相信，又重复检查了三遍，才确定是真的！说来惭愧，胭脂过去经营茶庄，历时四年，盈利的总和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千两银子。照这样下去，我们三个月就可以把先期投入全部收回了。秦王直说夫人是摇钱树呢！”
　　何芯点头道：“刚开始，大家图新鲜，去得频繁些也正常。慢慢地，就会有其他竞争对手出现……既然证实了这种经营方法可行，便应该考虑开分店，做出品牌来。胭脂把我这意思告诉秦王，请他斟酌！”
　　胭脂叹息道：“秦王很想同夫人见一面，交换一下意见呢！只是眼下，陆大人既已过世，秦王便不能再公然到陆府来拜访夫人了。夫人还是抽空到镜岑茶庄一趟吧！”
　　何芯想起陆藤，一阵伤心，摇头道：“等忙过了这个月再说吧!眼下，我的几位姐姐都离不了我！”
　　胭脂看她伤感，也叹了口气道：“夫人忙碌，胭脂就不耽误夫人的时间了！秦王让我转告夫人，两个时辰前，宁王的车驾已经到达了大宁。一到大宁，宁王便进宫复命去了！”
　　“宁王回来了？他……是否安好？”何芯的心弦一颤，抬头问道。
　　“宁王一切安好，夫人请放心！”胭脂又行了一礼，躬身辞出了。不管多么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她也早已确信，宁王与四夫人之间的关系——大不寻常！
　
　　 
                  第四十八章 雨 思（四）
　　看着胭脂离开，何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一时理不清自己的心情。一个月前，陆藤告诉她，等凌钲回来时，会带她去接凌钲。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她同陆藤的最后一次对话。陆藤到皇宫赴宴，就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心中突然伤痛异常。
　　这一个月来，她始终努力照顾着陆府的每一个人。尽管内心深处深藏着悲痛，她却一直表现得十分坚强。但是，一听到凌钲回来了，她情感中脆弱的一面就立即开始爆发。她突然非常、非常期待能够见见凌钲，伏在凌钲怀里大哭一场。
　　原来，不管相隔多远，始终，只有一个人，一个怀抱是能够让她卸下全部伪装，尽情宣泄情感的。只可惜啊，那个怀抱永远都不属于她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便走到琴座上坐好，弹起了曲子。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就弹起了——《雨思》。
　　
　　凌钲一走出皇宫，独孤鹰夫妇和其他几个心腹侍卫便立即贴了上来。在宫中耽误了这许久，天都已经全黑了。
　　凌钲策马往府中奔去，走到一个岔道，却突然停了下来。从岔道往左，便能到达宁王府；往右，则可以到达陆府。
　　凌钲停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策马往陆府的方向驰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到陆府去干什么，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芯儿的悲痛与寂寞，想靠芯儿近一些。
　　独孤鹰和风灵雁对望一眼，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却是毫无办法。
　　凌钲策马到达陆府的一段院墙边便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墙里飘出了一阵琴声。从第一个音符飘入耳中，他便立即确定是芯儿在弹琴。一如离开他之前那样，芯儿弹的是——《雨思》！
　　时隔一年半，凌钲又再次听到了芯儿弹的《雨思》。旋律还是一样那么悲哀，弹曲的人也一样——一样那么伤痛欲绝！
　　何芯弹了一遍又一遍，凌钲也就在墙外听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突然浠浠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独孤鹰策马走到凌钲身后，躬身道：“下雨了，王爷还是回府休息吧！”
　　凌钲没有回答，只是非常专注地听着琴声，眼中透出了深刻的痛苦之意。
　　独孤鹰叹了口气，不再劝阻，默默退下。
　　淋着雨，听着曲子，凌钲心中来来回回盘旋着一个念头：在雨中，芯儿弹着《雨思》。她心中思念的人——究竟是谁？
　　
　　“静园”中，何芯痴痴地弹着《雨思》，弹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想到陆藤与雅矜；一会儿又想到了她和凌钲，无论想到哪里，无论想到谁，旋律中弥漫着的始终是悲哀……
　　不知弹了多久，天空中突然就下起了雨。
　　看着那满天飞舞的雨花，弹着琴，她的思绪陡然跌落在回忆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突然想起了和凌钲一起逃亡的那段艰苦又快乐的日子。不知不觉地，她手下的旋律就变了。
　　在雨中，思念着那个深埋心底的人，她弹起了属于自己的《雨思》，完全属于她和凌钲两个人的——《雨思》！
　　“在展颜营帐中第一次同凌钲相见；在山上的小溪里第一次被凌钲牵住手；在山洞中伏在凌钲肩头放声大哭……凌钲采药为她敷脚；她抱着凌钲为他疗伤；凌钲喂她喝药；她为凌钲做食物；凌钲背着她赶路；她为凌钲洗衣服……在荷塘边，两人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牵手；在临都，凌钲第一次紧紧抱住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了凌钲；在王府，凌钲第一次亲吻她；她第一次主动亲吻凌钲……然后是离别，然后是痛苦，然后是思念……无休无止的痛苦，永无止境的思念……”
　　她没有刻意作曲，只是非常专注地沉浸在回忆里。但是，自与凌钲相遇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往事从心底流过，她的手下自然就有了完整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发自内心，每一段旋律都解读着心情……不知弹了多久，在泪眼婆娑中，她的琴韵终于在风雨中渐渐淡去……
　　※※※※※※※※
　　院墙外，凌钲始终专注地听着琴。
　　芯儿开始弹的是《雨思》，到后来，却弹起了一支他从没听到过的曲子。尽管从来也没有听过，凌钲却感到异常熟悉。
　　被琴韵牵引着，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就回到了与芯儿一起逃亡的那段日子。琴韵一点点从他心中流过，那些美好和悲伤的往事也就一件件从他心中流过。芯儿的笑容，芯儿的眼泪，芯儿的快乐，芯儿的苦痛……他的思绪渐渐被芯儿的容颜和表情填满，每一个表情都无比清晰，每一个神色都深刻动人……不知过了多久，琴韵终于渐渐在风雨中消失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他突然清晰而笃定地意识到：这必定是芯儿自己作的曲子，专为他们两个人作的——《雨思》！
　　在雨中，芯儿弹起了《雨思》，她心中思念的人是——他！
　　雨水打在身上，传来丝丝凉意。
　　凌钲的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突然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即飞身跳进院墙去看看芯儿。
　　陆府的院墙很高，但对他来说，则完全构不成障碍。他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通过。
　　但是，不行啊！他是一个王爷，怎么可以公然跳进别人家的院墙去看一个刚刚丧夫不久的寡妇？呆望着高高的院墙，凌钲突然深刻体会到了“咫尺天涯”的含义。
　　“王爷，回府去吧！”风灵雁策马上前，柔声规劝。
　　凌钲回过头来，就发现所有跟随他的亲卫都早已全身湿透。
　　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终于策马往宁王府的方向奔去……
　　 
                  第四十九章 婚 礼（一）
　　
　　“王爷，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徐玉之躬身禀报。
　　“你这次到淅川去接孟小姐，责任重大，一定要万事小心。”武骋在旁边嘱咐道。
　　凌钲已经返回大宁一个半月了。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终于同孟筠定下了婚期。婚礼定于半个月后举行。
　　徐玉之负责到淅川去接孟小姐到大宁，然后，凌钲才亲往孟计木材行大宁分号迎娶孟小姐。
　　武骋转过了头，又对凌钲说道：“虽然只是立一个侧妃，但这毕竟是王爷第一次娶妻，且这桩婚事是御赐的婚事。王爷完全不宴请朝中重臣，也不通知皇上和乌兰皇妃观礼，只怕孟小姐感到委屈，乌兰皇妃也会有些不高兴，请王爷三思！”
　　“婚礼不过是个形式，没有必要搞得人尽皆知，一切从简就好。孟小姐并非不识大体之人，不会有什么意见。至于乌兰皇妃嘛，她不是喜欢孟小姐吗？成亲之后，让孟小姐多进宫陪陪她就好。”凌钲淡淡一笑，不打算再谈论这件事，转身走出了房门，准备上朝去了。
　　武骋见他态度冷淡，心中叹息。
　　这次成亲，凌钲坚持不大设婚宴，也勒令不许任何人通知皇上和乌兰皇妃，只让属下幕僚准备一个小型的家宴，请孟府至亲之人和自己的心腹参加，举办一个简单的婚礼仪式。
　　凌钲属下的人都觉得这样对待一桩御赐的婚事未免过于草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令凌钲改变心意。幸好这是御赐的婚事，否则，武骋简直怀疑凌钲会毁婚。
　　送走了徐玉之的迎亲队伍，武骋叫过一个亲卫，低声问道：“最近，王爷还是常常到陆府的院墙外听琴吗？”
　　那亲卫点头道：“王爷心情不好就会去！此事当真奇怪。王爷就仿佛与那弹琴的人约好了似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王爷一到那里，片刻之后，里面就会传出琴声！”
　　武骋深深叹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多情的王爷怎么办才好。
　　同一时间，陆府花园内，陆藤的四位夫人正围坐在一起打麻将。
　　这一个半月以来，经过何芯的不断努力，大夫人田氏终于渐渐转过了心情；萧氏和吴氏也终于握手言和。陆藤的四位夫人终于又破天荒地坐在了一起打麻将。
　　打了片刻麻将，就看见吴方走了过来，躬身道：“四夫人，这是大小姐给夫人写的信，请夫人过目。”
　　“是姐姐写的信吗？”何芯一阵惊喜，站起身来。
　　吴方含笑点头，递上了信。
　　“大姐，我急着看信，让程嫂暂时陪你们打几圈如何？”何芯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去吧！待会儿也别过来了，多休息休息！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田氏拉过何芯的手，语声中透着怜惜。
　　“是，大姐，那我待会儿给姐姐煮壶好茶！”何芯微微一笑。
　　“让你好好休息，就什么都别做了，放自己休息一天不行吗？”田氏瞪了何芯一眼，心中却涌起了深刻的感动之意。
　　陆藤去世的这两个半月，多亏这个丫头撑住了陆府的大局，又想尽办法开解她、照顾她，把她冰冷的心彻底温暖了过来。此刻看着何芯，她真的觉得就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不可能比她更好了。
　　何芯接过书信，对着吴方微微一笑，便转身向“静园”走去。
　　对上她的笑容，吴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随即低下头，跟上了她的脚步。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萧氏突然笑道：“你们觉不觉得这吴护卫看四妹的眼神非常特别？”
　　田氏不悦道：“你想说什么？四妹的人品，你还不了解吗？她岂是随便的女子？”
　　萧氏笑道：“我也没说四妹怎么样，只不过觉得吴护卫这人很傻而已！”
　　吴氏淡淡道：“吴护卫喜欢四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说他在孟府颇有地位，却甘愿放弃了一切追随四妹过来。过来之后，也不图晋升，只全心全意地守护着四妹。下人中有不少人盛传这件事。只不过，他同四妹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种事情总是旁观者清，我猜四妹至今也不知道吴护卫喜欢她！”
　　“那也不见得！老爷从来也没有碰过四妹，四妹应该还是处子之身。”萧氏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道：“四妹还那么年轻，若当真要改嫁，也没什么好值得奇怪的。在这陆府中困守一生，才真叫可惜了！”她原是红遍京城的名伶，见惯男女之事，思想远较一般女子开放。这段时间，何芯既不争家产，又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们母子，她虽素来冷漠，却也不得不深受感动，终于发自内心地把何芯当作了朋友，开始设身处地地站在何芯的立场上帮她考虑。
　　“你们到底在胡说些什么？”田氏发火了。
　　“没什么，大家还是赶快打麻将吧！”萧氏无所谓地一笑，开始理牌。
　　陆藤去世后，对于这位死了儿子，无权无势的大夫人，她早已不放在眼里了。之所以还愿意坐在一起陪她打麻将，完全是看了何芯的面子。
　　吴氏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她心思灵敏，观察入微，隐隐约约觉得何芯心里定然还有一个人，但可以肯定不是吴方。
　　回到“静园”，何芯微笑展开了孟筠写给她的信，看着、看着，脸色就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孟筠的信里说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说，她非常想念何芯。去年到大宁拜见乌兰皇妃时，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来看她，但突然接到了皇上赐婚的消息，只好赶回淅川去候旨，没有来得及看她；这次到大宁完婚，她也打算先到陆府看望何芯，但父亲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只好作罢。好在，她马上就可以常居大宁了，相信以后两姐妹的见面谈心的机会不会少。
　　第二层意思是说，得知何芯变成了寡妇，她感到很难过。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她的命运，却被何芯承担了，她觉得很内疚。听到陆大人去世的消息，她也在孟府中伤心了很久，劝何芯务必要节哀顺便。
　　第三层意思是告诉何芯，她同凌钲的婚期定在这个月底。议定婚事的这半年来，她一直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她保证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凌钲。
　　而所有内容中，最令何芯深感震撼的是：孟筠希望何芯能参加她的婚礼。
　　要参加孟筠的婚礼吗？是啊，这可是孟筠的婚礼啊，是她最牵挂、最关怀的孟筠的婚礼啊。她怎么能够缺席，怎么能够不参加？
　　但是，要参加凌钲的婚礼吗？逃了那么久，她终究还是要去参加凌钲的婚礼吗？她终于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凌钲娶别的女人吗？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啊！
　　反复思考了很久，她终于无奈而又凄凉地认识到：她必须去参加这个婚礼。因为，在这一世，从一出生，她就习惯了满足孟筠的一切要求；在这一世，她学会了拒绝任何人，就是没有学会如何拒绝孟筠。
　　谁让她害得孟筠从神仙变成了凡人呢？既然做错了事情，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第四十九章 婚 礼（二）
　　半个月后。
　　穿着大红的新郎服，凌钲坐在孟计木材行大宁分号的中堂内，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新娘出来。他的未来岳丈孟元泽正满脸堆欢地应承着他。
　　凌钲随意答着孟元泽的问话，对这位未来岳丈也有几分佩服。
　　因为与陆藤攀上了姻缘，仅仅一年时间，这位孟大人就从兵部的正七品显知变成了了正六品思知。而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在柳启原大人上任后，几乎所有“陆系”的人马都被清洗一空，他这个陆大人的“岳丈”竟奇迹般地更上层楼，被柳大人亲自下文提拔为兵部正五品德知，手段厉害得让人咋舌。
　　正思索间，就看见喜娘已经搀着身着大红吉服，蒙着喜帕的孟筠出来了。
　　凌钲对着喜娘微微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到屋外，跨步上了高大的骏马。喜娘也搀着孟筠坐上了宁王府迎亲的花轿。
　　※※※※※※※※
　　同一时间，在吴方的陪同下，何芯以孟筠妹妹的身份到达了宁王府。
　　站在府外迎宾的是明风。
　　隔远见到何芯过来，明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驱前几步，看着何芯，哽咽道：“好久不见了，何姑娘！”
　　打量着宁王府，看着明风，何芯心中更是心潮起伏。这里，住着她最爱的人；这里，曾经是她梦想中的家；这里，曾经留下过她最美丽的回忆；但是，最后，她留在这里的却是——眼泪！
　　何芯觉得泪意上涌，赶紧调整了一下呼吸，微笑道：“我来参加我姐姐的婚礼！”
　　明风心中一阵黯然，赶紧引着何芯步入喜堂。
　　何芯在厅堂的最角落找了一个座位。
　　明风歉然道：“何姑娘，我得去迎接其他客人了。你稍坐片刻，等客人全部到齐，我便带着翠翠来同姑娘说话。我和翠翠就快成亲了。我们都很感激何姑娘！”
　　何芯微笑道：“明风是我的救命恩人，应当是我感激明风才是！”
　　何姑娘还是把他当作——救命恩人？明风心中一暖，又细致地为何芯斟满了茶水，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了。
　　看着明风离开，吴方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道：“星儿跟宁王府的人很熟吗？”
　　何芯沉默半晌，方点头道：“我曾在这里住过好几个月。”
　　吴方闻言，怔怔不语。
　　极目四顾，何芯只觉得周围的一几一凳都透着亲切。正感慨间，忽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停在了她的身边。
　　她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闵文曦。
　　闵文曦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全身缟素，心中一阵悲伤，忽然伸手抱住了她道：“我才离开大宁半年，你怎么就成寡妇了呢？我的傻妹妹啊！”
　　何芯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紧紧抱着闵文曦，轻声道：“闵姐姐，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是否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闵文曦放开了何芯，在她身边坐好，才沉郁道：“将军府已经帮我定了亲，是大将军罗信的第五子罗楚昊。哼！亏他出身将军府，却是丝毫不懂武功。我才不愿意嫁给一个文弱书生。”顿了一下，又附在何芯耳边轻声道：“若他们一力逼我，我就离开大宁，再也不回来了！”
　　何芯一怔，默想片刻，方点头道：“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闵文曦拉着何芯的手，叙叙告诉她自己这大半年的见闻遭遇。
　　看着闵文曦，何芯心中涌起了深刻的眷恋之情。
　　说话间，周围的座位上慢慢就坐满了人。这次婚礼本来就是按照家宴的规模准备的，总计不过二十来桌。何芯陆续看到孟府的人坐满了前面的十来桌。后面的十来桌则是凌钲的一些亲近幕僚。何芯抬眼看去，来来去去尽是熟面孔。
　　见到孟元泽，吴方赶紧过去见礼。
　　孟元泽一力邀请吴方与他同桌，吴方犹豫了片刻，仍然走回了何芯一桌。何芯正准备起身过去见礼，就看见婚礼的礼官进来了，请孟元泽和刘氏到礼台上就座。堂上立即起了一阵骚动，知道吉时到了。
　　随着一阵热闹的礼乐声，凌钲牵着红绸走进了堂中。红绸的另一端，则是盖着喜帕的孟筠。见到他们，堂上立即响起了热烈的起哄叫好声。
　　“凌钲——来了！”何芯的心弦一阵颤动，抬起头来，却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无法看见凌钲。她急忙站起身来，凌钲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依然只见到了凌钲的——背影！
　　牵着红绸，凌钲步过了中间的通道，走到了礼台上站好。然后，在礼官的引导下，缓缓地与孟筠行了三次叩拜之礼。
　　何芯站在厅堂的角落里凝望着凌钲，看着凌钲行完了婚礼。
　　然后，凌钲直起身来了……然后，凌钲转过身来了……然后，她终于、终于看见了凌钲的??——面容！
　　她的目光游移在凌钲的面庞上，终于又看见了她思念了无数次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凌钲还是同她记忆中一样俊秀！不，凌钲比她记忆中的更俊秀！他的神态更加从容；他的举止更加成熟；他的身材更加挺拔；他的气质更加阳刚……只是为什么？他的眼神中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与伤痛？
　　这忧郁深深揪住了她的心，让她无可抗拒地跌落在了这让人心痛的眼神中……紧盯着凌钲，她再也移不开眼光。
　　※※※※※※※※
　　行完了礼，凌钲缓缓直起身来，转过了身子。一转过身子，他就突然定住了。在厅堂的角落里，俏生生地立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全身缟素、纤尘不染，清丽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万事万物！
　　是——芯儿！是他朝思暮想的芯儿！时隔一年半，他终于又看见了她！
　　凝望着芯儿，凌钲满心满眼感受到的只剩下了——美丽！世上再没有比芯儿更美丽的人了。她的皮肤晶莹剔透；她的气质轻灵出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她还是同他记忆中一样美丽！不，她比他记忆中的更美丽！她的眼神中多了成熟；她的眉宇间添了风致；她的身形更加匀挺迷人；她的腰肢更加柔软纤细……紧盯着这个令他魂萦梦绕的姑娘，凌钲再也移不开眼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始终痴痴地凝望着他!
　　他也始终痴痴地——凝望着她！
　　他们的表情越来越温柔；他们的眼神越来越缠绵……
　　她早已忘了，她是一个寡妇，这样凝望一个男子是多么地不合礼数！
　　他也早已忘了，他是一个新郎，这样凝望一个女子是多么地不合时宜！
　　太久了，他们对视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太缠绵了，他们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缠绵了！
　　渐渐地，厅堂中的人声消失了，整个厅堂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对视；每个人都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诧异和——害怕！
　　突然“叮”地一声响，一个酒瓶摔在了地上，终于划破了这寂静而尴尬的场面。
　　听到这一声响，何芯心神巨震，回过神来，立即脸色苍白。
　　她又深深看了凌钲一眼，露出一个无奈而绝望的表情，突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了喜堂。　　
　　 
                  第四十九章 婚 礼（三）
　　看着何芯绝望的表情，看着何芯疾步离开，凌钲心如刀绞。他的第一反应是必须追出去，但刚一迈步，便突然记起了自己的“新郎”身份，终于停了下来。他转头往摔破酒瓶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孟元泽正呆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凌钲看了一眼他摔在脚下的酒瓶，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
　　礼官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唱喏：“送新娘入洞房！”
　　凌钲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缓过了神色，走到席间，开始向众人敬酒。
　　众人渐渐回过神色，席间又才逐渐恢复了热闹。
　　好不容易敬完一轮酒，凌钲扶着额头道：“今日不胜酒力，凌钲要先行告退了！”众人不依，又拉着他胡乱灌了一通酒，直到天色渐黑，才终于放过了他。
　　看着凌钲脚步踉跄地往新房走去，武骋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叫过独孤鹰与风灵雁，低声嘱咐道：“快到新房那边去。王爷留在房中便罢，若王爷离开，想办法拦住他！”
　　独孤鹰苦笑道：“我们如何拦得住王爷！”
　　武骋皱眉道：“至少要保证王爷的安全！”
　　独孤鹰与风灵雁点头答应了，自到新房周围伏好。
　　※※※※※※※※
　　一进到新房中，凌钲的神志立即变得清醒无比。他挥手叫几个喜娘退下，匆匆换过一身普通的衣衫，便对蒙着喜帕，端坐床上的孟筠道：“我有急事要外出，小姐自行休息吧！”说完，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穿窗而出。
　　独孤鹰藏在窗外的假山后，过了片刻，就看见眼前青影一闪，下一刻，就看见一个人影迅疾无比地翻过了王府的院墙。
　　这时，风灵雁也已赶了过来。两人一边提气追去，一边感叹道：“想不到王爷的武学修为精进如此之快。他的轻身功夫恐怕距离席道长也不远了。”
　　两人翻过院墙，已不见了凌钲的人影。只有一个亲卫呆呆地立在一旁。
　　独孤鹰问道：“有没有见到王爷？”
　　那亲卫点头道：“王爷突然从墙里飞出来，一言不发，跳上迎亲的马就走了。”
　　独孤鹰点点头，立即找来两匹马，与风灵雁一起向前追去。
　　※※※※※※※※
　　凌钲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他时常听琴的陆府院墙外。这一次，这堵高墙再也阻止不了他见芯儿的决心。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就悄无声息地上了陆府的院墙。一队陆府的护卫正从墙下经过，没有任何人觉察到异样。等护卫走过，凌钲根据平时琴声的来源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向一个院子掠去。
　　到了院中，刚一落地，他便看见了何芯。
　　何芯背对着他，正呆呆坐在琴座上。因何芯素来不要婢女服侍，此时，除了她自己，院中便空无一人。
　　看着何芯，凌钲心中悲喜交集。他停顿片刻，便疾步朝着何芯奔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何芯正沉浸在悲哀的情绪中，突然发现自己被人抱住了。那是一个十分熟悉的怀抱，是——凌钲的怀抱！实在是太过温暖了，何芯突然一阵颤抖，喃喃道：“我又在做梦了吗？凌钲！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凌钲没有说话，只是俯首吻住了她的脖颈，然后是她的耳垂、她的面颊……然后，缓缓转过了她的身子，凌钲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双唇。从轻啄到吸吮再到唇舌纠缠，他们迷失在了彼此的味道里。一年半的相思、一年半的煎熬、一年半的痛苦、一年半的等待……都仿佛要在这绵密的一吻里得到报偿。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何芯轻抚着凌钲的脸庞，喃喃道：“你不该来这里……你真的不该来这里！”一边说着，她又把头深深埋进了凌钲怀里。
　　“芯儿，我好想你！想疯了你！”紧紧抱着何芯，凌钲深深叹息。
　　“我也好想你！凌钲，我也好想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何芯流下了眼泪。
　　凌钲捧起她的脸庞，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跟我来，芯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何芯抬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终于点了点头。
　　凌钲抱起何芯，柔声道：“不要害怕，芯儿！抱紧我。我带你从墙上飞出去。”
　　何芯温柔地点点头，伸手环住了凌钲的脖颈。
　　凌钲抱着她轻轻一跃，就上了“静园”的院墙。几个飞纵，凌钲就带着何芯上了陆府的院墙。他正要往下跳，背后突然有一阵劲风袭来。
　　凌钲怕伤到何芯，不闪不避，顺着风势往前一跃，又凌空两个飞纵，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一个黑衣青年跟着跳了下来，大喝道：“快放下陆夫人，你要干什么？”
　　何芯见是吴方，开口道：“吴大哥，是我自己要跟他走的！”
　　见何芯紧紧抱着凌钲，吴方眼中透出了痛苦之意。他咬咬牙，依然发掌向凌钲劈去，但还没劈实，已有一刀一剑指向了他，却是独孤鹰与风灵雁赶到了。三人一照面，都露出惊异的表情。
　　独孤鹰拱手道：“原来是吴公子！上次在淅川郡，我们夫妇蒙吴公子相助，还未来得及答谢！”
　　凌钲见他们攀起了交情，一夹马，便抱着何芯疾驰离开了，远远吩咐道：“替我拦住他。”
　　独孤鹰与风灵雁见他抱走了何芯，唯有相顾苦笑。他们身担使命，不敢怠慢，向吴方一拱手，歉然道：“王爷之命不可违，若吴公子一力阻拦，我们只有得罪了！”
　　吴方叹了口气，缓缓垂下了双手。
　　独孤鹰夫妇又向吴方行了一礼，便策马朝着凌钲的方向追去。
　　看着他们疾驰离开，吴方心中一阵苦涩。
　　何芯嫁入陆府之后，陆藤从来也没有在何芯院中歇宿过，他心里便隐隐约约地寄存着希望。他早已知道何芯心中有一个人，却始终猜不出来究竟是谁。直到婚礼上那个过于缠绵的对视，才让他认清了情敌的真面目。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凌钲竟突然撇下了新婚的孟筠，公然闯入陆府抱走了何芯。
　　这一次，何芯是被她真爱的人带走了！他直觉到自己永远失去她了……期待了那么久，守护了那么久，他终究还是——不能留住她！
　　 
                  第五十章 缠 绵（一）
　　
　　　凌钲带着何芯一路飞奔，很快就穿过了大宁东门。然后，凌钲带着她往群山的方向奔去。到了山脚的一个院落前，便抱着她跳了下来。
　　凌钲打开了锁，却没有开门，含笑看着何芯。
　　何芯抬起头来，便看到门上刻着“荷塘月色”四个字。
　　她的心中若有所悟，回头看了凌钲一眼，伸手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她便看见了一栋精美的竹屋——她梦想中的竹屋；竹屋的四周都是荷塘——她理想中的荷塘。此时正值盛夏，荷花开得正艳，在月光下，袅娜多姿地随风摇曳……“荷塘月色”的胜景呈现在眼前，她陡然就走进了两世的梦想中。
　　她的心中无限感动，回头看着凌钲，轻问道：“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凌钲上前两步，又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叹息道：“在临都听你说了《荷搪月色》，我便打算当真为你建一个荷塘，回到大宁之后就开始选址动工了。可惜啊！还没有完工，你就离开了。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啊！”凌钲俯首在她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对不起，凌钲，我没有想到……”何芯说不下去了。
　　凌钲牵着她的手，向竹屋走去，柔声道：“到里面看看吧！”
　　何芯走到里间，就看到了无数熟悉的东西。当先是一幅她画的《荷塘月色》，四周还挂着很多她画的画，她很多年前在孟府画的画。然后，她看到了自己从前在孟府制作的各种各样的布偶和挂饰……走进卧房，她看见了自己的被子和褥子，床上还搁着她的睡裙。打开衣柜，她看到了自己的衣服，从小到大穿过的所有衣服。
　　然后，在无限惊讶中，她看到了一个卫生间。一个——现代化卫生间。她甚至看见了——自来水。
　　凌钲微笑道：“我始终没有弄懂你说的水泵是怎么回事。这座山的半山腰有温泉，我便让人用竹管直接引了温泉水下来，待会儿芯儿可以洗个澡试试！”
　　何芯说不出话来，只有回身紧紧地抱住了凌钲。
　　凌钲露出一个伤感的表情道：“布置好了一切，我却不敢呆在这里。没有你，呆在这里实在太折磨。我总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带你来这里。”
　　“对不起，凌钲！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真的不值得！”何芯抬头亲吻着凌钲。
　　她温润的双唇落在了凌钲的脸上、颈上……
　　凌钲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又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直吻得她头晕目眩、无法呼吸，凌钲才终于移开了双唇。然后，凌钲便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她，向床榻走去。
　　把何芯放在床上，凌钲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便顺着她的脖颈亲吻下去。他的吻渐渐向下移去，一边亲吻，一边缓缓解开了她的衣衫。
　　何芯一阵恐慌，突然抓住了衣襟，颤声道：“你要干什么？凌钲，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
　　凌钲停了一下。
　　但是，在半敞的衣襟下，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散发着诱人的淡淡幽香。凌钲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而急促。添了添嘴唇，他轻轻移开了她的手……深深吸了口气，他终于温柔而缓慢地揭开了她的衣衫。
　　衣衫——一点一点开启；美丽——一点一点呈现……他的芯儿啊！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美丽呢？美丽得——难以言表、动人心魄！汹涌的血液急速冲击着他的头脑，他的吻雨点般撒遍她的全身。吻到哪里，她的衣衫就滑到哪里……渐渐地，她已身无寸缕。
　　一阵阵触电的感觉席卷而来，何芯一阵阵颤栗，只觉得说不出地羞怯又说不出地——快慰！在内心深处又隐隐感到害怕。
　　“不行的，凌钲，求你……不要这样。”无力地说着推拒的话，她的身体却已渐渐变得潮湿，胸前的蓓蕾已悄然挺立。
　　她身体的变化迅速蚕食着凌钲的意志。
　　凌钲抬头看她，见她双颊嫣红，目光迷离，神情间带着说不出的娇媚。
　　他的最后一丝理智也终于也沦丧在了这份娇媚里。他迅速脱去了衣衫，温柔地贴上了何芯的身体。
　　感到凌钲紧紧顶住了她，何芯一阵紧张，身体突然变得僵直。
　　凌钲轻咬着她的耳垂，柔声道：“放松一点，别害怕，芯儿，放松一点……做我的女人好吗？”
　　做——凌钲的女人？这辈子，她还有这个福气吗？这句话立即对何芯形成了无可比拟的诱惑。
　　从唇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终于渐渐放松了身体……
　　……
　　是花朵绽放了吗？以绚烂装点夜色，宁谧而无声、悄然而美丽。
　　是漂浮在空中吗？虚幻而又真实！彷佛已脱离了人世，又能真切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甜蜜！极度的甜蜜……
　　疼痛！幸福的疼痛……
　　在温柔的抚慰中，何芯觉得自己失去了全部重量，轻飘飘地挂在天际。
　　在飘忽的愉悦中，凌钲惊讶地发现——她、是、处、女！
　　芯儿是处女？凌钲觉得不可思议更莫名感动。
　　谢天谢地，这个出嫁了整整一年半的傻姑娘还一直在痴痴地——等待着他！
　　“这是她的第一次！”有了这个认知，凌钲的动作便变得缓慢而轻柔，但初次体验的疼痛仍然让何芯流下了眼泪。
　　凌钲一边吻去她的泪水，一边低低问道：“是不是很痛？”
　　何芯伸手抱住了他的头，微笑道：“是很痛，但是，也很幸福！”说完这句话，
　　她深深地吻住了凌钲……
　　亲密的依恋；极至的温柔……来自天堂的光辉环绕着他们、沐浴着他们……
　　幸福地苦痛；疯狂地沉沦……来自地狱的烈焰包围着他们、焚烧着他们……
　　明天会怎么样呢？没有时间去想！
　　别人会怎么看呢？没有闲暇去理！
　　这是一个狭小的天地，只能容纳两个——相互慰籍的灵魂。
　　这是一个密封的空间，只能包容两颗——相互寻觅的心灵。
　　疯了、痴了、颠倒了、错乱了……
　　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他守望期盼、苦痛挣扎，默默祷告了数世才求得了这一瞬……
　　或许，她跨过时间的洪荒，穿越陌生的空间，云里雾中寻找的就是这一刻……
　　飘吧！就这样飘走吧！飘到天堂去……
　　坠吧！就这样坠落吧！坠进地狱中……
　　把爱送到天堂中接受圣光的洗礼！
　　把心沉进地狱中承受烈焰的烘烤！
　　……
　　
　　 
                  第五十章 缠 绵（二）
　　这一切究竟是梦想还是现实？凌钲无暇思考，只知道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何芯。
　　究竟是从天堂飘下来的，还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何芯无法判断，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轻抚凌钲。凌钲的身上遍布伤痕。
　　伸手抚摸着那些伤痕，何芯心中充满了怜惜。然后，在众多的伤痕中，她找到了那个箭痕，那个她曾经清理过的箭痕。
　　她突然转过身子，吻住了那个箭痕，低低问道：“还疼吗？”
　　凌钲把她的头发缠绕在手指上，叹息道：“没有你的时候，就总是疼的！有你在身边，就不疼了！”然后，他捧起了何芯的脸庞，严肃地看着她道：“芯儿！请你答应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我！”
　　“傻瓜！”何芯心中一阵酸楚，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在那些密布的伤痕上细细印下了热吻。
　　一股股热流在凌钲身体里窜动，他忽然抓住了何芯的双手道：“休息吧！芯儿！你要是再吻下去，我会忍不住再要你一次。现在，你还承受不了。”
　　何芯甜甜一笑，终于又蜷进凌钲怀里伏好。
　　世上再没有比凌钲的怀抱更温暖、更安全的地方了！她放松了全部意志，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她的睡颜平静而满足，唇边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轻轻地亲吻着这个浅浅的笑容，凌钲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平静与——幸福！
　　
　　“王爷带着何姑娘进了‘荷搪月色’就再也没有出来！”午夜时分，宁王府中，独孤鹰正在向武骋报告凌钲的最新动向。
　　武骋叹息道：“我就知道不能让他们见面！”顿了一下，又皱眉道：“她是陆藤大人的遗孀。王爷若娶了她，定然会成为我朝最大的笑柄。这件事当真麻烦！”
　　独孤鹰皱眉道：“王爷都不顾一切地跳进陆府把她带出来了，娶她只是早晚的事情。我实在看不出她究竟有什么好，都分开那么久了，还是一见面就摧毁了王爷的全部意志。若论容貌，她远远比不上孟小姐。”现在，孟筠已经成为宁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一致公认的“仙女”。
　　武骋点头道：“幸好孟小姐颇识大体，新婚之夜就被王爷抛下，也没有生出什么怨言！”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现在担忧也于事无补！‘荷搪月色’那边只是每三天派人打理一次，没有常驻的仆人。你赶紧通知顾堂管家安排一下，立即挑几个最忠诚可靠的人过去伺候，最要紧的是保密。让他们准备好食物，带上王爷的朝服。这次成亲，王爷没有告知皇上，明天一早还得上朝！”
　　独孤鹰点头答应了，自去找顾堂安排一切。
　　武骋脸带忧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处置，才能保住王爷的清誉。
　　
　　清晨，熟睡一夜，何芯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凌钲已经穿好了朝服，正坐在床边含笑看着她。她想起身，身体里却还留着疼痛。
　　凌钲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微笑道：“别忙着起身，多休息一下吧！”
　　他抱她在床上坐好，用被子包裹住她的全身，只露出一个头。然后，他便转身从桌上取过了一碗粥，盛在汤匙里，一匙、一匙细细喂她。
　　何芯心中感动无限，乖乖地喝完了粥，才抬头问道：“怎么会有粥？是你煮的吗？”
　　凌钲微笑摇头道：“昨天夜里，我府中的几个忠仆连夜赶了过来！”
　　何芯突然一阵心虚，涨红了脸道：“这么说，他们都……知道了？”
　　凌钲微笑道：“知道什么？”
　　何芯把头埋进了被子里，没有回答。
　　看着她羞怯的表情，凌钲心中最柔软的心弦又被轻轻拨动。他忽然掀开了被子，紧紧抱住了何芯，叹息道：“真的不想去上朝！”
　　依偎在他怀里，何芯心中一阵伤感，没有说话。
　　凌钲又低头亲吻她，吻了很久，才终于抬头道：“我必须走了！芯儿，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家？”何芯忽然抬头，紧紧盯着凌钲。
　　“当然！哪里有芯儿，哪里就是家！”凌钲斩钉截铁地回答。
　　家……！一个多么温馨美好的字眼啊！这个字就像是一块无形的石子投入了何芯的心湖，荡起了层层涟漪。深藏两世的愿望向她招手，她难以抵御、无法拒绝。
　　沉默半晌，她终于抬头看着凌钲道：“好！我会在‘家’等你！你想吃什么？”
　　“当然是吃我的芯儿了！世上还有比芯儿更好吃的东西吗？”凌钲又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了一吻。
　　何芯双颊通红，偏过了头，不敢正视凌钲的双眼，良久，才抬头道：“我原来烤饼干用的炉子还在吗？”
　　凌钲叹息道：“当然在！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原样！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碰你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何芯心中一阵堵塞，说不清究竟是内疚还是感动，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着道：“你让人把炉子送过来！现在有不少新鲜水果，我给你做些水果月饼好不好？”
　　“什么是月饼？”凌钲微笑看着何芯。这个时空没有“中秋节”，也没有月饼。
　　“是一种——象征着团圆的糕点！”
　　“团圆吗？这个意思真好！好吧！我就等着尝尝芯儿做的团圆月饼。”凌钲低头看着何芯，觉得诱惑无比，终于又俯首在她脸上、身上密密亲吻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凌钲离开，何芯拥被坐在床上，满身满心都是幸福。可是，这个幸福能持续多久呢？不！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不去想明天；不去想将来；不去想道德；也——不去想别人……只要——专心地做凌钲的女人就好了。不管能持续多长时间，只要一天还能做凌钲的女人，就一定要让这一天充满幸福。
　　何芯终于穿好了衣服，起身准备为凌钲做月饼。
　　 
                  第五十章 缠 绵（三）
　　出了“荷搪月色”，凌钲便看见武骋已经带着他的亲卫队在外等候。凌钲向众人点了一下头便大大方方地上了马。
　　眼看他笑意融融、神采飞扬，武骋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那陆夫人……”
　　“我会娶她！”凌钲毫不犹豫地抛出了答案。
　　“但是……”
　　“无论多么困难，无论承受多大的压力，我都会娶她做正妃，娶定了！”说完这句话，凌钲一夹马腹，疾驰离开了。
　　王爷要娶她做——正妃？武骋觉得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
　　在天朝，迎娶寡妇本就是一件广泛受人鄙视的事情。自天朝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过皇室成员迎娶寡妇的先例。若王爷坚持要娶一个寡妇，那么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首先，必须等何芯服过了三年丧，可以不受任何刑罚处罚地离开陆府；然后，他们再巧妙安排，周密布置，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王爷秘密娶她过府。
　　但是，王爷要娶她做正妃？正妃是要入皇室族谱的，不但讲究门第身份的匹配，还要得到皇上的亲封。娶正妃是皇室的大事，历来受到朝野的普遍关注。
　　王爷要娶陆藤大人的遗孀做正妃？武骋觉得王爷真的疯了。这件事的后果实在是太可怕，真的有可能让王爷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突然由衷地痛恨起何芯来，觉得她简直就是王爷命中的“灾星”，注定要摧毁王爷。
　　※※※※※※※※
　　到达皇宫，凌钲迎面就遇见了福王凌镢。他刚刚从鹤城回来。凌镢今年三十三岁，长得方面大耳，一脸福相，容貌酷似显妃娘娘。每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温和敦厚、诚实可靠。
　　经过一个多月的纷纷扰扰，调查取证、各方争执，最终，皇上认可了他的“战胜”奏报；与此同时，驳回了他参劾鹤城将军白诩埕的奏折，批评他识人不明，任用了胡大周这等庸才做统帅，差点贻误战机、铸成大错。功过相抵，对他不奖不罚。
　　这一个月中，经过频繁的书信往来，天朝与展族也终于议定了迎娶月颖公主的日期和细节。待备齐嫁妆、选好日子，便会送月颖公主到展族与展颜完婚。
　　见到凌镢，凌钲赶紧上前恭敬行礼。
　　凌镢执了凌钲的手，微笑道：“自家兄弟，无需多礼。”顿了一下，又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道：“听说四弟昨日迎娶了孟小姐，滋味还不错吧！”
　　凌钲微笑道：“再好也没有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芯儿娇媚的神情。
　　凌镢叹息道：“四弟纳侧妃，如何都不通知大家？听说那孟小姐天仙下凡，为兄还期待一见呢！”
　　凌钲笑道：“大凡传言，总有夸大不实之处。孟小姐也不过略有几分姿色而已。”再次见到芯儿之后，他真的芯儿的美丽无可比拟，孟筠根本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凌镢笑道：“四弟如何还称呼她孟小姐？”
　　凌钲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昨日，听说皇兄府上又新添了一位世子，当真可喜可贺！”
　　凌镢笑道：“四弟当真消息灵通，改日到我府中喝酒吧！”
　　凌钲笑道：“皇兄见招，弟弟岂敢推辞。”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便一起携手走进了议政殿。
　　今日朝议的主要内容是商议与展族缔结盟约的人选。虽然这次，皇上认可了凌镢的“胜局”，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胜局”背后大有文章。此次缔约，天朝不可能从展族那里得到任何实质的好处。朝中各大势力都对这个差使兴趣不大。最终，由凌钲推荐了新科状元赵孟龙承担了这个使命。此次出使佑滋，凌钲对赵孟龙观感极佳，打定主意要栽培一番。
　　朝议过后，凌丰涯命凌钲单独留下。
　　待众人都离开了议政殿，凌丰涯才微笑道：“听说钲儿已经迎娶孟小姐过府了？”
　　凌钲恭敬回答道：“是昨日的事。儿臣正要禀告父皇。”
　　凌丰涯笑道：“这是朕御赐的婚姻，钲儿如何一声不响地就完婚了？昨日晚间，听到此事，乌兰到朕这里抱怨了半天。她老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参加这个婚礼的，没想到钲儿办得如此低调！”
　　凌钲恭敬道：“这次成婚，不过是纳一个侧妃而已。最近朝中事多，上上下下都很忙碌，儿臣不敢劳烦大家费心。既然岚妃娘娘见怪，儿臣会亲自向岚妃娘娘请罪。儿臣明日就让孟筠进宫拜见岚妃娘娘。”
　　凌丰涯点头道：“你一心为公，当真难得。”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最近朝中的事情确是很多，难得你有这份心意，寡人便夺情不让你专门休息了。”
　　凌钲恭敬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一阵苦笑。
　　他决定娶孟筠是迫于无奈，对这桩婚事毫无兴致，因此也不打算专门为此休假。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他竟突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芯儿。从抱住芯儿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发自内心地渴望能有机会长时间地陪伴芯儿。但此事却无从解释，此时被皇上提了出来，他也唯有毫无选择地躬身领命。
　　凌丰涯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他一些军队以及户部的相关事宜。末了，甚至破天荒地问到了他的庄园、田产、人员配置等情况。自从成功地从佑滋国出使归来，皇上对他的态度便亲善了很多，时常过问到他的日常生活。
　　在随意的对答间，凌钲体会到了一丝难得的“父子亲情”，忍不住涌起了一阵温暖之意。
　　※※※※※※※※
　　出了皇宫，见到武骋，凌钲吩咐道：“告知孟小姐，让她明日进宫拜见岚妃娘娘。嘱咐她注意自己的言词分寸。”
　　武骋见他不打算回府，犹豫片刻，终于抬头道：“刚刚完婚，王爷是不是应该回府去看看夫人？她毕竟……毕竟是王爷明媒正娶的侧妃，又深得岚妃娘娘喜爱！”
　　凌钲略一踌躇，终究惦记着芯儿，淡淡道：“先生就不要再管此事了！”说完，毫不犹豫地策马朝大宁东门奔去。
　　※※※※※※※※
　　回到“荷搪月色”，何芯正在厨房里为凌钲准备膳食。
　　今日一早，她便遣走了宁王府的所有仆人。既然是一个“家”，她便决定自己承担所有的家务，营造一个真正属于她和凌钲两个人的空间，不愿意被外人打扰。
　　凌钲舍不得离开她，便一直留在厨房里看她忙碌。
　　何芯见他不愿离开，微微一笑，扔了一堆菜给他道：“我亲爱的王爷大人，快把这堆菜给我洗好、切好，待会儿，好看着你的大厨一展身手！”
　　凌钲微微一笑，果然卷起了袖子，轻轻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看着他洗菜，何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幸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实在是太温馨、太美好……是否也能够很持久呢？不，不要想这个问题，牢牢记住这一刻就好了！用心享受这一刻就——够了！
　　她从炉子里取出了月饼，一点一点掰开，喂到那个忙着洗菜的王爷嘴里，轻声问道：“月饼好吃吗？”
　　凌钲用心品尝了片刻，微笑道：“当然好吃，这是——团圆的味道！”
　　何芯在心底深深一叹，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凌钲。
　
　　吃过饭，喝着茶，凌钲便坐在摇椅上听何芯弹琴。
　　“终于又过回这样的日子了吗？”看着琴座上心爱的姑娘，凌钲心中感慨万千。
　　何芯弹的是她新作的曲子《荷搪月色》。从临都的牵手到重逢的温馨，太多的美好记忆牵连着荷塘。她刻意选择令自己愉快的素材，在琴韵中灌注了自己的幸福与感激。
　　微笑听完了曲子，凌钲满意地点点头，突然看着何芯道：“芯儿，我想听你弹《雨思》，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雨思》。”
　　何芯一愣，抬头道：“你怎么知道……？”
　　凌钲叹息道：“这两个月，我时常在陆府的院墙外听你弹琴。”
　　“你在陆府的院墙外听琴？”何芯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凌钲。
　　“你这个傻瓜啊！”何芯突然走到凌钲身前，抱住了他的头道：“最近雨水很多，你没有淋雨吧！”
　　凌钲微笑道：“不淋雨，如何知道，芯儿一直想着我？”
　　紧紧抱着凌钲，何芯心中又是一阵酸意上涌，沉默半晌，才俯身看着凌钲道：“凌钲，你能不能答应我，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不会做傻事、一定会好好爱护自己，就算是为了我！”
　　凌钲心底掠过了一丝不安，抬头道：“你想暗示什么？”
　　何芯没有回答，只是又柔柔地问了一遍：“答应我！好吗？”
　　凌钲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在她温柔而期待的眼神中点头道：“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答应！”
　　何芯低头亲吻凌钲，吻了很久，才走到琴座上坐好，弹起了《雨思》——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雨思》。
　　伴随着琴韵，往事一幕幕从心底流过。沉浸在回忆中，两人都是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凌钲才抬头道：“芯儿，这曲子的结尾与上次有些不同呢！这次的结尾更欢愉一些。”
　　“是吗？”何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是！不可能有永恒的结尾。因为，这是纯粹随心而动的曲子。生活总是在变，心情也总是在变，所要表达的东西不一样了，旋律便会有所不同。”
　　凌钲起身走过去，把她抱坐在怀中，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芯儿！宝贝！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给你一个快乐的结尾，我保证。”
　　何芯微微一笑，紧靠在凌钲怀中，没有说话。
　　 
                  第五十一章 放 纵（一）
　　又一次餍足地从何芯身上抬起头来，凌钲喘息道：“芯儿难道是妖精变的吗？怎么能这么热情奔放？”
　　何芯抱紧他道：“因为芯儿出身卑贱，从来也没有接受好妇德教育。”
　　这几日，在度过了最初的生涩与羞怯之后，何芯渐入佳境，完全不受女子必须“顺从、克制”的妇德理念束缚，毫无顾忌、纵情投入，用心体会和释放着一切快乐的元素，热情主动得令人难以置信，一次又一次把凌钲推向了幸福的顶点。
　　凌钲低头亲吻她道：“你这个迷死人不赔命的丫头啊！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何芯一愣，抬头看着凌钲道：“如果我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会不会害怕？”
　　凌钲轻咬着她的面颊道：“我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你！”
　　何芯紧紧地抱住了凌钲，在心底深深叹息。凌钲害怕失去她，她又何尝不怕？但是……不！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现在，凌钲是她的，她一个人的，这就足够了！她轻轻翻身压住了凌钲，温柔而虔诚地印下热吻。
　　凌钲的热情很快就被她再度点燃，刚抱紧了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哨声。凌钲叹息道：“宝贝，我的属下有重要事情找我。我必须出去一下！”
　　何芯温柔地一笑，起身为他穿好了衣服。
　　
　　凌钲走到门外，就看见了徐玉之。
　　徐玉之躬身道：“王爷，皇上刚刚传旨，召王爷即刻进宫！”
　　凌钲不敢怠慢，回屋向何芯交待了一番，便匆匆赶往皇宫去了。
　　一路跟随凌钲，徐玉之的心情十分怪异。
　　这次成亲，是他亲往淅川迎娶的孟筠。孟筠天仙之姿又端庄娴雅，让人一见就心生仰慕。在他看来，这桩婚事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实在没想到，新婚之夜，这位天仙主母就被王爷抛下了，一抛十余日，完全地不管不问。他对这位不幸的新娘充满了同情，又对那个迷住了王爷的“陆夫人”充满了痛恨。这也是凌钲所有幕僚的普遍心情。每个人都相信，王爷早晚会毁在这位“陆夫人”手里。
　　最近，王爷一日比一日急于下朝，一下朝，就直奔“荷搪月色”；在同一众幕僚商量安排政务时，也明显缺乏耐心，一切从简；而最令人担忧的就是：王爷已经决定不顾一切地迎娶这位——寡妇！
　　每个人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也都在努力想办法阻止王爷做傻事，但王爷固执得油盐不进，他们又不敢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真是费尽心机又一愁莫展。
　　到达皇上的寝宫，向皇上行完了礼，抬起头来，凌钲便见到了躬立一旁的凌丰驰。凌钲赶紧恭敬行礼。
　　凌丰驰微微一笑，摆摆手，让他免礼。
　　凌丰涯微笑道：“十一弟，你自己不拒礼，可不能让小辈也废了礼数！”
　　凌丰驰笑道：“皇兄说的是，既然如此，贤侄还是赶紧行礼吧！”
　　凌钲终于行完了礼，躬身问凌丰涯道：“父皇连夜召儿臣进宫，是否有什么要事？”
　　凌丰涯微笑递过一个奏折道：“这是晤预郡郡守曹思远上的折子，钲儿看看。
　　凌钲展开奏折一看，原来，最近，在晤预郡一带，海盗猖獗，对晤预的边境多有骚扰，晤预郡守曹思远请求朝廷派兵剿灭。但海盗藏在天朝与佑滋国交界的海域内，要到那片海域剿匪，需得先与佑滋国沟通才行。
　　见凌钲看完了奏折，凌丰涯微笑道：“钲儿对克力蒂娜的掌权多有助益，依寡人看，与佑滋国协调之事，当以钲儿主持最为合适！”
　　凌钲略一斟酌，抬头道：“既然如此，儿臣稍做准备，便前往晤预郡一趟！”
　　凌丰涯面露讶色，微笑道：“不过是沟通而已，用不着钲儿亲自前往吧！”
　　凌钲恭敬道：“民生无小事！盗匪之所以一直横行无忌，就是仗了地势，利用了我国和佑滋国不愿在敏感地带轻易用兵的心态。这次，我们携恩请求，佑滋国定然不会拒绝。难得有此机会，定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凌丰涯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微笑道：“你富有急智，能迅速抽丝拨茧，分析利弊，固然令寡人欣慰；但你能关注民生、以大局为重，更加令人赞叹！难得你刚刚完婚，就愿意赴远地处理此事，先公后私，忠孝两全。寡人便成全了你的这一番心意！”
　　凌钲肃然道：“身为朝臣，为国分忧是儿臣的责任！”
　　凌丰驰立在一旁听两人的对答，见皇上如此盛赞凌钲，目中闪过一丝深思之意。见两人谈毕，便躬身道：“皇上，臣弟方才所谈之事，似乎可以让钲儿一并办理！”
　　凌钲恭敬道：“不知皇叔有何吩咐？”
　　凌丰涯笑道：“在此事上，你们叔侄俩倒是不谋而合！”
　　见凌钲不解地盯着他，凌丰涯又接着道：“上次从佑滋出使归来，钲儿不是认为我国应当与洛特里国进行贸易吗？最近，十一弟也多次同寡人说起经商贸易的好处。不过，要与洛特里国通商，需得通过佑滋国。既然钲儿愿意亲往晤预郡办理此事，就顺便谈一下贸易通商的事情吧！”
　　凌钲微笑道：“儿臣定会全力以赴！”一边说着，他看了一眼凌丰驰，心中佩服。从佑滋出使归来后，他便一直旁敲侧击地试图灌输给皇上经商贸易的好处，却一直收效甚微。没想到，皇上竟终于被凌丰驰给说服了。
　　凌丰涯又交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和细节，最后，才微笑道：“正如钲儿所说，民生无小事！早一日办妥此事，便早一日能解民忧。钲儿明日便启程吧！早点回来，寡人另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凌钲没想到皇上把行程定得如此匆促，不敢迟疑，恭敬答应了。
　　再行一番叩拜之礼，凌钲便告辞离开了。
　　见凌钲告辞，凌丰驰也跟了出来。
　　出了皇宫，凌钲微笑道：“皇叔当真好本事，竟然能让父皇改变心意，同意与洛特里国贸易通商！”
　　凌丰驰微笑道：“这功劳应当记到四夫人头上！最近，我秘密安排皇兄光顾了一次镜岑茶庄。皇上对茶庄赞佩不已，对商业的态度便有所改善。而且，在麻将桌上商量事情，总是要容易得多。”
　　听他提起何芯，凌钲心中一凛，微笑道：“若非皇叔，谁人敢把父皇拉上麻将桌？”
　　凌钲驰突然紧盯着凌钲道：“最近，陆府的四夫人突然失踪了。贤侄可知夫人的下落？”
　　凌钲心中一紧，微笑道：“皇叔要找人，应当问衙门而不应当问我这不相干的人！”
　　凌丰驰又盯着凌钲看了片刻，才缓缓道：“最近一段时间，贤侄一下朝就直奔大宁东郊，不知究竟有何新奇之事，竟然引得贤侄如此流连忘返？”
　　凌钲脸色微变，紧盯着凌丰驰，不知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凌丰驰叹息道：“四夫人失踪了，一个本来最该担忧的人却毫无动静，不是十分奇怪吗？”
　　凌钲在心底一叹，知道终究瞒不过他这个“知情人”，干脆直接问道：“皇叔究竟想说什么？”
　　凌丰驰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道：“四夫人非平凡之人，一个小小的院落只怕会困死了她。你若当为她着想，便不要用平凡之事绑住她的手脚。说到理解和尊重，你实在远远比不上陆藤大人。”
　　凌钲闻言一怔，模棱两可地说道：“皇叔费心了！”说完，毫不迟疑地行礼告辞了。对于这位对芯儿过分热衷的皇叔，凌钲心中总有几分介意。
　　 
                  第五十一章 放 纵（二）
　　
　　见凌丰驰进到自己的亲卫对中，武骋便靠了过来。
　　凌钲邀武骋与他一同上了马车，细细把方才同皇上谈话的内容告诉了武骋。
　　武骋听他自动请缨，要求到晤预郡办事，总算还没有被“陆夫人”迷得丧失心智、不顾大局，心中宽慰。沉默半晌，才抬头道：“王爷决定亲自前往晤预，是否准备顺便料理了那个小岛？”
　　自从在克力蒂娜那里得知有人在海岛上秘密练兵之后，凌钲的情报系统就展开了严密的调查，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出海搜寻，又抓回了很多海盗逼问此事。经过抽丝拨茧地分析，基本上确定了那个海岛的位置。但那海岛处于两国交界的海域内，即便确定了位置，却也不能公然出兵剿灭。武骋听凌钲自动请缨前往晤预郡，立即领悟了凌钲的用意。
　　凌钲点头道：“难得有此机会，定要好好利用！至于行动的细节，看看具体的情况再说！父皇命我明日离京，劳烦先生打点一切！”
　　他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却不便告诉武骋。
　　按照天硕王朝的风俗，寡妇破门出嫁，要丧失所有的财产，更要视守丧时间的长短受到严厉的刑罚处罚：守丧不满一年的，要受三刀之刑，分别是左臂、右臂和背心；不满两年的，要受两刀之刑，分别为一臂和背心；不满三年的，要受一刀之刑，划在背心。满了三年，可以不受刀刑，但也会广泛受人鄙视。越是身份显赫的人家，刑罚执行得越严。这三刀之刑，既是一种惩罚，更是一种耻辱，是一种对“不贞”行为的惩罚与昭示。在这样严苛的制度下，天硕王朝鲜有寡妇再嫁的例子，更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守丧不满一年就出嫁的事情。
　　凌钲爱极了芯儿，恨不得马上立芯儿为正妃，哪里能够安心等待三年。但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只要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是一个身败名裂的收场。这段时间，他一直反复考虑着这件事。
　　每当他站在朝堂上，扮演着自己的“王爷”角色时，心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么一丝犹豫；但是，只要见到芯儿，把芯儿抱在怀中，他又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他来说，世上再没有比芯儿更重要的人和事了。一次又一次产生动摇，一次又一次重立决心……迎娶芯儿的愿望一日比一日迫切、一日比一日坚定……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迎战一切可能的压力与非议……
　　但是，其余的压力和后果都可以置之不顾，却不能不考虑芯儿可能要受“三刀之刑”的事实。芯儿流几滴眼泪都令他心疼不已，如何能够真的让她去承受这可怕的刀刑？思索良久，他觉得唯一可行的方法便是：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快立功，让皇上答应他一个请求，然后，再通过巧妙运作，让芯儿避过刑罚。
　　他领军作战，在思维上早已习惯了速战速决，尽管心中难舍，也仍然决定在这缠绵的时刻暂且离开芯儿，以求取长远的幸福。
　　说完此事，凌钲又就手头的要务逐一与武骋商量讨论了一番，仍然留武骋在大宁主持大局，只带两个新近列入重点考核范围的年轻幕僚邢阔和方绪随行参赞。
　　武骋一一答应了，末了，终于又忍不住问道：“王爷明日就走，是否应该回府向夫人告别一下？”
　　凌钲听他又提起“夫人”，心中不悦，淡淡道：“先生告知她一声就行了！”他明日就要离开大宁，正对芯儿万分不舍，哪里还愿意分时间去同孟筠告别。
　　武骋在心中一叹，恭敬告辞了。
　　回到“荷搪月色”，何芯已经为他备好了夜点，正穿着睡裙靠在窗边看荷花。见他回来，迎面跑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紧紧抱着这个迷人的“小妖精”，凌钲真的觉得自己抱住了全世界的幸福。
　　吃过夜点，凌钲便抱着何芯坐在窗边一起看荷花。不知道为什么，凌丰驰的一番话总在耳边萦绕不去。沉默半晌，他柔声问道：“宝贝，一直住在这里，你会不会感到郁闷？你是不是还想经商？”
　　何芯转头看着他，见他表情严肃，微笑道：“没有你的时候，理想当然是很重要的。现在嘛……我真希望我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为你做食物。”说出这句话，她的心中一阵伤感。
　　
　　 
                  第五十一章 放 纵（三）
　　她甩甩头，不去过多地深究自己伤感的来源，微笑道：“我的王爷大人最近对商业很感兴趣呢！”
　　最近一段时间，凌钲会问到她很多有关商业方面的事情，令她十分意外。
　　凌钲抱紧了她道：“我的宝贝热衷商业，我当然就会关注。”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芯儿，我一直想问你，商业本身是否蕴藏着什么促使财富增长的因素？”
　　何芯低头想了片刻，才微笑道：“商业的确能促使财富增长，并且，随着发展，这种增长速度会超过其余行业。至于为什么商业能促使财富增加，具体的，我也不能解释得很清楚，只是大约知道：关键因素在于货币流通。货币流通的速度越快，财富就增加得越快。”
　　“为什么货币流通能促进财富增长呢？”凌钲轻轻亲吻她的脖颈。
　　何芯微笑道：“你刚刚吃了我做的夜点，需要付给我十文钱！”
　　凌钲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起要钱，但他宠惯了她，早已习惯无条件满足她的要求，听她要十文钱，便果然伸手掏出了钱。
　　何芯接过钱，微笑道：“你花十文钱买到了夜点，这夜点便发挥了十文钱的效用；我得到了十文钱，可以去买一副耳环，这耳环又便又发挥了十文钱的效用；卖给我耳环的人，又可以去购买他需要的东西，那东西就又发挥了十文钱的作用……如果这十文钱一直存在某处不动，它的效用便始终就只是十文钱。但是，投入流通中就不同了。货币每流通一次，就多发挥一次效用，流通的次数越多，效用就越大，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凌钲眼前一亮，微笑道：“芯儿怎么会那么聪明呢？”
　　何芯摇头道：“我哪里想得出来。这是别人总结出来的。”在前世，为了配合自己打工和“创业”的需要，她曾经有意识地选修过一些经济类和法律类的课程，虽说不上精通，对于一些主流的观点和学说却并不陌生。
　　凌钲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道：“你总说这些东西都是别人想出来的，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听说过？”
　　何芯沉默半晌，才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看着凌钲道：“凌钲，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生活在一个十分发达的时代，见过很多先进的东西。后来……发生了意外，我就去了冥界。在那里，因为某种很特别的原因，我没有喝下孟婆汤，因此带有前世的记忆，你相不相信？”
　　凌钲微笑道：“如果你的表情再严肃一些我就相信。”
　　何芯知道此事太过离谱，不可能让凌钲相信，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凌钲又抱紧她道：“宝贝，我有些重要事情，需得到晤预郡去一趟，可能明日就要启程！”
　　何芯身子一僵，良久，才缓缓道：“你……要走了？”
　　凌钲一边亲吻她的脸颊，一边柔声道：“这次，我走水路，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乖乖在家等我好吗？”
　　何芯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喃喃道：“终于要走了吗？”
　　凌钲见她不高兴，心中不舍，转过了她的身子，温柔地亲吻她道：“宝贝，嫁给我好吗？这次回来，我就立你做正妃。管它什么丧期不丧期、寡妇不寡妇，也不管多少人反对。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对也无所谓。”
　　听到这句话，何芯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凌钲。
　　他在向她求婚？他要立她做——正妃？立她这个兵部尚书府的寡妇做正妃？
　　他这个傻瓜啊！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决定可能会彻底摧毁他；摧毁所有追随他的人？
　　何芯分不清心中究竟是内疚还是感动，许久，才露出一个十分奇怪的眼神，喃喃道：“谢谢你，凌钲！谢谢你愿意娶我。”一边说着，她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热烈地亲吻他，很快便点燃了他的热情。
　　这一夜，他再次从她身上领略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娇娆与风情。
　　这一夜，她的眼波温柔而多情；她的举止妩媚而妖冶；她的亲吻真挚而火热……她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向了云端……飘忽地、美丽地、幸福地……恐惧！
　　是的，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温柔中，他分明读出了悲怆；在那妖冶中，他分明体验到了哀伤；在那热情中，他分明感受到了——绝望！他觉得她的内心深处充满了痛苦。
　　在巨大的幸福中感受到的痛苦令他心惊肉跳。他抱紧了她，柔声道：“芯儿，宝贝，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真的很快，我保证！”
　　何芯定定看着他，微笑道：“一定要爱护自己，好吗？”
　　“是，我一定会爱护自己！”凌钲郑重地承诺。
　　“你答应过的话，一定要记住，永远记住！”何芯紧紧抱着他，低低地叮嘱。
　　迫在眉睫的离别调动了两人心底全部的爱恋。他们久久地爱抚、亲吻、缠绵……索取、付出、满足……
　　直到天色发白，凌钲才枕着何芯的臂弯沉沉睡去。
　　一遍又一遍轻抚着凌钲的面庞，何芯把这些线条刻划在了心里；轻轻亲吻着凌钲，何芯露出一个温柔又悲哀的神色，低低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能嫁给你！不能改变你的人生航向；不能毁去无数人心中的光明和希望。”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能嫁给你！不能成为你的致命缺陷；不能成为你政治生涯中无法洗刷的污点和创伤。”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真的好爱你！”紧紧抱着凌钲，把脸颊放在凌钲的头发上轻轻磨蹭，何芯唇边的微笑渐渐被泪水浸透。 
                  第五十二章 三刀之刑（一）
　　
　　凌钲的车驾已经消失很久了！笑容也从脸上消失很久了！何芯漫无目的地朝着大宁东门外的河堤走去。
　　早上起床时，是怎样把笑容挂到脸上的呢？
　　笑得那么灿烂，让凌钲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直到最后，直到终于万分不舍地从凌钲怀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心分明已经痛得麻木，却仍然微笑着把一个浓得化不开的亲吻印在了凌钲的唇上？
　　为什么分明已经挥手告别了，却仍然不屈不挠地追着凌钲的车驾，一直追出了东门外；一直追出了很远很远……
　　为什么凌钲的车驾已经消失很久很久了，却还一直留在这里，迟迟不肯回转？
　　为什么盛夏的日光烫得仿佛连河水都要煮涨了，从她心底旋转而出的却是一阵阵的冰寒？寒得——让人颤抖！
　　何芯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觉得眼前的河水有些晃动。
　　“星儿！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抓住了何芯的胳膊。
　　何芯回过头来，就看见了吴方。他焦急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担忧。
　　今日一早，他便听说宁王凌钲赴晤预公干。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安，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朝着大宁东门走去，很快就看见宁王的车驾浩浩荡荡离开了大宁东门。他避在路边，等着凌钲的车驾缓缓驶过。过了片刻，就看见星儿脚步凌乱地追出了大宁东门。
　　他招呼了一声，星儿似乎没有听见，继续追着车驾走了。
　　他见星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担忧，便悄悄跟上了她的步伐。
　　他原本只是远远跟着她，待见她走到了河堤上，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极端可怕的念头，赶紧跑了上来。待跑到近前，见她站在河堤上摇晃，吓得冷汗直流，立即飞身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做傻事？”何芯怔怔地回头看了吴方一眼，良久，仿佛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喃喃道：“是啊！我一直在做傻事！傻得不能再傻的事！”
　　吴方看她神情有些不对，担忧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自私又残忍的人。我放纵自己的欲望、不顾别人的幸福！但是，我总不能霸占别人的丈夫一辈子吧？更不能毁去无数人心目的光明与希望！”何芯喃喃低语，象是在回答吴方的问题，更象是在说服自己。
　　看着这个浅浅的笑容，听着这些可怕的自我评价，吴方只觉得惊心动魄，不知该如何开解于她，良久，才缓缓道：“大小姐让人捎过几次话，想见你一面！”
　　“见姐姐吗？我哪有这样的颜面……我那样自私地介入了她的幸福，那样残忍地伤害着她……”何芯看着远方，有些失神。
　　“那也用不着这样吧？星儿！就算有些对不住大小姐也用不着这样惩罚自己……”吴方看着下方宽阔的大河，一阵阵后怕。
　　“我有时候真的非常恨我自己，吴大哥！我总是自以为是，总是拖泥带水，总是自食其言……我以为可以放开的，却偏偏放不了；我以为可以保护的，却偏偏伤害了！你说……我怎么会那么失败呢？”何芯的脸色有些苍白。
　　“星儿！别这么说……你不是有意的！”
　　“我是有意的！吴大哥！我明知道那天是姐姐的新婚之夜；我明知道不该跟凌钲走；我明知道不能、不能跟凌钲……可是，到最后，所有不该做的事情，我全都做了！”何芯脸上浮现出一个失神的笑容道：“最可怕的是，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那样、那样地幸福！”
　　“星儿！”吴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有一阵深深的怜惜从心底喷涌而出。
　　“吴大哥！你从小就看着我长大，有没有料到我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何芯突然又看着吴方微微一笑。
　　吴方看了她一眼，张口就想说，星儿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完美的姑娘，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星儿！别这么说！你怎么会是一个可怕的人呢？总之……你不要做傻事！”吴方终于拉着何芯的胳膊倒退了几步，让她远离河堤。
　　“吴大哥！你以为……”何芯见吴方拉她后退，终于明白了吴方说的“做傻事”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放心吧！除非老天爷要收回我的生命！我自己是永远都舍不得放弃的！”
　　“我以为是宁王负了你，所以……”吴方有些赧然。
　　“是我负了他！”何芯露出一个混合着甜蜜和痛苦的无奈表情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我离开了他；我嫁了人；我是寡妇的身份，可是，他却准备立我做……正妃！”她脸上涌上了一抹深深的怜惜，柔声道：“正妃啊！吴大哥！你见过这么痴、这么傻、这么、这么让人心疼的人吗？”
　　“他准备娶你就好！”吴方说不清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略一停顿，迟疑道：“只是，你现在的身份，会不会……”
　　何芯心中一痛，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半晌，终于又抬头道：“吴大哥！我就要离开大宁了！但是，无论到了哪里，我都会记得大哥对我的关怀！”
　　“你要去哪里？”吴方的心一阵急跳。
　　“我已经约好了武骋先生见面。我会请他帮我找一个愿意背负恶名的人，以丈夫的名义带我离开。我想……他一定很乐意帮我这个忙！”
　　“以丈夫的名义带你离开？”吴方惊讶地盯着何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没错！以婚姻的名义离开大宁！离开……凌钲！”费力地说出这句话，何芯有些晕眩，身子一阵摇晃。
　　“星儿！”吴方又伸手抓住了她，略一迟疑，终于坚定道：“不需要以婚姻的名义。星儿！你想离开大宁是吗？我带你离开！无论去哪里，我都带你去！我们找一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不可以！”何芯摇头道：“吴大哥！你想过没有？要多么强大的决心，才能让一个王爷不顾一切地想要迎娶寡妇？凌钲他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顾了！所以，他不会放弃的。无论我藏到哪里，他都不会死心；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不会放弃……所以，不能秘密离开；不能让他心中存有希望……”
　　她吸了口气，坚决道：“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嫁人了；要让他、他也知道我嫁人了。要让他彻底伤心、彻底愤怒、彻底失望……要让他恨我、埋怨我、永远都不想再找我……只有这样，才能最终让他从痛苦中得到新生；也才能最终让姐姐得到幸福！”
　　“原来你这么爱他……”吴方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良久，突又想到一事，抬头道：“星儿！陆大人的丧期还不满一年，如果你此时出嫁的话……”
　　“没错！受三刀之刑、破门出嫁！”静静吐出了这几个字，何芯眼中显出一抹悲伤的坚决。
　　“星儿！”吴方低低地叫了一声，心中涌起深深的不舍和无奈。
　　“我知道!”何芯淡淡一笑，轻轻点头。
　　“你想清楚了吗？”
　　“我别无选择！”何芯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发誓要用一生报答孟筠，却在孟筠最重要的时候残忍地夺走了她的幸福。
　　她在凌钲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爱得焚毁了自己，也一步一步把凌钲拖向了深渊。
　　究竟是原来离开凌钲错了，还是现在跟随凌钲错了？没有办法分辩。唯一知道的就是——在爱情面前，理智是多么地苍白无力！
　　真的很想把“爱情”的大旗举起，躲在这个光环的背后，心安理得地放纵欲望、原谅自己。
　　可惜，该来的早晚要来，该面对的也必须面对！
　　以寡妇之身嫁给凌钲，最终的结果是——摧毁凌钲。
　　以情人身份跟随凌钲，最终的结果是——摧毁孟筠。
　　该选择摧毁凌钲还是摧毁孟筠呢？
　　一道多么残酷的选择题！
　　幸好，这道选择题不止有两个选项。
　　她还可以做出另一种选择——摧毁自己！
　　吴方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怜惜，良久，终于坚定道：“星儿！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以丈夫的名义带你离开，那么，请你选择我！因为，我是你的大哥，有保护你的责任！”
　　何芯豁然睁眼，惊讶地盯着吴方，在他眼中看到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爱护……
　　 
                  第五十二章 三刀之刑（二）
何芯到达陆府的时候，陆藤的其余三位夫人连同吴嫂一起，正坐在花园中打“升级”。
　　见何芯走到面前，大夫人田氏先是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随即跳起身来，拉着何芯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一叠声地感叹道：“谢天谢地！四妹！我的好妹妹，你可回来了！这段时间，真是担心死我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萧氏也起身道：“四妹你没有遇到危险吧？也不知道衙门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十多天找不到一点头绪！”
　　“我……”何芯抬头看着田氏，想要说话，但嘴唇动了几次，终究还是无法开口。
　　“别忙着说话，先喝杯茶再说！”萧氏看何芯脸色太差，取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何芯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抬头道：“对不起！三位姐姐，我不能再照顾三位姐姐了。”她略一停顿，便一字字说道：“我要嫁人了！”
　　萧氏刚倒好了茶水，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震，茶水溅了一桌。
　　“你要嫁人？”田氏惊愕地瞪着何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求大姐成全！”何芯抬头看着田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老爷过世才几个月，你就要嫁人？你……你……”田氏的胸口急剧地起伏。
　　“是嫁给吴护卫吗？”萧氏先愣了一下，忽然发应过来，开口问道。
　　“是！”何芯点头，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不明白萧氏怎能猜出她会嫁给吴方。
　　“是？”看何芯答应得如此斩钉截铁、毫不含糊，田氏一阵激怒攻心，忽然伸出手去，重重一掌搁在何芯脸上。
　　何芯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一阵热辣辣地疼。她没有伸手捂脸，只是无比坚决地抬头看着田氏，又说了一遍：“是！”
　　萧氏眼睛一亮，闪身挡在何芯身前，微笑道：“妹妹好样的！就是应该这样。我支持你！”
　　“你!你们……”田氏手指萧氏，憋红了脸，愤怒得全身颤抖。
　　“怎样？”萧氏唇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田氏，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吴氏一直在旁静思，没有理会相互对峙的两位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何芯，忽然开口道：“老爷的丧期还不满一年，四妹此时出嫁，恐怕要受……”
　　“三刀之刑！”旁边的吴嫂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狠狠吐出了这几个字。她也是很年轻就守寡了，一直安分守己地谨守着自己的本分，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改嫁这种可耻的事情。她心中原本对何芯十分亲厚，但眼见老爷尸骨未寒，她就急于改嫁，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心中便对她极度鄙视。说出这几个字，她恨不得刀已经架在了何芯身上。
　　“三刀之刑……？”田氏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萧氏一挑眉毛，习惯性地想要表示不屑，但此事毕竟太过严重，她略一犹豫，终究无法开口。
　　“是！我知道要受三刀之刑。我愿意接受！”何芯抬头看着田氏，语声平静。
　　田氏努力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惊和愤怒，终于缓过劲儿来，沉声道：“四妹，不是我吓唬你。你不要把三刀之刑看得太过简单。前朝之时，有一个宛林县令的小妾破门出嫁，受了三刀之刑。你知道受刑的结果是什么吗？”她扫了何芯一眼，一字一字说道：“那个小妾死在了刑堂上！”
　　吴氏也点头道：“四妹，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三刀之刑的第三刀是要划在背心的。若行刑之人有心要取受刑之人的性命，实在是很方便。并且……”她略一停顿，又接着道：“死在刑堂上，没有任何人会同情也没有任何人会追究……毕竟，对于破门出嫁这种行为……”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众人都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对于天朝人来说，寡妇再嫁本就是难以容忍的可耻行为了，更何况是守丧不满一年就出嫁。在大部分人的观念里，剥夺这些无耻之人的性命实在是件天经地义、大快人心的事情。自天朝立国以来，真正受过三刀之刑的人寥寥无几。受刑的人，有当场死在刑堂上的；也有受完刑就失去了行动能力的；能完完整整走出刑堂的人少之又少。正因为如此，进入天硕王朝之后，就几乎再没有发生过寡妇一年之内受刑破门的事例。
　　萧氏矮下身子，握着何芯的手道：“四妹！你要嫁给吴护卫，二姐一定会支持你到底。但是……你似乎用不着这么着急，过了三年丧期再嫁不迟。”
　　何芯见几位夫人为她考虑，心中感动，抬起头来，哽咽道：“多谢诸位姐姐关心！”顿了一下，又用异常坚决的口吻道：“我决心受刑破门，请诸位姐姐成全！”
　　“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连三年都等不了？”见何芯如此执迷不悟，田氏无比痛心，悲愤道：“老爷生前待你是何等亲善啊！你竟让老爷身后还要背上污名吗？你怎么能这样无耻、这样狠心……”一边说着，泪水从田氏眼中喷涌而出。
　　“对不起，大姐！”看着田氏流泪，何芯心中无比内疚，鼻腔一酸、泪意上涌。
　　她压住了心中渐渐抬头的柔软情绪，紧紧咬了一下嘴唇，仍然坚持道：“求诸位姐姐成全！”
　　田氏见她如此坚决，终于灰心到了绝望，恨声道：“你要受刑就受吧！最好……永远都出不了刑堂！”狠狠吐出这句话，在吴嫂搀扶下，田氏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花园。
　　经过何芯身边时，吴嫂露出一个憎恶的表情，突然“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唾沫。
　　“四妹！究竟为什么要嫁得这么急？”看着田氏出了花园，萧氏拉起了何芯，眼中露出询问之意。
　　“没什么，二姐，谢谢你支持我！”何芯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吴氏给她递了杯水，静静看了她片刻，方缓缓道：“四妹，我一直很佩服你！因为你真的很有勇气！无论做什么都很有勇气！”
　　穿着素衣，何芯跪在陆藤的灵前。
　　坐在灵位左侧的是陆氏宗族的新任族长陆义衡；右侧是陆藤的正室夫人田氏；何芯左边坐着陆藤的其余两位夫人萧氏和吴氏；右边则是陆藤的儿孙和一些重要的陆氏宗亲。灵堂外，则堆满了陆府的婢仆下人。再外侧，还聚着无数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
　　陆府的四夫人“孟星”在失踪十余日之后，突然回到了府中，愿受三刀之刑，请求破门出嫁，立即成为轰动陆府以至整个大宁的爆炸性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所有能够赶来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到达了陆府。
　　围观的人心思各异。
　　张家的：“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长得漂不漂亮？”
　　李家的：“哎！陆大人真是可怜啊！怎么会娶到了这种女人？陆家的一世清名都被她给毁了！”这番言论立即博得了一片附和声。众人一边抱着兴奋的态度等待着行刑；一边唏嘘地表达着自己对陆家的同情。
　　“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了。这个女人真是无耻之极！”王家的挑眉表示不屑。
　　“是啊！好像王大奶奶也是在这个岁数守寡的，可不是规规矩矩地过来了吗？”旁边立即送上一句凑趣的话。
　　“这是做人的本分!”一边故作谦虚，王家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在对何芯的贬低和践踏中，她强调了自己品格的高贵，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陆氏宗族的行刑官是谁啊？”刘家的问了一句。
　　“是陆孝封大人，喏，就在那边！”方家的伸手指给众人看。
　　众人随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冷眉冷眼、表情沉肃的中年男子。
　　“就是处罚过敲诈租款的小四儿的那位陆大人？”旁边的人小声嘀咕，倒吸一口冷气，想起了一个故事。
　　陆氏的一个小字辈儿子侄“小四儿”被派去收田租，敲诈佃户，被发现后，受到了家法处罚。传言中，当时行刑的人就是这位陆孝封大人。他是“小四儿”的亲叔，据说曾经跟随江湖高人学过武艺。尽管是血亲，他执行起家法来却是分外严格，没有丝毫容情。那一场家法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毛骨悚然、终身难忘。家法过后，小四儿半年下不了床。此后，只要提起这位陆孝封大人，陆氏的子侄都会自觉地收敛言行，生怕落在这位以“耿直”闻名的长辈手中。
　　“就是他！因为这个小妾太过无耻，陆族长专门请了陆孝封大人来行刑。”先前的猜测立即得到了陆府下人的证实。
　　“这么说……陆族长是存心……”问话的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真出不了刑堂也没什么了不起！这种女人……”旁边的人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一阵点头。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二章　三刀之刑（三）

堂外热闹的议论并没有干扰到陆孝封的心神。

看着跪在灵前的何芯，他的心中充满了痛恨。

陆义测出事，已经令整个陆氏家族蒙羞受辱、倍受打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所有陆氏有官职在身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和牵连。好不容易熬过了几个月，陆氏才渐渐退出了大家关注的范围，得到一个喘息的空间。没想到，陆藤大人的四夫人竟然耐不住寂寞，在陆藤大人去世不满一年之际，就公然要求破门出嫁。

自天朝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哪个一品大员府上发生过如此短时间内寡妇再嫁的事例，给陆藤大人和整个陆氏家族都打上了无法洗刷的耻辱性标志。

身为行刑官，陆孝封决心让这个令家族蒙羞的小妾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对家族造成的伤害。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了一下刀架上备好的行刑刀。

刀身平直而光滑。锋利的刀口在空气中闪着耀眼的青芒。

“很久没有饮过人血了！”盯着行刑刀，陆孝封仿佛感受到了刀刃的欢叫。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终于，在众人的紧张的期待中，陆义衡举起了手，缓缓开口道：“行刑！”

听到这一声呼喝，围观的众人心中都不自觉地涌起了一股夹杂着兴奋的淡淡寒意，立即停止了喧哗，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何芯。

突如其来的“鸦雀无声”立即冻结了四周的空气。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意瞬间弥漫刑堂。

在那极至的“静寂”中，众人清楚地听到了陆孝封的脚步声。

“咚、咚、咚……”他的脚步仿佛鼓点，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头。

终于，他在何芯身后站定了脚步……

终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行刑刀……

“等一下！”大夫人田氏突然露出一个惊慌的表情，走到陆义衡身前，低声道：“义衡！虽然嫁入了陆府，但是，老爷从来也没有碰过四妹。临终前，老爷说过，早晚有一日，会送她到她该去的地方……既然，老爷也打算放她自由，你看……”不管多么觉得痛心疾首，对于这个在患难之时给过她诸多温暖的姑娘，她总有几分感激之情。

“你是说，她虽然嫁给了父亲，却没有认真履行一个妻子的职责吗？”陆义衡露出一个痛恨的表情道：“想不到她可恶至此！”

“我的意思是……”田氏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没想到会把陆义衡的思路导向一个相反的方向。

“她给家族带来的耻辱，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陆义衡寒着脸，向陆孝封挥了挥手。

陆孝封点点头，走到何芯左侧，毫不犹豫地举刀划向了她的左肩。

刀……重重地划落；血花……缓缓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亮丽的红线，红得刺目，亮的耀眼……

伴随着剧痛，何芯的左臂上多了一道长达三寸的刀口。

在血光中，她突然抬起头来，对着陆藤的灵牌道：“对不起！老爷！我本打算挑起老爷的责任，好好照顾陆府上下的所有人，但是，我无法做到了！”

“四妹！”听到这句话，田氏心中一酸，泪意上涌；萧氏咬了咬牙，想跨步上前；吴氏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陆孝封看着何芯，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掠过了一丝好感，觉得她还没有无耻到丧失心智。

见陆义衡挥手，他又举刀划向了何芯的右臂。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随着鲜血浸透了何芯右臂的衣服，她一字一句道：“对不起，老爷！我答应过您，会让自己幸福，但是，我做错了事情，无法让自己坦然地寻找幸福了！”

听到这句话，堂上众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她这么急于嫁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吗？

“四妹！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田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四妹，到底有什么苦衷，你快说出来！”萧氏急急说道。

“安静！”陆义衡大吼一声。真是一个会演戏的女人啊！做出这么无耻的事情，竟然还在这里假惺惺地赚取同情。看看、看看、田氏的眼泪都已经流下来了。她以为这样一说，他就会取消刑罚，就会放过她吗？他不屑地一笑，又准备挥手。

但是，还没等他抬手，就看见何芯转头看着陆孝封，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道：“我对不起老爷，理当受刑。请您——行刑！”

“动手！”陆义衡发觉自己猜测有误，心头不快，重重挥了一下手。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嘛！

看了堂上众人的表现，陆孝封微微皱眉，直觉到这个小妾并非人品可鄙之人。

他胸中的怒火和杀意渐渐褪去，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有些沉重。

“你还在等什么？”陆义衡冷冷一哼。

陆孝封点点头，终于把刀抵在了何芯的背心，下意识地收了几分劲，入刀很浅。

伴随着疼痛，何芯向下一弯，随即又直起身来，对着陆藤的灵牌道：“老爷！您给了我‘陆’这个姓。我发誓，永远都会把陆氏的人当作自己的至亲之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爱护！”

陆孝封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刀才划下了两寸，但是，他已经无法再继续。

陆义衡横了陆孝封一眼，对他的出手之轻大感不满。低头看着满身鲜血的何芯，他的心底一阵冷笑：一个多么荒唐的女人啊！竟狂妄地以为自己可以‘爱护’陆氏之人吗？他们陆氏还要靠一个女人来发扬光大吗？真是可笑！把他们陆氏的男子汉都当成什么了？简直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义衡，该宣布结束了！”见陆义衡迟迟不开口，田氏赶紧提醒他。

陆义衡看了田氏一眼，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寒声道：“破门之刑已过，孟星与陆氏宗族从此再无瓜葛！”

何芯站起身来，雪白的素衣上早已是殷红一片。

吴方一直在堂下看着她受刑，当真是感同身受、痛苦难挨，听到这句话，立即赶了上来，但是，有两个人比他更快。

“姐姐！”随着两声清越的呼唤，宽宽和陆恬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何芯想伸手拉住他们，但手臂剧痛，根本就无法抬起。

“姐姐？哼！”陆义衡一声冷哼，在人群中找到了素娘，冷冷道：“弟妹该管管恬儿了！”素娘赶紧出来，狠命地把陆恬拉回了人群中。

陆恬发疯般又踢又打，却始终无法挣脱。

何芯跨前一步，高呼了一声“恬儿！”

听到呼唤，陆恬安静了下来。

何芯道：“恬儿，一定要听话！”她扯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陆恬看她血染素衣，眼中突然涌上了泪水。

何芯遥遥向他点头道：“恬儿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不可以流眼泪！”

陆恬厢她点了一下头，生生把泪水逼了回去。

陆藤的三位夫人也已经围了上来。

何芯习惯性地曲身向她们鞠了一躬，疼得变了脸色，咬牙道：“诸位姐姐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三位“陆夫人”心中酸楚，伸手想去扶她，但沉吟片刻，终究忍住了，点头道：“你也保重！”

何芯直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

吴方铁青着脸，紧咬着牙，拼命忍住了想打陆义衡一拳的冲动，出手封住了何芯几个要穴，暂时帮她止住了血，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伸手牵着宽宽，大步跟在何芯身边向外走去。

到了陆府外，恭候多时的马车夫老远便揭开了车帘，等待她们上车。昨日晚间，吴方就已经把一切启程的东西都打理好了。

何芯正要上车，忽然听到一声“妹妹！”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宁王府的马车。孟筠正透过车窗看着她。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二章　三刀之刑（四）

昨日晚间，孟筠从小梅那里听到了何芯请求破门出嫁的消息，具体嫁给谁却不清楚。一听到这个消息，她便立即意识到，何芯破门离开了陆府，就可以回到凌钲身边了。她一方面固然为何芯能够摆脱陆府而高兴；另一方面又为她即将受刑而充满了担忧，实在不知道究竟应该支持还是阻止此事。思索了一夜，担心了一夜，终于带来了最好的金创药在陆府外等候。

见到孟筠，何芯觉得喉头堵塞，叫了一声“姐姐”便定在当地，无法言语。

孟筠走下马车，看她满身都是鲜血，心疼无比，想抱住她，却根本无从着手，又叫了一声“妹妹”，忍不住泪流满面。

好不容易扶着何芯进了宁王府的马车，孟筠梗咽道：“星儿，我的好妹妹！你伺候了我十多年，今天，就让我伺候你一次。”

她解开了何芯的衣衫，取出金创药和纱布，帮她细细擦拭包扎。

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孟筠落泪道：“对不起，星儿！这些本来是我的命运，却被你承担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才好。”

何芯摇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姐姐，你不知道啊，我一直在摧毁你的幸福！”

孟筠摇摇头，帮她换好了衣服，紧盯着她道：“妹妹，我的好妹妹，如今，你既然已经破出了陆府，就跟我回宁王府吧！请你回到宁王身边！”

“回到？”何芯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孟筠道：“姐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言？我跟宁王……”

孟筠微笑道：“不是传言！在决定订婚的时候，宁王亲口对我说，他自始至终都只爱你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嫁给宁王。因此，这世上还有一个像我一般爱你。为了这一番心意，我便打算好好照顾他。”

何芯心中巨震，良久，才艰难地问道：“你是因为我才决定嫁给凌钲的？你不爱凌钲？”

孟筠点头道：“是我毁了你们的幸福。我只希望能够做点事情，弥补一下这个过失！”顿了一下，又用无比诚挚的声音道：“好吗？星儿！跟我回宁王府。你跟宁王重聚，我才能真正原谅自己！”

何芯抬头看着孟筠，内疚无比，良久，才缓缓道：“姐姐，凌钲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会为他弹琴吗？”

孟筠点头道：“当然！”

何芯又问道：“凌钲喜欢吃的点心，你会为他做吗？”

孟筠点头道：“我正在学习。”

“无论凌钲几点下朝，你都会等待他的对不对？”何芯定定看着孟筠。

孟筠握着她的手道：“我们一起等待。”

何芯微笑道：“姐姐，从小到大，我从来也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事情，但是，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请你务必答应！”

孟筠坚定地点头道：“你说，无论任何事情，我都答应。”

何芯看着孟筠，露出一个美丽而悲哀的笑容道：“请你答应我：你会爱凌钲，用心去爱；也会想办法——让凌钲爱上你！”

孟筠吃惊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回宁王府吗？”

何芯微笑道：“爱别人太累，我不干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打算爱自己，只爱自己！”

孟筠握着她的手道：“你什么都不用再付出了。我的好妹妹，让我来照顾你、报答你好吗？”

何芯摇头道：“你还不明白吗？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一个婢女；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无法保有自信。我再也不想当婢女了；再也不想为你付出了。我要为自己活，只为自己活。请你放过我好吗？”

孟筠吃惊地盯着她，无法言语。

在孟筠震骇的眼神中，何芯离开了马车。

跨出马车，便看到了凌钲的幕僚徐玉之。

当何芯走过徐玉之身边时，徐玉之突然低声道：“谢谢你！谢谢你离开王爷。”

何芯微微一顿，凄然一笑，继续往前走去。

看着她凄凉的笑容，坚定的步伐，徐玉之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她生出来一丝好感，突然有些理解了王爷迷恋她的原因。

马车嶙嶙前行。

因为何芯受伤，吴方把马车的速度放得很慢。

眼看着马车穿出了大宁，何芯感慨万千，在心中低低道：“别了，大宁！别了，凌钲！请你忘了我，我最爱最爱的人。你肩头挑着多少人的梦想和希望啊，你的压力多大！可惜啊，我无力帮你分担，还不停打乱你的步伐。你会伤心吗？一定会吧！但是，请你像承诺过的那样，好好爱护自己，然后，彻底把我遗忘。因为我，只是一个自私又残忍的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乘着马车，何芯唇边挂着一抹哀哀的微笑。

她正回首向大宁告别时，突然被一辆马车拦住了道路。

陆府的管家陆华拿着一个信封站在马车旁，见到吴方，低声道：“小人有些东西要交给夫人。这是老爷生前的交待。”

吴方不让何芯下马车，撩开了马车的布帘，带着宽宽避到了一边。

陆华走到车前，把信封摆在何芯身前道：“夫人，这里是十顷地的地契，位于洀韶郡。大人说，夫人早晚会离开陆府，要为夫人置下此产业。大人去世的头一天才刚刚把这些田产过户到夫人名下。大人说，洀韶那边离佑滋国很近，民风相对开放，最适宜经商。若夫人有一天离开陆府，最好的去处便是洀韶！”

何芯梗咽道：“大人怎么会……作出这样的安排？”

陆华露出一个悲哀的神色道：“自从在镜岑茶庄昏倒之后，大人便开始安排一些身后事。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还是来得比预料中的早。”

何芯沉吟道：“我自己有办法赚钱的。这些田产，还是给恬儿吧！他年幼丧父，十分可怜。”

陆华恭敬道：“老爷说，这些是让夫人收留孤儿用的。在置业时，老爷说过，早一日办成此事，就能早一日改变一些孤儿的命运。”

何芯心中感动，知道一切早在陆藤预料中。陆藤早已预知了一切、安排了一切，甚至找好了让她难以拒绝的理由。

她无法再推拒，含笑接受了这些地契。

对着地契，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低低默念道：谢谢您，老爷！您永远会在我最失落的时候，给我光明和希望，引导我走向前方。我发誓，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救助孤儿，让‘陆藤’这个名字成为无数孤儿心中的支柱和光亮。

陆华见她接受了地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这段时间，夫人身子不方便。老程夫妇请求追随照顾夫人，请夫人应允！”

何芯诧异地抬头，就见到老程夫妇已经跳下陆府的马车，立在她面前。这老程夫妇是在陆藤去世那几天远来投奔陆藤的远方亲戚。因陆藤突然去世，陆府一片混乱，何芯便安排他们夫妇暂时打理花园。没想到，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们夫妇竟然会选择追随她。

见何芯迟疑，程大娘微笑道：“夫人，这段时间，夫人的手都不能动，就让老奴伺候夫人吧！”

何芯知她说的是实情。这段时间，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女性帮她料理一些贴身之事，略一沉吟，便微笑道：“跟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恐委屈了贤夫妇！”

老程灿烂一笑道：“只要夫人不嫌我们吃得多就好了！”

何芯叹息道：“雪中送炭的恩情，就是再多的粮食也不足以报答！”

听到这句话，老程夫妇对望了一眼，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可惜何芯正低头看着地契，没有发现。

第二卷 第五十三章 决心 

策马漫步在晤乐县的海边，凌钲心中畅快无比。

这次，如同预期中的一样，在他到达晤预郡之后，与佑滋国的联合剿匪协议很快就达成了。借用佑滋国的航道同洛特里国通商的事情进行得也很顺利。回朝之后，就可以遣使前往佑滋国和洛特里国协商相关事宜了。经过周密策划，两国联合用兵，仅用十余日就彻底剿灭了盘踞海岛多年的海盗群“大鲨鱼”。然后，凌钲秘密出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寿王凌钍练兵的小岛，切断了小岛的一切补给线。

“邢先生，这次回到大宁，你就入‘策营’参赞吧！”回头看了邢阔一眼，凌钲缓缓开口了。

邢阔今年才二十余岁，追随凌钲的时日尚短。在调查“私贩兵器”一案时，他被凌钲遣往兵部跟随陆藤办事，被陆藤看中，屡次向凌钲推荐。虽然陆藤已经离世，但想到陆藤生前对自己和芯儿的一番爱护之意，这次到晤预，凌钲便破例把邢阔带同前往，放手让他部署相关战役。这十余日中，他只是在重大决策上把握一下方向，具体的事情都全权交给邢阔处理。

邢阔举止沉稳、部署严密，瞅准时机，一举破敌，在己方损失极小的情况下全歼了敌人，整个盗匪团伙竟无一人漏网。这次战役虽小，却也让凌钲充分认识到了他的才华。他一贯奉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宗旨，见邢阔人才难得，便不吝啬为他提供机会，让他参与核心要务。

“是，王爷！”抬头看了凌钲一眼，邢阔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策营”是凌钲最高层的核心幕僚团体，成员都是追随凌钲多年、通过严密考察、时时献计献策、立下大功的的心腹之人。入了“策营”，就真正能接触凌钲一系的各种核心机密了。见凌钲如此器重信任自己，邢阔心中一热，忍不住感激涕零。

凌钲听他话语激动，微微一笑，又接着道：“现在，小岛的所有补给线都已经被切断了，再过几日，等岛上断了清水，就可以发动攻击了。我现在考虑的是，有没有办法饶他们一命？”

邢阔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随即皱眉道：“岛上多事亡命之徒，总数在五千上下。全歼这支军队不难，准备借口也很简单。只要报奏是海盗，寿王怎也要吃这个哑巴亏。但要饶他们性命，却非易事。就算王爷放过他们，寿王也不会允许他们生还。知道我们围困了小岛，只怕寿王比我们还急于铲除这些人。他怎么也不会留下把柄让王爷攻击的。”

凌钲低头思考了片刻，又抬头道：“如果让他们逃到洛特里国怎么样？”

邢阔一时跟不上凌钲的思路，皱眉道：“王爷的意思是？”

凌钲微笑道：“就让他们当几年海盗吧！在洛特里国的海域那边当海盗。我们很快就要同洛特里国通商了。有一伙控制在自己手里的海盗，无论是谈条件也好，做交易也罢，都有了一些有力的筹码。到时机成熟时，在正式收编过来就好。”

邢阔眼睛一亮，微笑道：“到洛特里国，风高浪大、路途遥远，寿王绝不可能漂洋过海把他们抓回来。这的确不失为让他们保命的一个好方法。”

凌钲叹息道：“我只能饶他们一次性命。若他们不能顺利到达洛特里国，又或者当了海盗又被人剿灭，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邢阔点头道：“也不一定要真做海盗！既然王爷有心与洛特里国通商，有这样一批人握在手中，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凌钲点头道：“我把意图告诉你了，具体的人员和部署确需你们去落实。你和方绪商量一下，最迟今天晚上，把方案给我呈上来。”

见邢阔点头应允了，凌钲微笑道：“待定下方案，我就准备启程返回大宁去了。你和方绪留下来支持一切。”方绪是凌钲“策营”中新近被提拔的另一个重要幕僚，原本一直跟着萧肃清从事情报分析事物。因他头脑清晰、能力出众，引起了武聘的重视，通过层层考察，刚推荐他入“策营”。

邢阔躬身道：“曹大人请了最有名的‘燕纷飞’歌姬团前来犒军，庆祝胜利，可能过几日就能到达，王爷不多耽误几日吗？”

凌钲突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神色道：“已经出来得够久了！”说完这句话，他策马返回晤乐县的驿馆去了。

看着凌钲离开，邢阔面带忧色。他当然知道凌钲急于赶回大宁是为了什么。但是，十数日前，他就已经接到了消息：王爷的心肝宝贝，陆府的四夫人“孟星”在王爷离开大宁的第三天就公开接受了三刀之刑，破门出嫁了。

听到这个消息，凌钲的所有属下都是心情复杂。

王爷不顾一切地要娶这位“陆夫人”做正妃，他的所有属下都早已给这位陆夫人贴上了“狐狸精”的标签，想尽办法地试图阻止此事，甚至有人提议暗杀这位陆夫人。谁也没想到，为了保全王爷，也为了让王爷死心，这位陆夫人竟然不惜自残身体，担着无数骂名破门出嫁，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王爷。

听到这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大好消息，他们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高兴得起来。陆夫人受刑之后，武聘便发出了密令，严令凌钲的属下不得将此事泄露给王爷，以免打乱王爷的部署。其实，不需要武聘的吩咐也没有人敢把这件事告诉王爷。谁也无法预料王爷知道这件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谁也没有勇气成为这个率先承受怒气的人。

看着远去的凌钲，邢阔伸出手掏出了一封信，端详了片刻，又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收好。

同一时间，洀浠城，吴方与何芯漫步在一座宅院中细细察看。

吴方重情重义、为人诚恳，在江湖上广结善缘。这次带何芯离开，他调动了一切江湖资源，以水路为主，沿途皆有人接应，仅花了十余日的功夫就到达了洀韶郡。

陆藤留给何芯的十顷地位于洀韶郡城郊。考虑到经商的需要，何芯便决定在洀浠城找一处合适的宅院安顿下来。

她素来爱静，挑选了几日，才经人介绍，找到了这出靠山的宅院。

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何芯满意点头道：“吴大哥，我很喜欢这里！要多少银两，主人才肯出让？”

吴方道：“一入夜，这片宅院就鬼火磷磷，主人根本就不敢住。十两银子就可以盘下来了！”顿了一下，又抬头问道：“你真的不怕鬼火吗？”

何芯微笑道：“鬼火吗？没有关系，我知道怎样治理鬼火！”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印章道：“凭着这枚印章，可以提取二百两银子。待会就劳烦吴大哥去取出银子吧！”顿了一下，又微笑道：“这可是我用琴声换来的银子呢！有生以来弹得最差的一次琴！”

吴方摇头道：“既然带了你出来，自然由我来负责打点一切，你的银子还是收好吧！”

何芯笑道：“吴大哥是想剥夺我的自主权吗？若是大哥买下的宅院，我如何能够安心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来随意改造？”

吴方笑问道：“你打算怎样改造？”

何芯毫不迟疑地微笑道：“挖荷塘，种荷花！前院和主宅周围的空地全都挖成荷塘，种上荷花！我之所以看中这里，就是因为此处靠山，可以从山上引活水下来注入荷塘。若是把这些地方都挖成了荷塘，便连‘鬼火’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吴方知道她毕竟思念着凌钲，在心底深深一叹，正色道：“星儿！既然决心与过去告别，就不要再活在回忆中，不要刻意让自己痛苦。”

何芯微笑道：“时时处在痛苦中，习惯了，便会觉得，痛苦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见她微笑着把痛苦当成享受，吴方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心中难受，没有再劝。他伸手结果了印章，柔声问道：“手臂还痛吗？”

何芯缓缓举起双手道：“都已经结疤了！只要不是突然用力就没有问题！”

吴方微微点头。

两人又随意交流几句，吴方便驾着马车把何芯送回了客栈，他自去提取银两。

回到客栈，何芯就看见程大娘正在帮她洗衣服。

她走到程大娘身边，内疚道：“大娘！您这么大年纪了，却这样来照顾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

程大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宽厚地一笑，抖了抖手中的裤子，开口道：“这两天，你时常发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芯一愣，在心底叹了口气，黯然点头。

三天前，她的月事如期而至了，她没有怀孕！自从发现这一点之后，她的心情就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

她还不满十七岁，以她前世的标准来衡量，还属于未成年少女的行列，实在远未达到当母亲的合适年龄；并且，孤儿的经历也反复提醒她，如果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就不能贸然要孩子。在理智上，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不应该诞下一个可能遭遇歧视和冷漠的“私生子”。在放纵自己同凌钲共赴爱河时，她的心中也模模糊糊地闪过了“安全期”这几个字。

但是，在感情上，她又隐隐期盼着会有生命的奇迹降临在她的身上。如果，能拥有一个凌钲的孩子，那么，她就可以在孩子身上抓住凌钲了。孕育一个属于她和凌钲两个人的孩子该是一件多么美妙、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这些天，她一时感到失望，一时感到放松……矛盾的心情互相交织，起伏的情绪交错跌宕，兼职分不清楚“没有怀孕”对她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想到这里，何芯抬头问程大娘道：“大娘有孩子吗？当母亲的感觉是不是很幸福？”

程大娘闻言怔住，默默无语，似是陷入了回忆中，良久，方缓缓道：“母亲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角色！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一点点变化，真的是无以伦比地快乐！”

何芯又问道：“大娘为何不同孩子生活在一起？”

程大娘脸现怨毒之色，恨恨道：“我的孩子……被人害死了！”

何芯吃了一惊，赶紧道：“对不起，大娘，我不知道……”

程大娘摇头道：“没什么，反正……那些人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

何芯不敢再问，赶紧岔开了话题道：“大娘，今日上集，竟然看到了菠萝呢！晚上，我给大家做个菠萝饭尝尝！”

程大娘微笑道：“那敢情好！不过……你的手……？”

何芯微笑道：“不过于用力就没有问题。也不能总闲着，等我彻底好了，再好好伺候大娘。”

程大娘看了她半响，握住了她的手，叹了口气，闻言道：“好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何芯总觉得她这句话中充满了叹息，似是触动了某种心事，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晤预郡晤乐县

“王爷，这是属下和方绪先生商讨之后顶出来的初步方案！”晤乐县的驿馆内，邢阔恭敬地呈上了计划。

凌钲结果方案报告，却没有打开，微笑看着邢阔道：“捡重点说一下思路！”

邢阔恭敬道：“以属下浅见，要达成王爷的目的，需得把握三个要点：其一为‘一线生机’；其二为‘希望之光’；其三为‘同仇敌忾’！”

凌钲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道：“哦？具体详述一下吧！”

邢阔点点头，从容道：“第一步骤是一线生机。就是要让小岛上的人都陷入绝境，只为他们保留一线生机，让他们毫无选择地往预定的方向逃去！”

“第二步骤是希望之光。”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王爷，这次放这些人逃命，不能全放，所有的首领必须铲除！待他们成为一群乌合之众、茫然无措时，我们的人会及时出现，带给他们新的希望，成为他们新的头领，引导他们逃往正确的方向！”

“第三步骤是同仇敌忾，这却需要寿王的配合！我们可以泄露一部分人的行踪，让寿王的人发现。寿王必定会全力歼灭。待情况危急时，我们再全力往救！分清了敌友，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按照我们的引导前往洛特里国去了！”

凌钲点头道：“预计要杀多少人，放多少人？”

邢阔躬身道：“全部大小头领加起来在千人左右！最后留给寿王的人也至少要有七、八百人！剩余的人，除一部分顽抗必杀的之外，其余的应该能顺利转移！”

凌钲又问道：“你如何辨认头领？”

邢阔答道：“这是一支按照正规军的军制训练的军队，头领的服饰都很容易辨认！我这边兵源充足，待他们断水、断粮后才出击，以四敌一，基本可以确保计划稳妥！”

凌钲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邢阔还待再解释，凌钲微笑道：“不需多说！你们能定出大方略，也必定会考虑好具体的细节！我相信你们！”

邢阔感动道：“谢谢王爷！”

凌钲微笑道：“好好干吧！我明日就启程回大宁，在大宁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邢阔点头答应了，恭敬辞出。一出门，就见到了令宁王府上下头疼无比的闵文曦大小姐。他吃了一惊，不明白闵文曦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赶紧上前见礼。

闵文曦连带忧色，摆摆手，积极问道：“师兄在里面吗？”不等他回答，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何芯接受三刀之刑的那两天，她正溜到大宁的郊外游玩。等她听到消息、赶回大宁的时候，何芯已经跟着他的新任丈夫离开了。她又是心疼、又是悲伤，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凌钲。得知何芯嫁给陆藤大人之后，凌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深陷痛苦、无法自拔。她是太清楚这位傻师兄对何芯的感情了。听到何芯受刑破门的消息，她立即就想到了凌钲可能会产生的种种反应。她越想越担忧，终于兼程感到晤预郡来探望凌钲。

见闵文曦推门进来，凌钲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起身走到她面前，微笑道：“师妹怎么来了？”

闵文曦抬起头来，仔细打量凌钲的神色，半响，才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幸好你一切正常！”

凌钲笑道：“我应该很不正常吗？”

闵文曦微笑道：“是我多虑了！我早该想到的。孟筠妹妹美得像个仙女，你又同何芯妹妹分开那么久了，你也的确不应该太为何妹妹的事感到伤心。亏我还担心得不得了，日夜兼程地赶了过来！”

凌钲心中一沉，变色道：“芯儿怎么了？”

闵文曦皱眉道：“你不知道？武聘先生没有告诉你吗？”话一出口，她惊觉失言，惊慌地捂住了嘴巴。

听到这句话，凌钲的呼吸突然变得异常沉重。武聘会对他封锁消息，必然是发生了足以干扰他判断的大事。

心中掠过一丝恐惧，凌钲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芯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下见他毫不知情，又担忧起来。她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要由自己来告诉凌钲这件事情，犹豫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终于起身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去问你的幕僚好了！这件事，大宁无人不知！”一边说着，她起身往门边走去。

凌钲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咬牙道：“无论什么事，请你告诉我！”

闵文曦被他抓得一阵疼痛，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心中害怕，扬声道：“师兄，你抓疼我了！”

凌钲紧盯着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心中的恐惧一点点膨胀、蔓延……

闵文曦见挣脱不了，终于扭过去，大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何妹妹受了了一点伤，一点刀伤，但是，并没有伤及要害！师兄你快放手！”一边说着，闵文曦用力甩脱了凌钲的手。

芯儿受了刀伤？凌钲心中一阵绞痛，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颤声问道：“她为何会受伤？伤到哪里了？”

闵文曦抬头道：“伤在左臂、右臂和背心……她准备离开陆府，因此，接受了一个刑法！”

“你说的是三刀之刑？”凌钲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古怪。芯儿受了三刀之刑，离开陆府，是为了嫁给他吗？其实……她用不着这么性急的。他之所以这么积极德来晤预郡剿匪，就是为了让她避过刑法。真是疏忽了，他应该事先跟她说清楚的。他的宝贝啊！在她晶莹的肌肤上割下三刀吗？那该何等疼痛啊……又会留下几道多么可怕的刀疤……凌钲又是心疼、又是内疚，痛悔不已。但是，还没等他内疚出一个结果，就又听到了一句话——

“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再次嫁人，而且，是嫁给一个护卫！”闵文曦的语声里充满了叹息。

“她嫁给护卫？”凌钲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震惊表情。

“是啊，大家都很意外！师兄你……没事吧？”闵文曦觉得凌钲的情绪有些异样，心中担忧，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又嫁给了别人？”惊恐地盯着闵文曦，凌钲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个可怕的消息。

“师兄，你别这样，师兄！”闵文曦被凌钲的表情吓坏了。

直愣愣地盯着闵文曦，凌钲心乱如麻，盘旋的思绪里来来回回只剩下了“嫁人”这个恐怖的字眼。

“嫁人？嫁人！嫁人……”紧握着“青霜”，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每多说一个“嫁人”，凌钲眼神中便多一份伤痛、多一份沉郁、多一份——懊恼……渐渐地，他的眼神中显露出一抹凶光。

闵文曦抬头看着凌钲，见他眼中的悲愤越来越浓郁、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可怕。她心中一阵恐惧，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凌钲见她退开，忽然跨步上前，用力捏住了她的双肩，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又嫁给别人？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抓着闵文曦一阵剧烈摇晃。

“我不知她啊！师兄，我不知她啊……”闵文曦被摇得头昏脑胀，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语无伦次地分辨着。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嫁给别人……”玲子发出一声悲呼，突然推开了闵文曦，抽出“青霜”，狠狠往桌上劈去。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桌子断成两半、轰然倒地，桌面上的东西疾跳而起，然后，四散飞去。

闵文曦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捂住了耳朵，簌簌发抖，良久，才抬头看着凌钲，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恳求表情道：“师兄，请你爱护你自己！师兄，无论如何，请你爱护你自己！”

“爱护自己？”一句多么熟悉的话啊！这句话穿过记忆的通道撞击着凌钲的心灵。他的脑海中陡然就浮现出一个美丽的姑娘。那位姑娘紧紧抱着他，柔声叮嘱道：“一定要爱护自己，好吗？”

当时，自己是什么回答的呢？对了，自己说的是“是，我一定会爱护自己！”

然后，她说“你答应过的话，一定要记住，永远记住……”

永远记住……永远记住……呢喃的话语在胸中回荡，凌钲伤感无比，突然清晰而痛苦地意识到：“她早有预谋！”

这个狠心的丫头啊，她从来也没有当真打算嫁给他！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他！

这个狠心的丫头啊，她怎么可以在带给他那样巨大的幸福之后，又如此残忍地生生摧毁它？她要他爱护自己，可是，心都已经被割去了，又如何爱护自己？

这个狠心的丫头啊，为什么，她可以嫁给老头，可以嫁给护卫，就是不可以嫁给他？她真的一点也不爱他吗？

不！她是爱他的，爱得很深、很真！她把她最宝贵的一切都无怨无悔、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嫁给他？究竟是为什么，她要急于出嫁？甚至不惜承担那样可怕的刑罚？

“凌钲，你能不能答应我，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不会做傻事、一定会好好爱护自己，就算是——为了我！”

何芯的容颜和话语浮现在心底，凌钲渐渐冷静下来。

没错，芯儿是爱他的。即便决定要离开他，她也始终牵挂着他。这次离别，她也必定是十分伤心的。

那么，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他？究竟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悲伤？

既然，她是爱他的，那么……会不会，她离开的原因恰恰就是爱呢？会不会，她自始至终考虑的都是他的前程和处境呢？一个念头闪过，凌钲的思绪开始沿着一个新的方向推行：她是爱他的，因此，会担心自己成为他的负担……她是爱他的，因此，总怕自己成为他政治生涯中无法洗刷的污点……没错！一定是这样！这个傻丫头啊，她以为自己在成全他！

既然如此……她就必定不会真的嫁人。她受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死心、让他放弃迎娶她的想法！凌钲被自己顺理成章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紧接着，这个念头就牢牢定在心中，再也挥之不去。

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傻丫头啊，她到底知不知道，对他来说，她究竟有多么重要？她究竟明不明白：没有她，他的生活会变得黯淡无光；没有她，他的成就会显得无足轻重；没有她，他会痛苦得无力前行；没有她，他会丧失一声的乐趣……

他错了！从决定娶平朗国的公主到决定娶孟筠，他一直在错，一直在不停地伤害她。这三刀，根本就是他割在她身上的……

不能再错了！不能再失去了——他绝对不能够在失去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找回来；无论付出怎样巨大的代价，他也一定要娶她，娶定了！

纷乱的思绪逐渐变得统一，强大的决心从所未有地坚定。

凌钲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抬头问道：“她伤得重吗？”

闵文曦见凌钲恢复了冷静，略略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道：“具体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受刑的时候，她一直在微笑说话；受完刑，她是自己离开刑堂的……因此，她的伤应该不算特别重！”

凌钲点点头，又问道：“她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闵文曦微微摇头。如果知道何芯的下落，她早在第一时间就赶去看她了。

凌钲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用异常坚决的口吻吩咐亲卫道：“不管通过什么渠道、用什么方法，通知所有亲卫和幕僚立刻全部去打听何姑娘的消息和下落！如果三天后的日落时分还不能给我呈上完整准确的资料，你们就通痛不用回来了！”几个亲卫见他身上严肃，心中凛然，赶紧下去传令。

“师兄，你打算干什么？”闵文曦走到凌钲身后。

凌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镇静而淡然的笑容，闵文曦忽然打心底感到一阵害怕。


第二卷 第五十四章 彤彤（上）

“夫人，这是习习姑娘的刺绣，您看怎么样！”洀浠城著名的巧婆子胡婆看着何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嗯！做工很精细，难得的是团很灵动，确是巧手！”何芯看着眼前的百鸟朝凤刺绣图，微微颔首，转头对程大娘道：“大娘再记一笔！”

听到这句话，胡婆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些姑娘真的能再家里接一部分绣活吗？”何芯又微笑问道。

“夫人放心，包在老身身上！”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三日前，何芯找上了她，请她帮忙物色推荐绣工好的姑娘妇人，要把一部分绣活包给这些姑娘妇人们来做。只要推荐的绣工达到标准，就按合格的人数付给胡婆推荐费。任务很简单，酬金却极高。胡婆一向走家串户、消息灵通，很快就给互信推荐了一大堆手艺高超的绣娘。

两人又随意品评了几句绣工好坏，正说话间，便见吴方含笑走了进来，老远就笑道：“星儿！铺面又消息了！”这几日，她一直在洀浠城中物色合适的铺面。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快来吃点心！”何芯起身招呼吴方。

“你又下厨房了？干嘛不好好休息！”吴方微微皱眉。

“早就没事了！我天生一个婢女，哪来那么多的娇气！”何芯微微一笑。

“掌柜的回来了？”胡婆眯眼一笑，自动加入了吃点心的行列。一边吃，一边评价道：“夫人真是好手艺！老婆子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殿新！”

何芯笑道：“胡婆喜欢就好！这两日，胡婆也够辛苦的，多吃几块吧！”一边说着，何芯抓了几块桂花糕塞在胡婆手里。胡婆见他们有话要说，接过桂花糕，告辞离开了。

吴方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铺面选在洀浠城东，按你说的，门面不大，但是地处繁华的借口。不过租金贵些，每月需要五两银子！”

何芯点头道：“可以了！刚刚起步，资金有限，不可能做得太大！”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洀浠城外的慈善院选好位置了吗？”

吴方点头道：“已经看过几处院子，具体要选何处，由你决定！”

何芯点点头，看着吴方，眼中露出感激之意。

吴方微微一笑，向她摇了摇头，开口道：“那十顷地，都是上好的良田，一直租给附近的农户播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每年的租金加起来不下千两银子！另外，我们在洀韶的户头也已经登记好了！”

何芯点头道：“劳顿大哥通知这些租户，明日晚间，，忙完了农活，我们碰个头，商议一下具体的事情！”顿了一下，又感叹道：“我是多么粗心啊！完全没有考虑过户口的问题。若不是陆大人给我置了产业，根本就不能落户！”

吴方笑道：“不妨！我在洀韶还认识几个朋友，总有办法落户的！”

何芯微微点头，迟疑片刻，又开口道：“大哥在户头上是如何登记的？我是说……我们的关系！”

吴方定定看着她道：“我登记的是……夫妻！”看了何芯一眼，又迟疑道：“不……不愿意？”

何芯抬头看着吴方，静静道：“吴大哥，我是永远都不会再嫁人了，因此，无论登记城市很么都没有关系。但是……登记成夫妻，恐怕会阻断了大哥的姻缘，我认为不妥！”

吴方道：“星儿！有一个婚姻身份作为保护，才方便你经商，否则便会像胭脂一样遭人非议！你认为呢？”

何芯看着吴方，露出一抹感激之意，微笑摇头道：“吴大哥！我们以夫妻名义离开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大哥愿意帮我这个忙，我已是万分感激。想大哥这么好的人，理应得到一个完完整整、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大哥放心吧！我懂得照顾自己。大哥就不要总为我考虑了，还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和幸福吧！”

吴方微笑道：“没有关系！你知道的，我从少年时代就爱上了一个姑娘。这辈子，我只想做这姑娘的丈夫。”他看了何芯一眼，心底掠过一丝酸楚，轻轻摇了摇头，用轻快地语气道：“哎！眼看着咱们星儿就要在洀韶大展宏图了，我急着想要分一杯羹，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呢！星儿就满足一下我想做‘有钱人’的愿望吧！”

何芯见他坚持，心中感动，笑问道：“吴大哥爱上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何以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完？”

吴方微笑道：“她么？她是世上最美丽、最聪明、最温柔、最善良的姑娘！”

何芯抬头道：“真有这么完美的姑娘吗？她是如何聪明、如何善良的呢？”

吴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缓缓踱步，神色间带着一抹温柔，缓缓道：“她有海一样深的智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难题，都能从容化解；她有安生立命的本事，无论遭遇怎样的打击，都能含笑应对；她有博大的胸怀，不惜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她有宽广的爱心，时时关注道周围的每一个人！”

何芯笑道：“听吴大哥形容的，这姑娘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大哥是如何认识她的呢？她又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长大？”

吴方含笑看着她道：“星儿以为呢？她该是怎样的出身？”

何芯默想片刻，缓缓道：“像个神仙吗？嗯……她一定出身良好、在各方面都受过严格的教育和训练；她一定是在爱中成长，因此也会以爱的眼光看待世界……”她心里想的是孟筠。因为，在这一世，她真的认识一位神仙，就是孟筠。

吴方微笑摇头道：“她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姑娘。”

何芯笑道：“不知到个有没有　听过一句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大哥心中喜欢这位姑娘，便把她的一切行为都美化了。”

吴方笑问道：“西施是什么？”

何芯一愣，这才想起这个时空的历史与自己的前世截然不同，这个时空的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西施这样一个任务存在过。她暗暗吐了吐舌头，微笑道：“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就像——姐姐一样！”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在大哥眼中，这位姑娘一定是完美得没有任何缺点的吧？”

吴方叹息道：“她有！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坚强也太固执！她坚韧异常，总以为自己的力量无穷无尽，常常关心别人、忽略自己；她固执无比，一旦认定了一个方向，不论要付出怎样巨大的代价，都会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石头牛也拉不回来！”

何芯笑道：“在固执这一点上，她跟我比较像！”

吴方微笑道：“难道其他方面不像吗？”

何芯笑道：“当然！吴大哥爱的是一个神仙，我却是一个在平凡不过的人，没有可比性的！”顿了一下，又问道：“那姑娘知道大哥如此爱慕她吗？”

吴方一愣，心中涌起一丝酸楚之意，缓缓摇了摇头。

何芯叹息道：“人总是这样的，对自己身边的幸福总是视而不见！大哥如此重情重义，对那姑娘的爱慕必定是既真且深的，却偏偏还是不能被对方认知接受，不能得到一个圆满的收场！”

吴方微笑道：“我已经满足了！”

最近，他对最近的生活状态真的很满意：公开坦然地使用者星儿丈夫的名义；时时陪伴星儿；日日吃星儿做得殿新……真的是再好不过了！正是理想中的美好生活。

良久，吴方看着何芯道：“星儿，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你像方才那样笑过了！笑得……真是美丽！”

何芯一怔，淡笑道：“是吗？唉！人若是具有悬着性失忆功能就好了。吧不开心的事通通忘掉，还自己一个纯净的开心空间。”

吴方定定看了她一眼，一字字道：“如果真的可以忘记某些人、某些事，你会选择吗？”

何芯愣住。

如果真的可以，要忘了凌钲吗？

其实……痛苦都根源于幸福，如果忘掉了痛苦，那么，也就同时忘掉了自己一生中最深的美丽、最沉的幸福！不！她坚决不要忘记凌钲！即便每天都辗转思念、就算每日都痛苦难熬，她也要牢牢记住凌钲。她要——记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辞、每一点温柔……直记到天荒地老！

看着何芯，吴方也在心底自问：如果可以，要忘掉她吗？不！不能忘记！如果连这些夹杂着幸福的痛苦都忘掉了，他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第二卷 第五十四章 彤彤（下）

刚放下协议书，就有一个亲卫进来禀报说方绪求见。

凌钲微微点头，心中涌起一丝紧张。

方绪推门进来，顿不得行礼，便伸手递上一个册子道：“王爷，这是我们的情报总哨整理出来的关于何芯姑娘的资料！”一边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此时，距离凌钲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个时辰了。为了完成寻找何芯的任务，凌钲的整个情报系统运转至了极限。短短三日之间，何芯的县官消息在晤预、洀韶和大宁之间数次往返交换，终于在规定的期限内整理出了一套完整准确的消息资料。

凌钲接过资料，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资料很完整，从何芯受刑的始末道何芯离开陆府后的行程以及到达洀浠城后的选址、行动都详尽地记录在册。

缓缓翻阅着这些资料，凌钲心潮起伏、感慨万端：这个坚强的姑娘啊！那么可怕的刑罚，竟被她化解在了轻轻软语里、淡淡微笑中。

原来，她去了洀韶，还马不停蹄地开始选址经商；原来，是哪个叫做吴方的护卫带走了她……这就是他的信任丈夫吗？不，不可能！芯儿不可能当真嫁给吴方。她是她的，他一个人的，从来都是，绝不会变！但是……他的自信真的有道理吗？会不会……？凌钲甩甩头，不去想这个恼人的念头，开口问道：“从这里启程到洀浠城，最快多长时间能够到达？”

方绪静思片刻，恭敬答道：“晤预郡和洀韶郡紧邻，若走陆路，最快大约十二日可达；若乘船从这里出发，先到洀沪县登岸，再从洀沪县坐马车到洀浠城，加紧赶路的话，大约六、七日就可以抵达了！”

“六、七日？还要那么久吗？”凌钲微微一叹道：“让大家准备一下，两个时辰后启程！你和邢闵留在来主持大局！”

方绪迟疑道：“王爷准备去洀浠城吗？”

凌钲点头道：“当然！有问题吗？”

方绪低头道：“皇上传来旨意，让王爷办完事情后尽快回京，另有重要任务。”

凌钲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说道：“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快去准备启程的事情吧！”

“是！”方绪躬身领命，在心中叫苦不迭。

这次，虽然迫于压力，他们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出了何芯的完整资料，但是，所有凌钲的属下，没有一个人当真希望凌钲再次去找何芯。虽然何芯再次嫁人了，但根据王爷在这件事情上的一贯表现推断，前景实在不容乐观。这绝对是一次充满危险的会面。现在，相信王爷会就此死心的人越来越少了。

并且，从前，在这件事情上，大家都习惯性地吧所有责任推给何芯，责怪她迷惑王爷。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再去怪罪何芯就有些牵强过分了。那么……不怪何芯，难道去怪王爷吗？方绪被自己这个不敬的年幼吓了一跳，赶紧抛开这个想法，专心执行王爷的启程命令去了。

两个时辰后，凌钲如期带着亲卫乘船出发了。

凌钲的船舶刚刚从视野里消失，就看见邢闵骑马飞奔而至，来到方绪面前，跳下马来，急急问道：“王爷到洀浠城去了吗？”今日一早，他便带着相关将领沿着海岸考查了一番，部署具体的“放人”计划，没想到凌钲说走就走，等他得到消息赶回来，已经晚了一步。

方绪脸带忧色，点头道：“是啊！他们这一见面，还不知道……”

邢闵点头沉思了片刻，附在方绪耳边说了一番话。

方绪越听越是惊讶，终于凝重地点了点头。

六日后，洀浠城。

“夫人，这些花色样式，小人都记下了。吴老板只管放心来拿货，小号别的不敢夸口，这诚信二字还是看得极重的。”洀浠城最有名的布料在“天织棉”的伙计马立一边飞快地在货号本子上勾画，一边熟络地发出承诺。

何芯点头道：“贵号的价钱不算最低！我选中贵号做合作伙伴，也是看中贵号的声誉！”顿了一下，又皱眉道：“每次拿货都要花数日功夫吗？”

那伙计摇头道：“这次，是因为夫人要的品种样式太多，很多又不是流行的花色……有些还需赶制，因此，必须到织染庄去才能拿到完整的品种。以后合作熟了，只要夫人提前打招呼，我们自会预先把货拉到洀浠的分号中，夫人直接到分号拿货即可！”

何芯点点头，看着吴方道：“只有辛苦大哥了！”

吴方微微一笑，向马立道：“劳顿马小哥等我片刻，我同内资说几句话就过去！”马立答应了，当先出去准备启程的事。

等马立出去了，吴方才柔声道：“星儿，我要去数日才能回转，你才刚刚伤愈，还是不要过分劳累了……如今，你又不要程大娘照顾……唉！若是柳娘能来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何芯神情一黯。

破门离开陆府之后，何芯便托人带信给她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够随她一同前往洀浠。到了洀浠，等了几日，好不容易得到了父母的回信，字数很少，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

这封书信中只表达了一个意思：从今往后，他们再也没有她这个女儿，也永远不允许她再使用“孟”这个姓。

那对一辈子恪守“忠孝廉耻”信条的夫妇简直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的女儿竟然会做出“破门受刑、寡妇再嫁”这等无耻的事。孟林气得大病了一场，之差没有亲自赶来取了她的性命。柳娘也是终日泪水涟漪，悲痛屈辱得不敢见人。幸好孟老爷宽宏大量，只是把“孟府二小姐”的身份收回了，仍然留他们夫妇在身边做事。

想到父母，何芯心底勇气了深深地无奈。她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的郁闷，微笑道：“吴大哥！这次，‘天织锦’的洀浠分号中只有布料。大哥去到庄子里，帮我留意一下装饰用品。无论是花边、图案还是挂饰……置要是能够点缀服装的东西，都通通帮我带些样品回来……”

吴方微笑道：“没有问题！只不过……按照我朝传统，官方的服饰多由固定的织造署制作。民间又习惯自己做衣服。你这些服饰究竟卖给谁呢？”

何芯笑道：“卖给所有人。既然，官府的服饰都是可以承接的，别人可以承接，我为什么不可以？出了官府，还有许多富庶的商人之家是需要购买成衣的，浙西额也是我的顾客群。至于平民，嘛……如果我们做的衣服比他们自己做的衣服质量更好、价钱更低，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毕竟，我们这样规模化采购，先成本一项，就能降低很多！”

“但是……你要请那么多榜首，要付那么多工钱……”

“不知大哥有没有想过，如果每个人都专门负责一个部件的制作，很多就能‘熟而生巧’，能极大地提高效率！”见吴方犹自一脸不解，她又微笑道：“款款，吧我昨天交教给你的那道应用题告诉吴大哥一遍！”

“是，姐姐昨天布置的是：一个熟练‘女工’两天可以完成一件成衣或裁减五十套衣服；或做八十对袖子；或做一百个盘钮；或做五十对领子；或加六十件装饰……问，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百套衣服，最少需要多少个女工？”

吴方听得一阵头晕，投降道：“我服了！你觉得行得通就可以！”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一阵叹息。

最近，他完全被何芯做衣服的方式捣晕了。何芯置让他在繁华地段租了一个很小的铺面，他原以为何芯只打算开一家小型的制衣行。没想到，她这铺面只是接活用的，具体制作的活都被她拆散分到了各个家庭中去完成。

这几日，她根据绣工好坏，在胡婆指引下，又选择地拜访了一些姑娘和妇人，达成了不计其数的协议，请这些人为她负责衣服的某一环节的制作。有人专门裁剪；有人专门做袖子；有人专门做盘钮；有人专门做领导；有人专门缝合……甚至还找了几个人专门负责在各家之间进行传递工作。按照她的说话，就是采用“流水线”作业方式制衣服。

然后，何芯就到“天织锦”看货，一次性花了一百两银子拿货。甚至，她还花了十两银子，精心修整装饰了那间小小的铺面，便那间小铺面显得光彩夺目、惹人关注。按照何芯的话来说，就是“包装是很重要的！”

吴方看她花钱如流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不知道她这强大的信心来自何处，终于又忍不住问道：“你拿这么多布料，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何芯看了他一眼，终于叹息道：“我本不想告诉你的，怕你担心！其实……一到达洀浠，我就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否则，如何准备得这么急……”

吴方担忧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何芯正色道：“一到洀浠，我便听说苏郡守要为歌姬做一批舞裙，我准备……吧这笔生意抢过来！”

吴方吓了一跳道：“听说苏郡守已经打算把这批舞裙交给‘绸庄’来做了！”

何芯点头道：“所以我说是‘抢’啊！”

吴方皱眉道：“凡事均需讲个先来后到……”

何芯摇头道：“以这个规则经商，商业永远无法兴旺！我的规则是：公平竞争、以质取胜！”

吴方又担忧道：“谁来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呢？再说……‘绸庄’是著名的老字号了，你刚刚开业，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去抢？”

何芯微笑道：“我看过‘绸庄’做的衣服，一个字——‘旧’！那些衣服，款式保守、做法陈旧，唯一值得称许的知识厚实耐磨、质量可靠！但是，对歌姬的舞裙来说，这可未必是什么做评价！”

吴方见她把“抢生意”的事说的如此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摇了摇头。不好再劝。并且，在内心深处，他也愿意她一直忙碌。

这个丫头实在是太坚强了，即便痛苦到了心碎，她也很少吧悲伤露在外面。吴方深知，她如此忙于经商，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兴趣；另一方面，最主要的，确实想办法不让自己有太多的空闲区想悲伤地事情。

见她如此“正面”地含笑化解伤痛，吴方心中敬佩，便毫无怨言地支持她的“繁忙”。无论如何，繁忙总比伤心好！

想到这里，吴方开口道：“如今，我们是平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见苏郡守，你如何‘抢生意’？”

何芯抽出一张帖子递给吴方，含笑道：“这是苏夫人的请帖，邀我今晚到郡守府赴宴！”

吴方惊讶道：“苏夫人邀请你？你是如何办到的？”

何芯微笑道：“很简单，送了一个琴谱！碰巧，这位郡守夫人是出名的‘琴痴’，医生嗜琴如命！当今，我不就是为了替姐姐求琴，才到鹤城去的吗？没想到，这个拜访直到今日方始达成！”提到鹤城，何芯忍不住又是一阵难言的苦涩，赶紧微笑道：“只顾着说话，可把小马哥冷落在外面很久了！大哥还是赶紧过去同小马哥会合吧！”

吴方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启程离开了。

送吴方上了马车，宽宽问何芯道：“姐姐，我们的制衣坊又名字吗？”

何芯点头道：“当然有！”

“哦？叫什么呢？”宽宽眼中闪着好奇。

“叫做——彤彤制衣坊！”

“彤彤？真好听！姐姐是怎么想到的呢？”

“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这是……”何芯的记忆突然飘回了遥远的前世：制衣行、流水线、设计图、张剑、毕业演出、自己设计制作的连衣裙、在车站等车、以外……遥远的往事一幕幕从心底闪过，何芯感慨万千。

默默良久，她又缓缓对宽宽说道：“这原是一家有名的制衣行的名字。我曾在那里学到了一些最为想学的东西，那里是我种下梦想的地方！”说出这句话，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抹深深地感动。

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小制衣坊！这是她这个普通女子深藏心底的一个小小的、平凡的心意。虽然微小，虽然平凡，却一直离她无比遥远，远到她都渐渐开始相信这终究只会是一个梦想。忽有一日，当她揣着一颗破碎的心，不经意地推开了这扇梦想之门，才发现，不管相隔多久，不管埋藏多深，这个梦想始终都不屈不挠地深埋心底。其实，这个念想早已化作了她意志的一部分，几乎用不着可以安排，她就自然在机会来临时踏上了这条道路。

她的心依然是冰冷而无助的，但是，伸手拥抱理想，她真的感到自己抱住了一丝温暖！世上有一份她最希冀的温暖是她永远也无法坦然拥有的，那么，就努力去追逐另一种温暖吧！毕竟，她还拥有生命不是吗？在“活着”这个无以伦比的巨大福赐中，一定要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五章 绝世名琴（上）

穿上这两天首件尝试用“流水线”方式诞生的白色衣裙，在合适的地方挂上饰品，又精心梳出一个最美丽的发式，何芯踏出了客栈的房门。

见到何芯，程大娘眼前一亮，上前两步，拉着何芯上上下下大量了一番，感叹道：“老婆子这辈子都没见过比夫人更灵巧的人了！夫人最是懂得挖掘美丽，这服饰如此简单，又如此特别，也只有夫人做得出来了！那苏郡守非把生意包给夫人不可！”何芯的这身衣服是她亲自设计、亲自裁剪的，注意强调腰身和胸部的曲线，又不过于碍眼，掌握在一个众人堪堪能接受的范围内；袖口采取了一点“荷瓣”袖，垂感很好；领口也做成垂花状，由数个相互连接的花瓣组成，一瓣比一瓣长，最后一瓣直垂到胸部。当走动时，这些花瓣也会随着舞动，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动态美感；袖口、领口、腰带和胸前各有精美的刺绣，无论图案还是花色的选择都独具匠心，恰到好处地衬托了服饰的整体美感。

何芯微笑道：“没办法！有时候，实物宣传的效果远胜于口述！总该让人亲眼验证一下“芯儿”牌服饰的特色！说起来，我也真的很久没有用心打扮过了！”

程大娘点头道：“夫人如此年轻，正该好好打扮！”

何芯微微一笑，又开口道：“大娘！您也上年纪了，还是多休息为好，真的不用陪我到郡守府去了！”

程大娘道：“夫人可别想歪了！老婆子今日跟夫人去郡守府，纯是出于好奇，不知大官的府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夫人不想满足老婆子的好奇心吗？”

何芯点头道：“只要大娘不嫌累，我自然是希望有个人做伴了！”

程大娘眯眼道：“不嫌累！不嫌累！老婆子的身子骨硬朗着呢！”一边说着，她拉着何芯向马车走去。到了马车前，却看老程坐在车夫的位子上，默不作声地抽着旱烟，见到何芯，不悦道：“夫人莫非是嫌我老了？干嘛还找其他车夫？”

何芯歉然道：“程伯！您如此神采奕奕，哪里轮得到这个‘老’字？何芯自作主张，另请车夫，主要是怕大伯您被俗务缠身，少了许多生活乐趣！”

老程点头道：“我赶了一辈子车，最大的乐趣就是赶车！”

何芯见这对老夫妇待自己如此亲厚，心中感动，挽过程大娘，一同钻进了马车。

苏衣鸣到任不过半年，郡守府基本上还保留着原来的规模形制，只是进行了一些局部改造。事实上，他所有的改造都只围绕着一个思路：打破对称和重复！他把所有对称和重复的地方都做了修改，或新建、或修整、或拆除……使府中景景相异、道道有别！虽然只是进行了一些微调，但苏衣鸣艺术鉴别力极高，一番修整下来，也使整个郡守府呈现出与众不同的情致和生趣。

当何芯到达郡守府时，这位郡守大人正带来正室夫人骆氏以及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苏萱坐在花园中赏景吃点心。

跟着管家苏速到达凉亭中，何芯恭敬行礼道：“民妇何芯，拜见郡守大人、夫人、小姐！“

苏衣鸣含笑道：“夫人无需客气，一起用些点心如何？”

何芯恭敬道：“蒙大人厚赐，何芯惶恐！”她站直了身子，却并没有当真去拿点心。

见她站起身来，骆氏和苏萱都在第一时间就被她独特美丽的服饰吸引住了眼球。苏萱生性天真，立即起身抚摸她的衣领，惊喜道：“这衣领可真是别致可爱！这服饰是夫人自己做的吗？”

何芯微笑点头道：“苏小姐如此美丽，赶明儿，何芯亲自为小姐做几款独一无二的衣服，小姐一定喜欢！”

苏萱喜滋滋地答应了。

看苏小姐如此反应，何芯心中暗忖：果然，女人的天性都是爱美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只要是女人，都对美丽的服饰缺乏抵抗力。只要努力在款式、做工上下功夫，开发出一系列别致、美丽的服饰，定然能够打开局面。

见何芯落落大方地同苏萱交谈，苏衣鸣一言不发，只是在旁边不住默默打量她。对于这位闻名已久的传奇夫人，他早就期待一见了！

在陪同宁王凌钲前往伊兰特丽岛的途中，他早已对这位夫人的名字“如雷贯耳”。宁王对这位夫人的评价之高、关注之隆都令他无限惊讶。尤其令他影响深刻的是：这位夫人勤以高超，被宁王誉为“天朝第一人！”

数月前，陆藤大人将自己位于洀浠城外的十倾良田转到了这位夫人名下。这是洀浠城最肥沃的良田，这块土地的突然易主，自然引起了租户的恐慌，纷纷找路子到衙门打听新买主的身份。也是在那个时候，苏衣鸣才第一次知道这位传奇夫人竟成了自己辖内的一个大地主。

到后来，陆义测中伏、陆藤横死寿宴、陆夫人破门出嫁……接连的大事使陆府牢牢占据了天朝官场的舆论中心，陆府这位四夫人也随之名声大噪。

陆夫人离开陆府之后，行踪隐秘，几乎无人知道她的下落。但是，因为这十倾良田的关系，苏衣鸣便猜测她或许会到洀浠来。他特别吩咐手下人关注这十倾良田的动向，因此，何芯已到达洀浠，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几日，他也正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理由让骆氏约她过府一见。没想到，她也恰在此时以一本琴谱作为拜帖，请求拜访。

一口气看完琴谱，苏衣鸣便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动和赞叹。这些曲子都是他从来未闻过的，可以相见，必是这位夫人自己所创。细细解读者琴谱，他深觉作曲之人心胸开阔、襟怀坦白，更难得的是，这些曲子中隐隐透着一种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信心和勇气。看完曲子，苏衣鸣立即断定这位夫人志存高远、仁厚爱人，绝对不可能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是个无耻之人。

他没有吧何芯的真实身份告知骆氏和苏萱，直说是一位琴艺高超的“吴夫人”想要过府造访，让骆氏下帖邀请她来做客。骆氏跟了苏衣鸣进二十年，深知他的脾气。无论何时何地、对方是何身份，只要碰到琴艺高超之人，苏衣鸣是无论如何都要请自府中切磋交流一番的，当下也不迟疑，立即请了何芯，又准备好了瓜果茶点，热情招待。

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何芯，苏衣鸣暗暗点头，觉得何芯的气质和容颜都符合他的推向。自进到府中，她一直举止大方、神情自然，毫无造作之态；轻灵秀丽、圆转随意、如水般柔和清澈！苏衣鸣心生好感，微笑开口道：“本官有幸，得睹夫人的琴谱。昨晚，整整一夜，本官一直在反复品味。这些曲子平实自然，于平淡中抒写真情，确是难得一见的曲中精品！这些都是夫人的手笔吗？”

何芯点头道：“何芯诚心拜访大人，岂敢用成曲敷衍！这些曲子都是何芯有感而作，和乱涂鸦，让大人见笑了！”

苏衣鸣叹息道：“所谓琴为心声，从曲子中，本官也能隐约领略到夫人超卓的心性见解！本官实在是及其期待能听夫人弹奏一曲，不知可有这个荣幸？”

何芯微笑道：“何芯今日此来，正欲以琴会友！”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过分沾染了世俗，未免影响琴质！恕何芯放肆，要斗胆请大人暂且抛开官阶，纯以同道中人的身份通何芯切磋交流一番！”

苏衣鸣露出一个惊异的表情，随即大喜道：“好一个以琴会友，夫人果然是通达之人！如此，便请夫人移步琴室，以便苏某领教夫人的手段！”苏衣鸣的官越做越大，身边的知心朋友便越来越少，同他切磋琴艺的人也越来越功利，从平等的交流变成了纯粹的讨好。深陷这种无奈的寂寞之中，他不厌其烦又无力挣脱。见何芯坦然提出抛开官阶地交流琴艺，恰恰骚中了他的痒处，顿时喜上眉梢，自我的称谓也从“本官”变成了“苏某”。

骆氏见他们准备切磋琴艺，立即起身道：“夫人请随我来！妾身为夫人指路！”

苏萱撅嘴道：“萱儿也要去！”她继承了苏衣鸣的音乐天分，琴弹得极好，一向自以为除了父亲，再无敌手。这两年来，在苏衣鸣的放纵下，也先后挫败了不少想以琴艺为晋身之阶，讨好苏衣鸣的人。眼见平空又冒了一个所谓的“高手”出来，她暗自高兴，打定了主意要一展琴艺，让何芯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苏衣鸣看了苏萱一眼，呵呵一笑道：“都来吧！”

踏进“悦琴斋”，何芯便见到了各种颜色、各种质地，各种形制的亲；这些琴或大或小、或高或低，花色繁多，造型各异……她活了两世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琴，由衷赞叹道：“今日得见如此众多的好琴，真是不虚此行了！”

苏衣鸣见她夸亲，发自内心的露出一抹笑容，得意道：“夫人可能认出这些都是什么年代的亲？”

何芯虽然爱琴，却没有专门花心思研究过古往今来有名的好琴，凝目望去，只有几种说得上名字，当下坦诚到：“何芯才疏学浅，正要请大人指教！”

苏衣鸣手指一个米白色的琴道：“夫人请看，这是郴代著名琴师灵贺用过的琴，据说弹起此琴，凤凰都会从天上下来聆听，因此，这琴名叫‘引凤琴’；”

前行几步，苏衣鸣又指着一个通体乌黑的琴道：“这是用极为罕见的乌梳木为底座做的琴，具体的来历已无从考证！苏某也是无意之间从一个农户手中发现的。夫人可以试试，这琴的音色和音准都是罕有的出众！”

何芯微笑道：“只恐损坏了宝物！”

苏衣鸣笑道：“好琴也需高手挖掘发挥！若此琴有灵，得意遇到夫人，只怕也是欢心无限的！”

何芯点头，随意从低到高拨了一遍琴弦，果然是生平从所未见的好琴。男的的是此琴音色虽美，却不张扬，柔和得恰到好处，甚合她的心性，不由赞叹道：“次琴音质纯净自然，柔和舒适，品质故佳，琴性亦真，惟其不显，的登大雅，果然是好琴！”

此后，苏衣鸣又逐一为何芯介绍其余琴的渊源和来历，很多都是历史悠久的“名琴”。何芯试了几个琴，琴音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再没有一个琴能入那黑琴般不肆张扬、合乎心意。

待品完了琴，苏衣鸣请她挑琴，她便毫无犹豫地挑了那个黑琴。苏衣鸣自有用惯了的琴，当下分宾主坐好，屈首躬身，请何芯先弹。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五章 绝世名琴（下）

何芯还了一礼，弹了一曲表示敬意的《祝礼》。这是天硕王朝最为普通的曲子，整个琴韵温厚平实、音域甚窄，极易把握，往往是初通琴道之人的入门曲。

听她弹奏此曲，苏衣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意，随即诚心正意地用心细品。他琴艺甚高，深知越是平实普通之曲，越难展示琴艺。此曲虽普通，但核心弹得实在传神，把曲中内含的意蕴都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出来。在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中，苏衣鸣头一次领略到了许多过去从未领略过的意境，不禁由衷赞叹道：“今日听过夫人弹奏，方知自己过去对此曲的见解甚是粗浅！”

一边说着，苏衣鸣也弹了一曲《谢仪》作为答谢。何芯听他曲中欣悦答谢之意甚诚，确无半点身处显位、居高临下之态，感动道：“大人的心胸果非常人能及！”

见苏衣鸣称赞何芯，站在一旁的苏萱撇撇嘴，一脸不屑。她原想何芯既然敢向父亲挑战，怎么该有几分特别的本领。没想到她竟然弹奏了一曲人人会弹的《祝礼》，显见琴艺有限。见苏衣鸣弹毕，便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道：“萱儿同夫人赛一赛音域转折！”一边说着，她走到自己的琴座坐好，弹了一个高低音的突然转折。

何芯见她转的极其自然，微微颔首，随手弹了一个转折，比之苏萱所弹之音高者稍高、低着稍低。

苏萱见她也不是全然无能，微微一笑，又谈了一个转折，比之适才所弹的音域跨度又增加了不少。

何芯见她小小年纪有如此早已，心下暗赞，不动声色地稍加了一点难度。

苏萱脸色闪过一丝惊异，连续弹出数个转折，每个转折所跨音域逐层增加。

何芯也跟着弹了数个转折，每个转折都恰恰胜她一筹。

苏萱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一次次努力弹出跨度极大的转折，但无论如何努力，何芯总是能比她稍高一筹。到后来，她弹出的高音已有刺耳之意，低音也开始让人感到压抑。但奇迹般的，何芯不但总能弹出比她更难得转折，而且，无论高低音相差多远，她弹出的转折总是显得十分自然，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感。

苏萱的脸色越来越差，咬了咬牙，终于伸手弹奏了一个自己从未突破过的高音，那声音又尖又细，直穿耳鼓，在细致极处时，琴弦应声而断。

何芯微微一笑，竟然就以那个高音为基调，弹了一曲《悦心》，表达了对苏萱的尊敬赞叹之意。

苏萱比琴受挫，原本极度失望，但眼见何芯竟然在她无法企及的高音域中从容奏曲，琴艺高到了她根本无法梦想的高度，心情反而渐渐宁定下来。从何芯的琴声中，她隐隐窥见了琴艺中一个广阔的、全新的领域，心中的失望便渐渐转成了钦佩。当何芯的琴韵渐淡时，她竟突然跪在地上恳求道：“请夫人收苏萱为徒！”

何芯吃了一惊，伸手挽起苏萱道：“不敢当！小姐年龄尚幼，对琴音的把握已有相当水准，假以时日，必定是一代高手！小姐若不弃，你我不妨时时交流，以求共进！”

苏衣鸣微笑道：“难得萱儿服人！若夫人不嫌萱儿资质鲁钝，便请夫人收下萱儿，不吝赐教！”这番斗琴，使他充分见识到了何芯的琴艺和心性，心中欢悦无限，深知自己终于遇上了一个梦寐以求的顶级亲一高手。眼见苏萱如此乖觉，提出拜师之情，他立即大力支持。

何芯早已察觉苏萱音乐天份极高，心中也甚是喜爱，眼见他们父女如此抬爱，若过分推辞，不免虚伪，含笑点头道：“既蒙小姐垂爱，何芯便把这些年的弹琴心得同小姐做个交流！”

见她答应了，苏衣鸣大喜道：“既是如此，萱儿快行拜师之礼！”

苏萱走到何芯身前，盈盈下拜。

何芯伸手拦着苏萱道：“小姐且慢！”

见苏萱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何芯微笑道：“何芯有一心愿，说来可能惹人笑话，但是，何芯真的希望人与人之间，能认同一种人格上的平等！若何芯今日能对小姐的琴艺有所助益，所胜者，不过是多了些见识感悟。何芯不敢收小姐的大礼！何芯痴长小姐几岁，小姐若不弃，便称我一声姐姐如何？”

“人格平等？”苏衣鸣微微皱眉，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新奇的观念。

何芯点头道：“不瞒大人，何芯今日求见，实有一要紧之事恳求大人，此事也同平等有关！”

苏衣鸣道：“夫人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他挥挥手，让苏萱暂且在一旁落座。

何芯迟疑片刻，才缓缓道：“希望大人能给包括何芯在内所有商家一个公平的经商环境和经商机会！”

“夫人要经商？”苏衣鸣震惊道：“恕苏某直言，夫人名下广有田产，又琴艺出众，雅量高致，若是沾染这等‘铜臭’之事，只恐玷污了夫人的心志……”

何芯摇头道：“恕何芯斗胆，大人之言，何芯不敢苟同！何芯以为，心志之高下，不在清修，而在胸怀；不在冥想，而在行动！只要与社会公德无伤，无论何种方式，能得善果者，便是善策！大人如何独排经商于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便如大人，胸怀苍生、仁义爱民，大人施一日善政，便解一份民忧，在何芯看来，大人的心志便远高于枯坐山中‘悲天悯人’的世外高人！”

苏衣鸣听到这番赞誉，但觉句句合心，微笑道：“夫人如何施善策？得善果？”

何芯微笑道：“何芯一平凡女子，胸中便有一平凡心愿！欲以经商为途，聚集财富，为天下孤儿提供一片羽翼，一方乐土！”

苏衣鸣眼中闪过赞赏之意，又问道：“夫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公平环境、公平机会？”

何芯抬起头来，肃然道：“大人，何芯希望大人应允，所有洀韶的官方采购之物，都允许诸商家公平参与，不论出身、不讲背景……只看报价高低、品质好坏！”顿了一下，她又接着道：“不知大人是否想过，通过这种方式，所有官方采购之物均可实现‘物美价廉’！”

苏衣鸣皱眉沉思了很久，才抬头道：“夫人的想法当真新鲜，不过，这样一个制度当真要推行落实，中间千头万绪，牵扯太大！下去之后，本官会同属下幕僚商讨此事！”谈起公事，他的自我称谓又不知不觉从苏某变回了“本官”。

何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苏衣鸣道：“大人，关于这个制度，何芯略有几分浅见，不知大人可有兴趣一阅？”

苏衣鸣结果册子，见封面上写着《招投标程序及实施办法浅议》。中间的内容共分八个部分，一次介绍了招投标的含义、程序、注意事项和利弊。

读着这个小册子，苏衣鸣的神色越来越严肃，越来越惊讶，良久，才感叹道：“夫人的智慧当真令人惊叹，本官受教了！只是此时关系重大，夫人便暂且把册子留在这里，待苏某同众幕僚商讨一番，再下结论！”

何芯微笑道：“既是如此，大人要定制的歌姬服饰，时间可否暂缓？”

“夫人的意思是？”苏衣鸣露出不解之色。

“不瞒大人，何芯新开了一间小小制衣坊，很想同洀韶的同行们来一次‘公平竞标’呢！”

苏衣鸣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大笑道：“夫人就断定本官定会采纳这些制度吗？”

何芯微笑道：“若大人是攀龙附凤、趋炎附势之徒，当然是不会采纳的！毕竟，若当真开创一个公平的环境，未免会丧失了许多讨好上层官员的机会！”

苏衣鸣又是一阵大笑，抚掌道：“夫人好犀利的言辞！依夫人之意，不推行这个制度，便要背上‘媚上’的罪名了？看样子，本官想不推行也不成了！”顿了一下，又问道：“若本官当真招标，夫人就能断定必然能中标吗？”

何芯微笑道：“何芯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的环境和机会！只要有真正的公平，即使这次不能成功，将来也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苏萱一直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着，大约明白何芯开了一间制衣行，想要争取为苏府歌姬制衣的机会。一想通此节，她立即插嘴道：“姐姐做的服饰如此别致美丽，当然是制作歌姬舞裙的不二人选！”

见苏萱这么快就“变节投降”，帮何芯说话，苏衣鸣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叹息道：“本官早就听宁王说过夫人极其特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何芯陡然听到“宁王”两个字，忍不住心中一阵急跳，抬头问道：“听说宁王到晤预郡剿匪去了，不知是否顺利？”

苏衣鸣点头道：“宁王乃我朝年轻一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军事天才，这点盗匪，自然是手到擒来的！朝中有多少要事在等着他，我实在料不到他竟然亲自到晤预郡去跑一趟！”

何芯不敢多问，眼见天色渐黑，又随意交谈几句，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苏衣鸣取过那乌黑的琴，微笑道：“承蒙夫人错爱，收了小女为徒，苏某无以为谢，便把此琴赠与夫人，聊表心意！”

何芯躬身道：“这件礼物太过珍贵，何芯不敢拜领！”

苏衣鸣笑道：“夫人乃琴道高手，便该知道，弹琴之人要觅一个称心之亲故不容易；一个好琴要碰到善用它的主人也极其艰难！宝琴皆有灵性，若夫人拒绝了它，只怕损了它的神韵！”

听到这一番肺腑之言，何芯不好再推辞，恭敬接下了。

苏衣鸣又道：“此琴没有名字，今日便请夫人为之赐名！”

何芯斟酌道：“此琴通体乌黑，是为‘墨’；其品质含蓄深沉，不肆张扬，是为‘默’，以何芯只见，此琴可命名为‘墨默’！”

苏衣鸣默念了两遍“墨默”，赞叹道：“此名由外而内，涵盖既全，意蕴亦远，果然是好名字！夫人琴艺如此出众，他日，此琴必将伴随夫人载入史册！”说完这句话，不知是否是错觉，苏衣鸣忽然觉得那“墨默”四周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明而不亮的光泽。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六章 众里寻她（上）

出了郡守府，见到何芯，老程夫妇围拢过来，一阵嘘寒问暖。

何芯坐上马车，心神却总是难以安定。不管多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凌钲的身影却总在心底派遣不去。自从在苏一鸣口中准确无误地听到“宁王”两个字，她辛苦筑就的“心堤”便毫无防备地裂开了一道间隙。走到郡守府前，放松了意志，这道间隙便越来越大。疲惫地靠在马车的后壁上，那个深藏心底、刻意回避、不敢直面的问题终于越来越清晰：现在，凌钲应该已经知道她破门出嫁的事情了吧？他会——怎样反应？是否会——爱护自己？

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凌钲；她知道只有再次出嫁才能打消凌钲想要赢取她的疯狂想法；她不介意把自己的心揉碎。但是……凌钲呢？他会伤心、会愤怒、甚至可能、会恨她一辈子……这些都是预料中的事，她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但是，他会伤害自己吗？会伤到何种程度？只要一想到凌钲可能伤害自己的种种行为，何芯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

枕着车壁胡思乱想了一通，不知不觉间，她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幽深茂密的树林中。黑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团团暗湿的浓雾，夜鸮凄厉的呼叫划破了夜的寂静，直刺进人的心底……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水处处，周围是一片迷茫、一片黑暗、一片——寂寞……她茫然地喁喁前行，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个悬崖上。悬崖边似乎站着一个人，但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她呆呆地看着那个人，觉得异常熟悉。忽然，那个人转过头来了，是凌钲！凌钲看着她，悲伤道：“为什么又离开我？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我自己——先离开！”说完这句话，凌钲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何芯恐怖地大叫：“不要啊，凌钲，不要……”她跟着扑下了悬崖……

重重蹬了一脚，她满头大汗地高呼着凌钲的名字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端坐在马车中。

但是……马车中还有一个人，见她醒来，柔声问道：“做噩梦了吗？芯儿！”

“凌钲？”何芯不可置信地紧盯着眼前这个如幽灵般突然出现的人，然后，毫不犹豫地，她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喃喃道：“你很好，你没有跳下悬崖对不对？”

“傻丫头！”凌钲怜惜地一叹，捧起她的面庞，重重亲吻下去……这个狠心的姑娘啊！一次又一次离开他，一次又一次抛弃他，一次又一次……牵挂他！在梦中，她在叫着他的名字！该怎么惩罚她才好呢？除了——狠狠抱住她，拼命亲吻她，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更为适当的惩罚方法。

一触上凌钲的嘴唇，何芯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应。凌钲这个可恶的家伙啊，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每一个敏感部位；了解她喜欢的每一种亲吻方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无可抗拒地沉沦在了那一番如暴风骤雨般浓烈而又温柔的热吻里……

良久，恋恋不舍地移开嘴唇，凌钲一手抱紧了她，一手麻利地解开了她的衣扣，怜惜道：“宝贝，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伤口？三刀之刑的伤口？何芯突然清醒过来了。

她猛地挣开了凌钲的怀抱，背对着凌钲，垂首道：“凌钲，我已经嫁人了！我们不能……再这样！”

“你嫁人？”凌钲胸中的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板着肩头转过了她的身子，凌钲肃然道：“芯儿，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次，你已经嫁给了——别人！”

“我已经……”抬头看着凌钲的眼睛，何芯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开口，沉默半晌，才点头道：“没错！我的确没有嫁人，但是……”

“我就知道……”凌钲伸手揽过她，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她的衣衫。

伤口已经愈合了，结成了几道暗黑的伤疤。在她雪白晶莹的肌肤上，这几道伤疤像是几条微微扭曲的小蛇，显得触目惊心。

“对不起，宝贝，把你伤成这样！”低头亲吻着这几道伤疤，凌钲心疼无比。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过于固执……”何芯在心底深深叹息。她知道应该阻止凌钲这种亲密的举动，但是，那亲吻太过温柔，那关怀太过贴心，那怀抱太过暖和……这一切，她都太过想念……她不懂得如何拒绝。

一遍又一遍亲吻着这几道伤疤，凌钲一遍比一遍更自责、一遍比一遍更内疚……突然，他抬起头来，用异常坚决的口吻道：“芯儿，嫁给我！我们立即成亲！”他再也不敢犹豫徘徊、观望等待，只怕一放手，她又消失了。

“又来了！”何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到现在，再来追究到底是谁做错了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问题是，错误已经犯下了，她真真切切地顶着一个“寡妇”身份；他也已经确确实实娶了孟筠！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要奋不顾身地跳进去吗？她可以！但是，他不行！他身上还背负着无数人的幸福和希望……

“不行！凌钲，我不能嫁给你！”何芯咬咬牙，伸手拉起了衣服，转身看着凌钲，坚定道：“我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女子，凌钲！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无法克制自己的嫉妒之心。一旦拥有了妻子的身份，我就会忍不住去斗争，会忍不住伤害其他人……到那时，我就不再是你喜欢的‘芯儿’了……你会失望，而我——会怨恨！我们何必定要走到那一天呢……”

自何芯离开宁王府以来，凌钲这是头一次听她如此明确地谈到这个问题。在这个时空中，女子是不允许拥有嫉妒之心的。如果在一年半之前听到这番言论，凌钲难免会觉得无法理解，不能接受。但这一年半来，两度离合，一次又一次听到她嫁人的消息，凌钲饱受相思之苦，他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立刻休了孟筠！芯儿，我发誓，这辈子……我只娶你一个人！我保证，你不会同任何人分享我！”

他要休了孟筠？何芯觉得头晕。

“凌钲，你不知道自己多有福气，娶到了一个多么完美的女人！你应该尝试去了解她！很快，你就会发现，她实在比我好得太多、太多！”

“这世上的好女人很多，芯儿却只有一个！”凌钲抱紧了她。

何芯微微一颤，紧咬了一下嘴唇，继续道：“她的美丽，不用我多说了吧？她的善良也无可比拟！我的好姐姐啊，她有世界上最宽广的胸怀、最仁爱的心…她是一个真正的仙女！你绝对不能够抛弃她！相信我，凌钲！给自己一个机会，你会爱上她的……一定会！”

“你很希望我爱上她吗？”凌钲一阵火光，捏着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庞，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对上凌钲灼热的眼神，何芯一阵心虚，垂下了眼睛。默然良久，终于恼恨道：“你这是在干嘛啊！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嫁给你的……”

“为什么不可能？”凌钲的声音里在喷火。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是寡妇啊！凌钲，我是人人鄙视轻贱的再嫁寡妇啊，你怎么能够娶我！”说出这句话，几颗泪珠不受控制地从何芯眼眶中掉落。

“你哪里是什么寡妇啊！你是我的宝贝，我一个人的芯儿！只要你愿意，我不怕任何人的反对和非议！请你——嫁给我！”凌钲的神色十分坚决。

“你发疯了吗？你明明知道迎娶寡妇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哪里仅仅是一点非议这么简单？背上这个污点，你这辈子都不用出头了！你怎么可以……”何芯伸手擦干了眼泪，抬头道：“回去吧，凌钲，回到你的生活中去！”

“没什么不可以的……”凌钲握住了何芯的手。

沉默半晌，像是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定定看着何芯，一字一字说道：“没什么不可以的，芯儿！大不了，这个王爷，我不当了！”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一阵轻松。“我们什么都不要了！芯儿，只要你我两个人在一起，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过平凡的生活……”

“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过平凡的生活？”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何芯眼中露出了向往之意。但是，等等、等等……不能被凌钲的思路绕着走！一定要认清现实：他是孟筠的丈夫；他身上还背负着无数人的理想和幸福！不能，绝对不能放任他犯错误！

深吸一口气，何芯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听我说，凌钲你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孟筠是你自己决定要娶的，你绝对不能负了她……你身边有无数忠心追随你的人，你也绝对不能抛弃他们……”

凌钲神色一黯，向后一仰，靠在车壁上，缓缓道：“芯儿，你难道没有发现，我才是始终被所有人抛弃的那一个吗？每天，我身边都围着无数的人，他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总是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他们要求我冷静、要求我坚强、要求我迅速做出决断、要求我排忧解难、要求我权衡利弊、要求我顾全大局……我背负了越来越多人的命运，扛起了越来越沉重的担子……但是，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我，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芯儿，我不在乎富贵权势，我想要的是——幸福！而你，就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幸福的人！你从来不在意我的身份，只把我当做一个普通人。你允许我脆弱，允许我发泄，关注并理解我点滴情绪的变化！在你身边，我从来也没有压力！只有对着你，我才能觉得放松；只有抱着你，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情有欲的正常人！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说完这句哈u，凌钲又紧紧抱住了何芯。

“凌钲……”何芯心中一阵酸涩。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希望能日日陪伴凌钲，但是……

“不可以的……凌钲！你必须回去！不管多累，不管多难，你都必须回去！这是你的命运，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必须面对！”何芯抱紧了凌钲。

凌钲沉默良久，又柔声问道：“芯儿，你愿意嫁给我的对不对？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一大堆理由，如果没有中间的重重障碍，你愿意嫁给我的对不对？”

“如果没有任何障碍……？当然！我当然愿意嫁给你！但是……”

“那就行了！”凌钲微微一顿，然后，用一种异常诚挚的口气道：“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命运，芯儿！我们唯一的命运就是——我们相遇了！我们相爱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说完这句话，凌钲忽然出手封住了何芯的穴位。然后轻轻放她在车厢中躺好，他附在她的耳边柔声道：“芯儿！找一个最近的宅院，我们立即拜堂成亲。”

“抛弃了忠诚的属下，你会内疚一辈子的，凌钲！”何芯惊恐地盯着凌钲。

凌钲轻轻吻了她一下，又封住了她的哑穴。

然后，他走出了马车，用异常轻松平静的口气道：“找一个最近的宅院，我同何姑娘立即拜堂成亲。你们若有兴趣，可以前去观礼。”

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凌钲属下所有的亲卫和幕僚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许久，反应过来，齐齐跪下道：“请王爷收回成命！”

凌钲淡淡看了众人一眼，微微一笑，径自走到车夫的座位上坐好，挥手扬鞭，就准备动身了。

独孤鹰气得浑身发抖，向风灵雁使个眼色，两人心意相通，抽出兵器，一刀一剑同时向马车扎去。

凌钲一挥手，手中的马鞭便缠上了这一刀一剑。三人以快打快，都在一起，瞬间就各进了数十招，斗了个旗鼓相当。

独孤鹰一边发招缠住凌钲，一边高呼道：“杀了何芯！”

听到独孤鹰的呼喊，其余亲卫反应过来，知道这是唯一能阻止王爷自毁前程的方法，纷纷抽出兵刃向马车扑去。

凌钲大怒道：“你们干什么？”

众亲卫服从惯了命令，听到凌钲发火，都是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独孤鹰大喝道：“今日杀了何芯，独孤鹰愿以命恕罪！”一边说着，他将功力运至极限，拼命缠住了凌钲。

几个亲卫神色凛然，高呼道：“属下愿以命恕罪！”毫不迟疑地向马车扑去。

凌钲大急，奋身向独孤鹰刀上撞去。独孤鹰大吃一惊，本能地回刀。就这么一缓，凌钲已抽出了“青霜”，拦着车前，一字一字道：“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句话立即阻止了所有人的行动。

独孤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手指凌钲，伤心愤怒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终于抛开了手中的刀，伏地哭道：“我真是瞎了眼啊！竟然把大好年华浪费在这样一个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的人身上！”

听到这句话，众人心中酸楚，纷纷跪倒地上，齐声道：“请王爷三思！”

凌钲看着跪倒一地的属下，想起这些年来工历生死的主仆情分，心中一软，伸手想扶起独孤鹰，但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递出去。现在一伸手，他就永远失去迎娶芯儿的机会了！现在一妥协，他就再也不能决绝地依照心意去追求幸福了！

再次失去芯儿吗？一想到这个问题，凌钲就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不能了！绝对不能够再失去她！犹豫片刻，他终于垂下了手，走回车夫的座位上坐好，缓缓驶动了马车。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六章 众里寻她（下）

看着马车缓缓前行，一个亲卫问独孤鹰道：“怎么办？”

独孤鹰悲伤到了绝望，痛苦道：“还能怎么办？为了一个女人，王爷他抛弃了我们！”他忽然起身，挥刀劈断了一颗小树，大喝道：“我们还能怎么办？”

“鹰哥！”风灵雁从身后抱住他道：“你冷静一点！”

众亲卫见他如此，都是心下凄惶，正不知如何进退，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骑快马渐渐驰近，却是邢阔到了。他落后凌钲半日启程，一路急赶，直到此时方才赶上。他迅速扫视了一遍，见众人都在，独独不见凌钲，急急问道：“王爷呢？”

一个亲卫上前把情况大约说了一下，邢阔神色凝重，点头道：“知道了！我立即去追王爷！你们也不可意气用事，听独孤大人的调遣，慢慢过来！”说完这句话，他毫不迟疑地策马朝凌钲的方向追去。

凌钲的马车驶得不疾不徐。邢阔一路飞奔，很快就赶上了凌钲的马车。

绕到凌钲的马车前，邢阔跳下马来，恭敬行礼。

凌钲看了邢阔一眼，淡淡道：“先生是来劝我回去的还是准备前来观礼？”他很想问邢阔为何擅离职守，离开晤预郡，但立即想到自己决定放弃一切了，不能再行使王爷的职权。责问的话在嘴边滑了几次，终于又忍了回去。

邢阔恭敬道：“王爷的命令，属下自然遵从！这是陆藤大人生前交给属下的一封书信。大人说，如果王爷当真为何芯姑娘考虑，就务必看一看这封信！如果看过此信，王爷还是坚持迎娶何芯姑娘，属下立即带人布置喜堂！”一边说着，他恭敬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给凌钲。

在陆藤临终前几日，把这封信交给了他，嘱咐道：“如果有一天，宁王感情用事，做出了什么不顾大局的事，请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如果当真为芯儿着想，就务必要看看这封信！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把这封信拿出来！我也只是胡乱猜想，不一定用得到！”当时，听了这一番话，邢阔只觉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陆藤在说什么。此后，随着事情戏剧化的发展，他才慢慢领悟了陆藤这一番话的含义。但是，他一直没有判断清楚什么养的情形才叫“万不得已”，迟迟不敢泄露此事。直到现在，眼见事态如此严重，他再也不敢迟疑，立即呈上书信。对于陆藤竟然未卜先知地预见了一切，他是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藤大人的书信？”凌钲惊讶无比，伸手接过了书信。信上的火漆封得完好。

凌钲又狐疑地扫了邢阔一眼，终于展开了书信。信写得很长，内容很丰富，读着信，凌钲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渐渐又变得凝重，然后，他的神色间又显出了一丝迷惘，到后来，则坐在车座上，久久地陷入了深思。

邢阔紧张地盯着他，不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内容，让他如此反复思量、唯决难下。

不知过了多久，凌钲终于抬起头来了，见邢阔紧盯着他，微微一笑道：“不是让你在晤预那边主持大局吗？你独自跑了，出了问题怎么办？”

邢阔一愣，赶紧跪下道：“一切都已部署好，方绪可以领导大家！”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属下不听号令，擅离职守，请王爷治罪！”

凌钲叹息道：“去把独孤鹰他们叫过来吧！跟他们说，我意气用事，辜负大家了！我会亲自向他们赔罪！”

邢阔心中一阵急跳，压着心头的激动，斟酌道：“不知王爷何时返京？”

凌钲长长叹了口气道：“父皇催我返京的奏折已下过数道了！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京！”

听到这句话，邢阔知道凌钲终于放弃了不顾一切迎娶何芯的想法，心中的大石落地，脚下一软，伏倒在地，一时瘫软得无法起身。他的心中喜悦无限，恨不得去抱着陆藤的灵位狂吻一番。

凌钲却不理会他了。他转身走进了马车，解开了何芯的穴位，久久地凝望着她，然后，用尽全身力量，紧紧抱住了她！

何芯虽然被他封住了穴位，不能行动言语，一双耳朵却没有被封住。从独孤鹰号召大家杀她到凌钲固执地带她离开再到邢阔拦车献信以至最后凌钲做出的决定，她一一听在耳里，心中早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诸般滋味混在一起，简直分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自从在凌钲的婚礼当天情不自禁地放纵了自己的欲望，她就一直处在极度的矛盾和自责中；自从凌钲打定主意要不顾一切地迎娶她，她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打消凌钲这个疯狂的念头。但是，当这个愿望果然实现了之后，她却无法感受到半点轻松，反而陷入了无比巨大的失落中。

难道说，她内心深处是希望凌钲真的放弃一切带她离开的吗？难道说，她表面上是用尽手段阻止凌钲，实际上却是盼望一个相反的结果吗……人是一种多么复杂难懂的生命形式啊，即便自己，也常常不能了解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芯儿，我……”不知过了多久，凌钲终于开口了。

“什么都不要说，我明白！你是对的！”何芯伸手按住了凌钲的嘴巴，不让他把分手的话说出来。

凌钲抱紧了她，默然良久，又开口道：“你不问我是为什么吗？”

何芯缓缓道：“只要结果是对的，无论为什么都没有关系！”

沉默半晌，凌钲又开口道：“我可能立即就要动身回京，这一别……”

“这一别，再见面时，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何芯说得无比坚决又痛苦万分。

听到这就话，凌钲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开口想说点什么，但犹豫半天，终于又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陆续听到马蹄声、脚步声传来，凌钲的属下已逐渐汇齐了。大家一言不发，默默走到马车的附近站好。

何芯知道真正的分手时刻终于到来了，胸中一阵堵塞，紧紧抱着凌钲，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才缓缓道：“凌钲！请你答应我，你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爱护孟筠、照顾孟筠！”

凌钲看着她，没有说话，看了很久，又开始亲吻她，直吻得两人都浑然忘我，无比动情，凌钲才猛然放开了她，转过了身子。努力平复了一下胸中涌动的激情，他没有回头，忽然吐出了三个字“等着我！”便坚决地走出了马车，大步流星地朝等候他的从人走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过头。

何芯迅速撩开了车帘，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凌钲，但虚抓了几下，终究只抓住了车柱。原来，她方才做的那个梦并没有错，这次，真的是凌钲离开她了！终于为这段错位的情缘画上了句点。

眼看着凌钲渐渐在视野中消失，老程夫妇突然脚步踉跄地出现了。夫妇俩互相搀扶着来到马车旁，程大娘喘息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坐在马车里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睡着了，醒来时，就发现我和老程并肩躺在树林里！”

见到他们，何芯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之意，忽然跳下马车，紧紧搂住了程大娘，不可抑制地低泣出声。

程大娘轻拍她的背脊，柔声问道：“怎么了？”

何芯哽咽道：“没什么！一个写错了的故事得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我觉得很高兴、很感动而已！”

程大娘笑道：“真是一个傻孩子，高兴也值得哭啊？对了，一直没有问你，你今天在郡守府‘抢’生意的事进行得顺利吗？是否‘抢’到了生意？”

“哪有那么容易！”何芯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开始把今日在郡守府的“丰功伟绩”叙叙告诉程大娘。

……

“真的吗？苏小姐竟然拜了芯儿为师？”

……

“不会吧！世上真有黑色的琴吗？”

……

“别担心，没人的衣服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

“这就对了，能笑的时候，千万不要总是哭丧着脸！”

第二卷　第五十七章　谁之过（上）

“师兄，你在刻什么？”看着永无止歇的细雨，闵文曦坐在窗前，随口问凌钲。自从离开洀韶、进入浙川之后，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破坏了她无数的出行大计，差点没把她闷死。

凌钲没有回答，只是专心致志的俯首在一段木头上刻划。渐渐的，随着刻刀的起落，他的手中渐渐呈现出一朵造型美丽的花。

“是……荷花？真漂亮！你什么时候学会雕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闵文曦盯着那朵荷花，眼中闪着惊喜。

“刚刚学会的！”凌钲举起那朵小小的木雕荷花走到窗边。看着满天的雨花，《雨思》的旋律在他心中默默流淌。芯儿曾经跟他说过，艺术是一种新灵感唔得外在体现，只有发乎于心的东西才足以感人。他从小极少在艺术方面下功夫，这句话只是从耳边一滑即过。但是，最近，他却常常想起这句话。因为，再进入浙川之后，再见到第一场雨的瞬间，他就立即涌起了一种雕刻的冲动。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指导、提点；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他便依照心得指示雕出了一朵――――荷花！

“送给我吧！”闵文曦伸手来抢。

“如果你有本事抢得到就送给你！”凌钲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轻挪一步，避开了闵文曦。

“小看我……？”闵文曦微微一笑，展开师门绝学“如影随形”，不屈不挠的向凌钲发招，招招不离凌钲手中的荷花。这一套掌法绵里藏针，无论是内劲还是形式皆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当年，仗着这一套掌法，席广庭纵横武林，挫败了无数高手。若由席广庭施出这一套掌法，那么，凌钲便连手里的汗毛都得被拔走。可惜，闵大小姐习武一向喜欢偷工减料。这一套掌法，她只学了招数上的虚虚实实，完全没有花心思研究过内劲上的真真假假。表面上使得似模似样，实际上只是徒有其表。她绕着凌钲上窜下跳了半天，凌钲只是从容的左右踏步，便避过了她的全部攻击。她根本连凌钲的一片衣角也碰不到。再斗片刻，闵文曦渐渐失去了兴趣，垂头丧气的停了下来。凌钲看她不悦，微微一笑，跟着停了下来。

闵文曦见凌钲停了下来，微微低头，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闪电般伸手去抢荷花。眼看就要碰到荷花了，她心中一阵狂喜，蛋凌钲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着她的膻中穴。闵文曦习武日久，见凌钲遥指穴位，根本来不及思考凌钲的距离是否能够构成威胁，她已经本能的招呼住自己的穴位。

凌钲仍然执着荷花，含笑看着她。

闵文曦跺足道：“师兄耍赖！”娇嗔着正要再次扑上去，凌钲突然脸色一变，扬手飞出了荷花，把闵文曦仆倒在地。然后，他迅速抱着闵文曦滚入床下。几乎是刹那间，随着“笃”的一声轻响，三支小而薄的飞镖夹着细碎的雨珠钉在了床上；与此同时，一只劲箭在空中把那朵荷花击地粉碎。

闵文曦惊魂未定，正要开口说话，领证已经运力于背，震开了床板，抱着闵文曦飞身而起。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灰影闪过，一个人执着一柄剑、迅即无比的扑向了床板。那人没有料到凌钲竟然再滚入床下的瞬间又震开了床板，破床而出，微微一愣。就这么一分钟，凌钲已经抛开了闵文曦居高临下的向那人直扑而下。那人向左一避，想要转身，但凌钲比他更快一步，顺手在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砸向他的周身要穴。那人从容的转了一个圈，所有银子便全部落空。但随着这个转身，他的整个身形一不由自主的一顿。高手相争，怎容半点迟钝，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凌钲已迅疾无比的封住了他的穴位。

“王爷！”随着一声呼喝，独孤鹰和风灵雁扑了进来。见凌钲已经止住了刺客，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刺客如何能躲过重重阻拦，毫无声息的来到凌钲的房间。

凌钲微微点头，走到那刺客身前，突然惊讶道：“是你？”

那刺客冷笑道：“是我！”他的神色间没有丝毫惊慌却懦，却是何芯那个神秘的“杀手大哥”达金。

凌钲微微皱眉，挥手让独孤鹰夫妇和闵文曦退下。闵文曦怒视着达金，想开口说话，但见凌钲神色严肃，终于瞪了达金一眼，磨磨蹭蹭的推出了房间。

待几人都退出了房间，凌钲皱眉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看在芯儿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希望阁下好自为之！”一边说着，他伸手拍开了打进的穴位。

达金愤怒道：“你还敢提起我妹？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一边说着，他的手中多了一柄飞刀。他想把飞刀刺向凌钲，但凌钲毕竟刚刚放过了他。他犹豫半晌，终于又收起了飞刀，恨声道：“你最好还是杀了我！你始乱终弃，如此伤害我的小妹！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是为了芯儿来―――――杀我？”凌钲闪过一丝讶色。（?～非凡光速手打～?）

“我早知道有钱人没一个是好的！我怎么会以为你会对她很好呢？怎么会放心把她交给你！”达金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内疚。

凌钲黯然道：“你说的没错，的却是我辜负了她！”

达金咬牙道：“你抛弃她便也算了！我实在料不到你如此薄情寡义，竟然还想置她于死地，我……”

凌钲忽然抓住了达金的衣襟道：“你说什么？她有生命危险吗？”

达金忽然挥拳击向凌钲的右颊，怒吼道：“还在这假惺惺！让我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凌钲向后一闪，出手如电，挥手切向达金的脉搏。

达金杀手出身，一向很少情绪波动，适才这一番发作实在是生平从所未有的事。见凌钲出手，他立即恢复了冷静，凝神接招。

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三次交手。

第一次交手是在临都。当时，凌钲为了保护何芯，根本没来得及发挥就已经被达金制住了。

第二次交手是在方才。达金经过周密策划，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出手的角度、方式都计算的非常精确，唯一的失误就是低估了凌钲的实力。他对凌钲的功夫原本估计甚高，但有上一次成功经验的干扰，他在部署时还是难免松懈。凌钲的真实功夫和反应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计算失误、失了先机，反而轻易被凌钲制住。

前两次交手，两人之间都有一些意外因素干扰，没有真正发挥实力。唯有这第三次交手才是两人之间真正的正面交锋。两人都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平生劲敌，把功力运至极限，见招拆招，很快就对拆了百余招。一边拆招，两人都不禁对对手暗暗佩服，均觉得对手反应机敏、经验老道，这一番交手下来，两人都大敢收获颇丰。

凌钲心悬何芯安危，再斗片刻，找了一个间隙，扬声道：“达金，你我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们把话说清楚了再斗不迟！”

经过这一番打斗，达金胸中郁积的怒火疏散出来，渐渐恢复了冷静，点头道：“就听听你如何狡辩！”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收功，停了下来。

凌钲无心客套，急急问道：“芯儿是否有什么危险？”

达金凝目打量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终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色蜜蜂道：“你知道这东西吧？”

凌钲神色凝重道：“‘蜜蜂’又出来活动了？”随即大怒道：“你是说‘蜜蜂’要去对付芯儿吗？”

“蜜蜂”是江湖上最声名狼藉的一个杀手，所刺杀的对象一律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在杀害刺杀对象前，他往往会先尽情凌辱一番，然后留下一个小小的金色蜜蜂作为标志。此人性情凶狠、手段残忍，江湖上的六大门派曾经联合围剿过他，但他手脚干净、行踪隐秘，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正义之士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他，他却销声匿迹了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达金冷笑道：“你们夫妻俩想做什么，外人如何知道？”

凌钲愤怒的浑身颤抖，恨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达金又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真的毫不知情？”

凌钲咬牙道：“我同芯儿的事情，中间曲折甚多一时也说不清楚。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至始至终都只爱芯儿一个人。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达金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在心中急速判断着整个事件的情势利弊。（?非凡光速手打～?）

他游走江湖，忽有一日，听到了一个轰动天下的传闻：宁王凌钲钟情于孟小姐，同平朗国的那芝公主回了婚约。自从听到这个消息，打进就无比担忧。为了孟小姐，凌钲连公主都抛弃了，那么，芯儿呢？他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小妹？达金越想越担心，终于在执行任务的间隙赶到了大宁的时候，正赶上凌钲同梦筠订婚，而他的小妹，刚已经变成了尚书府的一个小妾了。事情的结果清晰的摆在那里，不用说，定然是凌钲始乱终弃、见异思迁，抛弃了芯儿。他当时就已经准备去刺杀凌钲，但宁王府守备森严，非比寻常，他暗中潜伏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此后，他有饥饿到了新的任务，不得已离开了大宁。

等他再次返回大宁的时候，凌钲恰好去了晤预郡。芯儿也已经离开了。而最让他痛心疾首的就是，这一次，芯儿不但已经变成了寡妇，还受了三刀之刑。这一切，当然都得记到凌钲账上。

他深知在大宁刺杀凌钲太过艰难，但凌钲出行在外，各方面的防护便会松懈许多，他也会多几分成功的把握。他略一思索，便当机立断，摄着凌钲的脚步追赶过去。没想到，刚到达浙川，他就意外的在组织据点中发现了一块刻有梅花标志的令牌。这块令牌，他并不陌生。当年，孟元泽请他送何芯到展族的封锁区时，他也曾经受到过一块同样的令牌。这是任务打成后收取酬金的依据。这就意味着，孟府中人又请他组织杀人了！他沿着线索追查了一番，发现孟府之人最杀的对象正是何芯，请的是他们这个组织中一个顶级的外围杀手“蜜蜂”。

他迅速找到了“蜜蜂”，跟着“蜜蜂”一路同行，数次找机会刺杀“蜜蜂”。后来被“蜜蜂”察觉到异常，奋起反击。两人一路打斗，一路追杀，缠斗了半月，他才终于在浙川郡和洀韶郡的交界处杀死了“蜜蜂”。恰在此时，凌钲的车驾也已经从洀韶返回了浙川。

这个时侯，梦府中人要杀芯儿，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孟小姐知道芯儿同宁王有过私情，容不下芯儿，不惜千里追杀。见凌钲如此纵容孟小姐，又对芯儿如此薄情寡义，他真是伤心愤怒到了极点，终于下定决心在浙川布局杀死凌钲。没想到，凌钲的功夫高的出奇，反而出乎意料的制住了他，接着，又毫不犹豫的放了他……

凌钲说他爱的人始终是芯儿，他对于刺杀的事真的是一无所知吗？这种身居高位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话是否可靠？但是……他已经制住他了不是吗？在这种情形下，他似乎没有说谎的必要。她如果真的存心要取芯儿的命，今日就不该放过他……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达金在心中急速的作者判断。

黯然良久，他终于抬头道：“我就在想信你一次！”

凌钲脸色沉郁，恨恨道：“究竟是谁想杀芯儿？”

达金又看了他一眼，终于一字一句道：“回去问你夫人吧！”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犹豫的穿窗而出。

看着达金的背影消失在窗后，凌钲心中震骇莫名。

大金说的是————孟筠？孟筠请杀手去杀芯儿？凌钲怎么都觉得难以置信。虽然对孟筠没有爱慕之意，他也发自内心的觉得孟筠是个好女子。更何况，芯儿是那样不顾一切的拼命保护她啊！难道说，嫉妒真的能摧毁一个人的心性吗？如果说，孟筠真的要杀芯儿，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嫉妒！的确，她产生这样的念头也不奇怪不是吗？他是那样明确的告诉过她：他一生独爱芯儿！他又在新婚之夜毫不犹豫的抛下了她……对一个妻子来说，这些都足以让他发疯了吧？凌钲忽然在心底一阵冷笑：她难道以为，杀了芯儿，他就会回心转意，就会爱上她吗？多么可笑的想法，又————多么可怕！

凌钲忽然推开了门，对站在门外焦急等候的独孤鹰吩咐道：“立即启程回大宁！”

独孤鹰犹豫道：“这雨……？”

凌钲冷笑道：“我可爱的妻子已经等不及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看看她吧！”

独孤鹰听到他破天荒的提起“夫人”来，诧异无比。见他面露讥诮、神色冷酷，又不禁暗暗心惊。

第二卷　第五十七章　谁之过（下）

清晨，孟计木材行大宁分号。

“筠儿！你究竟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孟元泽看着卧坐在床上的女儿，关切的问道。

大清早，他便听婢女小梅说孟筠身体不舒服。走进房门，就看见孟筠脸色苍白、神情委顿。

孟筠抬头看着夫亲，见父亲颈中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突然一阵颤抖，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颤声道：“爹的脖子上怎么会有一道血痕？”

“没什么，筠儿！爹一时不小心弄伤了，不要紧的！”孟元泽走到床边，慈爱得看着女儿道：“你不要担心！”

孟筠下意识的往床里缩了一下身子，颤抖道：“爹！孟林管家到哪里去了？他到哪里去了？”

“孟林吗？”孟元泽的心急跳了几下，随即温言道：“他做管家时日也久了！楼晟那边新开了几家分号，我派他过去那边打理生意了！”

“他不是道阴曹地府了吗？爹！他不是死了吗？”孟筠语声失常、神情恐怖。

孟元泽脸色大变，忽然抓住了孟筠的胳膊道：“是谁告诉你的？”

“这么说……我真的不是做梦？”孟筠一阵急剧的颤抖，忽然放声大哭道：“你怎么能这样啊……爹！”

“究竟是谁告诉你的？”孟元泽神情凝重。

“没有人告诉我……”孟筠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呜咽道：“我睡不着，在花园里散步，见爹的书房还亮着灯，就过去看爹，谁知道……”

孟元泽的神色突然沉了下来，半晌，才缓缓道：“这么说……你都看到了？”

孟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头问道：“爹真的请了杀手去杀星儿吗？”

孟元泽俯首看着女儿，沉默半晌，终于点头道：“不错！我请了杀手去杀她！”

孟筠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无力的靠在床框上，良久，才开口道：“幸亏那杀手没有得手，否则……我真的没有颜面再活在世上！”

昨夜，她回孟计木材行探望父母。半夜，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则么也睡不着。于是，她起身到花园中散步，见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便信不走了过去。没想到，走到那里，却见管家孟林用匕首逼住了父亲。她大吃一惊，正要过去，就听见孟林问了一句：“老爷问什么要杀星儿？”这句话把她定在当地，再也无法挪动。☆★~非凡?光速?手打~☆★

此后，通过对答，他依稀听到，父亲到大宁办事，安排了弟弟孟俊去一个什么重要地方同别人见面。谁知孟俊趁父亲不在家，诸事都丢给了孟林，成天流连于风月场所。

孟林不得已替俊少爷前去赴约，去到那里，才知道约他见面的是一个杀手。那杀手取出一个梅花标志给他，留下话说：“告知你们老爷，那丫头不是一个普通的寡妇，身边高手太多，要杀她，这点酬金远远不够。我们已经损失了一个精锐的杀手了。如果想要继续合作，至少要十倍的价金，请你们老爷斟酌。”

孟林听到“寡妇”二字，大吃一惊，旁敲侧击的一番打听，才发现老爷要杀的人真的是星儿。

他震骇莫名又怒火填胤，提刀赶往大宁，找到了孟元泽逼问此事……

“老爷！我们夫妇自命一生忠心耿耿，星儿也一直把大小姐当作命根子。老爷要我们夫妇的性命，只要吩咐一句，孟林不敢有怨言，但是，请老爷给句话，究竟为什么要请杀手去杀星儿！”孟林颤抖着用刀指着孟元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孟林！星儿是我亲认的女儿，我从小就喜欢她，怎么可能派杀手杀她呢？你先把刀放下，不要受外人蛊惑。”孟元泽额头流汗。

孟林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了梅花标志道：“这个梅花标志，只有老爷一个人才有……老爷啊！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吗？我不过是要老爷给句公道话！”

“咦？梅花标志原来这你这里啊！”孟元泽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道：“我遗失了一枚梅花标志，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你捡到了。”

孟林抬起头来，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之色，黯然道：“老爷！我跟了你三十多年！为什么你一定要用这些话来骗我？这个标志，是那个杀手亲自递给我的。”

“孟林！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有什么话，你先放下刀再说！”孟元泽伸手夺刀。

“别动！老爷！”孟林把刀架在了孟元泽的颈上。“不要再告诉我这些谎话，老爷！我只要一句话：老也为什么要杀星儿？”

“孟林！孟林……”孟元泽一阵惊慌，仍然坚持道：“真的是一个误会！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欢星儿。”

“老爷在不说实话，孟林就要对不住了！老爷！您放心，你对孟林的恩情，孟林永远都记得。杀了您，我自己也不会独活。到了阴曹地府，我再接着伺候老爷……”孟林眼中露出一丝决绝之色，举刀在孟元泽颈上拉出一丝红线。

“因为！”孟元泽觉得颈中一凉，吓得魂飞魄散，冲口道：“因为她破门出嫁，丢了我们孟家的面子！”一句话出口，孟元泽接着道：“星儿顶着我们孟家的姓，却不能安心守节，所以……”

“原来如此……”孟林脸上现出痛苦之色。

“她是我们孟家的二小姐，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谨守礼仪、光大门楣！我这是对她期望太高……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啊！”孟元泽说的情词感人，注意观察着孟林的反应，接着道：“其实，当天我就后悔了！发出了梅花令，我也是追悔莫及的。”

“我也恨不得杀了这个不争气的丫头啊！但是……老爷她才十六岁啊……这个傻丫头才十六岁啊！”孟林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猛地转过身去，使劲拍打了一下墙壁，涕泪横流。

“是我鲁莽了，孟林！你相信我，这只是一时冲动，在我心里，一直是十分疼爱星儿的。”一边说着，孟元泽悄声无息的俯身捡起了掉在脚边的刀……

孟筠一直隐身花丛中，被自己听到的对答吓得魂飞魄散。

见孟元泽俯身捡刀，她的心头突然涌入了某种怀疑，却又极度排斥这种怀疑；她觉得自己异常害怕，却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

突然，眼前刀光一闪……

她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想放声大叫，却觉得喉咙堵塞；想迈步上前，却觉得全身僵直……

是在做梦吗？她怎么会看见那把刀子扎进了孟林管家的腰部？那是父亲手上的刀啊！是那个最慈爱的父亲手上的刀啊……

彻骨的冰冷从心底旋转而出，冻结了眼角的泪水；冰封了胸中的热血……

她的天地突然崩塌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急速旋转……

在越来越重的冰冷中，她缓缓倒在了花丛中……☆★~非凡?光速?手打~☆★

她昏倒了，所以没有听见父亲冷冷的对着孟林的尸身说：“放心吧！孟林！大家都会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被劫匪杀死。你忠心护主，可谓死得其所！我会厚葬于你，带你也算不薄了……”

……

想起昨夜的一切，孟筠心中又是一阵绞痛，落泪道：“爹杀星儿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破门出嫁？爹就不允许她寻找幸福吗？”

孟元泽又看了孟筠一眼，见她表情悲痛，心中掠过一丝不舍，伸手轻抚了她的头发，道：“筠儿！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不舒服，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休养，养好身体最重要。”

“告诉我真相！”孟筠伸手擦去了泪水，直视着孟元泽，一字一字道：“我要知道真相！”

“筠儿！”孟元泽垂头看着女儿，在一贯柔顺女儿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他长叹一声，沉默半晌，终于用无比痛恨的语气道：“好吧！我告诉你真相。真相就是————星儿这个臭丫头命中注定就是生出来折磨你的；是你命中的劫难。从小，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安分的姑娘；从小，我就觉得她会伤害你。我真是后悔啊！没有在六岁的时候就杀了她。她还真是名大啊！送她去了展族，她居然又活着回来了！如果……”

“送她到展族……”孟筠豁然抬头，紧盯着孟元泽，震惊道：“她被展族人抓去……不是一个意外吗？”

孟元泽看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缓缓道：“到现在，也没有必要在瞒你了。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留她下来，终究是个祸害，所以，请杀手送她到展族的封锁区去……我实在没有想到她还能活着回来……”

“你说她是祸害？”孟筠颤抖道：“你说这样一个拼命保护我、照顾我的人是——祸害？”

孟元泽温言道：“筠儿！你总是太过善良，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牢牢记在心里。她是你的贴身婢女，对你好是应该的，但是，到后来，我渐渐发现，她的存在逐渐变成了你的巨大压力……”

“怎么可能呢？”孟筠已经渐渐震惊的忘了哭泣。

“筠儿！你有没有发现，在她离开后，你的琴艺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见孟筠点头，孟元泽又接着道：“呢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孟筠顺着孟元泽的思路想了片刻，忽然抬头道：“爹的意思是……”

孟元泽点头道：“你并非不聪明，但是，她摧毁了你的全部自信。她离开之后，你渐渐变得自信，才发挥了自己真正的水平，夺得了琴韵会的魁首。”

孟筠痛苦道：“就为了这个原因，爹就送她去了站组封锁区？”

孟元泽点头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孟筠又抬头道：“那么这次呢？爹为什么又请杀手杀她？”

孟元泽露出一丝怨毒之色道：“筠儿！到现在你嫁入宁王府也快两个月了，你是否见过宁王？”

孟筠摇头道：“宁王他很忙！”

“他很忙？”孟元泽冷笑道：“他的确很忙！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见孟筠茫然的摇头，孟元泽咬牙道：“他一在忙这跟星儿那个死丫头有厮混。婚礼那天，你是蒙着头巾，没有看见星儿如何勾引宁王。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无耻的女人。她看宁王的那种眼神真是、真是……我都替她害羞！宁王真是实心疯了，居然被那样一个无德无貌的无耻寡妇迷到。如此丢人的事情，我都说不出口……”

孟筠惊讶道：“爹的意思是……他们又重新走在一起了吗？”

孟元泽诧异道：“重新？他们原来有什么渊源吗？”

孟筠点头道：“星儿从展族救回了宁王，他们原本就是一对情侣。星儿是为了我才被迫与宁王分离的……”说到这里，她又内疚的低下了头。

“情侣？她跟宁王？一个丫头……”孟元泽不屑的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称谓十分滑稽。

“不然……爹以为宁王怎么会一再到咱们孟府去，又送了管家夫妇大礼？”提起孟林，孟筠眼中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宁王到孟府不是去看你吗？”孟元泽惊讶的看着孟筠。

“星儿代替我嫁给了陆藤大人，但是……宁王一直思念她，无时或忘，所以到咱们府上来寻找她的影子……”

“原来是这样！”孟元泽神色凝重，开始思索是否再请一个杀手去杀何芯。

孟筠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突然伸手擦干了泪水，抬起头来，用异常坚决的口吻道：“爹！请你派人保护星儿！如果星儿出了意外，我保证，您会失去女儿！”

孟元泽震惊的看着孟筠，良久，终于在孟筠无比坚决的眼神凝住下缓缓点了点头，以便在心中默默盘算，如何才能悄无声息的处决了星儿又不会被女儿发现。

第二卷 第五十八章 陷阱（上）

撑着一把雨伞，闵文曦坐在驿馆院墙外的大石上。虽然空中还在下着雨，她的心情却已经完全变得晴朗。因为，她又找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真的非常、非常有趣……

半个时辰前，竟然有一个杀手潜到驿馆中去刺杀师兄，还逼得她闵女侠躲到了床下，简直是她习武生涯中从所未遇的奇耻大辱。当那个杀手同师兄关在房中说话的时候，她已带着一帮被她胁迫得“屈膝投降”的亲卫，从驿馆的墙头开始，布下了重重陷阱。这世上敢侮辱闵女侠的人，注定只会得到一个悲惨的收场。

对于自己布下的重重陷阱，她实在是很得意。谁让她有那么博学的一个师父呢？谁让她的天资如此聪颖呢？不用来对付敌人，实在是一种浪费。

第一重陷阱布在墙头。她在墙头每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都插上了短小的尖刀。只要那个杀手在墙头上停留换气，绝对逃不过尖刀刺脚的命运。到那时……呜呜！就看看他双脚不能落地的惨状吧！

第二重陷阱布在墙下。她让亲卫在所有那个杀手可能纵身下跃的地方都放上了大水缸，灌满了盐水。如果那个杀手的脚被尖刀刺中，那么，他毫无疑问地会纵身往下跳。到那时……哼哼！就让他享受一下用盐水清洗伤口的滋味吧！

第三重陷阱布在马上。她特地为那杀手准备了一些马。然后，把马鞍的绑带都割开了三分之二。只要那个杀手上了马，不出一个时辰就得从马上摔下来。到那时……呵呵！一定很精彩！

第四重陷阱布在道路上。她派出一些亲卫，在三里外，一切可能的方向上都布下连坏套。她不敢让师兄得知她的布置，只好把圈套设在师兄不能发现的地方。只要那个杀手踩中了其中一个圈套，被吊了起来……嘿嘿！就让他见识一下独步天下的“闵氏刑罚”吧！

多伟大的陷阱不是？除了天下第一高手的高足闵大小姐，谁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多的花招、布下这么多的陷阱？得罪闵大小姐的人……哎！最好还是早点为自己哀叹吧！

她在大石上已经坐了一段时间了。一想到那个杀手被她作弄得惨不忍睹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很久都没有发生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她真的——很期待！

等了片刻，就看见那个杀手出现在墙头上。他果然很配合，恰恰上了她布满尖刀的墙头，而且正对着她的方向。

闵文曦已经开心地捂上了嘴巴，但是……等等、等等，那个杀手已经在墙头上站了半天了，怎么还没有抱着脚跳？闵文曦坐不住了，撑着雨伞走了过来。还没走到墙脚下，忽然觉得劲风袭面，一堆尖利的小刀直直向她飞来，刮着她的脸颊呼啸而过。下一刻，她就看见一些发丝在风中飞扬。

那个杀手割下了她的头发？真是个大胆无礼的家伙。他难道没有听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吗？看来，不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一边转着念头，她已经抛开了雨伞，拔剑在手，动身向墙头上飞去。

她出手向来是又快、又准、又狠，虽然招数未免有些毒辣，但是……管他的！谁让他这么无礼呢？她狠狠刺出了一剑。那个杀手大约是被她凌厉的气势给吓呆了，不闪不避，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直直插进了他的身体。

难道就这样——杀了他？闵文曦一阵惊慌，赶紧往回抽剑。忽然之间，那个杀手平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生涩的笑容，轻轻在她剑身上一按。闵文曦本就已经在往回收力了，他的这一按，正好巧妙地把她的力量全部导向了下方。来不及变换身法，她已经直直掉进了盐水缸里。

然后，那个杀手——达金，悠闲地跳下了墙头，抱手看着她。

闵文曦全身湿透、勃然大怒，运力向水中拍出一掌，一股“水箭”便朝着达金飞去。

达金见她反应迅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意。他轻轻一挥手，那股“水箭”便又全部回到了闵文曦身上。

闵文曦被那股“水箭”砸得一阵疼痛。她一咬牙，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出了水缸，又挥掌向达金劈去。

达金微微一笑，轻轻一跃，在她手臂上一点，竟然把她当作借力的台阶，纵身向前飞去。

自出道以来，闵女侠向来是无往不利的，几曾受过这样委屈。哼哼！她如果放过他，她就不姓闵！

嗯……旁边正好有一匹马。那个杀手还真是蠢啊，放着马不骑，巴巴地施展轻功。这样正好，等他飞得力竭的时候，她正好前去收拾他！一边转着念头，闵大小姐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上马，朝达金追去。

这是一匹千里难寻的好马，脚程极快。嗯！那个杀手的轻身功夫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可惜他的对手是她闵大小姐，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摆脱不了她的追踪！不过片刻，他们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哼哼！等她抓到了他，他就等着看好了！

蹄声得得……

现在，把这柄剑飞出去，应该能把他钉在地上吧？但是……他们之间似乎没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吧，这样子出手，会不会太狠了点？闵文曦一阵心软。正犹豫间，马鞍忽然就松开了，疾驰中的闵大小姐毫无防备地重重掉下了马背。

“什么人那么缺德？竟然割开了马鞍的绑带……”闵文曦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腰，一边破口大骂。

“难道不是你割开的吗？”达金闪电般飘到了她的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是……”闵文曦突然愣住了。这个马鞍的绑带好像真的是她命人割开的。

不对！不对！今天的事情完全不对……摔下马的人本来应该是他这个杀手才对……她怎么会上了这匹马的呢？哼！都是对面这个人太可恶了！瞧瞧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吧！真是……

“拜托你找面镜子好好照一照，笑得都不知道有多恶心！”闵文曦白了他一眼，摆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达金愣住了。

她说他在——笑？是的，今天，自从出了驿馆，见到这个有趣的女人之后，他就一直忍不住在笑，笑得很开心！

开心吗？一种多么陌生的情绪啊！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呢？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难言的冲动。不知不觉地，他就伸出手去，想要拉起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姑娘。但是……掌心微微一痛，他握住了一枚小小的——铁蒺藜。他的手心中立即渗出了鲜血。

“嗯！终于扳回了一程！”看着达金变了脸色，闵文曦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鲜血，达金忽然觉得十分可笑。他刚才究竟是怎么了？想去扶起那姑娘吗？真是滑稽！他们非亲非故、身份悬殊，他怎么会想到去扶她？真是活该啊！被扎得满手鲜血也就不奇怪了！一个人忽然做出一些大违本性的事，本就是一种极其糟糕的预兆！

他忽然转过了身子，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哼！不过是扎破了手心而已！就摆出一副臭脸，没有半点江湖高手的风范！闵文曦不屑地一笑，跳上了没有马鞍的马背，继续朝达金追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捉弄的对象，她是怎么都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遗憾。明风那小子本来挺好玩的，最近却被翠翠姑娘管得贼紧，连见个面、说句话都相当不容易，见面之后也是谨言慎行，毫无乐趣可言。师兄其余的亲卫，又无不对她战战兢兢、敬而远之，害得她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寂寞得找不到一个可以交手的对象！至于这个杀手嘛……他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证据是他三招两式就被师兄给制住了），至少还敢真刀真枪地跟她对打不是吗？就将就跟他玩两天吧！

但是……奇怪！他的轻身功夫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好了？她已经把马骑得飞快，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远。

“喂……你等等！”闵文曦提气大叫。

达金没有理她，仍然毫不停歇地向前飞奔。

没有马鞍的马毕竟不好骑，再过一会儿，闵文曦的两腿之间已经变得越来越痛，那个杀手也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中。

她无奈地一叹，终于跳下马来。

这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穿过树林，就到淅川郡的另一个县了，是通往宛宜郡的方向。

她拉着马在林子里胡乱走了一阵，忽然，脚下一紧，她的双脚已经被绳子捆住。她微微一挣，整个人就忽然腾空而起，头朝下、脚朝上地倒挂在了一棵大树上。

这次，她并没有犯糊涂，立即知道踏中了自己设下的圈套。哎！没关系，就当是一次武学修行好了！师兄的亲卫一定会前来解救她的！她悠闲地荡来荡去，努力想象自己正在荡秋千。这种雨中倒荡秋千的经历，也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

但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越来越暗……没有！这附近连一只兔子都没有经过。渐渐地，她觉得双脚越来越痛，头脑中一阵阵晕眩……

淅次县驿馆。

“王爷！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可以启程了！只有……”一个亲卫低声禀报。

“只有什么？”凌钲的脸色很不好。他还在为那个杀手告诉他的消息感到恼火。他实在不明白，像芯儿这样一个聪明善良、进退得体的姑娘，为什么会遭遇那么多的危险、承受那么多的磨难？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置她于死地，甚至包括她最亲近的姐妹！

“只有闵文曦小姐不见踪影！”那亲卫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师妹又到哪里去了？”凌钲一阵火光。

“闵小姐去追赶那个杀手了。”亲卫低下了头。

“追赶杀手？”

“闵小姐布下了陷阱，想给那个杀手一个教训。”

“教训那个杀手？就凭她……”凌钲觉得自己很想晕倒，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跟着她？”

第二卷 第五十八章 陷阱（下）

“我们接到了王爷的集合命令……”

“知道了！”凌钲点了点头。这是他的严令：只要接到了集合命令，就是天大的事情都必须抛在一边，首先赶到规定的地点集合。

“王劲柏和成采留下来寻找保护闵小姐，其余的人，即刻整队出发。”凌钲发出了命令。

“会不会有危险？”风灵雁微微皱眉。

“那个杀手不会伤害她的。他是……芯儿的大哥。”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不再说话。现在，何芯姑娘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心中的禁忌。每个人都知道王爷必须和她分手，但是，当真看到他们分手，大家心中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酸楚和同情之意。自从王爷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何芯姑娘，他们就都很自觉地闭上了嘴，绝口不提何芯姑娘的名字，不想刺激王爷的神经。

凌钲又微微一点头，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看着凌钲的车驾慢慢离开，王劲柏问成采道：“你看见那个杀手和闵小姐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成采诧异道：“你不知道吗？我一直在三里外帮闵小姐布置陷阱。刚刚布好，就接到了集合命令，我就立即赶回来了，根本没有见到闵小姐！”

王劲柏道：“我一直在忙着准备王爷的车驾，什么都没看到。那……现在怎么办？”

成采沉吟道：“王爷不是说那个杀手是何芯姑娘的大哥吗？你说他们会不会往洀韶的方向去了？”

王劲柏点头道：“闵小姐同何芯小姐交情极好，的确最有可能去！”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便掉头往洀韶的方向寻了过去。

雨已经歇了，天上甚至还出现了一轮金黄的圆月。

倒吊在树上的闵小姐也早已筋疲力尽，甚至连双腿的疼痛都已经感觉不到了。两个时辰前，她就已经断定自己立即就会昏厥。可惜，又过了两个时辰，她仍然存有意志。

她在心中把那个杀手咒骂了几千遍。可惜的是，她出身大家，从小很少有机会学习骂人，来来回回也只会那么几个有限的词汇。翻来覆去骂了几个时辰之后，她自己也渐渐觉得厌倦了，终于放弃了咒骂。

再到后来，她的意志已经渐渐变得模糊……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唯一盘旋在脑海里的，就是那个杀手可恶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很想扭过头去看看，却根本没有力气。渐渐地……她感到自己落地了；渐渐地……她感到有个人抱住了她。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就又看到了那个可恶的笑容。

她骂出了一句“臭咸鱼！”意志一松，终于昏厥过去。

达金抱起了这个浑身上下脏得惨不忍睹的姑娘，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一天，他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首先，他花了很多时间陪这个姑娘“玩游戏”，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开心”；然后，当他到达了淅川和宛宜交界的一个小镇上之后，就又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要了一壶酒，慢慢浅酌；一边喝着酒，他的一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道口。喝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等她。等了三个时辰，发现她仍然没有出现，他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感到担忧。不知道为什么，他立即就认定她之所以没有跟过来，绝对不会是放弃了，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然后，他又破天荒地沿路赶了回去，一路寻找她。等他找到她，发现她已经吊在树上几个时辰之后，就又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似乎叫做——心疼！

他很讨厌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但是，不管多讨厌，他也不能丢下这个姑娘不管。毕竟，她是芯儿的好朋友不是吗？他在临都同芯儿密会的时候，芯儿正在陪伴这姑娘逛街。那次，他就已经觉得这个姑娘极其可笑了……是的！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赶回来寻找她！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不得不继续照顾她！谁让他是芯儿的大哥呢？想到了这个理由，达金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抱着闵文曦往最近的山洞奔去。

闵文曦站在一间洁白的石室里。整个石室中都飘满了——烤鸡！好像是瑾瑜郡“火凤楼”的烤鸡。那味道简直香得……闵文曦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抓那些烤鸡。可是，那些烤鸡很不听话，不停地在石室中飘荡。她的手一伸过去，那些烤鸡就飘开了……

“快停下来！再不听话，我就要用剑刺你们了！”狠狠地说出这句话，满屋子的烤鸡忽然不见了，闵文曦睁开了眼睛。

她的肚子一阵“咕咕”叫，脑海里还留有烤鸡的香味……嗯？不对！好像真的有烤鸡的味道。

闵文曦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寻着香味转过了头。

一转过头，她就看见了一个灰衣人正在一堆火上烤着野鸡。旁边还放着一只已经烤好的野鸡。

那个灰衣人有些眼熟，但是……哼！管他是谁！烤野鸡啊！闵大小姐做梦都想念的烤野鸡啊……她已经扑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那只烤野鸡，一顿狼吞虎咽。

等她迅速消灭了两只鸡腿和一个鸡胸脯之后，终于有余力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直吃惊看着她的人。

“嗯！你的野鸡烤得不错！”闵文曦友好地拍了拍达金的肩膀。虽然他们之间还有些仇恨没有化解，但是，一个人在吃着自己最喜欢的美食的时候，总是会比平日宽容许多。她觉得他们可以暂时和解。

达金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心情很好。

“你如果吃饱了，最好找个地方清洗一下！”达金看着闵文曦散乱的头发、满脸的泥痕，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今日一天，他笑过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我还没有吃饱……嗯？你是说我的脸不干净吗？”闵文曦忽然跳了起来，伸手捂住了脸。

“出了洞口朝东不远有一个小湖！”

听到这句话，闵文曦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山洞。

达金对她的反应很吃惊。从见面以来，她一直表现得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他实在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紧张自己的容颜。

片刻之后，闵文曦回到了山洞中。她身上的衣服仍然很脏，脸却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稍微打理了一下。

达金看了她一眼，忽然低下了头。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但是，刚才，一抬头，看见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庞，他的心忽然急跳了几下，竟然领略到了一种他一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的——美丽。

“请问……”闵文曦忽然斯斯文文地开口了。

“嗯？”达金吓了一跳，一时不能适应她的“淑女”做派。

“你有银子吗？”

“你要干什么？”

“我要买衣服、我要住客栈、我要洗澡、我要吃饭……”闵文曦掰着指头数出了一大堆事情，然后，她接着道：“你放心！我们将军府借的钱，从来都不会不还的。”

达金原本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听到“将军府”三个字，却突然沉下了脸。他一言不发，默默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闵文曦，转身走出了山洞。

什么嘛！不就是借了一锭银子吗？又不是不还，干嘛摆出一副死人脸？闵文曦朝着达金的背影撇了撇嘴，又开开心心地抓起烤鸡吃了起来。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五十九章 如何面对？

秋意渐起，秋风渐凉。

孟筠坐在“寒波亭”中，呆呆看着眼前的“面清池”，无意识地扯着手中的花瓣。

“夫人！王爷很快就会到达大宁了！夫人还是回府等候王爷吧！”说出这句话，徐玉之在心中深深叹息。王爷会回府看望夫人吗？他实在没有把握。

其实，嫁入宁王府之后，虽然从来也没有见过王爷，这位夫人也一直是十分开心的，只是在何芯姑娘受刑的那天大哭一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回孟计木材行大宁分号探望父母之后，她就突然失去了笑容，常常一个人独坐垂泪。她是在——思念王爷吗？

“是吗？王爷他回来了吗？”无意识地说完这句话，孟筠又陷入了沉默，既没有起身回府的打算，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如果王爷回府见不到夫人，恐怕……”徐玉之又加强了一句。

“恐怕怎样？”孟筠忽然抬头看他。“恐怕他会杀了我吗？没关系！我正等着他来杀我呢！”孟筠忽然咯咯一笑。

“不会的，王爷怎么会……？”徐玉之心头一阵急跳，不知道孟筠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好吧！我们回府去吧！不能让我的夫君大人等得太久了！”孟筠又咯咯一笑，终于站直了身子。

看重孟筠失常的笑容，徐玉之心中充满了担忧。

大宁南门。

如同以往一样，武聘一早就已经率众人在大宁南门外。隔远见到凌钲的车架，他们齐齐伏地跪迎。

凌钲跳下马来，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对着众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挥手道：“起来吧！”

待众人站好，凌钲开口道：“孟筠呢？她如何不来迎接本王？”

众人听他一开口就提起“夫人”，都是大吃一惊。

管家顾堂赶紧驱前一步，躬身禀报道：“王爷！夫人不知道王爷今日回京，一早就出去了，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

凌钲点头道：“我现在进宫面圣，无论她去了哪里，让她回府中等我！”说完这句话，凌钲向武聘点点头，钻进了马车。

武聘跟着凌钲进了马车，把凌钲离开期间的朝中要事逐一禀报了一遍。凌钲点头道：“晤预郡那边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武聘道：“正在围堵过程中！寿王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昨日，寿王布在卢麟的亲信已经出海了。”

凌钲又问道：“父皇这么急着催我回京，是为了什么事？”

武聘道：“我朝同展族的盟约已经达成了！看皇上的意思，似乎希望王爷送月营公主到展族去！其实，这样一桩小事，实在不应该出动王爷的！我也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凌钲低头默想了片刻，又问道：“这次谈和亲事，展族派了谁做大使？”

武聘道：“是扎临！这几日，福王派了亲信幕僚刘石湖陪着扎临出入大宁各种娱乐之所，走得极近！”

“扎临！”凌钲在心中迅速过滤着扎临的资料。

“是！”武聘略一犹豫，接着道：“最近，他似乎对镜岑茶庄非常感兴趣，几乎日日到茶庄去喝茶！”

“镜岑茶庄吗？”凌钲面无表情地问道：“查出什么异样了吗？”

武聘点头道：“他不打麻将，只是到茶庄中喝奶茶！并且，每次到茶庄，他都点名要一个叫做‘蓝蓝’的茶女煮茶！”

“知道了！”凌钲淡淡道：“我们去安排吧！”

武聘见他容色平静，暗暗点头，他知道凌钲毅然地离开了何芯，但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不知实际效果如何。眼见凌钲淡然自若地吐出了“镜岑茶庄”四个字，知道他却已在思想上发生了飞跃，心中无比宽慰。

看了凌钲一眼，他又回禀道：“荣王爷协助龚大人主持户部事务，已经逐渐熟悉了！但是……”龚行锶“龚大人”是新近提拔的户部尚书。

“怎么了？”

“荣王爷似乎有些魄力不足，很多路政方面的计划都执行不下去！锦瑜郡、卢麟郡和单乡郡都已经数次上折，声称库银不足，今年冬天之前无法完工了！”

路政微微一皱眉，叹息道：“把资料备齐，今天晚上请龚大人和五弟过府吃饭，我具体同他们商讨一下！”

武聘答应了，又和凌钲商议了几件要紧之事。两人一路密谈，很快就到达了皇宫，一个小太监已经侯在宫门外等候。武聘送凌钲到了宫门口，躬身道：“属下在此等候王爷！”

凌钲点头，跟着那个小太监进宫去见皇上。

此时刚过了午膳时间，凌丰涯歪在卧榻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凌钲推门进去，见皇上斜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便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缓缓为皇上盖好了被子。

凌丰涯睡得本来就很浅，被子一着身便醒了过来。见凌钲为他盖被子，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恢复了正常。

凌钲见他醒转，赶紧跪下道：“儿臣鲁莽，惊扰父皇了！”

凌丰涯摆手道：“起来吧！佑滋国的通商协议已经送过来了！曹大人也一再上折称赞钲儿办事利落周全！你那五弟若是有你一半能干，寡人也不用如此费心了！”

凌钲心中一紧，赶紧道：“五弟年岁尚轻，少了历练，多给他些机会，自然会好起来的！”

凌丰涯又问道：“听说钲儿绕道去了洀韶一趟，是有什么事情吗？”

凌钲恭敬道：“既然打算同佑滋国和洛特里国贸易通商，必然要通过洀韶郡集散物资。儿臣特地去考查了一下相关的港口和航道！”

“哦？”凌丰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意，续问道：“结果如何呢？”

凌钲从容道：“洀韶那边的港口主要有三个，规模都比较小，儿臣考查了沿海的地形，只是有五个地方可以增建港口！”

“五个港口？”凌丰涯微微皱眉。

“这是从长远的规划来看的！目前，只要扩建原来的三个港口就好！依儿臣之见，一次建成可以兼顾军事和通商需要的综合性港口较为适宜！”

凌丰涯皱眉道：“扩建港口需要银两！钶儿已经很多次禀报户部存银不多了！”

凌钲恭敬道：“最近，儿臣正在考虑这些问题！依儿臣之见，竟是可以在商家方面想些办法！不一定要从户部出银，想办法让商家来‘投资’！”

“投资？”凌丰涯皱眉。

“就是让商家出银子来建这些港口！”凌钲暗自在心中吐了一下舌头。他同芯儿商讨许多商业方面的事情，不知不觉地就学会了芯儿很多独特的词汇。

“怎样引导？”

“方法很多！比如：对那些出资建港口的商户，在一定年限内降低其贸易税额；又如，对这些商家，在一定年限内，允许他们专营某些货物……”

凌丰涯眼前一亮，点头道：“的确是个不错的方面，下去写个详细的折子呈上来！嗯……户部那边……”

“是！儿臣已经约了五弟和龚大人，晚间会同他们谈到这些思路！”

凌丰涯满意点头道：“钲儿办事越来越成熟了！”

凌钲又恭敬道：“儿臣数次接到父皇的旨意，却一再延误行程，请父皇降罪！”

凌丰涯微笑道：“只要能办好差使，多耽误些时日也不妨！你现在回来也不算晚！”

凌钲垂首道：“谢父皇不罪之恩！不知父皇急召儿臣回京，究竟有何差遣？”

凌丰涯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伸手取过一个折子递给凌钲道：“钲儿看看吧！这是展族送来的聘礼礼单！”

凌钲接过礼单，见礼单的第一项就写着“五色战神”，下面则列了马匹、皮毛、珠宝等各种事物长长一单。

凌钲吃了一惊，急问道：“‘五色战神’竟然到了展族手里吗？是几时发生的事？”

“五色战神”是天朝最重要的吉祥物。天朝的开国皇帝凌意钰原是咨朝的一个郡守。咨朝末年，皇帝昏庸，官员腐败，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有一年，咨朝发生大规模的蝗灾，很多地方颗粒无收，朝廷没有半分赈济，反而加紧催税。贫苦百姓苦无活路，纷纷聚义早饭。随着起义规模的不断扩大，各郡守纷纷自立为王，宣布独立。凌意钰的一众幕僚也日日进言，怂恿他称帝。凌意钰反复思量，委决难下。

一天夜里，凌意钰再次收到属下幕僚的联名谏言，请他称帝。他心中烦闷，便３独自策马到郊外的私人林园中散心。正沉思间，忽见远方有一道白光划过天际。此后，天空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等到雨停，他寻着光线找过去，就见到了一个大坑。坑底躺着一块五色玄石，上面是一个手持弓箭的男子形象，完全与这个时空的“战神”形象吻合。凌意钰觉得一切皆属天意，手持玄石，对天发誓，必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带给民众一片安居乐土。此后，带着这块“五色玄石”，凌意钰转战大江南北，所到之处，定国号为“天”，建立了“天衍王朝”。这块“五色玄石”也成为天朝至高的吉祥之物。传说，只要带上这个“五色战神”，便能在一切战役中化腐朽为神奇，百战百胜。

福王凌镢请旨出兵，誓要踏平展族。其母显妃娘娘心悬战果，竟然偷取出这个“五色战神”让凌镢带在身上。凌镢被围，“五色战神”也被展颜缴获。展颜声称，若能娶得一位天朝公主，必然把这“五色战神”作为聘礼。这也是展族能够接受的唯一一种返还“五色战神”的方法。凌镢无奈，只好上折请求父皇允婚。

凌丰涯获知其中内幕，差点没气得昏了过去。显妃同他渊源极深，感情深厚，自动提出愿把亲生女儿凌月颖嫁与展颜，换回玄石。凌丰涯思索良久，终于答应。

见凌钲询问原因，他不愿多谈，含糊道：“是上次镢儿作战之时，不小心遗落展族的！”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寡人欲遣钲儿送月颖前往展族，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要钲儿把这‘五色玄石’完整无缺地带回来。展族其余的聘礼都已经送到了。唯有这‘五色玄石’非得月颖嫁过去之后才能回来。”

听到这话，凌钲在心中深深一叹。

皇上说得虽含糊，但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他也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在他看来，无论多么珍贵的玄石也无法和皇妹的终身幸福相提并论，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观点却不能宣之于口。

他无奈一笑，恭敬道：“儿臣必定全力以赴！”

凌丰涯微微一点头，又开口道：“这次派钲儿出使草原，还有一项重要任务！”见凌钲凝神静听，他又接着道：“镢儿同展族交战，获利不多。最近，展颜已剿灭了草原上的一些小部族，声威大振。若让展族如此发展下去，只怕数年间便会让展颜统一了草原。钲儿此去，还该适时彰显我朝威仪！”

凌钲低头静思了片刻，抬头道：“既是如此，儿臣有一不情之请！”

凌丰涯点头道：“但说无妨！”

凌钲恭敬道：“要彰显我朝威仪，必要时，必须动用武力，但是，此去既是送亲。便不能大规模地携带军队。因此，儿臣恳请父皇应允，此次送亲，完全启用儿臣的嫡系部队，以便最大限度地发挥战斗力！”

凌丰涯沉思片刻，觉得他说的确是实情，点头应允了。凌钲又把此次赴晤预郡剿匪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便恭敬辞出了。

见凌钲出宫武聘迎了上来，恭敬道：“适才亲卫来报，夫人已经回府了！”

凌钲点头道：“知道了！”携了武聘钻进马车，又把适才同皇上谈话的内容告诉了武聘，嘱咐他下去落实具体的细节。

回到宁王府，凌钲径向自己的新房走去。

推开门，就看到孟筠静静坐在床上。

见他进来，孟筠起身福了一福，一言不发。

自议定婚事之后，凌钲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她。他原本打定主意一见面就“严刑逼供”，但见到孟筠神色凄哀，想到自己无情的抛弃，他的心头还是掠过一丝不忍，静默良久，竟问了一句：“用过膳了吗？”

孟筠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你杀了我吧！”

凌钲吓了一跳，稳定了一下心神，才谨慎道：“我为何要杀你？”

孟筠忽然神秘地一笑道：“因为……因为我差点杀了芯儿，杀了我妹妹！”在她心中，的确是自己差点两次害了芯儿的性命。因为，两次，父亲都是因为她才决定杀了芯儿的。

凌钲低头看着她，一时心乱如麻。

自从在达金那里得知她想杀芯儿之后没，凌钲便一直怒火中烧，恨不得立毙她于剑下，但真真切切地听她说出了这几个字，他最直接的反应竟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孟筠的表情令他害怕。

他一直在谴责孟筠的丧心病狂、心狠手辣，但是，见到孟筠的神情，他忽然发自内心地开始检讨自己的行为。他忽然发现，在整个事件中，孟筠一直扮演着一个极其可怜的角色；她一直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即便她做出了什么过激的行为，也是被他逼的不是吗？凌钲忽然叹了口气道：“好好休息吧！”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不能原谅一个想杀芯儿的人，也无法痛恨一个可怜的妻子。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离开！远离这个他无法面对的人。

凌钲竟然放过她了？孟筠震惊地看着凌钲，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章 香远益清（上）

洀浠城

“夫人，您看，这个袖口是这样缝合的吗？”许氏开口道。

“嗯……这样是不错的，但是……你应该把针脚再往里收缩一点，否则，举手的时候会露出来”何芯拉了一下袖口，把针脚指给许氏看。

“我知道了！下一个我会注意！”

“麻烦你了！”何芯点头道：“我先去看看其他步骤的情况，晚点再过来！”

许氏点头道：“夫人放心，我会尽力！”

何芯含笑点头，走出了许宅。

吴方看她出来，笑吟吟地迎了上来，柔声道：“一上午来回跑，也够辛苦的，先回客栈吃点东西吧！”

何芯微笑道：“再有两户人家，就看过一轮了，一次看完再说吧！”顿了一下，又抬头道：“吴大哥，有件事……”

吴方笑道：“跟我说话还用得着吞吞吐吐的吗？”

何芯点头道：“适才，许氏告诉我，昨夜，‘水绫阁’、‘绸庄’和‘栖霞山庄’的几位管事都被人打得下不了床，这件事……”

“不是我干的！”吴方摇头道：“我的确是很想打人，忍了又忍，才终于咽下这口气！”说出这句话，他眼中寒芒闪动。

昨日，洀浠城举办了首届招标大会，标的就是郡守府的歌姬舞裙。洀韶共有二十余户制衣的商家出席了这次竞标大会吗。最终，经过层层评选，由实力最弱的“彤彤制衣坊”夺得了胜利。结果宣布后，几家老字号的管事便都忍不住出言侮辱何芯。他们起先还只是限于她实力的怀疑和讪笑，待郡守府的人退场之后，便开始口不择言地对何芯大肆奚落，颜有怀疑她以色诱人，卖身求财之意。吴方当场就想揍人，却被何芯拉走了。

听何芯说这几位管事被人“修理”‘吴方笑道：“这些人如此缺教少得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

何芯摇头道：“不知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忙，虽是好心，却容易让人误以为我等形式蛮横、恃强凌弱，只怕会吓退了一些客户，于我们制衣行的名声会有损伤！”

吴方摇头道：“芯儿这话可不对！我们这不是‘恃强凌弱’，而是‘以弱胜强’！你看这些管事们的做派便知，他们平日定然也少不了欺凌弱小。通过这一顿毒打，让他们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以后行事便会收敛许多。从长远来看，也不失为一种‘行侠仗义’之举！”

何芯微笑看着他们，不再说话。她心中很反对这种“以暴制暴”的方法，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话确有几分道理。她知道吴方镖师出身，一直带有很浓重的江湖色彩。从前，呆在孟府，他时时收敛，这些江湖“思想”便被深深埋藏了起来。这一脱了管束，少了限制，他的江湖习气便开始渐渐展露并日益浓重。想到这里，何芯又开口道：“吴大哥想回孟府去看看老爷夫人吗？”

吴方眼中露出一丝内疚之色，随即坚定道：“我欠老爷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但是……我想过了！报恩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得做老爷的侍从！说真的，我觉得芯儿你经商的方法比老爷高明的多。如果你不反对，将来，我打算在经商方面多同孟府合作，共同盈利！芯儿你看……”

“我当人不会反对！姐姐一直把家族的兴衰视为己任！当年，就是为了家族的兴旺，她才毅然决定嫁给陆藤大人的……”何芯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欠她太多，只希望能有机会好好补偿她！”

“你欠她太多？”吴方摇头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如果你这样子还算欠她太多，那我简直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你不亏欠的了！”

何芯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惆怅，叹息道：“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了。我只希望从今以后，姐姐她现在过得很好，能够得到幸福！”说出这句话，她在心中低问：“我亲爱的姐姐，你过得还好吗？是否已经爱上凌钲？又是否已经得到凌钲的爱？”想到这里，她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赶紧抛开纷乱的思绪，抬头道：“吴大哥！我想求你再劝劝我的父母，让他们搬到这边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吴方点头道：“等这边的事情都理顺了，我亲自回浙川一趟！”

何芯感激道：“吴大哥 ！这些日子，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

吴方摇头道：“你可以的！即便身边没有任何人，你也可以做成你想做的任何事！无非是程序繁琐些，耗时多些而已！我帮你做的都是一些杂事。这些事情，只要你愿意花银子，没有办不成的！其实吗，所有最重要地方事情都是你自己办成的！芯儿！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能干的姑娘！”

何芯见他说得无比真诚，失笑道：“难道比大哥心中的‘仙女’还能干吗？”

吴方微笑道：“你不觉得你的很多品性都接近我心中的那个‘仙女’吗？”

“免了！免了！大哥就不要消遣我了！小女子才疏学浅，资质差距大，实在不敢和大哥心目中的‘仙女’相提并论！”何芯微微弯了一下身子，又接着道：“大哥若真想夸我，就夸我是个优秀的裁缝吧！你等着看，我定要做出一批轰动洀韶的舞裙来！”

吴方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三分俏皮；谦虚的言辞里透着十成自信，正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怦然心动。他严肃抱拳，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下拭目以待！”说完，放声大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那么开行过。

何芯看他表情欢愉，暗自羡慕。这辈子，她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再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了。她早已有意无意锁闭了自己的“快乐心情”。 如今，在彻底的绝望中，她倒是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既然，与爱情绝缘，那么，就专心追求事业吧；既然无法保有自己希冀的爱，那么，就努力付出自己的爱吧！就用“爱”去包围无数的孤儿吧！很快，她的慈善院就要进入运营了。这是以“陆藤”大人的名字命名的慈善院——陆藤慈善院！因为，这个慈善院的首批筹建资金来自陆藤大人留给她的十顷地。通过协商，她提前收取了部分租户的田租。很快，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孤儿来到她的身边了。到那时，她冰冷的心应该就会渐渐变得暖和了吧？其实，“付出”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热源？在“付出”中，她应该能找到一种全新的价值和意义吧？

何芯抬起头来，微笑道：“大哥，晚间，我们到慈善院那边看看吧！我得亲自去验收一下他们做的‘滑梯是否符合规格！”

吴方含笑点头道：“能遇见芯儿，可真是这些孤儿的福气！我看芯儿为他们设计的‘儿童乐园’，只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不曾享受过的！”

何芯微笑道：“这也算是圆了我自己的一个梦吧！从小，我就特别羡慕别人可以享有这些东西！”

吴方诧异道：“什么人曾经拥有这些东西吗？”

何芯自知失言，岔开话题道：“大哥！这次筹建‘慈善院’我们提前收取了一部分田租。这几日，我总在想，对这些支持我们的租户，得给他们一点好处！我想，他们预交的这部分租金，就折算成一定的股份吧！让他们参与制衣行的年末分红！”对于“股份”等何芯经常使用的独特商业词汇，吴方已经渐渐适应并理解了。

吴方摇头道：“等你当真盈利了再说这话不迟！现在就盘算分红的事，实在有些为时过早！”

何芯点头道：“大哥说的是！我们的制衣坊也不见得一定能够盈利！”

老程见他们说话说个没完了，沉下脸来，冷冷道：“你们说够了没有？我可是想找东西吃！”

何芯微微一笑，走到车前，揭开车帘，，掏出一个瓶子，递到老程面前，摇晃道：“正是！我们赶快找个地方吃东西去！先吃些东西垫垫底，才好喝这二十年的‘黎春’酒。”

老程眼睛一亮，伸手来抢。何芯迅速缩手道：“大伯肚子饿了，空腹喝酒可不好呢！”

老程嘟囔道：“谁说的？谁说空腹不能喝酒？”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

何芯微微一笑，把酒递给他。

老程大喜，伸手来接，可是，还没接到，他的手背已经被重重打了一下。程大娘已经飞步来到列出前、寒着脸道：“我才离开一会儿，你怎么就敢偷酒喝？”

老程垂头丧气地嘟囔道：“是芯儿给我的！”

程大娘转头看着何芯，不悦道：“芯儿怎么能这样呢？你明知道老程酒品极差的！难道想让全洀韶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何芯赶紧道歉：“实是看着大伯想喝酒想得荒！”见程大娘还是一脸的愤怒，她赶紧低头钻进了马车。

下一刻，就听到程大娘指着老程一顿大骂。在一片大骂声中，何芯依稀听到老程嘟囔了一句：“天天这样当街被骂，我还用得着通过喝酒让人笑话吗？”

吴方看了老程夫妇一眼，面带微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他就是觉得这对夫妇不简单！但是，无论如何，他们是真心爱护芯儿的。对他来说。有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同一时间，宁王府，天朝四个封王的皇子欢聚一堂。

“四弟，你这两年不停的东奔西跑，我们兄弟难得一聚。今日，借着这酒宴，为兄敬你一杯！”寿王凌钍举起手中的酒杯，含笑看着凌钲。

“弟弟长于民间，疏于礼仪，平日里少了兄弟间的联络，今日竟让各位兄长登门为小弟饯行，实在惶恐！”凌钲赶紧起身，恭敬端起了酒杯。

“自家兄弟，也不要你敬我、我敬你了！我们一起饮了便是！”福王凌镢笑呵呵地开口了。

“大哥说的是、自己兄弟，若是相互间的礼仪太多，反而不亲热了！”荣王凌钶也起身端起了酒杯，神情间带着三分不羁，三分洒脱。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章 香远益清（下）

“干！”凌镢又豪爽地一笑，高举酒杯。

“干！”凌氏兄弟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碰杯，举杯饮酒。

待几人坐定，凌镢又含笑道：“四弟把夫人藏得可真紧！算起来，四弟成婚也有几个月了。听说除了岚妃娘娘，这位夫人从来不见外人。今日既到了四弟府上，何不请夫人出来一见，彼此见个礼！”他早就听说凌钲这位夫人美若天仙，偏偏凌钲从不带她出席各种皇家宴会。她又是侧妃的身份，凌钲不带她也无可挑剔，竟然闻名已久，无缘一见。

凌钲听他提出见孟筠，心中惊异。在这个时空中，这种公然要求见弟妇的举止可以说是十分失礼。他素知这位兄长贪色，却也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无所顾忌。眼见凌镢提出来，他也不知该如何推拒，正要吩咐管家去请孟筠，忽见凌钶起身道：“大哥！今日却是不巧，四嫂她正好到我府中见那芝去了！”

听到这句话，凌镢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凌钲却是暗叫惭愧。在回府当日见过一面之后，他就一直住在何芯为他改造过的房间中、再也没有见过孟筠。他只是吩咐管家尽量满足孟筠的要求，便从此对她不管不问。周围的人起先还向他汇报一下孟筠的去向，日子久了，见他根本不关心也不在意，便渐渐不再向他提起了。

凌钍皱眉道：“四弟明日就要离京了，弟妹不留在府中打理一切，在这个时候出门……”

凌钲微笑道：“她毕竟是小户人家出身，礼仪方面尚有缺陷！日后，还要请两位兄长的王妃多多提携指点！”

凌钍笑道：“说起来，二哥这里还有一桩好姻缘！四弟可有兴趣？”

“哦？我说二弟怎么突然起兴到四弟这里，原是做媒来了！”凌镢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哪位小姐呢？”凌钶睁大了眼睛。

凌钍微微一笑，吟哦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便琼枝”

“是薛纤盈小姐？”凌钶眼中露出惊喜之意。这位薛纤盈小姐是吏部尚书薛高联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岁，容貌既美，又才名远播，年龄虽幼，却已经有不少诗文画作流传在外。凌钍刚才吟咏的正是她最为出名的两句咏雪诗。只是薛小姐心气极高，声言“非英雄不嫁”，寻常贵公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听说这位小姐，凌钶露出一丝笑意道：“的确是一段好姻缘！若论当英雄，非四弟莫属！两年前的鹤城之战……”说到这里，凌钶忽然停下来，看了脸色不豫的凌镢一眼，赶紧道：“其实大哥也是满不错的！”

“二哥的好意，弟弟心领了！”凌钲见凌钶说话不得要领，瞬间得罪了凌镢，赶紧接过话题道：“弟弟这两年劳碌奔波、寸功未建、资质鲁钝、难成大器！薛小姐貌美才高，非寻常人能配！弟弟不敢误了薛小姐的终身！”

凌钍道：“四弟过谦了！若四弟都配不上了，那为兄真不知道何人配薛小姐了！”

凌镢也点头道：“薛小姐无论人品家世都是上上之选。四弟也不能一直让正妃之位虚悬。这确是一桩好姻缘！”

几人又劝了几句，凌钲只是微笑摇头不语。

凌钍见他始终不允，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这些年，凌钲风头日劲，屡立大功，越来越得皇上器重。凌钍在心中的不安感也就日间蔓延。吏部尚书高联同他走得极近。他出面来谈这桩婚事，一来是坚持自己一贯“重视手足”的立场，表示对凌钲的关心之意，以博得父皇的好感；更重要的是试探一下凌钲的心意，看看凌钲是否愿意加入他的阵营。眼见凌钲不为所动，态度淡然，知道彼此终究要站到一个敌对的立场上，他在心中掠过一抹遗憾。

凌镢却感叹道：“世人皆说四弟为弟妹颠倒，我原本还心存疑惑，直到现在才相信了！以薛小姐这般声名远播的美女加才女都不能令四弟妹动心，足见弟妹魅力之大了，可惜却一再错过，无缘拜会！”

听到这句话，凌钍看了凌钲一眼，心中一动。

兄弟四人又天南海北地胡乱谈论了一番，便各自散去了。
恭送几位兄长离开了王府，凌钲心中暗自叹息。他明日就要送六公主凌月颖到展族去和亲了。她折实去帮自己的兄长凌镢恕罪。兄弟几人宴饮聊天近两个时辰，凌镢却只字未提到月颖，反而频频问及孟筠，显然对月颖“和亲”一事毫不在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在令人寒心。

他缓步走向房间，向亲卫吩咐道：“叫明风过来吧！”

在摇椅上卧坐了片刻，明风进来了，随身还带着一本小册子。见到凌钲，明风躬身禀报道：“王爷！这段时间的消息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哦？她的制衣行中标了吗？”凌钲抬头问道。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潜心琢磨何芯提出的《招投标程序以及实施办法浅议》，越看越是赞叹，对其中的各种词汇也早已揣摩透彻了。他时时对明风谈到这个制度，听得多了，便连明风也对这个制度“耳熟能详”了。

“是！以何姑娘的聪慧灵巧，岂有不中之理！”明风又从袖中掏出一卷厚纸递给凌钲道：“这是何姑娘的标书！”

凌钲细细阅读了何芯的标书，暗自点头。
明风伸手给凌钲倒了一杯茶，开口道：“王爷！咱们的亲卫队和您的那支嫡系部队不是每年都要添置军衣吗？何不把这些活都交给何姑娘来做，保管比‘绿影’做得好！”

凌钲一怔，低头沉思片刻，才微笑道：“告诉武先生，咱们重新做军服……嗯，是我们宁王府所有的服饰都采用公开招标的方式来寻找制作坊！”

明风撇嘴道：“反正最后也是何姑娘中标，直接交给何姑娘岂不是省事？”

凌钲失笑道：“谁说必定是芯儿中标？”

明风道：“最后不都是咱们的人吗？那还能包给别人？”

凌钲摇头道：“芯儿提出这个制度，最终的目的在于营造一个‘公平经商’的环境而不是简单地为自己揽活！所，我们的‘招标’程序也必须秉承‘公平’原则！只要把握住了这个制度的实质加以推广，我猜，即便最终，芯儿不能如愿中标，也必定是十分高兴的！”

“不能中标还十分高兴？”明风无法理解王爷再说什么。

凌钲看他一头雾水，微微一笑，转过话题道：“她最近忙吗？身体好不好？”

“嗯……这段时间，白天，何姑娘忙着到各户去看货；傍晚召集田户开会；晚上又赶着到慈善院那边去监督工程……不过身体倒是很好！”

“她就是不懂得爱护自己！”凌钲叹了口气，又问道：“她搬进新宅子了吗？”

明风道：“搬进去了，都已经有四五天了！”

“她的新宅叫什么名字？”

“香远益清！这是何姑娘根据她的画作命名的！”

“香远益清？”凌钲问道：“她又画荷花了吗？”

“是！前几日，何姑娘的新宅里挂出了一幅‘荷花图’名字就叫‘香远益清’。何姑娘还在上面题了字！”

“题了什么？”凌钲坐直了身子。

“就录在这里！”明风躬身递上册子，把记录的地方翻给凌钲看。

凌钲接过册子，见上面录在：

红藕香残玉草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凌钲从小便认为“诗词之用，在于娱心”，更多的是一种闲暇之时的消遣，属于“小道”。他生为皇子，心怀天下，素来不在这上面下功夫。见到这首诗，反复吟诵着“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句子，却仿佛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词中相思入骨。缠绵悱恻之意，不由得心潮起伏，起身取下芯儿手绘的《荷塘月色》。把这首词录在上面。录完之后，犹觉得心怀难释便从靴中拔出匕首，顺手从古玩架上取过一块极品翡翠，用心雕刻。

随着一朵小小的荷花在手中渐渐成形，他的思绪才渐渐宁定下来。待雕刻完毕，他又找来一块磨石细细打磨。整整三个时辰，他一直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这个活计中。

明风便也一言不发，静静立在一旁看他雕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看到王爷毫不设防的笑容，纯真得像个孩子……

荣王府，西暖阁。

那芝公主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行动开始渐渐变得吃力。她穿着宽大的锦袍，斜靠在床榻上，含笑看着步进房中的孟筠。

待孟筠行自榻前，她亲热地执着孟筠的手道：“孟姐姐！当年一见，妹妹时时挂念着姐姐。”顿了顿，又由衷赞叹道：“姐姐还是美得像个仙女！”

“公主！当年，孟筠不知公主驾临，实在是怠慢了！”孟筠恭敬地福身行了一礼。

“唉！若不是身子不便，为老早就想到宁王府看你了。”那芝轻抚隆起的腹部，脸上闪现着幸福的容光。

“看公主的模样，想是活得十分幸福的！”孟筠心中掠过一丝羡慕。

“彼此！彼此！以宁王对姐姐的倾慕，还不把姐姐宠到天上去了！”那芝掩口一笑道：“听说宁王宠爱姐姐，平日都不愿带姐姐外出宴饮，怕姐姐被俗人沾染呢！”

听到这句话，孟筠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沉默半响，才微笑道：“他的确对我很好。无论我做什么，他从来都不干涉。”

那芝微笑道：“我早知道，以姐姐这等容光，宁王便是想要不宠爱也很困难。”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姐姐，不知你最近是否听到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孟筠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听说那薛纤盈小姐时常夸奖宁王，对姐姐你的容色还颇有几分疑忌呢！”

“薛小姐吗？听说她是有名的才女！”孟筠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公主就不要打趣我了。我一个小门小户的商人之女，有什么可让人疑忌之处？”

那芝叹息道：“若没有让人疑忌之处，当年，我也不至于……”她甩甩头，接着说：“没见过你之前，所有人都会疑忌，埋怨你霸占了宁王全部的注意力！见过你之后嘛……”那芝又细细端详了她片刻，摇头道：“没有办法让人心生怨念！就是一句话——心服口服！”

孟筠诚挚道：“公主！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今日前来，纯是把公主当做了一位知交飞好友，希望公主不要再说什么夸赞的话了。孟筠自知自知平凡，实在当不起公主的谬赞！”

那芝点头道：“我也诚心想交姐姐这个朋友的！”顿了一下，又拉着她的手道：“姐姐，宁王当真取了薛小姐做正妃……”

“不会的！”孟筠摇头道：“宁王绝对不会娶薛小姐做正妃！”

“莫非……宁王答应过姐姐……？”

孟筠摇头道：“他不会立我做正妃的，也绝对不会立其他不喜欢的人做正妃。我想……他是不会立正妃了！其实……他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

“因为……我是一个被呵护惯了的傻瓜，自以为是她做了一个错误之极的决定。他们为了保护我，毁了一切……”孟筠越说越内疚，忍不住泪光莹然。

从父亲那里，他知道，在她婚礼的当天，星儿与凌钲终于又再续前缘了，但这一切，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个圆满的收场。星儿有再次嫁人了，再次离开了凌钲。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孟筠确信，必定是——为了她！

直到嫁进了宁王府，她才隐隐约约地听说了，星儿离开凌钲的原因竟然是为了追求——一夫一妻！

如今看来，她决定嫁给凌钲真是一个彻头彻底的错误。

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为什么会以为星儿一旦嫁进了陆府，就永不能再凌钲聚首？为什么会轻易地相信自己可以代替星儿照顾凌钲？

如果、如果星儿想要的是“一夫一妻，”那么，她岂非就成了他们中间不可逾越的巨大障碍？

观念特别，却也从来不敢想象“一夫一妻”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只怪她从小就知道星儿把她当作命根子，却也从来不曾想要星儿可以为了保护她毅然决然地放弃爱情。

只是——

这比山还要沉重的思绪啊，叫她如何背负？

横在这对苦命恋人中间的两个错误婚姻又该如何跨越？

谁来告诉她，要怎样，才能把幸福还给星儿？

要怎样，才能让星儿学会——为自己着想？

……

那芝看孟筠伤感无比，虽然难猜其中缘故，却也不想再沿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赶紧道：“姐姐！当年听过姐姐弹琴，一直余音缭绕，念念不忘呢！姐姐可否为我弹奏一曲？”

孟筠拭去眼角的泪水，微笑道：“公主现在有孕在身，正要注意舒缓心情！公主若不弃，我便为公主弹些快乐的曲子！”

“如此甚佳！姐姐平日若不忙，千万多到我府中走动走动！”

孟筠答应了，跟着那芝向琴房走去……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一章 琴箫和鸣

夜凉如水。

“箐辉殿”中，凌月颖侍窗而坐，低头翻着手中的一些诗稿，脸现背起之色。

“公主！明日就要启程了，公主还是早点歇息吧！”宫女凤婀站在凌月颖身后，柔声劝慰。

“是啊！公主，此去草原，路途遥远，公主当心着凉！＂凤娜把一件披风披在凌月颖身上。

凌月颖静默良久，忽然转身道：“凤婀！凤娜！我决定办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凤婀见她神色凝重，紧张道：“您想干什么？公主？”

凌月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对双生姐妹，坚定道：“你们愿意帮助我吗？愿意还是不愿意？”

“当然！我们当然愿意！”姐妹两对望一眼，同时跪下道：“公主决定干什么？＂

凌月颖一字一字道：“请你们到偏殿去请罗侍卫过来，我有话要对他说！”说出这句话，凌月颖原本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泛红，身子忍不住一阵颤抖。

“公主？”凤婀和凤娜吓了一跳，同声道：“不可以！公主！”

“我明天就要走了！”凌月颖脸上显出一抹梦幻般的神色，低声道：“这两年，我几乎日日见他，却很少同他单独说话！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的诗；我想告诉他，我知道他内心的不快乐……但是，没有机会了！我再也没有其他的机会来告诉他这些了！请他过来好吗？我只想单独同他说几句话……”凌月颖眼中露出恳求之色。

“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凤婀颤抖道：“公主！所有人都可能会因此送命的……包括——罗侍卫在内！”

凌月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沉默半响，她终于走到琴座上坐好，手扶琴弦，哀哀弹奏……在悲哀的旋律中，她的思绪飞回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蹲在花丛后，低头看地上忙碌的蚂蚁……

那一天，他站在花丛钱，伸手捏住了一只蝴蝶……

蚂蚁终于搬着食物进洞了，她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他见花丛背后突然站起一个美丽的少女，一阵窘迫……

他伸手把蝴蝶递给她，解释道：“我看见了一只蝴蝶……”

她接过蝴蝶道：“真美丽！”

她放飞了蝴蝶，看着蝴蝶渐飞渐远……

他看着她，低问道：“为什么？”

她说：“自由！”

他看着远去的蝴蝶，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笺递给她，叹息道：“这是我刚刚写好的，准备赠给朋友的词，我刚刚失去了自由……”

她结果素笺，见上面写道：

鹤生本自野，终岁不见人。朝饮碧溪水，暮宿沧江滨。忽然被缯缴，矫首盼青云。仆亦本枉士，富贵鸿毛轻。欲隐道无由，幡然琢华缨。动止类询墙，戴身避高名。怜君是知己，习俗苦不更。安得从君去，心同流水清。

等她再抬起头来，他已经不见了。

后来，她知道，他叫罗楚昊，是大将军罗信的第五子，当今皇后罗玉珍的内侄儿。在将军府中，他的成长史上一直充满了传奇。他是将军府中，唯一一个从来不练武，丝毫不懂武功的人；他从小就喜欢外出游历，尤阐诗词；他十五岁被皇上召至宫中问对，皇上认为他才思敏捷，人品出众……最后的结果是：皇上同众人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这位罗府中唯一不懂武功的儿子，率先被皇上封为“御前带刀侍卫”，成为皇上的亲卫队“凌云骑”中唯一不懂武功的人……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到皇宫中当值，因为迷路，误入御花园……

那天，他得到了一把锋利的宝刀……

那天，他陷身皇宫，失去了自由……

那天，他见到了一个令他终身难忘的美丽姑娘……

此后，他们时常见面，但是，很少有机会单独说话……

他依然写诗词，但是诗词中渐渐充满了失去只有的苦涩……他的很多诗词渐渐不再外传……事实上，他的很多诗词只有一个读者——那位放蝴蝶自由的姑娘！他觉得，只有她才懂得他真是的想法……他只想把自己的诗词给她看——她一个人看！

凌月颖低头弹琴，琴声哀怨……

然后，渐渐的，一道箫声突起，夹入了这哀怨的琴声中。

一琴一萧，弹的是各自的曲调，表达的是同样的心情……

箫声越来越近，渐渐来到殿中……

琴声中有阳光‘箫声中有和风……琴声中有鲜花，箫声中有蝴蝶……琴声中有诗，箫声中有词……琴声中有爱，箫声中有情……琴声中有悲伤，箫声中有惆怅……琴声和箫声渐渐合二为一，渐渐只剩下了一种情绪——离别的苦痛！

在越来越浓重的苦痛中，箫声和琴韵渐渐止歇……

凌月颖没有回头，低低叹息道：“你来了！”

“我早该来的！”罗楚昊举步走到凌月颖面前。他已经在“箐辉殿”外徘徊了好几个时辰，一直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直到听见了琴声，才忍不住取出洞箫与之应和。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诗词……”凌月颖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我很喜欢把诗词拿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罗楚昊定定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他们如此毫不避讳地彼此凝望。

良久，凌月颖才接着问道：“你是否写了新的诗词？”

“正要请公主品评！”罗楚昊低低叹了口气，走到几前，挥笔写下了一首词：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两人彼此有情，却从未表达过。便是从前互相赠诗，也大都是探讨一些人生的见解和感悟。凌月颖看他诗中含情，但觉自己的一番相思没有落空，心中宽慰；同时，又想到分别在即，惹不可抑，伸手取过笔墨，写了一首：

水纹珍草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凉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罗楚昊心中感动，叫了一声“公主！”伸手握住了凌月颖的手。

凤婀和凤娜见罗楚昊进来，早已吓得变了脸色。见他公然握住了凌月颖的手，震撼莫名，双双跪下道：“罗侍卫，请自重！”

凌月颖微微缩手。

罗楚昊握紧了她的手道：“我把初见面时赠给公主的词谱成曲了，公主要听吗？”

凤婀颤抖道：“公主明日就要出嫁！”

罗楚昊点头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凌月颖心中急跳，慌乱道：“分割、凤娜你们到门口看着，防着人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要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凌月颖大吃一惊，坐倒地上，抬起头来，就看见皇后罗玉珍寒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皇后嫡出的公主凌月潋。

罗楚昊从容行礼道：“见过皇后。公主！”

罗玉珍见他不紧不慢、举止从容，毫无做错了事的自觉，勃然大怒道：“你深夜闯进公主的寝宫，意欲何为？”

罗楚昊静静道：“新得一诗、一曲，欲请公主品评！”

凌月潋走到几前，伸手取过他们方才所作的诗词，见词中含情，煞白了脸。

罗玉珍见她神色有异，接过诗词一看，气的浑身发抖，开口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关进天牢！”

她身后的贴身太监毛恩驱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公主明日就要出嫁，罗侍卫又是自家人，此事不宜闹大。。。”

听到这话，罗玉珍瞬间清醒过来。这些年，她没有诞下皇子，却仍然稳居中宫之位，全仗了兄长罗信战功显赫、家族兴盛。此事若被其余嫔妃查知了，难免生出新的事端。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把这两个贱婢给我抓起来！你们即刻送罗侍卫回府，请兄长对他严加看管！”顿了一下，又厉声到：“若今日之事有一字外传，殿中诸人一起殉葬！”

众人一起跪倒，栗栗扣头。

“姑姑！”罗楚昊忽然叩头道：“姑姑！请容侄儿为公主吹奏一曲！”

听到“姑姑”二字，罗玉珍心中一颤。自从当上了皇后之后，这些亲属间的称呼就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陡然听到这声亲切的呼唤，看着伏跪地上的罗楚昊，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仿佛又见到了自己的兄长。她心中一软，竟然无法拒绝。

罗楚昊也不起身，坐在地上，取出洞箫，缓缓吹奏。

凌月颖一直伏跪在地，听到箫声，渐渐抬起头来。两人初见时的情景浮现眼前，她心中哀嚎，渐渐忘记了害怕。她起身走到琴座上坐好，弹琴应和。一曲终了，罗楚昊起身行了一礼，低头道：“公主保重！”说完，大步踏出了寝宫。

凌月颖泣不成声，呆坐在琴座上，始终没有再回过头。

罗玉珍心中掠过一丝不忍，挥手道：“好好照顾公主！”说罢，携着凌月潋走出了“箐月殿”。其余几个太监早已绑好了凤婀、凤娜姐妹，跟着皇后走出了“箐月殿”。

一路上，凌月潋始终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看着凌月潋的神色，罗玉珍心中渐渐涌起了一阵不安。回到寝宫，挥退了婢仆，她握住凌月潋的手，斟酌道：“潋儿！你怎么会发现你表哥到箐月殿去了？

凌月潋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悲伤地摇摇头，不愿说话。

罗玉珍心中担忧，不再多问，召来宫女，送月涟到偏殿歇息。然后，她叫来凌月潋的贴身宫女小艾，萧然道：“公主为什么会到箐月殿去？”见徐袖还在犹豫，她一拍桌上的锁纸，大喝道：“说！”

小艾吓得一个激灵，叩头道：“公主是跟着罗楚昊罗侍卫到那边去的！”

“她为何会跟着罗侍卫？”

“公主时常去找罗侍卫讨诗！今晚，公主本来已经歇息了，忽然又叫奴婢起身，说今晚月色皎洁，罗侍卫定有好诗，便寻过去了……”

“你是说……他们经常见面吗？”罗玉珍的声音里透着冰寒。

“罗侍卫本是公主的表哥，因此……”小艾垂下了头。

罗玉珍点头，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了。凌月潋身为公主，平素收到严格的限制，绝对不允许接触陌生男子。罗楚昊因为有个一个“表哥”的身份，本身有才华出众，深的皇上喜爱，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放纵下，反倒有机会接触凌月潋，成了凌月潋最可以亲近的人之一。

罗玉珍低头沉思了片刻，挥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一个心腹太监，吩咐道：“你即刻出宫，亲自把这封信交到我哥哥手上！”

那太监接过信，飞速离开了皇后的寝宫。

罗玉珍眉头深锁，在殿阁内反复渡步：不知不觉间，儿女们都已经长大了，新一轮的宫争正在悄然展开。该怎样，才能保住罗家的显赫地位呢？究竟哪一位皇子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深夜，罗府。

“裘将军，深夜请你前来，实在是有一要紧之事，不得不冒昧打扰！”双方分宾主做好后，罗信拱手抱拳，徐徐开口了。

“可是有什么重要军情？”裘英还了一礼，神色凝重。

“是私事！”罗信干咳两声，有些尴尬。天朝最有分量的两位大将军深夜聚首，竟然是为了私事，说出去，实在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裘英松了一口气，展开眉头道：“不知罗兄有何差遣？”

罗信道：“犬子同贵府闵小姐订婚也有些时日了！不知为何，今夜，皇后娘娘连夜遣人传来懿旨，责令犬子近期内择日完婚！听娘娘的意思，最好不要拖过下个月。并且，明日午时就要报出婚期！”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一阵气苦。今夜，他的儿子是被人发现夜闯“箐月殿”，连夜押回府中的。幸好发现之人是皇后，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裘英皱眉道：“婚期如此紧迫……”

罗信道：“有困难吗？”

裘英道：“没有困难！不过觉得时间紧迫了些！既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我等做臣子的理当遵从！”

罗信道：“这也是无奈之事！我适才问过，下月廿八益于嫁娶，若大将军不反对，我们……”

“一言为定！”裘英点头道：“我会尽快准备一切！”

两人议定了婚期，松了一口气，又议了一些朝中战事，裘英便告辞回府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中，裘英心中充满了担忧。将军府财雄势大，要嫁女儿，很快就能备齐一切，最大的问题是：“到哪里去找新娘呢？”

这桩婚事的“女主角”闵文曦大小姐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她在淅川不吃而别，离开了宁王凌钲的队伍，此后便不知所踪了。这一个月来，宁王府的谍报系统和他们将军府的谍报系统都在不停搜寻这位小姐的下落。始终一无所获。这实在不符合闵大小姐的一贯风格，她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是否会遭遇危险？裘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位出身相府的“义女”，他早已伤透脑筋。的确！早点让她完婚是个不错的选择。出嫁之后，不管多头疼，也是他们罗家的事了！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二章　后妃（上）

清晨，凌钲进宫向皇上辞行。

因今日要送六公主凌月颖离宫，凌丰涯取消了早朝，叮嘱一众嫔妃到“崇年殿”聚齐，时辰到后，再一同前往“菁辉殿”。

凌月颖即将远嫁。这几日，显妃一直情绪不佳。凌丰涯为宽她的心，便在“绿柳宫”中留宿了几日。

凌钲到达皇宫后，就被小太监直接引致了“绿柳宫”中。

见面之后，凌丰涯又对凌钲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显妃便走了过来，拉着凌钲细细询问展族的诸般情况，末了，叹息道：“钲儿，月颖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远门，此去草原，路途遥远，万事都要靠你担待了！”

凌钲恭敬道：“请娘娘放心，钲儿必定竭尽全力照顾妹妹！”

显妃又问道：“你确定月颖不会受委屈吗？”

凌钲斟酌道：“环境改变，妹妹难免会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但是……总会好起来的！”

显妃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道：“你也不能确定吗？”怔怔除了一会儿神，又问道：“听说展颜已有七位“格索”，都是来自草原各部族的女子，你说……月颖能同她们友好相处吗？”“格索”是草原对已婚妇人的称呼，相当于天朝的“妻子”概念。

凌钲见她提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于回答，叹了口气，安慰道：“妹妹聪明活泼，从小就人见人爱，必定能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

显妃点了一下头，又叙叙问了草原的吃穿用度诸般事宜。过了片刻，便有小太监来请，说时辰已到，众位后妃都已在“崇年殿”聚齐了。显妃黯然点头，跟着凌丰涯步出了“绿柳宫”。凌钲也恭敬跟随在后。

尚未到达“崇年殿”，凌丰涯的后妃便已迎了过来。当先的是皇后罗玉珍；紧随其后的是两位身份显赫的皇妃：寿王凌钍的生母胡丽珠“丽妃”娘娘和平朗国公主克亚乌兰“岚妃”娘娘；跟在两位皇妃身后的还有五位有“妃”号的娘娘和二十余位有“嫔”号的娘娘。最年轻的“乐嫔”萧乐依刚满十八岁，新晋了“嫔”位，低眉顺眼地跟在队伍的最后。

隔远见到凌丰涯，众嫔妃跟着皇后一起伏地跪迎。见她们下跪，显妃和凌钲也赶紧跪下。

凌丰涯点点头，驱前几步，扶起了皇后。

众人这才跟着起身。凌钲又赶紧上前，对各位娘娘一一见礼。一切停当，凌丰涯开口道：“诸位爱妃这就随寡人到‘菁辉殿’去见见六公主吧！”说完，携了皇后的手，当先向前走去。

走到“菁辉殿”，太监、宫女早已跪满了一地，凌月颖伏地跪在中间。

见凌丰涯过来，凌月颖恭敬叩头道：“从今日起，女儿再不能伺候父皇了！请父皇保重身体！”

凌丰涯点头道：“你为国效力、为父分忧，堪称孝顺！起来吧！”

凌月颖抬起头来，泪水流了满脸。

显妃心中悲伤，走到凌月颖身边，搂住她道：“可以起来了！”

凌月颖缓缓摇了摇头，又叩头道：“父皇！一切错误都是女儿犯下的，求父皇放过凤婀、凤娜姐妹！她们根本毫不知情！”

凌丰涯皱眉道：“她们怎么了？”

“皇上！”听见凌月颖的话，罗玉珍大吃一惊，万料不到她竟傻到这个地步，当众把这件事抖了出来，赶紧开口道：“皇上！那两个丫头不知轻重，胡乱说什么不愿到展族的话，恰好被哀家听见了，便把她们抓了起来，准备略施薄惩！”

凌月颖惊诧地看着皇后，分辩道：“她们没有……”

罗玉珍急速道：“她们这都是背地里说的话，公主想也不知她们这些念头！”

凌丰涯点头道：“奴才就是这样，不管表面上多么恭顺，背地里也会存着别样的心思！”

见皇上开口，众后妃一起出声附和，表示皇上的见解正确。

显妃听见皇后说话，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抢在了皇后身前，颇有“逾规”之处，赶紧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同时叹息道：“这两个丫头一向乖巧，真是想不到……”

凌月颖大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玉珍走到凌月颖身前，背对着众人，紧紧捏住了凌月颖的下巴，透出浓重的警告之色，嘴上却柔声道：“颖儿还不懂得这些下人的小伎俩，难免被人蒙骗！”

对上皇后冰冷的眼神，凌月颖打了一个寒战，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分辨之词下了回去。

乌兰皱眉道：“皇上，颖儿如此单纯，我真担心她嫁过去之后会受人欺负！”（非凡手打团kangjy手打）

“是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罗玉珍同情地点了点头，做出一个怜惜的表情，把月颖拥进怀中，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想害死楚昊吗？”

凌月颖闻言怔住，再也作声不得。

丽妃一向心思机敏，又同皇后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相互间了解极深，隐约觉得其中必有蹊跷。眼见月颖忽然不再出声分辨，她略一沉吟，便缓缓道：“皇上，如今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依臣妾之见，不若来一个‘杀鸡儆猴’，重重处罚一下这两个奴才，肃清一下宫中的风气！”

凌月颖大急，又冲口道：“她们一直忠心耿耿，真正做了错事的人是我！”

“哦？”丽妃驱前一步，幽幽道：“不知颖儿做错了什么？大胆地说出来吧！没有关系，这里都是爱护你的至亲长辈，不会为难你的！”至此，她已经认定凌月颖必定是做了什么错事，并且必定同皇后有关。对于凌月颖做错了什么，她并不关心，但绝对不愿错过任何可以打击皇后的机会。

“我……”凌月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颖儿！无论做错了什么，但说无妨！你父皇一定会谅解的！”显妃渐渐领悟到丽妃的用意，赶紧加上一把火。凌月颖即刻就要嫁入展族了。在这个时候，无论她做错了什么，皇上都不会追究，但若能借机打击一下皇后，那确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我……我不能说……”凌月颖掩面哭泣。

“颖儿，你总是太过善良！哀家知道你同那两个丫头感情深厚，但是……你真的没有必要把她们的罪责抗在自己肩上！”罗玉珍面不改色，依然一副慈祥长者的姿态。

“父皇！”凌钲冷眼旁观，一切了然于胸，见她们围绕这件小事各展心机，无人真正关注月颖即将出嫁草原之事，心中感叹。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便从容说道：“父皇！诚如皇后娘娘所言，这两姐妹不知轻重，胡乱说话，确该略施薄惩！但是，一来，这姐妹俩年龄尚幼，对草原心存恐惧也是人之常情；二来，皇妹即将远嫁，路途遥远，环境陌生，缺也需要有亲近之人随同照顾！妹妹身担大任，非比寻常，若因照顾不周，致令耽误婚期或生出其他事端，不免因小失大！依儿臣之见，对她们申饬一番，晓以厉害即可！还是让她们追随妹妹到草原去吧！”

凌丰涯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含笑点头道：“毕竟是钲儿懂得轻重缓急！你们哪……”他爱怜地看了几位爱妻一眼，摇头道：“妇人之见！”

几位娘娘一起躬身道：“皇上说的是！”

丽妃含笑道：“我们几个姐妹，素来不懂政务，眼光自然不如钲儿犀利。这些年，钲儿屡立大功，真是越来越成器了！”

看着她那坦诚而真挚的笑容，凌钲只觉得遍体生凉，赶紧恭敬道：“娘娘过奖了！钲儿年轻识浅，难免思虑不周，行事不密！这两年，多蒙两位哥哥提点，才取得了些许进步！”

凌丰涯点头道：“昨日，听说你们兄弟几个一起在你府中宴饮？”

凌钲道：“正是！两位兄长和钶弟专程为孩儿饯行！”

凌丰涯微笑道：“你们兄弟友爱就好！”

显妃赶紧道：“镢儿一向最重视的就是兄弟情义！”

听到这句话，丽妃微微一笑。她的父亲是当今丞相，在朝中势力庞大。寿王凌钍也十分精明能干，善于收买人心。朝中之人犯事的，他常常出面讨情；逢年过节，大小官员府上也无不打点得十分周到；各位兄弟府中，也都有他送去的各种用品。这些年来，他“贤”名大盛，博得了“广施恩惠，手足情深”八字评语。说到“重视兄弟情义”，在天朝官场的评价中，无人能与凌钍相比。丽妃说话一向用意深刻、讲究分寸，便是要夸赞儿子，也往往是夹杂在事例中不着痕迹地称赞，远较显妃高明。见显妃如此急于为凌镢说话，丝毫不懂把握时机，她心中鄙夷，脸上却仍然挂着温暖的笑容，点头道：“镢儿这次立下大功，又为月颖定下了这桩好亲事，公私兼顾、办事利落，确有大哥风范！我是十分羡慕显妃姐姐的！”

听到这句话，想到凌镢闯祸，天朝不得已嫁公主和亲，凌丰涯和显妃都觉得脸上无光，闪过一丝黯然之色。

凌钲见话题渐渐绕远了，赶紧恭敬道：“皇妹即刻就要出行。父皇和诸位娘娘必定还有许多话要同皇妹交待！儿臣这就去带那两姐妹过来，对她们声名圣意，也免得耽误了行程！”

凌丰涯摇头道：“叫个太监去就可以了！你就不用亲自去了！”

“是！哀家这就遣毛恩去带那两个丫头！”皇后敦厚地开口了。见皇上答应放了这两个丫头，她瞬间打定主意要率先让这两个丫头毒发身亡。方才，她就一直在后悔没有连夜处置了这两个丫头。只要有一丝可能危及他们“罗氏”家族的因素，她都要确保在第一时间扼杀。

丽妃更加肯定这两个丫头必是知道了什么对皇后不利的事情，隐约猜到了皇后的用心，赶紧出声道：“臣妾倒以为钲儿前去更为适当！也唯有钲儿才能把各种利弊解析透彻，让那两个丫头心服口服，免得日后多生事端！”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二章　后妃（下）

“臣妾也以为钲儿过去更为适当！”显妃听凌钲点出了其中关键，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女儿此去孤寂，两个宫女十分重要，她害怕再节外生枝，赶紧出声声援。

凌丰涯点头道：“即是如此，钲儿速去速回！”

凌钲松了一口气，对皇后恭敬行礼道：“不知这姐妹俩关在哪里，劳烦娘娘遣一位公公带钲儿前去！”

皇后叹了口气，终于遣了一个小太监为凌钲引路。

凌钲刚转过背，忽听凌月颖叫道：“哥哥！”

凌钲回过头，见凌月颖静静看着他，目中露出感激之意。

凌钲微笑点头道：“放心，妹妹！”

那小太监引着凌钲直往中宫殿走去，凌钲心中惊讶无限。一般宫女太监犯事，严重的会交到衙门候审；普通的或是涉及一些皇家隐私的，则交到“宗庆堂”。这是设在宫中，专门处置宫内犯事之人的场所。眼见皇后抓人之后，不送至“宗庆堂”，反而滞留在中宫，那必是这姐妹俩掌握了什么不利于皇后的事情无疑。他同情月颖，忍不住出面为她讨人，但想到可能就此搅进了一些宫廷是非当中，又感到十分烦闷。

凤婀和凤娜被关在中宫的一个偏殿中。凌钲在殿外等了片刻，就看见几个太监把她们带出来了。两人鬓发散乱、神情委顿，见到凌钲，恭敬叩头。凌钲本不欲多事，但看了几位娘娘今日的表现，此事恐怕还有下文。他不知月颖在其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心中担忧，明知不妥，也仍然挥退了几个太监，肃容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凤氏姐妹从昨夜被抓之后，一直惊恐忧急，见凌钲问话，她们簌簌发抖，不能成言。

凌钲温和道：“你们现在处境危险，本王不过帮你们判断一下情势，坚持不说也由得你们！现在时间紧迫，没有多余的功夫同你们消耗，你们自己想清楚吧！”

凤氏姐妹对望一眼，相互握紧了手。

凌钲见她们不开口，叹息道：“你们既不愿说，我这就让几位公公进来了！”

听到这话，凤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终于叩下头去，颤声道：“求王爷帮帮公主！”

凤娜惊呼道：“不能说！”

凤婀犹豫片刻，终于握紧凤娜的手道：“妹妹！事到如今，恐怕只有宁王能帮助公主！这些年，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在这宫中，只有宁王一人是真正把公主看做妹妹的！”

凤娜抬头看着凤婀，知她说的是实情，迟疑片刻，终于点头道：“那……好吧！”

“皇妹怎么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凌钲没有时间同她们消耗，又急急问道。

“昨晚……罗楚昊罗侍卫到‘菁辉殿’中见公主，被皇后发现了！”

“罗侍卫深夜去见公主？”即便知道此事内中必有隐情，凌钲还是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惊。若此事被传了出去，只怕展族那边会兴起波澜，罗楚昊更有性命之忧。他不知凌月颖同罗楚昊之间发展到什么程度，沉吟片刻，又斟酌道：“公主和罗侍卫是怎样交往的？”

“他们时常互相赠诗！”

“其他的呢？昨夜，他们……？”

“他们写了几首诗词，然后，公主弹琴，罗侍卫吹箫……后来，皇后就进来了！”想到皇后，凤婀又禁不住一阵颤抖。

“他们……时常这样见面吗？”（非凡手打团kangjy手打）

“没有！从来都没有过！”凤婀说得斩钉截铁。

凌钲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会想办法尽量周全此事。你们绝对不要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凤婀点头道：“若非问话的是王爷，打死我们也不会说的！”

凌钲带着凤氏姐妹赶往“菁辉殿”，到达之时，见皇上和皇后居中而坐，一脸笑意。

凌钲不知他们何事如此高兴，上前恭敬行礼。

丰涯挥手让他起身，含笑道：“钲儿！听说裘大将军的女儿是你师妹？”

凌钲不知他们怎会突然提到闵文曦，点头道：“正是！”

凌丰涯笑道：“既是钲儿的师妹，必定武艺高强！朕的那位‘御前带刀侍卫’丝毫不懂武功，配上这样一位夫人……嗯！确是天作之合！”说罢捻须微笑。

凌钲早知将军府为闵文曦定了亲，男方正是罗楚昊。方才，他只顾着替凌月颖担忧，一时没有想到此事。听到这句话，忽然发现闵文曦和裘英夜被有意无意地牵涉其间，他暗自皱眉。

皇后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钲儿一向重情义，想必十分关心师妹的终身大事！告诉钲儿一个好消息，方才，罗将军遣人来报，婚期已近定下了，是下月廿八！”

听到这句话，凌钲知道皇后深谋远虑，早已考虑清楚了一切，把裘大将军和他都拉入了局中。她方才所说的这一番话语意双关，用意深刻，显然是在提醒凌钲：罗楚昊的安危关联着闵文曦的幸福。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含笑看着皇后道：“无论是皇妹还是师妹，钲儿都希望她们能活得心安理得、舒适幸福！娘娘带来的确是好消息！”说完这句话，他看了月颖一眼，见月颖脸色苍白，神情凄苦，心中叹息。

见凌钲做出了承诺，知道他定会保守秘密，罗玉珍露出一个高雅的笑容，满意点头。

丽妃见罗家遣人报上婚讯后，月颖便神色有异，悲伤万分，虽然难猜其中的缘故，却也不妨赌上一赌，当下含笑道：“颖儿一直是宫中有名的才女，诗才出众，既有这样的好消息，不若赋诗一首，以示庆贺！”

听到这句话，凌钲忍不住心生怒意，却又不便发作，含笑道：“娘娘说的是，此时的确值得庆贺。不过，皇妹即将远行，消息固好，恐怕皇妹也难有赋诗的心绪！”

凌月颖恭顺道：“请娘娘谅解！”

丽妃隐隐感到凌钲立场转变，和皇后站到了同一阵营，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在心中盘算如何把消息传递给凌钍，让他伺机查探此事。

凌钲今日进宫，意外耽误了许多时间，见事情办妥，便恭敬道：“父皇、各位娘娘，钲儿不敬，要先行告退了！两个时辰之后，儿臣在宫外等候皇妹！”

凌丰涯点头道：“回去准备吧！”

凌钲辞出了皇宫，一路上，心中烦闷。虽然不知具体的细节，但月颖和罗楚昊互有情义是确定无疑的。如今，月颖即将远嫁展族，罗楚昊又同闵文曦定下了婚期。这样一番纠缠下来，到最后，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呢？他们是否能够得到幸福？

第二卷　第六十三章　义演（一）

碧蓝的海面平静的没有一丝风波，一艘造型精美的快船正破浪前行。

秦王凌丰驰斜倚在甲板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旁边还跪着两个美婢，一人捶腿、一人摇扇。

过了片刻，一阵细细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柔声道：“茶煮好了，王爷尝尝看！”

凌丰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胭脂。他坐直了身子，微笑道：“是胭脂煮的吗？”

胭脂笑道：“若你当真想和，我倒是不介意为你煮茶！可惜啊……我的茶艺实在是……”

凌丰驰笑道：“胭脂如此能干，里里外外都是好手，为何始终煮不好茶呢？”

“因为胭脂缺少知识！”

“嗯？”凌丰驰对这个答案十分意外。

“茶庄中茶女众多，日日煮茶，还是远远比不上四夫人。王爷难道不认为这差距就在知识上吗？”胭脂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胭脂每次看四夫人煮茶，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四夫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懂得把各种茶的内涵与环境结合起来，知道在什么场合下、对什么人该煮什么茶、说什么话，使整个煮茶的过程意蕴深刻、优雅无伦！她虽然反复把这个道理教给众人，但大家运用起来还是远不如她那么娴熟自然。胭脂以为，这就是知识欠缺的使然！”

“知识？”凌丰涯点头道：“你说得对！本王阅人无数，再没见过比她知识更渊博的人了。无论谈到什么行业，她的见识都远远超越一般人！唉！你也看过她提出的《招投标程序及实施办法浅议》了，多么巧妙的制度啊！况且是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提出来的，真是让人又敬又怜！”顿了一下，又微笑道：“若不是这个制度，我还不知道她竟然去了洀韶！”

胭脂叹息道：“我始终不懂，她为何会选择破门出嫁，临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之前一月，我还到陆府探她，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凌丰驰站起身来，走到船边，良久，才叹息道：“她也是一个痴人啊！”

胭脂又微笑道：“若让她知道了‘水绫阁’是王爷的产业，必定十分精彩！”

凌丰驰也笑道：“我真想不到她手段如此厉害，不但顺利这副了苏衣鸣，还懂得派人教训对手。如今，听说，一提起她，我们的车大管事还忍不住会颤抖。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寻来这样的高手为她卖命！”

胭脂斟酌道：“听说她的新任丈夫武艺十分高强！”

凌丰驰摇头道：“不是的！出手的是两个人。看身形，应当是一男一女。两人相互配合，功夫都高的惊人。据车管事回忆，当时，他院中共有十个侍卫。那两个人等十个侍卫都聚齐了，才徐徐动手。他们一共用了五招，打倒了十个人。最后，联手一击便让胡管事至今下不了床！”

胭脂问道：“如今，王爷打算怎么办呢？我是说……水绫阁！”

凌丰驰微笑道：“本王自由打算！等见到她就知道了！”

胭脂眼中的好奇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笑道：“幸好我们及时得到了消息，否则便要错过精彩的‘义演’了！听说明日是最后一场了！唉！我真的很想看看四夫人这批引起轰动的舞裙究竟是什么模样！”

“义演！”凌丰涯轻轻叹息道：“我们的何姑娘做事真是出人意表、令人叹服！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惜舟车劳顿，专程赶到洀韶去看着新鲜的‘义演’！”

胭脂闻言点点头，露出崇拜的表情道：“你说四夫人怎么能那么聪明呢？用义务演出的方式为慈善院筹款，顺便替彤彤制衣行做了宣传，一石二鸟、名利双收！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理想的宣传方式吗？”

凌丰驰点头道：“说道宣传造势的手段，的确无人能出其右！咱们的镜岑茶庄便是最好的例子。起初她劝我投银子做早起宣传，我还心存疑惑。直到今日，我才深切理解了‘羊毛出在羊身上’究竟是什么意思。经过她的一番巧妙安排，我们的茶庄在尚未开业，便早已声名远播，轰动大宁。如今，郡守府的义演也是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短短两月，萧萧的彤彤制衣坊声名鹊起，惹人注目！若非仔细看过她的标书，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只用了区区二百两金子就办成了如此大事！”

胭脂笑道：“光会宣传却也不够！这次一眼，郡守府出钱、出力，筹到的银子却完全投到四夫人的慈善院中。如此赔本的买卖，也要苏郡守肯配合才行！”

“赔本？”凌丰驰冷笑道：“能坐到这个位置，你当苏衣鸣是那么好糊弄吗？若非对他有利，他如何肯如此卖力？如今，我们的苏郡守‘贤’名大盛，便连皇上都知道他热衷于慈善事业，下旨褒奖了他！他这一个月的‘义演’可比一个月的赈灾效果还好！”

胭脂蹙眉道：“听闻这苏郡守软硬不吃、十分倔强，似乎不是那种精于算计、追名逐利之徒！”

“我的胭脂姑娘还是老实啊！”凌丰驰扫了胭脂一眼，淡淡道：“不精于算计，如何守牧一方？不追名逐利，如何立足官场？大凡身居高位之人，大都逃不过这八字评语。只不过，有些人的算计和追逐纯粹只为个人私利；有些人却是为了博得更加有利的地位，一遍更大程度地造福苍生！我们的苏郡守就是后一种人。”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服！咱们何姑娘行事真称得上是算无遗策！若当真让苏郡守纯粹为了某件事情而搏名媚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干的！但像这样本小利大、不误正工、娱乐百姓、资助孤儿、顺便博名、一举数得的好事，却是没有任何人能拒绝的！”

胭脂点头道：“王爷说的是！”默然片刻，又迟疑道：“王爷称呼她为……何姑娘？”

“嗯……胭脂，如今她的身份……叫她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再叫四夫人！”

胭脂低头沉思了片刻，才斟酌道：“听说……凝望从晤预郡专程绕道去了洀韶郡一趟……”

凌丰驰看了胭脂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抬头看着远处的海岸，说道：“她究竟会带给洀韶多少惊喜呢？”

凌丰驰的产业遍布天朝，在洀韶也建有别业。两人舟车劳顿，虽急着想见何芯，却也耐不住疲惫，弃舟登岸后，还是打算先赴别业修整。

第二天一早起身，凌丰驰一开门，就看见胭脂已经立在门外，见他出来，微笑福身道：“王爷早安！”

凌丰驰笑道：“胭脂姑娘再着急，也不能不让人吃东西吧？”

胭脂嫣然一笑道：“早准备好了！”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女赶紧呈上早膳，却是洀韶的特产的圆米粥。

待凌丰驰用毕早膳、穿戴整齐，胭脂又已经急急备好马车。凌丰驰微微一笑，跨上了马车，吩咐幕僚道：“排好路线，沿途到咱们的各个商铺巡视一圈！”昨日一到达，他便知道“义演”时间已经定在巳时，足够沿途慢慢赏景了。

胭脂不便阻拦，心中却急着要去看“义演”，神色间便有几分不悦。凌丰驰看胭脂着急，心中暗笑。马车沿着街道走了一圈。他遥遥观察各个商户的情形，却没下马车，只以一种“旁观”的角度查看经营状况。

第二卷　第六十三章　义演（二）

马车走得不疾不徐，待到达“合卢寺”，离巳时尚有一柱香的时间。这原是洀浠城赶庙会的地方，场地十分空阔。连续数月没有庙会，此地原本极为冷清。但一月来，郡守府搭起舞台，出动了最好的舞姬团在此“义演”，为“陆藤慈善院”筹款，却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听说能免费看到郡守府的舞姬团表演，上至官宦商贾、下至平民百姓，附近十乡八里的人立即蜂拥而来，争着享受着难得的“高官待遇”。看过表演的人，又是众口一词地交口称赞，把这台节目形容得出神入化、精彩无伦。通过众人的口口相传，这次“义演”的名声越来越大，最近几日，便连一些远地的人也相继赶来观看。一些小商贩也趁机在此摆摊设点、贩卖零食，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表演尚未开始，合卢寺前便已是摩踵接肩、人山人海，竟比赶庙会时更热闹了三分。

凌丰驰的马车被拦在拥挤的人群外，根本无法靠近舞台。

凌丰驰掀开车帘，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无奈叹息道：“原本真不想惊动苏郡守的！看这样子，却是没有办法了！”

他的心腹幕僚肖朴州闻言探身问道：“是否要送拜贴上去？”

凌丰驰点头道：“告诉他们，本王此来，专为看歌舞表演，不要惊动洀韶的大小官员。苏郡守若没有空闲，也不必专门过来了！”

肖朴州点头道：“王爷稍作片刻，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过了片刻，便见肖朴州引着一人前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蓝衫，气质十分儒雅。见到凌丰驰，恭敬行礼道：“秦王大驾光临，我等消息闭塞、招呼不周，实在是怠慢了！”

凌丰驰含笑摆手道：“本王生性疏懒，不耐应酬，此事不怪你们！这位先生是……？”

那青年恭敬道：“小人刘效同，在苏大人门下行走，此次专责在此接引各方重要宾客！劳烦王爷移步往东，后面留有专门的贵宾通道！”

凌丰驰打了个呵欠，点头道：“难为你们考虑周到！这段时间，来的贵宾不少吧？”

刘效同躬身道：“这段时间，附近几郡一些有名的商户都先后来过了！最近几日，也陆续有官员前来！”

“商户和官员？”凌丰驰露出一丝讶色，抬头问道：“你们按什么标准来确定‘贵宾’？”天朝重官轻商，凌丰驰实在很难想象会有一个活动公然同时把商人和官员都摆到“贵宾”的位置上。

“以‘爱心’！”刘效同又行了一礼，递上一张单子道：“我们这个演出是‘义演’，所得款项都要用来救助孤儿！表演是免费的，银两多寡全看个人‘乐施’。”因此我们确定“贵宾”不依身份，全看“爱心”。

凌丰驰笑道：“本王今日却纯粹只为看表演而来，不打算‘乐施’的！恐怕进不了你的贵宾通道了！”一边说着，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了手中的单子。一看之下，神色凝重。

单子印的极朴素，上面只是列了一串长长的数字。内容虽简单，数字却让人触目惊心：

天硕王朝二十五年，洀渊县大水，经月不退。水灾过后，遗下孤儿三十余名……

天硕王朝二十六年至三十年，洀泸县、洀泗县每年均遭飓风（台风），无数房屋垮塌，五年累计遗下孤儿四百余名……

天硕王朝二十七年，洀溜县，堤坝垮塌，无数壮年劳力被压至死，遗下孤儿百余名……

天硕王朝二十六年至三十年，仅洀浠城郊一地，因饥荒而被遗弃的孤儿累计超过五十余名……

……洀泓县……

……洀浛县……

……洀渝县……

……

接下来是一些零散的数据，分别登记了洀浠城附近几县一些困疾病、残疾等各种原因而被遗弃或乞讨为生的孤儿的数据。

最后两项，记载的则是两年前名动天朝的两场著名战役遗下的孤儿：

天硕王朝二十八年，鹤城之战，五千将士阵亡，遗下孤儿（父母双亡者）五百余名……

天硕王朝二十八年，荷谷之战，万余将士阵亡，遗下孤儿（父母双亡者）六百余名……

单子背面，则是一个表格，分别以孤儿分布的地点、变成孤儿的原因、年龄段、残疾程度等不同因素分类做了统计。

简单的数字，朴素的形式，传达的是动人心魄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

看着这些数字，凌丰驰的心情也有几分沉重，抬头问道：“这是四夫人做的单子吗？”

刘效同略一迟疑，便恭敬道：“这是苏小姐的琴师吴夫人做的。这些数字散落在每年零散的奏报中，大家原本也没有十分注意。何琴师讨了这些奏报整理出来，呈给郡守大人，大家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至于两次大战遗下的孤儿，却不知是何琴师从哪里得来的数字。何琴师把单子给了大人，说要举办义演筹款救助孤儿，郡守大人便答应了！”

凌丰驰看着单子，默然点头不语。天朝尚文，官场中人普遍没有数字概念，更缺乏统计的意识，凌丰驰因着经商的缘故，才略懂一些简单的算学知识。结识何芯之后，却发现何芯对数字极其敏感，尤擅统计分析，设计了各种表格，把镜岑茶庄的进出往来账目计算的十分精准清晰。这张孤儿统计单的数据周密详尽又条理清晰，除了核心，也的确不太可能有别人做的出来。至于鹤城之战与荷谷之战，两次大战都是凌钲亲自指挥的，何芯的数字得自何处，不问可知。

凌丰驰一向自命薄情，骤然看见这组数字，却还是难免振动，默然片刻，轻轻叹息道：“引路吧！本王定会献‘爱心’的。至于数目嘛……等见到何芯姑娘再说！”

听到“何芯姑娘”这个称呼，刘效同闪过一丝诧色，却不便出声详询，躬身道：“王爷请！”

凌丰驰点头道：“不要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让舞姬自然演出就好！”

刘效同恭敬答应了，自在前面引路。

马车绕着外围走了半圈，便见到一个搭得十分精巧的布蓬。刘效同躬身道：“这里接近舞台，马车不能进入了！王爷见谅！”

凌丰驰点头，跳下马车，举步走进了布蓬。他的一干亲卫立即贴了上去。

沿着布蓬进行了片刻，便到了出口，出去一看，才知已绕到了舞台的东侧。台前设有一些单人软席。席边设有圆形小木桌。桌与桌之间隔着一个舒适的局里。软席上已经疏疏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客人。

刘效同引着凌丰驰坐到了中间的一个席位，立即有人送上酒水茶点，都是凌丰驰无比熟悉的“芯儿牌”茶点。

随手捻了几块点心吃下，又喝了一口热饮，凌丰驰感到一阵放松，适才的疲惫和烦闷一扫而空。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拥挤不堪的人群，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优越感来。

正随意地游目四顾，忽然听到了一阵柔雅的琴声，间关鸟语，婉转清越、温和动人。一转头，一群翩然纷飞的蝴蝶便映入了眼帘。

这些“蝴蝶”身上并没有背上一对翅膀，却真真实实地让人看到了“飞翔”。长曳至地的宽大水袖迎风舞动，密密叠叠的裙摆在旋转中绽放……或婷婷凌枝，活振翅欲飞……娉婷卓约、极尽灵动！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出台上的是一群蝴蝶。每只蝴蝶却又情态相异、各有千秋。有金辉闪动、光彩夺目的蝶中之“后”；有雅致矜持、飘然出尘的蝶中之“仙”；有活力四射、激情飞扬的碟中“战士”；有轻装素色、灵宁小巧的蝶中“静女”……每只“蝴蝶”都在林中花间飞翔嬉戏，有的疾飞、有的缓行；有的含蓄、有的奔放。同是飞翔，却又能真真实实地让人感受到每只“蝴蝶”个性、身份的不同。看似无序的组合描绘出恍若天成的“自然”图景；貌似凌乱的“飞舞”释放着青春的热力和奔放。在这一刻，队列是多余的，规律也显得累赘，动人心魄的唯有那一台自然展露的……生命！

正沉思间，忽听一个小女孩高叫道：“看！是仙鹤！是仙鹤！”

凌丰驰抬起头来，便看到舞台上渐渐漫起了一层薄薄的轻烟。几只“仙鹤”舒展着身姿，缓缓在烟雾中步上舞台，动作闲适、神态悠然，让人宛若置身于琼林仙境中。刚刚欣赏过那盘旋舞动的“蝴蝶”，又进入这份悠然的闲适中，分外让人感到放松。舞姬们身上那纯白的“羽裙”并非真正的羽毛，却层层叠叠、团团相簇，随着舞蹈动作的伸展而轻轻颤动，有非常逼真的“羽毛”感。

然后，乐声一转，那一片纯白中便突然出了一个红衣少女，容色出众、举止活泼，在“仙鹤”中间玩耍嬉戏，东摸一把，西掠一下，引着“仙鹤”围着她追逐，把观众带入了一个欢快轻松的氛围中。她穿的是天朝最为典型的少女装束，细节处理上却大大突破了传统。不知何芯在裁剪时用了什么手段，使那舞姬的胸部显得十分饱满坚挺而腰肢则显得分外纤细，整个身段线条看上去引人遐想、无比妙曼。

凌丰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舞姬，忽听乐声嘎然而止，台上的演员都停了下来，旁边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稍稍转头，便看见苏衣鸣大步走来，隔远便抱拳道：“是什么风把王爷给吹来了？当真给了苏某好大的面子！”

见到苏衣鸣，上至舞姬，下至观众早已跪满一地。听到“王爷”二字ｉ，立即嘘声一片，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这种传说中的大人物。中人恭敬地扣着头，却是心情激动，忍不住偷眼打量着凌丰驰。

“老苏也来客套！”凌丰驰微笑起身，用一种十分亲热的语气道：“我倒要问你，排得如此一台好戏，却不打声招呼，差点没让我赶上！”

“王爷说的是！别人可能嫌路途遥远，王爷却断然不会怕麻烦的，苏某疏于通知，理当责罚。王爷说吧，要苏某如何赔罪？”苏衣鸣眯眼一笑，申请欢愉。凌丰驰精通各种娱乐之道；苏衣鸣也对各种休闲赏玩之事十分热衷。两人见面的机会虽不多，私交却极好。

凌丰驰微笑道：“这赔罪是必定少不了的，不过……老苏你还先为本王引见一下这位姑娘如何？”一边说着，凌丰驰抬眼看着伏跪台上的红衣舞姬，掩不住赞赏之意。

苏衣鸣笑道：“这可是我的台柱！王爷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说着，伸手招呼那红衣舞姬道：“轻虹！来见见秦王！”

那女子顺着阶梯下来，垂首道：“民女越轻虹见过秦王。”

凌丰驰微笑道：“让他们继续表演吧！老苏！我要问越姑娘几句话！”

听到这句话，苏衣鸣的幕僚赶紧去安排演出。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三章 义 演（三）

苏衣鸣和凌丰驰隔桌而坐。越轻虹和胭脂在他们身后侧身而坐。

不过片刻，便见一群穿着褐色纱裙、打着宫灯的女子从舞台两边缓缓步出，服装大开大阖，高贵典雅，发式也是高堆若云，整个造型十分类似于远古的“琥”代，却又不完全相同。

凌丰驰一边看表演，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越轻虹道：“这些都是姑娘编的舞蹈吗？”

越轻虹垂首道：“大部分是的！”

“姑娘真是高才啊！”凌丰驰侧过了身子道：“看过姑娘的舞蹈，本王深感从前看过的充其量只能称为‘动作’”。

“是何姐姐的服装做得好！”越轻虹抬头看了凌丰驰一眼，见他目光炙热，赶紧垂下了头，敛眉道：“是何姐姐让我认识到了舞蹈中一个新的境界！”

她理了一下思路，接着道：“写标书前，何姐姐反复问我这些舞蹈的主题是什么。我想通过舞蹈表达什么。说来惭愧，从前，我只知用动作的组合来编排舞蹈，根本没有想过要在舞蹈中寄寓某种思想。何姐姐说，有生命力的舞蹈才足以震动人心，而服装又必须从舞蹈中来。只有能传达舞蹈立意、烘托舞蹈灵魂的才是好服装。受她启发，我才真正开始思考每一个舞蹈所需传递的思想，确定了每支舞蹈的主题。即便如此，见到何姐姐的标书，我还是感到震惊。因为，她围绕每个主题所挖掘出来的意境远远比我预先的设想更深刻、更到位。见到服装，我便自然有了动作。这还是头一次，我不为动作发愁；这也是头一次，所有动作都服从于同一个目标，各具特色又相互配合，离而不散，梳而不分！”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道：“对了！我忘了告诉王爷，这位何姐姐是彤彤制衣坊的设计师，这次演出的所有服装都是她的制衣坊设计制作的。”

凌丰驰笑道：“本王同这位何姑娘也算旧识了！当年在大宁，我们有过一些生意往来！”

听到这句话，苏衣鸣面露诧色，随即笑道：“说起来，这次招标还有一段趣事！我们这一次招标，共有二十余家有名的制衣坊来投标。最终，由实力最弱的彤彤制衣坊拔得头筹。结果公开后，其余制衣坊都十分不满，指责我等评审不公。我们举办公开‘义演’，首批观众便来自这些制衣坊。他们真是憋足了劲、瞪大了眼，准备来挑刺，结果……”苏衣鸣听了一下，见凌丰驰和胭脂都抬头看着他，露出关注的神情，才微微一笑道：“前几日，他们聚齐了找吴夫人赔罪，又派了学徒专门向彤彤制衣坊‘取经’。这次‘义演’，这些制衣坊都慷慨解囊，捐赠了不少财帛衣物，倒成了彤彤制衣坊最忠实的宣传者。”

凌丰驰闻言笑道：“懂得派学徒去‘取经’，这些商人反应不慢啊！”

几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地，台上已换了好几个舞蹈。每个舞蹈的服装各具特色，有些具有象征意义，有些却完全就是单纯的衣裙，只是根据不同的主题精心选配了色彩和款式：或凝重、或端庄、或妩媚、或轻灵……每一批舞裙都心思灵巧，切合主题，与众不同。

何芯的设计中特别注重领口、袖口、胸部和裙摆的设计。在十余款不同的舞裙中，这些组合元素各自相异，却又无不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各自的内涵和特色。几人说着话，却时时被周围的欢呼和惊喜声打断。

待一群舞姬忽然甩起宽大的裙摆，跳出一种众人从所未见的舞蹈时，凌丰驰的眼球也被牢牢定住，忘了说话。整个舞蹈都是以甩裙摆为主，只是不停变换着队形和舞步。有一个动作，舞姬提起裙摆，双臂在头顶上方并拢。大家同时旋转，在台上绕出了一片美丽的“圆弧形”。

在一片惊叹声中，凌丰驰心潮起伏、感慨不已。即便早有思想准备，这一批构思独特、精彩纷呈的“舞裙”还是让他深感大开眼界，无比震动，从中领略到了一种从所未见的“艺术”魅力。

正心情激动，就听越轻虹低声道：“这个舞蹈的编排思路也是何芯姐姐指点的！”

凌丰驰看了越轻虹一眼，微笑点头。

过了片刻，便看到场上又涌入了一些梳着羊角小辫，背着箩筐的粗衣女子。音乐的旋律也变成了山间小调。那些精心设计的“粗衣”上面布满了补丁，但补得极其漂亮，透着一种“纯真的寒苦、贫瘠的绚丽”。

越轻虹起身道：“王爷见谅！后面有一个‘小舞剧’，必须要小女子亲自出演。小女子需下去准备一番！”

“舞剧？”凌丰驰皱眉。在他的印象中，并没有一种歌舞形式叫做“舞剧”。

“是何姐姐为这次‘义演’专门编排的！”越轻虹微微欠身。

“她亲自编的吗？”凌丰驰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随即笑道：“本王拭目以待！”

越轻虹走后，凌丰驰继续赏舞。这是一个采茶舞，编得十分轻松活泼，众人都看得十分愉快。舞蹈结束，照例博得了满堂彩。在一片彩声中，采茶女们退下了舞台。

过了片刻，随着布幕的缓缓开启，舞台上出现了一个粗布荆裙的女子，正是越轻虹扮演的。那女子低首敛眉，抱着一件孩童的衣衫，比划着穿针引线、细缝密补的手势。在一阵轻快的乐声中，一个小男孩从后台踏着舞步蹑手蹑脚地扑出来，蒙上了那女子的眼睛。那女子拧头转腰，迅疾无比地回身抱住了孩子，两个人笑成一团……两人的动作虽简单，但无论是一个转身还是一个踏步都谙合旋律，极度优美。伴着轻快的音乐，欢愉的表情，一种“和乐融融”的氛围在场上蔓延……在追逐打闹的动作中，男孩跑进了幕后……

在乐声中，后台又涌入了一些演员，有的背着鱼篓，有的拿着渔网，在那女子身后分散开来。他们俯身、撒网、收网、装鱼……拭汗、打闹、追逐、嬉戏……沉肩、抬腿、跳跃、转身……拧、倾、圆、曲……恰到好处地配合着那女子的表演，用不同的动作展现出一个愉快而忙碌的劳动场面……

突然，乐声一转，台上传出了强劲的大风呼啸声。众人跑在一起，相互握住了手，面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

风越来越大……众人被大风刮得立足不稳，前扑后跌……“横线转体”、“空中摆腿跳”、“圆圈大蹦子接斜体空转”、“挺身前空翻”、“原地蹲跳旁腿转”……腾挪跳跃、翻转挣扎……每个演员的动作各不相同，却都清晰地传达着同一个信息——垂死挣扎！

在呼啸的风声中，伴舞的演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站着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了那女子。她在风中旋转、摔倒、翻滚……一次又一次摔倒，一次又一次努力站起……她伸出了双手，风中隐隐传出“孩子！孩子！”的呼唤……大风咆哮……风中女子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她终于倒在了台上，再也无力爬起……最后停在空中的，是始终不肯放下的手臂……

台上没有风，但观众都从演员的表现中读出了巨风的可怕，不由自主地揪紧了心。

不久，风声终于渐渐止歇了，台上的生命也已经消失殆尽。

在一阵凄哀的胡琴声中，小男孩以一个“燕子穿林”的身法飞上舞台，急速寻找着自己的母亲。俯身、翻转、确认、寻找……男孩颤抖着翻过一具又一具尸身。然后，在极度恐惧中，他找到了母亲。男孩似乎不敢置信，颤抖着身体急速地后退……然后，又飞身上前，突然跪倒……

看着男孩跪倒，众人心中一紧，齐声惊呼。

男孩一遍一遍地俯身……一遍一遍地摇晃母亲……一遍一遍地呐喊……男孩俯首下去，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两行清晰的——血泪！男孩的身形就此定住，布幕缓缓落下……

众人看得惊心动魄，布幕落下，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整个小舞剧是以一种天朝从所未见的形式展现的，没有唱腔和台词，一切都是以动作、场景、表情和乐声来表现。没有繁华的形式，传达出来思想和内涵的却远比声嘶力竭的唱腔更震动人心。看着布幕缓缓垂下，凌丰驰心中还是闪动着那男孩脸上的“血泪”，久久无法释怀。正沉郁间，忽然听到了胭脂低低的呜咽。这哭声更是让凌丰驰心中难受。

布幕又缓缓开启了。

越轻虹牵着男孩的手静静走上舞台，沉声问道：“你愿意伸出手来，拉孩子一把吗？”

一排伴舞演员跟着走上台来，齐声问道：“你愿意伸出手来，拉孩子一把吗？”

然后，越轻虹便捧着一个小小的募捐箱，下了舞台，走到了坐席中间。很快便听到一个声音高高传来：“洀浠米行程老板乐施纹银十两！”外围的围观人群一阵喝彩。

“洀泤县县丞陆大人乐施纹银五两！”

……洀浛县……

……洀渝县……

……晤桐县……

……

转眼间，越轻虹来到了凌丰驰身边。胭脂当先取出一两银子扔了进去。凌丰驰示意肖仆州取了十两黄金。听到十两黄金，人群中传出清晰的惊叹抽气声。听到这些抽气声，凌丰驰心中涌上了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越轻虹又转到另一侧，看着苏衣鸣。见苏衣鸣没有反应，越轻虹低声道：“大人自己定下的规矩，进到这里的人，皆是贵宾！”

见越轻虹丝毫不卖面子，找苏衣鸣“乐施”，凌丰驰忍不住噗哧一笑。

听到这笑声，苏衣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了镇静道：“本官俸禄有限，无法追随于王爷之后了！轻虹记下吧，本官‘乐施’纹银十两，片刻就让人送来！”

见到这段小小的插曲，人群中又是彩声四起。

等越轻虹走完了一圈，舞台上便又开始了歌舞。这次却是舞狮。那些狮子毛发整齐、虎虎生威，表现得活灵活现，顿时把场上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苏衣鸣低声道：“这是最后一个节目了！王爷若不弃，便请移步苏某府上，让苏某略尽地主之谊！”

凌丰驰笑道：“你知道我的脾气的，住在别人的地方，凡事受限制，太过拘束。今日天色不早了，本王就此告辞，改日再找苏兄切磋琴艺。”说到这里，他忽又压低声音道：“若大人肯让轻虹姑娘陪席，本王定然会时时到贵府叨扰。”

苏衣鸣一怔，随即道：“王爷说笑了！”抬起头来，却见凌丰驰已经向外迈步了，遥遥向他抱拳道：“后会有期！”

苏衣鸣微微苦笑，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二卷 第六十四章 分红（上）

离开“合卢寺”，肖朴州驱前禀报道：“王爷！刚刚打探过，何芯姑娘到邻县看货去了，要晚间才能返回慈善院。”

凌丰驰点头道：“先到银庄去，晚上用过膳再出门。”

携着胭脂上了马车，他的心中却还是想着那些扣人心弦的服装和舞蹈，过了片刻，才叹息道：“咱们何姑娘的本事真是大得惊人，方才看着那个小舞剧，胭脂你是不是哭了？”半晌，没听到回答，抬起头来，就见胭脂呆呆地看着窗外，正凝神静思。

凌丰驰伸手在她脸前一晃，笑问道：“想什么这么入神？”

胭脂回过神来，看了凌丰驰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越轻虹姑娘美得紧！”

凌丰驰含笑点头道：“老苏这人很懂享受。他的歌舞姬都是精心挑选，用心栽培的，在整个天朝官场中都十分出名，不过，似越轻虹这般出众的姑娘也的确不多见。我看皇兄宫中的舞姬都没有这么好的身段，那腰细得……”凌丰驰眼中露出迷醉之色。

看到这个表情，胭脂突然觉得心中很不舒服，随即又觉得自己这种情绪十分讨厌，十分无聊，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抬头道：“王爷刚才是问我哭泣的事吗？是！我是哭了！我的父母在依兰特丽岛靠摆渡维生，我的娘亲也丧身于巨风中。那时，我也是拼了命地伸手想要抓住我娘……这舞剧演的……根本就是我自己！”说着、说着，胭脂眼中又涌上了泪水。

凌丰驰一愣，这才想到胭脂前后跟随他快六年了。胭脂生世凄惨，于生死之际被他买了回来。只因胭脂性情开朗，八面玲珑，终日伶牙俐齿、巧笑嫣然，他根本没有想过胭脂也会感怀生世、伤心难过，正不知该找点什么话来安慰她，就听到肖朴州在外禀报道：“王爷！银庄到了！”

胭脂擦尽了泪水，当先跳下了马车。

凌丰驰跟着钻出马车。银庄的牛掌柜得到消息，已引着所有伙计在外恭候。

进了银庄，牛掌柜忙前忙后地招呼两人，唯恐不周。但整整一天，胭脂始终提不去兴致，郁郁寡欢。

凌丰驰使了很多招数想逗她开心都不凑效。直到用过晚膳，两人一起乘车到慈善院去寻何芯，胭脂才又重新振奋起了精神。

慈善院设在城郊，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

一下马车，凌丰驰迎面就看到了一座色彩缤纷的宅院，颜色大红大绿，惹人注目。门上高悬着一个匾额――陆藤慈善院幼儿园。走进园中，便见到一群女子把何芯围在中间，喳喳询问。

他遥遥打量着何芯，觉得她比过去清瘦了几分，神情间却增添了几分成熟妩媚之意，比从前更加美丽了。

见到何芯，胭脂喜悦无限，飞身就想奔过去，却被凌丰驰轻轻拉住了。

他向胭脂比划了一个“禁声”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就听何芯说道：“在幼儿园的都是年龄幼小的孩子，主旨大意是让他们玩得高兴，并且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和协作精神。这些游戏都有一定的集体参与性。我告诉大家这些游戏，不过是提供一个思路，更多的游戏，则要靠大家在育儿过程中逐渐总结。总之，我们的教育主旨是‘寓教于乐’，绝对不要让这些孩子们觉得学习是一种负担！”

“但是……夫人！真的不让他们背《忠孝经》吗？”一个女子疑惑地问道。她叫钱丽梅，是众位“先生”中，罕见地受过几年教育的女子。她原是私塾先生的女儿，成亲后，冠了夫姓。因她的丈夫一直卧病在床，生计艰难，被何芯高薪聘为幼儿园的园长。这段时间，她也投入到了幼儿园的早期筹备工作中，十分精明能干，很快就成了何芯的得力助手。唯一的问题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何芯的教育思路。何芯不让孩子们接受传统的“忠孝”教育，总是强调让她开发集体游戏，要让孩子们在集体中学会合作和分享。这几日，她已经同何芯商讨过无数次，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达成共识。

“姑娘何时有瑕，也分给本王一些时间吧！”凌丰驰听得片刻，见何芯不改她的“独特”本色，又在推行一些众人闻所未闻的古怪思想，微微一笑，缓缓开口了。

何芯回过头来，眼中露出诧异之色，驱前几步，惊喜道：“王爷怎么来了？”随即又笑道：“王爷这算什么？哪有先称人家‘夫人’，后称人家‘姑娘’的？”

听到“王爷”两个字，何芯身后的一群女子立即跪满一地。

“难道要本王称呼你为‘吴家娘子’？”凌丰驰似笑非笑地看着何芯，注意观察着她对这个称呼的反应。

“王爷！胭脂姐姐！称呼不过是个代号。对我来说，你们都是重要的好友。什么‘娘子’、‘夫人’的，叫着都过于生分。若蒙不弃，两位便叫我一声‘何芯’如何？”何芯含笑看着两人。

凌丰驰看了何芯一眼，目中露出了悟之意。

他以一种奇异的身份从头到尾见证了凌钲与何芯的这段感情，本身又是玲珑心肝，知道的事情远较众人为多。对于几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他心中有个大致的判断，虽不能说是全中，却也离事实不远了。他原本就猜想何芯破门出嫁是假，成全凌钲是真，待见何芯丝毫没有“吴家娘子”的自觉，仍旧是一副自由自在的姑娘心态，心知自己所料不错，淡淡一笑道：“能做姑娘的朋友，当然不错！”一边说着，他伸手挥退了跪满一地的女子。

何芯见他不屈不挠地坚持称“姑娘”，莞尔一笑，不再纠缠。胭脂则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实在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有人如此坦然自若地把她和王爷放到了一个同等的地位上，声称要同他们两人“做朋友”。对于这种身份极度悬殊的“朋友”提议，她实在不敢接受，于是微笑道：“承蒙您看得起，胭脂便冒昧称您一声‘姑娘’，将来还要请你多多指点，‘朋友’什么的，实在是不敢当！”

何芯诚挚道：“胭脂姐姐，在我心中，你无异于我的亲姐姐。何芯婢女出身，平民身份，诚心想交姐姐这个朋友，姐姐万勿嫌弃！”

凌丰驰笑道：“平白捡个大财东做姐妹，遇上这种千载难逢的好事，胭脂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胭脂见凌丰驰不介意，稍稍安心，犹豫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叫了一声“妹妹！”叫出这个称呼，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喜悦的酸涩。

一直以来，这位“妹妹”都在身体力行地向她灌输“平等自强”的思想，是她发自内心佩服的女子。简单的一声“妹妹”，宣示的是身份和地位上的平等，她从中感受到了尊重和敬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格平等了吧！”一个念头闪过，胭脂无比感动。

何芯伸臂抱了一下胭脂道：“姐姐！谢谢你们远地来看我！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凌丰驰笑道：“姑娘身在远地，却时时制造轰动消息，逼得本王不远千里来‘乐施’，实在是手段高明啊！”

“王爷去过‘合卢寺’了？”何芯微露讶色，随即福身道：“何芯代孤儿们谢过王爷的‘乐施’。”

凌丰驰笑道：“看表演是假，谈生意是真！咱们的茶庄财源滚滚，却不见了财东。本王不得已，只好跋山涉水来寻找我的大财东啊！”

何芯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垂首道：“何芯不辞而别，实在是……”

胭脂附在她耳边低问道：“你的伤口……？”

“早就好了！”何芯低声回答，顿了一下，又抬头问道：“王爷用过膳了吗？一起到我宅中详谈如何？”

凌丰驰笑道：“若姑娘肯亲自下厨，本王倒不介意再多吃一次！”

何芯笑道：“若是改为一壶好茶，不知能否令王爷满意？”

说话间，吴方也走了进来，隔远问道：“星儿来客人了吗？”

何芯点头道：“是贵客盈门呢！”说着，为吴方介绍道：“这位是秦王！”

吴方有些惊讶，但讶异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不卑不亢地行礼道：“草民吴方，见过王爷！”

凌丰驰见他星眉朗目、英气逼人，更难得的是神情从容，举止大方，没有一丝自惭形秽，也没有半点卑躬屈膝，心中掠过三份讶异，三份赞赏，随意道：“公子好福气，娶到了一个‘聚宝盆’啊！”

吴方含笑道：“王爷过奖了！”

何芯笑道：“我这盆聚不了宝的！银子转眼都变成了房子！”说着伸手指着正在动工的“陆藤慈善院小学部”。

吴方笑道：“星儿不是说孩子们才是无价之宝吗？”

何芯含笑点头道：“大哥说的是！”几人又相互见礼，客套了几句，吴方便亲自驾车，拉着几人回到了何芯的新宅“香远益清”。

进到“香远益清”，一步入中堂，凌丰驰当先便看到了一幅荷花图，图上录着一首词。读着“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句子，凌丰驰知道何芯心中想极了凌钲，暗暗叹息。

一边转着念头，他开口道：“从时间上推算，我那四侄儿很快就会到达鹤城了！”

何芯正转头削水果，听到这句话，手中的水果刀一滑，差点削到手指。

洀韶远离大宁，她又不方便向苏衣鸣打听，一段时间以来，几乎得不到任何有关凌钲的消息。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用平静的口吻问道：“他到鹤城干什么？又要打仗了吗？”

凌丰驰摇头道：“送我的六侄女凌月颖到展族和亲！”

何芯点头表示知道。住在“荷塘月色”时，她便听凌钲说过，展颜求娶天朝公主，朝廷最终决定把六公主凌月颖嫁给展颜。想起展颜，她的心中更是百味杂陈，默然良久，才叹息道：“听说这位六公主是有名的才女，尤擅作诗！”

凌丰驰点头道：“典型的温良淑女！”

胭脂插话道：“听说展族人如狼似虎，六公主这一入了虎狼窝……”

何芯摇头道：“展族多英豪！展族将士心地磊落、为人豪爽、作战勇猛、捍不畏死！都是满腔热血的英雄男儿！”

听她对展族人评价如此之高，凌丰驰和胭脂都露出诧异之色。

胭脂斟酌道：“妹妹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何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曾经做过展颜的婢女！”

凌丰驰和胭脂都大吃一惊，万料不到竟然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们心中惊异，却又不方便多问。胭脂愣了一下，便赶紧岔开话题道：“洀韶气候温暖，物产大大不同于京城！不知妹妹在这边可开发出了什么新的菜式？”

何芯微笑道：“若王爷能在洀韶多盘桓几日，便能为我这些新菜式做个评价！”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更高兴了是，我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一边说着，她伸手取出了一个盘子。

第二卷 第六十四章 分红（下）

“这是什么？”胭脂见盘中放着一些红色的东西，又像水果，又像蔬菜，十分可爱。

凌丰驰伸手取过一串，微笑道：“我知道！这是从洛特里国那边传过来的，风行于佑滋国。这是婚宴嫁娶之时的吉祥装饰之物，取其火热之意！”

何芯诧异道：“装饰之物？”

凌丰驰点头道：“是啊！莫非还有其他用途？”

何芯把盘子端到胸前，露出一个迷醉的神色道：“这是我想念了很久很久的……辣椒！是我做梦都想念的美味佳肴！”

“你是说……这东西能吃？”凌丰驰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

“是！这东西的味道与众不同，是一种绝佳的调味品。没有尝过的人初初接触，可能会觉得味道浓重辛辣，难以接受。习惯了之后，便很难再缺少它了！这几天，我正请程大娘试着做酱菜！两位过几日尝尝，那才是真正的美味……”捧着辣椒，何芯的记忆飘回了遥远的前世，仿佛又闻到了酱菜的味道。云南的山里人普遍喜欢做酱菜。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还在五六岁时，她就已经开始帮着母亲做酱菜了。只是……时间隔得太久，她当时的年龄又太小，酱菜的做法是否真的正确，她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了。

“听姑娘这一说，胭脂也定要尝上一尝！”胭脂伸手掂起一串辣椒，越看越觉可爱，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一股浓重的辛辣顺着舌尖冲到了喉咙、鼻腔、眼腺……血液立即涌上了她的双颊。她伸长了舌头，一阵咳嗽，涕泪横流。

凌丰驰看她狼狈不堪，禁不住放声大笑。

何芯赶紧拿了一块甜点递给胭脂，又转身倒了一杯水，失笑道：“不能这样吃！这东西是种辅料，必须搭配其他菜才能做出完整的菜式！并且，也要循序渐进地逐步尝试！”

“这么说，这东西有很多做法了？”凌丰驰也拎起一串辣椒细看。

“你们多呆几日，我逐一做菜品给你们尝试！”

凌丰驰笑道：“多呆几日不成问题，不过姑娘得再给本王出些好点子！如今，宁王同佑滋国达成了通商协议，不日就要谴使前往洛特里国！我朝最佳的经商契机就在眼前。在这关键时刻，夫人可千万要帮我！”

何芯笑道：“若王爷愿意分出一部分红利投入我的陆藤慈善院，何芯便日日给你胡乱出点子！”

凌丰驰大笑道：“姑娘真是本色不改，经商谋事都讲对价，不肯吃半点亏！”顿了一下，又点头道：“陆藤慈善院？嗯……姑娘真是有心人！陆大人泉下有知，也必定是无比欣慰的！”

何芯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道：“大人对我的恩情，我这一生也还不完！”

凌丰驰点头道：“陆大人是本王见过的最为宽厚通达之人！”

正说话间，程大娘挑帘进来，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径自走到何芯面前，怜惜道：“芯儿饿坏了吧？快趁热吃了吧！”说完这句话，又冷冷道：“有些人，自己吃饱喝足，就不管别人饿不饿、乏不乏，只顾自己享受，毫无自觉可言！”

凌丰驰身份贵重，为人又十分潇洒，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中心人物，众人奉承的对象，从来没有像这样被人当面指责过。偏偏对方又是一个身材臃肿的普通老妇，他既不方便反唇相讥，也不能完全咽下这口气，竟呆在座位上，一时分不清心中的感觉究竟是生气还是好笑。

何芯赶紧道：“王爷远道而来……”

“远道又如何？远道就可以不让人吃饭了吗？”程大娘打断了何芯的话，瞪着她道：“整天四处奔忙，还不好好吃饭，真要大病一场才甘心吗？你若真生病了，惹人心疼不说，还不是又要给我添一大堆事！”

何芯不敢再说话，赶紧低头吃面条。

看到这种情形，凌丰驰心中的不悦终于彻底转变为好笑。不知何芯从哪里寻来这样威风的家仆，竟把主子唬得不敢回嘴。

盯着何芯把一大碗面条吃干净，程大娘才满意道：“早点休息！不要不知疲倦地陪人说话，拖垮了身体！”说完，又瞪了凌丰驰一眼，才拿着空碗出去了。

看着程大娘出去，凌丰驰终于大笑道：“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凶悍的家仆，也只有你敢用了！”

何芯点头道：“大娘和大伯都是陆大人的远亲。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跟着我，对我极好的！”

凌丰驰问道：“他们原本是干什么活计的？”

何芯道：“具体的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一直都在陆大人的老家那边做家仆！”

凌丰驰摇头道：“不可能！看这个模样，绝对不是长期屈居人下的人！”

何芯不愿对他们的身份过多地猜疑，转移话题道：“王爷！你带着胭脂姐姐出来了，茶庄那边怎么办？”

凌丰驰笑道：“姑娘不是说不要‘以人管人’，而要‘以制度管人’吗？本王可不就是在践行姑娘的理念！”顿了一下，又微笑道：“放心吧！你培养出那么一大批优秀的茶女，不会出乱子的！胭脂追随你的时间最久，只有她亲自前来，才能准确把握你的意思，把你的理念执行到位！真是遗憾啊，姑娘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何芯心中感动，黯然片刻，才点头道：“王爷！我很早就想跟你说，茶庄经营到一定的程度，就该考虑开分号，做出品牌来！商业就是这样，竞争极其激烈。我们不动手，很快就会有其他人动手了。以何芯的浅见，我们涉入的行业并不是越多约好，而应该立足于把每一个行业做精。目前的当务之急也不是开辟更多的领域，而是把每一个涉入的领域都做出规模来。我们应当考虑在全国开辟连锁茶庄！”

凌丰驰笑道：“毕竟是姑娘的算盘打得精！姑娘是茶庄的大财东，茶庄做得越大，姑娘的收益才越多！”

何芯笑道：“在商言商！银子是人人爱的，何芯一尘世凡人，如何能够免俗？”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王爷若真想开辟新的行业，何芯只建议王爷做一个行业――远洋贸易！凌钲跟我说过，他要请商人出资建港口，换取一定的贸易专营权！王爷请相信我，如果经营得好，绝对没有任何一个行业的利润能同远洋贸易相提并论！”

凌丰驰静思片刻，才抬头叹息道：“我现在只希望一件事――永远不要成为姑娘的竞争对手！跟姑娘在商场搏杀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何芯笑道：“那可说不准！何芯虽喜欢朋友，却更喜欢银子！若有人出价胜过王爷，何芯定然忍不住要‘跳槽’！”

听到“跳槽”两个字，凌丰驰微微一笑。自从同何芯合作以来，他有一个极大的收获便是学会了许多有趣的“新词”。如今同何芯交流起来，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理解障碍。见何芯笑得畅快，他做出一个凝重的表情，皱眉道：“姑娘如此爱银子，倒让本王为难了！”

“嗯？”何芯挑眉看着凌丰驰。

“今年茶庄的分红，本王不打算分给姑娘银子了！”

“王爷的意思是……？”

“唉！姑娘要做衣服，把其余做衣服的人都吓得夜不能寐！本王不幸，也拥有一家制衣坊！如今只好把这间制衣坊作为红利交给姑娘了，也免得将来关门大吉！”

何芯问道：“王爷的制衣坊是……？”

“水绫阁！”

何芯惊讶地看着凌丰驰，半晌，才摇头道：“这‘红利’实在是太过过重了！况且，水凌阁是大制作坊，实力雄厚，被我这小小制衣坊兼并了，只怕员工难以驾驭！”

凌丰驰笑道：“姑娘过谦了！同姑娘一番合作下来，本王对姑娘的经商手段可谓是信心十足啊！至于御下嘛，我那‘水绫阁’的车管事向来不服人的，现在对姑娘可是又敬又畏啊！呵呵，想不到姑娘对付对手的手段如此厉害！”

何芯红了脸道：“车管事还好吧？我真的不知道……”

凌丰驰打断了她的话，断然道：“此事就此决定吧！眼下，水绫阁自然是大制作坊，再过上几年呢？若不是交到姑娘手里，前景堪忧啊！”

何芯沉吟片刻，抬头道：“王爷，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若王爷信得过何芯，我们还是采用合作的方式吧！”

凌丰驰摇头道：“本王仔细研究过你的制衣方式。按照这种方式，无论多少活计，你都能够完成！若单独是合作，不佞于从你这里瓜分收益！何姑娘，你我需要合作的领域还有很多。你就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同本王斤斤计较了！其实，按照目前茶庄的收益来看，这个水绫阁也最多就是你一两年的分红收益。若果真规模化经营，收益更是可观！”

何芯又低头沉思了很久，才点头道：“既是如此，王爷，‘水绫阁’就折算为三年的红利吧！这三年，我就再不参与茶庄收益分红了！”

凌丰驰道：“那如何可以？”

何芯道：“王爷，这样已经让你吃亏很多了！王爷放心，即便不参与分红，这三年，何芯也必定尽力。若王爷信得过，等慈善院这边正式运转起来，我便亲自选址，在洀韶这边开茶庄分号！”

凌丰驰笑道：“姑娘亲自选址吗？那感情好。如此一来，洀韶这边的茶庄就不用担忧了！”

两人又争执许久，终于还是按照何芯的要求达成了共识。途中，程大娘几次进来催何芯休息。凌丰驰无奈，同何芯仪定了双方正式交接谈判的日期，便告辞离开了。

程大娘陪着何芯进内宅休息，不满道：“秦王这个人，自己不拘小节便也罢了，却也丝毫不顾你的名节。整天这样公然拜访，实在是于理不合。在大宁时，就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我真想不到他竟然还跟到洀韶来。芯儿，你集中一下，把要说的话一次同他说完，也免得他总是这样上门打扰！”

何芯笑道：“大娘似乎对秦王很有意见？”

程大娘道：“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吗？”

何芯伸手搂住程大娘道：“我知道，大娘最疼我了！”

程大娘瞪眼道：“知道就好。你呀，凡事不要太拼命，也免得让我心态。”

何芯感动道：“谢谢你，大娘！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是……”

程大娘扫了她一眼道：“别光会说些好听话。快进去吧！好好给我休息，不准胡思乱想！”直到送何芯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她才嘀咕道：“真正关心你的人哪……唉！事情怎么会这样？”

第二卷 第六十五章 缘乱（上）

“喂！你慢一点！”闵文曦大吼一声，疾步向前奔去。

达金站定了身形，却没有转身。

闵文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前，恼恨道：“你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赶着去投胎吗？”

达金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回去吧！你总跟着我干什么？”

闵文曦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严肃，噗嗤一笑道：“第九百一十八遍！你换个词好不好？这一个月，每天都说三十遍，你就不会烦啊！”

“如果你不跟着我，我就不烦了！”达金冷冷一哼。

“又装！都跟你说没用了，又不是没见你笑过！我说过了，只要你和颜悦色地跟我说上一天话，什么都听我的安排，只要一天，我保证，立即还你清静！”闵文曦笑嘻嘻地看着他。

说起来，这件事当真奇怪。达金这个人不是一般地沉闷，整天沉默寡言，有时候，还会胡乱发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闵文曦就是觉得他有趣。跟着他风餐露宿了一个月，从浙川玩到宛宜，又从宛宜玩到辞水，她还是玩得乐此不疲。每天，她都想尽办法地捉弄他，只要看到他笑，她就觉得成就感极度膨胀。一路上，她放弃了很多凑热闹的机会，不屈不挠地跟着他往崇山峻岭里穿梭。达金这个“坏蛋”又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连续地赶路常常让她浑身酸痛、疲惫不堪……但是，不管多累，她还是觉得有趣，还是不打算放过他。

“唉！听说了吗？今天，会在辞离县举办花魁大会，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达金的语气依然冰冷，眼神中却渐渐涌上了温暖之意。这一个月，被这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姑娘缠上，他的心情时时处在一种陌生的愉快状态，愉快得让他觉得害怕。这一个月，他又执行了两件极其危险的任务。每次执行任务时，他都事先点了闵文曦的睡穴。等到闵文曦醒来时，他就已经洗净了鲜血。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不愿意让闵文曦看到他的双手染满鲜血。每次干完那些血腥的勾当，又看到那张纯真的睡颜时，他的心中都会涌起深深的罪恶感，自惭形秽得不敢面对她。每次执行完任务，他都非常、非常生气，非常、非常鄙视自己；每次执行完任务，他都会忍不住对她胡乱发脾气。但是，他的怒火最终都化解在了她的冷冷白眼中，浅浅笑容里。

一路上，他下了无数次决心，要在睡梦中送她到官府。他相信，只要送她到任何一处官衙，就会有人前来接应。但是，无论下了多少次决心，她的笑容仍然是他心目中无可比拟的诱惑。为了再多看看那明媚的笑容，他的决心始终都没有能够付诸实施、贯彻到底。直到现在，他还在莫名其妙地同这个姑娘纠缠不休。

“都跟你说换点新词了！这样子跟我说话没有用！”闵文曦嫣然一笑，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去，握住了达金的手，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别闹了！快点，跟着我去看看那些美女都长成什么模样！”

达金手心一暖，犹豫片刻，终于握紧了她的手，跟着她朝前走去。她应该是很喜欢四处凑热闹的吧！这一个月，始终带着她走山路，她应该感到很闷吧？是！是该让她回到自己喜欢的生活中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这样设身处地地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达金涌起一抹深深的苦笑。

穿过前面这一片田地，就到达辞离县了。这是辞水郡和钦今郡交界的一个县。这几天，他没有任何任务，正是难得的轻闲。他没有告诉她，他正带着她前往大宁。他的最终目标是――送她会将军府！以目前的脚程计算，最多七、八日，他就可以送她回到大宁了！嗯……毕竟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是个普通朋友，于情于理，也都应该送她回家！达金说服了自己。

一走到辞离县的中心区，闵文曦立即发现很多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打量。虽然，这些眼光有些无礼，但是……谁让她漂亮呢？漂亮女孩走在街上，想不引人注目也很难！闵文曦的虚荣心开始膨胀。

但是……嗯？事情就有些不对！远远地，街道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很快，四面都有士兵蜂拥过来。一个方才盯着她看了很久的人跑在队伍前面，领着一对官兵朝着她急奔而来。

“怎么回事？”闵文曦皱眉。

“无妨！”达金面露冷笑，握紧了闵文曦的手。生活在阴影中的人，本就是官府的天敌。他刺杀过那么多重要人物，被官府追击只是早晚的事。根本用不着问任何理由，武力可以解决一切。他冷冷地看着四面奔至的士兵，眨眼间就判断好了突围的路线。

“待会儿动起手来，你跟在我的背后！”达金又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闵文曦诧异地抬头，随即大喜道：“是！”呵呵，她从小到大热切期待着的江湖传奇终于、终于降临在她的身上了！看看达金吧，在汹涌的人流中，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神情冷酷，临危不惧……噢，正是她心目中标准的英雄形象！她的眼中透出崇拜的迷醉之色，全身的热血开始沸腾……

但是……周围的士兵渐渐聚齐了，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齐齐跪下。

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从人丛中穿出来，走到闵文曦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叫了一声“五嫂！”眼睛定在了那两双紧紧相握的手上。

达金立即松开了手。

闵文曦看了那少年一眼，笑道：“是小骆驼啊！嗯？你刚才叫我什么？”

“五嫂！”那少年恭敬道：“婚期已经定下，小弟特来迎接嫂嫂回府完婚！”

“完婚？你说什么完婚？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成婚？”闵文曦一阵抢白。

“婚期定在这个月二十八，时间紧迫，请五嫂即刻回府准备！”说出这句话，那少年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已经是十六了，若是再找不到闵文曦，裘府和罗府都将担上“违旨”的罪名。他是大将军罗信的第六子罗楚拓，跟闵文曦同岁，自幼习武，曾经被闵文曦缠着比试过箭法。婚期定下之后，裘英大将军立即派出亲卫，在全国范围内寻找闵文曦的下落。找了很久，始终杳无音讯。眼见婚期日益迫近，裘英无奈，只好到罗府商议。罗信一听新娘失踪，也是万分着急。这是皇后娘娘特旨催促的婚事，绝对不能有意外！他立即派出了所有的儿子带领亲卫四处悬赏寻找闵文曦。罗楚拓被分配负责辞水一带。今日一早，他正焦急等待时，忽然看到有人揭榜前来，声称见到了榜文上寻找的姑娘。他便立即带着亲卫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果然见到了闵文曦。只是……这位未来的五嫂当街同一个男子手牵手？如此伤风败俗、骇人听闻的举动……罗楚拓暗暗皱眉。

“我是不会回去的！”甩下这句话，闵文曦又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达金的手，准备转身走出人群。

达金并没有跟着她转身，只是伸出两只手指，迅疾无比地插向罗楚拓的双眼。罗楚拓大吃一惊，急忙挥手来挡。达金在他脉门上轻轻划了一下，闪身退开，手上已经多了一枚小小的腰牌。只见腰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罗”字，背面则刻着“国之柱石”四个字。知道闵文曦的夫家是罗家，典型门当户对的将军府，达金心中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轻轻放开了闵文曦的手，一言不发，提劲往看好的方向掠去，身法快得惊人。

“喂！等等我，你去哪里？”闵文曦大急，跟着提气追去。

“请五嫂回府！”罗楚拓挡在了闵文曦身前。

闵文曦咬住嘴唇，展开师门绝学，发掌向罗楚拓劈去。

罗楚拓从容接招，始终把闵文曦拦在身前。

闵文曦一边发招，一边焦急地盯着达金，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围墙后。她突然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道：“他不见了！他不见了！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我是多么辛苦才跟上了他的脚步！”她哭得毫无形象，声泪俱下，仿佛一个被抢走了布偶，正伤心哭泣的小女孩。

罗楚拓苦笑站在她的身边，承受着周围无数诧异的目光，根本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五章 缘 乱（下）

鹤城，庆阳关。

庆阳关高大的牌楼门又重新立起来了，崭新而肃穆。为了纪念天朝祖先天才般的构想，这次修复完全依照原本的图纸，连尺寸材料都一丝不差。

牌楼门下，新任鹤城城守白诩埕车队恭送凌钲。

离开大宇之后，六公主凌月颖一直郁郁寡欢，很少进食。到达鹤城之后，就恹恹的病倒了。为了让凌月颖休养身体，凌钲的送亲队伍在鹤城耽误了七八日。凌钲详细询问了鹤城最新的人事措置，又亲自到“陆义测私贩兵器”一案的现场进行了考查。在现场查探中，他意外得知，鹤城的“苏系”人马曾仔细清理过火场，结果发现尸身少了一具。但火场烧的一片狼藉，根本无法辨认尸体，也无法判断出究竟少了谁。凌钲仔细分析了很久，始终没有头绪，只好吩咐白诩埕特别留意搜集有力的线索，争取为陆义测翻案。如此数日，待凌月颖身体恢复了一些，他才同鹤城诸将告辞，准备前往展族。

站在牌楼门下，白诩埕端过一碗酒，恭敬道：“这几日，多蒙王爷指点，末将在此谢过了！”说完这句话，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将军参将也都举起酒杯道：“末将敬王爷一杯！”这几日，凌钲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同鹤城的一种将军参将探讨鹤城军略布防方面的相关事宜。凌钲在军事方面的见解一针见血、不落俗套，令诸将大开眼界。更难得的是，凌钲没有任何架子，又善于容纳、综合各种意见，所有观点都可以与之坦诚争辩。如此数日，诸将便深感自己收获丰厚。原本，两年前部署鹤城之战时，他们都听从过凌钲的调遣。但那一次，鹤城被围，所有消息都是通过密函交流，一直没有正面接触过。相处数日，诸将但觉凌钲心胸开阔，善纳谏言，为人诚恳，才华出众，不由心生仰慕之意。

凌钲微笑道：“诸位将军过谦了！诸位将军多年实战，所得经验皆是出自战场，此兵法所不能及也！诸位一直驻守边城，捍卫疆土，乃我天朝柱石，理当由凌钲敬大家才是，诸位将军请！他微笑端起了酒碗。

鹤城诸将一起轰然道：“王爷请！”众人神情欢愉，豪气干云，一起举杯畅饮。

一碗饮毕，鹤城诸将又轮番向凌钲敬酒。凌钲嘘寒问暖，一一笑饮。好不容易敬酒完毕，众人又互诉一番仰慕之情，才依依惜别，告辞离开了。

因凌月颖身体不适，凌钲的车队行进速度极慢。

出了庆阳关，沿途的风光就起了变化。山势渐缓，草原风光渐次呈现。此时已是十月末，草都已经枯萎了，放眼望去，一片苍凉。这几日，附近的山区开始陆续降雪。虽是艳阳高照，但寒风袭来，还是让人遍体生凉。

行了几日，过了鹤灵谷，渐渐就进入了展族的地界。

这一日，走到一个背风处，邢阔感叹道：“必须亲自到草原走一趟，才知草原生态恶劣、生计艰难。也难怪展族向往我朝的富庶，孜孜以求的想要进驻我朝了！”

一旁的方绪点头道：“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弟今日始有深刻体会。在京中读多少书，也不如实地看一下来的实在！”

听见这话，凌钲抬头看了看一望无垠的草原，微微一笑道：“却也正是这独特的地貌风物，才养就了展族众多的豪杰。”他自幼在野外修行，对于艰苦的环境有很强的适应能力。见到草原风光，不以为苦，反倒读出了一种独特的豪壮之美。

他抬头看道邢阔和方绪满面风霜，神情委顿，知道两位坚持骑马追随的“文士”不耐旅途劳顿，回头吩咐道：“走了几个时辰了，大家就地休整一下，埋锅造饭。吃过中饭再前行不迟！”

独孤鹰听到吩咐，自去安排一切。

过了片刻，就看见风灵雁疾步走来，脸带忧色，皱眉道：“王爷，六公主又哭了！”

“我去看看！”凌钲跟着风灵雁向凌月颖的车驾走去，在心中深深叹息。凌月颖从小就是金枝玉叶，没有吃过半点苦，本身又是多愁善感之人，这一个月的时间，她大半都在哭泣中度过。病倒之后，更是思家心切，娇弱无比，终日泪水不断。

走到凌月颖的车驾前，凌钲隔帘问道：“妹妹又不舒服了吗？”

凌月颖抽泣道：“四哥进来吧！”

凌月颖的送亲马车是特制的，比寻常马车宽大一倍有余。凌钲掀帘步上马车，就看见凌月颖穿戴整齐，斜倚在车厢中，身上半搭着被子，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容色无比憔悴。凤婀跪在一边，扭着一个热毛巾递给她。

凌钲怜惜道：“妹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凌月颖摇头道：“我适才掀开车帘，但见满目苍凉，想到我从此就要生活在这里，便忍不住，忍不住……”她又怔怔落下泪来。

凌钲心中不忍，却又毫无办法，良久，才缓缓道：“妹妹，这样终日落泪，对你的眼睛伤害太大！听我说，无论多不情愿，我们都必须勇敢的面对生活。你既知道今后都必须生活在这里，既然无法逃避，便只有选择去发现这里的美好，去热爱这里的生活。妹妹，我带你下车走走吧！”

凌月颖柔顺的点点头，取出丝帕拭去了泪水。凤婀赶紧扶着凌月颖起身，取出一个宽大的披风，准备给凌月颖披上。凌钲从身上脱下一件极其特别的衣服递给凌月颖道：“先穿上这件衣服吧，这件比较暖和！”

凌月颖依言穿上了那件衣服，抬头问道：“这是什么衣服？”

凌钲微笑道：“羽绒服！里面都灌着鸭绒！”

待穿戴停当，凌钲便当先步下了马车，等着凌月颖。

凌月颖跳下马车，跟着凌钲走了一段路，才柔声道：“这衣服真的很暖和。我从来也没有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哥哥是怎么想到做这样一件衣服的呢？”

凌钲脸上显出一抹温柔，微笑道：“这是……一位姑娘送给我的，妹妹既然觉得温暖，这件衣服就送给妹妹好了！”

“一位姑娘送的？”凌月颖抬头道：“那如何可以给我！她会伤心的。”

凌钲摇头道：“不会的！若是她本人在这里，也定然要把这件衣服送给妹妹。她是世上最善良的姑娘，如果知道妹妹怕冷，一定会亲手为妹妹做一套温暖的衣服！”

凌月颖抬头看着凌钲，斟酌道：“这是……哥哥心爱的姑娘？”

凌钲点头道：“妹妹，今日叫你出来，就是打算把这姑娘的故事将给你听，但是，你得答应我，不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别人。”

凌月颖点头道：“是！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说出这句话，她的心中一阵温暖。这段时间，是他们这对皇家兄妹难得的相处时间。从前，虽然是兄妹，但皇家礼仪森严，他们几乎很少有单独聊天说话的机会。这一个月中，凌月颖却深切体会到了“哥哥”二字的含义，充分领略到了“兄妹亲情”的温暖。这一个月，凌钲时时注意照顾她的身体和情绪，十分细致周到。今日，更是愿意把一些私密的事情说给她听，令她感动不已。

凌钲微笑道：“我要把她的故事讲给你听，是因为，她是一个极其坚强的姑娘。她上过战场，却能在战场上保持冷静；她跟随我在大山里逃亡了月余，吃了无数的苦，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反而想办法做出了各种各样好吃的食物；她受了极重的刀刑，却能在受刑时，一直含笑说话……并且，最重要的是，她以一种‘平等’的眼光看待天下人，包括展族人，因此，同展族上下的将士都相处的极好。妹妹，这就是我要你向她学习的地方。”

“哥哥你是说……她也曾经到过展族？”

凌钲摇头道：“她没有到过展族，却追随了展颜很长时间。事实上，她追随展颜的时候，情况比生活在展族还要恶劣的多。她曾经跟随展颜的部队一起撤离，准确的说，是逃跑……”凌钲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后来，每次想起这次撤离，我都会感到后怕。我总是想，万一当时，我们的军队中射出一支冷箭，恰恰就射中了她……”

“哥哥你别说了，一听到战争，一想到流血，我就很害怕！”凌月颖一阵颤抖。

凌钲怜惜的看了她一眼，温和道：“妹妹，我把她的一些故事说给你听，希望能对你有所启发。”

“不要讲打仗的事！”凌月颖抬头看着凌钲。

凌钲点头，有选择的把何芯的一些经历告诉凌月颖，只避过了何芯的婚事等情况不谈。

听完何芯的经历，凌月颖怔怔不语，良久，才叹息道：“她真的是太坚强了！但是，我不是她，我做不到……”

“你要努力去做，妹妹！你首先必须愿意去做，才有做到的可能！”凌钲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凌月颖凄然摇头，换过话题道：“哥哥如此爱她，为何没有娶她过府？”

“中间尚有一些障碍！”凌钲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哥哥是爱孟小姐多些还是爱她多些呢？”凌月颖又问道。在她听到的故事里，都是描述哥哥如此的为孟小姐颠倒，实在没有想到，在哥哥心中，竟然还另外藏着一个姑娘。

凌钲一怔，随即微笑道：“我只爱一个姑娘，自始自终都只爱一个！”

“自始自终都只爱一个？”重复着这句话，凌月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忧伤。

凌钲知道她定是想起了罗楚炅，心中叹息，打岔道：“妹妹你看，这里一望无边，到盛夏时，草肥水美，必定十分壮观。日日生活在繁华中，来到这里，有没有体验到一种独特的豪壮之美？”

凌月颖摇头道：“我只看到了苍凉！”

“你用心体会，便会发现，苍凉有时也是一种美！”

凌月颖默然片刻，才缓缓摇头道：“我无法看见美！”

“你必须看到！”凌钲定定看着凌月颖道：“你必须热爱这里，必须读出其中的美丽。这是你的任务，是你获得幸福的前提！”

凌月颖怔怔看着前方，看了很久，才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咬牙道：“我讨厌这里！我痛恨这所有的一切！我不会喜欢这里，不会觉得这里美丽……永远不会……永远、永远！”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泪水喷涌。她一边伸手抹着眼泪，一边飞快的朝马车的方向奔去。

“妹妹！”凌钲深深叹了口气，飞身跟在凌月颖身旁。

眼看两人就要接近马车了，忽然“笃”的一声响，一支劲箭擦过；凌钲身边，射中了竖在马车上的旗杆。那旗杆凌空射断，天朝的王旗掉落下来。

一阵呼啸声传来，十余名展族人露了一面，大声用展族话吆喝着，面露讥讽之意，不待天朝士兵反应过来，又齐齐转身，纵马向后奔去。

天朝士兵围拢过来，见王旗折断，脸现愤慨之色。

独孤鹰发火道：“无耻小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下次再敢来，我保管他们来得去不得！”

凌月颖看了凌钲一眼，垂泪道：“他们如此不懂礼仪，如此野蛮，哥哥还要我‘平等’对他们吗？我又如何‘爱’的起来？”说罢掀开车帘，爬上了马车。

凌钲看着凌月颖的背影，担忧不已又毫无办法。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六章 心 韵（上）

“十月廿八，宜婚嫁。主多福、多子、长寿命。”这是黄历对十月廿八这一天的诠释。在这一天，天朝最为显赫的两个将军府正式联姻。

穿着吉服，闵文曦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喜娘紧夹着送上了花轿。

裘英策马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

“放心吧！”喜娘向裘英点头示意。

“师妹，一切拜托了！”裘英向那喜娘行了一礼。

“大家自己人，师兄千万别客气！”喜娘向裘英还了一礼。

如果被江湖上的人看到这一幕，必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今日这个普通平凡的喜娘，在江湖上可谓声名显赫。

她叫梅英秋，在江湖上有一个响亮的诨号叫“英梅冰华”，是以她自创的一套剑法命名的。这些年，她的功夫声名远播，已经成为江湖六大门派之首灵清派的第一高手，乃是“灵清”派的灵魂人物，下一任掌门最有竞争力的人选。

裘英全是灵清派的记名弟子，入门比梅英秋更早，但他习武的目的只是为了作战的需要，这些年，已远远被梅英秋甩在后面。这一次，梅英秋本是专程从辞水赶来参加闵文曦的婚礼的，但到达大宁后，却被派上了一个特别的任务。

原来，这位闵大小姐是被强行抓回来完婚的，一路上逃跑了三次。最后一次，还给看守她的亲卫下了药。因为分量下的极重，差点就闹出了人命。回到大宁后，也是不停的闹腾，怎么也不肯嫁到罗府去。

裘英无奈，只好派人日夜不停的盯着她。此时，距离婚期已不过五日。

眼见婚期日益迫近，闵文曦也越闹越凶。首日，她谎称想和燕窝，支开了婢女，然后揭开了小阁楼的瓦片，藏到了屋顶上。待婢女拿来燕窝，不见了她，吓得魂不附体。裘府出动了所有人马，翻遍了整个大宁，闹腾了一夜，搞得人仰马翻。若不是梅英秋正巧到达，看出了问题，难说就会被逮到机会逃了出去。此后，梅英秋便自告奋勇，承担起了看管她的责任。

落在梅英秋手上，闵文曦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论武功智计，梅英秋都远胜于她。无论她玩出什么花样，梅英秋都能一眼看穿，迅速制止。甚至连闵文曦一向自傲的“下药”，比起梅英秋来，也是望尘莫及。几乎每次，梅英秋都把“药”招呼　回了她的身上。跟梅英秋动手，她没有一次走的过三招。梅英秋下手极有分寸，每次都让她疼痛不已，又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伤痕。这样缠斗数日，闵文曦终于彻底变得老实了。今日，为了确保婚礼正常举行，梅英秋不惜放下江湖高手的身段，充当喜娘，亲自把她押上了花轿。

上了花轿，闵文曦突然沉寂下来，一言不发。

这段时间，梅英秋见惯了她的英勇无畏，顽强抵抗，突然见她如此安静，诧异道：“我的闵大小姐终于想通了吗？”

闵文曦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似你这般老处女，如何能懂我的想法！”

饶是梅英秋修为深湛，这“老处女”三个字落在耳中，还是忍不住怒气勃发。她脸色铁青，伸手抓住闵文曦的胳膊，眼中射出一股阴冷狠绝的气息。

闵文曦的胳膊就像是上了一道越收越紧的铁箍，放佛骨头都要被勒断了。她疼的满头大汗，却毫无畏惧，狠狠盯着梅英秋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梅英秋又用冰冷的眼神瞪了她很久，终于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镇定，淡淡道：“我等习武之人，追求的是武学的至高境界。我辈的心胸，岂是你这等世俗小辈所能了解！”

闵文曦冷笑道：“我师父一直说：习武一为强身健体；二为扶弱济困。你功夫再高，难道就高的过我师父吗？我师父从不恃强凌弱，以武压人！”

听到这话，梅英秋沉默了片刻，才抬头道：“你师父呢？你今日成亲，他为何不来？”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说你师父从不以武压人？唉！当年，他四处挑战，锋芒毕露……”，梅英秋脸上露出一丝怅惘。

闵文曦沉郁道：“今日是琴夫人的忌日，我师父定是前去拜祭她了！若是师父前来，定然不会让我这般受人欺负！”

“琴夫人？”

“每年的这个时侯，不管身在何处，我师父都会赶到大宁来。我问他来干什么，他从来不说。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无意之间说出，他是来拜祭一位琴弹得极好的夫人！”

“琴弹得好的夫人？这么多年，你师父还是……”梅英秋眼中突然露出了深深的惆怅之色。她心中一软，竟然破天荒的以一种异常柔和的语气问道：“嫁到罗府不好么？你为何要拼命反抗？罗家是有名的将军世家，在天朝地位显赫。罗楚炅小小年纪就才名远播，又是皇上的近侍，前途不可限量！”

闵文曦闻言一愣。自从被罗楚拓找到之后，她就一直在拼命反抗，却从来也没有仔细深究过自己反抗的原因。被梅英秋问到，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顺嘴道：“我不喜欢被人强迫！无论做什么都不喜欢！”

梅英秋叹息道：“你呀，真是从小太幸福了！人生哪有事事顺心的？又岂有不被强迫的道理。别耍小孩脾气了，听你义父的话，乖乖嫁过去。虽然是义女，但我师兄待你比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你要知好歹！”

闵文曦又皱眉道：“那罗楚炅丝毫不懂武功！”

梅英秋失笑道：“这也能成为理由吗？他虽然不懂武功，却是‘御前带刀侍卫呢！’ 
”

闵文曦烦躁道：“唉！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想到嫁过去，就觉得很伤心，很难过，心里堵得慌！”

梅英秋微笑道：“不要紧，你只是有点紧张而已，很快就会好了！”

闵文曦摇摇头。沉默片刻，又抬头道：“我想，我是在担心一位朋友！”

“担心朋友？”

闵文曦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道：“这个月，我遇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他表面上凶巴巴的，实际上，心软的不得了；他表面上冷冰冰的，但很容易就会被逗笑；他有时候会乱发脾气，但发过之后，又会后悔不已；他打猎的本事强的要命，在火上烤出来的东西，又香又好吃；他能在荒地里倒头就睡，但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即惊醒……唉！我有好些天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梅英秋心中突然掠过一丝担忧，斟酌道：“你是说……一个月？你跟他单独相处了一个月？”

“是啊！”闵文曦微笑道：“你真的再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表面粗豪冷漠的人，照顾起人来，是多么细致。我们时常在荒野露宿，但是每次，他都会给我安排最舒适的地方，铺好皮毛让我休息，他自己反而什么都没有；他烤好了野味，总是把最好的部分让给我吃；他的功夫很高，走起路来，像飞一样快，要跟上他的脚步真的极其困难，但是发现我没有跟上去，他又会回来找我；最有趣的就是，他拼命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每天都说些冷冰冰的话。但是，真正有危险的时候，他又会毫不犹豫的挡在我的身前……嗯？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些呢？”

梅英秋越来越担心，又问道：“他是什么人？”

闵文曦道：“他么？嗯……好像是一个杀手。他曾经刺杀过师兄。”

“杀手？刺杀过宁王？”梅英秋大吃一惊，郑重道：“文曦！你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闵文曦正在兴致勃勃的说话，听梅英秋说出这句话，忽然沉下脸道：“梅姑姑是江湖高人，身份高贵，自然不屑与这些人为伍！我一个不懂事的江湖小辈，却没有这么清高！”

梅英秋郑重道：“听我说，文曦！只要是高品级的杀手，就必定无情无义。因为，‘感情’会干扰他们执行任务，会成为他们的致命缺陷；既是杀手，身上就必定是血债累累；并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杀人，没有正义之念，泯灭人性，心狠手辣……”

“够了！”闵文曦怒喝出声，伸手撩开了轿帘，准备破帘而出。

梅英秋迅速封住了她的穴位，沉声道：“我原本还道你是年少任性，喜欢闹腾，真想不到你如此不辨是非，不分善恶，身为将军府的小姐，竟然、竟然会爱上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什么爱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闵文曦被这个意外的结论惊得忘记了愤怒。

“我是不会放任你犯错误的！”梅英秋露出凛然之色。

“爱上……达金？”闵文曦犹自沉在那个意外的消息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想法让她惴惴不安又有些兴奋。

“难道说……我那一个月始终不离不弃的跟着他是因为……爱？难道说，我这些日子以来的辗转思念不是担心，而是……爱？”闵文曦沉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脸上的表情时喜时嗔，浑然忘了这是嫁到罗府的途中，自己已经被限制了自由，封住了穴位。

在一片礼乐声中，梅英秋带着闵文曦走进了喜堂。她表面上是搀扶着闵文曦，实际上，闵文曦根本就不能行动，完全是被梅英秋驾着。

听到礼乐声，闵文曦终于清醒过来。

“放开我！”她大吼一声，想要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梅英秋附在她的耳边道：“乖乖拜堂！拜完堂，我就放你自由！”说完这句话，她又封住了她的哑穴。

今日这桩婚事，不但是天朝最为显赫的两个将军世家联姻，而且，皇后娘娘对这桩婚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竟然请得圣旨，亲自莅临主婚，当真是荣宠之极。有皇后主婚，天朝的文武百官不敢怠慢，齐聚罗府庆贺。梅英秋身担重责大任，务必要压着闵文曦如期举行婚礼，不敢大意，干脆连她的哑穴一起封住。尤其是发现闵文曦另有所爱之后，她更是提心吊胆，生怕发生意外。

闵文曦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被梅英秋强行驾着步上了礼台。然后，在礼官的指引下，缓缓行了三次叩拜之礼。行了这三次叩拜之礼，她才真正体会到了“”武林高手这四个字的含义。梅英秋的手法巧妙的惊人。每次礼官唱嗟完毕，准备行礼时，她上身的穴位都会一松，紧接着，就是腰部和腿部一麻，不由自主的就叩拜下去。等她再站起身来，就又被限制住了自由。在外人看来，她这三次叩拜之礼行的中规中矩、端严适宜，厅堂中观礼之人众多，却没有一个人看出她是被强迫行礼的。

行完了婚礼，梅英秋松了一口气。在她看来，拜过天地，行了婚礼，闵文曦就成为罗府之人，只剩下“认命”一途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终于挥手解开了闵文曦的穴位，准备送她入洞房。但是……

“我不嫁给罗楚炅！我要去找达金！”一解开穴位，闵文曦立即毫不犹豫的扯下了头巾，大声呼喝。

满堂宾客立即被这句话惊呆了。梅英秋大吃一惊，正要封住她的穴位，闵文曦已经大声道：“你不能再封住我的穴位！”

梅英秋被这句话僵住，手悬在半空中，无法再递出，尴尬无比。

“我走了！”说完这句话，闵文曦毫不犹豫的转身朝门外奔去。

“放肆！”裘英一声暴喝，一个飞纵，来到闵文曦面前。

皇后面色铁青，气的浑身颤抖。罗信也是怒火攻心，万料不到会当着皇后和满朝文武的面闹出这样一个大笑话。他见惯阵仗，虽然愤怒，也仍然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指挥者几个儿子率领亲卫扼守住了外出的通道。众宾客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惊讶，还有几人，则露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

罗楚炅冷冷的看着这一切，面露讥诮之色。

凌月颖已经离开天朝一月了，就是走的再慢，也该进入展族地界了。这一个月，这位文思泉涌的“御前带刀侍卫”失去了全部诗兴和诗意；这一个月，罗府紧锣密鼓的寻找新娘，准备婚事，忙的人仰马翻，只有这位“男主角”却悠闲无比，一直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对于这桩婚事，他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反正是皇后娘娘催促的婚事，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眼见闵文曦当堂扯下了头巾，声言离开，他的心中倒是掠过一丝好感，觉得这个女子有血性、有气魄，勇气令人赞佩。

“爹！我另有所爱，您就放过我吧！”闵文曦抬头看着裘英，露出恳求之色。

听到这句话，堂上又是嘘声四起，一片哗然。“爱”这种字眼竟然被一个女子当众说了出来，而且是被一位将军府的小姐说了出来，堂上众人都觉得惊诧无比。

“无耻！”裘英一掌搁在闵文曦脸上。闵文曦被打得伏跪在地。

梅英秋见事情越演越烈，深悔自己没有尽早封住闵文曦的穴位，不再犹豫，手指一轮急点，把闵文曦身上所有能封的穴位全部封住了。她抱起闵文曦，抬头看着裘英，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皇后今日丢了颜面，心中恨极了闵文曦，却不便发作，深吸了几口气，摆出一个仪态万方的架势，缓缓道：“今日两个将军世家联姻，当真可喜可贺！婚礼既毕，这就开宴吧！”

罗信立即指挥亲卫引着众宾客前往中厅赴宴。裘英也示意梅英秋把闵文曦送入洞房。他疾步走到皇后身后，躬身道：“臣教女五方，致有此乱……”

皇后挥手道：“贵府小姐年幼不懂事，今后嫁到罗府，自有罗府之人管教，想来一些恶习便会得到遏制！”

听到这句话，裘英不便多说什么，恭敬跟在皇后身后，愤恨不已。皇后一向以端娴温雅、顾全大局著称，在公开场合说话，一向极有分寸，很少有褒贬情绪流露。今日说出这句话，却显然是指责他不懂管教了。他心中恼怒，却又毫无办法，真恨不得一脚踹死了闵文曦。

筵席开始后，皇后象征的略吃了几口，便告辞离开了。罗府中人勉强招呼着宾客，却一个个横眉竖眼、脸色沉郁。众宾客也早没有了喝酒闹腾的情绪，匆匆吃完便离开了。眼见一桩大喜事变成了一个大笑话，罗府和裘府中人均觉得抬不起头来。临别前，裘英一再向罗信致歉。末了，说了一句：“裘某不懂管束，给罗兄添乱了！今后到了贵府，若小女还是一味任性胡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便率众返回了裘府。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六章 心 韵（下）

闵文曦被裹在被子里，等着她的新婚丈夫。她全身上下所有能封的穴位都全部被封住了。她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愣愣的盯着上方的帐顶。帐顶上绣着很多鸳鸯。她正在努力的数鸳鸯。

“一、二、三……”

哼哼！达金竟然抛下她，独自跑了，等她找到了他……他就等着看好了！

“一、二、三……”

他想恕罪的话，倒是有一个机会——立即来救她！好吧，接着数数，看数到第几只鸳鸯的时候，达金会进来！

“一、二、三……”

达金怎么还不进来呢？嗯！再给他一次机会。等她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必须出现！否则，这辈子，她就不会再理他了！

“一、二、三……九十九……一百九十九……”

嗯……重新再数一次吧！


“一、二、三……”

老天！再最后给他一次机会，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等她数到一百，他必须出现！否则……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

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

……

这次，真的，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二……

门开了，罗楚炅走了进来，却没有走到她的身边，只是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好，取出一支洞箫，缓缓吹奏……箫声凄清！

闵文曦不懂音乐，从来不懂！她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事实上，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没有哭过！但是，这一次，箫声一起，她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其实，她早就想流泪了！若不是一直在拼命反抗，没有时间去想……若不是一直数着鸳鸯，没有空闲去想……她——早就流泪了！

不会了！达金永远都不会来了！早在辞离县，他就已经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她。哼，抛弃就抛弃，她又不是嫁不出去！她这不是就——嫁出去了吗？看看，她的新婚丈夫是多么的英俊，多么的有才华、多么的有地位、多么……多么的令人讨厌！没事吹什么箫嘛！听得人心里难受——酸溜溜的！

罗楚炅停止了吹箫，走到她的身边，取出一块丝帕擦拭她的眼泪，温和道：“你不要哭！他们告诉我，明天早上，你的穴位就能解开了！”

闵文曦抽噎道：“你以为我……很想……哭吗？我……从小到大都……不哭的！”

“我知道！你比我勇敢的多！”罗楚炅叹了口气，又走回窗边坐好，吹起了箫。

“别吹了！你……给我……停下！”闵文曦又开口了。“不准吹……这么悲伤的曲子！”

“原来你那麽伤心！”罗楚炅又举步走过来，叹息道：“我吹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心韵》。一切情愫都产自你自己的心灵！只有悲伤的人，才会从中听出悲伤！”

“我伤不伤心关你什么事？你不要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头晕！”闵文曦渐渐停止了哭泣，一阵抢白。

“好吧！那么……我们就休息吧！”说完这句话，罗楚炅看了她一眼，忽然脱去了外衣和靴子，靠着闵文曦躺下。然后，缓缓放下了罗帐。

“你干什么？”闵文曦大声咆哮。如果能动的话，她一定早已踹了罗楚炅几百脚。

“干夫妻应当干的事！”罗楚炅伸手去抱闵文曦。

“你敢？你放开我，放开我……”

“混蛋！”

“把你的臭手拿开，拿开……”

“你、你竟然敢脱我的衣服……”

“你怎么能亲我的脸，你这个臭猪！”闵文曦放声大哭。

……

闵文曦恐惧的哭声在黑暗中传的很远……

听到这些恐惧的声音，窗外的梅英秋松了一口气，旋即感到一阵脸热，飞快的向罗府的院墙掠去。

片刻之后，又有几个隐伏四周的人相继离开。

“滚开、滚开！”闵文曦的声音已有些嘶哑。

“好了！别叫了！我猜……所有偷听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罗楚炅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如果想离开，最好跟我合作！”

“合作？你肯让我离开？”闵文曦安静下来了。

“在这桩婚事中，被强迫的不只是你一人！”罗楚炅叹了口气，换上一个异常严肃的神情道：“你如果坚持离开，我必定会放你走！但是，你要想清楚，这桩婚事是皇后娘娘下旨催促、亲自主婚。如果你走了，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裘家有那么一大帮兄长，平时一个个自吹自擂，把自己的能力夸上了天。无论多么严重的后果，都有我才华出众的兄长们顶着！”闵文曦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见她如此坦然自若的推卸责任，罗楚炅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过是些胸无大志、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出了事情，自然会有撑住局面的人出来收拾！”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挥手解开了闵文曦的穴位。

“你会功夫？”闵文曦翻身坐起，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会功夫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用不着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罗楚炅淡淡一笑，又问道：“一走出这里，你就要告别富贵，从此再也回不到挥金如土的生活中。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闵文曦犹豫片刻，抬头道：“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银子？”

“你要借多少？”

“一万两！”闵文曦说的面不改色。

“你还是留下吧！”罗楚炅仰面倒在了床上。

“那么……五千两也成！”闵文曦一咬牙，砍掉了一半银两。

“最多一百两！再多一两也没有了！”

“成交！”闵文曦跳下了床。

一个时辰后。

钻出地道，闵文曦长长吐了口气。地道的出口设在大宇西郊的一个林子里，掩在一个大石下，甚是隐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从没呼吸过如此清新的空气。片刻之后，罗楚炅也从地道中钻了出来。
闵文曦看了他一眼，扑哧一笑道：“你像是刚刚下过水田！”

罗楚炅看了一眼闵文曦沾满泥浆的下襟，微笑道：“彼此！彼此！”罗府的地道入口连着池塘，入口处灌满了泥浆。

闵文曦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好像应该——谢谢你！”

罗楚炅微笑道：“我们不过是互利合作，姑娘不要客气！”

“算你知趣！”闵文曦挥了挥手中的剑，微笑道：“你真的也不回府了？”

罗楚炅正色道：“多亏姑娘提醒，我才终于明白了。我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当大任的人，没有必要一直把所谓的责任抗在肩上！”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不负责任吗？”随着一声叹息，一片剑光在林中弥漫开来。那剑光星星点点，犹如一朵朵梅花在枝头绽放，缓慢而优雅，绵密而美丽。

闵文曦抽出佩剑，挥手去挡那一片似疏似密的剑光。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她手中的佩剑断成两段。

剑光消失了。梅英秋旋转着身子缓缓落地。

“你们真的太让人失望了！我真的不希望在这里见到你们！”她悠悠叹了口气，又转头看着罗楚炅道：“你能解开我封住的穴位，本事不小啊！伸手接招吧！”

罗楚炅恭敬行了一礼，从容道：“在下不是前辈的对手！方才前辈出手时，晚辈就一直在数着步数。万辈子最多能接五招。五招后一定会乱了步伐！”

“数步数？你竟然看得出来我这一套剑法的控制点在脚步上？”梅英秋叹息道：“是谁说你不会功夫的？真是天大的笑话！”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既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就乖乖回去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二十多年没见，梅女侠还是一样咄咄逼人啊！”林中又传出另一个声音。

“师父！”听到这个声音，闵文曦飞身向传出声音的地方扑去。梅英秋则突然顿住了身影，脸上露出一个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的复杂表情。

“一招都接不住！你让我这做师父的脸往哪儿搁啊？”一个道人慢慢飘进林中，正是闵文曦的师父，天下第一高手“三广道人”席广庭。他今年已四十出头了，但因常年修道又内力深湛，看上去却只放佛三十左右的模样。身材颀长，国字型的脸庞上整齐的留着三缕胡须，眼睛不大，眼神却十分锐利，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凭添几分潇洒之意。

席广庭缓缓落地，遥遥问梅英秋道：“多年不见，梅女侠一切还好吗？”

梅英秋看着他落地，呼吸急促，神情复杂，似是十分激动。嘴唇动了几下，才艰难开口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凝神看了席广庭片刻，又叹息道：“你的模样没有改变，我却老了！”

席广庭微笑道：“这些年，虽然无缘见面，却时时听到梅女侠的侠迹。去年的天兰山一战，至今还让无数江湖后辈津津乐道。适才见识了梅女侠名动天下的‘英梅冰华’，招数既严密精深，又优雅无伦，当真令人赞叹！”

梅英秋露出一丝苦笑道：“没有牵挂的人，武学自然容易精进！”

她深吸了几口气，神情终于恢复了冷静，伸手挽了一个剑花，恭敬道：“请席兄赐教！”说出这句话，她的身上焕发出一种端凝庄严的气质。席广庭见她挽剑的动作平实严密，没有丝毫花俏，也没有半分多余，知道她武学修为日深，已逐渐向“宗师”级别迈进，心中暗暗喝彩。

他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微微屈身，似是向梅英秋行礼，但还没有直起身来，手中的丝帕已缓缓挥出。

那丝帕放佛要擦拭剑身一般缓缓落下，轻柔的仿佛不含一丝力度。见到这缓缓飞近的丝帕，梅英秋露出凝重之色。眼看丝帕就要落到剑身上了，梅英秋忽然变招，险险避过了丝帕。

剑尖锋利，丝帕柔软。但丝帕过处，那剑却处处闪避，仿佛一碰到那丝帕就会折断。梅英秋数变招数，但无论怎么变，那丝帕总能后发先至，封住她的后着。她的“英梅冰华”原本胜在招数绵密，敌人难以招架。但席广庭的丝帕总是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阻断了她的招数，让她不能尽情发挥。再斗片刻，梅英秋始终不能完整的使出一招，终于罢手道：“你永远都不肯让我半招！”说出这句话，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惆怅之意。

二十余年前，她也曾经对同一个人说过同一句话。当年，说话的是风华正茂的青春少女，听话的是锋芒毕露的轻佻少年；今日，旧话重提，说话的是饱经风霜的江湖高手，听话的是心如止水的宽厚道人。看着自己因习武而变得异常粗糙的手掌；看着席广庭的一袭道袍，梅英秋心中涌起了难言的苦涩滋味。

听到这句话，席广庭微微一怔，遥远的记忆在心底浮现。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微笑道：“梅女侠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我若让你半招，恐怕就此缠到你的剑势中，再难脱身！”

梅英秋淡淡一笑，恢复了江湖高手的风范，抬头道：“你的功夫总是胜我一筹！听说宁王已得到你的真传。他的功夫比我如何？”

席广庭道：“数年内，他还不是你的对手！不过，钲儿天资极高，这两年精进很快。再过几年，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梅英秋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丝帕，黯然道：“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是谁吗？”不待席广庭回答，又迅速道：“是雅矜妹妹！她一直住在你心里！”说完这句话，她毫不停歇的朝林子外掠去，遥遥道：“你的弟子就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置！”

飞在林子顶端，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辈子，她最羡慕的人是——姚雅矜！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埋了二十多年，想不到今日终于说了出来。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二十多年前，她受师父委派，赴大宁帮助师兄裘英执行一个重要任务。路途中，无意间邂逅了席广庭。那时的他，还是一个面目俊朗、言语风趣、举止跳脱、锋芒毕露的翩翩少年。两人数次比武，每一次，席广庭都技胜一筹。他们从辞水一路打到大宁，相互钦佩，结为好友。到达大宁后，席广庭参与了他们的行动，立下大功。行动结束，正赶上当年的琴韵会。知道席广庭爱琴，她便身着男装，陪着席广庭参加了琴韵会。

琴韵会上，来自陆府的雅矜（当时对外宣称的名字是陆雅矜）小姐技惊四座。她弹了一首自创的《水滴石穿》，细微处，如林中源泉，明澈清幽；激昂处，如高山瀑布，汹涌澎湃。各种情绪、各种转折、各种气势被她表演的淋漓尽致。一曲终了，大家都还沉浸在琴韵中无法自拔。

席广庭突然悄无声息的飞出一枚小银针，打断了隔帘的悬挂线。帘子掉下来，姚小姐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便退下了。这一眼，夺走了席广庭全部的心神。当天夜里，他跳进陆府带走了姚小姐。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姚小姐身上；从那一天开始，她彻底淡出了他的生活……

他曾经爱过她吗？应该是没有吧！他从来都没有用看姚小姐那样的眼神看过她！但是……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呢？他有没有爱过又有什么关系？年近四十的人了，还想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干什么？

她的师父年事已高，门中的年轻弟子们才初出茅庐，经验浅薄。光大灵清派的任务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了。是的，还是想想怎样使灵清派发扬光大更为适宜。一边飞身扑出林子，梅英秋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师父，雅矜是谁？”看着梅英秋飞出林子，闵文曦开口问道。

席广庭转头看了闵文曦一眼，微微苦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便问道：“你要回裘府还是跟我走？”

“自然是跟师父走！”闵文曦上前拉住师父的衣袖，神情间欢喜无限。顿了一下，又问道：“师父你……支持我的决定？”

“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以势压人，强迫成婚！”席广庭脸上露出痛恨之色。

“师父怎知我到了这里？”

“听说你大闹喜堂，不肯出嫁，我本打算去罗府劫了你出来，到了那里，却发现你正在钻地道，只好赶到这里来接你了。幸好我们当年钻过罗府的地道，知道出口所在。当年……唉！”忆起往事，席广庭心中掠过一丝怅然。

闵文曦娇噌道：“还是师父疼我！”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师父你还没有告诉我雅矜是谁？”

席广庭见她不死不休的纠缠这个问题，无奈道：“你若想随我走，就什么都别问！”闵文曦吐了一下舌头，乖巧道：“我们去哪里？”

“洀韶！”

“师父要去洀韶干什么？”

“去见见那个把钲儿迷得晕头转向的何姑娘。钲儿托我为她配药祛除身上的刀疤。”席广庭叹息道：“我老早就想见见她了！从前，她是尚书府的夫人，不便拜访。如今嘛……唉！世上真有人的琴艺能胜得过雅矜吗？我真的不敢相信！”

“那太好了！我也很想见何妹妹！”说完这句话，闵文曦眼中寒芒闪动。她决心好好教训一下那个胆敢抛弃她的达金，却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唯一的线索就是：他有一个妹妹，碰巧就是——何姑娘！

席广庭又问躬立一旁的罗楚炅道：“你有什么打算？”

罗楚炅微笑道：“晚辈准备去看看草原风光！”

席广庭微笑道：“你们都消失了，罗信和裘英怎么办？”

罗楚炅微笑道：“闵小姐说的对！似我们这般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消失了，根本就不会影响朝廷大局！至于剩下的事情嘛，自会有聪明人出来处置一切！”

“聪明人？”席广庭笑道：“看来看去，左右都是聪明人！就只有我那个笨徒弟啊，整天忧国忧民，注定了是个劳碌命！”说完携了闵文曦，飘然远引。

第二卷 第六十七章 荷花戒指（上） 

伸了个懒腰，何芯跳下了马车。郡守府的舞裙银子已经到帐了，今日又做成了两笔大买卖，照这样发展下去，她的制衣坊——呵呵！前景可观！ 

老程看她轻盈地跳下马车，眯眼一笑。 

何芯微笑道：“大伯！今天辛苦了！待会儿，我给大伯煮一壶好茶！” 

老程笑道：“今天恐怕轮不到你动手了！” 

“今天究竟有什么事？为什么吴大哥催着我早早回来，大伯又说……”何芯露出诧异之色。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老程栓好马车，当先向宅子走去。 

何芯心中疑惑，紧紧跟上了老程的脚步。 

一走进中堂，迎面就看见一个大红的“寿“字，还没反应过来，已看见宽宽眉开眼笑地跑了过来，隔远便鞠躬道：“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把一大捧鲜花递在何芯手上。 

“祝姐姐笑口常开、幸福常在！”苏萱笑嘻嘻地捧着一盘寿桃走了出来。 

“祝妹妹多银多金、多福多寿！”胭脂跟在苏萱身后，端着一碗寿面，含笑看着何芯。 

“夫人！这是咱们幼儿园首批十个孤儿做的手工画！”钱丽梅掏出一幅画缓缓展开。只见上绘有无数的小图案，什么花花草草、星星月亮、小鱼小虾无所不包，最后拼成了一个大大的“寿”字。 

“姑娘真是了不起啊！刚满十七岁，就已经广有产业了！”凌丰驰走过来，递上一卷纸道：“姑娘太有钱了，无论送什么都不合适。这里是‘水绫阁’全部的房契、地契和奴籍，今日就作为礼物交给姑娘了！” 

“什么嘛！这些本来就是芯儿的好不好？王爷怎么能如此耍赖，把芯儿自己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芯儿？”程大娘跟着出来，一脸不满。最近，无论她多么不情愿，凌半驰还是日日在“香远益清”盘桓不去。她依然每天冷嘲热讽，对凌丰驰的好感却是与日俱增。这位王爷实在是太没有架子了，对她的横眉竖眼颇能含笑容纳。 

“大娘说的是！”凌丰驰朗声一笑道：“既是如此，本王便每年拿出米庄一成的红利投到慈善院中作为礼物！这样总可以了吧？”说完，他微笑看着何芯。他早已想好了贺礼，适才的一番做作纯粹是为了招惹程大娘。适应了程大娘的脾气之后，他颇以惹程大娘发火为乐。 

“何芯代孤儿们谢过王爷！”何芯屈身行了一礼，脸带喜容。最近，她一直旁敲侧击地试图说服凌丰驰为她的慈善事业注入资金。每次提起，凌丰驰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绕道而行。想不到，最终，他竟然以生日贺礼的形式把这笔钱拿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程大娘满意一笑，拿出一件披风给何芯披上道：“好孩子，你日日做衣服，自己却没顾得上穿！你别嫌差！这是你大娘一针一线缝制的！整天在外风吹日晒的，有个披风，也好有个遮拦！” 

“大娘！我……”何芯心中一阵温暖。 

感动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吴方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径自走到她面前，微笑道，“日日吃星儿做的点心，今日，便让星儿尝尝我的手艺！” 

何芯伸手揭开盖布，便露出一个盘子大小的——蛋糕！ 

“这是大哥烤的？”何芯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生日蛋糕啊！真是想不到，她竟然在这个时空中吃到了生平第一个——生日蛋糕！ 

“嗯！吴大哥已经练习很久了！害我吃了无数的焦蛋糕、糊饼干！”宽宽嘻嘻一笑。 

吴方状似生气地对宽宽挥了挥拳头，才转头看着何芯道：“从前，大小姐生辰的时候，没少见你为大小姐烤蛋糕！反正炉子也闲着，但想尝试一下。”一边说着，吴方招呼着几个厨师陆续上菜，很快就上满一桌。早两日，他便跑遍了大宁，依据何芯的喜好，花重金请了十五个最好的厨师，每人何芯做了一道最拿手的菜。 

看着精心为她准备礼物的一众好友，何芯感动莫名。是啊！一直忙碌，早就忘了，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她十七岁的生日。等了两世，她终于、终于过了一次生日！无论多么努力，她还是忍不住鼻腔发酸，泪意上涌。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谢谢！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大家才好！” 

“傻孩子，激动什么呀？”程大娘爱怜地揽了一下何芯的肩膀。 

“我的寿星妹妹，这就来尝尝你胭脂姐姐煮的寿面吧！”胭脂把面摆在桌上，伸手招呼何芯。 

“还有我的寿桃！“苏萱大声嚷嚷道：“吴大哥练习烧蛋糕。我学习做寿桃，我们‘难’兄‘难’妹天天……”她扫了吴方一眼，微笑道：“有‘焦’同享、有‘胡’同当！” 

“是！我要吃！我当然要吃！我一定要全部吃下去！”何芯面带笑容，鼻腔堵塞。 

她刚走到桌边坐好，就看见老程笑嘻嘻地抽出一瓶酒道：“今日是芯儿的生日，理当庆祝！你大伯专门为你买了酒！”他背对着程大娘，不敢看程大娘凶狠的眼神。 

“谢谢大伯！芯儿今日就好好陪大伯喝上几杯！”何芯赶紧接过了老程手上的酒，生怕被程大娘又抢了回去。 

“你那破酒也能让芯儿喝的吗？”程大娘伸脚踢了老程一下，走到桌边，俯身抬出一坛“梨春”道：“早知道你要趁机喝酒了！” 

“梨春？”老程两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 

“大家这就一起吃吧！”何芯好不容易才缓解了激动，含笑招呼大家。 

有凌丰驰在场，钱丽楼怎么都不敢与他同桌，踌躇了半天都不愿落座。凌丰驰看了笛边坦然自若的胭脂一眼，叹息道：“认识姑娘两年了！这两年来，姑娘日日都给人惊喜！但是……何姑娘知道你带给身边之人最大的影响是什么吗？” 

见何芯抬头看着他，他又微笑道：“姑娘教会了身边的人‘平等’相处！两年前，我们的胭脂姑娘也像这位钱夫人一样，无论如何都不愿与我同桌。如今嘛！只要没有外人在场，我们的胭脂姑娘倒是很放得开了！” 

听到这句话，胭脂和何芯都是心中凛，辨不清褒贬。毕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空中，“不敬”是一个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罪名。胭脂一阵不自在，起身立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凌丰驰看胭脂局促，伸手拉她坐下道：“我若见怪，老早就修理你了！”看了钱丽梅一眼，又微笑道：“钱夫人也坐下吧！” 

钱丽梅这才拿捏着坐下，神情间却还是很不自然。 

程大娘见气氛僵硬，心中不满，冷冷道：“今日到这里的都是芯儿的好友！若有人想端王爷的臭架子，最好趁早离开，免得惹人厌恶！” 

凌丰驰一阵大笑道：“还是大娘活得爽快！本王自问潇洒，却终究不若大娘自在！” 

“萱儿也一直十分佩服大娘！”劳萱微微一笑，伸手取过酒壶，倒了一杯酒道：“萱儿敬大娘一杯！” 

“今日芯儿是主角，你大娘可不好喧宾夺主。来吧，咱们一起敬芯儿一杯。”程大娘取过酒壶，为众人斟酒。胭脂看见，赶紧接过了酒壶。 

“是，萱儿搞不清楚状况，先自罚一杯。”苏萱抬手饮了一杯酒。喝完之后，啧啧赞道：“好酒！” 

“萱儿悠着点！”何芯微笑道：“你若是醉了，我们可没法向郡守大人交待！”说着，又抬头看着众人道：“萱儿日日跟着我们，是否有些‘近墨者黑’？” 

最近，苏萱混迹于“香远益清”，接触的尽是不守成法、思想独特之人，沾上众人的脾气，行为举止离“大家闺秀”的标准越来越远。何芯虽喜她洒脱，却也担心误导了她。 

“姐姐莫非是担心我嫁不出去？”苏萱嘻笑道：“萱儿要像姐姐一样，找个似吴大哥一般的人！事事随着姐姐，样样为姐姐着想！” 

听到这句话，何芯抬头看了吴方一眼，心中一动。她知道吴方深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却嫁给了别人。她一方面固然为吴方的痴情而感动；吴一方面却也希望吴方能够开始新的生活。嗯……既然萱儿觉得吴方好，也许……她可以想点办法！何芯在心中默默盘算。 

说话间，胭脂已经为众人斟满了酒。 

“姐姐……”苏萱还待说话，程大娘已经端起了酒杯道，“咱们该敬芯儿酒了！萱儿再打岔，就是不安好心！” 

苏萱耸耸肩膀，无谓地一笑，起身端起了酒杯道：“祝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祝姐姐永远年轻！永远美丽！”宽宽跟着起身，盯着何芯，眼中露出崇拜之色。在他心目中，“姐姐”是世上最美丽、最有本事的人。 

“祝我们合作愉快，财源滚滚！”凌丰驰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程大娘扫了他一眼，嘟囔道：“成日就把芯儿当作赚银子的工具！” 

胭脂坐在程大娘身边，听到清清楚楚，掩口一笑，起身道：“祝妹妹幸福安康，心想事成！” 

钱丽梅也微笑道：“愿夫人的慈善事业越做越大。愿夫人好心有好报！” 

“祝我们天天有节过，日日有酒喝！”老程盯着眼前的杯中物，深恨众人冷气罗嗦，害他不能痛饮。 

吴方最后一个站起来，含笑看着何芯，一字一字道：“祝你……快乐！”说出这句话，他的心中涌起了深深的怜惜之意。眼前这个女孩永远都是微笑堵得慌的，但是……她并不快乐！那个能带给她快乐的人，离她——很远！为什么？他就不能把快乐播种到她的心里去呢？凝望着何芯，吴方眼中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惆怅。 

“谢谢！谢谢大家！谢谢！”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诚挚而热烈的祝福，一向口才便捷、词锋犀利的何芯心潮起伏，不能成言。除了“谢谢”二字，她再也不挖不出其余言词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众人微笑碰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祝酒完毕，何芯终于坐好，专心吃寿面。大家也开始陆续夹菜。 

吴方一边热络地招呼着众人，一边不停把最好的菜夹进何芯面前的空碗中。他只是下意识地夹着菜，但不知不觉地就给何芯夹了满满一碗。 

眼看着吴方还在不停的夹菜，苏萱忽然“噗哧”一笑道：“吴大哥！姐姐吃不了这么多！你若真想帮人夹菜，不如夹给我好了！” 

众人早已发现了吴方对何芯的“特别”照顾。但除了苏萱和钱丽梅，大家都知道他们并非真正的夫妻。凌丰驰更是深知其中底细。看着吴方默默无言、不求回报地关照何芯，众人心中感动，便不愿揭破，免得当事人尴尬。 

听苏萱听出这句话，吴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做“主人”的没有尽到待客之道，自嘲道：“是吴某疏忽了！自罚一杯！”说着倒了一杯酒饮下。 

倒是何芯心底坦坦荡荡，又被吴方照顾惯了，只觉得吴方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大好人”，没有一点多余的念头。见自己碗中尽是那菜，但微笑推给苏萱道：“萱儿多吃点！” 

苏萱笑道：“姐姐爱素！吴大哥这十五道菜中倒有十一个素菜！萱儿天生一个食肉者，这些菜虽好，却不合萱儿的脾胃！” 

听到这句话，吴方一阵险热，知道自己过于关注何芯，不免疏忽了众人。 

胭脂见他尴尬，赶紧解围道：“今日是芯儿妹妹的生辰，吴大哥自然要按着妹妹的喜好备菜！改日轮到为苏小姐贺寿，咱们再多多给苏小姐备些肉食！” 

“嗯！到萱儿的生辰，我亲自为萱儿备菜，包管萱儿满意！”何芯笑意融融地看着苏萱。 

“姐姐为我备菜？”苏萱兴奋地抬头道：“一言为定！姐姐可不许耍赖！” 

众人边吃边谈，互相打趣，气氛十分热烈，直到天色渐黑，才陆续起身辞别。吴方与何芯坚持陪众人走出了条街，才徐徐回转。 

默默无言地行了一段路，何芯抬头道：“吴大哥！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谢谢你为我准备的一切！” 

吴方微笑道：“你和大小姐是同一天出生的。每年大小姐过生日，都是你忙出忙进的张罗。每次看你毫无怨言、和乐融融地为大小姐筹备打点，我都十分感动。我总想，这姑娘的心境平和温暖，非常人能及！星儿！很多年前，我便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有机会也为你张罗一次生日！” 

“很多年前，吴大哥就有这样的念头了吗？”何芯惊讶地看了吴方一眼，含笑道：“大哥的心地才是非常人能及！”说出这句话，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些异样的感觉。吴方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好得……简直有些过分！若不是知道吴方心中藏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姑娘，她几乎要怀疑吴方喜欢她了。但是……喜欢她什么呢？她不过是一个出身卑贱、长相平凡的——出轨的寡妇！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让吴方喜欢。想到这里，何芯脸上挂出一丝自嘲：人的虚荣心是多么强大而执拗啊！只要有些许的蛛丝马迹，就会忍不住——自恋！ 

“在想什么呢？星儿？”吴方见她陷入深思，出声问道。 

何芯抬头，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很‘孔雀’而已！” 

“孔雀？”吴方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这可不好解释了。见吴方一头雾水，何芯微笑岔开话题道：“大哥，淅川那边是否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特别的，星儿！过段时间再慢慢打听不迟！”吴方展颜一笑，笑得无比灿烂，因为必须用“灿烂”来掩盖心底的阴郁。前两日，他便收到了消息。两月前，星儿的父亲孟林赴大宁点帐，不幸遇上遭盗匪洗劫，被害身死。其母柳娘则被孟筠接到了宁王府奉养。他知道必须把残酷的事实告诉星儿，却又不想破坏了她生日的兴致，于是抬头道：“星儿！你觉不觉得今夜的星空十分美丽？” 

“星空？”何芯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的繁星，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道：“是啊！没有被污染过的星空干干净净、清清澈澈，确是十分美丽！” 

吴方侧眼看去，但觉那眼眸比星光更明亮；那笑容比微风更温柔；那神态比月色更迷人！他美得——像个女神！吴方心动情驰，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去，想要揽住她的纤腰，但是—— 

第二卷 第六十七章 荷花戒指（下） 

“何姑娘，终于找到你了！”随着一声呼喝，明风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眼帘中。 

“明风？”何芯觉得万分诧异又无比欢欣，举步迎了过去。 

“唉！都是翠翠，非要跟着来！来便来吧，非要去逛街！我就说会耽误行程吧！”明风一边飞快地朝何芯跑来，一边絮絮埋怨。 

“你是说……翠翠也来了？”何芯从他的话中抓出了重点。 

“是啊！王爷让我给您送东西，但是翠翠非要跟着来！我们觉得时间充裕，便一路慢慢过来。你也知道的，翠翠她喜欢逛街，买了无数的东西。我就说嘛……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大宁什么东西买不到！什么镜子呀、花粉啊……” 

“明风！等等，明风！凌钲让你送东西给我吗？”何芯的心中一阵急跳。 

“是！夫人！王爷让我们给您送生日礼物！”翠翠气喘嘘嘘地出现了。“王爷要我们跟夫人说‘生日快乐！’” 

“礼物就在这里！”明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小木匣，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十分简洁，看上去玲珑而精致。 

接过木匣，何芯手心颤抖，迟迟不敢开启。 

木匣上没有任何花饰，只用极细的雕工刻有一首词： 

红藕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是李清照的《一剪梅》，是她录在自己画作上的词。在前世，受大环境影响，她虽然爱诗词，却没有专门花心思背诵过。唯一的例外，就是李清照的词。其词清丽哀婉、悱恻缠绵，令人过目难忘，她倒是记了不少。侨居新宅当夜，看着四周刚刚开辟的荷塘，看着落在荷塘上那被月光拉得老长的孤独的影子，忆起凌钲，她思绪万千，心怀难释，便举笔画了一幅荷　花图。静夜独画，万籁无声，浮现眼前的始终是凌钲；细细描绘、淡淡涂抹，涌上心头的终究是相思！什么才足以寄情呢？除了“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哪里还有更加适合的句子？她终于把这首词录在了画作上，录完之后，正好听到远处的鸡啼。她淡淡一笑，和衣躺在床上，静待新一天的到来…… 

“这是姑娘作的词吗？作得真好！王爷都不知道有多喜欢！”明风又叙叙叨叨地开口了。 

何芯摇了摇头，轻问道：“凌钲他好吗？有没有每天按时吃饭？” 

“嗯！这次回去，王爷的情绪一直很稳定，也很注意自己的身体。您用不着担心！” 

“听说他去了展族？” 

“是！我们是同时出发的。王爷去展族，我们来洀韶。一南一北，呵呵！” 

“这已经入冬了，他有没有带了羽绒服？” 

“当然！王爷最喜欢的就是这件衣服！唉！何姑娘，匣子里的礼物，你怎么不打开看看？” 

说了几句话，何芯的心情稍稍平定了些。她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打开了木匣。 

随着木匣的轻轻开启，一朵碧绿的翡翠荷花缓缓呈现在眼前。花大不，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姿态生动、层次分明。细腻的刀法中还仿佛传达着一种静默无声的——思念！无论花型还是情态，都同木匣上的词意配合得天衣无缝。看着荷花，何芯心底最柔软的心弦被轻轻拨弄，一阵颤动。但是……等等！这好像不是单纯的一朵花，下面似乎……还有一个柄！ 

何芯伸手取出了荷花。突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呆立当地，表情复杂。 

这的确不是一朵单纯的玉雕荷花，而是——一枚戒指！ 

竟然是戒指！ 

缓缓把戒指套在自己的中指上，何芯胸中激情涌动。凌钲一定不知道戒指对她而言的意义。这只是一种巧合——纯粹的巧合！但是，巧合得多么令人惊讶，又——多么令人欣喜！ 

“这是王爷亲手雕刻的，何姑娘！那天，王爷看了您写的词，十分激动，便雕了这朵荷花，足雕了三个时辰呢！雕好之后，发现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留着一个柄，便干脆做成了一枚戒指！大小还合适吧，何姑娘？王爷一直担心不合适！” 

“是凌钲亲手雕刻的吗？雕得真好！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雕刻？怎么我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写了这首词？是谁告诉他的？雕了三个时辰吗？那他是不是很辛苦？”语无伦次地问出一大堆问题后，何芯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道：“对不起，明风！我是说，戒指的大小很合适，再合适也没有了！” 

“星儿！天寒地冻的，有什么问题，回宅子里慢慢再谈不迟！可别慢待了客人！”吴方缓缓开口了。看着何芯激动万分、方寸大乱，他的心中酸涩无比。早就知道她的心里只有那个人；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不求回报地照顾她；早就想清楚了自己的角色和定位，临到头来，却还是忍不住深深地嫉妒、狠狠的吃醋。谁让他那么投入地——爱上了她？ 

方才，他差点就搂住她了。搂住她是什么感觉呢？一定很美好！搂住她会有什么后果呢？她会不会从此不理他？是的！若是让星儿知道了她就是藏在他心底的那个“仙女”，她一定会想办法疏远他。不！不能让她知道！不能拉开彼此的距离。他怎么会一下以为自己的付出不求回报呢？不！他是希冀回报的。至少，他想陪伴她，永远不分开！ 

“是！大哥说的是！走吧，明风、翠翠，咱们到宅子里说话！”一边迈步朝“香远益清”走去，何芯又急不可耐地问道：“明风，凌钲是否已经到达了展族？此去是否危险？展族现在一定很冷吧？他带够衣服了吗？” 

“夫人！我们要在这里呆上好几天！您别着急，所有的怀况，我们都会详细告诉您！”翠翠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精明能干、手段利落的“四夫人”。在筹备岑茶庄时，她处事决断、举重若轻、恩威并重、赏罚分明……她从没见她如此失态过。 

何芯赧然一笑，终于闭上了嘴，引着两人前行。 

走了一段路，何芯突又想到一事，犹豫片刻，终于回头问道：“明风，今日也是我姐姐的生日。凌钲是否也给我姐姐准备了礼物？他对她——好吗？” 

“王爷对夫人……？”明风愣住。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王爷从来也不理会夫人，但是，又对夫人异常宽容。无论她要什么，他都同意买；无论她干什么，他都不加干涉，这究竟算“好”还是“不好”呢？明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明风愣在当地，无法作答，何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看这样子，凌钲对孟筠即便不坏，也绝对称不上一个“好”字。 

这件事……应该要作一个了断了！她的头脑渐渐恢复了冷静。 

收到凌钲的礼物，高兴吗？当然高兴！戴着凌钲的戒指，幸福吗？当然幸福！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跟凌钲早已注定无缘，那又何必继续纠缠不清，毁了孟筠的幸福？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藕断丝连地继续纠缠下去！ 

她又轻轻摸索了戒指片刻，终于带着千般不舍、万分惆怅缓缓取下了戒指，珍而重之地放还木匣里收好，递给明风道：“明风，帮我转告王爷，这戒指十分美丽，我十分喜欢，但是……路途遥远，这样专程送礼太过麻烦，请他以后……都不要再费心送礼物了！” 

“何姑娘！”明风见她态度突然转变，对王爷的称呼也从名字变成身份，大吃一惊，急急分辨道：“您别误会！王爷从来也不理夫人。王爷也没有给夫人准备礼物。王爷说从展族回来，便请旨到洀韶来巡视……”在他心目中，王爷与何姑娘是天生地造的一对。对于两人的感情，他心知肚明。一见何芯转变态度，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吃醋，根本想不到她真正的情绪其实是内疚。 

凌钲从来也不理孟筠？看自己造子多大的孽！何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平定了一下心情，才睁眼看着明风，坚定道：“明风！王爷整天东奔西跑不是太累了吗？从展族回来，请他不要再四处奔波，就留在府中好好休息吧！即便他到洀韶……”她略一犹豫，硬起心肠，斩钉截铁地说道：“也一定——见不到我！”说完这句话，她疾走朝前走去，不想把痛苦展露在别人面前。 

“何姑娘！”明风大急道，“您不收戒指，王爷会责罚我的！”见何芯没有回头的意思，他又冲口道：“我们宁王府的军服对外公开招标，您会参加竟标吗？” 

“公开招标？”何芯豁然转身。 

“是！正是公开招标！”明风吐了一口气，絮絮接道：“其实，王爷不就是希望由姑娘您来做我们的衣服吗？我就说直接包给姑娘算了。王爷偏不同意，坚持要公开招标，还说要让一切竞争都公平有序……其实，最后包给谁，还不都是王爷说了算……” 

“公平有序？”何芯没有听见明风接下去说了什么。她的心中涌起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一种叫做“欣慰”的感觉。凌钲果然了解她！他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个制度的裨同，也准确领会了她的心思。这辈子，遇到他，爱上他，真的值了！就算要痛苦一生、孤寂终老也——值了！ 

“何姑娘，您会参加竟标的吗？您要是不参加，王爷一定会失望的……”明风提心吊胆地看着何芯，生怕听到一个“不”字。 

“我、会、参、加！”何芯说得异常肯定、无比清晰。 

“那这戒指……”明风松了一口气，又准备把木匣递给何芯。 

盯着木匣，何芯心情复杂。她用指甲死死掐住了手心，拼命阻住了自己想要接过木匣的冲动，良久，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道：“明风！我会参加竞标！希望能同您的王爷达成——合作关系！” 

她终于没有伸手去接木匣，只是无比坚定地转身朝“香远益清”走去，心中反覆涌动着一句话：“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第二卷 第六十八章 翰难海（上） 

广袤的草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帐篷。四周是成群的牛羊。展族翰难部的牧民穿梭于各个帐篷之间，不停地忙碌。 

中间一座金色的帐篷里，凤婀正忙着为凌月颖梳发式；凤娜则伏跪地上为凌月颖整理裙裾。 

“公主别动，我帮您把金钗插好！”风婀伸手把枚凤雕金钗插在凌月颖头上，转头看着她道：“真美，公主！族长看见一定喜欢！” 

凌月颖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美不美丽有什么关系？族长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对于那个族长，她根本毫无兴趣。 

昨夜，他们到达了展族的一个聚居区——翰难海。展颜派人热情款待了他们，说明第二天一早便会亲自前来迎接凌月颖。 

“妹妹，梳妆好了吗？”凌钲挑帘走进帐篷。 

“好了，哥哥！”凌月颖微微福身。凤婀、凤娜赶紧跪拜下去。 

“休息得还好吗？”凌钲微笑看着凌月颖，对凤氏姐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还好！” 

“妹妹！”凌钲见她还是一身天朝装束，在心底叹了口气，微笑道：“过了今日，你就是展族的长格索（第一夫人）了！俗话说，入乡随俗，将来万事不可过于任性！”昨日晚间，展颜就派人送来了数款展族的新娘服饰，但凌月颖显然不打算穿。 

凌月颖抬头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展族新娘装，悲伤道：“就让我再穿一天我朝的服饰吧！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穿了。” 

凌钲看她悲伤，不忍再劝，含笑道：“妹妹别哭！将来若有机会，哥哥定然接你回天朝探亲！” 

“真的？”凌月颖抬头，紧盯着凌钲。 

“我保证！”凌钲肃然点头。他深知此事不易，却决心办到。 

兄妹俩又随意聊了几句，凌钲便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族长应该快到了！我去迎一下！”凌月颖柔顺地点头，一言不发。 

凌钲在帐外站了片刻，便听到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在号角声中，一骑快马疾驰而至，见到凌钲，跳下马来，恭敬行礼道：“王爷远来辛苦了！族长前来迎接王爷和公主，即刻便到，不知公主是否已经准备好？”却是展族的猛将启赫。他同凌钲颇有渊源，自告奋勇地充当了传令官，先行来见凌钲。 

凌钲微笑道：“本王同将军真是有缘，想不到这么快便又见面了！” 

启赫也笑道：“族长娶了公主，此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正好聆听王爷教诲！” 

两人又热络地聊了几句，展颜的骑兵队便映入了眼帘。展颜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面，队伍还在远处便已经透出凌人的气势。 

看着渐渐驰近的展颜，凌钲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些难言的情绪。 

展族是天朝最大的敌人之一。从小，在学习武艺和兵法时，他十之七八都是把展族当作了假想敌，时时刻刻研习着如何同展族交战。 

两年前的鹤城一战，他终于同这位遥相关注已久的“对手”来了一次“硬碰硬、面对面”。他把多年苦思苦习的成果在这次战役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展族吃足了苦头，但这次交锋最终的结果却是——他意外成了展族的阶下之囚，差点命丧展族。之后，在展颜帐内饮酒谈兵，两人惺惺相惜，不知不觉生出了一种“知己”之感。 

从最大的敌人到难得的知己，对这个生平劲敌，他一直抱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是，奇异地，看着这位渐渐驰近的“对手兼知己”，他既没有觉得欢欣，也没有感到压力，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他为何会让芯儿做近身婢女？”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心中开始冒出更多的问题：在鹤城之战中，被展族抓到的天朝女子何其之多，展颜为什么偏偏就挑中了芯儿做他的近身婢女？这中间是否有一个特别的缘故？ 

从他了解到的时间上推算,芯儿到达鹤城之后,应该是正赶上鹤城之战。也就是说，芯儿一到达鹤城，但开始马上停蹄地追随展族逃亡。两军交战，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为何敢把一个天朝女子放在自己身边？是什么令他如此放心？顺理成章地，他又立即想起了启赫曾经说过的话：何姑娘救走王爷之后，很多人都猜测何姑娘是贵国的奸细，只有族长一口咬定决不可能，一直想把何姑娘找回去……想到这里，凌钲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他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其实早已在心底存了很久，只是一直模模糊糊地，没有去深入思考过，直到现在才被突然激活。看着渐行渐近的展颜，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在意！ 

骑在马上，展颜的心情也很不平静。 

远处的金帐前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迄今为止碰到的最厉害的一个人，厉害得让他——钦佩不已、无法痛恨！在这个人手底下，他曾经遭遇过最重大的挫折，后来，意外地，这个人成了他的俘虏。他不想让这个人成为自己终身的噩梦，所以决定杀了他！但最终，这个人还是逃脱了。 

而最令他大惑不解地就是，当这个人逃走之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事情竟然不是逃走了一个重要俘虏，而是——失去了一个贴心的婢女。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小小的敌族婢女而已，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一直耿耿于胸、难以释怀。或许……是因为她的“叛逃”行为让自己感受到了一种“识人不明”的侮辱？是的！一定是这样！展颜用力咬了一下牙。 

姑娘不是奸细，绝对不是！对于这一点，他一直深具信心，为了眼前这个有，那姑娘却真真切切地背叛了他！每次一想到这里，展颜都会忍不住怒气勃发，气得直想揍人！即便过了两年之久，他还是无法对这件事情淡然视之…… 

蹄声得得…… 

看着马上的展颜，各种念头在凌钲脑中盘旋交战：展颜既是对手也是知己，面对面时，他该如何对待他？是把他当作敌人、朋友还是——妹夫？他即将把妹妹嫁给他！ 

看着远处的凌钲，展颜心情复杂。昔日的阶下囚成了今日的座上宾，他该如何对待他？是把他当作劲敌、贵客还是——大舅子？他千山万水地为他送来了新娘！ 

距离越来越近了！近得可以看见彼此的表情！ 

“无论过去有什么恩仇、妹妹的幸福最重要！”凌钲急速在心中做出了选择，面向展颜露出了笑容。 

“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争执，眼前的结盟是头等大事！”展颜拿定了主意，含笑跳下了马背。 

凌钲向展颜遥遥抱拳行礼。 

展颜张臂迎了上去，拥抱了凌钲一下，大笑道：“真想不到竟然是王爷前来送亲，得知这个消息，好生让展某欢喜。” 

凌钲也笑道：“一别两年有余，族长风采依旧，当真可喜可贺！” 

两个互诉迎慕之意，恍若多年未见的好友，言谈神态均十分自然融洽。凌钲不提鹤城之战，展颜也不提荷谷之俘，仿佛两人打一落地便是至交，彼此间从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双方聊了几句，又为各自的重要幕僚和将领一一做了引见。好不容易一切停当，展颜才问凌钲道：“不知公主身在何处？” 

凌钲微笑道：“舍妹身子娇弱，难耐风霜，在帐内恭候族长！” 

展颜笑道：“到了草原，便是燕雀也要成长为苍鹰，公主该锻炼了！”说着，大踏步走向帐篷，毫不迟疑地掀帘走了进去。 

见他如此毫无顾忌地直接进帐去见凌月颖，凌钲脸上露出三分诧异、三分无奈。他素知草原民风开放，男妇交往十分随便，对贞操看得极淡，便连夺妻改嫁这样的事情也毫不稀奇、频繁发生。在草原上，这种直接地见面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算不得什么。虽然有些惊讶，心中倒也没有当真怪他“无礼”，微微苦笑，跟着进了帐篷。 

凌月颖正惴惴不安地坐在地毯上，忽见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子掀帘走了进来。她心知必是展颜，忍不住一阵慌乱，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 

展颜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容貌端秀、气质典雅，全身上下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皇家“贵气”，容貌虽非绝美，雍容的气度却是他生平仅见。“这才是天生的‘长格索’！”直视着这位气质高雅的天朝公主，展颜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欢欣赞赏之意。 

天朝重礼，讲究“男女大防”。除了至亲，异性之间说话都会绕开眼光，避免直视。凌月颖身为公主，从小便被人众星捧月地长大，从来也没有碰到过这种无礼的眼光，立即涨红了脸，局促不安。 

凌钲见凌月颖尴尬，上前解围道：“时辰尚早，今日难得相聚，小北便借花献佛敬族长一杯！凤婀拿酒来！”说前点轻轻挪步挡在凌月颖身前。 

展颜笑道：“王爷远来是客，理当由展某敬王爷才是！”一边说着，他伸手邀凌钲落座。 

待双方分宾主坐好，凌月颖也一言不发地跪坐在凌钲身后，避开了展颜的视线。 

见凤婀呈上酒来，展颜执起酒杯道：“王爷请！” 

凌钲含笑举杯道：“族长请！” 

两个相视一笑，举杯畅饮。 

喝过一盏酒，凌钲微笑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今日见到贵族的宏美风光，小弟始深刻领会到了‘豪杰’二字的含义！” 

展颜笑道：“展某也深有同感！若非礼仪之邦，如何能熏陶出公主和王爷这般非凡的气度！”说着，又偏过头去，眼光在凌月颖上上下下逡巡了一遍。 

凌月颖见他举止放肆、目光无礼，心中既感不快，又觉鄙夷，低下头去，柔声道：“哥哥！饮酒伤身，少喝为妙！” 

凌钲微微颔首。 

展颜笑道：“人生在世，图的就是一个痛快！贵国什么都好，唯独限制太多，凡事都给自己套一个框架，活得太过疲惫！” 

凌钲笑道：“族长真是痛快人！为了族长这一番话，小弟再敬族长一杯！” 

凤婀赶紧又为两人加满了酒。 

听到这句话，凌月颖更觉展颜粗鄙，想到自己从此就要告别优雅，同这样一个不通礼仪之人生活在一起，不禁悲从中来，暗自感伤不已。 

正沉思间，忽听展颜问道：“会煮茶吗？” 

凌月颖怔住。她身为公主，身份尊贵，哪里会亲自煮茶，略一踌躇，低声道：“小女子才艺浅薄，让族长见笑了！” 

凤娜赶紧驱前伏跪道：“族长想喝茶吗？公主的茶一向是由奴婢煮的！” 

见展颜颔首，凌钲也微笑道：“天色寒冷，煮盏热茶暖暖身子！” 

凤娜取出茶具和茶叶，很快就煮好了茶。 

茶叶是上好的茶叶，茶具是顶级的茶具，煮茶的程序是在宫中专门培训过的，每一个步骤都操作得端严慎密、一丝不差。但凤娜纯粹为了煮茶而煮茶，不懂得气氛的营造和把握，茶虽好，这两个被“何氏茶艺”深刻熏陶过的人喝起来却甚觉得索然无味。 

饮着茶，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何芯煮“三道茶”的情形。 

回顾两年来的各种甘苦经历，那姑娘在煮茶时娓娓道出的一番人生哲理忽然在两人头脑中变得生动而鲜明，甜蜜而苦涩！ 

念着芯儿，钲在心中默默思忖：“苦至极深，甜到极处！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同一时刻，展颜也在心中默默感叹：“苦乐掺杂、回味无穷！真是回味无穷啊！” 

凌钲微笑道：“展某也有一事需得到王爷的亲自确认！” 

凌钲道：“不知族长需确认何事？” 

展颜同时道：“不知王爷有何疑惑？” 

两人相视一笑。 

凌钲开口道：“不知何芯姑娘何以成为……” 

展颜同时道：“王爷，何芯姑娘真的不是……” 

两人同时愣住，神色间都有些尴尬。 

凌钲意识到展颜想确认何芯的身份，虽有几分不悦，却不打算隐瞒，当下郑重道：“何芯姑娘并非我国奸细！” 

展颜点头，神色黯然。 

不知道为什么，确认了这一点，他心中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涌起了一种淡淡的失落。他不明白自己情绪的由来，无奈一笑，抬头道：“王爷想问什么？” 

凌钲慎重道：“小弟只是十分疑惑，不知族长何以挑中何芯姑娘做近身婢女？” 

“小芯儿吗？”展颜的脑海中浮现出初见何芯的情形，叹息道：“她主动要求到我族做婢女，思想独特、举止大方，同所有天朝女子都大大不同。我觉得有趣，便看看她耍什么花招。一路突围，她聪颖活泼、温柔坚强……并且，她对我说，展族人和天朝人是——平等的！” 

说到这里，展颜忽然抬头看着凌钲，重复道：“她认为我们是——平等的！”展颜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对何芯念念不忘的原因。 

一直以来，天朝人都以“文明上国”自居，便是奴才婢仆也都有强烈的自豪感，普遍看不起展族人。正因为如此，展族人一旦抓到了天朝人，都要尽情欺压折辱一番。表现上威风凛凛，实则是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自卑。 

但是，何芯来到了展族，平静地说出了“平等”，并且，在以后的行动中，她一直身体力行地“平等”对待大家。对于这样一份发自内心的善意与容纳，没有人能等闲视之。所以，他很快便打消了顾虑，全心全意的信任她；所以，展族将士很快便接受了她，尽心尽力地保护她。然而，到最后，为了这个人……展颜抬头看了凌钲一眼，心中掠过一丝恼恨。 

“小芯儿”这三个字重重敲在凌钲心上。听到别的男人对何芯使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凌钲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快，但展颜接下来的话让他震惊得忘了嫉妒。 

“族长说她是主动要求到贵族做婢女的吗？”凌钲又追问了一句，心中惊疑不定：“听孟筠说，芯儿是到鹤城为她求琴。那么……她怎么会主动要求到展族做婢女？是什么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坚持不谈自己的生世，是否同这件事有关……” 

“没错！”展颜闪过一丝诧色，不知道凌钲为什么会如此痛快回应，随即又问道：“听说她……嫁人了？她过得还好吗？”问出这句话，展颜觉得自己很不舒服。事实上，自从听到何芯嫁人的消息后，他便时常莫名其妙地感到郁闷。 

“她有一个真正的爱人！”凌钲一语双关地回答。 

展颜点头，心情郁闷。 

“芯儿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凌钲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但是……那个无比有主见又无比固执的姑娘啊……凌钲觉得有些头疼。 

凌月颖看了两人一眼，在心中默念：“他们说的何芯姑娘就是哥哥心爱的姑娘吗？是！一定是！哥哥说她曾经追随过展颜，但是……展颜说她嫁人了？”凌月颖感到糊涂了…… 

一时间，帐中三人各怀心事，静默无声。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八章 翰难海（下）

帐内是一派静寂，帐外却早已闹翻了天。

凌钲和展颜进帐，他们双方的从人便留在了帐外，分离左右两边。双方遥遥互相打量，却没有交谈，原本相安无事。但展族的队伍中还有一个跟着展颜前来凑热闹的展旗。他是展颜的族弟，性格十分高傲直率、勇武好斗。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却已经参与过大小不下数十次战役，以勇猛无畏声震草原，去年便被封为“乌领”（展族分部首领），有了自己的领地。

福王凌镢同展族的数次交锋，他都参与了，心中很鄙夷天朝人，深觉他们畏首畏尾、缺智少谋。见凌钲长相清秀，更是存了“文弱书生”的念头，暗自鄙薄不已。草原人不善作伪。他心存鄙夷，行动神色间便自然流露了出来。见到凌钲的从人，他面露讥刺之色，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不时同身后之人交头接耳，谈笑一番。众人隐忍良久，见他犹自说得兴高采烈，都是怒气勃发。

凌钲的从人这一路护送凌月颖，沿途皆有零散流窜的展族士兵和牧民前来骚扰。埋锅造饭时，便有冷箭飞出射穿锅灶；凡有山石拦阻处，常常涂满各种侮辱性言词。众人压抑已久，老早就想寻机教训一下展族人。展旗轻蔑的神态举止落在眼中，立即勾起了大家心底的怒火。凌钲的亲卫都受过严格训练，再愤怒也不敢造次。幕僚中的江湖高手却憋不住了。

一个出身绿林的幕僚朱锐新越众而出，走到克旗身边，嬉笑道：“乌领年少英雄，令人心生仰慕，便连坐骑也分外神俊、与众不同！”说着，伸手拍了拍克旗胯下的坐骑。

展旗得意道：“这原是流核族族长的爱马。去年族长带我们踏平了流核族，这匹骏马才被我抢了过来！”

“既是如此，乌领何不向大家展示一下身驹风范？”凌钲的另一个幕僚郑德勇开口了。他知道朱锐新自由爱马，对马的诸般性格、性情了若子掌，还在年少时便已博得“马痴”名号，后来更有奇遇，习得了一个独门绝活——点马穴！他适才这轻描淡写的几拍，用的是暗劲。展旗的神驹表面没事，实际上必定已经有一些重要穴位被封住。

展旗得意一笑道：“便让你们见识一下！”说着，扬鞭策马。一鞭挥下，那马突然后腿一软，斜斜倒地。展旗一时不备，重重摔下马来，摔得狼狈不堪。

“乌领的坐骑难道得了失心疯吗？怎么会把乌领摔下马来？”郑德勇高声揶揄。

“真是有什么人就有什么马！”另一个幕僚姜为跟着起哄。

“郑大哥，这说不定是草原的待客礼仪，乌领特地表演的节目！”

“不错，不错！乌领这节目表演得当真精彩！”

“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不愧为独步天下的‘展族’骑术！”

“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不如再来一次！”

……

凌钲的一众江湖幕僚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凑气氛。众人压抑已久，这一寻到机会，便尽情发泄起来。→糖不甩@非~&~凡%手~#~打§倾情奉献←

展旗当众出丑，又受到众人奚落，怒不可遏。他站起身来，眼中精芒大盛，愤怒地盯着凌钲的一众幕僚，握紧了拳头。他身后的展族人也一个个横眉竖眼、抽出了兵刃，纷纷围拢过来。

“怎么着，想动手吗？”朱锐新沉下了脸，“嚓”地一声拔出了佩剑。其余幕僚也都纷纷亮出了兵刃。

“朱大哥，没有王爷的命令……”郑德勇轻轻拉住朱锐新，向他微微摇头。众人气愤不过，让展旗当众出一个丑，又没有留下证据，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如果演变成群斗，后果就严重了。

那位少年王爷向以“用兵如神”在军中著称。这一光辉头衔得益于两大支柱。其一为“性格温和、善于纳谏”；其二为“治军严谨、纪律严明”。平时，他对人总是和蔼可亲、礼敬有加，但是，一旦有人违抗了军令，不管犯了多么微小的过错，他又必定是“六亲不认、严惩不贷”。

听到这句话，一众跃跃欲试的天朝幕僚都是心中一凛，泱泱放下了武器。

“胆小鬼！”克旗轻蔑地一笑，松开了拳头。

这句话立即像是一个火种落在了烟花铺里，点燃了众人蓄积已久的愤怒。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三个拳头落在他身上。

凌钲的三名幕僚不约而同地飞身扑上前去：“招呼他”。三个拳头都是江湖中有名的拳头。一个“南北拳”，一个“狮象拳”，一个“洪拳”。尤其是“狮象拳”，劲道十足，一拳下去，克旗觉得自己的骨骼都要折断了，发出凄厉的呼叫。

十数名展族勇士扑上去同三人斗在一起。

“干什么？想倚多为胜吗？”

“妈的，跟他们拼了！”

“展族狗，尝尝老子的厉害！”

……

“牛大哥，小弟来帮你！”

“他姥姥的，什么玩意儿？”

……

看着源源涌来的展族兵士，凌钲属下的“江湖好汉”被激起了江湖意气，纷纷加入了战斗。凌钲一方武艺高强，展族一方胜在人多，双方瞬间斗得不可开交。

展颜和凌钲正在帐内饮酒叙话，忽听帐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抢出了帐篷。只见帐篷前，双方的幕僚士兵斗在一起，总数在百人上下。

凌钲和展颜都沉下了脸，同时喝止道：“住手！”

听到这一声呼喝，团战中的双方都是心下凛然，渐渐住手。

“怎么回事？”展颜跨前一步，沉脸问道。

“大哥！这些天朝猪……”展旗左臂挂彩，脸现怒容，大声回禀。

“你骂谁是猪……？”朱锐新瞪视着展旗，眼中喷火。

“族长，展旗乌领不慎从马上摔下来，被这些天朝人大肆奚落，所以……”展颜的亲卫队长窝蒙恭敬上前禀报。

“什么不慎？”展旗怒道：“分明是这些天朝猪使的妖法！”

凌钲飞身上前，查看了展旗的坐骑，知道那马是被封住了后腿的穴位，无法站稳。他知道自己军中只有一人精通此道，不动声色的伸手轻轻在马背上抚摸了一下。他虽不通“点马穴”之道，但内力强劲，真气瞬间在那马身体里走了一圈，所有窒碍之处立即贯通。那马发出一声长嘶，缓缓站起。

看到这个现象，展族诸人都不知何以如此，瞪大了眼睛，发出惊嘘声。

凌钲冷冷回头看了朱锐新一眼，问军中掌刑执令官范岩道：“范执令，若有人不听号令便任意寻事，该如何处置？” →糖不甩@非~&~凡%手~#~打§倾情奉献←

“轻则罚银、重则受刑。行为本身严重却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最高可执行三十军棍。”范岩说得轻描淡写、表情自若。身为行刑官，他一向立场公允，出手无情。无论私交多好，只要犯了规矩，他都会绝对会一视同仁、分毫不差地严格行刑。因为这个特质，在凌钲军中也搏得了“铁令”的名号。

听到“三十军棍”，凌钲的一众幕僚都是心下凛然。

天朝的军棍是特制的，落在了身上，一棍就能皮开肉绽。加之范岩本身是江湖高手，出手极重，三十军棍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朱锐新被凌钲看得全身发毛，穿出队伍，跪在凌钲面前道：“属下知错了！”

“王爷！实是他们欺人太甚！这一路到展族，他们数次挑衅……”郑德勇伏跪地上，为朱锐新求情。

“哦？不知朱大哥错在哪里？”凌钲向郑德勇摆摆手，低头问朱锐新。

“属下没有听从王爷的命令便擅自行事！”朱锐新垂头丧气。

“然后呢……”

“然后……？”朱锐新脸现迷茫之色。

“就三十军棍吧！”凌钲直视着朱锐新，淡淡吐出这句话。

军中立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展颜一直冷眼旁观，知道那马必是被做了手脚无疑，但适才展族马官已经围着此马研究了半天，看不出任何端倪。

凌钲要重罚此人，他走到凌钲身前，微笑道：“今日喜庆，万事大吉！这位仁兄定然对马知之甚详，大家正好相互切磋学习一番，王爷就不要过于认真了！”

展旗大急道：“大哥！这如何可以？”

展颜看了展旗一眼，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自称‘善马’吗！今日算是遇到高人了，好好学习吧！”

见展旗犹自沉着脸，怒视着朱锐新，展颜淡淡道：“不管这位兄台受何惩罚，你一并同罚！”说完，微小对凌钲道：“两年前同王爷饮酒谈兵，真乃人生幸事！展某这里存了许多阵法要同王爷探讨，些许小事，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凌钲见展颜目光犀利、遇事冷静，轻描淡写地就把一场纠纷化于无形，心中佩服，微微颔首，转头对朱锐新道：“既有族长为你求情，今日这三十军棍暂且记下了！下去认真思考，十日之内，告诉我一个真正的必须惩罚你的理由。若是说对了，便可免去这三十军棍！若是找不出来嘛……”凌钲微微叹了口气。

“找到必须惩罚的理由就可以——免去惩罚？王爷的意思到底是要罚还是不罚？”朱锐新觉得自己的头一个有两个大。

听到 这匪夷所思的惩罚方法，展颜微微一笑，又伸手对凌钲比划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仍然请凌钲帐内说话。

凌钲点头，跟着展颜向帐内走去。

展旗急道：“大哥！今日之事……”

律布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还是赶紧帮着这位天朝壮士想想必须惩罚的理由吧！若是想不出来……别忘了，你可是要接受同罚的。”说罢呵呵一笑。

展旗愣在当地，做声不得。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九章 赫棱木（一）

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在草原上蔓延，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威武的长龙，尤为引人注目的事队伍中间一辆紫色的高大马车，车上飘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天”字。

隔远见到这支队伍，展族各部的牧民都虔诚地伏跪在地上。在这支队伍里有他们最敬重的族长展颜，他用自己的实力娶得了一位天朝公主。对展族来说，这是世代的梦想、无比的荣耀！

展颜和凌钲并骑驰骋在队伍最前面。凌月颖的车驾则被双方的亲卫和幕僚团团簇拥中间，再后面则是双方的随从军队。双方的人马加在一起，总数过万，十分壮观，但双方都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命令到处，大家依次跟从，一丝不乱、行进速度极快。

傍晚时分，众人到达了展族的核心聚居区“赫棱木”。

还没到“赫棱木”，远远就看见展族的军队相迎，前后相继，一望无边。见他们的队伍到达，一路发出欢呼，场面十分壮观。

越过绵延的军队，一座高台陡然映入眼帘。高台四周是大片的空地，台上则立着一个硕大无朋的彩色帐篷。

凌钲熟知草原风俗，心知这必定是展颜备下的“喜帐”。

展族的帐篷大小是依据等级身份排列的。族长的帐篷叫大帐，十分宽大；高级将领和分部首领（乌领）的帐篷叫中帐，规模形制比之大帐略小些；一般将领的帐篷则是小帐，形制规模更小；没有任何品级的士兵、平民以及“格索”居住的帐篷则叫做平帐，只相当于一般小帐的一半左右大小。无论大小，所有帐篷都一律是肃穆的灰色。唯一的例外，就是“喜帐”。

展族成婚时，都会立起高台，架起“喜帐”。高台的台阶数代表新娘的品级。展族新娘的品级排名不分入门先后，全看男方喜好，随时都有可能变动。立起喜帐的台阶数越多，表明新娘的品级越高。

在凌月颖之前，展颜已经迎娶了七位“格索”，因凌月颖身份贵重，这次，展颜的喜台一共列了十二级台阶，那是展族娶妻的上限，表明凌月颖在展族的身份是“长格索”。

“喜帐”上绘有色泽鲜明的图案，绘的是经过浴血奋战、最终使展族一跃成为草原第一大族的前辈英雄“展拔”和他的十二位“格索”的故事。因展拔最终娶了十二位“格索”，其后辈子孙为表示敬意，便留下一个不成文的风俗：包括族长在内，展族人的妻室最多不超过十二个。

见凌钲凝目打量着“喜帐”，展颜解释道：“明晚在此宴客迎娶公主，王爷认为时间是否过于匆促？”

凌钲微笑道：“悉听尊便！”

他心知草原局势混乱，展族常年处于征战之中，大部分战役都要展颜亲临指挥，不可能为了一桩婚事耽误太多的时间。在最短的时间内迎娶凌月颖，同天朝达成一个有实质意义的联盟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展颜怎都不会给凌月颖一个缓冲时间，待她适应后才慢慢迎娶。

越过“喜帐”，再行片刻，大片的帐篷便映入眼帘。

凌钲见这些帐篷大都是“中帐”，心知展族的核心区到了。

再行片刻，便看到了展颜的“大帐”。

“大帐”前面立着一排草原女子，旁边还有几个小孩，见到展颜，齐声欢呼，奔跑过来。

展颜脸露欢容，跳下马来，伸臂抱住了奔的最近的一个女子。不过片刻，他已经被一群女子围在中间。那些女子神情激动、悲喜交集，操着展族语，围着展颜喳喳询问，轮番上去拥抱展颜，亲吻他的额头。→糖不甩@非~&~凡%手~#~打§倾情奉献←

启赫在后解释道：“族长有许久没有回来过了！”

凌钲点头，心中惊异无比。

即便早已知道草原人不拘礼，他还是为展颜和众“格索”们这种毫无顾忌的“亲热”举动感到震惊。回过头去，便看见凌月颖已经撩开了车帘，静静看着这一幕“团圆喜剧”。她神态冷漠、表情淡然，只在唇角挂着一抹深刻的讥诮，觉得展族人果然粗鄙不堪、不懂礼仪。

好不容易从众格索的拥抱中挣扎过来，展颜招呼凌钲道：“便请王爷移步到帐内叙话。”跟着又扬声道：“多米！去招呼公主，告诉公主我族喜宴的各种准备和节仪。”

一个穿着麻布粗衣、扎着双环辫的女孩应声而出，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肤色黝黑，手脚粗大。

她跑到凌月颖车前，伸手准备去扶凌月颖。

凌月颖忽然迅疾无比地跳下了马车，不让那女孩碰触她，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天朝人普遍鄙视展族人，凌月颖身为公主，性情高洁、精于礼仪，这种倾向比之普通人则更是变本加厉。在宫中，即便是专门伺候她的凤氏姐妹，也都是身着绸衣、面目姣好、斯文有礼。她见那女孩着装简陋、举止粗疏，便不愿让她接触。

见到这个表情，展颜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却没有露出情绪，只淡淡道：“好生伺候公主！”说完便向凌钲比划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先向自己的“大帐”走去。

凌钲早知凌月颖打心底里鄙视展族、排斥展族，却也想不到她会表现得如此明显，有心劝解，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起。见展颜已经走到了帐帘外，回身等待他进帐，微微一叹，向凌月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任性，举步向“大帐”走去。

“请公主进偏帐休息！这是族长专门为公主备下的偏帐，成亲之前公主就住在这里！”多米低低禀报了一声，伸手指着大帐旁边一座形制略小、色泽簇新的帐篷。她看了凌月颖一眼，见她神色复杂，心中有些惊惶，垂下头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公主！这里风大，我们还是进帐篷里休息吧！”凤婀拿出披风给凌月颖披上。

“这就是我的归宿了吧？”凌月颖怔怔盯着那个帐篷，喃喃低语，有些失神。

“公主！你别这样！”凤娜心中一酸，垂下泪来，伸手扶着凌月颖向帐中走去。

凌月颖茫然前行，只觉得那帐篷越变越大，像一座高山扑压而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在越来越浓重的压迫感中，她的心头真真切切地涌入了一句话：“愿生生世世永不做皇家人！”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全身锦衣的女子。那女子披散着头发，躺在富丽的床上，满床都是鲜血。

那是一位先辈的公主。她嫁到了一位朝中要员的府上。过府三年，她的夫家被发现参与了平王谋反，全家被诛，包括她的子女。那位公主被接回宫中后，便有些神志不清，逢人便说，公主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从一出生就是政治工具；最终，还要做政治牺牲品……皇上听到后很不高兴，便让人把她锁在宫中，不许出门。当夜，她便割脉自尽了，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愿生生世世永不做皇家人！”

当年听到这话的时候，月颖还是一个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小公主，觉得自天生高贵，幸福无比，只希望自己生生世世都是公主。

知道看着这座帐篷、这座象山一样沉重的帐篷时，她才忽然明白了，在父皇眼中、在众位娘娘眼中，在众多大臣眼中，所谓公主的价值，也不过就是一块小小的五色玄石而已！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九章 赫棱木（二）

一夜之间，“喜帐”四周便铺好了厚厚的羊绒地毯，设置了不计其数的矮桌。展族重要首领和各方使者的坐席设在高台上。高台下方则是各方士兵的坐席。展族兵士都是同族之人，相互之间大都沾亲带故，维系展族族民团结的更多是血缘和友情，上下级之间的界限远不若天朝那般壁垒分明。

族长娶得天朝公主，对展族族民来说，实在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早前一天，所有有条件到赫楞木的展族士兵都受到了邀请，赴喜台观礼。加上天朝的五千军队，各族使者的随从兵士，筵席的规模大得惊人。

凌钲到达高台下时，见到的便是一望无边的“矮桌”，根本估计不出究竟有多少兵士参加了这次婚宴。

他心知展族常年征战，物质损耗惊人，若不是灭了许多小族，抢得了打量物质，展族根本就是入不敷出、难以维计。

这次天朝被迫嫁公主，心中难免有些怨言，嫁妆虽丰厚，却多是为凌月颖准备的各种名贵饰品、如意、皮货等，送给展颜的只是一些寻常之物。见展颜摆出如此大手笔的婚宴，足见他对这桩婚事极度重视，凌钲心中暗暗点头。

正思索间，便听到有人高呼“王爷”！抬起头来，就看见佟族的使者乌扎克大步走来。

昨日到达赫楞木后，凌钲得知草原各族都已经派来了使者。乌扎克更是毫无顾忌地登“帐”拜访，拉着凌钲喝酒聊天，直喝了两个时辰。

他完全不管周围展族士兵的脸色，口口声声说道来这里纯粹是为了见凌钲，拜谢他的救命之恩。

自从在佑滋国相识以来，凌钲一直觉得乌扎克性情粗豪、心思单纯，直到被他拉着深宵喝酒，他才渐渐觉出这乌扎克做事似浅实深，别有用意，实在是一个厉害角色。

草原混战两年有余，无数小部族被兼并甚至灭族草原上渐渐就形成了两大核心。西方以展族为核心。东方则以佟族为核心。草原上的几十个小部族也渐渐有了倾向性。有些公开依附于展族，有些则俯仰与佟族之后。在几次交战中，双方各有胜负。展颜求得天朝公主，同天朝结盟在即，立即对以佟族为核心的“东方阵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正因为展颜把大部分兵力用于同天朝交战，佟族才得以乘机在草原上扩张。一旦展族同天朝“握手言欢”，佟族将陷于一个十分不利的境地，许多持观望态度的小部族便很有可能就此投入展族旗下。

乌扎克拉着凌钲深宵喝酒，摆明了“交情匪浅”，便等于给柔弱的小族族民打了一剂强心剂，知道佟族同样有天朝做靠山，很大程度上便能打消小族族民的疑虑。

这种局面，却也是凌钲乐见的。即便迫于无奈同展族结盟，他也不希望展族从此“高枕无忧”，横扫草原。这一通喝酒也甚合他的心意，可以说是双方“一拍即合”。况且有“救命之恩”这个大幌子立在那里，无论多么不满，也没有任何人能随便挑刺。

眨眼间，乌扎克就来到了凌钲身边。

他根本不理旁边的展颜，以一种“好朋友”的口吻埋怨道：“王爷如何一声不响就提前走了？倒叫小弟打上门去，扑了一个空！”

不待凌钲开口，展颜已经皱眉问道：“是谁负责传令给乌扎克使者的？怎地如此无礼，让使者晚行一步？”

律布恭敬道：“方才哲西来报，说到达使者的中帐时，使者已经离开了。想是道上错过了！”

凌钲微笑道：“确是本王疏忽了！待会儿，乌大哥请务必同本王共席，让本王好生敬大哥一杯，以示歉意！”

见他们称兄道弟起来，一众展族人都是心下不快，却又不便说什么。

倒是展颜始终表情和煦，闻言笑道：“两位都是展族的贵客。今日远来赴宴，当真是给了展某好大的面子。待会儿，便让展某好生敬两位一杯！”一边说着，又吩咐婚宴的筹备长突次道：“把王爷和乌扎克使者的坐席并在一起！嗯……就摆在我的坐席旁边吧！这样方便交谈！”

凌钲抚掌道：“那敢情好！”

他见展颜行事磊落，谈笑间破局，又不令对方尴尬，心中暗赞。

乌扎克见展颜从容接招，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说话间，各方的兵士也已一一整队完毕。各支队伍依序静立，长不见边。

等了片刻，便见军队自中而分，一辆高大的漆金马车缓缓自人群中驶过。却是凌月颖的“喜车”到了。

展颜大步跨前去接凌月颖。

按照草原风俗，成婚仪式上，新娘不需盖头巾，反而要站在高台上接受众人近距离的祝贺，让族人清楚地“一睹芳容”。只要走上高台，喝过合欢酒，便算是结成了婚姻。

展颜走近马车，便见到两个天朝宫女凤婀凤娜垂首立在马车边，见到他，伏跪下去。而他派去服侍凌月颖的一众展族侍女则垂首跟在马车后。

见展颜神色不悦，一个侍女跪地道：“族长恕罪！不是女婢大胆不服侍长格索，实是长格索不许我们靠近。”

展颜心中不快，却又不便发作，挥手让侍女起身，平定了一下心绪，掀开了车帘，伸手道：“吉时将至，便请公主移步！”说完，抬头打量凌月颖。

见凌月颖已经带上了展族的罟罟冠，穿上了宽大肥阔的大红织金貂皮袍，他的脸上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又把手伸得更长了一些。

看着那只伸进马车的手，凌月颖心中悲哀无比。

只要伸出手去，握住了这只手，从此，她就要告别自己熟悉喜爱的一切，变成草原人了；只要握住了这只手，从此，她就要孤独地在这个充斥着野蛮和荒凉的地方度过一生了；只要握住了这只手，从此，她就要与梦想和幸福彻底绝缘了！昨晚哭了一夜，弹了一夜的琴，今天一早，她终于擦干了眼泪，换上了展族的新娘服。

身为公主，从一出生，她便背负着自己的“政治使命”。不管多么不情愿，她终究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唯有顺从命运的安排。

一路上，她也早已把草原的各种节仪背得滚瓜烂熟。对一个天朝公主来说，展族的所谓“节仪”只不过是一些粗糙的程序，很轻松就能掌握。

但是，不管想得多么清楚，当真看着那只准备要牵她一生的手时，她还是觉得自己无法坦然地伸出手去，无法——爽快地握住！

“伸手把……凌月颖！这是你的命运，你逃不掉的！”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不能伸手，凌月颖！这不是你要的，绝对不能接受！”另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大声驳斥。

“伸手吧……”

“不能伸手……”

对立的念头在心中交战，凌月颖的手数度举起又数度垂下。

马车中的公主在内心交战；马车外的族长渐渐变了脸色。

他是展颜！他是草原第一大族的族长；是被誉为天才的英明领袖；是纵横草原的无敌战士；是无数展族族民心目中至高的英雄。没有人能如此鄙视他！他伸出手去，就绝对——不容拒绝！

展颜忽然探身进去，重重捏住了凌月颖的手腕，强行把她拉出了马车。

凌月颖抬头看着展颜，眼中厉芒一闪，旋即又变得黯淡，终于失魂落魄地跟着他出了马车，茫然向前走去。

凌钲见凌月颖脸色不豫，心中不忍，下意识地想出列安慰一番，脚步一动，却终究只有停下。他的妹妹不快乐！但是，她终究要面对自己的生活。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帮助她。

见展颜“牵着”凌月颖出了马车，人群立即一阵骚动。

展族士兵虽不敢乱了队形，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凌月颖，惟恐看得不够仔细。

天朝士兵则是心情复杂。看着本国的公主被如此大庭广众地带出来亮相，众人心中都不免有些受辱的感觉，但展族风俗如此，却又无法见怪。

在各种复杂的眼神凝注下，展颜始终牢牢“握着”凌月颖的手腕，一步一步拉着她步上了喜台。台上早有婢女准备好了合欢酒。

展颜伸手取过一杯递给凌月颖。

凌月颖下意识地想退后，但展颜把她的手腕握得极紧，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喝下去！”展颜忽然凑近她的耳边一声低喝。他本就长得十分高大，又做惯了首领，发出命令时，声音中自然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悍气势。

凌月颖身子一颤，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伸手接过了酒杯。

远远看去，展颜附在她耳边说话的动作十分亲热，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展颜又伸出手臂去，等待着凌月颖。

凌月颖不敢拒绝，犹豫片刻，终于伸臂同展颜交叉喝下了合欢酒。

见凌月颖喝下了合欢酒，展颜脸露笑容，大声道：“从今日起，大家又多了一位格索。”

展族士兵一阵欢呼。数万人一起欢叫，声音直逼云霄，顿时把婚礼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凌钲和草原各族使者依次步上喜台，逐一向展颜敬酒。

凌钲向展颜敬了一杯酒，转头看着凌月颖，柔声道：“妹妹，要坚强！”

凌月颖点头，眼中泪水涌动。她赶紧别过头去，努力逼住了泪水。

凌钲对展颜郑重道：“拜托了！”

展颜点头道：“放心吧！”

两人相视一笑。

凌钲终于起身回到了坐席上，抬头看着凌月颖，见她终于没有流下眼泪，但眼神中渐渐涌上了一种令人担忧的空洞！

展族的大小头领也都跟着上来敬酒，躬身向凌月颖行礼，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位新任的长格索。

展颜酒量甚豪，来者不拘，意兴横飞。

凌月颖神情呆滞，表情漠然，只觉得身边有无数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眼前有无数的面孔来回晃动。一天前，展颜的凝视让她浑身不安；一天后，她静默地站在无数陌生的眼光中，失去了抗拒的理由和气力，唯一在心中转着的念头就是：要到什么时候，这场酷刑才能够结束？又或者，这仅仅只是一场更加严峻的酷刑的——开始？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六十九章 赫棱木（三）

待乱哄哄的敬酒完毕，众人依次坐定之后，席上便呈上了丰富的酒水事物。这些菜多以牛羊肉为主料。不若天朝讲究菜式多变和精致，展族这些菜式更多地呈现出一种“原汁原味”的风味，只有简单的“烤”、“煮”、“炙”三种做法。菜种不多，每一道菜的份量都极重。均用大腕大钵盛装。不过十数道菜，却摆了满满一桌。

菜一上桌，下方的兵士又是一阵欢呼。

展族物资日紧，入冬之后，生计更是艰难。展族兵士能爽快吃肉的机会也不多。见到这钵装碗盛的牛羊肉，都是欢悦无限。在大家“风卷残云”的努力下，这些久违的美食很快就被横扫一空。

待撤下矮桌，展族士兵席地而坐，抬眼看着展颜，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

对上这些热切的眼神，展颜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日册立长格索，实是我族难逢的喜事！展族的男儿们都起来吧！只要是真正的勇士，便是我展族的百夫长！”

展族士兵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纷纷向四周闪开，在正中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地带。

天朝的军队和各族的随从士兵也都听从安排，避到了一边。

展族的军事首领分为将军、千夫长、百夫长、十夫长四个级别。百夫长和十夫长每年都要重新选拔。

展族首领的选拔通常有两种途径：其一为战争中表现抢眼的英雄；其二为竞技大会中的胜出者。

凌钲对展族的诸般制度都十分熟悉，早已发现这个看似松散的选拔制度其实包含有很好的动员机制，能最大限度地调动了展族兵士训练的热情，保持良好的体能和战斗力。这也是使展族骑兵能历数代而不衰的重要原因。

竞技大会原本在每年的春季举行，但展颜娶得凌月颖，为了庆贺，便破例增加了一次竞技大会。消息传出后，各展族分部的兵士立即展开了比试，几轮下来，产生出三百多位好汉，专等着在天下英雄面前一展身手。

展颜向律布点头示意。律布领命，自去安排一切。

伴随着一阵密集的鼓声，竞技大会拉开了帷幕。比赛共有三个项目：摔跤、赛达里和骑射。比赛采用淘汰制，第一轮摔跤比赛中胜出的人，才能进入第二轮“赛达里”；第二轮“赛达里”的获胜者，才能进入第三轮箭术比赛。三轮都胜出的人，就可获封为百夫长。

踩着鼓点，三百多位展族好汉按照抽签顺序两两组合开始了摔跤比试。在现场观礼的人，一多半都是草原人。摔跤本是众人茶余饭后的必备娱乐项目，大家都早已屡见不鲜、习以为常了，但似这般数百人一起摔跤的场面却还是不容易看到，一时都看得兴致勃勃、喝声四起。

这数百位好汉中，有些力量悬殊，数合便分出了胜负；也有些势均力敌，缠斗良久，难以取胜；其中也不乏有些投机取巧之徒，在命令发出的瞬间便发动攻势，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分出了胜负。各人摔跤的技巧和方法也各有不同，众人看得目不暇接。一轮赛过，场上便只剩下了一百六十余人。

一边看着比赛，凌钲一边对身边的幕僚随意点评：某某转身最节省体力；某某跨越最适宜战斗；哪个动作是草原特有；哪个身法必须认真琢磨……

摔跤既是一种娱乐项目，又是一种近身搏击之术。凌钲研究草原战术，对摔跤的每一个动作都做过仔细分解。难得看到这样大规模的草原摔跤场面，便干脆把这场比赛当作了一场指点下属的“实战课”。

他只是随口点评，但目光精准、剖析到位，众人都深感收获颇丰。到后来，便连日日摔跤的草原各部使者都听得入了神，目光齐齐聚在凌钲身上。

待点评完毕，乌扎克叹息道：“不瞒王爷！从前，我总道贵国之人喜好的‘纸上谈兵’没有实质意义！今日听了王爷这一番点评，才知过去的认识十分粗陋！”

各族使者也都各自恭维了几句。

凌钲微笑道：“却也要草原英雄，才能有此技艺！本王也有心要栽培一批摔跤高手，却总是形似而神离，无法达到这等境界！”

说话间，场上的一百六十余人又进入了第二轮“赛达里”比赛。

展族人著名地“长在马背上”，大都骑术非凡。这一番竞技比之摔跤更是精彩。一百六十余位“骑士”挤在有限的空间里，各自手持木棒，棒上都涂有石灰粉。一声令下，众“骑士”便开始在空白地带“策马”。他们一边想尽办法地躲避对手的棍棒，一边努力用棍棒击打对手。只要有人身上沾上了石灰粉，就要被淘汰出局。坚持时间最长的一半“骑士”能获得“晋级”。

比赛过程中，有些骑术精湛者，不但能策马在间不容发地瞬间避过对手，甚至还有暇表演一些“直立式”、“悬挂式”、“倒勾式”、“俯卧式”等等各种高难度动作。这一轮比试极见真章，不过片刻，就有很多“骑士”被木棒击中甚至被掀落马下。

众骑士中，有一少年表现抢眼，遇到对手，挑、打、击、伏……功夫既高，又十分灵活，以一人之力，很快就把十多名对手挑落马下。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古力布台！”很快，台下的呼声便连成一片。

展族人敬重英雄，众人见这“古力布台”英武非凡，不管他出自哪一个分部，都忍不住为其喝彩。

场下彩声四起，场上争夺激烈。

很快，还留在马背上的只剩了十余人。这些人都早已成功“晋级”，却不忙着下场，仍想分出个高下。见“古力布台”呼声极高，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他奔去。他们本没有“合围”的意图，但因众人心思一致，却在客观上造成了“合围”的局面。

古力布台引着众人在场中奔驰，间或击出一棒，虽局面艰难，却仍然又击退了五位对手。待精彩绝伦地一个马上转身把第五位对手挑落马下，他自己也陷入了八位勇士的重重包围中。八人把他团团围在中心，无论他朝哪一个方向策马，都会遇到棍棒。

古力布台长叹一口气道：“我输了！”扔下了手中的木棒，跳下了马背。其余八位展族勇士对望一眼，也抛下了木棒，跳下马去拥抱古力布台，齐声道：“你赢了！”见到这个场面，大家又是大声吆喝，喜台上的鼓手也忍不住击鼓助威，气氛十分热烈。

看到这个场面，展颜脸露喜容，端起酒杯，大声道：“这才是我展族的好男儿！大家干一杯！”

台下众士兵轰然应喏，举杯畅饮。

饮酒完毕，围观的各方观众又各自依从安排外移百步，静待第三轮“箭术”比赛。这一轮比赛共分二十余组，每组四人，骑在马上，在回奔驰中射箭。箭靶绑在羊身上，随着羊只的奔跑随机移动。每位骑士配备三十支箭，以最终中靶的箭支数目记名次。

决定胜负的比赛即将开始，无论是参赛者还是观众都十分紧张。

开赛的鼓点响起，第一组四位勇士策马步入场中，遥遥向展颜行礼。

见展颜微微颔首，四人便各自瞄准了目标开始射箭。一箭射出，羊只受惊，开始四散奔跑。因箭靶移动的方向难以预料，不易命中，加之心中紧张，除了最初的一箭之外，此后连续数箭，这四位勇士竟无一箭上靶。

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勇士”呼合力越急越出错，连发三箭都射在了羊身上。那只羊当场倒毙，惹得观众笑声一片。待换过羊后，他越发紧张，箭射得不成章法，别说上靶，连靠近目标都成问题。待手中只剩下三支箭时，同组的其他几位勇士都已经射箭完毕，各自有几箭上靶。他心中焦虑，竟不敢发箭。

展颜示意鼓手为他击鼓壮胆。

此时，围着场地跑了一圈，他正接近喜台的方向。听到鼓声，他抬头看向喜台。

展颜向他微微一笑。

对上展颜激励的眼神，少年渐渐镇静下来。

他天分极高，年龄虽幼，箭术却早已在自己的分部中遥遥领先。适才紧张，连平日水准的一成都没有发挥出来。

台上的族长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是他平素顶礼膜拜的对象。族长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已声震草原，纵横无敌，现在，这位英雄正坐在台上遥遥看着他。尽管今日的表现一塌糊涂，但是，在英雄眼中，他没有找到嘲笑，只看到了——期待！不能！绝对不能让族长失望！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只剩三支箭了！即便全部上靶，也绝对不可能获封为百夫长！今日已注定失败！但是，展族男儿，即便败，也要败得漂亮！

紧张和恐慌一扫而空，少年的斗志空前昂扬。

他拉满弓弦，把两只箭衔在嘴里，一支箭搭在弦上。

盯着满场飞奔的羊只，他的心中渐渐有了一种速度的感知。然后他忽然动了，在策马飞纵的同时，三支箭连续激射而出，一支直飞、一支错身、一支倒挂，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三道银芒和流星般划着美丽的弧线稳稳落在箭靶上。这三箭动作连贯、精彩绝伦，把箭术中一切美好的元素发挥到了极致。透过这三箭，众人看到了一种速度和力量结合的圆熟的张力之美，场上顿时彩声四起。

他静静行了一礼，正欲退下，忽见展颜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人生谁能始终不败、永远无敌？我展族男人要的就是这种败而不馁、绝处逢生的信心和勇气！上台来吧，呼合力！让我们大家一起敬他一杯！”

呼合力神情激动，分身上前，忍不住落下泪来。

凌钲微笑道：“恭喜贵族又得一员猛将！”他自己日日选拔将领，目光犀利，深知“将帅之才”和普通士兵一个很大的区别就体现在心里素质和细节处理上。虽然只是一轮简单的比试，他却看出了少年身上巨大的潜力。

呼合力惊诧地抬头，见凌钲含笑看着他，对他微微颔首。

展颜笑道：“王爷如此盛赞，当心惯坏了这小子！”转头对呼合力道：“王爷对你如此期许，一定要加倍努力。”

呼合力伏身一拜，心中充满了感动之意。

今日，他是失败者，又是胜利者。

他在族人面前比赛失利，却得到了更为宝贵的经验。他默默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展族少了一位惊慌失措的少年，多了一位冷静从容的武士。假以时日，他必定能追随族长创下不朽的事业。

此后，比赛连续进行。因难度极大，最终，上靶十箭以上的八十余位勇士取得了胜利。

古力布台以上靶二十五箭的成绩名列榜首，惹动了无数芳心，刚一下场，便陷身脂粉堆中，被无数热情的展族女子拥抱。场上士兵呼声四起，笑声不断。

古力布台好不容易从温柔窝中抽出身来，连同其余取胜的勇士一起走到展颜身前，接受展颜的封赏。

展颜亲自上前一一敬酒。

凌钲喜爱这些展族兵士的勇武，也起身走到古力布台身前，微笑道：“今日见识了展族英豪的丰姿，幸何如之，让本王敬各位一杯！”

古力布台神情激动，同其余勇士一起拜谢凌钲。

凌钲敬酒完毕，正欲回席，忽听古力布台说道：“久闻王爷善于治军、武艺高强，今日何不让我等一开眼界，见识一下天朝上国豪侠的风采？”

凌钲微笑道：“今日是贵族长大喜之日！我那些从人生性鲁莽，出手不知轻重，若不小心伤了贵族之人就不好了！勇士若要切磋，不妨改日！”

凌钲面带笑容，态度谦和，但话中之意甚是傲慢，俨然摆明了展族人不是天朝人的对手，定然会“伤在”天朝人手下。

展旗越众而出，跪请道：“请族长允许我等同天朝勇士比试一番！”自从昨日在翰难海同天朝人结下了梁子，他便一直心存惠怨。听到凌钲这番话，当先便忍耐不住，率先请战。

展颜看了凌钲一眼，却没有急着表态。

他把凌钲视为平生劲敌，对他极度关注，手中握有凌钲详细的资料。种种迹象表明，凌钲性格谦和，在天朝行事一贯低调内敛，不喜张扬。见他今日一反常态，口出狂言，主动挑战，内中必有缘故。

他略一思索，便想到了凌钲有恃无恐的原因。鹤城之战给了他很多教训，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他认识到了天朝的一个特殊群体——江湖！鹤城之战过后，他专门遣展族密谍搜集这些武林高手的信息，最终得出结论：在小规模的相互对决中，“江湖”人士的武艺绝非寻常勇士可比。

心念电转间，展族更多的士兵跪下请命道：“请族长应允！”

虽然想到了凌钲定然要派江湖人士出战，但展颜心气极高，被人当面挑战，绝无退缩之理，随即又想到：江湖高手胜在搏击之术，马上作战却未必是展族士兵的对手，当下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们双方各遣五十人比赛一下马上对决的技艺！大家都把枪头去掉！今日纯粹切磋，切不可见血，伤了和气！”转身问凌钲道：“王爷意下如何？”

凌钲含笑道：“今日族长是主角，自然一切听族长安排！”此次出使，他本就身担“扬威”的使命，见凌月颖伤心，更是打定主意要显显威风，免得凌月颖被展族人看轻。

见展颜允战，众展族勇士一阵欢呼。

第二卷 第六十九章 赫棱木（四）

凌钲对独孤鹰道：“就派第一小分队去吧！”话音刚落，就见朱瑞新伏跪在地上，请命道：“恳请王爷应允小人带队！”

凌钲点头道：“记着打斗之时不能光用身体，更要用头脑！”

朱瑞新一愣，点头答应，自去安排。

展颜也应允了展旗的带队请求，叮嘱了一番，让他留意不要缠于搏击之术，又状似随意地点了展族的五十名勇士应战。表面上是随意乱点，实则已经挑出了展族的精英。

凌月颖心中既悲伤万分又极其讨厌打斗，适才勉强着看了几场比赛，早已无比厌倦，见双方还要比试，实在不愿再看，犹豫片刻，起身对凌钲道：“哥哥！我有些不适，想要下去休息！”

展颜见她直接向凌钲提出请求，分明没有把他这个做“丈夫”的放在眼里，心生怒意。原本，喝过合欢酒，让她退场休息也无不妥，但见她丝毫没有展族“长格索”的自觉，他心下不快，便决定采取一点手段，让她迅速看清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凌月颖的手腕道：“身为我族的‘长格索’，便要爱护我族子弟！他们今日专为庆贺你的到来而各展技艺。你若退场，未免寒了这诸多子弟的心！”

凌钲看了展颜一眼，又看了凌月颖一眼，点头道：“妹妹！从今日起，要学会爱护展族子弟！他们都是你的子弟！”他知道，只有彻底接受了展族，妹妹才能最终获得幸福，但是，说道理总是简单的，对身临其境的当事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当真是谈何容易。凌钲轻轻叹了口气。

“爱护展族子弟？”凌月颖愣住。紧接着，“长格索”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把锥子，深深扎在她的心上。是啊！她已经不再是天朝的公主，变成了展族的——长格索！就算要呐喊助威，她助威的对象也应该是展族士兵了！但是，应该归应该，她如何能够为自己打心底里鄙视的展族士兵欢呼？又如何能够淡化了融在自己骨血里的对母国的热爱？伴随着“长格索”的认知，一种凄凉而悲怆的情绪在她的心里伸展，蔓延……

深思恍惚间，就听到场上传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却是双方士兵已经整装完毕，步上了赛场。

第一分队向凌钲行了一礼，翻身上马。他们上马的动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但贵在动作标准、整齐划一。

展族士兵从没见过如此整齐的上马动作，一阵喝彩。

双方在马上遥遥行了一礼，鼓点声一起，便向对方杀去。

很快，展颜便惊奇的发现，这些士兵并不是所谓的武林高手，的的确确只是普通的士兵。他们的骑术也的确不如展族士兵高明。但是，他们之间有一种极为巧妙的配合，三、五人一组，互为犄角。有人负责攻击、有人负责防守。主攻的人攻势凌厉；防守的人守护严密。这个阵型十分小巧，但效率极高。短短的片刻，便 有许多展族武士被挑落马下。

渐渐的，便有展族武士发现，要取胜，首要的是要打乱对方的阵型。一些细心之人便联手进攻其中一人。但天朝这个防守阵型设计的十分严密。这些天朝士兵本身虽不是武林高手，却显然受到过高手的调教、训练，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之后挑选出来的精华。几人之间自有一套互相支持、互相救援的招数。一人不支时，另外几人使出一些独特的枪花，便立即能扳回劣势。

更令展族武士沮丧的是，他们很快便发现，即便偶尔挑翻了其中一人，但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补上位置，便又立即能重组阵型。

这个阵型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需要士兵专门练习配合。在训练时，每个士兵都学习在不同位置上应当使用的功夫和枪法。在作战时，每个人只要明白了自己在阵型中所处的位置，使出每个位置应当使用的功夫，便能使整个阵型运转良好。

这是席广庭和凌钲总结数代同草园交战的心得后精心研究出来的阵型。他们针对每个位置精研了一套功夫，目的就是要找出一种能克服骑术的不足，令普通士兵能战胜草原骑士的方法。经过三年秘密训练，今日牛刀小试，果然效果非凡。看着这些普通的士兵把阵法运用自如，发挥出数倍的战斗力，凌钲心中宽慰无比。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双方便分出了胜负。

对展族来说，此战的结果可以形容为——惨不忍睹！五十名展族士兵被挑落马下，而天朝的军队中仅有十人被击中。五十名展族武士愣在当场，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轻易落败。围观的展族士兵开始怀疑这些武士是否故意“放水”。天朝士兵面露微笑，没有接到命令，却不敢大声喝彩，一时场上寂静无声。

展颜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次体会了“劲敌”二字的含义。

他原本以为凌钲虽然是随口叫出一组士兵，但这组士兵必然是预先挑选过的。待见了这场比试，却不折不扣的相信，凌钲的五千军队中随便派出一组都能获此佳绩。他取胜的原因不在于“人”而在于“方法”。最为遗憾的是，即便发现了一种很好的作战方法，他却永远无法模仿。展族人天生好勇斗狠，骨子里便没有遵守纪律、服从规则的习惯。他们向往的是勇往直前，追求的是痛快淋漓，崇尚的是血溅沙场！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为某种阵型约束自己！

但是……这又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若没有胸中的热血，即便最终达成目标、取得胜利，获胜的也不再是展族人了！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小的阵型去抹杀了展族男儿的血性呢？一次小小的比试失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展族的精神不灭，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也终有臣服的一天！

展颜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大声说：“不愧是宁王的军队！不愧为天朝的勇士！今日，我们达成联盟，天朝的胜利便也是我展族的胜利！让我们一起为天朝勇士欢呼！”

展族士兵看着展颜，看到了一种强大的信心。

失败的阴影一扫而空，展族士兵发出震天的欢呼！

展颜又大声道：“取‘五色战神’来，作为我等结盟的见证！”

凌钲看着展颜，心中既惊且佩，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是一个真正可以结交的朋友，忍不住向展颜伸出手去。

展颜握住了凌钲的手，一阵摇晃。双方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钦佩”二字。

这番比试，天朝大获全胜。在喝彩声中，朱瑞新喜悦无比，他坐在马上，得意洋洋的看着展旗。

展旗抬头看了他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石灰，忽然大步朝前，伏身道：“小子年少轻狂，举止放肆，得罪了各位贵宾，请各位贵宾原谅！”

朱瑞新大吃一惊，赶紧下马道：“昨日之事，也有我的不对！乌领的坐骑实在是被我封住了穴位！”

展旗惊奇道：“真的可以点马穴吗？我总道这是荒谬的传说！”

朱瑞新诚挚道：“改日，小弟一一展示给大哥，请大哥指点！”

见两人“握手言欢”，双方士兵都露出了笑容。

朱瑞新忽然跑到凌钲身前，伏身跪地道：“王爷，我知道了！一时一地的勇武算不得真英雄，阴谋诡计也只能暂时取得表面的胜利，唯有真正的实力才能彻底征服敌人、让敌人佩服！昨日，属下耍小聪明，自以为得计，其实是一种目光短浅、不顾大局的行为，属下以后定会注意！”

凌钲含笑点头道：“一时之气算不了什么！好男儿当心胸广阔、志存高远，便是要战胜对手，也当胜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随即又回头对范岩道：“范执令！恐怕暂时不能让你过“执行瘾”了！”

听到这句话，台上诸人放声大笑。

说话间，突次已经取来了“五色战神”。

他恭敬的把托盘呈给展颜。展颜有郑重其事的转交给了凌钲。

待凌钲接过“五色战神”，展颜忽然拉着凌月颖大步跨下了喜台，把凌月颖抱上了马背，跟着便跨步上马，把凌月颖抱在了胸前，绕着场地策马奔跑了一周，大声道“今日先立‘长格索’，复同天朝结成同盟，真是双喜临门！大家一起欢呼庆祝吧！”听到这句话，展族士兵又呼声四起，脸带欢容。

看到这样的情形，便连凌钲也渐渐有些相信了展颜的确是凌月颖的良配。此番展族之行，使他更加真切的认识到展颜是一位守信义、重承诺、值得信赖的真英雄。

“英雄配红妆”岂非正是一种理想的婚姻模式？也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想到这里，凌钲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天朝士兵见展颜心胸宽广、英雄无匹，对展族的敌意大减，竟然也不由自主的加入了喝彩的行列。

场上处处是喝彩。天朝人在喝彩，展族人在喝彩，唯一的例外，就是众人的焦点，英雄怀中的“红妆”。

适才展颜拉她，举止粗鲁，在她的手腕上捏出了一个深深的红道，让她一阵阵生疼；从小到大，她从来也没有骑过马；从小到大，她也从来没有贴近过男性的身体。颠簸的马背、陌生的怀抱都让她感到不适；众目睽睽的亲热、无礼刺耳的哄笑也让她感到难堪。

这就是她新婚的丈夫吗？完全不问她的意见，丝毫不顾她的感受。这就是她未来的生活吗？终日与粗鲁为伍，成天同兵戈相伴。

她在富贵中出生，礼仪中成长。她爱的是含蓄深沉、矜持优雅；她喜欢的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世人都说展颜是英雄，可是，她并不喜欢英雄。在她眼中，“英雄”代表的是战争和杀戮；是她彻底排斥、无法容忍的强权和粗暴。

今日见到的一切，都是她厌恶的；今日经历的一切，都是她痛恨的，但是……厌恶又有什么作用呢？谁来理会她这个小女孩的真实感受？在很多人眼里，她的价值根本就及不上一块小小的石头。那个会为她作诗吹箫的人又在哪里呢？对了，他应该意见同闵小姐成亲了。下一次见他，大概要等到——下辈子了吧！

在一派喜庆的气氛中，僵硬的靠在众人仰望的“英雄”怀里，这位金枝玉叶的天朝公主眼中的悲伤逐渐变成了——绝望！

第二卷 第七十章 往事如烟（一）

洀隆山，玄清观。

洀隆山是一座小山――一座位于洀浠城的低矮的小山！

玄清观是一个小道观――一个仅仅拥有两名道士的小道观！

观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道士，却有五间客房。

客房位于山腰，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山下的全貌。

山脚有一个宅院，名叫――香远益清！

现在，道观的其中一间客房里……

“千层糕、牛头饼、百里盘……”眼巴巴地盯着山下的高墙，各种美妙的小点心在闵文曦的脑海里不停地穿梭盘旋。吸了吸口水，她终于哀叹道：“师父！我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去见何芯妹妹啊？”

她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吃过何芯妹妹做的点心了！两年来，玩遍天朝，她却始终没能找到足以同“何氏点心”相提并论的美食。本以为终于有机会大快朵颐一番，没想到……

五天了！她已经在这个小小玄清观里逗留了五天！她的师父终日忙着同那个邋遢道人下棋论剑，忙得不亦乐乎，她却只能眼巴巴地――望墙兴叹！

她也不是不喜欢下棋（自认为棋力还是相当精湛的），更不是不喜欢练剑（自认为剑法还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似乎曾听一位伟大的皇帝说过――生存才是最重要的，而食物乃生存之本也！

她也不是一个对食物十分挑剔的人，无奈，道观的主人更不挑剔……

她也不是不想亲自下厨房，无奈，出身富贵，少了锻炼……

五天来，她只是非常明白地搞懂了一件事情――那个名叫“胡焦”的小道士为什么会皮包骨头、面黄肌瘦！

听到她的话，正在埋头思考棋路的席广庭抬起头来，呵呵一笑道：“道兄！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那个穿着十分邋遢的道人“胡涂”抬头道：“胡焦已得我的真传！你就带他去吧！”

席广庭一愣，随即大喜道：“多谢道兄！”

他到洀韶本为寻找何芯，一入洀浠城却先见到了一位故人――一位有着“神算”和“骗子”两个不同称谓的故人（心情好的时候，百算百中，世人尊称“神算”；心情不好的时候，混吃等死，世人骂曰“骗子”）；一位随时在“大富”和“大贫”中间徘徊的故人；一位喜好琴棋书画，鉴别力颇高、技艺甚浅的故人；一位勇于接受挑战，几乎每战必败的故人……一位当今江湖中最精擅于星象风物观测之术的奇士；一个凌钲军中最需要的――人才！

既是故人（且同为道士，乃同道中人），自然要提供免费的食物和住所；既是故人，自然难免会被其余“故人”掌握到“喜好挑战，每战必败”的物质；既是故人……哎！难免不被“故人”小小地算计一下……这不？经过几日的下棋论剑，一不小心，连唯一的徒弟也被当作赌注输了出去……谁让他们是“故人”呢？谁让他们彼此――了结太深！

坐在一角的胡焦抬起头来，愁眉苦脸地问道：“师父你输了吗？”

胡涂露出一个“这有什么好值得奇怪”的表情，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若不是缺乏银两，师父实在不该拿你做赌注的！”

胡焦点头道：“不要紧！师父，我换个地方养养身体，等养好了身体，再回来寻找师父！”

胡涂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问席广庭道：“老席！你能相信这是我的弟子吗？”

胡焦今年有十六岁了，也就是整整跟了他十一年了。枉他顶着“江湖第一骗”的名头，却培养出一个绝对一根筋，老实得让人想暴打一顿的弟子。从小到大，这位弟子上演了无数的“老实”故事。老实得一看见他骗了别人的银子，宁可饿肚子，也要想办法用自己的零花钱补上……老实得只要他不发话，就不敢擅自找东西吃……老实得……

“师父！席道长不是说会给我银子吗？一拿到银子，我就立即给师父送来！”胡焦见师父皱眉，赶紧出声安慰师父。

闵文曦噗嗤一笑道：“你是不是还要认真数一数，究竟得了多少银子？”见胡焦认真地点头，闵文曦忍不住捧腹大笑。

席广庭也微微一笑，又问胡涂道：“不知道道兄今后有何打算？”

胡涂笑道：“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买下这座道观听琴，贫道付了比对手多十倍的银子，再加上一些不自觉的‘野道士’时时来打秋风……哎！生计艰难啊！

闵文曦又忍不住插嘴道：“别人明知道你是骗钱，为什么还要巴巴地赶来上当呢……”

话没说完，就看见席广庭挥挥手，阻住她的说辞。

一闭上嘴，闵文曦便隐隐听到山下有琴声传来，但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两个道人都停止了说话，凝神静听，半晌，胡涂叹息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她的琴艺本已极高，这几个月竟然还在不断进步！”

席广庭轻轻点头道：“短时间内，琴艺技术本身的精进可能是有限的，但心胸意志的提高则有无限空间！她之所以进步，实是因为心胸宽广、意志坚强，在琴韵中灌注了强大的生命力！”

闵文曦听了半天，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听他们论琴，撇嘴道：“师傅内力高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徒儿却是什么都听不清楚呢！”

席广庭微微一笑道：“终于体会到功夫的好处了吧！”

还待继续说话，忽听胡涂道：“老席！她在邀请你呢！”

席广庭运劲一听，果然，风中传来了清楚的旋律，是天朝最为有名的《觅知音》。

席广庭凝神静听了片刻，微笑抬头道：“果然是高手！她从琴声中猜知我是前辈，整个曲中充满了尊敬之意。”

这几日，席广庭在山上听何芯弹琴，听到兴起时，偶尔也会回奏一曲。两人均是顶级高手，既能精确地在琴韵中寄托感想，也能清晰无误地把握到对方琴韵中的内涵，相隔虽远，彼此却能用琴声有效交流。

听到何芯在用琴声邀师父相见，闵文曦心情激动，赶紧道：“那咱们快走吧！师父，不要让何芯妹妹过于久等了！”

席广庭含笑点头，又转头问胡涂道：“道兄，我等一同前往如何？”

胡涂翻了翻白眼道：“你们高手论琴，我去瞎凑什么热闹？”说到这里，忽又压低了声音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能泄露了我的身份！哎……一个日日算命骗钱的人，若是突然变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代大侠、堂堂宗师、万众瞩目、令人敬仰，岂非少了许多骗人的乐趣？”

席广庭大笑道：“道兄是何时被封为‘大侠’、‘宗师’的？为何贫道从未听说过？”

胡涂笑道：“若论小道消息，自然是骗子得来比较快！”随即摆手道：“快去吧！你既有心让胡焦追随宁王，我这里还有一些小东西需要给他配备。运用得当的话，这些小东西或许能在军中发挥大用！”

席广庭心中感动，嘴上却是一字不提，微微抱拳，携着闵文曦向山下掠去。

弹罢一曲《觅知音》，何芯微笑转头看着程大娘道：“这几日，不知究竟是谁在抚琴，只听得到袅袅琴音，却无法发现抚琴之人的踪迹……唉！也不知这位高人可愿现身相见！”

回过头来，却见程大娘神色凝重。

何芯又叫了一声：“大娘！”

听到呼唤，程大娘回过神来，看了何芯一眼，随意道：“这是名动江湖的‘千里音波’，声音能通过内劲锁定方向，传出很长的距离！”

何芯听她说得如此“专业”，诧异道：“大娘也懂得武术吗？”

程大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意一点头，问一旁抽旱烟的老程道：“是巧合吗？”

老程摇了摇头，瞟了何芯一眼道：“先进内宅去吧！夜里再说！”

何芯诧异道：“有什么问题吗？”

程大娘又皱眉思索了片刻，抬头道：“芯儿！你大伯和大娘有点事情要在内宅商讨，暂时不能陪你迎客了！”

何芯起身道：“需要帮忙吗？”

程大娘笑道：“不用！你就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何芯还待说话，就听到了几声清越的琴声。

知道访客已至，她对程大娘点点头，赶紧走到门外，鞠躬道：“是何方高人驾临，烦请现身相见！”

“就是我这个高人了！我的好妹妹！”随着一声清甜的呼唤，闵文曦从黑暗中飞身而出，一把抱住了何芯。

“闵姐姐！”何芯用力抱了一下闵文曦，神情间又是喜悦，又是惊讶。

“有好吃的东西吗？”闵文曦问道。

同一时间，何芯开口道：“前几日竟是闵姐姐弹琴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闵文曦的问题，微笑道：“我的制衣坊刚刚起步，诸事繁忙，真是没工夫做点心！不过，大娘做的东西也很好吃！”

“文曦啊！为了好吃的东西，便连师父也不要了吗？”黑暗中渐渐显出一个道人的身形。

“师父！”闵文曦含笑叫了一声，回头对何芯道：“我哪有那样的本事！前几日是师父在弹琴！”

他是闵文曦的师父？这么说，他就是――凌钲的师父了......何芯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难言的亲切之意，赶紧驱前几步，恭敬行礼道：“何芯有幸聆听道长琴音，不甚荣幸！今日冒昧弹琴邀请道长前来，打扰之处，请道长见谅！”说着，抬头看了席广庭一眼，觉得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只仿佛凌钲的兄长。

对上何芯的眼睛，席广庭微微一怔，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似是有些意外，又带着些许喜悦，半晌，方神色自如地微笑道：“芯儿！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了！”

何芯听席广庭叫她“芯儿”，俨然把她当作了“自己人”，知道他关怀凌钲，爱屋及乌，便格外关怀自己，心中感动，恭敬道：“多谢道长！便请道长移步内宅，待芯儿为道长煮茶驱疲！”

席广庭又看了她一眼，脸露赞赏之色，微微颔首，跟着何芯步进了“香远益清”。

待几人落座，何芯便取出茶具，恭敬为席广庭煮了一盏“清木”，微笑道：“芯儿听道长弹琴，琴声中内蕴天地之精华，空阔辽远，飘然出尘，定是因为道长参破生死、看透世情，始能有此境界！这‘清木’产自高山极寒之地，茶品坚韧而纯净，一两黄金始得一钱。秦王高价购得，却与茶性不合，便转赠了芯儿！芯儿今日为道长煮此茶，但愿能合道长之意！”

席广庭饮了一口，但觉此茶清中带甘、寒中透苦，品质十分奇特，却又让人回味，隐隐透着一种人生的隐喻，甚合心意，微笑点头道：“芯儿果然是茶道高手！”

闵文曦在一旁嚼着蜜饯，听席广庭夸赞，便伸手讨茶道：“我也尝尝！”

何芯微笑道：“这茶恐怕不合姐姐的脾胃！如今腊梅开得正盛，我给姐姐调一盏腊梅花茶，保管姐姐喜欢！”

闵文曦眼睛一亮道：“腊梅花茶吗？一定很香吧！不过……我听说真正懂茶之人，都偏爱苦茶呢！”

何芯微笑摇头道：“什么才叫‘真正’懂茶呢？在何芯看来，无论苦茶甜茶，符合饮茶之人本心本性的便是好茶！”一边说着，她打开几个小盏，各自挑了些许茶叶，混着腊梅花倒进茶盏。

听到这一番“茶论”，席广庭眼睛一亮，赞叹道：“芯儿小小年纪，对人生的见解却是十分透彻呢！”

何芯微笑道：“道长过奖了！芯儿不守规矩、凡事随心，难免举止出格、不容于世！今日得道长赞誉，十分惭愧！”

“不守规矩、凡事随心？”席广庭笑道：“贫道总算知道你的琴艺为何能出类拔萃、增增日上了！”见何芯面露诧色，他又接着道：“看重礼仪，礼仪便是束缚；遵守规则，规则便是枷锁！琴为心声！如果一个人的心中套着沉重的枷锁，琴艺便会始终局限在自己的枷锁中，难得开脱！”

何芯凝神静思片刻，脸上渐渐显出笑意，行礼道：“多谢道长指点！”

她弹琴多为寄托心事，并没有刻意的追求。听了席广庭这一番言论，心知自己“不求因果、顺其自然”的心态反倒使心灵得到释放，琴艺得以提高，隐隐又看到了一个可以提升琴艺的全新空间，心中宽慰，微笑道：“今日难得高手驾临，便请道长不吝赐教！”

席广庭笑道：“你的琴艺尚在我之上，谈何指点？难得今日有缘，我们便彼此切磋一番，以求共进！”说着，从包袱中取出琴来，轻抚琴弦，奏了一支曲子。他琴艺高超，并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技法，却把曲中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何芯听他琴中颇有蔑视世俗、褒扬赞叹之意，知他能理解自己种种惊世骇俗的选择，在琴韵中勉励自己，心中感动，恭敬道：“多谢道长勉励！”说罢缓缓回奏了一曲。

她原本只是在琴声中抒发自己对席广庭的尊敬感激之意，但琴韵一起，想起他从六岁起便开始教导凌钲，既是严师，又是慈父，如今尚在奔走江湖，为凌钲招贤纳士，感动之余，琴韵中便渗入了浓浓的亲切眷恋之意。

席广庭见她在内心深处牵挂着凌钲，想到两人之间的重重阻隔，微微叹息，又挥指弹奏了一曲，曲中引入了咨代名曲《逝水流年》的部分旋律。《逝水流年》讲述的是两个被礼教压迫、终身不得聚首的恋人的故事。他引用的一段旋律中抒发的正是两人在历经沧桑、回味人生时的苦痛之意。

何芯细细解读琴意，知他在鼓励自己冲破世俗、追求幸福，微微苦笑，回奏了一曲，曲中引入了琥代的著名乐曲《宛剑》的部分旋律。这《宛剑》描述的则是一个名叫“宛儿”的姑娘历经磨难、为父报仇的故事。何芯引用的是其中一段比较激昂的旋律，表达的是宛儿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标的坚韧意志。何芯用在此处，却是表明了她坚持自己选择的决心。

席广庭见她如此坚韧，微微一叹道：“芯儿！人生苦短，幸福易逝，万事不可过于执着！”

何芯沉默片刻，恭敬道：“道长！在芯儿眼中，世俗礼教算不得什么，芯儿断不会为了所谓的节仪束缚自己！但是……这件事的障碍并不是简单的礼教节仪……”何芯叹了口气，缓缓道：“芯儿不能为了一己私利毁去众多人的幸福！”

席广庭叹息道：“钲儿年幼失怙又饱历艰险，后来跟随我读书习武，为使他迅速成长，我也一直对他严苛异常……虽然贵为王爷，他的身边却一直缺少一份真正贴心的关爱……哎！说起来，他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何芯心中微微一酸，赶紧抛开心中的伤感，抬头道：“道长！凌钲小时候调皮吗？你能不能把他小时候的故事说给我听？”

“调皮？”席广庭叹息道：“身为皇子，岂有调皮的权利！”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钲儿从小就有济世之志。六岁初见时，他正被宫中的掌权太监寻机责罚。我问他，你要跟随我习武吗？习武之后，便不会被人欺负。他低头默想片刻，抬头道：‘若同小人计较，自己岂非也同小人一般见识？听闻师父擅于谋划、武艺高强，求师父教钲儿武艺和兵法。钲儿希望将来能捍卫疆土、济世救民、造福苍生……’”

“那么小就有济世之志了吗？”何芯微微一笑，淡淡道：“所以啊……怎么能让他放弃了一切跟我过平凡的生活！不能追求自己的理想和道路，他会被爱情困死的！”

第二卷 第七十章 往事如烟（二）

“被爱情……困死！”席广庭被这句话触动了心神，深深叹了口气，怔怔想了片刻，又低头拨弄琴弦，缓缓弹奏了一曲。

何芯凝神静听，此曲气势恢宏，一开曲便充满了慷慨之情、激昂之气，隐隐有指点江山、金戈铁马的雄心壮志；然后，曲调一转，旋律依然澎湃，曲中却逐渐透出了一些压抑不住的温柔旖旎；然后，渐渐地，雄心成了苦心，壮志遭遇挫败，人生变得坎坷、曲调变得――凄苦！

那“凄苦”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随着缭绕的琴韵深深扎入了何芯的内心深处，唤起了她心底一种难言的共鸣。不知不觉地，她便开始挥指拨琴，弹起了一首久违的曲子。她弹起了雅妃娘娘的――《雨思》。

两支曲子各自成调，表达的却是同一种悲伤的――思念！

以往弹《雨思》，弹来弹去总是悲哀。这次再弹，被席广庭的琴韵牵引着，何芯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夹杂在悲哀中的浓浓的――相思！

两支曲子的旋律在空气中蔓延……

两支曲子都同样悲伤……

沉浸在曲中的人努力释放着曲中的意境，一旁的“听众”早已莫名其妙地伤透了心。

闵文曦原本只是随意地坐在一旁享受期盼已久的点心，反正也不懂音乐，没她什么事。到后来，在两支逐渐融合的曲子中，没有任何理由的，她就突然感到很伤心――越来越伤心！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突然想起了那个胆敢抛弃她的人，想起了消失在围墙背后的那一道灰影……她突然感到异常悲伤，不知不觉就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终于冲破了琴韵的纠缠……

在哭声中，两个弹琴的人对望一眼，缓缓罢手……

良久，何芯抬头看着席广庭，一字一字道：“原来，雅妃娘娘临终前惦记的人是――道长！”

席广庭心神巨震，惊愕地抬头看着何芯。

何芯点头道：“是的！不会错！这曲《雨思》，我也不知道究竟弹过了多少遍！唯有这一次，才被道长牵出了内蕴的思念。雅妃娘娘在雨中思念的人一定就是道长！”

闵文曦莫名其妙得哭了一场，刚擦干了眼泪，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惊讶道：“你说什么？雅妃娘娘惦记师父？怎么可能……”

席广庭脸色大变，站起身来，苦笑道：“我实在不配她如此思念！”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似是在回忆往事，许久，方缓缓道：“雅矜天真单纯、容色出众，心地善良，真是世上罕有的好姑娘！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他沉默片刻，接着道：“那天，在《琴韵会》上，她弹了一曲《水滴石穿》，弹得层次分明、精彩纷呈……但真正更吸引我的却是从她曲中流露出来的一种如流水般纯净的意蕴。听着曲子，我便想，这个能让泉水在琴声中流动的姑娘，是否长得也如泉水一般明澈清透？我发出一枚小银针打断了隔帘的悬挂线。帘子掉了下来，雅矜十分惊讶，静静抬头看了一眼便退下了，但就是这一眼，我就再也忘不了她！我从来也没看到过那么干净的眼睛、那么纯粹的眼神！似乎从未见过世间丑恶之事，饱含天真和善意，明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沉浸在回忆中，席广庭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半晌，又转头看着何芯道：“芯儿！若我说你长得很像雅矜，可能所有人都不会同意！但是……真的，你有着和雅矜一样纯净的气质！方才第一眼看到你，我便觉得你很像雅矜……想必，陆大人也会有同感吧！”

何芯微露诧色，随即福身道：“那是何芯的荣幸！”顿了一下，又柔声道：“坐下再说吧，道长！”

待席广庭坐定，给他斟满了茶，她又抬头道：“道长！陆大人曾经告诉过我，琴韵会的当天晚上，雅妃娘娘便失踪了！这件事……”

“是我带走了雅矜！”看了何芯一眼，席广庭接着道：“出了琴韵会的会馆，留在我心底的始终是她明澈的眼神。我思索良久，终于花重金找陆府的下人打听到了雅矜居处的具体位置。当天晚上，天色一黑，我便跳到了她阁楼对面的院墙上，用‘千里音波’锁定了琴声，把琴声送进了她的闺阁。很快，便看见她打开了窗户……”

席广庭幽幽一叹道：“哎！你再也猜不到，见到我，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

……

“快下来！坐这么高，你不要命了吗？”看着坐在院墙上的俊美少年，雅矜脸上写满了惊讶。

席广庭微微一笑道：“你在担心我吗？”

雅矜脸一红，啐道：“谁担心你呀！”伸手关上了窗户。

刚关上窗户，就听到一声惨呼，似乎有重物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推开窗户，窗外已不见了少年。

雅矜一阵心慌，急急拉开了房门，准备下楼去看看。

刚一开门，便有一阵冷风夹着一道人影掠了进来。

席广庭大大方方地进了她的闺房，打量着墙上的一幅画，微笑道：“这是姑娘画的画吗？”

雅矜见他进了房间，又羞又急，跺足道：“你这个人太也无礼，快出去吧！被人看到了，要出大事！”

席广庭微笑道：“没有人会看得到。他们都睡着了，要明天早上才会醒来，不信你拉召唤铃试试！”

“你究竟想干什么？”雅矜见他无赖，露出无奈的表情。

“窃玉偷香！”席广庭含笑看着她。

“你不会！”雅矜看了他一眼，眼神纯净而坦然。

“何以见得？”席广庭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的琴艺虽不高，但听得出来，并非奸小之人！”雅矜微微一笑。

席广庭见她眼神明澈、笑容温煦，感到说不出地诱惑，赶紧回身看着墙上的画道：“你的画技不错，但这些画都是死的，没有生命！”

雅矜一怔，点头道：“我足不出户，感受到的生命十分有限！”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便连琴也是如此。最近，我觉得我的琴艺停滞不前，无论怎样苦练都没有用！我想，是因为我生活的天地过于狭窄，琴韵中不能注入新的内涵。”

席广庭赞叹道：“你能感悟到自己的缺陷和差距，当真不容易！”

雅矜又露出一个向往的表情道：“适才我听你弹琴，琴技本身还颇有缺陷，但你的琴声中天地宽广、生机勃勃，我听了十分羡慕！”

席广庭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既嫌自己的天地狭小，何不走出去看看？”

“如何走？”雅矜叹息道：“身为女子，从一出生，我便注定了要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即便走出了这个院子，终究还是要走进另一个院子！”

席广庭默想片刻，严肃道：“小姐！你若信得过我，我便带着你出去走走看看！无论想去哪里，无论想看什么，我都带你去！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护你周全！”

“我信不过你！”雅矜默然片刻，微笑道：“我相信的是――你的琴声！”

……

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席广庭感慨万千。如今回想起来，这似乎是一个奇迹。她是一个大家闺秀；他是一个江湖少侠；她足不出户；他纵游江湖；他们第一次见面，却如同几世的好友。他说他要带她走，这是一个极端无礼的要求……她果然跟着他离开了陆府，走得毫不迟疑、坦坦然然……

第二卷 第七十章 往事如烟（三）

席广庭默然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本琴谱，珍而重之地递给何芯道：“芯儿！这是雅矜在皇宫中所作的曲子，是她毕生心血所凝。我想，只有你才能准确把握这些曲子的意境，把这些曲子弹好……也只有交给你，才能真正符合雅矜的心意！”

何芯诧异道：“原来这本琴谱竟是在道长这里！”随即又站起身来，曲身行礼道：“谢道长厚赐！”

“陆大人曾经跟你提到过这本琴谱吗？”席广庭微微一笑。

“是！大人说他曾找了无数的琴师来弹奏，却没有人能弹好！”何芯不知内幕，不敢提这本琴谱意外失踪的话。

席广庭叹息道：“就是不忍心看那些低俗之人沾染雅矜的心血，我才取走了琴谱！”顿了一下，又问何芯道：“芯儿！能把你的簪子给我看看吗？”

何芯拔下发簪，恭敬递给席广庭。

席广庭接过发簪，叹息道：“这是临别之时，我亲手为雅矜做的发簪……那个傻丫头啊！我弃她于不顾，她却不离不弃地戴着这发簪，临终时，还托陆大人转交给了钲儿。当年，我见到钲儿的时候，他正被总管太监寻机责罚。那太监走后，便有小太监劝他要知机识趣。听了他们的对话，我才知道，那太监时时占用钲儿的月例银子，后来见到这发簪，觉得造型别致，便向钲儿讨要。钲儿坚决不给，得罪了他，才被他寻机责罚。那一瞬间，我真的是感慨万端。从那一刻起，我便发自内心地觉得，钲儿就是我的孩子！”

何芯听得心中微微发酸，微笑道：“道长！凌钲也一直把您当作父亲的……”顿了一下，又迟疑道：“道长！您说弃雅妃娘娘于不顾是什么意思？”

席广庭把簪子还看了她一眼，叹息道：“雅矜跟着我出了陆府，我便带着她四处游玩。一年之间，我们的足迹踏遍了天朝的名山大川。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自认为武艺出众，便四处挑战……有好几次，虽然获胜，却是身受重伤……雅矜十分温柔，每次我去挑战，她都担忧得睡不着觉，但是，她并没有阻拦我，只是问我‘你觉得这样挑战值得吗？我是说……即便身受重伤也无所谓吗？’

我说‘妹子！或许是我天生好胜吧！看到别人的功夫比我高，而我只能在房中枯坐，真是无比痛苦，比流血还痛苦！’

听了这话，雅矜便说‘那你就去吧！无论如何，只要你高兴就好！’

后来，我遇到了“穿堂风”杜林子……他的功夫别劈蹊径，高妙无比，我挑战了三次，没有一次走得过五十招。我冥思苦想，怎么都想不出破解的方法，心中苦闷难当。雅矜见我苦闷，心中担忧，却又毫无办法，只是默默为我弹琴，用舒缓的乐曲让我放松……

那时候，我的医术已有小成，闲暇时，便靠替人诊脉维生。有一日，我外出时遇到了一个金发碧眼，长相十分奇特的人。他被人打成重伤，弃在墙角、奄奄一息。我把他带回客栈，替他治好了伤。他十分感激，问我要多少报酬。我说不用报酬，你把你们国家的事情讲给我听一听吧。他告诉我，他来自洛特里国，历尽艰险到这边来寻找文明。

后来，我发现他会武术，便提议同他切磋。一番比试下来，我发现了一个武术的新天地。他的功夫不高，但整个武术的思路同我朝的大不相同。我没有深入思考，只是隐约感到如果能融合两种功夫，可能会使自身的武术取得突飞猛进的进展。此后，我便时常感到郁闷，但并不清楚具体为什么郁闷。

有一天，我同雅矜弹琴交流，弹罢琴，雅矜便问我，是不是想到另一块大陆看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问她如何会这样问……

……

“庭哥！这几日，你的琴声中有一种压抑之气，又时时透出一种向往。你是不是为武学的难关感到压抑，又对另一个大陆的武学充满了向往？”

席广庭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陷入了沉默，许久方点头道：“妹子！你真是我的知己，我没有一丝情绪瞒得过你……”

雅矜起身走到他的身前，柔声问道：“很重要吗？对你来说，到另一块大陆看看真的很重要吗？”

席广庭握住了她的手道：“若是从来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个新世界，这样一个领域，我真的无法克制自己一探究竟的念头和兴趣！”

雅矜又考虑了很久，才抬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吧！去看看那边的天地……”

席广庭伸手揽过她道：“妹子！去那边，风高浪大，路途遥远……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去冒风险！”他默然片刻，抱紧了她道：“不去了！妹子！无论多好都不去了！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雅矜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一个月后。

“妹子！你看，这是童贝嘉最新设计的船模！这艘船应当能够经得住海浪！”席广庭拿着船模兴冲冲地推门来找雅矜。

“是吗？”雅矜伸手接过船模，淡淡道：“船什么时候造好？”

“我们已经找到一艘快船，不用重做，只需改装便可！最快两个月就能完工！”席广庭一脸兴奋。

“这么说……两个月后，你便要……出发了？”雅矜忽然回头。

席广庭一愣，随即叹息道：“对不起，妹子！我答应了你不再想这件事！但是......我做不到！”

雅矜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叹息道：“我知道！从你同那个洛特里国武士比武的那一天开始，我便知道，你早晚一定要去看看的！”

“对不起，妹子！若非此行过于危险，我无论如何都会带同你前去！”席广庭脸上写满了怜惜和歉疚。

雅矜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道：“庭哥！我们成亲吧！我想做你的妻子！”

席广庭惊讶地看着雅矜，随即抱紧了她道：“谢谢你！妹子！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但是……现在不行！妹子！我们不能就这样成亲。你先回陆府等我，等我备齐了条件，风风光光地上门娶你！”

……

两个月后，她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他踏上了寻梦的征程……

挥手告别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别就是四年；这一别就是――陌路！

再见面时，他已是名满江湖的第一高手；而她，则是荣宠之极的――第一皇妃……

他找到了自己的梦，却又失去了自己的梦……

这一切，究竟孰是？孰非？孰对？孰错？

……

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席广庭的脸上渐渐涌起了一抹淡淡的惆怅！

何芯看他惆怅，不敢再问，赶紧岔开话题道：“道长！芯儿的慈善院里已经入住了近百名孤儿！道长可愿教他们一些粗浅的入门功夫？”

“了不起啊！芯儿！”席广庭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笑道：“听说连苏郡守都被你说动了亲自撰文为他们的教材作序，贫道又岂敢居于人后？”

何芯福身道：“芯儿代孤儿们谢过道长！我想，受过天下第一高手的点拨，他们每个人都会相信自己能在武学方面有所成就！”

席广庭诧异道：“这就是你让贫道指点他们的本意吗？”

何芯微笑点头道：“是！道长！芯儿以为，每个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而压抑我们潜力的便是‘自卑’。这些孩子既是孤儿，大都饱受凌辱，缺乏自信，所以，芯儿以为，教给他们知识技艺固然重要，但首要的却是必须给他们播种自信！有了自信，他们才能真正发挥潜力，在各方面都不输于人！”

席广庭面露惊异之色，良久，抚掌笑道：“芯儿的思想果然特别，难怪……”

“难怪把师兄迷得七荤八素！”闵文曦把话头接了过去。

何芯闻言一怔。见所有人都不把她的“再嫁”当真，依然把她这个嫁了两次人的人看作了凌钲的情人，微微苦笑，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滋味，抬头道：“道长！闵姐姐！我同凌钲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各有各的道路，各有各的生活……如今，芯儿最大的心愿便是提供这些孤儿一方乐土……”她微微叹了口气道：“多些道长成全！”

席广庭看了她一眼，在心中微微叹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磁盒递给她道：“芯儿！这药膏是我专门配制的，对祛除伤疤还有些效果！你试试看，如果效果不佳，我再重新给你调配方剂！”

何芯恭敬接下，感激道：“道长！今日连续收到道长的几重大礼，芯儿真不知道……”

“用点心报答就好！”闵文曦嘻笑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我期待你的点心实在是期待得太久太久了！”

何芯微笑道：“你多留几日，总有机会给你做点心的！”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今天晚上，闵姐姐便可以先评价一下小妹的酱菜！”

“酱菜？什么是酱菜？”闵文曦一脸兴奋。

“就是一种――可能让你不停找水喝，又可能让你觉得很提味的小东西！”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拿来让我尝尝！”闵文曦已经站起身来。

何芯微微一笑，屈身向席广庭行礼告别……

第二卷 燎原星火 第七十一章 合作关系？

“王爷，别馆到了！”独孤鹰伸手揭开了车帘，邀凌钲下车。

凌钲点头，低问道：“武先生他们都到了吗？”

“是！连上邢先生和方先生，‘策营’的十三位先生都已经聚齐了！”

凌钲下了马车，又回头吩咐道：“好生照顾邢阔先生！他身体不舒服，直接送他到客房休息吧。请他放宽心，就不要操心大宁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便听邢阔虚弱的声音飘来：“不妨！王爷！属下还能支持！”

凌钲回头，便看到邢阔躺在担架上，被两个亲卫抬了过来，身上还捂着厚厚的被子。

凌钲微微皱眉道：“怎么把先生抬出来了？”

邢阔微笑道：“就是风寒而已，真的不要紧！”

“先生如此忠于公事，凌钲实在觉得愧对先生！”凌钲又看了邢阔一眼，见他十分坚持，终于点头道：“既是如此，先生便帮着分析一下朝中局势，晚间回到大宁再好生调养！这段时间，让先生操心的事情实在是过多了！回到大宁，先生便休个假吧！”

邢阔心中感动，微笑点头不语。他和方绪是凌钲的送亲队伍中罕有的“文弱书生”，一路上又奉行“实践出真知”的道理，坚持策马跟随凌钲，沿途考查地理风物，矫正修补地图，身体疲弱又用脑过度，进到鹤城之后便忽然病倒了。方绪还能行动自如，他却才刚刚从高烧的昏迷中舒缓过来。

自二人病倒之后，凌钲亲自为他们配药，日日上门探望，两人心中感动，恨不能立即恢复身体，为凌钲出谋划策。

凌钲向他点头示谢，当先朝屋内走去，眉宇间无法掩饰一抹担忧和疲倦。

在他出使展族期间，天朝又发生了一连串的大事。因事态不明，他不得不在离大宁最近的钦严城暂且驻扎，秘密接了“策营”的心腹谋士前来商讨，务要在拜见皇上之前对朝廷局势有一个大致的立场和判断。

还没走到门口，已看见他的十位“策营”谋士迎了出来，老远便躬身行礼。

凌钲摆摆手，微笑道：“各位先生都是凌钲的老师，万勿客气！”说罢上前携了武骋的手，一同朝里走去。

众人见邢阔的担架也跟了过来，面露诧色，随即涌起感动之意，一起躬身让邢阔的担架先行。

待众人在密室坐好，邢阔也被抬上了软榻，武骋才拿出厚厚一叠资料递给凌钲道：“王爷！这些是最新整理的资料！”

凌钲迅速翻阅了一遍，抬头道：“各位先生都看过了吗？”见众人点头，凌钲便开口道：“先谈一谈‘陆家被抄’这件事吧！”

“是！王爷！这件事主要是属下经手查探的！”谋士白云山开口道：“这件事首先是从陆义衡大人的长子身上开始的！陆大人的长子名陆顺，在海舶司担任副巡道。

十月八日，有人揭发陆顺走私黄金；十月十三日，陆顺被捕，在其后院起出打有官方印鉴的黄金达五箱之多。

十月十五日，皇上授意撤查此事。当夜，大宁府派员搜查陆府，查出贵重珠宝玉器数箱；后在祠堂搜出兵部军器监铸造而未标有印鉴的兵器三箱，皇上震怒。

自十月二十日到十一月八日之间，所有陆氏有官职在身之人被一体罢官，陆氏宗族族长陆义衡被捕入狱……”

凌钲点头，思索片刻，又问道：“从目前的凭证上推断，先生认为此事的可信度有多高？”

白云山恭敬道：“有些资料，属下无法接触，不过应该不全是诬陷。”一边说着，他拿出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凌钲道：“依属下搜集到的资料判断，陆顺参与走私应当是确凿无疑的，其余的……就不好下定论了。”

“几位先生如何看呢？”凌钲的眼光在众谋士脸上扫了一圈。

“这个案子表面上办得雷厉风行，但漏洞不少。”谋士丁齐锋开口道：“其中一个最大的漏洞便是凭证过于齐全。听说在所有宅院起出赃物的过程都异常顺利，几乎是百发百中，这实在是十分不合情理。”

“从节奏上判断，此事也十分可疑。”谈到朝廷局势，邢阔立即显得神采奕奕。“此事的节奏掌握得十分好，几乎每次都是在皇上不顺心的时候冒出一点头，因此，每次都查得极重。若说没有人在暗中主持，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案子更像是一个局！”武骋皱眉道：“几乎陆氏所有重要人物都牵涉其间，而且罪名都不轻。看样子，有人存心把陆氏连根拔起。”

“最为不智的，是他们把几箱兵器作为赃物起了出来。”徐玉之叹息道：“别人或许不知，我等却十分清楚此事的底细。”

“他们这是在刺激皇上对陆氏动手！”方绪接道：“皇上念着陆藤大人，私贩兵器一案轻轻揭过，没有株连，没有彻查，有人看得不甘心呢！”

凌钲点头叹息道：“他们这件事办得不聪明啊！陆氏家产业大、人员众多，出一两个败类是难免的。但若说陆氏的所有宗亲子侄都牵涉其间，却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他们如此布局，是想趁着陆氏势微，把陆氏的势力彻底清除出朝堂，却不知这么一来，反而让自己陷入了被动。”

他略微停顿，接着道：“皇上和陆藤大人的交情何等深厚。陆藤大人去世后，皇上便下令禁止继续追查陆将军私贩兵器一案。陆义测将军至今没有被定为叛国罪。眼下，皇上一时震怒抄了陆家，但假以时日，等心气平和了，自然不免会疑惑，以陆藤大人治家之严谨，如何能让子孙人人参与犯罪。我猜不出一月，此事便会另有下文。”

几个谋士一起躬身道：“王爷说的是！”

凌钲又问道：“有什么对陆氏特别有利的凭证吗？”

白云山摇头道：“单从公布的凭证上判断，每一个罪名都可以称得上是证据确凿。但凭证的真实性却颇为值得怀疑。必须亲自查验凭证，才有可能找出对陆氏有利的东西。”

凌钲点头，接着问道：“凭证移送到刑部了吗？”

白云山点头道：“送得很快！几乎没有在大宁府停留就直接送进刑部了。”

“如此说来……”邢阔皱起了眉头。

方绪点头道：“定然有福王的势力在背后撑腰。”

谋士萧素清伸手递过一份资料给凌钲道：“如今，福王的势力已经完全渗透到了整个兵部和刑部。我们安插在这两个部门的人行事都十分被动。很多埋葬多年的暗哨都被拔出来了……局面十分不利呢！”

谋士王友波点头道：“最近，福王行事嚣张得紧！前两日，福王要把一个心腹幕僚外放补缺，被丞相驳回了。他立即动手，抓到一点小毛病，便当着众人的面杖责寿王门出身的刘鹤祥。刘大人受了折辱，差点没当场自尽！”

“他是有些急不可耐了！”武骋皱眉道：“他本想踏平草原，取悦皇上，没想到弄巧成拙。从草原回来后，皇上对他便不如原来那么信任了。他这是急着想要重树威信，却不知世上的事情往往是欲速则不达。”

“倒是寿王是个人才！”萧素清点头道：“福王责打了刘鹤祥，大家都以为他必要反击的，谁知他一面是把刘大人接到府中亲自照顾；另一面是登门亲自向福王认错。如今，朝野上下交口称赞，寿王的风评可好得紧！”

凌钲点头。见众人的话题渐渐绕远了，他摆手道：“刑部那边有消息吗？陆大人最有可能判什么刑罚？”

白云山恭敬道：“起初传出的风声，应当是要重判的。可最近几日，渐渐改了口风。应当是陆氏之人通过一番运作，同管事之人达成了某种协议。”

凌钲点头道：“能保住性命就好！现在风头正紧，没有有力的凭证，我也不好贸然插手！慢慢地，我会想办法向父皇进言。先生给陆氏之人捎个话，让他们不要急着脱罪，生出新的事端。”

武骋皱眉道：“王爷打算插手此事吗？”

凌钲点头道：“陆藤大人于我有重恩，决不能坐视他的家人受难。先生放心，我不会莽撞的，有了合适的机会才会慢慢处理此事。”

武骋点头道：“这件事，急也急不来！倒是嫡系部队的事……”

提到嫡系部队，几位谋士都沉下脸来。

在天朝，所有兵权都掌握在皇上手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凌钲专门用于研习草原战法的这一支嫡系部队。这一支部队，既是凌钲圣眷优渥的象征，又是他实力的保证，实是他手中的一个重要筹码。

但正因为如此，几乎每次凌钲一离开朝堂，前脚刚走，后脚便会有人动议解散这支嫡系部队。原本，陆藤掌兵部，声望极高，他和天朝的三大将军（罗信、裘英、凌丰航）同声支援凌钲，众人也不便多说什么。陆藤去世后，支持的力量便大大减弱，加上裘府和罗府反目成仇，无暇他顾，要求解散这支部队的声音便空前地强悍起来。

尤其是这一次，凌钲的嫡系部队初露锋芒，声震草原。接到喜报，朝中重臣可谓忧喜交急。能打败草原铁骑固然是好，但把这样一支战斗力强劲的部队摆在天子脚下……

接到喜报，朝中重臣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嘉奖凌钲，而是如何防止这支部队成为皇上的心腹之患。众人空前地团结，一致要求皇上解散这一支部队。皇上暂时没有表态，只说要听听凌钲自己的意见。

见他们提出此事，凌钲淡淡道：“诸位先生怎么看？”

“既然皇上没有表态，我们也不可自乱阵脚！”方绪首先开口道：“等王爷先面圣探探皇上的态度再说……”

“对！这支部队不能解散！王爷便说还要操练一些新的阵法，先拖一段时间。”谋士胡兴昌开口了。

“皇上哪里是没有表态！”武骋皱眉道：“以往，接到这些折子，皇上最多就是问问陆大人和罗大人的意见，直接就驳回了！皇上暂时没有表态，只是想探探王爷的态度，看王爷是否果如传言中那样‘居心叵测’！”

“对！属下也认为这支部队应该解散！”徐玉之开口道：“若不解散，只怕恰恰中了敌人的圈套，给了别人攻击王爷的口实！”

“好不容易训练出这样一支部队，哪里能够说解散、就解散？朝中众人只关心王爷是否‘居心叵测’，怎么就没有人关心打不过草原铁骑怎么办？”谋士陈玄东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王爷！依属下看，这件事的核心不在于这支部队应否解散，而在于……”邢阔看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字道：“怎么解散！”

见众人看着他，邢阔又接着道：“武先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若王爷一味坚持不解散这支部队，本来没有居心也变成了有居心……”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凌钲一眼。

凌钲微笑点头道：“先生说得好！这件事的核心正是——怎样解散！”

他又微微一笑，接着道：“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复思考此事。我的意见同邢阔先生一样——这支军队必须解散，并且……解散得越彻底越好！我会上折请求父皇，把这五千士兵都拆散放到各支军队中，一律担任品级最低的小队长，把我们的战术在各支队伍中加以推广……”

“果然好计！”邢阔静思片刻，睁眼微笑。

武骋也立即明白了凌钲的意思，点头道：“这样一来，不但皇上的疑心尽去；我朝军队的战斗力也大大提高；便连王爷的声誉和影响力也会无形中得到很大的提高，果然是一个一举三得的好方法！”

邢阔点头道：“一支军队散不散，关键是看人心散不散。若人心不齐，表面上庞大的队伍也没有战斗力；若人心凝聚，便是形式上散了，在需要时，随时都可以重组起来……让这些人都担任小队长……”

“便等于用五千人换回了五千支小队……”方绪跟上了邢阔的思路，一脸兴奋。

凌钲微笑摇头道：“毕竟环境变了，要他们都像现在一般保持忠诚是不可能的！但是……通过这样一番磨砺，我朝必定会多出一批优秀的将领，整个军队的战斗力也必定会大大提高。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徐玉之点头道：“能留下这支军队自是最好！既然无法保全，王爷提出的确是最佳方案！”

凌钲的眼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见众人都微微点头，才开口道：“既然各位先生赞同，凌钲今晚便拜折陈述此事！”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目下，真正让本王担忧的，是罗府和裘府反目的事情！哎！我实在想不到师妹会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武骋点头道：“闵小姐失踪了还好些，毕竟没有官衔在身。罗侍卫不辞而别，却真是震动朝野。最为严重的是，这件事牵涉到皇后。在这场婚事中，皇后颜面扫地，真把裘将军恨到了骨子里。听说这位素来不露声色的娘娘竟然当着无数诰命夫人的面，问裘夫人道：‘卿家不会管教女儿，如何也不知会哀家一声？在场这许多夫人，每一个都教女有方，卿家理应多多请教才是！’”

谋士李诺点头道：“裘府二小姐裘清涟原本定了要许配付侍郎家。前两日，付家撕毁了婚约，竟是拒娶裘府的小姐。如今，裘家‘教女无方’的事情早传得朝野皆知、沸沸扬扬。”

谋士林执先点头道：“两位将军素来持重，这一次真是气昏头了。不但互相指责对方拐带了自家的儿女，在堂上堂下也是针锋相对，前所未有地‘不顾大局’。两个月间，双方人马因为，一心一意、无怨无悔地追随着她、守护着她！

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我是在履行守护主母的职责！却在见到皇上的赏赐时，失去了冷静、出离了愤怒……

他恼、他恨、他不满、他愤怒……他想质问皇上：“你怎么能对她有企图？”

但是，他有什么资格去埋怨；有什么立场去愤怒？

对她来说，他究竟算什么？恐怕连一点影子都不曾留下。

他又难道敢说自己不爱她？从来不曾对她产生遐想、怀有企图？

一个凡人遇上了一个仙女，是幸或不幸？

一个凡人爱上了一个仙女，是该或不该？

自嘲、自鄙、自责……

自厌、自伤、自恨……

真想拿一把刀，剖看自己，让卑鄙的念头随着鲜血一起流走！

但想必每一滴血，也都在想念着她！

“扑通”一声滚落河里，徐玉之放松了身体，任凭流水把他冲走……至少，在水中，别人看不出他满脸的泪……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九十五章 攻防之道（上）

“启赫的军队从正西进攻，主击大营……”

“巴赫的军队从南侧斜插，只负责侵扰，犯人往北面赶……”

“呼合力和古力布台守住北面的口子，留马不留人……”

一道一道命令从展颜口中发出，诸将各自领命离开了帐蓬，神色凛然。

最后一道命令……

展旅伸手招过塔吉，把一个锦囊递给他，郑重道：“你领兵征战多年，勇武经验都不成问题，今日把这一支重甲铁骑交给你，只再提醒你一句：领兵在外，固然要依计行事，有时又不可太过拘泥！我看重的就是你灵活善变，不拘成法，望你扬长避短、用好此兵、打好此仗……”

塔吉似是十分意外，良久，接过锦囊，脸现感动之色，伏身道：“谢族长信任！”

展颜点头道：“原本有宁王暗中掣肘，我们的很多作战计划都不得不中途夭折。这次宁王遇刺， 重伤卧病、自顾不暇，真乃天赐良机，只妻能重创佟族，统一草原，指日可待……”

塔吉伏身道：“塔吉定然全力以赴，不负族长重托！”抬起头来，眼中透着奇异的神采。

展旅点头，对亲卫克卢道：“召芯儿进来煮茶！”

塔吉正要离开，听到这句话，看了展颜一眼，终于忍不住加了一句：“族长当心！”

展旅笑道：“她的茶煮得太好，就算明知茶里有毒，我也喝了！”眼中又是说不尽的温柔赞赏。

半月之间，十数次战斗，他彻底占领了乐寺族；而他的贴身婢女何芯虽从不多话，却用一种无声的温柔默默征服着他。

她聪慧细致，心灵手巧，能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让人无可挑剔；她不卑不亢、坦然大方，总是十分自然地做出许多惊人的举动，不得不引起他的极度兴趣和重视。

按照展族世代相传的规矩，作战不利的士兵应受军法处罚，所以，半月来，有很多士兵得到褒奖升迁，也免不了有很多士兵受到刑罚惩罚。每到行刑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士兵受刑，只在行刑完毕后，默默无言地走上前去，为士兵包扎……

她是那样地从容，那样地坦然，让他无法说出阻止的话。

看到她的静默、她的温柔，他总觉得心里有一种很深刻的东西被触动……

成王败寇，在草原法则中，彻底的胜利往往伴随着彻底的劫掠和血腥的屠杀。完全控制住乐寺族之后，大部分财货都被送回了展族，俘虏的乐寺族族民则被聚集一起，等待着残酷的命运。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出屠杀命令的瞬间，她突然起身，静静地走到了他们中间，温柔地抱起了一个年龄稚幼的孩童……

她那瞬间的温柔打动了他！他赦免了乐寺族的族民！

她没有说感激的话，却给了他一个充满善意和感激的真挚的眼神……看到那个眼神，他便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十分自然地拿出了药物，走到乐寺族人中间，帮乐寺族人疗伤，令所有在场的展族人都震惊不已。

他问她为何这么做，她说：“展族人是人，乐寺族人也是人，我为什么不可以照顾乐寺族人？”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多么动人的一句话！

他放任了她泛滥的爱心，结果……

乐寺族人被他的铁骑征服了身体，却被她的爱和温柔征服了心灵。他们爱戴她，尊称她为“度木兰（女神）”。

他让她征服了乐寺族人；也让她征服了自己！

时间一天一天推移，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更舍不得离开她。

塔吉看着展颜充满温柔和赞赏的神色，觉得背心冒汗，心想：“有毒的哪里仅仅是她的茶！她的整个人根本从头到脚都是毒，而族长也分明早已经——毒入肺腑！”他心中惊惧，却终究不便多说什么，恭敬辞出了。

一掀帘，迎面撞上了何芯。

何芯穿着展族台嗒的服饰，却没有梳花冠发式，只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十分干净清爽。

塔吉别过了脸，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忽听她轻声地、真切地一字一字道：“拉拉还好吗？”

声音是轻而温柔的，落在他的耳中，却仿佛针扎。他没有回答，仍然快步向前走去，又听她的声音柔柔传来：“告诉拉拉保重身体，你们……都是我的！”

他忽然脚下一软，仿佛身上被压了千钧重担……

在据点果了半个月，受了半个月的折磨。

这半个月，她总是这样若有似无，轻描淡写地说着类似的话。话不重，但落在心头，却让人窒息。

每次忍受着她的冷笑擦肩而过，转过头去，看到她轻声地、温柔地对着族长说话，他便总是忍不住想：“她究竟在对族长说什么？是不是在要求族长杀了我？”

这个念头折磨得他寝食难安。这半个月，表面上平静，内心深处饱受煎熬，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总觉得一闭上眼睛，就会身首异处。

族长会为了她杀人吗？会的！一定会！族长不是说了吗？即便明知茶里有毒，只要是她煮的，他也会喝！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又哪里会顾及他们这些小小的属下？

她的话语很轻很轻；她的笑容很冷很冷……

他的内心深处充满恐惧、充满不安……

何芯看到了他的惊惶失措、冷冷一笑。

这种手段，貌似有点卑鄙，但是，她的头上还戴着那朵染血的珠花！不能放过他！绝对、绝对不能放过他！

她不知道最终会产生一个什么后果，只知道，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恐惧中，便会不知不觉地犯错误！

她不知道他景终会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却知道，等到他犯错误的时候便意味着报仇时机的来临。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第三卷 第九十五章 攻防之道（下）

何芯一直盯着塔吉，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了目光，快步走进了营帐，行了一礼，淡淡道：“族长要喝什么茶？”

展颜道：“战事将起，欲激励斗志，该饮何种茶？”

何芯道：“茶性大雅，主平和清淡，不主杀伐！要斗志，当从酒中寻，而不是茶！”

展颜道：“那便煮酒吧！”

何芯点头，走到帐篷一角，取出煮具，逐一取过酒瓶，随意道：“梨春入口芬芳、后劲绵长，余韵不倦，当在赏春时细品；醉红口味清淡、芳香如恒、如淙淙溪流，令人回味，宜为日常修生之用；铁烧酒份重、味辛辣、能穿肠，也能燃起斗志和力量，征战之用，此酒最佳！”

展颜笑道：“喝酒就是喝酒，偏天朝人就有这许多的讲究！”

何芯道：“族长不爱听，我以后便不讲！”

展颜笑道：“别人讲这些，我便笑他繁琐；但既是芯儿讲的，我便听着受用！”

何芯行礼道：“谢主子赞赏！”当下专心煮酒。第一遍先用小火煮到三分热意，便略停片刻，继而用猛火烧了片刻，待酒沸，又取出一只盛雪的盘子，把酒尊放在雪上，用雪降温。

展颜道：“这又是什么讲究？”

何芯道：“火不盛，酒意不深；火过盛，易损肝脾！”

展颜举起酒杯，微笑道：“如今已是春季，很快就没有雪了，到那时，用什么降火？”

“用冰！挖好冰窖，可以储冰！”

展颜点头，微笑道：“芯儿！若此战成功，我便带你从这里一直奔到东面的林区去。我们从春天奔到夏天，到水草肥美时才返回来，你说可好？”他的目中露出向往之意，仿佛整个草原都已踩在了自己脚下。

何芯道：“说不定我途中便报仇成功，你便再也回不到草原！”

展颜收回眼光，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你可以包容我族族民；可以关怀乐寺族人，为何就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

何芯道：“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有切肤之痛！”

展颜道：“你就那么爱你的前夫？”

何芯沉默，良久，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道：“我欠他太多，却永远没有机会偿还！”

展颜默然……这段时间，本已有些放松了警惕，但看着那源自于心的深刻的悲痛，他想：“如果真的有机会，她或许真的会报仇！”心中涌起深深的惆怅……

～～～

中军的仪仗设在乐寺族北蓝山上。说是山，如果放在天朝，只能称为坡。山势平缓，从山上看下去，密密麻麻的军队只仿佛蚂蚁——火红的蚂蚁！

正面的冲击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战场又早已被鲜血染红……

何芯站在展颜身后，凝目看着下方的战场……

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有了免疫力，因此，双腿并没有发抖；不是第一次目睹厮杀了，有了心里准备，因此，没有害怕得闭上眼睛；不是第一次大规模地看到生命陨落了，以为可以平静一些，却还是揪心地痛苦，整个人都觉得麻木……

“族长！左翼的敌人太强悍，我们快支撑不住了……”

“族长！北口的冲击实在厉害，呼合力将军请求箭手增援……”

“族长……”

一个一个消息传递上来，展颜的表情镇定如恒！

“坚持住！”

短短的三个字，何芯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没有比此时更深刻地体会到“坚持住”这三个字背后的意义。

坚持住，用生命去坚持！

坚持住，用热血去坚持！

坚持住，用十二万军队扛住二十万军队的拼杀……

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这种坚持，是否真的意味着胜利的曙光？

……

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展颜依然站得笔直，何芯却知道他很紧张。一个时辰前，他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水。

何芯想收回自己的手，但不知为何，突然很不忍心，终于没有收回手，反而握了一下他的手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展颜转脸看她，微笑道：“没什么！”

看着那笑容，何芯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这才知道，没有拒绝他的手，只因为自己心里也很紧张，需要一个依靠和屏障。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族长！已经三个时辰了……会不会塔吉那边……？”律布走上前来，早已打破了一贯的冷静，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草原战术，讲究速战速决，奔行、移动、撤离都需要速度，因此，长久以来，草原骑兵一律都是轻骑兵。但是，同天朝交战过后，展颜渐渐意识到，如果能占据有利地位，迅速出击，那么一支重骑兵绝对可以发挥出“以一当十”的冲击力。他秘密训练了一支两万人的重骑兵，其中五千佩铁甲；一万五千佩皮甲……他用最快的速度占据了乐寺族，隐藏好了自己的重甲骑兵；他秘密调兵，扼守要点，用十二军队牵制住佟族的二十万大军。只待时机成熟，这二万铁骑便会从后方包操，发动猛攻……

虽然军队人数远远比不上佟族，展颜仍然觉得胜面很大，如果……一切都按照作战计划展开的话！

可惜……

三个时辰过去了，并没有形成预期中的合围，塔吉率领的重骑兵并没有如约出现！那一支展颜秘密准备了很久的铁骑仿佛凭空消失了，没有半点音讯，随行的侦骑兵也无一返还……

“族长，要不要再派一批侦骑兵过去？”律布焦虑地盯着下方的战场，声音有些暗哑。

“立即传令……”展颜略一沉吟，忽然发出了命令：“启赫的军队向东移动，迂回绕过北蓝山，从北边撤离；巴赫的军队向南线佯攻，且战且退，到梅里台口，全速撤退；让古力布台率箭队绕过梅里台，掩护巴赫的军队撤退……中军跟着我下去冲杀一阵，目标南向，牵制敌军主力……”

“是不是再等等……”律布想不到展颜瞬间就颁下撤退的命令，有些迟疑。

“传令吧！塔吉那边定然出事了无疑，不是踩中圈套，便是……”展颜的目中闪过一丝冷冽，一字一字道：“背叛了……”

“族长，即便要撤退，也不必一定是中军断后啊！”律布脸上掠过一丝感慨。征战多年，每次遇到危急情况，总是两翼先撤，中军断后，这样的族长……

“知道我在战场上，佟族怎么都舍不得分兵追击撤离部队的！”展颜淡然一笑，摆摆手，忽然转头对何芯道：“芯儿！无意间杀了你的丈夫，我其实也很内疚……”拦腰抱起何芯，在她颈上一吻，把她放到了马背上，吩咐亲卫道：“护送律布先生和何芯姑娘出去……”

何芯惊讶地抬头，忽然觉得心胸里充塞着一种满溢的酸胀。自从来到展族，与其说是心心念念想着报仇，不如说是一心一意想要讨一个说法。

受了多年的现代教育，在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做错了事情的人，至少应该有起码的道德认知和自我谴责！

如今……这个从不畏惧生死，轻轻松松便扛起所有责任的人在对她说——内疚！

忽然间，在这个战局危亡的时刻，寻得了内心深处的执着……然而，此时此刻，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

她想：“情况一定很严重！他一定觉得可能无法生离战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于是，她抬头，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字对展颜道：“你一定要留下性命，因为我不喜欢假别人的手报仇！”

展颜看向她，面露诧色，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忽然纵马上前，在马背上伸臂揽了何芯道：“我保证，一定会留下性命！”转身，策马扬鞭，带领军队绝尘而去……

何芯看着扬起的尘土，心想：“我毕竟是一个无用的人，下了那么多决心，却终究被一句自责的话改变了心意……”回过头来，见展颜的亲卫瞪着她，神色不善。

她知道他们愤怒的来源，淡淡道：“你们是不是想，与其将来让我杀你们族长报仇，不如现在处置了我？”一众亲卫不料她一语中的，如此坦然地说出了他们的心声，相互对望，都有些慌神。

何芯又淡淡道：“快走吧！虽然想找你们族长报仇，我也会挑更好的时候，并不想成为他的后顾之忧……”不理会他们是否听懂，当先策马向前奔去……

律布对几个愣在当地的亲卫道：“还不明白吗？她安全了，族长才可以放心杀敌！”策马向前奔去，遥遥看着何芯，在心中感叹：“如此特别的一个女子，若从来没有遇见便罢了！如今两度离合，再经历这些曲折纠缠，族长只怕是越陷越深……真不知是福是祸！”

第三卷 第九十六章 英雄之吻

军队一批又一批地返回了乐寺族的据点。

何芯不懂军事，但看到那成批的伤兵，便等于看到了四个字——战事惨烈！受伤的人太多，已经无法塞进帐篷，只能让他们一排排地躺在坡上。幸好春风刮过了草原，地上的积雪已经没有那么厚；风中的严寒也已经不再那么凛冽，那么刺骨……

何芯奔走穿梭在一排排伤兵间，止血、包扎、上药……草原上的金创药远不如天朝的好。

何芯想：“如果回到天朝，要想办法到这边开个药铺，把最好的药运过来……”突然十分伤感。

还能回天朝吗？

还能不能……

虽然永不期待重见，却总是希望能同某个人说着相同的语言、吃着相同的食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程序，在平凡的日子中品味出更多的相同点。身不由己地在佑滋国留置多年，对天朝的一切都无比留恋。

第一次追随展颜时，可以轻松地接受自己从此做个展族人；这一次，却发自内心地告诉自己——我是天朝人！同凌钲一样，流着天朝的血！

……

“我听说天朝有种很好的金创药！”旁边的壳蒙忙着给伤兵止血，那创口却总是血流如注，忍不住感叹。

何芯一怔。

这种时候，怎么能够分神？赶紧拿出更多的棉布帮伤兵一层层缠住。

“是！我也在想，如果有那种金创药，疗伤效果定然要好得多！”

“天朝的药物管制很厉害，尤其是金创药，根本进不来……除非是‘胡笳’愿意插手！不过，胡笳虽然什么货都能带进来，却拒绝做武器、药物方面的生意。”壳蒙一边利落地替伤员裹伤，一边说道。

“壳蒙见过‘胡笳’吗？”何芯轻问。

“嗯，为人潇洒、豪爽不羁，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好汉！”

何芯点头，良久，叹息道：“这样终日杀伐不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子孙后代享有一个富庶的生活！”壳蒙道：“你也看到了，草原上，生计艰难！”

“那么……如果不靠侵占就能够过上富庶的生活呢？”何芯沉吟道：“其实，草原本身有很多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创造出巨大的财富！也许大家该换一种思路，多想想如何去创造而不是去劫掠！”

“如何制造？”律布已经来到了何芯身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北蓝山，脸带忧色。

“先生！”何芯向律布略略欠身，顺着律布的眼光看向远山，随意道：“族长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族长不是答应过你，一定会活着回来吗？”律布看着何芯，淡淡一笑。同何芯相处的时间长了，感情在起着微妙的变化。无论多么不情愿，心底深处却佩服她的坚韧和聪慧。从看到她要求展颜活着的那一瞬间，忽然就发自内心地接受了她。如果，当真能化解了其中纠缠的仇恨，她或许真是一个“格索”的好人选。至少，他看得出来，族长沉迷已深，再难以回头。

“是啊！他要让我亲自报仇！”何芯叹了口气。

自从来到展族，一直把报仇的话挂在嘴边，几乎挂成了一种习惯。直到在战场上对展颜说出：“你一定要留下性命，因为我不喜欢假别人的手报仇！”到那时，说着报仇的话，内心深处却是希冀他活着的，好好活着！

如果真的有机会杀展颜，还能下手吗？ 

……

律布又问：“你方才说到创造财富……”

何芯忽然脸色一沉，良久，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道：“我来到鹤城，本是想认真地研究一番，如何大规模地纺织羊毛，把废弃的羊毛变成财富！”说出这句话，忽然觉得泪意上涌。本是一心想为展族寻找出路来的，怎么都想不到因此把吴大哥永远留在了鹤城……

如今，她又在照顾展族的伤兵了！

吴大哥，你能谅解吗？能不能……？

看到她的表情，律布心中凛然。

她是一个复杂的人！

并不是说，照顾着展族的伤兵，就因此磨灭了她心中的仇恨；

并不是说，要求族长生离战场，就意味着她已经放弃了报仇……

在刚才，有那么瞬间，他甚至都以为她真的可以成为族长的“格索”……提高警惕啊！一定要当心！

～～～

当残阳把最后一抹嫣红渐渐涂到天边的时候，中军的仪仗终于映入了眼帘。

染血的仪仗、疲惫的眼神、沉重的步伐……

中军里有展颜吗？他是否已经平安归来？

何芯没有想，没有问，却渐渐在伤兵队伍中感受到了一种喜悦的躁动。

有人失去了肢体、有人受了极重的内伤、有人昏迷不醒、有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但是，很奇怪，那种喜悦并没有写在脸上，也没有挂在嘴上，何芯却就是那样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看到中军的仪仗，她忽然就感到自己身边的伤兵起了变化，一股勃勃的生机忽然在他们中间迸发、蔓延……

她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英雄的力量！它可能是无形无质、难以琢磨的，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巨大的向心力，能抽出人心底的崇敬和膜拜。”

然后，隐隐约约地，听到一排排的声音传来：“族长回来了！族长回来了！”这声音起初很小，但渐渐就汇成了一股洪流，前仆后继、层层叠叠、拍打着人的心灵。很多人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朝着中军奔去，包括很多受伤不算很重的士兵……

何芯抬头看了一眼，心情平静无波，依然故我地穿梭在一排排伤兵间，直到身边开始汇聚越来越多的人；直到明显地感受到一个人在身边停下步伐，她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包扎……

空气里，有那么瞬间的寂静。

一个被万人敬仰的人突然受到了一种罕见的冷遇，让所有人都涌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偏偏，这个人是如此在意她的感受！

在危急关头，是她对他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这句话像是一个火种，最大限度地燃起了他心底对生的渴望……

所以，当他在密集的箭羽中穿梭时；当他拔出腰中的朴刀疯狂杀敌时；当他的坐骑被斩断了双腿、摔倒在地时，他都牢牢地记得——我要活着回去！

可是，为什么？真的回来时，见到的却是她镇定如恒、平静无波？

她没有如同预期中地远远奔来；没有悲喜交集地拉着他左顾右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就仿佛空气一样，被她无视了！

他没有说话，犀利的眼神和沉肃的表情却冻结了周围的气氛。几乎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的伤心和愤怒，为这伤心不忍；为这愤怒颤抖，自然而来地——变得寂静，连原本低低呻吟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突如其来的“静”撞击了何芯一下。她终于麻利地包好了一个士兵的胳膊，抬头道：“你回来了？”

每个人都以为族长会发火，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压抑住了满腔的怨恨，一字一字道：“我中箭了！”声音里不能说充满委屈，却真实的让人感受到一丝期待，犹如一个摔倒在地，等待着父母安慰的孩子。

这种与“英雄”极不相称的语气和语调又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不适合诧异。

“哪里中箭了？”何芯终于起身。

“在背后！”展颜拉掉了披风，转身，露出一个短小的箭头。箭身已经斩断了，箭头却因为生着倒刺，不能轻易启出。伤口处，汩汩泊泊流着血。

何芯点头，麻利地取出了拔箭的工具。

这段时间，日日为伤兵取箭，不知不觉地，成了熟手。

一个年长的壳蒙迎上来道：“我来吧！”一句话没有说完，便对上了族长阴沉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何芯取出工具、小心地、细致地割开了他伤口周围的肌肤，慢慢取出了箭头，然后，上药，包扎……

展颜一言不发，任由她取箭。

割开肌肤时，身体自然地感到疼痛，却因着她的细致，而变得舒坦，心想：“她毕竟还是惦记着我的！”

伤裹好了，他等着她为他盖上披风，却迟迟没有等到。转身，看到她拿着工具，在给旁边的一个亲卫取箭。

同样的温柔、细致、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一阵失落，仿佛听到心碎裂的声响，展颜握起了拳头。

那亲卫看着展颜，神色有些尴尬。 

展颜忽然走到何芯面前，夺过了她手中的工具，抓住她的肩头道：“你一点也不担心我？”

何芯轻轻掰开他的手道：“贴身婢女并没有担心主子的义务；壳蒙也没有担心族长的义务！无论哪一个身份，我都找不到必须担心你的理由！”

“不要总挑战我！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展颜忽然发火了。

“如果我方才不是拔箭，而是反手拍箭头，可以让你痛彻心扉；如果我方才找准位置，也可以杀了你！”何芯转头，神色镇静。

听到这句话，周围爆发出一片惊嘘声。

的确，方才，如果她不顾一切，原是一个刺杀族长的好机会！

她太过光明正大，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拿出工具为族长取箭，毫不迟疑、毫无顾忌，竟让人忽略了“刺杀”原来也可以像这样当着无数人的面坦坦荡荡地进行。

展颜身边的亲卫已经忍耐不住，拔出了刀，却见族长看着她，神色复杂。他们一时僵在当地，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逼住何芯。

展颜脸上闪过了疑虑、不解、困惑，然后，缓缓漾起一个笑容，忽然走前一步道：“你不打算杀我报仇了？”忽然伸臂揽住了何芯。

“我也是方才才知道的！我拿着工具，知道可以刺入你的心脏时，忽然发现——办不到！”何芯淡淡一笑，试图推开展颜，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巨大的压迫，展颜的面孔忽然变得很低、很低……

何芯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想迅速抽身，腰间却被箍得越来越紧……

然后，在这个春风吹拂草原的日子，在这个躺着无数伤兵、围着无数伤兵的坡上，这位英雄无敌的族长当着无数人的面，把一个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强悍又热切的吻深深地印在了心爱的女人的——唇上！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九十七章 沐 浴（上）

“水准备好了吗？”展颜问。

“呃……快好了！”何芯答了一句，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从那一天开始，厄运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何芯叹了口气。

那天，在坡上，她的确是发现自己无法下手杀展颜，但无法下手的原因仅仅是：虽然展颜愿意承担责任，她却并没有当真就因此认为展颜是最直接的罪魁祸首。自从情不自禁的开始照顾展族的伤兵，实际上就已经在心底原谅了大多数“无辜”的展族人。更何况，展颜一直对她——非常好！既没有追究她的“背叛”责任；也没有完全让她行使贴身婢女的职责。知道她不喜欢身体上的接触，甚至就没有强行要求她帮他沐浴更衣。

因此，所以，完全预料不到那样一句平平淡淡的话，竟然会引来展颜的——热吻！他有八位格索，大约是太习惯的缘故，吻起人来，简直就没有任何的迂回，直接就用舌头挑开了她的嘴唇，肆无忌惮地深入进去，吸吮每一缕甘甜、席卷每一个角落，来势汹涌，无可抗拒。

凌钲从来是温柔的，体贴的，缠绵而由浅入深的，不会这样强势、不会这样霸道、不会这样不问情由、横冲直撞。并且，最最重要的是，她爱凌钲！所以，每一次嘴唇的接触都震颤心灵；每一次唇舌纠缠都意味着幸福！但是，她并不爱展颜。即便决定不再杀他，也仅仅是不杀而已，并不会突然就大步地跨越到另一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全新的感情。

没有爱、并非自愿的亲吻就意味着——掠夺和不尊重！

偏偏，凑巧，她生平最坚持、最在意、最看重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与尊重。

所以，在最初突然被侵入而引起的大脑短暂空白之后，一恢复意识，她立即准确地做出了反映——咬下牙齿！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牙齿竟然如此锋利而有力，把展颜尚未来得及完全退出的舌头和靠得太紧的嘴唇一起紧紧夹住，直到一股鲜血的味道冲进喉咙，才缓缓松开。

她推开展颜，发现满满一坡的人都低垂着头，不忍目睹族长满嘴鲜血的惨状。

展颜怒视着她，眼睛里的火焰可以把最坚硬的钢铁瞬间融化。

原本是有一丝内疚的，但看到展颜发火的样子，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自己处于劣势，所以，她没有回避展颜的眼睛，直接道：“如果某件事情是在我的贴身婢女职责之外，那么，在做这件事之前，请你一定记得先问问我的意见！”说完这句话，她毫不迟疑地取出棉布，细致地擦去了展颜唇角的鲜血。

展颜想破口大骂、却无法开口；想打她一巴掌，又舍不得，看着她那么“敬业”地帮他擦拭鲜血，竟没来由的升起一股笑意，终于张开嘴，吐出了口中的鲜血，忽然又揽过她，把她夹在腋下，大步向帐篷走去……

这一走……

何芯一瓢一瓢慢慢把热水浇进木桶里，浇得很慢、很慢……因为想——拖延时间！

原本就已经察觉到一些不良的兆头了，然后，终于，在今天、就在今天，展颜终于提出了……她下意识地朝着帐篷里的族长飞了一个白眼、撇了撇嘴。

展颜没有收到她的白眼，却在等着她进帐。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他直到，却没有催促。

那天，在坡上，他的贴身婢女向他提出“如果某件事情是在我的贴身婢女职责之外，那么，在做这件事之前，请你一定记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听完这句话，他夹着她就走。

他不会问她的意见，绝对不会！他想吻她就吻她；想抱她就抱她，想珍惜她……便容不得她拒绝！

倒是这句话提醒了他一件事：如果是贴身婢女范围内的事情，她是有义务也必须要做的！

她是一个太聪慧能干的贴身婢女，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挑剔的提防，只除了一件事——帮他沐浴更衣。

她很排斥身体接触，所以，从一开始就提出不帮他沐浴更衣。起初，他的确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何况，那时候，她悲痛得恨不得手上有一把刀，冲出帐篷就可以砍人，所以，他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这个要求。

但是，自从那天，在坡上咬得他满嘴鲜血之后，她就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无论做什么都离得很远。即便是递杯茶，也是伸长了胳膊，保持最远的距离，仿佛靠近了他就会有生命危险。

从那一天开始，她敏感地躲避着他，让他再也找不到“一亲芳泽”的机会。一看到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便恨得牙痒痒。末了，终于决定让她把“沐浴更衣”这个职责恢复起来。当然，因为背上中箭的关系，他一时还不能下水，也就不急着提出来，只是用一种悠然的，类似于“猫捉老鼠”的眼光莫测高深地审视她，一看到她担忧的表情就很愉快。

不过，今天，壳蒙已经检查过他的伤口，确定只要不直接接触水，进行浅坐沐浴是可以的。

所以，一早起床，他就直接吩咐正在给他准备点心的何芯道：“芯儿！晚上帮我沐浴！”见她想反对，便又淡淡加了一句：“这是贴身婢女的职责！”

何芯挑眉道：“你答应过我不做这些事！”

他直截了当道：“我反悔了！”

她怔住。

他看着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觉得成就感爆膨……

其实，那天，在坡上，他并没有觉得被自己的下属看到满嘴鲜血的场景很丢人，甚至，其实，夹着她走向帐篷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有某种温暖。

北蓝山之战，是他的草原作战生涯中少有的惨败。目前还不能确定塔吉是否真的叛变了，但已经有准确的消息，他苦心经营的那一支两万人的重甲骑兵已经全军覆没；北蓝山的战场上也损失了近万名将士。这一战，把他统一草原的梦想击得粉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相较于佟族，处于劣势。

回到坡上时，尽管面色平静，其实，满心都是悲怆。那个时候，他最怕见到的是惊惶的面孔、怯懦的眼泪和低靡畏战的情绪。

他远远地走上山坡，远远就看到了那一道在伤兵间穿梭的从容的身影。他希望她能扑过来迎接他，但即便她没有扑过来，那种镇定的神态也令他欣赏；他把伤口露在她的面前，希望她能心疼，但即便她没有心疼，那种坦然自若的表情也让他欣慰；他不是没有想过她有可能杀了他，却依然尝试，确定了她的心意。

虽然，被咬得满嘴鲜血，但他想：“她是坚强的、无畏的，却又是温柔的、细致的！”他喜欢这样的她，不俯就、不媚俗、永远有自己的原则和主张，却又时时把婢女的“职责”挂在嘴上。

走上上坡时，心情甚至可以形容为“悲怆”；走向帐篷时，却因为那夹在腋下的幸福，一步比一步走得更加有力、一步比一步走得更加踏实。突然间，一个念头在心底浮现：也许当初，不应该同天朝结盟，不该娶回那个无法安置的“长格索”。

固然，娶回一个公主意味着巨大的荣耀，但也许，一个聪明的、善良的、平等爱人的人更容易给一个部族带来幸福，就像——她这样！

否则，你如何解释，一个每天都强调要“报仇”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了锋利的工具，却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的动机？

她总是行走在碧空下，徜徉在日光里，襟怀坦白、从容镇定。她总是淡淡地微笑，但那笑容让人相信：这个世界充满希望！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九十七章 沐 浴（下）

帐帘掀开，何芯吃力地推着木桶走进帐篷，没有抬头看展颜。

展颜打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神色间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微笑道：“我记得你早起时是很不乐意的！”

何芯抬头，淡淡道：“我曾经见过有人卖鹌鹑鸟，为了快捷，抓住活的，直接剥皮。看的时候觉得很是残忍，后来想，他就是以此为生，即便不情愿，也必须做下去。一件事情，当你把它当作谋生的手段，便顾不得是否乐意。”说完话，她已经走到展颜面前道：“现在水温正好，族长是否现在就更衣？”

她不喜欢接触凌钲以外的任何男性身体，所以，从早起开始，心里便一直有排斥，但临到头来，反正避无可避，便干脆放弃了挣扎。

不就是帮他沐浴吗？也没什么了不起！

看着她的真静如恒，展颜觉得自己的成就感没有原先那么强烈了，让她动手伺候自己沐浴的喜悦也不知不觉打了折扣，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帮我更衣！”

何芯点头，走到他身前，就那样中规中矩地开始除去他身上的衣服，既没有害羞，也没有回避，让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就是在完成一件工作而已！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在恶化，闷声道：“你原先也伺候你丈夫沐浴吗？”

何芯的手僵住，良久，一字一字道：“我当然、曾经、同我最爱的人一起沐浴过！”

……

“芯儿！这是直接从山上引过来的温泉水，你试试水温是否舒服？”激情过后，凌钲亲吻着她，温柔地把她抱起，缓缓放入水中。那种珍惜的态度……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在他眼中，她是一件稀世珍宝！

她躺在那一片温热中，感受着水波轻微的荡漾，仿如心底的幸福荡漾，舍不得放开凌钲，便突然微笑道：“你也一起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脖颈向下一拉，凌钲便不由自足地一起扑进了水中。

她成功偷袭了一个武林高手，觉得十分得意，微笑道：“你猜我学武功的话，会不会学得比你还好？”

凌钲叹息道：“你不用学武功！你微微一笑，武林高手，如我，便得毫无选择地丢盔弃甲！”忽然把她轻摁在池壁上，温柔地覆上她的唇。甜蜜的亲吻，沿着嘴唇、脖颈蔓延到全身……然后，自然而然地……在水中，一次又一次，相互需索、相互满足……

同凌钲在一起的时间是短暂的、有限的，然而，每一分、每一秒都洋溢着幸福。尤其是她，几乎是被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紧迫感逼迫着，真怕自己保留了一点点，便因此，无法给凌钲一个圆满的幸福。这幸福的半衰期超过了金属铀，消耗了五年，也不过消耗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展颜看着她，看她的目光便得飘渺，表情变得温柔，唇角扬起轻柔的、美丽的微笑……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美丽——因为另外一个男人而引发的潜藏在心灵深处的美丽。

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嫉妒，充满了痛苦，让她伺候自己沐浴的快乐荡然无存。他忽然觉得她的表情很刺眼；她的笑容很可恶！他忽然低声地、坚决地对她吼了一声：“出去！”

何芯抬头，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行礼道：“是！”转身走出了帐篷，没有喜悦、没有失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仿佛——完成了一件应当完成的任务。刚走出帐篷，忽然听到“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看到水从帐篷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一群亲卫急急跑进帐篷。

何芯转头看了一眼，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展颜为什么生气，她当然很清楚。但是，即便永远无法嫁给凌钲，甚至无法面对凌钲，她也始终、始终深爱着凌钲！

她想：“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希望能走出过去，放自己飞翔！生活在回忆里，你难道真的以为我很幸福？”

这五年，干了多少轰轰烈烈的事，每天挂着微笑，过得多么坚强、多么潇洒……多么孤单、多么辛苦！别人看到的，永远是一种镇定的，温和的笑；别人看到的，是她的生意越做越大、身份越来越显赫，地位越来越高，又哪知，无论收进多少银子，都填不满心底的痛苦；即便身为王师，心底流淌的也依然是麻木。

图兰不相信她曾经做过佑滋国王的老师；不相信她富甲天下；不相信一个曾经如此显赫的人，能如此坦然地干着婢女的事。

其实，这五年，麻木地行走，只是一个躯壳。经商、从政、办慈善院以至做婢女，都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永远忙碌！所以，没有区别，做什么都没有区别！对她而言，王师和婢女没有区别！只要始终是忙碌的，便会忘记，原来，这些年，她的心，一直泪流不止！

其实，这五年，千锤百炼之后，只剩下了一种表情——永远微笑！无论是走着、躺着、梦着还是醒着！所以，没有区别，做什么都没有区别！对她而言，王师和婢女没有区别！只要始终是微笑着的，便会忘记，原来，这些年，她依旧是那样地向往着荷塘月色中的幸福！

最好，睁大眼睛，就这样，一直麻木、一直微笑，一直仿佛——过着正常的生活，从来不曾痛苦！

然而，站在这帐篷外，看着哗哗流出的洗澡水，感受着另一个人的痛苦，她忽然在心灵深处清晰地一遍又一遍轻问：

凌钲，你好吗？你好吗？

我想你！我很想、很像你……

心灵深处，依旧有一角疼痛，仿佛遥遥地回应：芯儿！我也想你、我也想你……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九十八章 天伦之乐

回到赫楞木，展颜的七位格索迎了上来，亲热地把他围在中间，然后，不约而同地发现：他的唇上有一个伤疤！

这个受伤的位置过于特别，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所以，最心直口快、最漂亮的“蜜格索”素蜜里直击重点，直接转头问何芯道：“是不是你咬伤了族长？”这句话问得非常有道理，因为，整个军队中，只有何芯是唯一的女性，并且，在出征前，就已经成功地迷惑了展颜。能够在展颜的这个部位造成伤口的，毫无疑问，只能是她！

这样直接而毫不避讳的问话，由不得何芯不大吃一惊，甚至，对蜜格索涌起了那么一丝——好感！憋住了笑容，恭敬道：“亲吻族长应当是各位格索的特权！”

这句话十分讨好，让蜜格索瞬间便放过了她，转头，心疼地看着展颜道：“疼吗？到底疼不疼？”

展颜轻拍她的肩道：“不疼！”忽然抱住素蜜里，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被何芯冷落得太久，太受伤，重新受到格增索的关怀时，竟然涌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感动。

这一吻让素蜜里激动得全身发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拥抱展颜。这个动作激励了其余格索，眨眼间，展颜便被一群人压得严严实实。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温暖，却仍然忍不住，在重重围堵中，发挥着身高的优势，转头看了何芯一眼，看到了——无悲无喜、平静无波！

忽然间，温暖又再度离他而去！

他——真的生气了！不，没有招呼何芯，环抱着一群格索走向了大帐。

其实，从沐浴那天，踢翻了澡盆之后，这一呼回来，他便一直对何芯很冷淡。不但对何芯很冷淡，对周围的人也很冷淡。他原本就是一个威严远多过亲和的人，这一冷淡下来，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了强大的威压。

可偏偏，那个处在威压中心的人，却仿佛没有感觉一般，依旧是淡然微笑，从容做事，没有任何变化。

看着展颜带着格索们走进了大帐，何芯麻利地把东西分门别类地卸下辎重车，伶俐地收拾着。律布跳下马，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脸带忧色。

原本以为，她放弃了“刺杀”族长，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走向恶化。这段时间，族长前所未有地情绪化，随时随地在大悲大喜中振荡，渐渐让人感觉到——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早晚一定会惹出一些可怕的事。

感到律布停在身边，何芯抬头道：“先生有事？”

律布觉得很难措词，犹豫片刻，却依旧开口道：“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族长保持冷静的头脑？”

“我只是一个婢女而已，似乎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律布停了下来。

“怎么样？”何芯扬眉。

“我希望你能考虑——成为族长的格索！”律布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观察了那么久，他当然清楚地知道族长究竟是中的哪一种毒，如何才能解毒。

“成为——族长的格索？”何芯惊诧地抬头，实实在在被这个建议吓了一大跳，随即缓过了脸色，一字一字道：“我不知道先生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不过，我是一个来自天朝的寡妇，因此，打算永远为丈夫守节！”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凄哀，紧紧闭上了嘴。

听到“丈夫”两个字，律布的脸色也黯淡下来。她的丈夫死于族人之手，这终究是一个死结。如果这条路行不通的话，那就只有……他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好不容易把一切东西各归各位，何芯终于打了盆清水，仔细地洗净了双手和颜面，理了理头发，然后，恭恭敬敬地走进大帐，行礼道：“一切都打理好了，族长还有什么吩咐？”抬头，看到的是一个和乐融融的场面。

展颜的七位格索都围坐在他的身后，两侧，则是他的五个儿子和六个女儿。

追随展颜一段时间了，却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家人团聚。事实上，直到现在，她也才第一次完整地见到了展颜的全部儿女；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已经拥有了十一个孩子。

此刻，展颜便坐在七位格索和十一个儿女中间，悠然地喝着油茶！帐内的气氛，让何芯的头脑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四个字——天伦之乐！

这一刻，她深刻地后悔自己如此“尽责”地迅速进帐。这样的幸福是她无法拥有、无法企及的。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一家人，深感自己来得突兀、来得多余，直到——她的目光忽然被一个小男孩所吸引。

展颜为联盟而娶亲，在成亲前，基本上都没有见过对方。他志在天下，也不看重容颜，因此，他的七位格索中，除了素蜜里长得十分耀眼，其余几个都姿色平平。

也因此，他的儿女们，也大都长相平凡。

但是，眼前的小男孩却是个例外。他的服饰充分地告诉何芯——他也是展颜的儿子，但是，却又同展颜的其余儿女形成了明显的区别。

他不过四五岁大小，长得粗壮结实，带有显著的草原人特征，但眉宇间，却又有一种——特属于天朝人的娟秀。这种糅合着粗犷和娟秀的五官特征让他显得十分漂亮，十分惹人注目，让何芯一转脸，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眨眼间，喜爱小孩的因子立即在何芯的身体里蠢蠢欲动。她忘了被适才的“天伦之乐”引发的伤感；忘了自己正在等待着展颜的吩咐，开始不由自主地对着那小男孩挤眉弄眼，唇角挂出了柔和而亲切的微笑……

这样的笑容，自然美丽、纯净无暇！

因此、所以，又毫无疑问地——立即征服了展颜！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微笑，而他，因为这个笑容，便忘记了自己一直在生气，抬起眼睛、定上她的容颜，爱怜横溢地看着她！

虽然坐在一家人中间，展颜其实一直在等着她进帐。虽然心中生她的气，带着格索们当先走了，但一转头，不见了她，心头还是涌起深深的失落；虽然状似悠然地喝着茶，其实，因为没有她，便觉得索然无味；虽然、虽然明知道不该如此被她牵动情绪，却拿自己毫无办法。

何芯对着那个小男孩眨了眨眼，见他露出一个笑容，便又下拉鼻子，斜推眼角，扮出一副“狐狸脸”。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男孩竟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伸臂拥抱她。

何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若狂，紧紧抱着小男孩，微笑道：“喜欢吃什么点心？我给你做！”

展颜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灵活生动的表情，甚至看到了一种类似于“母爱”的光辉，觉得她的整个人都奕奕生辉、生动明媚。有那么一刹那，他的感觉就像是单纯地看着一个爱宠的格索和宝贝的儿子，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关于“前途大局”的纯粹的幸福。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幸福！

虽然格索众多，他却从来也没有兴起过宠爱任何格索的念头和想法，很少理会她们之间的矛盾，也基本上是平均地把自己分给每一位格索。他身体健壮，自然也喜欢“鱼水之欢”，在征战的间隙，也尽量地满足众多格索的需求，却并不十分在意究竟是哪一位格索陪伴他过夜。这种活动，既是一种让他愉快的放松身心的享受，也是一种延续后代的必须的任务，但一切也就——仅此而已！

虽然儿女成群，他却鲜少有同儿女们交流的机会，没有关注过他们的成长，也很少过问他们的悲喜，唯一重视的只是——如何最大限度地让一个小男孩迅速变得强悍，能够早日上阵杀敌！

他的成就感，只存在于兵戈杀伐的战场；只停留于统一草原、征服天朝的未来宏图中！

所以，在那一个瞬间，看着让他迷恋不已的女人抱着他的儿子，他才第一次、无限感慨地体会到了一种“天下”之外的幸福！

纳里颀坐在展颜的身侧，看着他从悠然喝着油茶、到眼睛突然因为某人的进入而变得明亮、再到洋溢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无法压抑、爱怜横溢的幸福，心中的感受便仿佛是风过草原，激起层层草海翻滚，身不由己地随风飘摇、空荡荡地，充满——失落！

她的儿子展折已经十四岁，已经开始跟着展颜纵横战场！

她知道展颜从不留恋温柔、知道他志在天下、知道他为了联盟，必须娶回很多很多格索，知道他终日征战、疲惫不堪！

所以，虽然他从来也没有封她做“长格索”，她却默默地做着一切。她帮他协调众多“格索”间的矛盾、尽可能平等地照顾每一个格索的孩子、尽可能地不让任何琐事影响他的判断。

她知道自己不美，也不温柔，纯粹是为了联盟，他才娶她！但是，如同他的所有格索一样，她真的爱他！

她也曾经在诞下鳞儿后，盼望过，他会大喜若狂！

她也曾经在他出征归来后，期待过，他会深切想念

她也曾经在把儿子抱进大帐时，幻想过，他会温柔地看着他们，就像——他看着那个女人时一样！

但是，从来也没有，在他眼中，格索和孩子是一种必须的存在，却又无法同宏图大志相提并论。

诞下鳞儿，他意识到后继有人，固然欣喜，却没有过多的激动！

出征归来，他见到有人等待，固然高兴，却没有过多的牵挂！

看到儿子进帐，他发现儿子一天天成长，固然愉快，却也仅仅是微笑道：“好小子，赶快长大，跟着我战场杀敌！”

纳里颀的心中，不是没有过失望，但总想，他是一个英雄，不能因为这些琐事拖累了他；不能让太多的温柔羁绊了他的步伐……不能、不能对一个英雄提出平凡的要求！

她爱他、崇拜他，所以可以原谅——他不懂温柔！

但是，此刻，看着那种她期盼过无数遍的温柔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她不得不悲哀地意识到：原来，他并非不懂温柔，只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地爱上过任何一个格索；原来，当他真正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哪怕这个女人只是抱着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轻轻微笑，也能在瞬间唤起他心底全部的幸福！

纳里颀一直是一个大度的女人，一直尽心尽力、公平合理地帮展颜照顾着众多的格索和子女，但是，此刻，她觉得自己无法再大度下去。她对他的贴身婢女充满了嫉妒，充满了愤恨。她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

展颜喜欢这样的她，抱着他的儿子，充满慈爱，所以，当他的贴身婢女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职责，再次恭敬地问‘族长是否有什么吩咐’时，他觉得郁结在心头多日的气已经平复，微笑道：“既然骆儿喜欢你，你便带着他玩一会儿吧！”

何芯点头，果然抱着展骆离开了帐篷，没有留意到，展颜微笑着，稍稍落后，也跟出了帐篷；没有留意到，帐篷里，突然冰结的气氛和碎落一地的心。

出了帐篷，展骆亲热地抱着何芯的脖颈，行了一程，突然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是天朝人！”

何芯一怔，点头道：“没错！”

展骆又笑道：“我想，我的索玛（母亲）一定长得跟你一样！”

何芯愣在当地，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又为什么特别吸引她。

他的眉宇间，分明、分明带着几分——凌钲的影子！

她忽然紧紧抱着他，柔声道：“你难道没有见过你的索玛？”

展骆点头道：“他们跟我说，索玛生病了，不能见我！”

何芯觉得自己的心直向下沉，柔声道：“我保证，一定带你见你的索玛！”心头突然涌起了深刻的愤怒。

她知道，赫楞木有一座很奇怪的楼——一座天朝风格的小木楼，常年关闭，里面，住着展族的“长格索”；她知道，这个“长格索”是凌钲的妹妹，来自天朝的公主凌月颖；她知道，这个“关闭”并非展颜的决定，而是这个“长格索”自己选择的，因为她拒绝展族的一切；却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把她的儿子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何芯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做这件事，却决心为这个小小男孩讨回一个公道。

展骆露出一个喜悦的表情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芯微笑道：“因为，你的身上流着天朝人的血！”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小小男孩的身上有着同凌钲紧密相连的血脉，这个血脉让她眷恋。没有留意到，身后，一个一直微笑看着他们的人，忽然偏下了脚步、沉下了脸。

第三卷 第九十九章 恕我拒绝（上）

当月上中天的时候，凌月颖终于缓缓起身，走到小楼的走廊上，在琴座上坐好，缓缓弹琴，遥遥呼应着夜空中传来的，悠远而空灵的笳声。

说不清多长时间了，不知不觉地，就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白天蒙头大睡，夜晚，就坐在清冷的月光下，作诗、弹琴、听笳！

可惜、可惜——不是萧！

“胡笳”是她在展族唯一的朋友，虽然从来也没有见过面。

她觉得，他懂得她的心！

她曾经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是胡笳救了她！

她曾经想过，来到展族，纵然开始排斥，习惯了，也许能过得很好。离开皇宫前，很多人都告诉她：“习惯了就好！”

可是，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无法习惯！

她不能接受那种告别了一切优雅，直白粗鲁的措词、粗犷随意的举止；更不能接受四处充斥的闪亮的刀枪、连绵不断的血腥的杀伐！

并且，最糟糕的是，她发自内心地痛恨自己的丈夫！

新婚之夜，展颜喝了很多酒，直到深夜才走进喜帐。进来见到她，一句话不说，直接就剥光了她的衣服。他没有问她的意见，要了她，没有丝毫怜惜，唯一留给她的就是疼痛和屈辱。

她一直流泪、一直流泪，却不敢反抗，只有等他睡着之后，才跳进木桶里，拼命洗澡。洗着澡，泪水更是狂泻不止，因为，她知道，已经，永远无法把自己洗干净！

展颜陪了她将近一个月，然后，出征，离开了！

展颜要了她很多次，却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只在最后一次，刚刚进入她的身体，便发现她泪流满面，于是皱眉，骂了句：“你到底在哭些什么？要哭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忍你很久了！”起身离开。

展颜离开了，让她暂时松了口气，但是一想到，早晚有一天，他还要回来，心里就很痛苦。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到，也许，可以选择结束生命，从此不再痛苦。

她起身，又拼命洗了一次澡，然后，燃起熏香，哀哀弹琴。

她对生已经没有太多的眷恋，只是心底，始终还有一个人的影子。所以，专门为“他”弹了一支祝福的曲子，虽然知道他无法听到。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阵笳声。刚开始，她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听到了“他”的曲子，随即又明白，“他”已经同闵小姐成亲了，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并且，听久了，便会发现，这个人吹“笳”的水平远远比不上“他”吹的萧。

虽然不是“他”，却毫无疑问是个知音。因为，他竟然从她祝福的曲子里听出了“死志”，所以用笳声勉励她。

她弹了多久琴，他就跟着吹了多久笳……直到，她渐渐疲倦，心底强烈的“轻生”念头也变得淡薄，那笳声才渐渐淡去。

从那一天开始，她便有了一种寄托。每当烦闷时，她弹琴，便会听到他的笳声回应。

然后，不久之后，她突然发现——她竟然怀上了展颜的孩子！

这个发现让她郁闷、恐慌、难受！

很快，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胡笳通过凤婀给她送来了安胎药，给她捎了一句话：“这是你的孩子！”

是啊！为什么要那么注重这个孩子是展颜的呢？何不想想，其实，这是“她”的孩子！她安心下来，然后，渐渐地，从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她便获得了一个新生。她开始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腹中的小生命身上，一天比一天更热爱腹中的小生命。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也终于不需要再应承展颜，冠冕堂皇地封闭了自己。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渐渐能接受草原的食物，心情渐渐变得开朗，对展颜也不再那么排斥……她战战兢兢地说住不惯帐篷，想要盖一座小楼，展颜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答应了。

那段时间，胡笳消失了！

等到笳声再起的时候，她便收到了很多的礼物，很多从天朝长途跋涉带来了摇篮、木碗、拨浪鼓……

她觉得胡笳真的很了解她，因为，他挑选的每一件东西都非常精美，符合她的心意！摇篮是辞水刘木匠亲手编扎的，中间甚至能用竹子扎出一个孩童的模样；木碗是宛宜秋家制作的，厚薄均匀，木质上乘；便连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都是精工细绘、画面生动……看到这些东西，她便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种来自天朝的归依。

小楼盖好了，胡笳也源源不断帮她买来各种天朝的东西，她慢慢安下心来，开始觉得展族的日子没有那么煎熬……

后来，终于迎来了分娩的时刻，她疼了整整一天。那一天，她的丈夫又出征了，所以，陪伴她的是笳声，陪了她整整一天！

从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自己从些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她亲吻着孩子的小脸，心底洋溢着幸福……

然后、然后……有一天，颀格索进来了，抱走了她的孩子……

母亲的使命感让她变得坚强，她第一次勇敢无畏地面对展颜，要求展颜把孩子还给她。

颀格索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展族的继承人，不能养得象天朝人一样娇弱！”

这句话说服了展颜，他默许颀格索带走了她的儿子。

她用生平最恶毒的眼光，狠狠地盯着展颜，却换来展颜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成为草原人；真正能培养草原的后代，我自然会让你带孩子！”

她一字一字道：“我是天朝人，永远都是！我不会成为草原人，绝对不会！”她转身离开了展颜的大帐，从自己的小楼里清出了所有属于草原的东西，从此把自己的小楼封闭了起来，拒绝展族的一切……

弹着琴，凌月颖心底仍然是深刻的仇恨……她恨那些为了一块小小的石头而把她送到展族的人；恨那些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夺走了她儿子的人，当然，最恨的是——那个容忍别人夺走她儿子的可恨的丈夫！

一腔怨愤倾泻在空气中，然后，碰上那道柔和的笳声，终于，渐渐变得和缓！然后，慢慢渗透出绵绵汩汩、压抑不住的眷恋之情——一种深切的母爱！

她痛恨草原的一切，却深切爱着自己的儿子！只要想到儿子，便觉得找到了继续生存的理由！

胡笳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是温和的，默默又坚韧的！他了解她，懂得她的伤心、她的愤怒、她的眷恋！他永远都会用他的笳声抚平她的怨愤，疏导她的心灵！

站在小楼下，何芯听到了琴声中的怨愤；听到了那一阵舒缓的笳声；听到了琴声中渗透出来的深切的母爱……无限惊讶地发现，在展族，竟然有着这样两个音乐高手。

今晚，本是“踩点”来的，因为，她下定决心让展骆见到自己的母亲。来到楼下，却意外地听到了高妙的音乐。

第三卷 第九十九章 恕我拒绝（下）

每个人都知道“长格索”夜夜弹琴，这并不是什么新闻，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竟然有人以“笳声”相和。因为，那笳声十分奇怪，必须贴近小楼才能听到。只要走出了小楼五步远，空气里便是一片空荡荡。

为什么会这样呢？何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曾经，遥遥同席广庭和过琴。世上有一种人可以收发自如，控制音乐传递的范围——武林高手！

这附近原来藏着一个精擅音乐的武林高手！是谁呢？

何芯不打算把这个秘一直埋在心底，成为心结，所以，她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寻找！

即使是席广庭那样的天下第一高手，能够用内劲传递音乐的范围也不会太广；这座小楼靠南，基本上属于赫楞木的南外围。这个弹笳的人既然要控制音乐传递的范围，显然不想让多余的人知道，那么，他一定就在——南方！

想到这里，何芯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南方走去。

走了一阵，她终于发现，虽然这座小楼已经处于赫楞木的南外围，但分布其后的帐篷还是不少。这个笳声是锁定了方向的，无法沿着声音搜索，即使站在附近也很有可能听不到。要想找到是从哪一个帐篷里传出来的笳声，简直就犹如大海捞针！

走着、走着，她渐渐放弃了寻找笳声的打算，却忽然发现，在初春的星空下，一望无际的草原是如此地雄壮、美丽，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飞翔！

她忽然就张开了双臂，迎着夜风，在草原上奔跑，仿佛自己真的是一只小鸟……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草原上的空阔辽远、无遮无挡……

她飞啊、飞啊……穿越了时空、穿越了痛楚……遥远的终点是一个梦想中，永远无法企及的怀抱……

风轻轻地刮过面庞，她在奔行的飞速中探寻着力与美的交汇……

然后，仿佛梦想成真般，她真的、真的飞进了一个怀抱！

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展颜！

仿佛美丽的翅膀忽然被折断，她渐渐沉下了脸，轻轻掰开展颜的手，淡淡道：“族长怎么会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晚上一个人在草原上游荡很危险！”展颜恨恨地看着她，看了忽然又不容推脱地伸臂把她抱在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真的恨她！恨她把他迷惑得方寸大乱，自己却云淡风轻；恨她从从容容地做事、坦坦然然地应付；恨她总有那么丰富的表情、那么独特的观念；恨她一直记挂着前夫，让他无计可施；恨她穿着展族的服饰、吃着展族的食物，却对他的儿子强调——她流着天朝血！

晚上，他对她说，要在素蜜里帐篷里歇宿，她答应了，果然仔仔细细地帮他们铺好毡垫，连眉毛都没有掀动一下，让他怒火填胤，完全失去了“宠爱”素蜜里的兴致。在帐篷里如坐针毡地消磨了一个时辰，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来找她。一出来发现她没有在自己的帐篷内，心头便涌起恐慌；待看到她伸开双臂，迎风奔跑，又忍不住觉得——无比美丽……

他就是这样地被她牵引着情绪，无可抗拒！

何芯在他怀中挣了两下，发现没有效果，终于放弃了挣扎，长叹一口气道：“我是你的婢女，不是你的格索！你应该回去拥抱你的格索们，而不是在这里消磨！”

展颜又是一阵怒火上冲，但那怒火在心胸里转了十多个弯之后，竟奇迹般地终于变成了日思夜想、缠绕心底的一句话。他忽然抱紧了她道：“芯儿！嫁给我！做我的格索！”

何芯听得一阵头晕，觉得血冲过顶，实在想不到展颜竟然会突然向她求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迂回、婉拒还是……

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挣开了他的怀抱，正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不愿意嫁给你！不会嫁给你！”觉得直截了当的拒绝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展颜脸上掠过一线挫败，略一犹豫，终于又问道：“如果我处罚杀你丈夫的人，给你一个公道呢？”

“你给我公道，我会感激你，但并不会因此就嫁给你！”何芯叹息道：“这完全是两回事！”

“要怎么样你才会嫁给我？”

“怎么样我都不会嫁给你！”

“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你的前夫？”

“这也是两回事？”何芯看着了的表情越来越挫败，心底掠过了不忍，柔声道：“你是万人敬仰的英雄，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想嫁给你！你的格索们也都很爱你！我只不过是一个背着两个寡妇身份的微不足道的婢女，你何苦如此？”

展颜脸上闪过深深的失望，忽然背转了身子，坐到草地上，不再说话。

何芯看着他的失落，心中不忍，终于走到他的身侧，蹲下了身子，柔声道：“雪还没有融尽，坐在草地上容易风寒，早点回去吧！”

展颜道：“我的死活于你何干？”

何芯略一犹豫，终于靠近他，看着他，柔声道：“八年前，用曼陀罗花粉迷倒了你，我其实一直很内疚！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

展颜没有回头，心底却涌起了复杂的情绪。虽然没有刻意追究过，他其实一直都盼望着她能对“迷倒”他的事情有所交待；虽然没有直接追问过，他其实一直想问她，为什么要救走宁王？但是，此刻，终于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却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从来、从来也没有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过话，但因为是在这样的夜空下、这样的草原上、这样的情形中，那温柔，落在心里，便成了——距离！

展颜心底涌起深深的遗憾，良久，叹息道：“草原上，处处是危机，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偷袭。如果你晚上想出来，一定要告诉我。我派人跟着你！”

何芯忽然觉得心底的一角柔软被触动，柔声道：“我只是想让展骆回到他的母亲身边！”

他转头看她。

在草原的夜风中，她的发丝轻轻舞动；在明媚的星光下，她的表情宁和美丽；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善意的、真挚的、柔和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深刻地感觉到——他还是那样不可自拔地被她吸引，即使距离——如此遥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明天就让人把展骆送过去！”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去。

夜色把草原描摹得深沉而苍凉。展颜的背景同辽远的星空和广袤的草原融为一体。在无垠的自然中，无论多么高大的个人都显得渺小。他的心里或许有从未遭遇过的落寞，但是，当他站起身来，挺直了背，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跨，所过之处，仿佛每一根小草都露出膜拜的姿态。即使被拒绝，即使被冷落，即便、即便承受着挫败，当他大步前行时，依然无法遮掩一行一动中的英雄气度。那样一个背景，会给人一种预期，一种了望，看到他，便觉得，早晚有一天，整个草原都会臣服在他的脚下。

何芯落后一段距离，跟着他，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毫无掩饰的男儿气度，眼中也掠过赞赏之色，心想：“这样平凡的我能被这样英雄的你如此看重，我其实真的——受宠若惊！”

第三卷 第一百章 毒 酒

“这次行动是不是很危险？”何芯抬头看了展颜一眼。展颜即将带铁骑进行一项突袭行动，但具体为什么突袭，展颜没有告诉她。

“任何行动都可能有危险！答应我，你会等我回来！”展颜抬头来，定定地看着何芯。

“没有你批准，我纵然想离开，又怎么可能？”何芯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明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展族呢？”

“天朝到底为什么好？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回来！”

“你知道我在天朝有很多商铺，还有很多慈善院……”

“你在这里也同样可以经商，可以开慈善院！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何芯沉默片刻道：“我喜欢自由！”

展颜沉默，良久，起身走出了帐篷，淡淡道：“等我！我给你带一件礼物！”

何芯起身追上他的脚步，待他手掀帐帘，才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展颜定住，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即便你不愿意嫁给我，但只要见到你，我便感到幸福！”语气里忽然透出了一种……淡淡的却让人揪心的——沧桑。

这“沧桑”轻轻撞击着何芯，让她无限感慨。

展颜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她追寻笳声后的第二天一早便让人把展骆送了去见凌月颖，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却已经足够展骆兴奋得睡不着觉。展颜始终认为凌月颖会把孩子教坏，不同意彻底让凌月颖带孩子。

从那一天开始，展颜也没有再抱过她，只是经常地、在她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便会碰上他默默凝注的眼神。那眼神不能说是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却总让她心里生出柔软的感觉，无法再板起面孔对待展颜。

她默默地扮演贴身婢女的角色；他默默地看着她，无声又静谧！再次重见之后，一直处在战斗的状态，终于进入了这和平的“静谧”，何芯也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终于在一天帮他打理好了一切，准备离开大帐时，问了一句：“可不可以放我回天朝？”

展颜霍然抬头，似是十分意外，旋即坚决地抛给她三个字：不可以！

她点头，转身离开了大帐……

杀展颜，已是不可能的事情；杀塔吉和拉拉，则需要从长计议。吴大哥的仇，一定要报，并不急在一时；心底的疼痛却日夜纠缠着她，没有片刻消减。

跟凌钲分开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很奇怪，在佑滋国那么多年，她都没有过这种心痛心慌的感觉，总觉得必须立即赶回天朝……去见凌钲！

见凌钲吗……？

即便回到天朝，真能走到宁王府中去看凌钲吗？走进那个亲手为凌钲改造过的房间？甚或是另一个留下更多记忆的——荷塘月色？

那里，是孟筠的家啊！怎么能够……？？？

难题！难题！永远的难题……

一阵马嘶的声音传来，何芯抬头，看着展颜色走进了那一支蓄势待发的精骑，看着他挥手扬鞭，绝尘而去……一瞬间，英悍之气勃发……

一直看着他的马消失在视野中，她才放下帐帘，起身走回里间，准备收拾了桌上的残酒。

手刚拿上酒瓶，忽见帐帘掀开，纳里颀领头，展颜的七位格索已经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紧接着，又是几个婢女跟着进来，一个婢女手上端着托盘。

何芯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旋即行了一礼道：“格索们有什么吩咐？”

纳里颀淡淡道：“你是族长心爱的女人，我们可没有吩咐你的资格！”

何芯微微皱眉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事情要做，恕不奉陪了！”伸手整理酒具。

“何芯！”素蜜里忽然大叫了一声，眼睛里透出怨毒之意。

何芯抬头，碰上了她眼中的怨毒，叹了口气，继续做事。她知道这“怨毒”的来源，却没有办法。

回到赫楞木十余日了，展颜总是想办法留她在大帐里做事，一直做到很晚才放她离开，始终没有到任何一个格索的帐篷歇宿过。作为等待他多日的妻子，受到这样的冷遇，有些怨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要把她作为发泄怨气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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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打算接受这怨气，利索地收好了东西，拎起那罐羊奶，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刚起身，便听纳里颀道：“我不知道你是凭什么勾引了族长，但是我们都不打算让这件事如此继续下去！”

“我没有勾引过任何人！”何芯抬头严肃地看着纳里颀道：“虽然我是个婢女，但是有我自己的原则！这些不合时宜的话，请您收回！”

纳里颀打量着她，淡淡道：“果然有几分胆色！那么，我想我们也用不着拉拉扯扯，请你自己把这杯酒喝下去！”纳里颀示意身后的侍女把托盘端到了身前。

“酒？”何芯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了，却有点难以置信。

“当然不是普通的酒。酒里有专门从天朝带过来的——若丹！”纳里颀看着何芯，说得异常平静。

若丹！！！

何芯忽然额角冒汗，一刹那间，脑海里便闪过了无数前世她曾经看到过的电视剧画面。“勾引了丈夫的小妾被大夫人处死”，这样俗套的剧情，在前世，她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但是，当她真正面对那一个托盘，盘里的酒杯和杯里著名的毒药——若丹时，她才知道这个俗套的剧情有多么可怕、多么残酷！

她抬头，忽然觉得眼前的托盘在晃动，盘里的酒杯很刺眼……

何芯的第一反应是放声大叫，因为外面还有奉展颜之命看管她的护卫，但一个念头刚刚闪过，便听到纳里颀说：“若丹是律布先生交给我的！”那就意味着，护卫们跟格索们是同一阵线，连夺路而逃的可能性都没有。

何芯又想说：“知道你们毒杀了我，展颜会……”脑海里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思路，又听纳里颀道：“今日我们七个格索一起来到这里，一起让你饮下此酒，除非族长把我们一起杀死，否则我们共同进退！”展颜当然不可能同时杀掉所有的老婆，所以，她们有恃无恐。

何芯心里闪过了冥界的虚空，浑身虚汗直冒，无数的想法冒出来，纠缠得她的心仿佛一团乱絮：告诉她们，展颜虽然向我求婚，却被我拒绝了，我根本就不可能同她们抢丈夫？告诉她们，我是佑滋国王的老师，知道她们毒杀了我，定然后患无穷？告诉她们，我是、我是……凌钲的……？

她是凌钲的什么人呢？

恐惧突然变成了悲伤！

其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纳里既然挑选了在展颜刚刚离开的时刻就动手；既然已经同律布先生事先沟通过；既然带着所有的格索进来了，就绝对不会再放过她！

这一世，曾经无数次同死亡擦肩而过，却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如此痛苦、如此出乎意料地去面对死亡！

原来，她竟然会作为“勾引”展颜的坏女人而被处死！

原来，她竟然会被从未留意过、从未在意过的这样一群女人杀死！

原来，死亡可以如此莫名、如此简单！

原来，她竟是要去——吞咽死亡！

一切、荒谬又滑稽；可笑又可怕！

恐惧和悲伤纠结在一起，纠到最后，只纠成了缠绕心底的一个名字：凌钲！凌钲！凌钲！凌钲……

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全身的力量也消失在了空气中，她忽然坐倒在地，手上的羊奶罐子触到地面，发出“咣”的一声响……她打了一个激灵，终于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失神地看着那杯酒，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呼唤着凌钲的名字，眼神仿佛又穿过眼前略带暗红的液体，看到了她深埋心底的俊秀的面容。她在心底轻抚着那面容，低低地说着“再见、再见”……她终于艰难地抬起头来，费力地对纳里颀吐出了三个字：“拿来吧……”

纳里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点头道：“你能有这等气魄，也不枉了族长爱你一场！”亲自把托盘端到何芯面前。

一股酒意直冲上顶，何芯重重闭了一下眼睛道：“酒意过重了，我想先喝点羊奶！”

纳里颀点头。

何芯揭开羊奶罐的盖子，一仰脖子，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羊奶，把罐子一摔，伸手取过了酒杯，看着纳里颀一字一字道：“我喝完酒，便请你们离开！我虽然是个婢女，但有自己的尊严！”

纳里颀点头道：“我现在能理解族长为什么爱你了！放心吧！我们也不想目睹一个人死前的挣扎！”

喝下死亡是什么滋味？

何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但手却始终一直颤抖、一直颤抖……酒杯里的液体也一直晃动、一直晃动……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没有拿过比这酒杯更沉重的东西。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又仿佛走得很快、很快……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举起的酒杯；不知道是如何把酒杯送到唇边；不知道那温润的液体究竟是轻柔地还是重重地划过她的咽喉，只是突然地，感觉到，一团火焰在腹中燃烧……她整个人都在燃烧……她艰难地靠在桌上，盯着纳里颀……

纳里颀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看到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升起一丝恐惧，对她道：“我佩服你！”忽然转身，带着所有的格索离开了帐篷，脚步有些踉跄……只听到“嘭”地一声响，知道是何芯摔倒在地上。

她没有回头，只在离开帐篷后，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吩咐守在外面的侍卫道：“不要去打扰她，晚点再去处理！因为——虽然是个婢女，她也有她的尊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触动她。

第三卷 第101章 鸳鸯丝帕

从朝堂上下来，福王凌镢一直阴沉着脸，很不高兴。

多年前，卢麟郡发生过一起十分轰动的逆伦案。一个县丞的儿子同父亲年轻的小妾私通，恋奸情热，为谋长久，便联手毒杀其父……案子闹得很大，一直闹到了京城，最后是由父皇亲自复审定案的。

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也早已尘封许久，不料，最近，死者家属又提出了新的凭证，认为乱伦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上京申冤，又把这件案子抬了出来，吵得整个大宁沸沸扬扬、街知巷闻。

案子很简单，京幾衙门经过审查，所谓的凭证并不充分，不足以翻案，很快便审结了，但伴着这件事，京城上上下下忽而掀起了一股有关伦理的论辩之风，数日之间，有关伦理教化的折子络绎不绝，朝堂上也屡被提及。今日，翰林余实田更是上了一个“训民醇风、伦理教化十事”的条陈，分门别类、旁征博引，陈述了伦理民风对国家的重要性，提出了推行伦理教化的十条具体措施，主张对乱伦之事加重处罚，把这场伦理之辩推向了高潮。各位朝中要员围绕这十条措施，各自提出自己的观点见解，一上午吵得热热闹闹。

虽然整个朝仪的过程中，大家都是围绕如何教化百姓来展开讨论，并没有具体的攻击对象，福王凌镢听在耳里却十分不受用。

四弟凌钲已经昏迷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他像是着了魔，整个脑海里来来去去全是孟筠的影子。他数词登门，表面上是探病，实则是借机接近孟筠。见面的次数越多，心头的企盼越大，竟是一日比一日更沉迷于孟筠的姿色风仪，无法排遣。即便不登门的时候，也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在宁王府周围徘徊，期待着某种“巧遇”。

凌钲遇刺，他原本便称心之极，如今更是焦急地日夜盼望着四弟早日归天。待四弟归天之后呢……？他没有细想，却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心头激动不已。

却不料，正当他高高兴兴地编织美梦时，京城中竟突然刮起了伦理论辩之风，一时人言灼灼、风评四起。

今日在朝堂上，听朝中要员痛心疾首地指责各种父子、兄弟间的妻妾乱伦之事，竟仿佛说的就是他；听到大家扼腕痛惜世风不良，竟是越听越心虚……突然想到：“即便四弟立即归天，要想得到孟筠，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禁心情郁结，烦闷不已。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不想回府，沿着天街胡乱走了一气，一抬头，竟然又是宁王府的后门，一阵气恼，重重伸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头。

那小石子直飞到了宁王府的后门方才停下。刚一停下，便见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出来。轿子看着普通，护轿的却是宁王的贴身护卫“玄湖双英”独孤鹰、风灵雁夫妇。轿身颤动，窗帘微掀，隐约可见一张绝世的容颜。凌镢的心脏一阵猛跳，闪身避在一旁的转角处，待小轿过去，才打发了一大堆从人，只随身带了两个武艺高强的亲卫，遥遥跟在轿后。他在宁王府外徘徊了一两个月，不料竟在这意外的时候终于同孟筠“巧遇”上了。有心上前娶见孟筠，又忍不住心慌，竟不敢直面，遥遥掉在轿后跟随。

春节刚过，冰雪尚未融尽，一些耐寒的植物却已倔强地吐出新芽。奔放的生命力悄无声息地涤荡着空气，给天地万物都染上了清新的味道。

轿子穿出了大宁东郊，直向磬成山走去。磬成山上有很多寺院，山势盘旋陡峭，沿途松柏环绕，十分清幽。大宁最著名的普惠寺便座落于山腰。

凌镢遥遥跟着轿子，距离很远，却仿佛已经嗅到了孟筠身上那种似麝非麝、似兰非兰、清雅至极的味道，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眼见轿子进了普惠寺，他把两个护卫留在寺外，径自找到相熟的小僧人，沿侧帘绕到殿后，刚在幕后伏好，不过片刻，便听到一个寺僧引着孟筠进来。一阵细碎的蒲团挪动声过后，便听到孟筠柔雅的声音传来：“愿菩萨保佑我夫君大人早日康复！若此愿得偿，孟筠定然日日烧香、茹素三年，敬谢菩萨！”

凌镢听她如此关怀凌钲，忍不住心头嫉妒。沉寂片刻，便听那寺僧低低颂经，然后引着孟筠出了正殿。

凌镢急忙跟出了正殿，却不见了孟筠，只见那小寺僧立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块丝帕。

凌镢略一犹豫，上前问道：“筠夫人呢？”

那小寺僧合十道：“筠夫人同后山青壁庵的妙音师太十分投缘，每次烧过香，总要听妙音师太说一段佛理！”

凌镢点头，看着通往后山的月型门，怔怔不语。

那寺僧又接道：“适才筠夫人上香，落下了一块丝帕，小僧正要送过去，不知施主是否有什么话要转告筠夫人？”

“是筠夫人的丝帕？”凌镢忽然道：“交给我吧！我原本有事要去找她！”

那小寺僧点头，恭敬地把丝帕交给了凌镢。

凌镢接过丝帕，忍不住一阵心慌，匆匆出了月门，心想：“去还她丝帕，或可大大方方地见上一面！”展开丝帕一看，却愣在当地，动弹不得。

丝帕是乳白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法细腻娴淑，两只鸳鸯交颈嬉戏，姿态极尽灵动，旁边是一首精工细绣的诗：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看着戏水鸳鸯，凌镢眼前忽然呈现出凌钲与孟筠相携与欢的情形，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入了沉重的挫败感，原本一心想去寻孟筠，忽然间又涌起万念俱灰的感觉，长叹一声，把丝帕收进袖中，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寺而去……

在青壁庵中，孟筠听妙音师太说了一段佛理，心中终究记挂着凌钲，无法静心，不得已，向妙音师太告了一个罪，告辞离开了。

出了寺门，见日头厉害，下意识地想取出丝帕拭汗，伸手往袖中一掏，却掏了个空，心中焦急，连忙返回青壁庵中寻找，上上下下搜寻不到，便又赶往普惠寺中，见到引路的小寺僧。不料那小寺僧一脸诧色，挠头道：“适才福王说要过去寻夫人，小僧便把丝帕交给福王了！”孟筠闻言，心中觉得不妥，却不便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坐上回程的轿子，心潮起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神思恍惚间，仿佛听到星儿的笑语：“这帕中的雌鸳鸯便是小姐了；这雄鸳鸯又会是谁呢？哎！我家小姐如此出众，世上哪里去寻如此般配的人出来？”

孟筠红了脸道：“星儿总欺负人，这鸳鸯是你绣的，自然是你！我可不要配什么雄鸳鸯！”

“我真的担心啊，以后遇到了意中人，我家小姐可能真的不愿做仙女，哎！只羡鸳鸯不羡仙，那可怎么好……”

“星儿你再胡说什么鸳鸯啊，仙女的，我真的生气了！”孟筠撅嘴。星儿从小就总说她是仙女，让她十分无奈。

“小姐别恼，我是真希望你幸福……”星儿嘻嘻一笑，伸臂搂住了孟筠。

……

孟筠倚在轿身上，浑身无力……

虽然同岁，但星儿异常早熟，从小就像一个年长的大姐姐，从小把她照顾得非常好；而且，似乎很早就懂得成年人之间的事情，总拿她开玩笑……

慢慢长大了，才知道，玩笑原是开不得的……

丝帕上的雄鸳鸯已经找到了，那么，雌鸳鸯又是谁呢？是她吗？不！应该是星儿啊……应该是！

星儿啊星儿，你还好吗？何时才能回来？何时才能如这丝帕中的鸳鸯，同宁王交颈嬉戏、双宿双栖？

到那时，她这个多余的人又该到哪里去呢？或许，就到青壁庵中，跟随妙音师太，长伴青灯古佛便了！

可是，为什么？心底会有一丝酸楚？或许，是因为，最近，总弹琴，有些沉入过深，想得太多了……

胡思乱想间，总感到泪意上涌，直到清清晰晰的一句呼喊：“大小姐！天大的喜讯啊王爷他……醒过来了！”伴着声音，柳娘已经涕泪横流地掀开轿帘，扑了上来。轿身一顿，才知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府了。

“王爷……醒来了？”孟筠一愣，随即涌起一阵狂喜，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脚向房间奔去，到了门口，却突然停下，良久，吩咐跟在身后的柳娘道：“既然……王爷醒来了，便劝他多进些滋补的汤吧！”忽然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院中跑去。

“小姐！小姐！”柳娘吓坏了，赶紧跟着跑过去道：“你这是干什么？你不去看看王爷？”

孟筠没有说话，一口气跑回房间，倒在床上，呜呜哭泣。

柳娘跟了进来，爱怜地扶起孟筠道：“怎么了？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王爷醒来了，我好高兴！好高兴！”

“那还不快去看看王爷？”柳娘松了口气，轻拍她的背。

“既然他醒过来了，就用不着再去看他了！”孟筠伸手拭泪。

“那是为何？”柳娘不解。

孟筠没有说话，只在心底想：“那丝帕上的雌鸳鸯应该是星儿啊……应该是！”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2章 　煎熬

一股温暖的气流在凌钲身体中流淌，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把师父送进来的气流缓缓引自各个血脉，如此反复三十六圈之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却见席广庭有些脸色苍白、额角冒汗。

凌钲收功，看着师父，内疚道：“多谢师父！”

席广庭长嘘一口气，摆手道：“我看你体内的真气已经大致疏通，从明天开始，便可以进行一些恢复体能的训练！”

凌钲眼中闪过一抹深刻的忧虑，瞬间隐去，点头道：“是！”

他已经醒过来整整五天了！

他是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呼声给唤醒的。

在黑暗中，一直重复看到芯儿，却无法靠近，直到忽然清清晰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凌钲、凌钲、凌钲……”是芯儿的声音，充满感情、充满眷恋、充满——绝望！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绝望的声音叫他，却感到了无比的害怕，接着，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中，他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他张口就是：“芯儿！”就见师父来到身前，紧盯着他，满脸讶色、满脸笑容，良久，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密探送来消息，芯儿还在展族，但是没有生命危险！你不要担心！”

凌钲一口气卸下来，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费力道：“我要看密函。”

昏迷了四个多月，虽然有席广庭时常运力帮他打通血脉，也定期吩咐人活动他的四肢，但时间太长，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变得送松弛，无法有效控制。

席广庭点头，把密函过来，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密函很多，最近的一封是五日前从展族兼程送来的。密函显示，何芯做了展颜的贴身婢女，跟着展颜出征。然后，展颜北蓝山大败，带着何芯安全返回了赫楞木……

凌钲仔细查对了密函上所有的暗记和标志，确认的确是从展族送回来的，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觉得一阵阵晕眩。

也许，那深埋心底的绝望的呼声只是一个梦……是梦吗？但愿是梦……可是为何，无法释怀？

席广庭温和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急得把芯儿救回来，但是，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你这样冒冒失失地一个人离开，只能是拖延了营救芯儿的时间！”说着平静的话，心里总觉得有流泪的冲动。这两个多月，日夜守护凌钲，只是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弟子，在心底，其实就是儿子。

席广庭接着道：“你已经昏迷了两个多月，所以，恢复需要时日，现在不要急着多说话。”

“两个多月”的概念让凌钲有些迷茫。他思索了片刻，这才慢慢记起自己在狮虎楼下中伏的始末，想起应该问师父刺客的身份和线索，朝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海里冒出了一大推问题，却发现无力去一一清理，甚至无法一一发问。昏迷了两个多月，其实一切机体功能都处在半瘫痪状态，方才那一刻的激动，那一刻的清醒，只是因为，昏迷期间，那狭小的空间里唯一存在的就是芯儿；那刻在心上的绝望的呼喊又太过逼真，让他几乎在清醒的瞬间便调动了一种决不可能的潜力。确定了芯儿的安全，那股突然涌起的力量便又消失了。

然后，很快，他苏醒过来的消息便在全府上下迅速蔓延……幕僚、从人从各个院落里蜂拥而至，轻轻挤在门边看他一眼，脸带喜容，便又迅速退开，怕打扰了他休息。

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过了片刻，那声音褪去了，翠翠探头探脑地进来吱唔了一声：“夫人听说王爷醒来了，过于激动，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哭，可能暂时不会过来看王爷！”

凌钲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虽然成婚五年，他并没有什么“夫妻”概念。心中恨孟筠狠毒，又不能下手杀她，便这么一直搁置着，时间久了，便渐渐习惯了把这位“夫人”当一个摆设。

醒来没有见到夫人，很正常；夫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来看他，同样很正常。其实，醒来后，他想了很多事情，就是唯独，没有想到这位夫人。

席广庭道：“你昏迷期间，筠儿一直在这里弹琴！”

凌钲想了想，记起昏迷期间，的确隐隐约约总听到琴声。当然，在他心里，那是属于芯儿的琴声。

他没有去深想，连续弹两个多月的琴师一个什么概念，只是皱眉道：“她走进这个房间了？”在他心里，这是属于他和芯儿两个人的房间，从来也不允许无关的人进入。

席广庭道：“她很担心你！”

凌钲点头，感到一阵疲乏，不想过多去想这件事，仍然抓住了自己最关注的事情发问，“师父！要恢复体能和功利，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他必须尽快把芯儿救回来，最快的速度！

席广庭道：“我先助你打通经脉；经脉通透后，再进行体能训练，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两个多月左右，你就能恢复八成功力！”

“两个月……”凌钲长长吐了口气。

“其实你想过没有，要从展颜身边带回一个人，是需要代价的。或者，在恢复体能期间，你可以想想，怎样才能让展颜放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完全的准备，贸然行动，只能延缓了营救芯儿的时间！”

让展颜放人？

凌钲忽然想到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

多年前，出使佑滋期间，巧遇启赫，婉转地表达了他们族长大人对何芯姑娘的牵挂。他记得当时启赫的原话是：何姑娘救走王爷之后，很多人都猜测何姑娘是贵国的奸细，只有族长一口咬定决不可能，一直想把何姑娘找回去。

后来，送皇妹到展族，展颜让人煮茶，再次确认芯儿的身份。

虽然是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却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因为，一直把展颜当作身平劲敌，他其实很了解展颜。他知道展颜杀伐决断、英雄无比；知道展颜不恋女色、坚强自律。所以，其实，从很多年前，他便非常讶异而不无醋意地发现：展颜爱芯儿！

从芯儿让展颜饮下“三道茶”的那一天开始，他便知道，芯儿能让展颜疏忽，产生错误判断。是什么力量让展颜疏忽呢？带着芯儿一路逃回天朝，凌钲便明白了。他自己深陷期间，当然十分清楚“芯儿牌”的毒药有多么可怕。

中伏的那天，一看到纸条，一发现芯儿陷身展族，他便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因为很害怕，具体害怕什么，却来不及深想。此刻，想着密函上的“贴身婢女”四个字，忽然觉得心头刺痛。

这么一个强势而又深爱芯儿的男人时刻把芯儿带在身边……凌钲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地小器、如此地在意……

真的还要让芯儿继续陪伴展颜两个月？凌钲咬了咬牙。

另一方面，只有两个月，能不能做好万全的准备，迫使展颜放人？凌钲开始觉得头疼……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有人说：凌钲，我给你一座大宅子，请你把芯儿交给我，答案当然是不同意；那么假如是：凌钲，我给你一个郡的大宅子，请你把芯儿交给我，答案当然也是不同意；那么如果是：凌钲，我给你半个天下的大宅子，请你把芯儿交给我，答案显然也是不同意；那么最后：凌钲，我把天下所有的大宅子都给你，请你把芯儿交给我，答案……当然、依然是不同意！

这是对他而言！

那么，对展颜呢？

要多少“大宅子”才能让展颜放开芯儿？

他开不开得起这个价？

天朝是父皇当家，无论他想把什么东西送给展颜，都要父皇同意才可以。那么，又用什么来说服父皇呢？

两个月，真的好紧张！

凌钲叹了口气，对师父道：“麻烦师父把北蓝山一战的详细资料给我；还有，最近一段时间的朝议详细记录！”

……

思绪从刚刚舒醒的片刻回到了现实，凌钲运了一遍劲儿，发现气息果然已经顺畅地在身体里游走，只是非常微弱。

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救人，连下床行走都不可能。并且，紧张思考了五天，心里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救人方案。

清清醒醒地时刻意识到芯儿正呆在展颜身边，整整两个月！凌钲无法克服心中的嫉妒和不安。

只有两个月时间，真的能够恢复功力、恢复身体、说服父皇、顺利救人……？

两个月，究竟是太长还是太短？

恢复身体需要平心静气，可是，现在，每一天，他都思虑万千，觉得无比——煎熬！

这五天，她的夫人始终没有露面，他没有多想；他的下属含糊其辞地告诉他：皇上和福王都多次到府探病，说的时候，神情古怪。他一点头就过去了，没有心思顾及这些；甚至，连师父接到信号，悄悄出门他都没有留意到……

席广庭推开房门，见凌钲的下属聚齐了站在院落中，脸色阴沉得仿佛即将压顶的乌云，吃了一惊，低问道：“怎么了？”

武聘沉着脸，上前一步，递上一张纸条：展颜的格索准备毒杀何芯姑娘！

这是五日前从展族送出来的消息。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匆得到消息便送了出来。

五日前准备毒杀……

已经五日！！！

连席广庭都惊得不会反应了。

如果，展颜的格索们果然成功地毒杀了何芯？？？

凌钲会怎么做？

踩平草原、荼毒生灵、毁灭自我……？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发现出可怕的场景。

虽然这位青年王爷处事一向严谨周全，不露声色，但这一切都是以何芯的安全为前提。作为最亲近的幕僚，他们当然清楚王爷暗中究竟可以调动多大的力量。如果他不怕暴露，完全豁了出去，瞬间就能刮起腥风血雨。

他会这么做吗？

他会怎么做？

其实，这些年，几乎每个幕僚心中都或多或少地产生过暗杀何芯的念头。可是，接到这个纸条，真实地开始模拟可能产生的后果时，他们忽然发现，一切无比沉重；一切——无比可怕！

良久，席广庭才反应过来道：“不能让他知道！”所以幕僚一起点头。这是不言而喻的。

半天，席广庭又才加了一句：“继续打探消息！”这不是废话吗？

可是，除了这两句话，没有人想得到第三句话。

“希望何芯福大命大、躲过此劫！”每个幕僚都在为何芯祈祷。

否则……

席广庭的目光扫过了所有的幕僚，看到了同一种神色：最近的日子，真的很煎熬！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3章　 噩耗

“嚓！”一片血花飞起，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落在地上！同时滚落ｉｄ是一颗头颅。

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就是忙乱的相互推挤　，相互踩踏，杯盘碗碟碎落一地。瓷片破碎的声音划过每个人的耳底，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寒。

“嚓！嚓！嚓！”更多的人身首异处……

哭喊、推挤、颤抖……

一阵铁蹄踏碎人心，一个威严而高亢的声音响彻院落：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

佟族人抬起惊惧的脸庞，看着满场的鲜血，抬起头来，远处红光隐现……

……

连续三天三夜的秘密奔行，展颜带着一支五百人的精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雪夜直插佟族西翼沃南多分布的欢庆场，斩杀了正在摆宴大庆的沃南多新任分布首领塔吉，夺走了塔吉新册立的鲁索（分部首领妻子）桑多拉；纵火焚烧沃南多分部，然后再大笑声中迅速离去，行动快捷、出手无情，犹若鬼魅……

大火焚烧了整整一夜，给沃南多人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当然，最令他们害怕的是展颜横扫千军、睥睨众生的气势。

展颜留下了一句话：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这句话让很多人印象深刻，久久无法忘怀。

而塔吉，也成为佟族历史上上任时间最短的分部首领，在上任仅两个时辰之后便丢掉了性命。

这个用整整两万展族铁骑换回来的分部首领和将军封号轻飘飘地映着鲜血，显得苍白而滑稽。

只要是草原之人，无人不知道展颜；然而，这一晚上，让更多的人重新认识了展颜。

其实，当时展颜的队伍人数并不多。光说大庆场上喝酒的佟族士兵，人数就在展颜的那一支铁骑的数倍以上。但是，展颜的队伍行动太快，直接策马冲进欢庆场，不分男女老幼、逢人便砍，声势骇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展颜直接冲到塔吉面前，冷冷盯着塔吉看了一眼，一言不发，手起刀落，斩下了塔吉的头颅，然后抓过塔吉身边的桑多拉，迅速撤离，来如闪电、去如疾风……直到展颜从容离去，场上的士兵战战兢兢地拿起了手边的武器。很快，便看到沃南多四处起火……

所有人都知道展颜是个军事天才，足智多谋、骁勇善战；那一晚上，大家又惊恐地发现；一旦触怒了他，他不介意放下族长的身段，深入敌军腹地、亲自斩杀叛徒，带有相当浓重的“亡命之徒”的本色。

军事家加亡命徒，两种身份糅合在一起，已经足够成为所有与之为敌之人的噩梦。

那一天，原本也十分勇武彪悍的塔吉为什么没有反抗，任由展颜砍下他的脑袋，从容离去？是过于惊吓、过于害怕还是多少有些内疚？佟族人的头脑里隐隐约约闪过了这个疑问，却没有深究。他们想的是另外一些问题。

北蓝山战后，展族损失了三万精锐部队，实力大减。佟族摩拳擦掌，正考虑着重新夺回乐寺族，然后，直接通展族交锋。但是，那一夜的雪夜奔袭让很多人心寒到失眠，与展颜直接交锋的勇气在空气中震荡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无力……原本如虹的气势不知不觉间打了折扣……

在佟族人还在战战兢兢的时刻，展颜顺利地带着“战利品”桑多拉返回了赫楞木。这是他为何芯准备的礼物。

来来回回一共只花了七天时间，但是，他很想念她！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行动以快捷见长，不能有任何拖累；如果不是因为他杀的恰好是她的仇人，想给她一个惊喜，他其实舍不得留下她。

得到确切的消息，知道塔吉的确是把两万铁骑作为晋身之阶献给了佟族，换得了沃南多首领和将军双重身份，几乎是一夜之间，展颜便定出了这个雪夜奔袭的行动计划。定出行动方案后，所有人都觉得展颜这样亲身犯险不恰当。展颜问了一句话：“这个行动计划是不是让你们觉得很意外？”得到首肯之后，又加了一句：“那么，我想，佟族也一定很意外！”

于是，所有人立即回帐准备。因为，族长定出的行动时间是第二天一早。

兵贵神速！每个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定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所以展颜没有叫醒何芯，只是在她的帐篷外徘徊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一早，他在帐中，等着见她一面，打算告别一声便离开，没想到，她端着一罐香甜的羊奶进来，很自然地就接过了他手上的酒杯，淡淡道：“饮酒伤身！出征在即，还是喝点羊奶吧！”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很幸福。他只是在心底不自觉地放大她对他的关心，体会到一粒芝麻，很容易就在心底转化成一个西瓜，完全拿自己没办法。

那些天，他总是温柔地、小心翼翼地请求着想回天朝，他看着她的温柔，总是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要留下她！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因为那罐温热的羊奶和她最后追到帐篷边说的“保重”，他便一直在内心深处期待着：或许，我回来的时候，她回来迎接我！

但是……

一进入“赫楞木”的区域，远远便看到律布带着将军、首领和幕僚；纳里颀带着格索和孩子们迎接他，唯独……没有她！

他没有过多地流露心底的不悦，跳下马，伸臂拥抱已经奔跑这迎上来的纳里颀。

很快，他们又被格索门紧紧拥抱在中心。从这些拥抱的力度中，他能感觉到她们心底对他的担忧。

见过礼，表示过关心，他带着大家返回了核心区。

跳下马，奔向大帐，他没有找到何芯；于是，又跑到后面拨给她的小帐中，发现……空荡荡的，没有人！不但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东西。

展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第一反应就是——她离开了！

所以，他吩咐亲卫，立即召集所有他安排了看守何芯的士兵过来……刚发出命令，就看见纳里颀走到他的身边，静静道：“不用找了！”尽管何芯已经被她处死了，但看着展颜那着急寻找何芯的模样，纳里颀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展颜抬头，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便听见纳里颀用一种十分平静、十分平淡的语气道：“她已经被我们处死了！”

“你说什么？”展颜不可置信地盯着纳里颀，语气冷硬陌生得仿佛从地狱中传来。

“这是律布先生和我们七个格索的共同决定的！”纳里颀静静道：“她的存在，不但对你的生命构成严重威胁，也严重干扰了你的判断！我们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和前途陪你玩这个可怕的游戏！”

律布也走上前来道：“是若丹！见效极快，没有太多痛苦！”

展颜转头，盯着律布，脸色可怕之极。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他最信任的格索；一个是他最倚重的幕僚。他们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他们用若丹杀死了芯儿！杀死了这个世上，他唯一钟爱的女人！

一种深切的悲痛沿着骨髓在他的身体里蔓延，纠结成麻木，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凶光，忽然伸手捏住了纳里颀的脖颈，一字一字狠狠道：“是谁给了你杀她的权力？”

纳里颀呼吸一紧，脸色煞白。一群格索奔上来，死命拽着展颜的胳膊道：“是我们七个姐妹共同的决定，共同的行动！你要杀，便把我们一起杀掉好了！”

展颜松开了手，纳里颀一阵猛咳。

展颜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所有格索的面庞，忽然开口道：“你们是不是以为，只要你们一起动手，我便拿你们没办法？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绝对舍不得同时杀掉你们七个人？”冰冷的眼神夹着冰冷的话，抽动着每一位格索的神经。她们露出震骇的眼神盯着展颜，忽然发现事情也许不像纳里颀预料的那样简单。她们抬头看着展颜满面的乌云，吓得簌簌发抖，再也无法开口。

展颜忽然又冷冷一笑，吩咐身后的亲卫道：“把她们全部关到牢里去！”见亲卫门还在迟疑，他又大喝道：“听到没有？把她们全部关到牢里去！”

亲卫们吓得混身颤抖，赶紧涌上前去，抓住了所有的格索。

律布看着勃然大怒的展颜，平静道：“若丹是我提供的！”

展颜一愣，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当然，还有你！”

亲卫们不敢再迟疑，立即上前抓住了律布。

纳里颀忽然睁开了抓住他的亲卫的手，奔到展颜身前，一字一字道：“我嫁给你十五年，虽然看你冷酷无情、却不会这般灭绝人性！可见，我杀何芯毕竟是杀对了！你可以处死我，可以处死我们所有人，这都无所谓。如果重新选择一次，我依然要杀何芯。我不介意陪她一起下地狱，只要，你终究能带领大家实现统一草原的宏源！”

听到这番话，展颜周围的士兵都露出了崇敬的表情，便连在亲卫手中簌簌发抖的其余六位格索都汲取了某种力量，露出一个期待的眼神看着展颜。

展颜冷冷地看着纳里颀，眼中流露出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良久，忽然冷笑道：“取了你十五年，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发现了你最大的本事：当你存心想办一件事情的时候，一定找得到某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句话仿佛一根鞭子抽在纳里颀的心上，她仿佛忽然被人抽干了血液，煞白了脸。

展颜阴冷的眼神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狠狠道：“我会让你们一起为芯儿殉葬！”说出“芯儿”两个字，一腔愤恨突然转成了悲凉。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很陌生的、想流泪的感觉。他忽然转身走向帐篷，一步、两步、三步……他忽然仰天长啸，像是要把胸中的郁闷通通倾泻在空气中，然后，“噗”的一声，扑倒在地……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4章 　天涯追逐（一）

从赫楞木道天朝，可以有很多路，但最终，所有的路都会汇成同一条路——通往庆阳关的路。

所以，除非翻越高山，否则，往返展族和天朝的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道口：窝诺尔分部通往天朝的道口。

多年前，精明而有远见的天朝商人赵志恒便在这个必经之地开了一间茶棚。由于位置得天独厚，这茶棚自然是财源滚滚。但是，别人羡慕归羡慕，却没有更多的想法。天朝人要在展族的地面上经商很不容易；能逃过展族对天朝商人的洗劫更不容易。虽然赵志恒整天笑容可掬，一副好好先生的没有，但每个人都相信他的背后谁很深。

此刻，赵志恒却没有招呼客人，而是很紧张地注视着远方。事实上，他已经注视了整整三天。因为，草原上最厉害的大人物展颜吩咐他这么做。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展颜亲自点名服务的一天，虽然不免想到自己是个天朝人，应该崇拜天朝的大人物，但被展颜点到，仍然非常兴奋。而就在今天早上，他闻名已久、仰慕已久的大英雄展颜也终于“亲临”了他这间小小的茶棚，让他激动得一阵阵晕眩，一直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现在，展颜就坐在他的茶棚“悠然”地喝着茶。茶水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加过了无数次，应该没有什么茶味了。他一直想问展颜要不要换一壶，但一看到展颜那“悠然”的模样，好像还喝得很有味道的样子，便不敢随便发问了。并且，从早上进来之后，展颜便没有吃过如何东西。展颜不吃，他也便不敢吃。虽然饿得头昏眼花，却不敢露出半点埋怨之意，只是心底里对展颜充满了崇拜：果然，英雄就是英雄，连耐饿程度都远远超过了寻常人。

一边胡思乱想，忽然，毫无准备地，一支马队便突然出现了视野中。

一支普普通通的马队，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是，他知道，他们等待多日的人终于出现了。因为，虽然还没有看清楚面容，他也已经辨认出坐在第一匹马上的人就是——胡笳！

胡笳就是这样一个人。放在人堆里，他可能永远都不是最耀眼的那个，却总是让人无法忽视，很容易就辨认出来。

胡笳并不做很大的生意，却无疑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同鹤城的城守白羽埕私交极佳、堪称莫逆；同展颜的座下爱将启赫、扎临等人交情也很深；于此同时，也是佟族最有实权的新贵“乌扎克”的好友。

很多东西，天朝是禁止贩往草原的，但是，只要胡笳点头答应了，便一定能带到草原；同样，如果他允诺了可以得到草原的某种东西，那么，得到他的允诺之后，你就用不着再操任何心，只要安安心心地准备好银子就够了。

“胡笳的许诺比协议更可靠！”这是草原上广泛流传的一句话。

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他愿意，可以同天下所有人都成为朋友，所以，很多人都想不通，他为什么唯独没有同“草原第一英雄”，声势最浩大、最有实力的展颜结成好友。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展族方面的通商。虽然没有直接同展颜结交，他却主动送过很多天朝名贵的东西给展颜的“长格索”凌月颖。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种对展颜很友善的行为。

所以，虽然知道他们之间并没有很深的交情，赵志恒也并不担心他们会起冲突，甚至笃定的相信，他们今日之所以在此相会，就是因为“惺惺相惜”，想结成朋友。一想到自己可以见证某些厉害人物结交的重要历史时刻，赵志恒的心里就很感动。

所以，一看到马背上的胡笳，赵志恒立即用一种略带兴奋的语气，回头对展颜道：“族、族长！来了……他们来了！”

展颜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悠然”地喝着那壶没有任何茶味的“茶水”。

“胡笳”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他知道他同自己的很多属下都交情极好，却没有干涉。因为，胡笳虽然很有本事，却也很有分寸，通常不会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即便偶尔带一些违禁品出入草原，数量也一定会控制在“安全”范围内，而且保证用途安全。并且，胡笳虽然没有同他结交，却对凌月颖很好，送了很多名贵的东西给凌月颖。

而凌月颖就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只要是胡笳送来的东西，都非常喜欢。虽然展颜完全不能理解一只雕花的花瓶和一只青瓷的花瓶究竟有什么区别，但只要明白一点就够了：收到了胡笳的礼物之后，凌月颖便会暂停那种莫名其妙的居高临下、恐慌、抗拒……消停一段时间。

他知道凌月颖并不认识胡笳，所以，胡笳送礼的行为其实可以理解为向自己示好，所以，他也不介意容忍这个“出名”的商人在自己辖区内活动。

虽然对胡笳闻名已久，他却并不打算同胡笳结交。事实上，一个“族长”几乎没有空闲也没有心力去“结交”更多的人，但是，今天，终于要同这个传奇人物面对面了，他也有几分好奇。

更何况……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这段时间，过得太煎熬、太漫长，如果在这里也寻不到……

展颜甩了甩头，站起身来，大步踏出了茶棚，因为，胡笳已经被他属下的亲卫拦下来了。

胡笳是什么模样？

一个善于结交、善于经商。被人广称好汉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

虽然没有可以花心思研究过，展颜心头其实一直有一个举止磊落、豪爽不羁的彪形大汉的影子。

所以，真正面对胡笳的时候，不免小小吃了一惊。

胡笳并没有如同展颜想象中的蓄有大胡子，也没有展颜想象中的英伟身材。事实上，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身材虽不矮小，但有些瘦削；并且最最重要的是，他全身上下都是书卷气，俨然一个标准的天朝“读书人”形象。

这就是——胡笳？

展颜吃了一惊，但当然，这个不是此行的重点。

展颜深吸了口气，没有任何客套，直接紧盯着胡笳的眼睛道：“她是不是在这辆马车里？”

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却已经是展颜想得出来的最好的一句问话。

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但“胡笳”显然能够听懂，因为他已经变了脸色。

展颜从他的脸色中部分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跳开始加快，眼睛已经穿过了胡笳，盯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胡笳看着展颜，脸色的表情似喜非喜、似噌非噌，十分怪异，良久，才一字一字道：“族长这是在审讯我吗？”一边在心中感叹：“想不到，终于还是同展颜面对面了！”

展颜收回眼光，仍然感到自己呼吸沉重，看着胡笳，真诚到：“如果她真的在车里，就算是我请求你也可以！”忽然迈步向马车。

胡笳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喃喃道：“能让展颜开口求人，何姑娘，即便不能如愿返回天朝，你也该知足了！”

声音很轻，展颜却听到了。他忽然定住了脚步，细细咀嚼这“何姑娘”三个字，笑容在脸上蔓延……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终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揭开了车帘……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4章　 天涯追逐（二）

车帘终于一点、一点揭开了，何芯的心也一点、一点掉进冰谷。眼看就可以回答天朝了……功亏一篑……

她重重闭了下眼睛，重重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从容面对展颜。

展颜的容颜如夕，但她能看出其中的——憔悴！

“芯儿！”展颜轻轻地呼唤了她一声，毫不犹豫地伸手抱起来她，抱得很用力。他的声音，是激动的，甚至，带着一丝感动的哭意……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安然无恙！

终于，印证的自己固执的念头——并非胡思乱想！

展颜瞬间在头脑里把所有能够想起来的草原诸神都通通亲吻了一遍。

“我死了，对你多好……”何芯看着展颜的激动，叹了口气，想伸手推开展颜，却完全不可能。其实，劫后余生，她便发现，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展颜生活中，对他，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情太重，无法回报，只有逃避！

“我不会放过那些毒杀你的人！”展颜看着她，郑重地承诺。

“她们是你的格索！”何芯又长叹一口气道：“如果换做是我处在她们的位置上，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在生死间走的次数多了，很多东西看得淡了，竟变得宽容？

“你没有饮下毒药？”展颜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感动的快乐，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些格索的仇恨之意在消散。

“你当她们是白痴吗？”何芯摇头。

“那你为何……”

“因为我认识掌管生死的神仙，所以暗中受到眷顾……”最近，何芯真的在想，是不是因为认识阎王的关系，竟然能那么多次、惊险地同死亡擦肩而过。

“……？”展颜不能理解何芯在说什么。

“否则，我为什么会阴差阳错地恰好为你煮了一罐羊奶，还恰好拎在手上……？”

“……？”展颜仍然不知道何芯在说什么。

“你知道清清醒醒地喝下毒酒是什么滋味吗？”何芯唇边突然挂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简单明了地告诉展颜：“我能支撑很长时间，是因为，我预先喝下了一罐羊奶！”

真实的故事，当然要比这个复杂得多，但是，她并不打算详细讲给展颜。既不知道如何讲清楚，更因为，故事里有凌钲！

……

“咣……！”手上的羊奶罐子重重砸在地上，我打了一罐激灵，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概念：多价金属的络合反应！在前世，虽然为爱好选择了毒艺术学院，实际上，我中学时代的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并且很全面，文、理科的所有科目都学得很好。即便再世为人，头脑里的物理、生化知识仍然保留了不少。

这个时空中的毒药大部分是矿物毒药（丹药），换句话说，其主要毒性成分是多价金属。而多价金属一旦同打量的蛋白质相遇，便会迅速发生络合反应，大大降低其毒性。得知丹药的名称是“若丹”，我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当时情况紧迫，没有深思的余地，我心里只是迷迷糊糊形成了两个能够降低毒性的方法：其一、大量饮下羊奶，利用“络合反应”降低毒性；其二、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呕吐，尽可能地清除胃部存留的毒药。

所以，我向纳里颀提出了两个要求：想喝羊奶；看到我饮酒之后，请她们迅速离开。

纳里颀认定我必死无疑，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两个要求。

尽管心头已经有所准备，其实，我清除地知道，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万一若丹的主成分不会容蛋白质发生络合反应呢？即便当真发生了，能在多大程度上中和毒性呢？完全没有概念！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侥天之幸得以中毒不死，要想活命，还得离开展族，至少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纳里颀的掌控范围。如何离开呢？没有任何头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一切听天由命！

……

所有的念头都是瞬间形成的，因为纳里颀并没有给我预留更多思考的时间。

拿着酒杯的时候，其实，真的绝望，真的相信，从此……从此便要永远告别凌钲！

是的，那个时候，我心里唯一想着的人就是凌钲！（尽管后来，我其实很惭愧，因为竟然完全没有想到我亲爱的姐妹孟筠，也完全没有想到我的母亲）

想着凌钲，心中，便仿佛真的长出了一只手，抚摸着心灵深处那张俊秀的脸庞。虽然，其实，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他，或许，他的模样已经发生了变化！

直到现在，我也回忆不起是如何把酒送进喉咙的，唯一记得的，就是要看着纳里颀，让她信守承诺。

看着她们离开帐篷，“嘭”地一声，我倒在地上，手已经无法抬起。我觉得头脑里像是火在燃烧，知道我很快便会失去意识。我只有伏在地上，拼命地挤压着胃部，拼命迫使自己呕吐。幸好，死亡的压力太大，要想呕吐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我努力地清除这胃里的东西，知道每吐出一口，都在减轻内脏的负担……我知道自己在同毒药的药效赛跑……跑输了，便是死亡！

全身的灼烧感越来越厉害；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弱……

我努力地想：“我要多吐一些，哪怕多吐一口也好……”但是，身体渐渐变得不听使唤……终于，又吐了一口，什么都无法再驱动，我感到全身变得僵直，然后，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

展颜不能理解为什么喝下羊奶便让何芯支撑了很长时间，但当然，他更关注的是事情的结果。

能够猜测着一路走到现在，他其实，一直觉得有某种幸运。

他当然不会把自己这些天以来，挣扎在崩溃边缘的忧急告诉她，只觉得，抱着她，真的好幸福！

……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流泪了，因为凑巧，天上下着雨！

我想不会，因为，从三岁以后，我就没有再流过泪！尽管，印象中，总觉得嘴里流过淡淡的苦涩；尽管，那一天，是我记忆中最悲痛的一天，比打了败仗、受了重伤还要悲痛！

我其实不敢想象，她喝下了毒酒，还能侥幸不死。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律布先生和纳里颀都不是疏忽大意的人。

我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想，即便她死了，我也要再抱抱她！

依照我们古老流传下来的传统，人死后，要放到神圣的迈砍大圣坡上，回归于天。所以，我的第一反应是跑到迈砍大圣坡上找她。

山势很陡，我却爬得很快，没有一个护卫能够跟上我的步伐。

那天，雨很大，在圣坡上，躺着很多人。他们，有的，是我的士兵；有的，是我的族人。看到他们，我心里更悲痛。我颤抖着翻过一具具尸体，细细寻找她，直到最后，我终于清醒地确认，她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我忐忑不安，因为，一个可能是她还活着；另一个可能则是，我的格索们太嫉恨她，连尸首都没有留下，而我认为，第二个可能性更大。

我又连夜跑到了地牢里，逼问纳里颀她最后的下落。

纳里颀悲痛地看着我，那眼神，某种程度上，让我看到了自己。

我知道她恨我，但是，最终，她还是同情我。

她跟我说，最后送芯儿离开的人是蓝蓝。因为，得知芯儿中毒后，蓝蓝便说，她曾经追随芯儿学过煮茶，有师徒情意，请求最后送她离开。纳里颀只吩咐她，无论掩埋也好、焚烧也罢，总之不能送上圣坡，玷污了那神圣之地。

于是，我又找到了蓝蓝。大约是我当时的神色太可怕，蓝蓝吓坏了，语无伦次地说她把芯儿掩埋了。我让她带我到掩埋芯儿的地方，她却无法指出来。就在这时，一个荒谬的念头诞生了。我竟突然想到：“会不会芯儿还活着？”否则，蓝蓝为何如此慌张？

我让人拷打蓝蓝，但是，她很倔强，什么也不说。她的倔强，恰恰说明，她在捍卫着什么……我心中的希望在一点点扩大。

一个看守芯儿的侍卫看我把蓝蓝打得遍体鳞伤，心中不忍，终于站出来，说虽然是蓝蓝替芯儿最后下葬，却是他挖的坟坑。这句话浇灭了我心中的希望。我真想站起来插死他。

他把我带到了山脚下，挖开了坟坑。虽然固执地坚持“死要见尸”，其实，当我真正看着铁锹的起落时，心里充满了害怕。真怕，挖开了坟坑，便会看到，我深埋心底的容颜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但最终，坟坑挖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侍卫愣在当地。

我什么都没有说，但心中像是装上了一个太阳。一个声音反复在我心胸里回荡：她可能还活着！她可能还活着！

如果芯儿能够侥幸不死，那么，她究竟会去哪里呢？其实，我当然知道，她一定会努力想办法回天朝。

一想通此节，我立即传令封锁道口，检查所有过往车辆，甚至派出大批士兵搜山，不能错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当然，为了保险，我也搜索了所有的帐篷。记得天朝有句话叫：掘地三尺。用来形容我寻找她的疯狂举动，应该算是恰如其分。

到现在，即便蓝蓝什么也不说，我也已经清楚她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我让人好生照顾她，并且开始思索，蓝蓝能够通过什么途径帮助芯儿。

其实，如果芯儿真的还活着，那么，敢送芯儿离开展族的人绝对不多。

甚至，其实，应该只有一个！

这个人是扎临的好朋友，所以，想来同蓝蓝也很熟悉。

这个人朋友太多，因此，常常能够避过各种封锁，安全地带走或者带来很多东西。

在我四处疯狂搜索的时候，恰好听到，他离开了草原，去天朝购货。

我立即派出人手追寻他的下落。很快，搜山的士兵便回报说他们没有翻山。那就意味着，我唯一不会错过这个人的地方，就是那个赵志恒开的茶棚。我迅速传令让赵志恒守好道口，然后兼程赶了过来。

路程很长，我几乎是连天连夜地赶，也仍然赶了三天……

这三天，我一时充满希望，一时又失落几乎不敢去面对……

其实，大部分的时候，我都知道，我就是在自己骗自己，但是，在经历着那么可怕的折磨，一旦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便再也舍不得松开。

这三天，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吃过东西；是否休息过……

当我终于见到了胡笳，抬头问他‘她是不是在这辆马车里’的时候，其实，我知道自己有多么荒谬、多么疯狂。我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他会惊讶地反问：族长在说什么？

但是，他没有反问，反而渐渐变了脸色……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4章 天涯追逐（三）

展颜紧紧地拥抱着何芯，抱了很久、很久，始终舍不得放手。

如果你曾经痛失了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又阴错阳差地失而复得，那么，你就一定可以体会到展颜如今的幸福。

当然，对另外一个人来说，可能是折磨。

何芯至今不喜欢展颜拥抱她，却又无法像从前那样，可以不管后果地死命推开他。甚至，展颜珍惜和欣喜的表情像一个小小的鞭子，抽打着她的良心，让她无法冷静地说出想回天朝的话。总觉得在此时此刻，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他，是一种犯罪。

若丹是一种厉害的毒药，虽然已经过了半个月，毒素却还没有被完全祛除。其实，现在，她还无法起身活动。

何芯无奈地靠在展颜怀里，清清晰晰地听着展颜急促的心跳，心中的感受十分怪异，心想：“如果让凌钲见到我这样靠在展颜怀里，不知道好不好生气？”旋又哑然失笑。她是一个多么可笑的人啊，根本就不是凌钲的死命人，却总是幻想着凌钲还如同多年前那样不顾生死地爱着她！

展颜紧抱着她，良久，才用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芯儿！跟我回去！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交代，并且……送你一件礼物！”

何芯一阵头疼。

虽然知道，偷了别人的心，又不负责任地丢在地上，是一种犯罪行为，但是，她仍然决定把事情迅速结束。因为，按照法理，判定一项罪名，是需要主客观相一致的。理论上说，她没有犯罪故意，所以，“偷心”的盗窃罪名不能成立。

所以，她终于还是抱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展颜说道：“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你老婆。她们杀我，而你不顾一切地保护我，这就算扯平了！如果看到你为了我，肆意伤害那些爱你的人，我会觉得是负担，所以你不用给我交待什么！另一方面，我也不要什么礼物！如果你一定坚持要送，那么，我只要一样——自由！”

如果，真的可以用这一次“死亡”来抵偿展颜对她的付出，那么，的确要谢天谢地。因为，其实，她一直很怕欠别人的情。

展颜仍然紧抱了她，干脆利落地说道：“别跟我说自由，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另外……我的这件礼物很特别！”

“有多特别？难道是个美女？”何芯无意识地随口开玩笑，为刚刚得知的“展族无期徒刑”感到郁闷。

“的确是个美女！”

“呃……？”何芯抬头。

展颜轻咬着她的耳垂，把一个名字轻轻吐在了她的耳中，让她彻底失去了反应。

她听到了三个字——桑多拉！

她太震惊了，所以没有发现展颜轻咬着她的耳垂，然后是面颊，然后，悄悄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喀嚓！”牙齿干净利落地合上。

这次，展颜闪得很快，终于让舌头幸免于难，嘴唇却仍然被咬出了一个破口。

展颜捂着嘴道：“我以为，看到我这样对你，你多少会有些感动！”

何芯郑重地看着他，认真点头道：“谢谢你的礼物！”脸上的表情，充分让展颜相信，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咬伤了人！

挫败……

胡笳看着他们，看着展颜对何芯疯狂的眷爱，心情复杂，脑海里浮现的是另外一张苍白而美丽的容颜。

那个住在小楼里的女子，才是眼前这个族长的正妻。

这个族长疯狂地追逐着何芯姑娘，而他，则卑鄙地一直暗恋着小楼里的那个族长的“正妻”。

一种那么复杂的纠葛，一如这次——复杂的毒杀和营救！

……

我是天朝人，所以，当然不叫“胡笳”。

“胡笳”是用来掩饰身份的乐器，因为，总不能对着小楼吹箫。一如我本来当然并不是一个商人，而是深爱天朝皇上器重的“御前带刀侍卫”罗楚昊。

我是一个怯懦的人，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直到被闵小姐提醒，才想到了应该“逃婚”来找月颖。

所以，我来晚了，没有赶在他们成亲之前就带走她！

我是跟着一支商队混进草原的，到达赫楞木的时候，她已经成亲了半个月。那时，她还住在紧邻展颜大帐的帐篷里，守备森严，完全无法靠近。只是每天半夜，运气内功，我便能听到她的琴声。

一直等着展颜出征的那天晚上，我才终于找到机会，悄悄潜到了她的帐篷附近，正好听到她弹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认为这曲子是专门为我弹奏的。我听着琴，听得遍体生凉，因为，她弹的是一支祝曲，但曲意里，分明透着——死志！

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溜到一个无人的帐篷里，取出了一个草原上最常见的乐器“胡笳”，用“胡笳”来勉励她。尽管，我的“胡笳”水平其实远远比不上萧。

还好，她听到笳声，仿佛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渐渐放松了。

直到琴声消失了很久，我才潜到了她的帐篷里，悄悄地看着睡得并不安稳的她。

她瘦了！

那天晚上，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她离开草原，至于离开之后……会不会因此挑起战争，我无法顾及！

但当然，要带走一位天朝的公主；一位草原的长格索；一位意味着“联盟”的人，真是难如登天。

我焦急地寻找着带她离开的途径，还没有找到，便听说——她怀孕了！

她的琴声告诉我，她很痛苦。她的痛苦也让我很痛苦，却终于，在痛苦中，

为她送去了安胎药……

带她离开的计划，似乎夭折了！我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离开父亲，而且，其实，从她后续的琴声中，我发现，她渐渐找到了孕育生命的快乐！

我知道她怀念天朝，便想办法为她找到各种天朝最精美的东西。

为了顺利地带来这些东西，我想办法结交了很多朋友。

我其实没有想过经商，只想把她喜欢的东西尽量带给她，但朋友多了，总是难免“顺便”帮朋友们带点东西。这样一来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便成了草原上一个小有名气的商人。

这些年，其实，我常常在她睡了之后，潜到小楼里看她，只是她从来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孤独，暗自着急却毫无办法。因为，后来，她的两个贴身宫女都先后被展颜指令嫁给展族将士了，而她坚决拒绝展族婢女。其实，能段时间，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渡过的，只知道有婢女在固定时间把食物摆在她的门前。即便我想给她送些食物，也找不到合适的途径。直到不久之后，凤婀的丈夫战死了，又回到了她身边，她的境况才稍微好一些。

后来，我给“展骆”买了很多东西，渐渐成了展骆的好朋友。因为，其实，我清楚地知道，她有多爱自己的儿子。

这也是后来，我终于放弃了带她离开草原的原因。

她心底有很多的怨愤，但只要一想到儿子，那怨愤便会淡化在空气中。

因为有展骆，我相信，不管多么不情愿，她也不会再离开草原。

所以，到后来，我其实希望，她能爱上她的丈夫！

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

那天晚上，我在小楼周围徘徊，突然看见蓝蓝姑娘跑来敲小楼的门。

月颖不理会任何展族人，但蓝蓝不同，因为蓝蓝是天朝人。

蓝蓝是少数几个能够进入小楼的人之一。

我心中担忧，便悄悄潜上了小楼，听到蓝蓝对月颖说：“你一定要救救她！只有在你这里，才能避过纳里颀的耳目！并且，她是天朝人！”

月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话：“你是说——她的名字叫何芯？”

见蓝蓝点头，月颖二话不说就跟着蓝蓝出去了。

我想，何芯姑娘同月颖之间，一定有某种特别的交情。因为，她没有派风婀出去，而是亲身离开了小楼。这么多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离开小楼。

后来，我暗中跟着她们，来到山脚，看着她们吃力地从一个山洞里，把裹在草席里、全身僵直的“何芯”姑娘带回了小楼，顺便悄悄帮她们料理了几个途中差点撞上的展族人。我听说蓝蓝说，何芯姑娘是被护卫胡乱裹在草席里抱出帐篷，带到山脚准备掩埋的。她念着同何芯姑娘过往的情分，便请求去送她最后一程。但是，在挖好坟坑，即将掩埋的最好时刻，她抱起何芯姑娘，竟突然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她对护卫说，天朝人在下葬之前，需要诵经以祈祷灵魂安稳。诵经需要很长时间，所以请求单独“安葬”何芯姑娘。当时天色已晚，那几个护卫当然没有耐心陪她一起“诵经”，见挖好了坟坑，下葬并不复杂，便答应了这个要求，起身离开了。护卫离开后，她撬开何芯姑娘的嘴唇，喂了何芯姑娘解药，暂时把她“安置”在一个山洞里，盖好洞口，便回来找月颖当帮手。

我还待再观察下去，忽然听蓝蓝对月颖说道：“我已经给她喂过解药了，应该很快就会苏醒。你先看着她，我去找胡笳。要送她离开这里，只有胡笳才办得到！”

我听她们说到我头上来了，赶紧离开，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等待蓝蓝。

蓝蓝怎么会有若丹的解药呢？

我很好奇，却不方便发问。

后来的事情，进行得比较顺利，因为纳里颀对何芯最后的下落完全不感兴趣。她听侍卫说何芯毒发身亡了，葬在山脚，最后下葬的人是蓝蓝，并没有查验什么，当然更不会下令搜索。

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悄悄从小楼里带走了已经清醒过来，但还无法行动的何芯姑娘。

月颖显然很喜欢何芯姑娘，因为当凤婀把何芯姑娘交到我的手上时，月颖竟突然跑出了小楼，同何芯姑娘再次道别。

这个举动让我猝不及防，来不及避开，只好迅速转过了身子。

带着何芯姑娘走向黑暗的时候，我知道，月颖就在我的身后看着我。

我一直想转身，面对面看着她，却终究放弃了。

我总想，如果她认出我来，该怎么办？

但是，一直到我带着何芯姑娘没入黑暗中，她也没有出声，显然并没有认出我来。

那一刻，我分不清心头的感觉是如释重负还是深深失落！只知道，一低头，便看到了何芯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里藏着某种了悟。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

这个眼神让我狼狈不堪。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其实早就同何芯姑娘合作过。

我曾经帮她送过很多银两衣物给展族的孤儿。在我心目中，她一直是一个善良和值得尊敬的人！

我以为，我可以顺利地送何芯姑娘回天朝，直到，我忽然发现那个我一直暗恋着他妻子的强势的男人冷冷地看着我……

第三卷 第105章 时局（上）

“来了！来了！”方绪一溜儿小跑，紧跟着送信的亲卫，跑进了武骋先生的院落。凌钲“策营”里的其余等候多时的高级幕僚立即露出严肃的表情，迎了上来。

亲卫恭敬地呈上精细的竹筒，转身离开。

这是凌钲的情报系统专用的竹筒。表面上是竹筒，实际上为铁筒。筒里设机关，非正常手法开启，会引动筒里的火塞，焚毁里面的内容。

武骋郑重地看了大家一眼，然后，转身，用特殊手法缓缓开启了铁筒，取出了铁筒里的纸条。

所有幕僚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张纸条。今天一上午，他们全部聚在这里，一直等着这个消息。因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才有可能决策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纸条缓缓展开，武骋看到了纸条上的字：何芯姑娘中毒未死，已被展颜找到，目前安全。

武骋倏地松了口气，递给方绪道：“快送去给王爷！”

一堆围在身边的谋士虽然没有看到内容，却从武骋脸上得到了信号，齐齐吐气。压抑众人多时的氛围陡然一松。

方绪脸露喜色，急急道：“一张还是两张？”

“两张！”武骋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

在王爷这个复杂的情报系统中，所有情报都有特殊的编排手法和连续的编号，如果中间漏了一张，一定会被王爷看出破绽。而且，有一些特殊的暗记，是只有王爷一个人才能看得懂的。

这几日，王爷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展族方面的消息。而多日前，他们得到展颜的格索准备毒杀何芯的消息，如何敢告诉王爷。太长时间的消息断档，已经引起了王爷的怀疑。幸好，今天来的是好消息。

为了便于隐藏，铁筒很细，因此，只能放一张很小的纸条，通常都只能说最核心的内容。从纸条的内容上判断，展颜的格索们已经下手了，但不知为何，何芯躲过去了。

中间的秘密还很多，但是，重要的是，何芯没死！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还可以――从长计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何芯的生死安危变成了影响他们决策的最重要因素？武骋遥遥看着凌钲的院落，脸露苦笑。

……

凌钲已经可以下地，坐在桌旁看东西，虽然时间不能太长。

现在，他便面对着眼前的两张纸条。

第一张纸条上写的是：展颜的格索准备毒杀何芯姑娘！

第二张纸条上写的是：何芯姑娘中毒未死，已被展颜找到，目前安全！

他已经盯着这两张纸条整整一个时辰，一直在冒冷汗。

长久以来，他都非常痛恨武骋先生会自作主张地把一些重要消息隐瞒下来，让他成为最后知道的一个，但这一次，他很感激武骋先生的安排。

他不敢想象，如果在第一时间看到那张准备毒杀芯儿的纸条，那么，这些天，该如何度过。这段时间，每一天，他都觉得非常煎熬，但是，看到这张纸条，他便明白，自己毕竟还是幸运的，还没有真正承受更家可怕的折磨。

因为，即便看了第二张纸条，明知道芯儿没有死，第一张纸条上的消息还是让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调动所有秘密隐藏的力量，把展颜的格索全部抓回来。

抓回来怎么样呢？……“喂她们喝毒药！”凌钲恨恨地想着。竟然想毒杀芯儿？不！是实际上已经下毒了，不过芯儿侥幸未死。

是的！一定要让她们喝毒药，早晚有一天！！！凌钲咬牙切齿地在心中发誓。

当然，这个“她们”中间不包括展族的“长格索”，他的皇妹凌月颖。皇妹应该没有参加这个毒杀事件吧？她那么善良，应该不会……更何况……

凌钲叹了口气。

这五年，表面上不染军事，实际上，他时时刻刻密切关注着草原的消息。佟族内部也有他安排的秘密力量。虽然把皇妹嫁给了展颜，名义上是妹夫，但他很清楚，这个“妹夫”的力量太过强大，如果真让他统一了草原，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天朝。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展颜会有丝毫顾及自己的“长格索”，从而放弃了草原世代以来挺进天朝的梦想。

所以，尽管是妹夫，凌钲却一直在暗中扶植着这位妹夫的对手――佟族。经过多年合作、彼此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和信任。这些年，只要是他传过去的消息，乌扎克都几乎是没有丝毫怀疑，言听计从、全盘接受。有好几次，佟族面临灭族的风险，都是靠他秘密教授的阵法挽回了败局。

而这一次的“北蓝山”之战，真的很凶险。这一战告诉凌钲：展颜已经可以熟练使用重甲骑兵。展颜善于学习，也善于思考，战阵用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灵活，一仗比一仗打得漂亮。

如果这次，那个塔吉不是鬼迷心窍地投靠了佟族，很有可能，佟族就被展颜彻底清洗了。一旦踩平了佟族，那天下间，还有什么能阻止展颜统一草原的步伐？

其实，凌钲真的很不能理解，塔吉为什么要叛变。展颜能把那样一支秘密的重甲骑兵交给他指挥，对他能力的认同不言而喻。理论上说，佟族能给他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比展族更多。

但当然，幸好他叛变了……对凌钲来说，这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

与此同时，这五年，凌钲也十分清楚皇妹在展族的处境，知道她“身在展族，心怀天朝”；知道她孤独地住在一座天朝风格的小楼里，拒绝展族的一切。

他数次请旨，想接皇妹回天朝探亲，都被父皇拒绝了。父皇说得很清楚：告诉她，既然嫁到草原了，就忘掉自己天朝公主的身份，安安心心做一个草原人。更何况，她已经为展颜生了儿子，对天朝的一切，无需留恋。

说得很平淡的话，但话中的意思让人心酸。父皇不希望皇妹回天朝，不希望皇妹留恋天朝，不想有更多的情感牵绊，实际上，隐隐约约都在告诉凌钲一件事：父皇并没有当真把展颜看成一个女婿。必要时，绝对不会顾及这个女儿；绝对不介意拿着这个女婿开刀。

其实，今天上午，朝仪的主要议题也是关于天朝对草原的态度。

这些年，展族一直在草原上占据着不可撼动的优势地位。这一次“北蓝山”之战，展族元气大伤，消息传到天朝，引得无数人摩拳擦掌，都主张趁机对展颜用兵，再不济，也要趁机打压展颜，从各方面消减他的实力，让他一蹶不振。所以，北蓝山战后，天朝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商道，拒绝同展族通商。而对草原用兵的事情，则因为有福王凌镢的前车之鉴，一直没有能够达成共识。

经过近月的争论，今天，又是一次交换意见的重要时刻。

凌钲的行动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奉旨在家养伤，但今天这个朝仪的最终结论，直接关系到他能够给展颜开出的价码，所以，他很紧张，一直在府中焦虑地等待。

自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尽管还没有恢复，朝中的大小官员都已经争先恐后地前来“探望”过他了。几个月前，他刚刚得到了紫龙令牌；他昏迷期间，皇上五次到府探病。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所有“聪明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在病榻上，凌钲也宛转地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前来探病的官员。

他完全相信，在今日的朝仪上，自己的意见能够得到充分的表达。

但是，最终采纳哪一种意见，决定权在父皇。

凌钲又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心头烦闷。纸条太短了，很多东西都没有说清楚。而且，有很多他真正担心的事情，是无法开口向外人求证的。

芯儿中毒未死，仅仅是说，她还活着，并不代表她很健康；芯儿是被展颜“找到”的，这说明，芯儿曾经经历了一个可怕的躲藏过程；另一方面，展颜能“找到”她，也说明了展颜……很重视她！究竟重视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呢？这些念头都让凌钲很不愉快。

此外，展颜的格索们既然能杀芯儿一次，就难保没有第二次……除了格索，其他是否还有什么人对芯儿居心不良呢？芯儿的安全，令人担忧啊！

必须尽快营救芯儿！

如果今日，父皇得出的结论不尽如人意……便启动所有暗中储备的力量！暴露实力也顾不得了；会闯出什么大祸……也顾不得了！凌钲下定了决心，在心底轻轻道：“芯儿，等着我！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尽快来救你！”



第三卷 第105章 时局（下）

正沉思间，便看见明风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王爷！快！快准备……皇上来了！”

“父皇？”凌钲吃了一惊。他当然听说了，在他昏迷期间，父皇五次到府探病，却终究都是在昏迷中，没有实际感受到那份震撼。

没想到，今日那么重要的朝仪过后，父皇竟然又一次亲自到府探望。这般抬爱……确实让凌钲升起“受宠若惊”的感觉。

凌钲赶紧让明风取来朝服，尚未穿戴完毕，便见皇上已经身着便装走进了跨院。

凌钲赶紧伏跪地上，恭迎父皇。

凌丰涯脚步便捷，走到凌钲身前，温和道：“你伤势未愈，无需行此大礼，起来吧！”跪在旁边的明风赶紧起身，扶起了凌钲。

待引着皇上在中堂的主座上坐好，凌钲在下首道：“父皇终日政务繁忙，儿臣不能为父分忧，反而劳动父皇频频探望，不孝愚钝、心实惶恐！”

凌丰涯淡淡看了他一眼，摆手道：“看你身体康复，朕也很宽慰。今日，大家都在争议是否对草原用兵，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同展颜交手，你比较有经验。”轻轻挥手摒退了身边的太监。明风见状，也赶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凌钲恭敬道：“儿臣这些年注重商事，鲜少关注战局，恐怕轻言误国！”

凌丰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些年，佟族跟展族的双方交战中，屡屡用的到战阵，难道不是你提供的？”

凌钲心头“咯噔”一下，额角冒汗，赶紧跪地道：“不敢欺瞒父皇，实是儿臣与佟族掌兵的乌扎克私交甚笃，被他问到，不便拒绝，便胡乱出了些主意。事先没有请示父皇，是儿臣的不对！”

凌丰涯淡淡道：“你不要紧张。正因为这些年把你调离了兵部，却见你不计功劳、不避艰险，暗中操持，一心为国筹谋，我才赐你紫龙令牌。这些年，草原局势控制得十分平稳，镢儿把功劳完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我深知你在其中花费的心血，却没有见你出声分辨过。我看重的就是你这一份公心，否则，光是崇商行善这些事情，还不至于让我颁动紫龙令牌。起来吧！”

凌钲见皇上如此厉害，不知自己暗中安排的事情，究竟有多少被皇上掌握了，一阵阵背脊发凉，心想幸好这些年来，多是提供军事参赞，没有出兵襄助佟族，隐藏在深处的力量应该还不至于暴露。听了父皇这一番话，辨不清内中含义究竟是褒是贬，只好恭敬道：“儿臣行事孟浪，十分惭愧！谢父皇不罪之恩！”起身坐好。

凌丰涯道：“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暗中襄助佟族同展颜交战，对展颜了解至深。这一个多月，尽管朝野上下都主张作战，我一直没有批准，便是想等你恢复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凌钲听得虚汗直冒，恭敬道：“既然父皇不怪责，儿臣便说一点浅见。儿臣仔细研究了北蓝山之战的攻防布局，展颜的实力和能力都在稳步增长。他本事纵横草原的英雄，草原战法运用得纯熟之极，而如今，他显然又糅合进了很多‘非草原’的战阵和战术，竟是把许多步兵的优势改良运用到了骑兵中，扬长避短，厉害之极。若不加以节制，儿臣恐怕，不必很长时间，他便会成为心腹大患。”

凌丰涯点头道：“如此说来，你也主张对展颜用兵？”

凌钲摇头道：“不然！一则，皇妹尚在草原，倘若出兵，还要先想法子把皇妹接出来才好；二则……”

一句话没接上，忽听凌丰涯道：“月颖那边，你不需考虑。我已经让人传旨给她，取消她的‘凌’姓，永不许她回天朝。”

凌钲怔住，良久，才抬头道：“眼下我们同展族，还没到如此决裂的地步吧？”

凌丰涯道：“即便眼下不决裂，这也是早晚的事情。展颜清楚，我们也清楚，当初让她去和亲结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这个盟约早晚是要撕毁的。她若老是想回天朝，早晚会让展颜杀了祭旗。不如我们先舍了她，或可保得性命！”

凌钲见父皇如此平淡地舍弃了皇妹，心中涌起一股阴郁悲怆的情绪，面上却没有带出来，接道：“父皇既已颁了旨意，那是决心撕毁盟约了？”

凌丰涯摇头道：“一来是告知展颜，不要妄图拿月颖要挟我们；二来，也是让大家安心地做出最有利于国家的决策，不要受到盟约的干扰。你也知此，不要考虑月颖，只要想清楚，哪一种决策于国有利！”

凌钲心中难受，垂下了头，吸了口气，恭敬道：“眼下展颜大败，若我们逼之过急，恐怕展颜会孤注一掷，尽快同佟族交战。无论哪一方获胜，都会出现统一草原的气象，因此儿臣以为，对展颜，当以威吓为主，却不可一味打压……”他略一停顿，接着道：“另一方面，似乎还可以适当给他一些甜头……总之，要保持草原两大族之间的均势！”

“什么甜头呢？”

“比如通商！”凌钲道：“现在封了展族的商道，对鹤城边境上的商人打击太大，也逼得展族人扰边劫掠，边境民生不稳，时间久了，恐怕会出乱子！”

凌丰涯点头，没有露出褒贬情绪。然后，又就一些军事和边境通商的情况详细同凌钲交换了意见，末了，突然问道：“彤彤贩往展族的白棉，多少钱一尺？”

凌钲一怔，顺口接道：“原本是五贯钱一尺，不过最近几个月，北方的彤彤已经全部关闭了！”他担心有人暗中弄手脚，不利于何芯。这些年，所有彤彤的账目都是亲自查对的，即便是这些价钱上的细节也无不了然于胸。

凌丰涯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道：“我虽知你勤奋，却还是料不到你能把细节都掌握得如此精确！”

凌钲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从容道：“彤彤崛起太块，风头强劲，儿臣掌户部，所以未免多了几分关注。若父皇问到的是其他商家，儿臣便答不上来了。”

凌丰涯点头道：“这彤彤的老板娘很不一般。听说她是勒密的老师，却放弃了高官厚禄，甘心到我朝当一个普通商人，实在很不寻常。现在，北方的彤彤出了问题，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凌钲料不到皇上竟然会过问到彤彤，心中紧张，却不敢流露，恭敬道：“儿臣听说，彤彤的北方管事，全部被人杀死在秀水坊一带！从鹤城传过来的消息，好象是展族人干的！”

凌丰涯点头道：“崛起太快，又不知收敛，即便展族不动手，我也不会让这家商号继续扩展。并且，一个小女子，竟能随意穿梭于佑滋国和我朝之间，若说背后无人支撑，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怀疑这家商号是佑滋国的情报分哨，你下去仔细查探。另外，既然在北方的商号都关闭了，便把南方也动一动吧！先掐了他们的银路，后续的，你去安排，不要做得太过，却也不要让佑滋国小看了去！”

凌钲大吃一惊，再也想不到父皇竟然以为彤彤是佑滋国的情报分哨，赶紧分辨道：“这些年，儿臣对彤彤的往来账目监控严密，看起来是很正规的商家。”

凌丰涯道：“若不正规，如何能做情报分哨？就这样办吧！等到你找到凭证，证实是佑滋国的情报分哨，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再说，即便不是佑滋国的情报分哨，他们实行的制度，同我朝传统也多有抵触，不能一直放任不管。这些大商家的财产，最好由朝廷掌握起来。我同你十一皇叔交换过意见了，解散之后，收没的财产，由他出面来经营，办成皇商。”

凌钲还待分辨，忽然想到，幸好这件事是分到了自己手里，若说得太多，惹起父皇怀疑，交给其他人来办，恐怕事情更加糟糕。皇上决定把产业交给凌丰驰来经营，事情也还有转机，于是不再出声分辨，恭敬答应了。只是想不到，芯儿辛辛苦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号，竟然要由自己去解散，心情郁闷。

交待完了事情，凌丰涯轻描淡写地问道：“筠儿不在吗？”

凌钲一怔，随即道：“她一般不轻易出府，想来是在的！”

凌丰涯道：“筠儿的琴弹得极好！”

凌钲应道：“难得父皇喜欢，儿臣这便让人唤她来弹琴。”

凌丰涯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便见孟筠低首敛眉地进来，向皇上行礼，挥指弹琴。

一连弹了数曲，皇上始终一言不发。孟筠弹着琴，弹得压抑之极。直弹了八支曲子，皇上才终于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宁王既醒过来了，便多休息！”

孟筠点头答应了，跟着凌钲一起恭送皇上。

待送走了皇上，孟筠对凌钲福了一福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却听凌钲道：“我听说，在我昏迷的两个多月里，你一直为我弹琴？”

孟筠点头道：“那也没什么，不过举手之劳！”

凌钲斟酌道：“你两次请杀手追杀芯儿，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直觉孟筠并非如此善妒狠毒之人。

孟筠摇头道：“她是我的婢女，但样样远胜于我！我即便能容忍天下所有人，也万不能容忍她！”

凌钲微微点头，转身回房，心想自己终究太过心软。这些事情，分明已经经她自己承认过无数遍，却还是因为她的一事之善便产生了怀疑。随即又想到自己还面临着一大堆烦心的事情理不出头绪，便把此事丢到一边了。待跨进房门的时候，心头只剩下了一件事情：什么时候能重见芯儿呢？这次，无论如何是不许她再离开了，永远也不许了！

孟筠呆呆看着凌钲的背影，一直到他走进房中，什么都看不到了，才返身回院落。自从凌钲醒来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凌钲。方才，她其实一直想抬头，仔细看看凌钲的脸庞，却终究放弃了！

“他是星儿的！”孟筠轻轻告诉自己：“我可以替星儿爱惜他，却不可以为自己！绝对不可以！”泪水不知不觉地沿着脸庞轻轻滑落。

第三卷 第106章 血染珠花

“你真的可以原谅我的格索们？”马车里，展颜盯着何芯，眼神里是不可置信。这是通往赫愣木的最后一程路了。展颜再次承诺会严惩自己的格索，却被何芯严词拒绝了。

“即便我想报仇，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千万、千万不要介入！”何芯看着展颜，神色很郑重。

“那桑朵拉……”

“我不会放过她！”何芯眼中的冷冽一闪而过，对展颜道：“这件礼物，我真的很感谢！”

“到底有什么区别？”展颜不能理解。

“区别……”何芯摇了摇头，微笑道：“你就当作是我的怪癖好了！”只在心里想：总不能让我欠你太多的情，一如——欠了吴大哥太多的情，根本无法偿还，即便把拉拉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心头之愤。

展颜微微一笑道：“无论如何，你高兴就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面庞。

何芯被盯得一阵阵不舒服，只好转头看向窗外，装作看风景，状似无意地轻问：“听说天朝封锁了商道？”

“胡笳告诉你的？”展颜冷笑道：“痛打落水狗！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我的岳丈大人似乎不太关心自己的女儿！”心里盘算着是否把“长格索”端出来威吓天朝一番。

“会不会……引起战争？”何芯斟酌片刻，小心地问道。

“打便打吧！也多年没跟天朝打过仗了！”展颜说得轻松，语气却渐渐沉郁下来，缓缓道：“宁王竟然恢复过来了……恐怕，我们终于又有机会交手了！”

这“恢复”两个字吓了何芯一跳，她努力稳定了一下心神，才用平静的口吻，淡淡道：“你说宁王怎么了？他曾经受过伤吗？”

“被刺成重伤，原本一直有消息说不可能恢复了！”展颜忽然想起一事，看着何芯道：“对啊！我差点忘了，你是宁王的救命恩人！”想起何芯营救宁王的事情，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讥诮。

何芯被这个“刺杀”消息搅乱了心湖，却终于牢牢抓住了“恢复”两个字，勉强保持着神色平静，一抬头，撞上展颜有些阴郁和探询的眼神，被他的眼神盯得很不舒服，索性对上了他的眼睛，直接道：“我知道你一直很介意我背叛过你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理，拿个章程出来吧！我们……来个彻底的了断！”

展颜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道：“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就能一直如此冷静。”忽然又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大声道：“告诉我，如何才能打动你？”很气恼，已经付出了一切支对她，在某个时刻，以为打动了她，但波澜过后，依然看到她的平静。

“我不值得你如此！”何芯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我嫁过两次人，守了两次寡，按照天朝的说法，便是‘命中克夫’。我付出过感情，付出得太多，所以，慢慢地，就不懂得保护自己， 不再付出！”

“你的前夫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展颜语气里透着挫败。

“我的两任丈夫都是天地间最好、最值得尊敬的人！”何芯悲哀道：“如果我可以放弃了某种执着，便早已收获了幸福！”

“某种执着？”展颜皱眉。

“你很想得到某种东西，但那个东西属于你最关心的人，所以无论你多喜欢，也只能远远地关注，还得防着被关心的人发现，伤害了她。”何芯说得有些感慨。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展颜不能完全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但自信可以提供一切她喜欢的东西。

“不要承诺！”何芯微笑道：“世上毕竟有很多东西是你给不了的，比如——自由！”

展颜闭上了嘴……

何芯是一个容易相处、易于沟通的人。不同于凌月颖的梳离，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温和而善解人意的，同大部分人都能友好相处，但是，一旦你想真正深入地触及某些东西，便会发现，她的防备和守卫也远远比一般人更严密。可偏偏，这“距离”本身也是一种诱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探询。至少，对展颜来说，感觉便是如此：仿佛伸手就能抓住，又总觉得自己抓住的都是空的；觉得踩到了土地，一用力，却变成了一弯湖水。水仿佛不深，但很容易让人溺毙。同何芯在一起，展颜时时想到一句话：阴沟里翻船！最可怕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却乐在其中……

何芯当然不知道展颜这种大悲大喜、患得患失的心情。她想的是：得想办法打听一下凌钲遇刺的事情；另外，认真想一想：如何对待桑朵拉！

何芯以为，既然桑朵拉受过自己的恩惠，又恩将仇报地陷害了自己，内心多少会有几分内疚，但是，在回到赫楞木，真正从牢里把桑朵拉提到面前，她便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过于美化了人性。桑朵拉情绪激动、语言尖刻，表情中包含了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歉疚之意。

并且，意外的是，见面时，发现展族人已经对她用过了大刑，披头散发、脸色发白、全身血污。

启赫在旁边解释道：“我们必须获取塔吉叛变的理由！”看了何芯一眼，眼神中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何芯点头，仍然看着桑朵拉，第一次发现她是如此地勇猛。因为即便指甲间还流着血，身上火烙的伤口还在冒烟，她也仍然在见面之后，不顾一切地挣开了抓着她的侍卫，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把何芯扑倒在地……在桑朵拉好不容易被侍卫制住之后，何芯还一直觉得颈间冰凉。拉拉洁白的牙齿在眼前晃动，让何芯毫不怀疑，方才，拉拉的意图就是咬开她的咽喉。

然后，来不及等她开口说一句话，桑朵拉已经开始了恶狠狠的诅咒：我以我的鲜血对真神阿穆拉起誓，愿化身恶灵，伴你永堕火海、永坠地狱、永世不得超升、记世不得解脱……

这是草原上最恶毒的血誓，是以自己永世的痛苦来换得仇人的痛苦，是同坠地狱而甘受荼毒之苦。

何芯不知道桑朵拉对自己的恨意竟然如此之深，面对自己竟然毫无愧意，一时发呆，完全打破了她一路以来准备好的说辞。

展颜却已经勃然大怒，狠狠抽了桑朵拉一记耳光。

桑朵拉抚着颜面大笑道：“这样一个恶魔般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她？她已经害死了吴大哥、害死了两万展族铁骑，哈哈，看起来，展颜也来日无多了，快要被她害死了……”

辱及展颜，周围看守的侍卫也受不了了，一拥而上，一顿拳打脚踢道：“疯婆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桑朵拉在地上翻滚，一边翻滚，眼睛却盯着展颜道：“你知道塔吉为什么会背叛你吗？为了这个女人！因为，塔吉跟我说，你已经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心神，早晚会拿他开刀……他很害怕、很害怕……”

展颜变了脸色。他当然不会被桑朵拉的话说动，却知道这番言论对周围士兵造成的震撼和可能对何芯带来的影响……他抽出腰刀，准备永远封上桑朵拉的嘴，却见何芯站起来了，走到桑朵拉面前，沉郁道：“四年前，我收留了你，当时便觉得，被一群人围攻的你，眼神中充满了禁骛，必定有一颗不屈的心。可惜，我一直没有真正地教育你，竟让这桀骛变成了毒药……

桑朵拉陡然想起初遇何芯的情形，心中一软，随即又抬起头来，大声道：“我不是你救的！是吴大哥救的，但是……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泪水喷涌而出。

“你是不是时时内疚，充满了痛苦，所以急于把痛苦转嫁到我的身上？”何芯看着她的痛苦，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境在转变。“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有多爱吴大哥！原来，从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刻开始，你也死了，只剩下一个躯壳。甚至，不用痛苦激励，便感觉不到自己！”

桑朵拉仿佛被人抽打了一鞭子，忽然伏地大哭道：“死的人应该是你啊！怎么会是吴大哥呢？怎么会……”

“我一直想杀了你，为吴大哥报仇！”何芯一字一字说着，忽然也流下了眼泪道：“但现在，我才明白，或许吴大哥心里，并没有真正想杀你！是啊！像他那样纯粹善良的人，怎么会想到杀人报仇！所以……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提到报仇的话……”

“他临终说了什么？”拉拉忽然抬头道：“吴大哥临终的时候一定提到我的对不对？”

“他临终的时候……”何芯忽然伸手拔下了头上的珠花，流泪道：“他临终的时候……只是、只是让我明白了……”

“他还是把这朵珠花送给你了！他还是把这朵珠花送给你了！”桑朵拉盯着那朵珠花，忽然面露异色，喃喃道：“不可以！不可以！这朵珠花是我的！是吴大哥送给我的！”忽然状若疯狂地再次扑上去，一把夺过了何芯手上的珠花。

“嚓”地一声轻响，展颜一刀劈在了桑朵拉的胸部，劈开了一个口子。

桑朵拉远远向后摔出，倒在地上……

何芯一声轻呼，下意识地想过去查看桑朵拉的伤势，却被展颜拦腰抱住了。

桑朵拉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受了重伤，盯着那朵珠花，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奇异的微笑，喃喃道：“吴大哥！我就知道你一直喜欢我！这朵珠花……我喜欢啊！我真的好喜欢……从四年前，第一次看你在月光下取出来，轻轻搽拭的时候就喜欢。我跟你要了无数次，你都不给我。我想，是因为我太小了，所以，我努力地长大啊……你终于送给我了！终于送给我了！”

周围的展族士兵见她全身流着血，却微笑看着那朵珠花，表情温柔、喃喃细语……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都有些“白日见鬼”的感觉。

何芯看着她的模样，觉得一阵心酸，竟不忍目睹，刚闭上眼睛，便听到周围爆出了一阵惊呼。她睁开眼睛，便看见拉拉已经反手把那朵珠花的柄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心脏，脸露微笑道：“吴大哥！这朵珠花，我喜欢啊……真的好喜欢！”声音突然消失在空气中，只余下一个长长的尾音……

何芯“噗”地一下坐倒在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浑身瘫软，无法站起。

展颜看着浑身是血的桑朵拉，示意士兵道：“快抬走她……”轻轻抱起何芯，不让她再面对拉拉。

何芯忽然抬头道：“那两万铁骑……”

展颜道：“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何芯摇头道：“她说的是真话，因为……”

展颜大吼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我痛苦才感到高兴？”

何芯忽然叹了口气道：“便让那朵珠花……陪着她吧！”忽然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一切都过去了！”展颜抱紧她道：“原来……你也不是永远坚强……”低头亲吻何芯的面颊。刚碰到她的面颊，便听她轻轻叹息道：“你是不是永远都喜欢趁人之危？”

展颜一怔，叹息道：“她说得没错！你这个魔女啊，我早晚会被你折磨得疯掉……”抱着她走向大帐。


第三卷 第107章 焚 楼

夜风冷冽，何芯抱膝坐在草地上，遥望着星空。过了片刻，便看见展颜走了过来，坐在她身侧。

何芯淡淡道：“事情讨论完了？”见展颜点头，便续问道：“大家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我？”

展颜皱眉道：“我说过了，那个疯女人临终前胡乱攀咬，你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方才，他的谋士一再含糊其词地提到塔吉叛变的原因，却被他蛮横地打乱了。末了，吩咐大家永远不许再说这件事。

“事实上，她说的是真话！”何芯见展颜又想反驳，轻轻摇头道：“你记不记得在去北蓝山的途中，我心里非常恨你，但是，莫名其妙地频频对你微笑？”

“你的每一次微笑都支撑着我前行！”

“你记不记得，我对你微笑时，周围都有些什么人？比如，第一对你微笑的时候？”

展颜想起来了，她第一次打破冰冻的情绪，向他微笑是那一天，塔吉奉命到营地集中。何芯给塔吉倒了一杯茶，忽然转过身来，对他微微一笑，让他觉得幸福膨胀……

然后，他开始想起，何芯对他的第二次微笑……第三次微笑……第四次、第五次……对他来说，每一次微笑是如此珍贵，以至于他记忆得如此深刻，甚至能记起当时的场景和细节。每一次看到她微笑都感到无比幸福，竟忽略了，原来，她每次微笑时，旁边都一定有塔吉这个观众，或许在坡上，或许在帐前、或许在途中……展颜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闷声道：“你故意迫他叛变？”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猜得到你会让他带铁骑；他又真的能置两万人的生命于不顾……”何芯的声音变得暗哑道：“我只是希望他害怕，希望他犯错误……没想到……我真的猜不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忽然眼角泛泪。

这浅浅的泪痕冲淡了展颜心里升起的郁闷，良久，淡淡道：“这件事不能怪你！如果他意志坚定、心胸坦荡，即便面临更大的困境或者更大的诱惑，也不可能叛变。你只不过是提供了他一个叛变的机会和理由。既然他自己经受不住考验，即便没有你，也总会有其他人提供机会。”

何芯淡笑道：“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我甚至恶意地想，既然是战争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如果这两万铁骑不死，那么，死的便会是两万佟族战士，都是生命嘛，也不必厚此薄彼。我最后甚至想，我是天朝人，无意之间办成了这件大事，是不是应该受到朝廷嘉奖……”

“别说了！”展颜忽然打断了她，发火道：“原本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想得这么复杂？”

“因为、因为找了一下午理由，我终于发现，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遮掩两万人的丧生！”何芯突然流泪道：“我经商行善，自以为珍惜生命，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我救助过的人加在一起也不到两万人！”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展颜看得心疼无比，伸手抱住她道：“你以为你是谁？是救世的仙女还是真神？”良久，终于抬起她的脸庞，狠狠道：“看清楚你自己！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是人就会犯错误！”忽然重重覆上她的嘴唇，一阵狠狠地亲吻吸吮。

何芯猛力推开他，泪流满面。

展颜道：“你这算什么？在战争中，一个决策失误，就是数万人丧生。我第一次统兵时，打了胜仗，但是，回到营地，父亲便告诉我，如果换一种策略，便能少死五千人。这些年，我不断犯错误，不断前进，躺在我失误之下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就算这次，其实不也是我识人不明、用人失误吗？你把责任扰在肩上，实在是高估了你自己！”

何芯闭上了眼睛，良久，仿佛放下了心中的重担，叹息道：“谢谢你！”

展颜伸臂搅过她道：“没有必要太高估自己，给自己太大压力！”

何芯伸手试掉了泪水，轻轻推开展颜的手，默坐了很久，似乎终于想通了，脸上终于又绽开了一个纯净的笑容，忽然转身，正视着展颜的眼睛道：“我掌握了一种羊毛纺织技术，可以把废弃的羊毛变成财富；我想在展族开慈善院，收留战争孤儿；我想给孩子们教授一些东西，很多可能是天朝的东西，但早晚对改善摹生计有帮助……”她浅浅一笑道：“不知道做这些事情，算不算高估了自己？”

展颜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微笑道：“需要什么帮助，直接告诉我！”

“目前来说，只需要你给我相应的权限，同时……让长格索给我当帮手！”何芯忽然微微一笑。

展颜怔住，怎么都想不到她会找凌月颖当帮手，随即冷笑道：“在我的长格索眼中，我们这些人猪狗不如！你恐怕找错了帮手！”

何芯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沉吟片刻，郑重道：“你有一堆好老婆，好好对她们！出了塔吉这个事情之后，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她们杀我是完全有道理的！”知道展颜对格索们的分恨之意一直在淡化；知道下午的时候，他偷偷到牢里看过这些老婆；知道他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老婆，索性便大方一些，解除他的困惑。

展颜咬牙道：“别又摆出一副仙女的姿态！”心中却很感动，暗想，一直把格索们关在牢里，确实不是办法。只是，若贸然放她们出来，借着塔吉叛变的事情，恐怕又会伤害何芯。别的不说，纳里颀就绝对不会低头。另一方面，也不能完全不给惩罚，就此轻轻揭过。但真要给到惩罚，又不知该如何处置。看何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既感动于她的宽容，又恼恨于她的清淡，真是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狠狠蹂躏一番。

何芯微笑道：“我其实真的曾经设想过栽培一位仙女！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品质和心性符合仙女的特征。你觉得仙女最大的特征是什么呢？美貌、智慧还是心性、胸怀？”

见展颜拧眉看着她，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微微一笑，起身道：“我要去见长格索了。她答应帮我忙，却一定想不到我要她帮的是多么令她为难的忙。我想，我得再找她沟通一下！”

她起身毫不迟疑地朝凌月颖的小楼走去，走出几步远，忽然听展颜道：“住在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何芯定住，没有回头，淡淡道：“自然是我的丈夫！”

“不对！”展颜道：“如果真有那么爱你的丈夫，你不会那么同情桑朵拉，甚至愿意让那朵珠花永远陪她！”

何芯没有说话，下午，她在迈坎大圣破附近暂时埋下了吴大哥的骨灰盒。这样子，究竟算不算是帮吴大哥报仇了呢？她无法分辨！只是随着拉拉的鲜血渗出，觉得了了一桩心事。什么时候才能回天朝呢？遥遥无期！所以，只能暂且让吴大哥“入土为安”。而那朵珠花……的确，其实，她觉得拉拉才是真正最爱吴大哥的人，所以最终，竟不忍心收回那朵扎在心脏上的珠花。

怀念一个人，并不需要一定通过某件东西！吴大哥于她，绝对不是一朵简单的珠花，而是无言的付出与支持；无数的凝注和关爱！那份感动早已经凝固在记忆深处，凝成了心血的一角！强权和暴力可以摧毁外物，却无法毁去心中坚定的念想！这才是一种最坚固的怀念，一如——她对凌征深切的爱恋！

展颜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吹着她的脖颈道：“如果让我发现是谁一直占据着你的心灵，我想，我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他……”

一股小小的，暖暖的风掠过脖颈，何芯的感觉却是脖颈一凉，随即继续前行，淡淡道：“能让我一直记挂着的人，或许，没有那么容易被杀！”她走得很直、很坚定，心里却开始感到害怕。其实，去找凌月颖，最主要的目的是打听凌钲的消息。从展颜那里得来的“刺杀”消息一直让她担忧。虽然知道最终的结果是“恢复”，却不能因此就变得释然。原来，一直缠绕心底的疼痛毕竟不是毫无来由的；原来，即便地域遥远、重聚无期，却终究无法改变心灵深处最深沉的牵挂！

展颜看着她前行，心里充满了挫败。原本只是随意试探一下，没想到，她心里真的有一个人，并且，从她语气里判断，应当是一个不寻常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何芯并没有顺利地达成同凌月颖的“沟通”大计。她还没有走到小楼，便看到很多人心慌地从身边经过，疾步朝向小楼跑去。她随手抓住一个人问：“出了什么事？”一句话刚出口，便看到南方火光冲天。

“长格索的小楼失火了！”那个侍卫一边回答，一边向前跑去。

何芯变了脸色，迅速跟上了他的步伐。跑到小楼前，见四周堆满意了人，拼命往小楼泼水，但炎热很猛，隐隐有焦油的味道，显然是蓄意纵火。

“长格索呢？”何芯挤进人群，焦急地寻找凌月颖。

“坐在前面，她不许人靠近！”

何芯转身，看见了凌月颖。她坐在小楼东侧的地面上，距离小楼很近，时不时会有一些火星飞溅下来，看得人心惊胆寒。因为常年幽居的缘故，她的脸色原本十分苍白，但此时，在火光的映衬下，却染上了一抹奇异的嫣红。她看着小楼，不停地“咯咯”笑着，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喧闹的人群。凤婀焦急地站在一边，撑着一把伞，不停挥动着，努力为她挡去火星，却显然效果有限。

何芯看得心惊，走过去，听到凌月颖喃喃道：“烧吧！烧个干净！通通烧干净……”眼睛出奇地明亮。

“出了什么事？这里太危险了，得赶紧离开！”何芯试图去拉凌月颖，却见她急速缩手，盯着何芯，眼睛里透出了陌生的凶光。

“胡闹什么？”展颜过来了，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过凌月颖，把她拖离了小楼，眼睛却盯着何芯，显然责备她轻易涉险。凤婀松了口气，吃力地拖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跟上了众人的步伐。一群人刚离开 ，便听到“轰”地一声响，小楼的顶层完全烧毁，掉落下来，激起一阵惊呼。

何芯觉得背后掀起一阵热风，也有些感叹于自己的疏忽大意，有些后怕。转头，见凌月颖机械地脱离了人群，却还是呆呆盯着小楼，于是伸手搅住了她的腰，柔声道：“怎么了？”

凌月颖回头看着何芯，脸上的表情依然机械，一字一字道：“父皇不要我了！我被天朝抛弃了！”说出这句话，她仿佛撕开了心灵的面纱，眼神中突然涌上了越来越浓重的悲伤，伏在何芯肩头道：“我无家可归了！”泪珠滚滚而下。

何芯大吃一惊，便见凤婀在身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道圣旨。旨意简单明了，就是说取消她的“凌”姓；永不许她回天朝。

展颜冷笑道：“你父亲是怕我杀了你祭旗，这有什么好哭的？看来，天朝是铁了心要撕毁盟约了！”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是你放的火？”何芯忽然有些明了了，看着凌月颖，语气沉痛。

“我是那样、那样地热爱天朝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天朝不要我了！不要我了！那我住着天朝的房子，收藏天朝的东西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凌月颖抬起头来，大声哭诉，像是责问老天。

“你该考虑一下展骆！”何芯忽然有些生气了。“做母亲的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展骆……”凌月颖的哭泣忽然黯淡下来，闭上眼睛道：“我根本无法接近他！”

“睁开眼睛，看着我！”何芯忽然抓住了凌月颖的肩头，冲她大声呼喊。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坚定撞击着凌月颖，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保证，展骆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何芯坚定地看着凌月颖道：“并且，我要告诉你……”她缓了口气，一字一字道：“天朝人，没什么了不起！”

听到这句话，展颜睁大了眼睛，看着何芯，心情复杂。她激励着凌月颖时，是这样的坚定，这样地有力，若非亲见，真的难以想象她方才还在生气自责、伤心落泪。并且，今天听了一天的坏消息，终于听到了一句再合心不过的话：天朝人，没什么了不起！

第三卷 第108章 没什么了不起（上）

凌月颖很疲惫！

今天一上午，何芯拉着她往返了很多牧民家，统计每家平均圈养的羊只数量，跑得她手瘫脚软、全身冒汗，但一抬头，看着何芯笑意融融的眼睛，便说不出任何一句泄气的话。

其实，她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她终于走出了心的禁锢，跟着何芯穿梭在一个个肮脏的羊圈中。或许，是因为被自己热爱的天朝抛弃了；或许，是因为何芯说的那一句“没什么了不起！”至少，现在，她根本就不敢在何芯面前提到弹琴作诗、身份地位这些事情。

何芯跟展颜不同。

展颜是彻底不了解天朝的这些东西究竟精美在哪里、雅致在何处，所以，他对这些东西的“蔑视”可以看成是一种“粗鄙的无知”。

但是，何芯不一样。何芯懂得每一件东西的精妙之处，甚至比她掌握得更好，但是，她却又可以很轻松地把这些东西彻底踩低，踩得毫不留情、铿锵有力。

听过何芯弹琴之后，凌月颖便觉得自己的水平比起何芯实在差得太远太远。她是一个可以容忍“优雅”的人，所以，感觉到何芯的“厉害”，便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敬意，没想到何芯淡淡微笑道：“不过就是会弹琴而已，没什么了不起！”拉着她走出了小楼，让她走到牧民中间，听取羊群杂乱的叫声，和随时响起的一句吆喝：“又不听话了！还不快给我回来！”了阵噼噼啪啪的鞭声。

何芯对她说：“世上再美丽的琴声，也比不过生活的朴实和美丽！最高明的琴声或许不是最优雅和最复杂的琴声，百是能够返璞归真、反应生活本源的东西！”她让她以一种欣赏音乐的姿态去“欣赏”生活，所以，让她从简单粗糙的吆喝声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韵律的美丽；第一次发现，或许，接受一些不够优雅的东西，不是那么困难。

凌月颖一向自诩诗才出众，加之心境敏感纤细，便作了很多“伤春悲秋、感风叹月”的诗词，可惜，何芯对这些诗词完全不悄一顾。她提笔就写了一首牌名为“声声慢”的词，简简单单的“凄凄惨惨戚戚”六个字，便干脆利落地收进了天地间一切的悲愁，然后，对她说：“不就是会作诗而已，没什么了不起！”带着她走进伤兵的营帐，看望战争中变得伤残的战士，告诉她：“衣食无忧的人，实在不必强行给自己营造一个凄切的氛围”。指着受伤将士的笑容告诉她：这才是世上最美丽的表情！让她直面战争的残酷，让她懂得也许讨厌战争是一个人的价值观使然，无可厚非，但或者，除了讨厌，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欣赏其中的精神和勇气。

凌月颖一向对瓷器非常偏爱，对各种器皿的来源、历史、花饰有深刻的研究。但是，何芯同样告诉她：“不就是一些用具吗？没什么了不起！”拉着她走进普通特异的帐篷，逼着她用普通人的餐具饮下羊奶，告诉她：“很多人为了获得一件餐具，要付出数目以数数月的辛勤劳动。”末了，问了她一句：“你为你的餐具付出了什么？”端起一个粗陶碗道：“因为凝结了劳动和记忆，所以，在我看来，这才是世上最宝贵的瓷器！”

凌月颖出身高贵，即便不刻意，也总是处处显示着自己身份的超然，但是，何芯的一个身份令她震动。原来，何芯竟然是佑滋国王的老师。所以，如今身为婢女的她，完全有资格对凌月颖说一句：“不就是一种人为赋予的象征意义吗？没什么了不起！”看着她坦坦然然地干着婢女的活计，凌月颖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短短半个月之间，她的世界完全被何芯颠覆了。她所坚持、所在意、所执着的一切，忽然淡化在了那一句“没什么了不起”中间。淡化得自然、彻底、不留痕迹、令人挫败！

这段时间，她觉得完全丧失了自己，硬生生地，头脑里便被何芯塞入了很多她过去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东西。何芯塞得又多、又快，完全不给她反应时间，让她一时间只懂得盲目服从，完全无力作出任何分辨。

所以，她便做出了许多过去无法梦想的举动，诸如包扎伤口、挤牛奶、放牧、打理帐篷……

今天一上午，跟着何芯跑了无数个牧民家，统计了一大串数字，终于回到帐篷之后，她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疲惫。她仍然保持着端庄的坐姿，眼睛却看着自自然然歪在地毯上的何芯，一阵阵羡慕。

何芯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和挂在腮边的汗珠，微微一笑，起身，浸润了一块毛巾递给她道：“你有没有发现，放下身段，或许不是什么特别痛苦和为难的事情；走进平凡，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和困难？”

凌月颖无法反驳，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很特别！难怪……我四哥那么爱你！”

何芯怔住。

凌月颖起身走到帐篷一角，打开唯一保留下来的箱子，小心地取出一件衣服递给何芯道：“四哥给我讲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并且……给了我这件衣服！”

一件用细蓝棉布做面，阵脚细密、平整匀挺的衣服在凌月颖手中缓缓展开，何芯忽然觉得有些泪意上涌。

这是一件她在极度悲伤中微笑着做出来的衣服；是一件织进了爱与关怀的衣服……是这个时空中唯一的一件羽绒服！

何芯忽然觉得自己很吝啬。知道这是世上最温暖的衣服，便做了给凌钲，此后，做了无数的衣服，却始终没有做过羽绒服。没有给像父亲一样疼爱她的陆藤大人做一件；没有给像兄长一样关照她的吴方大哥做一件；没有列入彤彤的服装开发计划中；甚至没有——给自己做一件！

独一无二的东西、只给心里独一无二的人！

何芯伸手接过这件羽绒服，忽然升起不可遏抑的冲动，把衣服贴到脸上，轻轻道：“他好吗？”其实，这句话，问过凌月颖很多遍：状似无意地问；轻描淡写地问；平静冷淡地问……此刻再问，却是珍惜的、害怕的、小心翼翼的、充满感情的！

因为，原来，她不需要掩藏自己的感情；不需要刻意伪装自己的在意！

凌月颖点头道：“所有消息都是……胡笳传过来的！我听说，四哥已经恢复过来了，你不用担心！”其实，这句话，回答过何芯很多遍：回应她的“状似无意”、轻描淡写、平静冷淡……此刻再说，却是认真的、仔细的、高度负责的、充满感情的！

因为，其实，在心理上，不断给她加分，渐渐觉得，眼前的人是值得哥哥爱慕的人。

何芯道：“他一定很关心你，所以把这件衣服给你！”

凌月颖道：“四哥跟我说过，他只爱你一个人！”

两人相视一笑，忽然同时伸出手，握住了彼此的手，一瞬间，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何芯微笑道：“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弹琴是很好的；作诗也是很好的；瓷器是很好的；优雅和高贵是令人羡慕的，但也许，不需要因此，就看轻周围的一切！”

凌月颖低头深思了片刻，微笑道：“如果是在半个月前听到这番话，我想我无法接受！但是现在……我想我可以努力地试一试。”

何芯微笑点头，又问道：“你……可不可以把你四哥从前的故事说给我听？”

凌月颖怔了怔，心思飞回了天朝皇宫，脸上显出幽怨之意。

何芯道：“原本，从体谅的角度来说，我不应该让你想起天朝皇宫，但是，如果你心里始终有一片沉重的皇宫，便永远无法看到一片袤的草原！”

凌月颖点头，半晌，终于又露出笑容道：“其实，我跟四哥并不熟悉，只是隐约听到很多人夸奖他年少英武、才华出众。我真正同四哥接触，其实是在草原的途中，而那个时候，我们谈论得最多的人是你！”顿了顿，又轻问：“四哥把羽绒服给了我，你会不会很生气？”

何芯摇头道：“他给你，必定是觉得你十分需要！我想，来草原的时候，你一定很伤心！”

凌月颖想起过往草原的种种往事，心头又涌起伤感，却终于又努力收拾起了伤感，淡淡道：“一切都过去了！”旋又转身，轻问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些你的私事？”

何芯点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嫁给你四哥？”

凌月颖点头道：“会不会太冒昧了？”

何芯微笑道：“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我坚持要一夫一妻……”见凌月颖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她轻轻甩了甩头，淡笑道：“到后来，则变得越来越复杂……我嫁人了；她娶妻了……并且，其实，你四嫂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女人，同时也是，我最好的姐妹……”一直在劝凌月颖洒脱，但说到自己头上，却终究无法真正地潇洒。说出一切，何芯忽然觉得心情十分沉重，于是起身道：“你等我片刻，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过了片刻，便见何芯掀帘进来，手中抱着展骆。

凌月颖惊喜地接过展骆，抱在怀里道：“你是如何办到的？”

何芯微笑道：“其实展颜并不是一个很难沟通的人，只是也许，你没有给过他沟通的机会！”

凌月颖微微摇头道：“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何芯看了她一眼道：“我其实希望，你能同其他格索一样吃醋！”

凌月颖怔住，半晌，缓过神色，淡淡道：“我一见到他便感到害怕！”
第三卷 第108章 没什么了不起（下）

何芯不想让沉郁的情绪主导了气氛，微笑对展骆扮了个鬼脸，回身对凌月颖道：“你应该去见展颜，见面之后，大声告诉自己，展颜……”

凌月颖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跟上她的节奏，同声道：“没什么了不起！”两人同时露出一个笑脸。

展骆嘟囔道：“我索塔（父亲）就是很了不起！”

凌月颖沉下了脸，小心地问展骆道：“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索玛和索塔中的一个，你会选谁？”

展骆搂着凌月颖的脖颈道：“我选你们两个！索玛要离开骆儿吗？”

凌月颖抱紧了他，柔声道：“不会！索玛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的骆儿！”忽然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何芯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展骆道：“骆儿过来，姑姑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东西！”伸手掏出一个千纸鹤，以为展骆必定喜欢，不料展骆接过一看，轻蔑地丢在一边道：“索塔说了，我们草原男儿，当猎真正的苍鹰！”稚嫩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凌月颖伸手擦掉了眼泪，看着展骆，黯然道：“也许你索塔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懂得如何培养一个草原的后代！”忽然充满了挫败。

“小骆真棒！”何芯对展骆竖了一下大拇指，转头对凌月颖道：“你也许可以试试，培养一个具备草原和天朝双重优势的人见人爱的小家伙！”

“不过展颜……”

“你应该给你丈夫一个机会，尝试同他沟通！他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沟通！”

“我……再说吧！”凌月颖蹙起了眉。

何芯点头，逗弄着展骆，一字一字缓缓道：“胡笳的笳真是吹得很好呢！”

凌月颖浑身一震，良久，淡淡道：“他的萧吹得更好！不过当然，在天朝，才能找到真正的知音！其实……那天……”忽然陷入了深思。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日光明媚，百花盛放。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地上忙碌的蚂蚁，然后，一抬头，便撞上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重的书卷之气。

我很害羞，而他，显然很意外！

他微微一笑，伸手把一只蝴蝶交给了我。他是那样地从容，仿佛我们一直都是莫逆的好友。我放飞了蝴蝶，给它们自由。看着蝴蝶振翅飞向天空的时候，料不到，从此会在心里拴上一个多么沉重的羁绊。

虽然一直把他埋在心里，其实我同他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更几乎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话。因为，天朝礼仪对一个公主的要求不容许我们随意交流。我只是常常收到他写的诗，不知为何，觉得很多诗都是为我而作。

每当一个经意的错身，或者一次刻意的相遇，一首新诗落入我的手中，那么，我便仿佛享受到了一次饕餮盛宴。他的每一首诗和每一支新曲都让我生出“知己”之感。那是一种不能用简单的语言描述的共同对“美”的理解和追求！

不知不觉，嫁到草原已经五年，连骆儿都已经四岁了！

我的丈夫是一个不懂得优雅的人，所以，其实后来，我渐渐发现，对我而言，在草原上，真正最痛苦的事情并不是生活的不适，而是心灵的隔膜！

在那个封闭的小楼里，唯一的，只有一道笳声能抚平我的寂寞！尽管我从来也没有想到……

那一天，凤婀抱着还不能动弹的何芯姑娘离开了小楼。我知道，胡笳将会送她回天朝。

眼看着何芯姑娘消失在视野中，我突然非常不舍，因为她不但是四哥最爱的女子，也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胡笳，第二个能完全听懂我琴声的人。她还完全不能动弹，但是，我随意弹了一支曲子，便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她竟然准确无误地从一支简单的曲子里领悟到了我的思念、我的痛苦和我的不安。她竟然轻轻易易就发现了所有我深埋心底的秘密。所以，看着她离开了，我很难过，终于又追出了小楼，准备同她两次道别。我永远也无法想象，当我从小楼里冲出来的时候，一抬眼睛……

“胡笳”慌乱地转身，而我，则被从记忆深处冲出来，又同眼前交叠在一起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震荡得无法说话。

很多、很多年前，他是御前侍卫，我是公主，碍于身份，我常常只能在他转身之后才从容看他！以至于，这个背影是如此地深刻，让我在分别五年之后，毫不迟疑地，立即就穿过一身展族服饰认出了他。

“楚昊！楚昊！楚昊！”我想大声地呼喊，却完全无法开口。我抽出一块丝巾咬在嘴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就这样，消失在我的面前……

那一夜，草原的风很凉，星光很灿烂！我就一直站在那里，不知流了多久的泪，直到越来越多的疑惑和感动涌上心头……

他不是早就应该同闵小姐成亲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化身“胡笳”？为何、为何一直用笳声勉励我？为何会给我买来如此众多精雅而美丽的天朝用品……？

答案清清晰晰地浮现在心底，我伏倒在地。

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弃……

凌月颖陷入深思，泪光隐现。

何芯看着她，良久，淡淡道：“你或许应该想想，有很多关心你的人都期待着你的幸福！至少，看着你过上正常的日子，他自己才会感到幸福”

“你认为我应该……？”凌月颖有些迟疑。

“无论如何选择，都由你自己决定！”何芯淡淡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不要让关心你的人一直悬着心。其实，人生中不存在绝对的应该或者不应该；同样，也没有完全的对于错！无论选择了哪一条道路，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都不会是一味的地狱和黑暗。我支持你的任何一种选择！”

凌月颖忽闪了一下眼睛，看了何芯一眼，旋又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方抬起头来，徐徐道：“你掌握了一种羊毛纺织技术是吗？我想，我可以试试来办这件事情！”

何芯惊讶地抬头，又听她道：“天朝不要我了，但是，我还是要活下去的对不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肃，一字一字道：“过段时间，我便去见……胡笳，请他协助我推广这个技术！”

“你去见胡笳？”何芯显然被这个结论打得有些适应不过来，旋又看着她，认真道：“你确定自己准备好了吗？”

“我说是过段时间，并不是马上！”凌月颖似乎有些羞涩，垂下了头，旋又徐徐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总是要面对的！像你说的，没什么了不起！”凌月颖勉强一笑，似乎很疲惫，委顿下来。

何芯把展骆递给她，微笑道：“我想，骆儿需要一个坚强有力的母亲的保护……”

话音刚落，便又听到展骆一脸骄傲地说：“我索塔说了，我们都是男子汉，要保护我们的索玛！”

何芯和凌月颖又是听得一愣。凌月颖终于抬起了疲惫的眼睛，露出一抹笑容，抱紧了展骆道：“能够得到一个小小男子汉的保护，索玛真高兴！”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9章　爱之序幕（上）

商道彻底封锁了，天朝的军队和粮草也开始源源不断地调往鹤城，展颜每天都好像过得很轻松，其实心情越来越沉重。

天朝朝仪的内容，几乎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草原。很奇怪，宁王凌钲居然是“主和”的人；反倒是福王凌镢和寿王凌钍一力主战。而最奇怪的是，福王和寿王终于说动了天朝皇帝打一仗之后，居然联手推举了宁王统兵。于是，宁王在沉寂了五年之后，终于重掌了兵权。没有人看得懂这奇怪的事态，天朝的时局扑朔迷离。当然，最令展颜烦恼的是，他必须在最艰难的时候迎战最强硬的对手。

不能说他很害怕宁王，但至少，他一直认为，宁王是最可怕的对手。宁王凌钲或许是温和的、淡定的，但是，作为老对手，展颜深知，在战场上，他的温和背后，有着怎样的冷酷和锋锐。同宁王交手，他从来不敢抱必胜的信心。

在这烦恼的时刻，他其实很需要“贴身婢女”的关照。只要把她抱在怀里，他便会觉得踏实很多。可惜，他太早下放给了这位婢女“改造草原”的权限，让她兴致勃勃地一头扎进了“改造”大业中，完全忽略了她的本职工作。

他的长格索被这位婢女霸占了，毫无怨言地成了这位婢女的跟班；又或者，应该说，是他的婢女被长格索霸占了，两个人每天同吃同睡，让他完全找不到同自己的“婢女”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这位“婢女”的带领和感染下，他的长格索没有那么怕他了，偶尔，也会温顺地同他说说话，并且最重要的是，淡去了一举一动中的鄙视和居高临下。有很多次，他居然看见这位高贵的公主在“婢女”带领下，满头大汗地挤牛奶或剪羊毛……但当然，这些变化固然令人高兴，却还不是他最关注的事。

他最最在意的是：他已经有整整十天没有抱过他的婢女了！天知道要抱一抱这个婢女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她狡黠、灵巧又霸气十足，总是巧妙地或者冷酷地一次又一次破坏他的不良企图。拥抱是极度困难的事情，当然更不敢幻想能够全身而退地“亲吻她”，甚至，随着她的日程越来越紧，连“见面”都变成了奢侈的事情。

除了纳里颀，他的其余格索都已经被陆续放出来了。纳里颀则发誓不与何芯“和平共处”，所以一直呆在牢里。

但是，他并不想找那些格索们。毕竟是不一样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爱何芯！是一种绝对不同于对其余格索的狂热的男女之爱。

正想着，便看见他心爱的婢女远远迎上来了，很难得，身边没有跟着他的长格索。

还没有思考是否应该微笑，笑容便自然而然地爬上了面颊。那笑容里的热度太高，让迎面而来的何芯感到一阵阵心慌，只好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口吻道：“听说你们军议结束了，所以过来帮你煮杯奶茶！”一直知道，每次军议结束，一定是展颜最紧张的时候，很需要慰藉和放松。

“谢谢你记得这件事！”展颜伸臂抱住了何芯，徐徐道：“我们要同天朝打仗了！”（非凡手打团kangjy手打）

何芯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他，却被这个消息吓到了，良久，叹息道：“我毕竟是天朝人！你最好不要告诉我太多的事情。知道这些，无论对你、对我、还是对律布先生他们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展颜长嘘了一口气道：“其实如果，你跟凌月颖的感情不是那么好，我会考虑杀了她！”

“你知道天朝人已经舍弃了她！”何芯抬起头来，责备地看着展颜道：“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的子女们都很崇拜你，所以，不要肆意伤害他们的母亲！不要给他们心里留下永远无法抹杀的阴影！”

展颜把何芯搂得更紧，嗅着她淡淡的体香，叹息道：“你不该一直表现得如此特别、如此迷人！”

何芯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推开展颜道：“我既不漂亮、也不高贵！不知道哪里特别，也丝毫不迷人！并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只是一种主仆关系，所以，请你不要做出越界的举动。其实你想过没有，律布先生主张杀我，主因就是怕你分心。所以，如果你真的有一点顾及我这个小小的婢女，便请专心做好你应该做的事情。”

展颜微笑道：“你嫁给我，我便能安心！”

何芯道：“你自己也猜到了，我心里有一个人；我的心很小，也只能容纳一个人！”不再理会他，起身走进帐篷，道：“别胡思乱想了，我的好主子！就让你的婢女高高兴兴地为你煮一壶好茶！”

展颜看着她，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是高兴还是伤感，跟进了帐篷道：“好吧！煮一壶苦茶！”

何芯微微一怔，却没有说话，取出了茶具，专心煮茶。

……

这壶茶终究没有能够畅畅快快地煮完，因为，佟族的大规模拢边开始了！展颜一言不发，抓起正在煮茶的何芯便奔赴了边界。

何芯知道展颜为什么不敢留下她，因为，他甚至没有带律布先生一起出征。她在心里深深叹息，想问他“何必这么累？何不干脆放了我？”却终究知道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于是，振奋精神，迅速进入战备状态，做一个优秀的“战场贴身婢女”。至少，保护好自己，照顾好展颜，争取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但是，何芯很快就发现，展颜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边界。到边界上去的，只是他的仪仗。到了螺峰山脉附近，展颜忽然带领一支精骑，转道窝诺尔分部，直插庆阳关。连续三天的急奔，展颜星夜到达庆阳关外，挑了一个秘密隐藏的天朝兵营，焚毁了一个粮草仓库，这才转道，慢慢往佟族的方向潜去。

这是何芯第一次体验到“偷袭”的滋味，最深刻的感受便是——疯狂的体力消耗！等展颜行动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于是，顺理成章地，上了展颜的马。被展颜揽在胸前时，甚至没有力气推开他。

展颜心疼地揉着她的头发，叹息道：“如果对手不是宁王，便不需要让你去吃这样的苦。宁王太厉害，如果一开始就走进了他的连环套里，便休想走得出来。所以，不能依照常法。”

何芯听得一阵阵心跳加快，这才知道天朝的统帅竟然是凌钲。

凌钲又能带兵了，这么说……他真的是恢复过来了！一阵小小的幸福感撞击着何芯的心灵，旋又涌起深刻的担忧。战争啊！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安全？天神啊！请保佑凌钲！请保佑凌钲……何芯虔诚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展颜看到了何芯的祈祷，一瞬间心花怒放，心想：“她表面上冷冷淡淡、毕竟还是关注我的安全，懂得为我祈祷！”低头在何芯脖颈上轻啄一口。

何芯叹了一口气，知道毕竟躲不过这种纠缠！算了，就当是被蚊子叮了一口！想到把展颜比作了蚊子，心头漾起微笑，这才知道，这段时间，心灵深处，一直记挂着凌钲。听到他平安的消息，才能真正欢笑。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09章　爱之序幕（下）

终于到达了边境，住进了帐篷，何芯美美洗了一个澡、死死睡了一觉，醒来，才知道，展颜已经又指挥了一次突袭，差点抓到佟族的统帅。佟族被展颜的威势震住，后撤了三十里地。

展颜走近帐篷，揽着她，微笑道：“暂时解除了险境！”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却渐渐起了变化。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还残着倦意的海棠般红润可爱的脸庞；看到了刚刚起身，还来不及梳理整齐的有些凌乱却别显风致、散落腮边的秀发；看到了被睡眠蹂躏过的不算特别规整、余有体温、惹人遐思的被褥……嗅到了沐浴过后的清新自然、舒适迷人的体香……一瞬间，觉得那惺忪的眸、鲜红的唇都在眼前无限放大……

许是太过疲惫、需要放松；许是压抑太久、需要宣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八年来，他一直爱着她；这些日子，一直幻想她……

那脸庞、那秀发、那红唇、那眼眸、那被褥、那体香……一切的一切，传递到脑海里，奔向了同一个渠道、幻化成同一种渴望……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忽然把她摁倒在地毯上，扑压下来，沿着她的脖颈一阵密密深吻……

这突如其来“袭击”让何芯一阵阵晕眩，没有任何办法，只有曲起膝盖，撞击他的要害。展颜轻轻侧身避过去了，依然紧锁着她的身体，一边不停亲吻着她，一边利落地解开了她的腰带。

何芯心头涌起巨大的震骇，体内生出巨大的抗力，死命推开了展颜，惊吓地向后退缩。

展颜喘了口气，看着那张惊惶而楚楚动人的脸庞，看着眼前越显凌乱的画面，身体里的欲望急速膨胀……不经意地吹出一口气，吹落了一根粘在鼻尖的她的秀发，淡淡幽香……

压抑许久的欲火就这样突然爆发了，来势汹涌、无可抵挡……没有等到那根秀发飘落地上，展颜已经毫不犹豫地再度扑过去，狠狠抱住了何芯，用强劲有力的身躯紧紧压制着她的反抗。

她的模样太迷人；她的身躯太柔软；她的气息太芬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流越来越快速……他抓住了她前襟的领口，双手一分，向下用力……

她拼命地挣扎，那扭曲，震颤在纠缠的躯体上，变成诱惑……

“嗤……！”衣服撕裂的声音，似乎很轻，落在她的耳中，却仿佛丧钟，让人绝望……落在他的耳中，却仿佛迷音，让人疯狂！

衣襟散开，她惊恐地抬头，看到了他眼中无可抑制的膨胀的欲望；感受到了他不容拒绝的强悍的力量……心头涌起巨大的害怕、不信、伤心、委屈……一阵阵颤抖……

衣襟散开，他看到了她的晶莹丰润、洁白无暇；看到了她瘦削却不单薄、婉转匀婷、几近完美的迷人曲线；看到了那一双饱满坚挺，微微震颤的凝脂的乳峰和峰尖诱人的嫣红……掩在衣服下的，竟是这般惊人的美丽！一股热意在身体里迅速升腾，他利落地除去了两人间一切衣物的障碍……他动用了唇、舌、眼、鼻……所有一切的感官拼命地攫取这迷人的芬芳……

她无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心中充满绝望……过了五年的禁欲生活，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她其实，常常有无法填满的空虚……；来自现代，她也没有一般天朝女子那样近乎钻牛角尖的苛刻的贞操观念……；内心深处，也不敢奢望有一天能重回凌钲的怀抱，没有想过刻意为凌钲守身……但是，无法容忍，被人强迫！

这种事情，是必须建立在互爱基础上的。当年，把一切交给了凌钲，没有半点悔意、没有丝毫保留，因为，真的爱他，爱进了骨髓里！经历了五年的风雨，五年的孤寂、只是更加清醒地洗刷了心灵，更加明白地意识到：今生今世、独爱宁王；共赴欲河、唯愿凌钲……

凌钲、凌钲、凌钲……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身体上的屈辱渐渐被心底的绝望和疼痛取代了……她放弃了挣扎，眼泪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展颜一直压迫着她，因为她一直在拼命挣扎……一直亲吻着她，想不到表面上如此朴实瘦弱的一个人，竟然有这如此匀婷媚惑的迷人身躯……一直舔嗜着她，因为脂软肤香、入口芬芳……她扭动的身躯、颤栗的皮肤和渐渐布满全身的吻痕、咬痕刺激着他，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状态的快乐……

他的唇舌、牙齿和手指，急速、贪婪而幸福地交替流连于那成熟蓬勃、挺秀丰盈的迷人双峰和峰尖的精致玲珑；不停徜徉于那盈盈欲折、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肢和后腰下沉甸甸的丰满结实；他的身体摩擦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弹性柔韧、温润舒适……她的左后腰上，一粒随着身躯的扭动而不停跳跃的指尖大小，鲜灵迷人的朱砂红痣经由眼睛冲进头脑，刺激着他的感官，把他的欲望挑到了最大限度……他的身体急速膨胀，不停叫嚣着、急切盼望着，开发那个令他心动情驰、血脉贲涨的神秘地带……毫不怀疑，即将得到世上最大的幸福……

但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她停止了颤抖、放弃了挣扎、全身变得僵直；他的舌头忽然在那诱人的峰尖上，卷裹到了一丝略显甘甜的淡淡的苦涩；脸颊下饱满的柔软渐渐变得潮湿冰凉……他抬起头来，看到她绝望地死死看着帐顶，泪水不停地顺着脖颈留下，在胸间，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那奔涌的泪水软化了膨胀的激情；那绝望的眼神击碎了胸中的欲望……埋在头脑里的“冷静”因子渐渐开始抬头……他吐了口气，艰难而恋恋不舍地稍稍抬起了身子，知道只要再度接触，便一定是无可救药的全线崩溃。

何芯依然死死盯着帐顶，没有看他，一字一字冷冷道：“如果你的目标就是我的身体，我同意给你！只是达成目标后，希望你能放了我！”

这言词，太刻薄；这语气，太冰冷……这句话像是一根生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展颜心上。他狠狠地盯着她，一腔欲火转成了怒火。

他冒着巨大的风险，让她取箭，只为求得一个答案；他攀在圣坡上颤抖着翻过一具具尸体，只为寻得一个拥抱；他状若疯狂、不眠不休地奔在道上，只为追寻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奇迹；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格索投进牢里，只为保障她的安全……他在悬崖上走着，刀锋上趟着、生死边缘上挣扎着……这一切，难道、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她的身体？

的确，她的身体是他见过的最迷人的身体，但他毫不怀疑，这“迷人”固然是因为那出乎意料、几近完美的曲线，但更重要的是，他深切地爱着她的一切，爱每一寸肌肤、每一点丰盈、更爱掩在这身躯里的温柔而坚强的不屈的灵魂。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付出都被这一句无情的话狠狠割伤了。他迅速穿好了衣服，迅速离开了帐篷，只留下了一句同样冷冰冰的话：我的目标究竟是什么，请你问问自己的心！

……

从离开帐篷那一刻开始，连续三天，展颜身先士卒，发动了一系列军事攻击，气势凌厉、勇猛无敌……佟族被杀得心惊胆寒，溃不成军，彻底退回了自己的领地。

退回领地后……

“为什么只后撤三十里？”佟族新贵乌扎克狠狠盯着退回来的统帅，言语中，火药味十足。如果第一次被突袭后就迅速撤离，不会有这么惨重的伤亡。好不容易凭借北蓝山之战扭转了双方的力量对比，每一个佟族人都很珍视这来之不易的优势地位。

“仔细分析了战况……”那统帅看了乌扎克一眼，战战兢兢地道：“大家都认为，展颜不会急着攻这边。因为攻打我们，可能会刺激天朝及早动手……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大发雷霆，临时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且，没有人知道，展颜发起火来，能激发出多大的战斗力。没有人想得到，他能在三天之间击溃佟族的拢边部队……

……

另一边，边界的帐篷中，启赫恭敬地向展颜呈上了最新的战报，抬头看着展颜，觉得他应该已经渐渐平复了怒火，心中宽慰。

族长的一把怒火，烧得佟族溃不成军，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佟族的“拢边”，大大鼓舞了士气。

但是，就在他全力攻打佟族的时候，天朝发动了第一次进攻，突袭了翰南海……天朝的统帅是军事天才，当然不会错过任何一点有利的进攻机会……（非凡手打团kangjy手打）

没有人知道，族长这把突如其来的怒火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唯一知道的就是，伴随着这把怒火，战争似乎正式……拉开了序幕！

……

边界的战役正式开始了，阴郁的气氛却一直笼罩到了赫楞木的上方。一批又一批的展族士兵开赴边界了，很意外，看到了“长格索”凌月颖亲自为他们送行，甚至，为了鼓舞大家，颤抖着喝下了一杯壮行的酒。

这段时间，每个人都知道，长格索变化很大，却还是想不到她会亲自前来为大家壮行。因为，对方的统帅是宁王，是长格索的兄长。她这么做，摆明是站在展族一方了。为什么会这样？所有人都很意外，而意外过后，便是感动。每一个看着她喝酒的士兵都从那个柔弱的身躯里汲取了某种力量。

站在长格索后方的，是刚刚从牢里出来的纳里颀。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让她感到陌生的长格索，眼中充满落寞。

而另一侧，还立着一个浑身充满书卷之气的男子。他时不时看一眼长格索，又时不时看一眼颀格索。如果你足够仔细，便会发现，他看着长格索时，眼神是温柔的，而看着颀格索时，则充满警惕。

“想不到，我居然能够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月颖身后！”罗楚昊一阵感慨。

就在展族带着何芯奔赴边界的那一天，月颖抱着展骆，走进了他的帐篷。已经有五年多，没有这样直面过她。他抬头，撞上那张如花容颜，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心跳快得像是打鼓。

月颖依天朝的礼节向他行了一礼，颤声道：“我想……在展族推广羊毛纺织技术，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这样一个请求，是否意味着——划清界限？罗楚昊一时心潮起伏，看着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胡笳叔叔，你就帮帮我索玛吧！”展骆笑嘻嘻地开口了。对大人之间的事情，他还完全不能理解，却一直是胡笳叔叔的好朋友。临出门前，索玛吩咐了他，要请求胡笳叔叔帮忙，他便记住了。

罗楚昊看着嘻笑的展骆，清楚地明白了月颖的选择，一时心情复杂。

他一直、一直都期待着，她能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但是，真的看着她走近帐篷，强作镇定地、努力地说着梳理的话语，心头却涌起一抹心疼，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放心吧！无论需要什么帮助，只管开口！”罗楚昊深吸几口气，终于抬头，正视月颖的眼睛。

“我现在，以展族长格索的身份请求你，成为我的解查（贴身指令官），明天……便请你过来！”月颖也终于没有回避，一直看着他的眼睛，说完了这句话。

“我一早就去！”罗楚昊紧紧握着手中的胡笳，指节发白。

“谢谢你！”月颖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抱起展骆，转身离开了帐篷……

从那一天开始，月颖真正地开始行驶“长格索”的权限、履行“长格索”的职责。第一个命令，就是让士兵放了关在地牢的颀格索。

展族的长格索地位极高，权限极大。族长不在的时候，长格索便是最能做主的人。第一天坐在主座上，开始发布命令时，月颖甚至是颤抖的，却得到了律布先生的鼎力支持。看到这一幕，罗楚昊很感动，因为，月颖已经失去了“结盟”的价值，却并没有被展族人所抛弃。一旦她准备适应自己的身份，便立即享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爱戴。

她现在或许还不够成熟，还经常觉得力不从心，还需要很多人的支持和帮助，但是，罗楚昊知道，人生的路就是这样，踏上去的时候，或许是艰难的，但是，只要开始了，并且愿意坚持下楼去，便会越走越好！

他会陪着她，默默地帮她挡住风雨，一直到——她能够独立翱翔的一天！然后呢？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10章 风中的思念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族长把中军大营扎在了多那砍分部，既不会距离天朝的军队太近，也不至于过于遥远。族长恢复了冷静，仔细布置一切攻防细节；何芯姑娘依然温柔灵巧，对族长和将士一如既往地亲切周到。

族长宣召何芯姑娘的次数明显减少了，用过晚饭后，也不会刻意把何芯姑娘留在帐篷里，反而频频召集属下将士商讨军务；何芯姑娘尽心尽力做好贴身婢女的“分内”工作，多余的事情，绝不会插手，一有空，总喜欢往伤兵堆里钻，熟练的包扎手法已经不亚于草原上任何一个壳蒙。

所有人都长嘘一口气，心想：族长对何芯姑娘疯狂的迷恋终于沉淀下来了！这件事，并不值得奇怪。无论多么激烈的感情也总有沉淀的一天。当然，对展族将士来说，这一天越早越好。所以，看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走上了一条正常的“主仆”道路，所有人都觉得心情愉快。

唯一抱不同观念的，是展颜的亲卫克卢。克卢守夜，所以知道，族长失去了从前那种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本事，开始频频失眠，常常深夜起身，在何芯姑娘帐篷周围来回徘徊。有时看得克卢狠着急，恨不得大声喊出来：你想进去就进去吧！不要老在原地转来转去。克卢并不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却也深刻地感觉到，族长对何芯姑娘充满了思念！

他其实很同情族长。因为，相较于族长的“失常”，何芯姑娘倒是真的看不出有多么特别的变化。如果一定要挑剔的话，克卢觉得，她最大的变化就是对族长的戒心加强了，明显在想办法拉远彼此的距离。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克卢笃定地想着，紧接着，又得出结论：“他们之间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事！”随即觉得，这两个结论毫无价值。

天朝派出了十万大军驻在鹤城。佟族不轻易出兵，但谁都知道，一旦天朝出兵，佟族就会立即跟上。这些年，乌扎克根本早已习惯了对凌钲的战争策略“盲目服从”。双方一动手，很容易就会对展族形成夹击之势。

展族面临的局面，前所未有的艰难！

紧张的空气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一如头顶密布的阴云。明明是春季，应该对应柔润的春雨，但那太过沉郁的天空宣示了：即将刮起一场猛烈的暴风骤雨。

凌钲突袭了翰南海，捣毁了几个展族的大型牧场，屠宰了大批的牛羊，没有继续进袭，而是潇洒地扬长而去，让所有人都清清醒醒地意识道：他只是报复展颜对庆阳关的突袭，本身并不屑于这种“偷偷摸摸”的打法。他的离去，兵没有让大家觉得轻松，心情反而更加沉重。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中都彰显着强大的信心，让人感觉到他必定有了一个十分稳妥的计划，必定能够“一战成功！”

展族人出名地骁勇彪悍，但是，碰上那个温润如玉的“宁王”，却会不知不觉地消磨了自信。这种消磨，有点类似于鹅卵石的诞生。原本有棱有角，不屑于水的轻柔，但时间长了，便会不知不觉被那流水抚平了棱角。宁王对展族人的威吓可以追溯到鹤城之战，便更直接的是草原之行。每个人都记得，他随随便便叫出了一支队伍，便轻轻松松击败了展族最勇猛的战士。

展颜知道宁王的潇洒在无形中消磨着属下将士的意志；他大兵压境却不轻易出战，更是让人随时随地承受着“大战将至”的折磨。

其实，战争已经开始，展颜没有料到，自己接的第一仗是“攻心仗”。

他佩服宁王的隐忍坚守。因为，如果是他占据着如此有利的地位，便绝对不会委屈自己，一定是第一时间便押上全部兵力，来一次猛烈的大冲杀。

展颜知道宁王在逼迫自己出手，却不得不接受这个“逼迫”，因为，再不出手的话，士气便会更加低落。

于是，在一个星夜，展族发动了进攻，目标是佟族。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主动跑到鹤城边境，让将士们随随便便面对宁王的大军。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分兵，宁王便会从背后捅上一刀。从一开始，他便打定了主意决不踏进宁王的连环套，临到头来，明知是套，却还是不得不钻，那就……狠狠打吧！佟族的实力消耗一分，便向统一大业迈进了一步。

果然，他一动，天朝便动。他向佟族推进一步；天朝便向展族推进一步。他知道宁王在用一种伤亡最低、最占便宜的方式同自己交手，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半个月之间，他向佟族发动了二十次进攻，大大鼓舞了士气；天朝也发动了二十次小规模的进袭，队伍铺展到了窝诺尔分部。

展颜知道，自己继续胜利的话，很有可能就真正伤到佟族的筋骨。到了此时此刻，天朝再也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每个人都知道，展族同天朝的大战就要开始了，战场就在“窝诺尔”。

收拾好了餐具，何芯恭敬地问了一句：“族长是否要喝奶茶？”差不多快一个月了，日子过得很平静。除了距离变得遥远，两人各司其职、和平共处，谁也没有提到那一天，仿佛那种过分的亲密和过度的屈辱从来不曾发生过。

“不用煮茶！”一句话出口，展颜看到何芯举步便准备往外走，心底燃起一团小小的怒火，却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陪我说说话！”

“族长想说什么？”何芯回头，抽回了自己的手，低眉顺眼地坐在展颜身侧。

“可能……大战即将开始！”

“嗯！”

“我没有获胜的信心……”

“嗯！”

“如果失败，可能世上便再没有展族……”

“嗯！”

“……”展颜不知道沟通何时变得如此困难，竟不会同她说话。

“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先告退了！”何芯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芯儿！”展颜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忽然揽住她的腰，长吐一口气道：“我其实想说，我真的爱你！”

“嗯！”何芯不置可否，任由他揽着腰，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反抗。

“不要这样对我！”展颜忽然从背后抱紧了她：“我即将面临身平最大的恶战，必须集中意志，但是……我想你！每天都不停想着你！”一抱上她，眼睛便仿佛穿透了衣服，看到了那掩在衣服下的惊心动魄，身体的某一部分，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生变化。展颜咬紧了牙齿，努力阻止自己扑倒她的冲动。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何芯回身，平静地看着他：“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不爱你；到后来，你更知道，我心里有一个真正的爱人。你的目标……恕我无能为力……并且……”何芯叹了口气，轻轻道：“你想过没有，无论如何，我是天朝人！我不知道如何激励你的斗志，并且，一旦真的激励了你的斗志，我会觉得是对母国的犯罪！”

展颜重重闭上了眼睛，咬牙道：“你真残酷！”

何芯叹息道：“放手吧！专心应对眼前的局面。如果因为我，干扰到你的情绪，导致你决策失误，我会很内疚。”忽然在心底苦笑。什么时候，变成了影响战局的重要人物？她……真的有那么伟大吗？

“如果可以放手，何必等到你说！”展颜忽然长吐一口气，抱着她，缓缓坐倒在地毯上。投降了！他彻底举旗投降了！太爱她，所以不忍心强行掠夺她；太想她，所以做不到坦然放飞她！也许这辈子都无法把她纳为私人收藏，但至少，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她，偶尔可以抱抱她！生了一个月的气，其实，只是惩罚到自己。每天徘徊在她帐外，只是一次又一次证实了：他无法不爱她！

展颜紧紧抱着何芯，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着令他迷醉的诱人味道，心底涌起一阵温暖、一阵悲伤，久久没有说话……

何芯想起身，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他的拥抱里透着悲伤，心底一软，竟不忍心就这样离开他，便任由他抱着，陷入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在地毯上，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何芯感觉到吹在她脖颈间的呼吸越来越绵长。原来，这个饱受情感折磨的族长竟然在那久违的迷人馨香中缓缓沉入了梦乡。

何芯的心底掠过一丝感慨，轻轻起身，把他放平，细致地为他盖好被子，其实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能好好睡一觉。她冲着熟睡的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知道毕竟是欠了他一大笔无法接受。无法偿还的情债。

但是，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玄妙，其实没有刻意对自己强调过什么，却终究清清楚楚地知道，深埋心底的始终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方向……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帐篷，走到一个小坡上，眺望着西南方向，知道天朝的军队就在那里，毫不怀疑，站在军营最高处的，一定就是那个英挺俊秀的年轻统帅——凌钲！

“凌钲，你知道我又回到展颜身边了吗？想不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圈，竟然再次身在你的敌营里！这一次，你的军队里是否依然会射出很多的箭羽？在那漫天箭羽中，会不会碰巧，便有一支飞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想过，或许，凌钲来到这里，是为了救她，因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如此重要！

她的目光远远地眺望着西南方，以为，或许当某一缕风刮过的时候，便会把这个目光一起带走，在空气里，碰上另一道目光……

同一时间，窝诺尔。

凌钲走出了军议帐，站在营地最高的坡上，眺望着东北方向，知道展颜的军队就在那里，毫不怀疑，军队里最亮目的，一定就是世上最美丽的姑娘——芯儿！

“芯儿，你知道我带着大军来救你了吗？想不到，兜兜转转绕了一圈，竟然再次把你遗落在敌营里！原谅我过于冲动，重伤昏迷，缓缓来迟！我的大军推进得很慢很慢，因为，既然来了，就绝对不允许出现失误！其实恨不得，一眨眼，便来到你的身边！”从来没有想过，或许，这样兴师动众来救一个人并不值得，因为，一直理所当然地把她列为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他的目光远远地眺望着东北方，以为，或许当某一缕风刮过的时候，便会把这个目光一起带走，在空气里，碰上另一道目光……

一阵风从东北方刮到了西南方……

一阵风从西南方刮到了东北方……

一个奇妙的瞬间，一种无法感知的气流交汇……

何芯想：“我真喜欢幻想！”因为，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一晃神，仿佛真的对上了凌钲的眼眸，幸福在心底荡漾。

凌钲想：“我真喜欢做梦！”因为，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一抬头，仿佛真的看到了芯儿的眼波，笑容爬上脸庞！

坡下，风灵雁远远看到了这个笑容，心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何芯姑娘！”心底忽然涌起一抹酸楚。已经很久没有见王爷笑过，那清俊而日渐消瘦的脸庞上，终日挂着的，是过度克制和长期紧张留下的疲惫和憔悴。

王爷的大军已经秘密调遣了一个多月，表面上缓缓推进，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好像准备在“窝诺尔”同展颜正面对仗；实际上，紧锣密鼓地遣出队伍，从各个方向形成对展族的包围圈，并且最大限度地在所有重要据点设置砖石堡垒，努力压缩展族可以活动的空间。

王爷最终的目标不是战争，而是救人！

这个目标，只有几个心腹之人知道。

这一个月，王爷不断给展颜的军队施加心理压力，其实，自己心里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这一个月，他一直摆出从容潇洒、胜券在握的姿态，一直精确地掌握着战争的气氛和节奏。在大部分人眼中，他都是冷静的、睿智的、淡定的、从容的……只有这几个心腹之人知道，每一步忍耐、每一刻等待，都是他含着鲜血、揉着痛苦做出的决定。

展颜偷袭了庆阳关之后，他们很快便得到了战报：展颜离开时，把一个姑娘抱到了马上，一直紧紧抱在胸前，据观察，应该是他的贴身婢女……

王爷拿着战报，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和姿态都没有变动一下，就那样，在营帐里，坐了一夜，然后清晨，继续冷静地做出部署。

看着他的“冷静”，每个人都觉得很难受。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

“策营”里的心腹谋士都知道王爷“劳师动众、只为一人”，却没有劝阻，因为已经不忍心。

看着他们辛辛苦苦地走了八年，对何芯，已经说不上痛恨或者埋怨；对王爷……已经说不上来是什么一种心情，只想：“大家一起努力，去把何芯姑娘救回来吧！不能让他一直如此痛苦、如此煎熬！”

救回来之后呢……？

风灵雁忽然又想起了王府里温柔如水、美若天仙的主母。王爷急着救何芯姑娘，从清醒过来那一刻开始，便动用一切力量游说官员、说服皇上、部署安排，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位夫人，甚至到最后，在浩浩荡荡的大军离开大宁时，始终不知道她站在送别的队伍中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11章　当世英雄

将士们陆续离开了展颜的军议帐，何芯垂首站在旁边，心中充满困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

等最后一个将军离开了帐篷，便见展颜走到帐边，伸手召她进帐。现在的展颜又已经不再是半个月前那个伏在她肩头安睡的展颜。他仿佛想通了，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威严。他依然表示绝对不会放她走，也经常突如其来地抱住她，尤其是在疲惫的时候，却不会让她从拥抱中感到太浓的情欲或者太多的悲伤。

何芯不懂军事，却明显地在展族将士中感受到了日渐浓重的颓唐情绪，知道大家对此战没有信心。隐隐约约地，也经常听到草原上处处充斥着对展颜不利的歌声和流言。偶尔听了一些高级将领提到“宁王”，即便开始是咒骂，骂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他非常了不起，大战未起，先折了对手的锐气。每次听到这些，何芯总是会心一笑，觉得受到了最高的褒扬。

进帐，向坐在中间地毯上的展颜行了一礼，便听展颜道：“芯儿！今天晚上宴请贵客，你准备好菜肴，进帐伺候！”

“是！要准备什么口味的菜肴呢？”何芯轻问。

“捡着你认为好的天朝菜做！”展颜道：“是你的老朋友！”

“呃？”何芯惊愕地抬头。

“宁王傍晚过来会谈！”

……宁……王……？！？！何芯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收缩，头脑开始觉得晕眩。

展颜没有留意到她的神色，皱眉道：“我真的不懂，他怎么会突然想到和谈，并且，亲自过来！”

何芯呼吸急促，没有办法开口，死死抓着帐篷的一根支架，生怕自己会激动得晕倒。

“他会提出一些什么条件呢？”展颜无意识地问着，显然不期待她的答复，只是一种思考。

“我……我去准备食材！”何芯终于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不等展颜反应，急急冲出了帐篷。

展颜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更多的表示。他必须集中精力分析一下局面，以便从容应对宁王。

宁王的大军缓缓挺进，日复一日给他的军队施加压力；配合宁王的进度，佟族再度发起猛烈的“扰边”，展颜背腹受敌，不敢再轻易对佟族用兵。

从半个月前，草原上忽然流转起一支歌谣，唱的是“展族的末日”。受其启发，佟族也编了一支歌叫“胆小的展颜”。歌声伴着笳声，日夜刺激着每个展族人的神经。

很多将士请命出战，被展颜冷静地拒绝了。

十日前，展旗受不得刺激，偷偷带着一支军队冲杀佟族，全军覆没！消息传来，又激起了一波波声讨浪潮，浪潮退后，留下的是颓丧的意志。

渐渐地，便有人建议向天朝请降；陆续地，又有人建议，杀凌月颖祭旗。

展颜否决了所有的建议，杀掉了建议请降的乌领，重整了一下士气。但是，仅仅两天之后，一支天朝军队加入了佟族的“扰边”的队伍中。五千人，用了三天时间，攻占了展族的五个边界小部族。

干净利落的一战，震碎了原本脆弱的展族将士的心。

展颜采取了一系列强硬措施来激励士气，却始终无力改变军队中越来越严重的“畏战”情绪。实力相差太悬殊，宁王的威势很吓人！然后，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里起头，一个流言传遍展族，说有把战死的士兵送上迈砍大圣坡，突然毫无由来地，看到地上显出两行字：天晕红光、展族必亡！

抬起头来，天色确实是少见的青中孕红！

似乎并没有人刻意传递这个流言，但是，每个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了，一阵莫名的恐慌……对于神圣之地，大家心中都或多或少有几分敬畏。

然后，在紧张的威压中，忽然，宁王传来消息：愿亲赴营地同展颜和谈，寻求共识！

消息传来，整个展族营区几乎是欢欣鼓舞。展颜看到将士们的激动，知道无法拒绝这个和谈。

下午，召集谋士商讨局面，大家都对这些流言表示了极大的愤慨。愤慨过后，每个人都提出了相同的疑问：宁王究竟想干什么？

为什么花了那么多力气把士兵们吓住却又提出和谈？

商讨了一下午，大家认为，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宁王需要得到展族的某种东西，并且志在必得，所以以“一族安危”作为交换这件东西的背景，迫使展族不是不接受他提出来的条件。

但是，宁王明明已经具备了可能彻底踏平展族的实力，还有什么东西是他觉得没有把握获取的呢？

究竟有什么东西，竟然让宁王摆在了与“一族存亡”相同的高度上呢？展族的谋士想不出自己身边有这样宝贵的东西。

当然，展颜心里没有谋士们那么悲观。

他并不认为宁王真的会踩平展族。因为一旦宁王支持佟族，彻底踩平了展族，那么，毫无疑问便会出现佟族统一草原的局面。这样的局面，显然也不是天朝乐见的。展颜相信，天朝更愿意草原始终保持一个相对平衡、彼此牵制的局面。至少，他认为，这一定是宁王的观点。他其实常常觉得自己比大部分部将都更能把握住宁王的心思。

“又要见面了！”展颜轻嘘一口气。其实，同宁王见面和交手的机会并不多，但是，就是这样一直遥相关注，甚至比自己的格索还关注。当然，芯儿例外！这世上，没有人能同芯儿相提并论！

展颜决定去看芯儿做菜，反正要和谈了，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展颜并不喜欢吃天朝菜，但芯儿做的例外。这世上，没有任何食物能同芯儿做的菜相提并论！想到这里，展颜忽然觉得：让芯儿亲自做菜款待宁王，这个待遇有没有一点过高了？

……

傍晚时分，宁王如约到达了多那砍分部的中军大营。他没有穿王爷正装，而是穿了一袭青灰色的丝质绸衫；头发束得很整齐，束发的是一块同色的方巾。展颜知道宁王习武，御寒能力强，常年穿戴都十分随意，唯一张显皇族本色的，是一对紫色的袖口。

宁王只带了一小支精兵过来，远远留在中军大营外策应等候。跟随他走进大营的，只有玄湖双英和几个亲近幕僚，而且一下马，便全部解下了兵器。

展颜没有想到宁王如此有诚意，愈加感到：宁王提出来的条件一定很苛刻！偏偏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宁王要的究竟是什么。★非凡手打团→上○弦○歆○月←倾情奉献☆

展颜微笑着迎上去，朗声道：“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凌钲微微一笑，也依照草原风俗，起步上前，重重拥抱展颜。

两人都不好说什么“风采如夕”的话，因为一抬头，便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倦和写满一脸的憔悴。

凌钲知道展颜压力巨大，疲惫一些十分正常；展颜却不理解，胜券在握的宁王为何如此憔悴？

当然，一切，进去再说！

凌钲走进了帐篷，一进去，便看到了满满一桌，全是自己最爱吃的菜，忽然有些鼻腔发酸。他直直盯着那桌菜，不敢偏头；不等展颜发出邀请，便径直走到客座上坐好，不敢分神，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芯儿的气息。柔和的、清淡的、雅致芬芳的气息沿着每一个毛孔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芯儿就在左边，就在身后！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急速流动，所以不敢妄动，怕一转头，便会忍不住紧紧抱住她！

……

何芯恭敬地跪坐在左侧的地毯上，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她已经听到了凌钲的脚步声，轻柔的、稳定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沿着地毯的每一条缝隙。

传递到她耳朵里、震颤着心灵。

凌钲就在前面，在右前方！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急速跳动，所以不敢睁眼，怕一抬头，便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

展颜走到主座上，亲自为凌钲倒了一杯酒，微笑道：“宁王远道而来，展某略备薄酒，蛮荒之地，难比天朝上国，王爷莫弃！”

他本是天朝女婿，但天朝皇帝下旨驱逐了女儿，却是摆明不认他这个女婿了。所以见面时，不能免了亲属间的称呼。

凌钲微笑道：“夏季将至，百草吐芽，又是一番独特风光！每到草原走上一次，总觉得人生阅历便上一层次，更兼有族长盛情款待，幸何如之！”

两人举杯对饮，相视一笑。他们随意交谈几句，对饮几杯，每样菜略用了几口，但觉每道菜都丰盈美味之极。

展颜道：“贵国讲究饮食礼仪，仓促之间，略备几个下酒小菜，定不能如王爷之意，只是一番诚心想敬！”

凌钲由衷道：“如此色、香、味俱全，荤素兼配、色泽鲜明、非世间第一等灵慧之人不能为也！便是寻遍天朝，也定然寻不出第二桌如此好菜！”感慨万端，心想：芯儿真是用心之人，这许多年不见，竟一直牢牢记得我的喜好。生出强烈的冲动，想回头看看她，却终究忍住了。

展颜道：“王爷过奖了！”听凌钲盛赞何芯的手艺，感觉十分称心。心中暗忖：芯儿真是用心之人，她厨艺本高，知道和谈重要，这桌菜，竟比平日更美味三分。遥遥打量着何芯，掩不住欢欣赞叹之意。

何芯仍然恭敬地跪坐地上，听凌钲夸赞，知他喜欢，心头宽慰，随即想起两人之间阻隔重重，竟是“相逢不能相认”，又不由酸涩满溢。

展颜和凌钲本为和谈而来，菜肴虽美，却也不过象征性地略用一些便停箸不食了。

展颜待凌钲停箸，便微笑道：“王爷善用兵，不料也善作曲，一曲绕帐、十日不散，我那些儿郎们听得一个个心荆动摇。王爷好本事！”

凌钲知他暗讽自己用计造谣，微微一笑道：“诗、酒、乐皆修身怡情之物，战事紧张，正好用来调节！”轻轻回了过去。

展颜道：“王爷派兵士日夜在展某的领地上盖堡垒，如果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若需帮手，展某手下有的是精壮儿郎！”心知此招用来对付草原骑兵，最是厉害不过，忍不住出言讥刺。

凌钲笑道：“些许小事，不敢惊扰族长！”

展颜见他温和从容，呵呵一笑，正色道：“你我都是驰骋沙场之人，无需在口头上讨便宜！展某一直敬重王爷，便请王爷直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凌钲也露出严肃的表情道：“不瞒族长，凌钲今日前来，是诚心同族长作一笔交易！”

展颜道：“王爷但说不妨！”

凌钲道：“凌钲今日来，为族长携了三重大礼：其一、若日后族长愿纳捐贡，向父皇称臣，我朝愿封族长为‘镇西王’，如果一来，双方交好，对皇妹也有了合适的交待；其二、凌钲深知族长目下物资紧张，愿提供财帛，助族长渡此难关；其三、双方若交好，自然要解除禁令，疏通商道。凌钲在我国商事方面还有些影响力，或许能提供族长一些便利条件！”

展颜心知以凌钲的身份，提出“财帛”和“便利条件”云云，说辞虽简单，背后隐然便是巨大的财富。除了第一条带有明显的歧视，给出的条件可以说是优厚之极。他不做表示，只淡淡道：“来而无往非礼也！不知王爷又要从我族拿走什么？”

凌钲抚掌道：“族长果然爽快人！凌钲冒昧，要向族长讨三样东西：其一、联合羊毛纺织协议。我朝派人到草原传授羊毛纺织方法，由贵族纺成上好羊毛线和羊毛锦，然后由我国指定的商人专柜销售，不得另行贩与他人；其二、优良种马若干，视我国需要挑选马匹种类；其三……”凌钲略一停顿，接着道：“这些年，我朝多有一部分人，经由各种途径，成为贵族奴隶婢仆，今日凌钲前来，便是希望族长高抬贵手，把这些人详细造册，通通交给凌钲带回故国！当然，已经婚配的不在此列！”

展颜听到“羊毛纺织协议”，心中微微一动，记得芯儿提到掌握了一种羊毛纺织方法，但想来这是天朝人特别掌握的方法，也不疑有他。按照凌钲的说法，这样一个协议，对自己的部族来说，没有什么损失，反而隐隐有赠；优秀马匹是天朝的瓶颈，凌钲这一要求，是题中应有之意；至于第三个要求，虽然有些匪夷所思，却极易达成，心想，这必定是先抛出来的“砖”，等着凌钲继续拿出背后的“玉”，于是诚恳道：“还有什么要求，宁王全部说出来吧！”

凌钲微笑道：“既是谈和，当循公平！凌钲给族长三件礼物，便向族长索回三件东西，方才所说，便是全部要求了！”

展颜听到此话，微微皱眉。眼见凌钲花这么多功夫，设下这么大的包围圈，好不容易震住了自己的士兵，最后提出来的，竟然是这样几个简单的要求，实在不明白凌钲在干什么。按照凌钲的提议，达成此约，展族是“赚多赔少”，怎么想怎么划算，不由狐疑地看着凌钲，琢磨他背后的深意，但想来想去，想不到问题究竟在哪里，于是淡淡道：“展族虽小，自有自己的风骨。王侯之议，恕展某不敬，实在不便接受！此外，展颜虽不才，却也养得活自己的家小。月颖既被天朝人驱逐了，自有展某负责她的生计，王爷不必担心！”

凌钲见展颜处境如此艰难，却依然如此硬朗，心中赞叹，脸上却摆出讥刺的表情道：“族长如此拒绝我国好意，眼见便有灭族之祸。族长为一己‘风骨’而置族人安危于不顾，实为迂腐不智之举。” ★非凡手打团→上○弦○歆○月←倾○情◇奉□献☆

展颜淡淡道：“王爷势大是实，但战场之上，变幻莫测，未见得我族必败！此外……王爷难道诚心协助佟族？便不怕佟族统一了草原？”

凌钲笑道：“佟族族长几个儿子均战死，眼见乌扎克兄即将接位。想来族长也知道，凌钲凑巧帮乌扎克兄解过蛇毒，彼此间是过命的交情！凌钲当然希望乌扎克兄一统草原！”

展颜道：“贵国给展某备下一个‘镇西王’，想来也不会错过给乌扎克一个‘镇东王’吧？”

凌钲冷笑道：“族长当我国封王如此简单吗？若非父皇念着皇妹，便是族长着力讨好，也未见得能让父皇动心！”

展颜看了凌钲一眼，冷冷一笑，心想天朝若果然重视凌月颖，哪里会如此轻易过河拆桥，连公主的身份都削夺了，分明不顾她的死活，此时却又说得如此漂亮。心中转着念头，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和谈暂时陷入僵局。

凌钲缓了口气道：“看来此事上不易达成共识！不若我们先看看其余条件，谈成一条便记录下来，族长以为如何？”

展颜心想，既是和谈，总要让天朝讨些便宜，便先允了凌钲要的三件东西也无不可。当下点头道：“如此也可以！”

凌钲淡笑道：“不若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凌钲要带回我朝滞留贵族之人，族长无异议吧？”

展颜想了想，轻轻点头。

凌钲道：“那我们便先把这一条记下来吧！”

展颜点头，吩咐何芯道：“芯儿，取……”正准备吩咐何芯取文房四宝，一句话出口，忽然想到了一事。在他心目中，从来没有把何芯看作一个天朝人，此时忽然想到，如果当真立了此据，按照第三个约定，何芯也是必须交给凌钲之人，于是临时改口道：“取茶来！”

何芯点头，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她依然不敢抬头看凌钲，却早已听懂了凌钲的意思。

羊毛纺织方法，是童贝嘉帮她研制的，尚处于保密阶段。听凌钲一口说出此事，她便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凌钲的极度关注。凌钲必定也是想到了，自己钻研这种技术，是为了在展族推广。他掌户部多年，深知其中厉害，预先便掐住这个财源。

待听到第三个要求，已经知道凌钲和谈的目的是什么，眼见有望回天朝，心下激动不已、感动不已。听展颜吩咐她取茶，不敢怠慢，从茶炉上取下温了很久的热茶，站起身来，缓缓向两人走去，眼睛依然盯着地上。

一步迈去，已经听到展颜对凌钲说：“王爷要带回贵国之人，展某无异议！不过，我要保留一个！”

何芯一怔，当然知道他要留的是谁，心下一惊，脚步顿停。

凌钲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花费大力引着展颜在“封王”问题上动脑筋，便是想分散展颜的注意力，让他接受第三个条件。一旦立字为凭，便多了一成救芯儿的把握。眼见展颜马上就是踩中圈套，却及时反应过来，不由扼腕痛惜，知道自己的目的毕竟不可能轻轻松松地达成，当下摆出一副不悦的表情道：“族长这就没有诚意了！凌钲受父皇委派前来谈和，若恰恰漏了其中某人，被家属问到，未免笑话父皇办事不周！事关皇室颜面，是绝对不能让步的！”

展颜摇头道：“我只要留下一人。若当真让贵国皇上为难，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弥补！便是多出几十倍的代价也无所谓！”

凌钲哂道：“我朝地大物博、国民富庶，颜面事大，财货事轻！这个条件，断不能更改！”

展颜看了何芯一眼，淡淡道：“既是如此，我们今日的和谈恐怕是无法达成一致了！”

凌钲摆出惊讶的表情道：“族长竟为一人而拒巨利，不怕寒了族人之心？”

展颜道：“王爷通达之人，想也知道，生命中原是有不可替代之人，望王爷体谅！”一边说着，眼睛已经盯上了站在凌钲身后的何芯，满眼的爱怜横溢。

凌钲听他说“不可替代之人”，又见他饱含爱慕的眼神，心中大怒，当下冷冷道：“便是族人的安全也不在族长考虑之列？”语气中透出浓重的威吓之意。

展颜见凌钲如此，也起了疑心道：“王爷如此不留余地、咄咄逼人，未免惹人怀疑，背后是否另有目的！”

凌钲道：“族长强行要留我朝之人，不知此人是否愿意留在贵族？若非所愿，族长一力相强，又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这句话厉害之极。展颜想到自己一心一意爱慕何芯，何芯却拼了命地要回天朝，心中挫败。

本以为是极简单的一个条件，不料竟然牵涉到芯儿；本以为是一次寻常的和谈，不料竟面对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展颜心知宁王既摆出了“天子颜面”的大帽子，断然不可能在此事上让步。

他表面上一直同宁王针锋相对，毕竟知道今日宁王势大，属下兵士普遍畏站。虽觉得凌钲未必乐见草原一统，但若当真不留余地，彻底激怒了他，情况又是两样。并且凌钲提出的条件优厚之极，若自己为了何芯一人而彻底拒绝了和谈，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属下将士解释此事；若接受了宁王的条件，就这样稀里糊涂把芯儿送回天朝，却又如何甘心；一时心中烦闷之极，觉得无法在这个帐篷里，就这样随随便便地一个人做出决定，于是抬头道：“展某忽然记起一件要务，王爷稍坐！”起身走出了帐篷……★非○凡◇手□打△团→上弦歆月←倾○情◇奉□献☆

第三卷 第112章 情难自禁

帐篷里，少了一人，忽然间，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空间。

在展族的中军大帐里，竟然，只剩下了“他”和“她”！

空气，经由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过滤，渐渐变成了微妙的气息！

凌钲没有回头，却觉得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渐渐被何芯的呼吸填满；

何芯没有抬头，却觉得全身所有的感官都缓缓被凌钲的呼吸包围。

凌钲细细体味着冲击头脑的致命柔雅，深吸一口气，轻问道：“茶水准备好了吗？”

何芯提着茶壶，依然垂着头，不敢看凌钲，喉头有些堵塞，张了几次口，才低声地、艰难地开口道：“准备好了！”轻轻举步，走到凌钲身边；温柔地举壶，为凌钲斟茶。

一截青灰色的衣袖，一道紫色的袖口！这是――她做的衣服！何芯心中一紧，茶水洒了一片出来，淋在凌钲的衣袖上。

一双莹白柔美的纤纤素手，一片沿壶而落的茶水！凌钲没有闪避，觉得这样被她淋到，十分幸福！

何芯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镇定，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缓缓道：“我帮你搽拭！”

凌钲没有动，看着执帕的手缓缓落下……

何芯低着头，帮凌钲擦着衣袖上的水渍，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她的手指就莫名其妙、突然同他的手指扣在了一起，旋又像触电般急速分开……

凌钲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站了起来，面对何芯……

梦中的人……近在咫尺！

她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他已经呼吸到了她的味道！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凌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她，看着她颤抖着、克制着――一直靠近！思念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知道，如果暴露了关系，让展颜抓住了要害，谈和可能会陷入被动，数月的准备和辛苦付诸东流；他知道应该用冷静的话语点醒她，注意保持仪态和距离，防着展颜随时回来！但是，她颤抖的身躯楚楚动人；她努力的克制惹人怜惜……

虽然阴错阳差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他毕竟舍不得当真让她在自己眼前吃一点点苦！并且，其实，他是如此地想念她，他的克制功夫也未见得比她高明多少！

何芯一直颤抖，一直靠近……近得，眼见就要接触他的身体！

凌钲轻轻吐了口气，忽然亲昵地低喃了一声：“傻丫头！”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把她拥入怀中！

一股温暖的气流席卷全身，何芯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烟花盛放，世界一片绚烂！

那梦想了多年的怀抱啊！何芯幸福得直想昏去，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地靠在凌钲怀里，汲取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地轻呼：“凌钲！凌钲！凌钲……”

“我在这里！芯儿！我在这里！”凌钲抱紧了何芯，心中充满幸福、充满怜惜。

“我想你！我好想你！好想你……”何芯已经不会思考了，只知道要拼命告诉凌钲她的思念，激动的泪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凌钲缓缓捧起了何芯的脸庞，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更想你！”用手指轻轻为她擦去了泪水，贪婪地凝望着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庞，连一个毛孔都不愿错过。

何芯抬头，努力睁大了眼睛，细致地解读着凌钲的容颜，迅速在内心深处完成新老资料的比较替换，然后，抚着他的脸庞，心疼道：“你怎么可以如此憔悴！”

凌钲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她，轻轻道：“你怎么能够如此消瘦！”

她带着泪，微笑看他！

他带着怜惜，微笑看她！

一滴幸福的泪珠沿着何芯的眼角缓缓流下！

凌钲低头，轻轻吻去这一滴泪珠，然后，仿佛从天地间孕育出来，便是这样一种期待，不需要暗示、不需要沟通……自然而然地，四片唇瓣便像是找对了方向，突然密密地贴在了一起！

他的唇，寻找她的唇，寻了五年，所以一旦找到，便舍不得离去。

她的唇，等待他的唇，等了五年，所以一旦等到，便舍不得分开。

他贪婪地汲取着她、品尝着她，不愿片刻放松；她醉在这熟悉、期待、盼望的热吻中，不愿片刻或离！

他――终于又见到了她！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

她――终于又见到了他！在一个不适宜的地点！

为什么每次重逢，都一定是在不恰当的时间和不适宜的地点？

又或者，彼此的身份和经历早已注定了寻不到一个完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

他总是觉得必须尊重她，所以从不强迫她，但是一见面，便觉得自己愚蠢得可笑。怎么能，忍受了五年？

她总是觉得必须回避他，所以努力躲开他，但是一见面，便觉得自己幼稚得可怜。怎么能，躲藏了五年？

一见面，五年的时间忽然压缩成五毫秒，他又变成了那个跳进陆府抱出芯儿的莽撞的凌钲；

一见面，五年的空间忽然压缩成无毫米，她又变成了那个跟着他跳墙逃跑的不顾一切的芯儿。

他的世界里只剩了她！

她的天地里也只剩了他！

他忘记了此行的任务！

她忘记了处境的危险！

他们的唇舌，就那样，无法抑制地纠缠着，疯狂地、沉醉地、不顾一切地拼命汲取――彼此的味道！

……

展颜走出帐篷，看到心腹的将士和幕僚焦急地等在门口，外围，则是层层叠叠的士兵。看他出帐，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集了过来。这些目光中，有永远无法淡去的对英雄的敬意，也有焦躁不安的期待。

他知道他们期待什么，心低掠过感慨。

律布走到他身边轻问：“有结果了吗？”

展颜轻吐了口气道：“我有一个问题请教先生！”举步向身侧的一个小帐走去。

律布轻轻跟在他的身后。他跟着展颜出谋划策十多年，一直是最能够帮助展颜排忧解难的人。所以，对于谋害何芯的事，展颜不能原谅一众格索，却原谅了他。遇到棘手的事情，第一时间还是想到他。

走进帐篷，律布问：“何事令族长为难？”他了解族长，知道如果不是碰上了特别重大、难以决策的事项，族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示弱的举动，离开和谈的地方。

展颜皱眉道：“宁王提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但是……”忽然觉得很难开口。

律布问道：“事涉何芯姑娘？”他见展颜没有带着何芯一起出来，大违他一贯的作风，心下本来奇怪，转头又见展颜前所未有的焦躁，立即一针见血地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展颜听他提出来了，心头的重压稍稍舒缓了几分，艰难道：“如果我接受条件，就要把族中所有未婚配的天朝人交给宁王！”

律布略一沉吟，抬头看展颜道：“如果族长决定打仗，就打仗吧！”语气十分坚定。

展颜一怔，盯着律布，不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律布淡淡道：“属下已经明白何芯姑娘对族长的重要！”他的确明白了。那一天，展颜奔上圣坡，很多人都看到他泪流满面。英雄的热泪震动人心！从那一刻，他就非常后悔杀了何芯；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失去了何芯姑娘，可能会令族长终身痛苦。

展颜忽然站起，握住了律布的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律布道：“我会跟大家解释！族长不必考虑我们，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办吧！”

展颜精神一振，大步便向帐外走去，忽听律布说：“或者，族长还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

展颜站住。

律布道：“交给宁王的人中，不包括已经婚配之人是吗？”

展颜点头。

律布道：“或者族长可以考虑把和谈拖延到明日，然后，立即迎娶何芯姑娘！”

展颜眼睛一亮，旋又颓然道：“我无法勉强她！”

律布道：“既然如此，便拒绝宁王的和谈吧！属下这就开始着手准备！天朝虽大，我展族未必便惧了他！”

展颜心中重担放下，大笑道：“还是先生知我！”大步朝大帐奔去。

他要留下芯儿，也要留下展族不屈的意志；他要拒绝宁王的所有“好意”，捍卫心爱的女人；他毫不迟疑地跑向大帐，毫不迟疑地掀开了帐帘……

……

第三卷 第113章 奈何相爱

“我心里有一个真正的爱人……”

……

“我当然、曾经、同我最爱的人一起沐浴过……”

……

“能让我一直记挂的人，或许，没有那么容易被杀……”

……

一连串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心底闪过，展颜的手握上了刀柄，脸上黑云密布，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无法容忍，心爱的女人这样热切地爱着另外一个男人！

帐帘掀开，他看到宁王忘情地吻着芯儿；而芯儿――

那个他不惜为她打仗、为她牺牲、为她送命的女人；那个即便剥光了衣服，也依然冷冷拒绝他的女人，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驯顺，缠绵地依偎着宁王；用着一种他不敢相信的热度，热情地回应着宁王！她的周身焕发出一种罕见的娇娆，脸上的表情，充分让人相信――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热吻，刺激着他；那幸福，咬嗜着他；那娇娆……本应为他一人绽放！

她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怎么可以如此缠绵地亲吻宁王；怎么可以如此娇艳、如此――放荡！

挫败和恼恨交织而来，草原英雄骨子里最原始的凶性破体而出！他抽出腰刀，拼尽全力，脱手朝着那一对甜蜜的人狠狠甩去……

他要杀了他，杀了那个夺爱的男人！

他要杀了她，杀了那个放荡的女人！

他要杀得――猩红遍野，血流成河！最好大打一仗，把所有人一起毁灭……

……

一道厉芒闪过，何芯感到了呼啸而来的危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穿过刀光，看到了立在帐外的展颜。

一道厉芒闪过，凌钲体内的真气瞬间流遍全身，轻轻挥手一拨，那腰刀便软软掉在地上。

何芯看着展颜满脸的乌云，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毕竟有一丝内疚，觉得没有顾及他的感受，脸色微变。

凌钲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示意她安心，依旧伸手揽了她的腰，转头看着展颜，平静道：“到现在，也不必遮遮掩掩，我的目的就是带走芯儿！要什么条件，你只管开价！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从抱上芯儿，便知道，无法再装作毫无关系，始终保持镇定。

展颜没有看凌钲，一双眼睛里闪动着阴鹜艰厉，狠狠盯着何芯。

何芯被凌钲的一吻宁定了心神，旋又感到一阵心慌，脸上泛起一抹迷人的红晕，抬头看着展颜，诚挚道：“族长！你一直对我很好，而我……当然不需要再告诉你，在我心里的人究竟是谁。你知道我一直希望能回到天朝！我们主仆一场，求你高抬贵手放了我！”

“主仆一场？”展颜看着何芯羞涩而甜蜜的表情，心里一阵阵泛苦，忽然挂出了一丝戏谑的表情道：“芯儿，你难道忘了我们在边地的帐篷里发生过什么？我们的关系好象不止是主仆这么简单吧？我可是牢牢记得你迷人的模样！”

何芯料不到展颜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变色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你明明白白说出来！”

展颜冷笑道：“我只是想说，你的身材真是好惊人，尤其左后腰的那一粒朱砂红痣，特殊又迷人！”

何芯变了脸色，良久，咬牙道：“你真无耻！”

凌钲神色不变，但何芯明显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上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展颜看着凌钲，冷笑道：“现在，王爷是否还坚持不惜一切代价地带走芯儿？”

凌钲点头道：“族长开价吧！”

展颜大笑道：“如果我提出要天朝的皇座，王爷是否也舍得拿出来？”

凌钲不置可否，淡淡道：“我们说点现实的吧！”

展颜点头道：“除了那个所谓的王侯封号，你提出的礼物，我都要；你索要的三件礼物，我不提供！”

凌钲点头道：“我只要芯儿！”

展颜盯着凌钲看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道：“此外，我要你的一个承诺！”

凌钲点头道：“族长但说不妨！”

展颜道：“希望你答应我：在一个月之内，你会撤走所有埋在佟族的力量，并且，从今往后，绝不插手我们两族之间的战争！”

凌钲略一沉吟，点头道：“我保证！”

展颜看着凌钲，看了很久，忽然一字一字道：“我很好奇，你既如此在意，怎么会让芯儿嫁给了别人！”

凌钲一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听到这句话，却终于忍不住重重闭了一下眼睛。这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痛！

展颜忽然大声道：“快走！马上走！立即带着这个女人离开，永远也……不要再回来！”声音里突然透出了无法压抑的痛苦，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流泪。

凌钲点头，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走到展颜面前，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腹部道：“这是回报你对芯儿的侮辱！”他没有用内劲，却依然打得展颜内脏翻涌、五官错位。

展颜龇牙咧嘴地笑道：“我毕竟是品尝过芯儿了！你再怎么打也没有用！”

凌钲又握紧了拳头，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揽着何芯大步离开了帐篷。

何芯跟着凌钲，脚步有些沉重，神情有些迟钝，怎么也想不到展颜会给她泼上一桶脏水，而且根本无从解释。

凌钲似是明白她的想法，停下脚步，又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道：“不要紧！”温柔而诚挚地携了她的手，穿过密布的人群，一步一步离开……

……

律布正在召集将领，准备双方一旦谈崩，便做好应对的准备，不料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见宁王带着何芯姑娘离开了帐篷。

他心中惊讶，急急掀开帐帘，见展颜颓然坐在地上，神情委顿。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展颜淡淡道：“宁王会给我们提供大批的财帛，助我们度过难关；今后，也不会再插手我们和佟族之间的争斗。”

律布料不到和谈的效果如此之好，一时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严肃道：“族长终究为了我族的利益放弃了何芯姑娘？”对展颜的崇拜从所未有的高涨。

展颜听到“何芯姑娘”四个字，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坚持，低声道：“快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伴着捶心刺骨的疼痛，脑海里突然一片清明，笃定地意识到，芯儿和宁王的缘分，一定始于那一天！因为，那一天，也是镌刻在他生命中，永远不可能磨灭的一天！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和宁王坐在同一个帐篷里，共同喝芯儿煮的“三道茶”。

第一道是苦茶，他和宁王同时举杯喝了――如今想来，果然是苦多于乐！；

第二道是甜茶，芯儿捧给了宁王，对他说：“人生极苦之时，往往苦尽甘来！苦至极深才能甜到极处！”

而第三道茶……则是捧给自己的。那是一道――回味茶！展颜忽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芯儿捧茶时的表情、芯儿说过的话……芯儿的欢颜、眼泪、味道……这一生，真的注定要用几十年去回味了！

其实，何必给芯儿泼脏水呢？何必？

如果真爱，可以突破一切，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宁王临走时的一句“不要紧”，自己显得多么卑鄙、多么渺小？其实，这也无所谓！卑鄙和渺小都无所谓！真正让人痛苦的是，那句话，当时是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说这句话，只是为了让芯儿恨他！原来，为了在她心中留下一个永恒的影子，竟是不惜让她痛苦、让她愤恨！

是的！哪怕，只是影子！

……

律布不忍看展颜悲哀的神色，快速离开了帐篷，觉得自己很想流泪。他要抓住每一个见到的士兵，大声告诉他们：你们有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族长，为了族人的利益，不惜牺牲了自己珍爱的姑娘……

看着律布的身影消失，展颜心头一阵阵麻木。

他的一生，竟然注定输给宁王，无论情场还是战场！

他们注定是天生的对手，竟连挑选女人的眼光和品位都一模一样！

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

老天爷啊，请告诉他，得不到东西，可以去抢！得不到心，该怎么办？

……

一阵春风卷起帐帘，帐篷内突然传出一阵低声地、压抑地哭泣。

春风轻轻刮在展颜身上，仿佛低问：你是一个英雄，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哭泣……

……

凌钲牵着何芯的手，温柔地，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展族的军营，走进自己的队伍，坐上了一辆四轮马车。这是何芯向童贝嘉建议后，专门做出来的，这个时空的第一辆四轮马车；是他千里迢迢从天朝带过来，专门接她的马车。

放下车帘，凌钲紧紧把何芯抱在怀里，柔声道：“芯儿，不许再走了，永远也不许再走了！”

何芯抬头看着凌钲，喃喃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真的没有跟展颜……”

凌钲微笑道：“你说没有，我便相信！”

何芯艰难道：“他的确是曾经撕开了我的衣服，见到了我的红痣，但是，最后，我们没有……”

“你不必解释得如此清楚！”凌钲听到展颜撕开她的衣服，真的觉得有点不舒服了。

“是啊，我根本就不是你的什么人，干嘛跟你解释！”何芯忽然反应过来了。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婚姻之约，根本没有忠贞义务，何必在这里可怜巴巴地解释？

“是啊，你根本就不是我的什么人，可怜我跋山涉水地带了十万大军来救你，真是有病！”凌钲真的生气了。她总是这样可恶，一见面便急于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撇清。

“对不起！”何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忽然抬头，抚着凌钲的脸颊道：“让你吃了很多苦！”一看到他的憔悴便心疼得不行。

“是我让你吃了太多的苦！”凌钲软化下来了。

“但是……我真的没有跟展颜……”

又来了！凌钲有时很想掐住她，终于恨恨道：“我觉得展颜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话？”

“你的身材真是好得惊人，尤其左后腰的那一粒朱砂红痣，特殊又迷人！”说完这句话，凌钲的脑海里已经呈现出完美的画面，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急速流动，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轻车熟路地亲吻着她，麻利地解开了她的衣衫。

“凌钲……不可以！”何芯一阵慌神。

凌钲没有理会她，手下的动作加快。

“凌钲……别这样！”何芯无力地推拒。

凌钲依然没有理会她，嘴唇已经温柔地吮上了记忆中最美丽的蓓蕾。

“凌钲……”一股股幸福在身体里流淌，何芯悠悠一叹，声音轻柔得像是呻吟。

如果错了，一切不是又回到了原点？不可以啊！已经坚持了那么久……

她想推开他，但是手心一碰到他的身体，就变成了温柔的轻抚！

她想推开他，但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着理性的指示！

她想收藏自己的美丽，但整个身体都在凌钲的抚慰下不停绽放……

她爱他啊！爱得那么真挚、那么辛苦！

她渴望他啊！无论身心都无比渴望！

凌钲的吻印到哪里，幸福就蔓延到哪里！

不！这样的幸福还远远不够……

何芯忽然翻身，看了凌钲一眼，狠狠道：“你的身材也好得惊人！”轻轻一口咬在凌钲肩头……

刺激伴着麻痒……

凌钲微微一笑道：“芯儿的身体可比头脑老实得多，所以，我宁愿同芯儿的身体对话……”再一个翻身，依然把她压在身下……

无论身在哪里，他始终都是A级；不管走在何处，她永远都是n级。他们是浩淼时空中、茫茫人海里相互寻觅的两块磁铁，所以，除非不见面，否则，目光一交汇，无论身体还是心灵，便一定是缠绵的胶着，无法分割！

他们相互等候了五年，所以，太用力，动静大得让跟在马车旁边的风灵雁一阵阵脸红，正准备找个借口，暂时“脱岗”片刻，忽听独孤鹰道：“希望何姑娘能为王爷生个孩子！”

风灵雁一怔，随即叹息道：“即便何姑娘真给王爷生了孩子，也只能暗中抚养，不可能作为王爷的继承人！”

看着这一段感情从萌芽一直纠缠到现在，她已经找不出任何话语来为这段感情做一个合理的诠释。

无论他们多么相爱，何芯的身上都始终真真切切背着两个寡妇的身份。即便他们真的生了孩子，也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即便他们真的生了孩子，在皇室族谱上，王爷依然无嗣！

“到现在……王爷更加不可能爱上夫人了！”行了一程，独孤鹰忽然又深深一叹。如果王爷始终不能爱上那个可以为他诞下皇嗣的女子，前途问题一片茫然……

“过去，我一直埋怨夫人对王爷太冷淡，但是现在，我真希望她从来也没有爱上王爷！”风灵雁是女子，所以不若丈夫那样一心考虑王爷的前程，只是在心底，同情着一个可怜的女子……

第三卷 第114章 谁说不缥缈

“芯儿！你把我憋坏了！”郁积了五年的欲望终于得到释放，凌钲幸福地舒展着身体，轻轻吻着怀里迷人的姑娘，一刻也舍不得放松。

“凌钲……”何芯轻轻一叹，放任自己贪婪地偎在他怀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又一次偷了孟筠的老公！

“芯儿，请你，严肃认真地回答我：永远不会再离开！”凌钲记起了她以往的狡猾。从前，每次跟她说到这些，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把实质问题回避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凌钲！”何芯忽然转头盯着车窗，不敢正视凌钲的眼睛。

“到此为止？”凌钲忽然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强行转过来，不敢相信她方才那般投入地对他，现在也依然温柔地依偎着他，说出来的竟然是分手。

“理由……不用再多说了吧？”何芯把他掐在她下巴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掌中，柔声道：“我是真的爱你！但是，我们都清楚，生活很现实，不是光有爱就行了！即便现在不面对，回到天朝……问题依然是问题……”

“我知道解决问题非常困难，所以，一直也不敢给你承诺！但是，我一直在努力，相信我好吗？”凌钲说得很诚恳。

“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何芯淡淡一笑，轻轻在凌钲手背上吻了一口，终于起身穿好了衣服，走下了马车。这五年中，她当然也曾经希望能找到一种方法，兼顾所有东西，解决所有问题，最后终于发现，世上不存在这样的方法。面对凌钲时，她无法压抑自己的欲望，但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这终究是没有了局的事情，沉溺越多，心底的内疚越多！

走出展族大营时，天色擦黑，待下了马车，发现已是满天星光。

何芯见风灵雁立在马车边，知道方才的事情一定避不了她的耳目，忍不住一阵脸热，旋又压住了羞涩，抬头问风灵雁道：“不知独孤夫人这里是否有过更汤？”

“过更汤”是用一些特殊珍贵药材搭配的汤药。拆开来，每种药物都是养身的佳品，一般富贵人家出门都会携带。配搭合适，则有事后避孕的功效。传说中，效果达不到百分之百，却也能有效阻止大部分的意外。

风灵雁一怔，想不到她如此大方，更想不到她马上就要采取避孕措施，不知王爷的心意如何，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正犹豫间，忽见车帘掀开，凌钲冷冷道：“给她过更汤！多给点！”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黑暗中奔去。

何芯见他发火，心中惊惶，下意识地把脚追去，但凌钲身发极快，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何芯茫然地追了一段，见周围一团漆黑，只有一阵阵夜风在空阔的草原上呼啸而过，刮在身上，卷起丝丝凉意，心头一懈，终于坐倒草地上。

时至春末夏初，草原上已经不复寒冷，水草开始呈现出蓬勃的气象。

何芯双手揽着膝盖，抬头望天，觉得天上的星星亮得刺眼。

今日，如愿离开了展族；如愿见到了凌钲；如愿得到了自由；甚至，得到了梦想中久违的幸福！

这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最幸福的时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向凌钲说出分手的话。或许，只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会把一切想得过于分明。

她一直看着星星，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既然是早晚的事情，不如干脆一点，长痛不如短痛！

想得很清楚，但是，星光太耀眼，看久了，眼睛非常疲惫，所以，需要泪水浸润。

眼泪无声地、默默地顺着脸颊流下，顺着脖颈流下，流进衣服里！衣服里是凌钲留下的温暖！

何芯告诉自己：以后，不能这么长时间地看星星！因为不允许自己这样长时间地流泪。

回到天朝，她就又可以经商了；又可以收养孤儿了！这次，一定要多花点时间在孩子们身上，一定要亲自为他们上课……

前途一片光明，未来一片美好！

可惜，她依然在看星星，所以眼睛依然被刺激得不停涌出泪水……直到……

“你这个折磨人的丫头啊！“无声无息地，她的眼睛被柔软的嘴唇蒙上了。凌钲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她的身边，抱紧了她道：“你不但喜欢折磨人，也不舍得折磨自己！”

何芯道：“你挡住了我看星星！”觉得那温柔的亲吻更加挑动了心底的伤感，眼泪不断流到凌钲嘴里。

凌钲紧紧抱着她，不断舔嗜她的眼泪，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了，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芯儿！我们已经试过各种方法，忍受过各种痛苦，但是，你得承认，我们无法分手！”低头，温柔地吻上她的嘴唇。

于是，她又沉沦了！从被动的回应变成了全身心地投入！

当他把她抱回马车里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已经没有勇气再一次决绝地说出分手的话！

怎么办呢？

京城里，他的侧妃、她的姐妹，还在焦急地等待……

……

“王爷！这过更汤……”风灵雁已经准备好了过更汤，见凌钲温柔地抱着何芯回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见他们在马车里坐好了，便端了汤药过来。

“谢谢独孤夫人！”何芯靠外侧，伸手接过了汤。

“给我生个孩子很痛苦吗？”凌钲又生气了。他已经二十五岁，迫切地需要继承人。

“你不要胡闹……”何芯开始喝汤。

“为什么？”凌钲劈手夺汤。

“不为什么！”何芯转头，依然喝汤。

“不许喝……”

“我要喝……”

“咣！”汤碗摔破了，汤汁淋了凌钲一身。

风灵雁收起碗，疾步离开，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尴尬。

“对不起……！”何芯取出丝帕，帮凌钲搽拭。

“是不是很痛苦？给我生个孩子，不可以吗？”凌钲气恼地盯着何芯。

“你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吗？你能不能？”何芯毫不示弱地抬头瞪着凌钲。

“我将来……”

“不要说将来……”何芯忽然抱住了凌钲，呜咽道：“我们无法分手，但是，我们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对不对？”

凌钲说不出反驳的话，吻去了她的泪水，抱紧了她道：“将来……我不是给你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不好……”何芯吻住了凌钲。

……

从密贴的深吻中缓过一口气，凌钲道：“我需要换衣服！”

何芯道：“我不是你的婢女！”两人忽然僵住。

她的确不是他的婢女，而是另一个人的婢女。

“说实话，我真的在吃醋……”凌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忽然在她面颊上咬了一口。

“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在意的！”何芯有点慌神。

“你随便在天朝找一个男人问问，是不是可以不在意？”

“你说过相信我的！”

“相信是相信；吃醋是吃醋！”

“你不讲道理……”

“我要你赔偿！”又是一阵深吻，一直吻到不可收拾……

……

等两人终于从极度的疲惫中挣扎出来，何芯伏在凌钲怀里，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能瘫软地想：“我们的确无法分手！”

凌钲轻揉着她濡湿的头发，微笑道：“芯儿真厉害！我今天耗费的体力可以对付五个一流高手！”一边在心里想：“也许的确应该让芯儿暂且避孕。”奋斗的路太艰苦，不能有太多的把柄落在敌人手上。今天就这样牵了芯儿的手走出展颜的营帐，其实真的大大不妥当。他在展族有很多的密探，当然，敌人也会有……只是，那时，明知她心头不快，却如何忍心放开她的手。

“胡说八道……”何芯啐他一口，想伸手打他，却没有力气。

“我哪里胡说了？噢！难道应该是六个武林高手，还是……七个、八个……”凌钲抱紧了她，依然调笑。

何芯羞红了脸，把头埋在他怀里，久久不说话。

“芯儿！不许再离开我了！永远也不许了！”凌钲抚着她的头发道：“关于你在天朝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我慢慢跟你说，你不要着急！总之，我会帮你把一切处理好！以后……你想经商就经商；想开慈善院就开慈善院……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无论如何，你要在我身边；无论我去哪里，你都要跟我在一起！”

“凌钲……”何芯抬头，心底忽然涌起伤感。

“听话！真的不许再离开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无法正常生活；如果再出一次类似的事情，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凌钲看着何芯，神色严肃。

何芯心疼地轻轻吻着凌钲身上的伤痕，低问道：“为什么又多了一道伤口？”从一开始就发现，他胸上又多了一道很开阔、很明显的伤口，心知必定就是凌月颖告诉她的那一次恐怖的刺杀留下的伤口。

“没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你这个丫头啊，总让人担心……”凌钲轻啄她一口。

“对不起……”何芯忽然明白过来了。凌钲遇刺的时间，正是她陷身展族的时间。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她却直觉到这个伤口必定同这件事相关，觉得鼻腔发酸，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凌钲的眼睛，坚决道：“好！我答应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无论你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真的？”凌钲眼睛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辉。

“真的！”何芯点头，温柔而沉静地一字一字道：“就这样吧！凌钲！不需要名分，也不需要任何东西。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在你附近；你想我的时候……就来找我！”在心底狠狠鄙视自己：绕了一大圈，竟然心甘情愿地当了凌钲的情妇！但是，已经顾不上名节、身份、地位、廉耻……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已经舍不得再离开他；不忍心再离开他……

只是，终究无法忽略了，那个被她伤害的正版的妻子是――孟筠！她曾经发誓要用一生去保护的女子！

坚持了五年，却终究是再度伤害了她！

“老天爷，让我下地狱吧！十倍的虚空、百倍的恐怖也甘愿承受，只要――给我一个机会，好好爱他！”何芯在心里许下诺言。

“我一定会给你名分，还有其他，你想要的一切！”凌钲郑重地承诺。

何芯微笑，什么也没有说……

她是一个固执地追寻“一对一”的傻女人，永远也不愿同另外一个女人共有一个真爱的丈夫；她是一个背着两个寡妇身份的“克星”，无论嫁给谁，都注定给对方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将来……谁说不缥渺？！

第115章 天地为媒

“凌钲！你看树梢有只小鸟！”何芯微笑指着树林里的小鸟。

一股真气激射而出，一只小鸟掉落下来。

“天哪！你怎么杀了它？”何芯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鸟，脸色不豫。

“因为我饿了！”凌钲环着她的腰，很喜欢看她生气的模样。

“你知道我喜欢的就是它的蓬勃生气……你怎么能随便……”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间，那飞鸟一阵扑腾，从何芯手中挣扎出来，振翅飞上苍穹，却原来只是被凌钲用真气暂时闭住了气，，不过片刻，便活了回来。

何芯吓了一跳，扭头看着凌钲，撅嘴道：“你又逗我！”

凌钲一口咬住了她的嘴，半晌，唇分，才微笑道：“你多多主动撅嘴，我便不逗你！”

“凌钲……”何芯又想撅嘴了，终于及时记起，紧紧咬住了下唇。

“如何？”凌钲笑笑地看着她。

“不如何！”何芯横了他一眼，微笑道：“你既然饿了，我们回营地吃东西去吧！”

“好不容易甩脱了跟踪的人，怎么能回去自投罗网？”凌钲嘻笑。

“我们毕竟还没有回到天朝！”何芯真的担心，知道凌钲的敌手随时准备了数套方案刺杀他，只要一个不留神，便可能是杀身大祸。

“就是在这里才安全！”凌钲叹息道：“这里是佟族的核心区，不是追随了乌扎克三、五年以上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为什么不从鹤城回去？”何芯真的不懂。凌钲的车队离开了展族，却没有往鹤城方向去，反而绕道深入了佟族腹地。

“为了带你故地重游！”凌钲亲吻何芯的面颊。

“真的要重新走一次逃亡路线？”何芯满脸的惊喜。她知道，经过多年战争的兼并，当年她佟凌钲一起逃亡经过的喇族山区，已经纳入了佟族的版图。确切说，离他们已经不远。

“其实是因为，要履行对展颜的承诺！我要把埋在佟族的力量撤出来，必须过来安排一下，而且也要给乌扎克一些合适的交待！此外……天朝是父皇的家当，我送了别人东西，总得找到合适的理由！”

“是不是损失很大？”

“还好！没有用江山来换！”凌钲微微一笑。

“我其实真的不知道，究竟哪里让你喜欢？”何芯赧然。

“谁说我喜欢？”

“不喜欢……？”何芯作势欲走。

“芯儿……”凌钲轻轻把她揽入怀中，附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字道：“不是喜欢，而是我非常非常——爱……你！”最后两个字咬得异常清晰。

暖暖的气流吹在耳畔，何芯脸上显出两朵红云。

凌钲亲吻着她道：“芯儿在马车上多么热情啊，怎么在这无人之处，反倒害羞了？”

“我……哪有热情？”声音几不可闻，两朵红云变成了满脸红霞。

“妖精！”凌钲看着她羞涩的模样，身体里激情涌动，轻轻把她放到草地上，一阵深吻，手又不规矩地伸进了衣服，恣意品味着她的婀娜妖娆。

“你、你不是饿了吗？”何芯一阵心慌，隔衣抓住凌钲的手。

“我就是想吃芯儿了！”凌钲把头埋进了她微敞的上襟。

“凌钲，这……这荒郊野外的……”何芯有些惊骇。

“以天为证、以地为媒……”凌钲以行动代替了语言。

……

“芯儿，敢不敢下水？”凌钲抱着何芯一阵飞奔，奔到一个小湖边，知道她喜欢洗澡，尤其是在激情过后。

山如黛、草如毯、花如梦、叶芬芳……

未经雕琢的自然；不加修饰的美丽！

何芯临湖而坐，弯腰揽水，由衷道：“真美！”

凌钲看着临湖的姑娘和湖中的倒影，记忆同现实交叉，也由衷道：“真美！”

“水害有点冷……”何芯回头，嫣然一笑，把满湖春色全部囊进了笑容里。

“我会渡一些真气在你身体里！”凌钲忘情地看着她，觉得美不胜收，走过来，揽住她的腰，轻轻帮她解开腰带道：“怎么办？最近老帮芯儿脱衣服！”

“凌钲……”何芯忽然羞不可抑。

凌钲微微一笑，知道她是“越挫越勇”的人，面临的抗力越大便越勇敢；没有抗力时，骨子里却保留着一份温柔真纯。却也正是这种忽而理智刚强，忽而羞涩旖旎的特性，令他无法自拔。

凌钲帮何芯褪去了衣衫，环着她的腰，把一股暖暖的真气送到她体内，然后，温柔地抱着她，轻轻踩到水里，微笑道：“这真气可以维护你半个时辰的热度了！我帮你洗澡！”看着她，口角带笑。

“我自己来……”何芯忽然双臂环胸。

“傻丫头！”凌钲轻轻拨开她的手臂，把脸深深埋进那一片柔软之中，久久不肯离开。

何芯伸臂抱住他的头，有几分羞涩、几分温暖，心底还隐隐带着一丝伤感，却终究压下去了，没有过分蔓延。

……

何芯在水里舒展了身体，然后，渐渐地，一种久违的技术穿过遥远的时空回到了身上，她快速而幸福地沿着湖边浅水地带游起了蛙泳。

一圈、两圈、三圈……技术越来越娴熟，她慢慢往湖心水深的地方游了一圈，回到了凌钲的身边，对满脸讶色的凌钲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微笑道：“是不是特崇拜我？现在，我亲爱的王爷大人，一位美女大力士过来了，可以抱着你游泳！”借着浮力，轻轻松松地把凌钲整个抱在怀里，蹬水前行。

凌钲忽然伸手在她腹侧一阵轻挠，何芯吃痒不住，咯咯一笑，重重把他丢在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芯儿！救我！救我……”凌钲大叫，在水里起起伏伏。

“你不会游泳？”何芯慌了手脚，赶紧游过去抓凌钲。

一碰到凌钲的手，忽然被他带到怀里，抱得密密贴贴。

凌钲用嘴唇死死封住她的嘴唇，一直带着她沉入湖底，绵绵不绝地把真气送到她的体内，让她不致缺氧，在水底缠绵了片刻，才忽然反手一拍，身下激起一大片水花，形成一股冲力，把他们冲回水面。

何芯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回思方才水底的经历，觉得惊险曼妙，轻轻扑进凌钲怀里，环着他的脖颈，心脏还在急速跳动。

凌钲在她额头上轻啄一口道：“我游泳没有你游得漂亮，但还淹不死！谢谢你急着救我！”

“没有人救你！我方才的意图是把你往水里踩！”何芯伸手捏了一下凌钲的鼻子。

“想不到我的芯儿会游泳，姿态还……如此特别！”凌钲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眼神，一脸坏笑。

何芯听他语气暧昧，突然想到，不穿衣服游蛙泳，伸展开阖间，的确是大大不妥，不由大羞，伸手使劲在他身上捶打。

凌钲把两只顽劣的小手聚拢过来，握在掌中，微笑道：“为什么芯儿身上总有层出不穷的秘密呢？”

“我告诉过你，我是一个活了两世的人！”

“为什么会活了两世呢？”

“因为我认识孟婆……”何芯忽然沉下了脸。

“芯儿，怎么了？”凌钲感觉到了她的不悦。

“没什么……我们上岸吧！”何芯上岸，一言不发，穿好了衣服，想起自己正在掠夺者孟筠的幸福，内疚得一塌糊涂。

……

“芯儿！我帮你梳头！”凌钲握着她及腰的黑发，接过她手上的梳子，缓缓梳理，微笑道：“从喇族逃回临都的时候，一路见你临湖梳头，我便总想，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在湖边为你梳头！”

“凌钲……”何芯感受着那梳子起落中的温暖，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凌钲感到了她的异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没什么……方才忽然有东西眯到眼睛了！”何芯垂下头，迅速擦干了泪水。

“芯儿！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凌钲心底忽然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不离开！我保证！”何芯心底依然觉得伤感非常，却终于挤出了一个笑容，扬脸道：“你是不是饿了？我们想办法烤些东西吃！可惜没有带调料！”

凌钲默然地看着她，半晌，循着她的思路道：“我去抓食材！”

……

食材的确是“抓来”的，共计有鲜鱼十条、野兔两只、野鸡两只。

何芯熟练地用“青霜”分解了这些野食，一串串挂在火上，用心烤炙。

噼啪声中，火苗微微颤动，在何芯白皙的脸庞上映出一抹嫣红。凌钲微笑看着她，觉得天地一片宁谧，柔声道：“其实我年少时，在野外修行，也常常自己动手烤东西，不过那时醉心武学，心无旁骛，吃着什么东西都没有差别，就是填饱肚子而已，所以手艺一直没有进步！”

何芯想起一事，状似无意地淡淡问道：“席道长为何收你为徒？是不是因为同雅妃娘娘熟识？”

凌钲摇头道：“师父不认识我的母妃！在我还没有出声的时候，师父闯荡江湖，遇到了灵清派的梅英秋梅女侠。师父年轻气盛，便一路同梅女侠比武。两人一路从辞水打到大宁，结为好友。这梅女侠原是裘英将军（彼时尚是偏将）的师妹，赶到大宁是为了协助裘将军执行一个重要皇命。那时，父皇掌权的时间还不长，政局还不稳定。他属下有一个武艺十分高强的将军，一贯恃才傲物，在朝中呼风唤雨、势力庞大。后来，有人提供线索，证明这个将军私藏兵器，有谋反嫌疑。为防止兵变，父皇颁下命令，让罗信和裘英把这个将军骗到罗府赴宴，准备当场格杀。他们埋伏了大量的人手，包括不少灵清派的高手。为免除将军的疑心，父皇自己也亲身赴宴。不料中途露出破绽，那将军挟持了父皇当人质，从罗府的地道中遁走。幸好师父武艺出众，可以追踪而不留脚步声，一直悄悄跟着他们，最后，在离开地道的瞬间，成功杀了那将军，救下了父皇，自此结为好友……后来，我师父赴海外钻研武学，学成归来，拜会父皇，请求收我为徒。那时，不知为何，父皇有些怕见我，又知师父文韬武略、博古通今，乃世所难求的名师，便答应了！”

何芯点头，见凌钲不知晓席广庭与雅妃娘娘的关系，便也不说破，只是听说皇上和席广庭居然是好朋友，不免诧异，待烤好一串兔肉，便取下来，一边细致地撕开，喂到他嘴里，一边柔声道：“这一次离开得太匆促，也不知月颖如何……”

凌钲叹息道：“显妃娘娘从小就认识父皇，跟着父皇一路挣扎过来，深受父皇信任，为人虽没多少心机，在宫中的地位却一直十分稳固。大皇兄身为皇长子，也一直深得父皇喜爱。也因此，月颖从小就是得宠的公主，无人敢上门欺她。若是一直在天朝，随便嫁到哪一家大员府上，都必定是锦衣玉食地好生捧着她，不致吃亏，不料竟是和亲的命运，却是缺乏了锻炼！”

何芯摇头道：“不是！我同她相处下来，倒觉得她并非完全柔弱无主见，不过因为鄙视展族的一切，便先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我离开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在努力调适自己的角色。无论如何，她毕竟是公主，自有天生的气势在。展族的”长格索“地位极高，权限极大，只要她能真正认可自己的身份，处境不致太过艰难。”想分析一下月颖同展颜相处的可能性，却终究放弃了。

一个孟筠，一个展颜，是横在两人心中的禁忌，双方没有商量过，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绝口不提这两个人。

何芯思考了片刻，又抬头道：“凌钲……得想办法从各方面对月颖提供帮助！我已经把羊毛纺织技术的详细内容和完整的开发计划都告诉了她。我们要继续给她鼓劲儿，真的让她把这件事做起来！”

凌钲一怔，摇头道：“这种事情，皇妹做不来的！”

何芯微笑道：“你要相信她！并且，即便她做不来，也会有人帮她！”

“嗯……？”凌钲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何芯微笑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不公平！”凌钲抱怨道：“我什么事情都不瞒着你，你却藏了太多的秘密！”

“谁说的？军国大事你也不瞒着我，全部说出来了吗？”

“你想知道什么军国大事？”

“比如……怎样才能拿到正规军服的制作权！”

“芯儿……彤彤已经解散了！”凌钲握着她的手，注意打量着她的表情。早几日，他就已经把彤彤解散的事情告诉了何芯，见她郁闷了几日，舒缓过来了，以为事情过去了，不料她依旧盘算着制军服。

“不开彤彤，还可以开其他商号的对不对？”何芯微笑。

“损失了那么多财产，我还以为你会很心疼呢！”

“当然心疼了！不然你猜我这两天为什么吃特别多的东西？”

“嗯？！”

“化悲愤为食量啊！”何芯嘻嘻一笑，抓起一只烤野鸡，吃得津津有味。

凌钲伸手揽过她道：“我的压不垮的宝贝芯儿，放你在旁边，真的像是放了一支兴奋剂！”

“嗯？！”这回轮到何芯一脸讶色，不敢相信凌钲竟然说出了“兴奋剂”三个字。

“你不觉得，我变得跟你越来越像了吗？”凌钲微笑。

何芯幸福地揽着他的脖颈道：“欢迎你变成一个现代人！”

“为什么我渐渐觉得你真的像是一个活了两世的人了呢？”

“我本来就是……”

“你会编听起来很逼真的神话故事……”凌钲忽然低头。

“我……我还在吃东西……凌钲……唔唔……”说话声渐渐变成了喘息声，只有一团火光依旧噼啪作响……

……

是夜，大宁。

夜浓如墨，一顶小轿迎风前行，到了大宁东门外一片空阔地带，便有一个人如幽灵般探身出轿，轻击两掌，然后缩身轿内。

过了片刻，便见一顶轿子从黑暗中迤逦而出，轻轻停在原先那一顶轿子侧面，两窗相对。

双方的轿夫迅速散开，在四周形成一个防护圈。

“事情都办妥了吗？”后一顶内传出一阵低沉的男声，十分压抑，难辨年龄。

“我这是提着脑袋办事，亵渎佛主……阿弥陀佛！希望贵主人信守承诺！”却是一个中年的女声，声音十分中正圆和。

“庵主确定他们已经……”

“贵主人现在派人过去，正来得及……唉！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一句话出口，便见远远地，天际闪过一道红光。男子心知自己派在那边的人已经确定了事情，传回了消息。

“这是五万两银票，应该足够庵主在仙山上广施善缘、广收门徒了！”男子从窗口塞了一叠银票过去。

“那间石室是贫尼扫礼进香之处，唯一入口就是石门。贫尼出来时，门已经反锁。请贵主人放心，他们跑不了的！”一只温润干净的手从另一顶小轿中伸了过来，手心里拽着一枚墨黑的钥匙。

双手一交换，各自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同声道：“后会无期！”

男子握住了钥匙，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曲起中指和食指，发出一个信号。

收到信号，几个佯装轿夫的高手瞬间展开行动。只听几声闷哼，原本抬第一顶小轿的几个轿夫全部放倒地上，咽喉间是一道浅浅的刺痕。与此同时，几个准备已久，蓄势待发的高手同时扑向那女尼的轿子。精芒闪过，数道剑光精确无误地同时扎进了轿中。

忽然间，那女尼的轿子滴溜溜在原地打了个转，几道剑光闪过，那些扎在轿子上的剑全部转向，割上了握剑人的咽喉。

轿中一道青烟掠起，远远传来一阵呼声：“久闻贵主人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虚传，贫尼领教了！”最后一个字说完，声音已经在几十丈开外。

几个护卫赶紧奔向男子的轿子，见男子无事，松了口气道：“那几个轿夫都不会武功，是寻常人！”

男子汗流浃背，嘟囔道：“不想这老贼尼的功夫这么高！今日被她走脱了，日后怕有麻烦！”低头沉思了片刻，终于转过了脸色，淡淡挥手道：“快去通知主子，急速上山！”


第三卷 第116章 盘查（上）

“王爷！钦严城的城守着人送来拜帖……”独孤鹰恭敬地立在马车外，等了半天，没有回应。

“王爷……！”独孤鹰又叫了一声，马车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独孤鹰和风灵雁相互对望一眼，小心地拉开了车帘，马车里——空无一人！

“王爷又……”独孤鹰非常恼火。这一路上，王爷随时随地玩失踪，让周围的人都饱受折磨。原本走官道的话，行程不算太长，可王爷花了很多时间往崇山峻岭里钻，却足足让大伙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邻近了大宁。

幸好王爷办事利落，把佟族安抚得甚好，虽耽误了不少时间，却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前几日，皇上颁下密旨，褒奖他措施得力，用最低的伤亡扼住了展族的咽喉，适时张显了天朝的威仪，有效维护了草原两大族间的均衡之势……得到这道密旨，众人才算是放下了一个心头的重担。

“再过两日就要入大宁了！就再放他们放松片刻吧……”风灵雁忽然有些感慨。“这一回来，还不知道……”

这段时间，碍于身份职责，当看的，不当看的，她无意间都看了不少；当听的、不当听的，也听了很多。看着王爷露出从未见过的轻松活泼甚至调皮的一面；看着王爷每天小心翼翼地呵护这何芯；看着那一对小恋人亲亲热热地每天拌嘴、闹别扭……重归于好……好得蜜里调油，恨不能合成一个人，怎么看怎么幸福，却又时常无意间，在王爷转背的瞬间，看到何芯露出一个无比忧伤的表情，让人涌起心疼之意。

隐约知道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暂时不会轮到婚嫁，心头稍微舒缓了几分；见何芯每天坚持喝过更汤，却又心情复杂。一方面，何芯既然不要孩子，将来，当然也就不可能凭借孩子要挟王爷娶她，让大家吞下了一颗定心丸；另一方面，若王爷始终无嗣，却也是一间非常棘手的事情。

“正因为接近大宁了，我才担忧！”独孤鹰沉郁道：“这次王爷过佟族，走的是荒路，敌人不好掌握行踪，当然也不容易布局；接近大宁，却说不清会碰上什么。王爷一个人还好点，带着何芯，难保不会出现什么严重局面！”负责王爷的安全，他生平最怕的就是王爷碰上何芯。因为历史和事实都反复证明了，同何芯呆在一起的时刻，通常都是王爷最脆弱、最容易出毛病的时刻。更何况，虽然没有人会不识时务地前去打扰，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两个人正爱在峰巅上，即便在野外，也常常有情不自禁的时候。遇到这种时候，王爷的安全更加令人担忧。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还是赶紧找人吧！”风灵雁拉过独孤鹰的手，对这他微微一笑，知道他自始至终都对何芯很有意见。

“其实昨天……”独孤鹰忽然有些吞吞吐吐。

“嗯……？”

“昨天我在钦依山上找到他们的时候，真的觉得他们看起来……般配极了！”独孤鹰的脑海里浮现高缈的峰顶上，清俊飘逸的男子和秀丽柔美的女子。男子亲昵地揽着女子的腰，迎着山风，极目远眺，发丝飞舞，衣袂翩然。他的一袭青衫和她的一身雪白，衬着巍峨的山、苍翠的树、缭绕的云、构造出一副无法替代、极尽协调的完美画卷，让人一瞬间，觉得老天爷造了这样两个人出来，原本就是为了要摆在一起的……

风灵雁一怔，见对这段恋情一贯持反对态度的独孤鹰得出这样的结论，微感诧异，随即微笑点头道：“让他们显得协调的，是挂在一颦一笑、眉梢眼角间的相互依恋！”

……

“芯儿！小时候，师父带我修行，最初就是在这座山上！”凌钲背着何芯攀上一个险峰，把她放下来，揽在怀里，微笑道：“因为这山的北坡是附近最陡峭的。我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用一炷香时间从这峰脚攀到峰顶。”最近，一直带她爬山，知她喜欢，也因为，这些都是他幼时最初的修行之地。

“十岁……？”何芯心疼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不苦！”凌钲微笑道：“那个时候，心里总有目标，不断朝着目标努力，达成一个目标便是巨大的喜悦！”

“是啊！有目标，总是好的……”何芯想起了前世为了高考拼搏的日子。

“芯儿，你知道……回到大宁，我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凌钲轻啄她的脖颈。

“回到大宁，我要筹备生意，更没有时间陪你！”何芯毫不示弱地转头看着凌钲，微笑道：“当自己很宝贝、很受欢迎吗？”

凌钲一怔，拉着她一阵啃，狠狠道：“胆敢不把我当成最宝贝的，哼！惩罚！惩罚！”

何芯咯咯一笑道：“你难道比金子还宝贝？比粮食还宝贝？难道可以用来填饱肚子？”

凌钲忽然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道：“我的确不是粮食，却可以喂饱我的芯儿！否则，我的芯儿每天……”

“你坏死了！”何芯忽然臊红了脸，伸手打凌钲。

凌钲诧异道：“难道现在，我的芯儿每天吃的饭、喝的汤不是花的我的银子？”

何芯一怔，却见凌钲笑嘻嘻地道“唉！我的芯儿不单出啊！每天想着干坏事！”

“凌钲……”何芯真的招架不住了。

凌钲抱紧了她道：“芯儿，去荷塘月色住好不好？回到大宁，我们住荷塘月色！”

“荷塘月色……”何芯忽然一阵泄气，半晌，抬起头来，郑重道：“凌钲！我不要你养我，也不要你跟我一起住。回到大宁，我会从慈善院的基金里调银子；我会自己找宅子；我自己一个人住！你……回王府去吧！想我的时候再来找我！如果有一天，你看厌了我，也不要告诉哦。你消失了……我便知道了！”

“你这算什么？”凌钲生气了。

“我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凌钲！你就留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吧！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尊严。”何芯说的很慢，却也很笃定、很清晰。

凌钲说不出话来，良久，抱紧了她道：“对不起！让你这么委屈！”

何芯微笑摇头道：“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心想：“不该爱也爱了；该分手又分不了，还能怎么办呢？”

凌钲道：“相信我，芯儿！我会努力！”

何芯轻抚他的脸庞道：“别让自己太苦了，我会心疼！”忽然极目远眺，看着南方道：“那边就是大宁了吧？”

“是！怎么了？”凌钲点头。

何芯微微一笑道：“很美！”唇角忽然挂出了一抹凄清的笑容。

从峰顶看，南方隐在一团云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如她正在走的道路：没有前途；不知未来，也许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悬崖。

马上就要回到大宁了！不管怎么欺骗自己，终究无法回避，凌钲善良美丽的妻子，她最亲爱的姐妹住在大宁，甚至……一直帮她赡养母亲！

……

两人一直在峰顶做到午时方才徐徐下山。回到营地，却见整个营地乱成一团。见到他们，一个亲卫急急跑过来道：“王爷！圣旨！圣旨！”记得不停抹汗。

凌钲吃了一惊，赶紧向前飞奔，果见几个御前带刀侍卫立在马车边等候，见到他，从怀里取出了圣旨。

凌钲顾不得寒暄，恭敬地跪地接旨，却是犒赏他沿途辛苦，嘱咐他原地候命，没有旨意，不得擅自离开。

凌钲听的诧异，却不便多说什么，恭敬接了。

那侍卫宣过了旨意，笑呵呵地起身，对凌钲道：“卑职还带了一道口谕，不知王爷队伍中是否有一位叫做孟星的夫人？”

凌钲大吃一惊，料不到皇上的口谕中竟会提到芯儿，不敢怠慢，赶紧让人传了何芯过来。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何芯几眼，点头道：“皇上口谕，这位夫人游历甚广，同佑滋国和展族都有些渊源，如今要入大宁，需例行对这位夫人做一个审查！”

凌钲心下吃惊，记得父皇确曾提过怀疑芯儿是佑滋国密谍的话，赶紧道：“凌钲同这位夫人熟识，担保她没有密谍嫌疑。”

那侍卫点头道：“王爷熟悉边事，理当知道这是一个例行的检查。既是王爷的朋友，卑职顶让嘱咐弟兄们注意分寸！”旋羽提醒道：“卑职皇命在身，望王爷体谅！”

一挥手，便有几个侍卫走上前来，请何芯上旁边的马车，态度十分恭敬。

何芯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却也知道抗旨是大罪，勉强调过脸色，对凌钲道：“我去去就来，你不要担心！”跟着几个侍卫走上马车。

凌钲看着马车带走了何芯，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独孤鹰见他乱了方寸，赶紧道：“皇上既传旨让王爷原地候命，无论如何不可擅离！属下这就跟过去看看！”飞身遥遥摄着前面的马车。

风灵雁安慰道：“何芯姑娘做过展颜的贴身婢女，这种例行盘查是避免不了的。她自身清清白白，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最多明日一定会回来。”

凌钲点头，半晌又摇头道：“例行盘查不奇怪，奇的是竟然是父皇亲自下的口谕，还专门下旨让我原地候命……不行，我要去看看！”越想越担忧。

风灵雁急忙阻止道：“王爷不要冲动！这抗旨可不是玩笑的事情 ，别待会儿何芯姑娘没事，王爷却受到处分就不好了！”

凌钲想想是这个道理，终于暂时按兵不动，却依然忧急如焚。

第三卷 第116章 盘查（下）

何芯上了封闭的马车，什么也看不见，隐约知道马车的车速很快。行了很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一个声音在外粗暴地呼叫：“到地儿了！快下来！”

何芯爬下马车，觉得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目，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闪神，背后便传来一股大力，重重落在她的臀部。她被踢得直往前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柱子，站稳了身子，才知道自己处身之地是一座山的宅子。

几个御前侍卫早已不复方才的和善模样，阴沉地盯着她，厉声道：“进去！”

何芯见他们的态度前倨后恭，心知他们的“和善”都是在凌钲面前装出来的样子，又看他们明知凌钲的态度，却依然如此不敬，显然得到过某种保证，知道今日的事情不容易善罢了。

何芯依照他们的指示进了一个普通的房间。一个侍卫在墙上伸手一拉，后墙便显出一扇铁门。

一个侍卫朝她努了一下嘴，示意她进去。

何芯不等他们再踢，赶紧闪身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宅子设计非常巧妙，面上看是普通的名宅，背后竟然与山脉贯通。走进铁门，背后便是山洞，显然是防着人从里面逃跑，精心设计的。进到这里，何芯更加紧张，知道是被人当成“要犯”了。

见她走了进去，铁门便关上了。过了片刻，忽然从左壁上传来声音：“现在，我们开始提问，希望你密切配合。”声音振振荡荡在山洞里反复传递，大得惊人。何芯猝不及防下，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转头循声看去，才发现左壁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管子。

何芯料不到这个落后时空中，竟然有如此“先进”的逼供手段，心脏一阵阵急跳，旋即压住了满腹的惊惶，点头道：“我原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那边管子里又传出声音道：“你是佑滋国王的老师，为何要到我朝经商？”

何芯皱眉道：“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我在天朝经商，后来去佑滋国谈判，才被委以重任！”

“你一个寻常妇人，凭什么当上佑滋国王的老师？”

何芯一怔，叹息道：“这个——你应该去问佑滋国王！”

“你同展颜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贴身婢女！”

“你身为佑滋国王的老师，如何甘愿去当一个蛮族的婢女？”

“我被抓获，没有选择的余地！”

“展颜抓过很多天朝人，为什么独独挑中你当贴身婢女？”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展颜！”

“宁王为什么要把你从展族带出来？”

“他同情我！”

“把你带出营帐时，宁王为什么牵着你的手？”

“……”

“快回答……”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宁王……”何芯忽然觉得很泄气。

“你同宁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宁王就了我！”

“你接近宁王，究竟准备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要是再这样敷衍，我们就要用刑了！”

“我敷衍……”何芯抬头对着管子，忽然发现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如此荒谬的一段对答，如此离奇的境遇。如何告诉别人，她从来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只是凭着本心本性，凭着“救助孤儿”的一个小小心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你想清楚了吗？是否主动交代一切？”

“我说的都是真话！”何芯无法开口说什么多余的话了。

铁管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尖利的声音，经由山洞的洞壁不断加强，根根冲进何芯耳中，然后，进一步，冲进她的脑海里。她觉得脑海里有无数的虫子在爬，想伸手根根抓挠，却总也够不到。她拼命地捂住耳朵，却无法隔断那个恐怖的声音。她的思绪被分割得一团混乱，忽然跳起，撞上石壁，昏了过去。

脸上一阵冰凉，何芯睁眼，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冷水，额角一阵阵生疼。一个侍卫见她醒过来了，冷冷扫了她一眼，走出了山洞。

“你想清楚了吗？”铁管里又传出声音。

“我说的就是真话……”何芯很无奈。

尖声再起，何芯有了心里准备，迅速捂上耳朵，努力保持镇定，果然比上次好了很多，岂知不过片刻，铁管里传出的声音更加尖利。她努力地控制自己，坚持、坚持……再坚持……虫子、无数的虫子……她的意识又开始涣散了，又一次碰上石壁……

再一次醒转，一醒来便发现自己头痛欲裂，脑袋里像是一团浆糊。

“原本的催心魔音都控制着力度，所以你碰撞的力度也不大！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再不说实话，你将会承受更重的刑罚，直到毁灭自己！”不带感情的陈述，冷酷可怕的前景描绘。

“我说的……就是实话！”何芯躺在地上，已经无法站起，声音微弱而颤抖，一想起那恐怖的声音便全身发抖。

“那就……”

“不要！不要！”何芯忽然大声呼叫，涕泪横流……

“你是不是打算说实话了？”

“我不知道你们要听什么实话，我说的……就是实话！”何芯心底的倔强突然又开始抬头了：“你们再用什么酷刑，我的答案也是这些，这些就是实话……”

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

“看不出来，还挺强硬，在我手底下，现在还能保持强硬的，你是第三个！不过，从来没有人能坚持到最后！”冷酷的声音，带着嗜血的残忍。

“你就是在厉害十倍的酷刑，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何芯的声音依然颤抖，却很坚决。

“那就没办法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声音里却透着愉悦，显然对接下来的过程充满期待。

一阵密密麻麻的声音从铁管中传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轻轻摩擦骨头。刀很钝，砍在骨头上，无法破口，所以发出干涩难听的嘎吱声……声音由缓变疾，让人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承受着这样的磨砍……声音越来越大，何芯全身的骨头也越来越难受，忽然升起强烈的冲动，恨不能有一把刀，痛痛快快地把自己切成几块……她浑身难受地在地上翻滚，忽然摸到了脚边的一把匕首……她的眼中显出疯狂之色，抬起匕首便准备往自己手臂上砍落……

忽听一个女子大声道：“放过她！我答应了……我什么都答应！”

魔音还没有消失，何芯却清醒过来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声道：“是姐姐吗？姐姐！姐姐！你答应了什么……答应了什么……？”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孟筠的声音。

魔音连同孟筠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空气里苍白地回荡：“什么……什么……”。

原来，方才的拷问竟不是为了逼得某种答案，而是胁迫孟筠的手段。他们究竟要让孟筠答应什么？

过了片刻，有侍卫进来，重重拉起她，强行给她灌了一碗水。何芯觉得头脑一阵阵晕眩，昏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是……风灵雁？！

何芯顾不得追问什么，焦急道：“姐姐呢？”

风灵雁轻握她的手道：“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要急着说话！”眼睛是满溢的悲愤。

一阵晕眩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传来，何芯觉得头脑疼得像是要裂开，伸手一摸，发现自己手上密密缠着绷带。

何芯深吸口气，抓住风灵雁的手道：“我们这是在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凌钲呢？”

风灵雁道：“你被他们灌了极厉害的迷药，已经昏迷了八天！这里是浙川边界！王爷刚用真气贯通了你的血脉，在隔壁运功，你不要担心！”

“浙川……？为什么会是在浙川？我听到他们胁迫姐姐……”

“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但是，你现在不要急，不要问！如果你垮了，王爷会支撑不住，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风灵雁忽然泪流满面。

“我知道了！”何芯忽然冷静下来了，紧紧咬着嘴唇道：“我想见凌钲，可以吗？”

“你必须先吃东西，然后，做好充分的心里准本，要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王爷！”风灵雁垂泪道：“这段时间，王爷他太冷静了！太冷静了！冷静地面对着一切；冷静地处理着一切；冷静地承受着一切！但是，他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这样压抑自己？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崩溃的！你要想办法让他放松，让他把痛苦说出来，明白吗？”

何芯心头涌起巨大的恐惧，不知何事如此严重，旋即肃然点头道：“我知道了！”

……

“芯儿！”凌钲握着何芯的手。“头是不是很痛？”

“不痛！”何芯微笑。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

“如果我不再有地位……？”

“从来就不看重你的地位！”

“如果我被天下人笑话……”

“我一直都在被天下人笑话！”

“如果……如果我真的无法达成一个很重要的目标，给你一个很圆满的幸福……”

“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你，便是幸福！”

“即便没有名分？”

“从来不需要名分！”

……

凌钲紧紧抱住了何芯。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芯轻抚凌钲的头发。

凌钲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我的父皇，娶了我的妻子……”忽然全身颤抖，显然心底充满愤慨。

何芯脸色大变，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坍塌，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怔怔盯着凌钲，已经不会说话。

凌钲抱紧了她，咬牙道：“我被放逐了 ，承受着全天下的嘲笑，并且……！”

何芯忽然吻住了凌钲，用力地、缠绵地一直吻到两人都停止了颤抖，才抬起头来，看着凌钲的眼睛，郑重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管多么艰难，我们一起面对……”忽然觉得一口鲜血迅速冲到咽喉，紧紧咬了一下嘴唇，又生生咽了下去。


第三卷 第117章 血溅璧阶

天硕王朝三十六年的夏天，在很多官员的记忆里，沉重得无法面对。

在上一年的秋季，皇上给宁王颁了意味着“东宫先兆”的紫龙令牌，紧接着，在宁王昏迷期间，频频亲自过府探望，给了许多官员无尽的期待，纷纷改旗易帜，投到宁王下。

不料大家还没在宁王门下站稳脚跟，忽然传出惊天消息，皇上纳了宁王唯一的侧妃孟氏为皇妃，赐号“芸妃”，赐宫“芷芸宫”，赐“一品”妃位，地位仅此于皇后，为诸妃之首，荣宠之极。

三日后，福王凌镢正式册封为太子，入住东宫；寿王凌钍得到东面的瑾瑜郡作为封地；容王凌钶得到了西面的单乡郡作为封地；而宁王凌钲则因结交不慎，同佑滋国密谍往来密切，泄露朝廷重大机密，遭到贬责，被放逐到南方洀韶郡，念其皇室身份，暂留王爵，暂保俸禄，不领实差，并且“不奉圣旨，终身不得返京……”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所有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这个复杂的局面。短短数日间，朝中各色人马奔走于各个府邸间，自然有人得到升迁；有人受到贬责；有人平级挪动，闹了个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大家长嘘一口气，不免带着讥讽的表情谈到“宁王”。

“早些时候，我就说宁王耽于美色，早晚误身，果然……”一副料事如神的表情。

“还闹得只纳一个侧妃……若非举止太过怪异，如何会引起上头注意！年轻而居高位，又不知收敛，原是……”一脸唏嘘。仔细辨认，竟是原本一直在宁王门下行走的重要官员。

“不过享了这许多年艳福，也该……”头脑里显出孟筠的惊世姿容，一脸艳羡。

“不知皇上躺在芸妃身上是什么滋味……”

“自然是销魂之极……”一阵压抑龌龊的低笑……

“不知芸妃应承皇上之时又是何等感受……”

“自然是快活之极……”挤眉弄眼的嘲讽……

“咳……说这些话，不怕掉脑袋啊？前几日，余实田大人为何而死，大家不清楚？”

一阵凛然……

……

寿王凌钍是在整个事件中，反应最快的人，在皇上封妃的当天，便第一个上折，恭贺皇上和芸妃“天作之合”。受其启发，很多官员纷纷跟风，上折道贺，很快便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长嘘一口气，对凌钍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由暗暗纳闷，何以皇上封的太子竟不是寿王而是福王。

当然，这个事件中，也出现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比如， 那个大红大紫的耿直的翰林余实田公开上书职责皇上“触天理、逆人伦”惹得皇上大怒，犯了大不敬之罪，被当街处斩；又比如，宁王门下一个很不识趣的年轻幕僚徐玉之，四处写诗嘲讽皇上，被寿王亲自教训、割去了舌头、斩去了双手，也依然不肯低头。最后，被抓捕押解到大殿前，见皇上携了芸妃的手出来，仰天长笑，一头撞到大殿前的壁阶上，鲜血染满整个壁阶 ，芸妃惊吓过度，当场昏倒……

几桶清水流过壁阶，洗去了血迹，也洗去了一些不识趣的躁动。当壁阶重新变得雪白的时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到入冬时分，传来芸妃怀孕的消息，举国震惊，不免更加嘲笑那个被贬谪的宁王，原来竟是没有生育能力……

……

芷芸宫，暖香阁

孟筠歪在塌上，身上是绞金紫袍，显得说不出地富丽，只是容颜时分苍白，神情之间冷冷淡淡，却与周身的富贵格格不入。太医检查过，确认她是怀孕了，身段上却还没有任何变化。

“娘娘！进点粥吧！”一个小宫女跪在塌前，举着一个托盘，盘里是黄、绿、紫、白四色清粥。

“我没有胃口！”孟筠淡淡摇头。

“娘娘！”那小宫女忽然叩头道：“求娘娘可伶可俐奴婢，多少进几口！否则，呆会儿皇上进来……”小宫女脸上显出害怕的表情，簌簌发抖。

孟筠看了她一眼，伸手道：“起来吧！我会吃的！”在心底深深叹息。她被迫入宫，郁郁寡欢，哪有进膳的心境。皇上准备了天下最好的食物，却引不起她半点食欲。皇上看她绝食，心中着急，便惩罚她身边的宫女。只要哪一顿饭她不张口，呈饭的宫女必定受罚。又一次，一个宫女见她不吃，忍不住用力塞了她一口，正好被皇上看到，结果丢了性命。孟筠看着很多人无辜受到牵连，心中不忍，便勉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努力进膳。这样强压着吃了一些东西，渐渐地，胃口比原来稍好了一些。

只是入宫前后发生的很多事情，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却终日恹恹地没有丝毫气力。这几日开始有孕期反应，更是吃不下任何东西。

凌丰涯走进宫中，一看到孟筠，脸上便浮现出温暖的笑容。芸妃之美，堪比天仙！即便入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笑过，但如此冰肌玉肤、天孕地养之人，无论是站、是卧、是忧愁、是冷淡……举手投足间都掩不去天生的超凡脱俗、妩媚风流。

孟筠看到他，恭敬行礼道：“叩见皇上！”

凌丰涯含笑看着她，伸手道：“爱妃免礼！”忽然嗅到一阵淡淡的香味，熟悉之极。凌丰涯头脑里迅速辨别着香味的种类，忽然大怒道：“是谁燃的麝香？”

一个宫女应声跪地道：“早起时，芸妃说想闻香……”

“不知道芸妃有孕在身吗？”凌丰涯重重一脚踢出，把那宫女踹倒在地，狠狠道：“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宫女簌簌发抖，伏在地上道：“不是麝香！是芸妃喜爱的檀香！”

“还敢顶嘴？”凌丰涯与其阴鸷、目光冷冽，大喝道：“茹姑姑呢？怎么挑的人？”

一个年长的宫女匆匆从外间赶进来，伏地叩头道：“皇、皇上！芸妃想吃柳娘做的东西，适才女婢刚到小厨房嘱咐了一遍！”她刚回到暖香阁，便听说皇上在发火，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如何挑的宫女，竟敢燃放麝香？”凌丰涯脸上阴云密布。

“麝、麝香……？”茹姑姑惊得呆住了，叩头道：“早起时，奴婢检查过，确实檀香！娘娘有孕在身，奴婢如何敢……”

“你自己看看！”凌丰涯伸手拔出香坛里的香片，扔给茹姑姑。

茹姑姑看那香片的形状，确是芷芸宫专用的香片，拿到鼻端一嗅，脸色大变，颤抖道：“我早起时确是检查过的！”

“瓦良你还在等什么？还不把这贱婢处置了，难道等着朕动手？”凌丰涯又转头，狠狠盯着瓦良。

“皇上！”孟筠见皇上动不动就是杀人，心情郁结，忽然开口道：“是我自己没有留意，不怪她的！”起身想去扶起那宫女，却被凌丰涯拦住了 ，看了她一眼，压下了火气，柔声道：“当心身体，不要为下人动气！”遂吩咐瓦良道：“把这贱人关到宗庆堂去，快查查看，最近都有什么人同她接触过，无论是哪宫哪殿的人，通通给我抓起来！还有，从早上到现在，接近过暖香阁的让你，一一给我盘查清楚！”

孟筠听得一阵头晕，低声道：“不过是不小心燃了一点麝香，似乎用不着……”

凌丰涯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爱妃’们动的什么心思。总之，没有朕陪着，你不要轻易出宫；不是瓦良亲自验过的东西，你绝对不要吃；你是一品妃，该有些架子，寻常小宫娥前来拜会的，决不要见！”想到自己皇帝之尊，竟然在这里教授孟筠妃嫔相处之道，心下郁闷。但眼见孟筠毫无争宠之心，又不懂提防，却不但不多费心思保护她。他已经调了原本伺候太后的茹姑姑来伺候孟筠，便是防着有人暗害孟筠，不料千万提防，竟然还有人在宫里燃麝香，若说没有特别的居心，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孟筠淡淡道：“我原本没有什么值得珍惜之处，被害死了也没有什么！”

凌丰涯眉头微皱，随即缓过了脸色，压低了声音道：“你好生将养，倘若诞下皇子，朕将来定要传位于他！”

孟筠叹息道：“你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

凌丰涯揽住了她的腰道：“筠儿！现在有朕护着你，自然无人敢妄动；将来……有皇子庇护，你才后生有靠！唉！我的筠儿美若天仙，诞下的麟儿定然容颜惊人！”

孟筠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淡淡道：“过一日算一日便 了！后生……那般遥远的事情，想它作甚！”

凌丰涯把她抱在怀里道：“筠儿，你入宫也数月了 ，这样终日郁郁寡欢的，终究不是长法。你还如此年轻，不要如此悲观！”

孟筠淡笑道：“残花败柳、苟延残喘……便是多活几十年，也不过多受几十年的折磨！”

凌丰涯听见“残花败柳”四个字，觉得非常刺耳，一时火冒三丈，但一低头，看她容色憔悴，却终究不忍心当真生她的气，默坐片刻，柔声道：“听说你原本常常去磬成山青壁庵礼佛，不如我带你过去散散心？”

孟筠忽然脸色大变，一字一字道：“青壁庵不过是个匪盗庵，呵呵，徒然挂了佛祖的名目，真不知死后如何见佛祖！”脸上露出阴郁幽怨的神色，脑海里突然显出了一间青壁石室，昏黄烛光。

……

“师太！这是什么地方？”孟筠微笑回头，清越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中，振荡出一种带有金石感觉的磁性。

“阿弥陀佛！这是贫尼日常扫礼敬香之地！在此地说话，菩萨最容易听到，便是贫尼的几个弟子也是不能随意进入的。贫尼同夫人分外投缘，这才带夫人进来！”烛光映在脸上，妙音师太一脸的宝相庄严。

“真的要在这里留一夜？”孟筠回身一看，见石室中香烟缭绕，却没有半点烟火气，果然十分奇特。

“夫人为王爷祈福，这是最佳之地！”妙音点头，走到一石几旁，伸手提起一个茶壶，缓缓为孟筠斟了一杯茶。

“我怕从人们担心呢！”孟筠微微皱眉。

“阿弥陀佛！贫尼已经安排他们在后厢暂住。贵仆均是经禅礼仪、懂得进退的人，知道夫人要为王爷彻夜祈福，均是十分赞同，留在后厢安心等待！”

孟筠点头，看着妙音倒出的茶水青中带绿，色泽十分奇异，低问道：“这是什么茶，颜色十分奇特！”

妙音微笑道：“此茶清雅之极，是贫尼的珍藏，同夫人的性子极搭配呢！夫人常常看！”

孟筠点头，举杯饮了一口道：“有点苦呢！”一句话没说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一张慈善无比的笑颜……

……

孟筠想起那日之事，心头一阵无法抑制的悲伤，忽然一阵急剧地颤抖。

凌丰涯伸手揽住了她，微微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知她善良，心境虽压抑，却鲜少恶语加人，适才这般说辞，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更见她一提到青壁庵，便显出害怕之极的表情 ，心知其中必有蹊跷。

“没什么！”孟筠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魔鬼般的人严重的警告：“若想抱住你那妹妹的性命，最好……”她心头一寒，虽然面对这天下最大的靠山，依然心头震骇，颤声道：“什么也没有发生！”

凌丰涯眉头微蹙，寻思着如何查出缘故，为孟筠出气，见孟筠还没有进膳，便亲自端过粥碗，仔细地喂给她道：“多进一些吧！要保重身子，好好为朕生一个继承人，另外……”

孟筠忽然地抬头道：“皇上分明已经有了才华出众的继承人，如何不珍惜？”

凌丰涯变了脸色道：“你还是想着钲儿？”随即冷冷吩咐瓦良道：“查查钲儿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孟筠脸色大变，大声道：“不要伤害他！”旋即压低了声音，用恳求的语气道：“求你……不要伤害他！”

凌丰涯淡淡道：“筠儿，你早已成为朕的皇妃，若是一直认不清楚局面，朕不敢担保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见她如此关怀凌钲，心头一股妒火上冲。

孟筠重重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疲惫道：“我知道了！皇上，我会努力吃东西；会……爱护腹中的生命；会……为皇上诞下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心头一酸，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凌丰涯点头，端过粥碗，细致地喂她。

孟筠拭去了泪水，静静坐着，一口一口喝完了粥。

凌丰涯显出满意之色，微笑道：“膳食，一定要勉力吃，喜欢什么，吩咐御膳厨房准备。你喜欢吃柳娘做的东西，也可以专门让小厨房准备。此外……我知你虔敬，但毕竟有孕在身，终日吃素，对身体不好，还是想办法用些滋补的东西！”

孟筠淡淡摇头道：“我曾经许下心愿，若达成一事，便茹素三年。答应了菩萨的事情，如何能够轻易更改？”

凌丰涯皱眉，想问她曾经许下一个什么心愿，忽然想到定然同凌钲相关，忍不住心头一阵烦闷，终于压下不问了。

从前，凌钲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儿子，可现在……

上折劝服他娶孟筠的是凌镢和凌钍；把凌钲放逐到洀韶也是这两个儿子的主意。

起初，他夺了孟筠，愧对凌钲，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儿子，颇烦恼了一段时间。

后来，凌镢和凌钍联名上折，指称“四弟同一寡妇有染，众目睽睽之下，携彼寡妇之手，公然离开展族军营，扫我天朝掩面……据查，此寡妇乃佑滋国王师，又充当过展颜之婢女，实有密谍嫌疑……儿臣认为，四弟结交不慎，恐有泄露我国重大机密之嫌，理当放逐……洀韶郡九皇叔留下的产业，长期废置，也需加以处置……”两个儿子为他准备好了放逐凌钲的理由，同时为表“手足情深”，为凌钲准备了一大笔财产。

这笔财产原本属于他的幼弟——平王凌丰进。

凌丰涯原是重情之人，蹬上皇位之后，便依成例给各个弟兄划了封地。凌丰进是他的就地，因为骁勇善战，恨得他喜爱，便得到了整整一个洀韶郡作为封地。凌丰进长期驻守洀韶，骄奢淫逸，巧取豪夺，盘了很多肥田，盖了很多宫殿。皇上宠爱他，便也没有十分干涉。

不料十八年前，平王突然聚众谋反，一直带兵打到大宁，让凌丰涯痛心疾首。这一场叛乱被镇压之后，凌丰涯把所有弟兄召回了大宁，取消了他们的封地。平王在洀韶盘剥的田产和宫殿则被全部被封闭了起来，一直闲置……

凌镢和凌钍主张把凌钲放逐到洀韶，“就近管理”这一大笔财富。凌丰涯一看，忍不住“龙心大悦”，感觉正中下怀。

依赖，他夺了孟筠，愧对儿子，自然是把儿子方的越远越好，而天朝再没有比洀韶更遥远的地方；而来，凌钲毕竟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儿子，甚至数月前，还是他精心考量挑选出来的皇位继承人。所以，虽然放逐了他，皇上也乐意让他这个儿子有一个安乐的后半生。

见凌镢和凌钍提出这样一个处置方案，感觉他们对凌钲颇有兄弟情意，十分宽慰，于是，下旨褒奖了凌镢和凌钍，欣然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把凌钲放逐到了洀韶，指明“掌管平王财产”，想以此作为一点对儿子的补偿。

最初的时候，他夺了儿媳，虽然放逐了凌钲，毕竟心底有愧，没有对凌钲下重手，还时常想着如何采取些措施弥补儿子。

只是数月来，他用尽了一切手段都不能得到孟筠的欢心，察觉到孟筠对凌钲关注非常，便忍不住对这个儿子越来越嫉恨。这几个月中，凌镢和凌钍源源不断挑出了许多原本凌钲经手之事的毛病，他心头烦闷，便不分青红皂白，驱逐了朝中所有同凌钲关系密切的官员，一次又一次下旨驳斥凌钲，削夺了凌钲手中仅存的权位。今日听到孟筠许下一愿便茹素三年，忍不住又是一阵妒火攻心，立即便想在给这个儿子下些处罚，于是起身道：“好好休息！朕还有些事处理，待理完了事，就过来带你游园子！”

孟筠挣扎着起身行了一礼道：“皇上保重！”

凌丰涯见她始终拘礼疏离，心中愈恼，一把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这段时间，凌镢数次上折，提到凌钲办事不力，竟让那一大笔平王的财产“旁落世家之手，堕我皇室颜面”。他看了折子，想起凌钲处境凄惨，轻轻揭过了。此刻心中恼怒，便寻思着也许是该把此事拿出来处置一番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大殿，冷冷吩咐当值的御书官道：“为朕拟旨一道……”锐利的眼神仿佛穿过天光，定上了遥远的南方，那个被放逐的儿子……

第三卷 第118章 刀伤

在大部分天朝人的观念里，“南方”通常指的是晤预、洀韶、宛宜、卢麟四郡。“北方”谈到“南方”时，通常都带有某种鄙视，因为，近五年，由于商道通畅，海外贸易进行得如火如荼，南方的很多人都开始了经商，便连许多世家子弟都纷纷投身于商事活动中，放弃了读书、考功名。

“南方”在氏族大夫眼中，通常指的又是几个大家族。比如宛宜的胡家便是震动朝野，地位显赫的高门大族。当今丞相胡时谭出自胡家；丽妃娘娘出自胡家；寿王凌钍便是胡家掌门人胡弃中的远房表弟。

又比如，洀韶的冯家便是当今太子妃的娘家，原本就是豪富家族，如今加上太子凌镢的关系，更是呼风唤雨、显赫之极。

再比如，晤预的朱家，世代书香，每一代皆有人在科举中考入前三甲，是出了名的“举人世家”。四年前，朱家二公子朱连峰娶了洀韶郡郡守苏衣鸣的女儿苏萱，双方一结合，更是锦上添花。

“南方”在武林人士眼中，通常指的又是几个显赫的大帮派。比如天下第一大派“灵清派”便座落于宛宜郡的西北山区；又比如，凭借剿灭“密巢”而声名鹊起的天下第一大帮“寻金帮”总舵便设在宛乐县；而纵横海上的“巨风帮”更是声势浩大，在洀韶、晤预和卢麟都设有繁复的分舵。

如今，在朝廷眼中，“南方”代表的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民族――月族！南方四郡，大部分人都是月族人。在被纳入天朝版图前，这里原本是“月国”。这些年，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名叫月袭的人，自称月王后代，拿出了象征月国的“月映指环”，在宛宜、洀韶、晤预三郡交界之地占据山头，招兵买马，频频叛乱。原本只是小打小闹，但由于地处荒僻山区，天朝派军剿灭，数次无功而返，倒让这月袭的力量日趋壮大，发动了那么一两起颇有声势的攻击……

……

南方，洀韶，香远益清。

嵌在山壁上的铁管闪着青光，管子里是一阵阵干涩难听的“咯吱”声，仿佛钝刀砍在骨头之上。难耐的麻痒顺着钝刀的磨砍声在全身蔓延，何芯浑身不安地扭动着、扭动着……

突然，一声呼喊：“放过她！我答应了……我什么都答应……”

“不行！你不能答应！你不能答应……”何芯恐怖地大叫，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

“咣……”头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眼前一片金光灿烂。

……

“不能答应、你不能答应啊！”睡梦中，何芯的脸颊痛苦地扭曲，喃喃自语，两行泪水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芯儿！你怎么了？芯儿！”凌钲听到她的呓语，翻身，轻轻拍打着何芯的面颊。

感到了凌钲的呼唤，何芯“倏”地睁开眼睛，突然坐起，愣愣地看着周围的景物，半晌，放松了身体，倒在凌钲怀里，抬起头来，微笑道：“没什么！不过做了一个噩梦！”

“傻丫头！”凌钲爱怜地伸手擦去了挂在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把所有烦心的事情都交给我来想！你呢，只要安心地等着我就好了！”

“是！”何芯甜甜一笑，十足的幸福小女儿状，亲吻凌钲道：“肚子饿了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凌钲疲惫地摇头道：“我明天一早还要出去！”低头在何芯唇上轻轻一吻，转身又沉沉睡去。他们的关系隐在暗处，不为人知，凌钲又要每天应付各种难题，通常都只能在深夜悄悄过来找她。这些天，凌钲每天只能休息两、三个时辰，疲惫不堪。

何芯爱怜地轻抚着他的脸颊，看着他沉入梦乡，仔细地为他盖好被子，起身走到屋外，坐在荷塘边，脸色渐渐阴郁下来。

洀韶气候温暖，即便已经进入冬季，池水却完全没有冰冻的痕迹。天色很好，月亮挂在天际，洒下一片银辉，同微漾的池水振荡在一起，把落在水里的影子分割成细碎的格子――一如她被痛苦咬嗜得支离破碎的心！

他们是夏初离开大宁的，到达洀韶已经数月。

凌钲是在全天下的嘲讽中离开大宁的，到达洀韶，便发现，那一大笔父皇指定让他“管理”的皇室财产早已经被各个高门大阀瓜分殆尽。首当其冲的便是当地最显赫的家族，太子妃的娘家――冯家。他们甚至早已霸占了“平王府”。

面对这些大家族，便连郡守苏衣鸣也束手无策。

凌钲知道，这是两位兄长为他挖好的陷阱。皇上既下旨让他“管理”，若管理不善便是抗旨；若当真插手，却必然要同当地豪门世家碰撞。这其间，利益纠葛之复杂，绝对是牵一而动全局。

还没等到他理出一个头绪，便又再次接到了父皇的旨意，指斥他掌管户部期间“纵容商家，破坏规矩”，削夺了他发布商事命令的权限。

不久之后，又接到一道圣旨，指斥他掌管工部期间“专事奇技淫巧之物，废传统工法，乃国之蛀虫”，解散了他苦心设置的“科学部”，遣散了全部“科研人员”。

……

两月之间，六道驳斥圣旨，从兵、户、工到钱、粮、商，凌钲原本经手过的事务无一幸免地被挑出了毛病，全部成为了他的罪状。

并且，皇上专门下了一道密旨称：“身为皇室子弟，当注意皇室体面，那孟星身为寡妇……”特别指称，本该处死孟星，但念着她是“芸妃”的姐妹，便特别网开一面，嘱咐他俩“注意分寸”，不得“损伤皇室体面”，否则……

一道一道驳斥的圣旨几乎是密不可分地一路从大宁追随着凌钲来到洀韶，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处分一次比一次厉害。每一道圣旨都像是割在脸上的刀锋，把凌钲的实权削剥殆尽。同时剥去的，还有他的身份、地位和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

来到洀韶时，当地官员和世族大家表面上依然恭敬地来迎接这位“龙子凤孙”，却掩不住心头和眼中的轻蔑嘲弄之意。

谁都知道，如今，宁王是皇上的眼中钉，不但一生的政治前途宣告终结，甚至沾上他的人都可能倒大霉。

一个冷冷淡淡的“接风宴”上，凌钲提到“平王财产”，一众豪门世家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哼哼哈哈便略过去了。

这个奉皇命掌管一大笔财富的皇子无权无钱，背负屈辱，处境窘迫而尴尬。

所以，只要有见面的机会，何芯便一定会对着凌钲微笑，努力地笑，不停地笑，因为，她要让他知道，不管在外面遭受了怎样的屈辱，身后，总有一片温柔的港湾供他驻足！

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所以，凌钲住的是苏衣鸣提供的衡芜别院；她住的是香远益清。凌钲暗中操持着很多事情，每天都很忙；她也投入了很多心血，努力挽回商业上的损失，积极寻找渠道，努力开拓新的领域，争取把更多的银子投到陆藤慈善院。

彤彤变成了皇商，但在很多秦王的产业中，她依然还保留着很多的股份。秦王并没有对她“落井下石”，反而在各方面给她提供了帮助。

自从她陷身展族，所有的生意往来全部靠宽宽操持。宽宽经受住了这一场大变故，迅速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商人。短短几个月间，他所展露出来的才华令整个天朝商圈侧目。因为，这个她一手栽培出来的孩子不但接受了现代化的教育，更在具有浓重商业气息的佑滋国呆了很多年，成日同权贵打交道，不会有一般天朝商人的自卑感，又具有天朝商人无法相比的眼光和头脑。

到达洀韶的第一天，宽宽微笑着前来迎接她，也微笑着迎接凌钲，笑嘻嘻地说：“姐姐！这个姐夫真的不错！”

老程夫妇也闻讯赶到了洀韶找她，一见面，程大娘抱着她便是一番猛哭：“吴方怎么就没了……”

同她患难与共的几个人都回到了身边，而凌钲也终于――触手可及！幸福，似乎终于对她展露了笑颜！

然而――

每当笑意融融地面对着凌钲，转过背，留下的便是深邃的痛苦和内疚。数月来，她的心一直被痛苦撕扯着、纠缠着，记忆始终定格在那一声振荡山洞的呼喊中，“放过她！我答应了……我什么都答应……”

如今，她当然已经知道，孟筠究竟答应了什么！

而最让她痛苦的就是，在那一天，就在孟筠舍弃了幸福，拼命维护她的那一天，她还在“偷”着孟筠的老公，甚至打定了主意永远偷下去！

一个多么可耻的人啊！何芯发自内心地鄙视自己。

偷人便是偷人，无论找多少理由都没有用！她恳求老天爷给她一个爱凌钲的机会，愿意承受一切惩罚；而老天爷果然及时为她送来了惩罚――一个沉重得让她无法背负的惩罚！

老天爷居然用孟筠全部的幸福来惩罚她！

她的确是曾经觊觎过孟筠的幸福，可是，仅仅是卑微地、可怜巴巴地祈求着能从孟筠那里瓜分到一点见不得光的，隐在黑暗中的幸福的边脚。可怜她从小就发誓要保护孟筠，可是，到头来，到头来……

何芯双手抓着头发，使劲儿撕扯，许久，仍然无法派遣深刻的内疚，终于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摊开手臂，狠狠割了一个口子。

鲜血，汩汩泊泊地顺着手臂流下，何芯长长吐了口气，觉得稍微舒缓了一点埋在心底的郁闷和压抑……

她无力地倚在石桌上，恶意地想，不知鲜血这么一直流下去，要流到几时，她会停止呼吸。

……

“你是不是又想告诉我，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手臂？”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凌钲走到身后，狠狠地盯着她。

“凌钲……”何芯回头看了凌钲一眼，脸现惊惶之色，下意识地放下了袖子，想挡住那个伤口。

“你这是在干什么？”凌钲矮身，重重抓住了她的手臂，眼中喷火，良久，忽然低头，舔去了她臂上的鲜血，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纱布，仔细地为她包扎。

“对不起！”何芯低头，声音里充满不安。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凌钲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心疼道：“你是我的……没有我同意，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

“我……我……”何芯靠在凌钲怀里，无法出声分辨，声音怯懦得像是一个被抓到偷糖吃的孩子。

“到底为什么？别跟我说你这是无心的或者开玩笑！”凌钲缓缓捧起了她的脸颊，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

“凌钲……”何芯被他盯得一阵阵发怵，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为了我，姐姐牺牲了所有的幸福！”

“你是为这个？”凌钲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十分意外，良久，看着她道：“你认为她牺牲了什么幸福？她现在是身份尊贵的一品大妃、荣宠之极！父皇对她的宠爱天下皆知！”

“你知道……人的幸福有时候不是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何芯叹息道：“我想，皇宫并不是她所向往的！”

“那你认为她向往什么？”

“我想，她一定很……爱你！”何芯说得小心翼翼又有些气馁。

“爱我？”凌钲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旋又认真道：“芯儿！你想过没有，孟筠嫁给我五年多都没有孩子，但是，入宫数月，她便怀孕了，到底是为什么？你该不是也像天下人一样认为我没有生育能力吧？”凌钲紧盯着何芯。

“你是说……你是说……”何芯觉得自己的心乱成一团。

“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否则，你为何要坚持喝过更汤？”凌钲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重了，伸手揽住她道：“我们现在处境艰难，不要老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干扰自己，增加额外的负担！”

“无关紧要？”何芯下意识地接口，仍然觉得自己脑海里像一团乱絮，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思路。

凌钲终于又十分严肃地看着何芯道：“听我说，芯儿！入宫时，你姐姐应该还是个处女，所以……我才想不通，父皇为什么还如此嫉恨我！”凌钲微微皱眉，陷入思索。

“她是……处女？”尽管心头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何芯仍然被这个概念吓住了。

“她跟我在一起，只相当于寄住在我府中的客房里，所以，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幸福！”凌钲看着何芯，一字一字道：“你并没有剥夺她的幸福！”

“为什么？”何芯已经被吓傻了。

“因为……你是一只可恶的小妖精！”凌钲终于把她抱了起来，起身回房道：“别浪费时间了，我的宝贝芯儿！我明天一早还要出去。这几个月，被这些豪门世家欺得惨了，唉……不知何时才能把局面稳定下来……过几天，还要偷偷到佑滋国去一趟呢！”

何芯心底一软，纵有千般疑惑，也已无法发问，揽住了他的脖颈道：“快去休息吧！今天见到文曦带人过来支持你，我也很高兴！这些江湖的事情，我不懂也插不了手，但是，佑滋国……我跟你一起去！其实，这些年，每次去佑滋国的时候，我总是幻想，你就在我身边！”回忆起这些年孑然一身，来回奔波，心底也有几分凄楚。

“对不起！不过……”凌钲眼中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终究放弃了，低头啄了她一口道：“再让我发现你伤害自己，看我怎么收拾你！”眼神里是透着恐吓，也透着亲昵。

“对不起！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何芯把头靠在凌钲怀里，郑重地承诺。凌钲有多苦，她清楚，所以……绝对不可以让他心疼；绝对不可以再给他增加额外的负担！

凌钲微微一笑，把她抱回床上，揽在怀里，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何芯轻轻亲吻着他，却再也无法入眠。

方才凌钲告诉她的消息并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

原来，孟筠嫁给凌钲五年有余，竟是一直守活寡！

原来，便是在从前，她代替孟筠嫁进陆府，也依然没有能够给孟筠带来幸福！

是啊，她为孟筠选择了那样一个注定磨难的投生时刻，又岂是人为的努力能够轻易更改？如今回想起来，竟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可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脉轮转动，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去拼搏吗？难道、难道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亮钻进云里去了，只留下一片深沉的黑暗！

第三卷 第119章 血色誓言（上）

“娘娘！丽妃娘娘的轿子已经到曲廊那边了，看样子，很快就会过来！”大清早的，一个小宫女急急跑进芷芸宫。

“嘘……”茹姑姑竖起一根手指，暗示她禁声。这茹姑姑四十出头，入宫已二十多年，原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为人精明能干，尤擅应酬，虽是宫娥，在宫中颇有地位。皇上心疼孟筠，又怕她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便调了全宫中最好、最忠诚可靠的一批太监宫娥来伺候她，末了，又专门调了茹姑姑来全权帮她料理琐事，应酬寻常嫔妃。

孟筠初初怀孕，心情又压抑，反应十分厉害，这几日是吃什么、吐什么，根本无法进食。皇上忧急如焚，天天拿着御膳厨房的人开骂。

昨夜，皇上离开之后，她不知想起什么，哀哀哭泣，一夜没睡，直到清晨才好不容易睡着了，茹姑姑陪着她折腾了一夜，此时却不愿意曲惊动她。

“不过……来的可是丽妃娘娘！”小宫娥压低了声音，脸现惊惶之色。

入宫数月了，孟筠还没有走出过芷芸宫。起初是因为心情过于压抑，入冬之后，则是因为怀孕了，皇上宠她，便免了她每日到皇后面前的请安。

虽然没有走出芷芸宫，但她贵为“一品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又备受皇上宠爱。作为必须“察言观色”才能生存的一群人，各宫各殿的妃嫔还是争先恐后地赶着过来拜会她，丝毫不敢怠慢。

年轻的“乐妃”萧乐依心存嫉妒，在自己宫里嘲笑了一句：“以一身而奉父子两人，真是无耻之极！”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出的消息，不到两个时辰，皇上便赶到了她的寝宫，雷霆震怒，差点立毙她于剑下，在皇后苦劝之下，又想到她背后的显赫家族，才终于忍了一口气，送了她曲宗庆堂罚役一个月；相反，一根原本的五品嫔则因为善于弹琴，对了孟筠的脾胃，便连跳数级，迅速被封为五品妃。

与此同时，孟筠的父亲孟元泽也已经升任兵部侍郎，在兵部握有实权；母亲则被册为诰命夫人，两个弟弟也各自得以封官。便连专门在小厨房给孟筠准备点心的柳娘也得以封为“善手夫人”，拥有了功名。

风向如此明显，后宫妃嫔们明知孟筠正在孕期反应，不耐应酬，却仍是丝毫不敢怠慢，想方设法讨好于她，唯恐不周。

皇上怕她们惊扰到孟筠，便嘱咐茹姑姑，注意拿捏着分寸。这些日子，各宫各殿的妃嫔争先恐后地来拜会孟筠，大部分都被她们挡回去了，但丽妃到底不比寻常妃嫔。丽妃权势滔天，才智过人，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孟筠甫入宫时，她便亲自来道贺过，这时再次上门，绝对是给足了孟筠面子。

那小宫娥看了榻上的孟筠一眼，犹犹豫豫对茹姑姑道：“丽妃娘娘鲜少亲自走宫殿的！”

茹姑姑略一迟疑，终究知道不管多么受宠，要想过安生日子，几大皇妃是断然不能得罪的，只好跑到塌前，低声呼唤孟筠。

孟筠刚刚入睡便被人唤醒，头脑里有些昏昏沉沉，听到是丽妃再次亲临，吃了一惊。

她虽不善于用心机，却从小便一直受到严格教育，又在王府当家多年，虽不喜应酬，却懂礼仪、识进退，知道其中厉害，听说丽妃亲临，赶紧起身到殿外，屈身恭迎。

不过片刻，就见丽妃下了鸾驾，笑意融融地过来了。

孟筠迎上去，恭敬行礼道：“孟筠入宫数月，一直身体不适，本当亲自到宫中拜会娘娘的，劳动娘娘两次探望，实在惶恐！”

丽妃赶紧上前，执了她的手道：“妹妹这是干什么？折煞姐姐了！”

孟筠又行一礼，引着丽妃进宫入座。

待两人坐定了，丽妃微笑道：“妹妹莫慌，多日不见，怪想念的！前两日薛夫人进宫看我，带了一些金饰，我看着十分玲珑可爱，倒是同妹妹十分搭配呢！”吩咐身后的宫女取出金饰递给孟筠，有金簪、金环、金箍、金花各几件，做工十分精细。

孟筠十分虔敬地行了一礼，捡了一朵珠花，其余的推还给了丽妃，诚挚道：“多谢娘娘关怀！”

丽妃呵呵笑道：“你妃位尚在我之上，我仗着年龄，叫你一声妹妹已是僭越，再被你这样一口一个‘娘娘’的叫着，却真是无法自处了！”打量着孟筠，啧啧称赞道：“妹妹的模样真是没得挑！难怪皇上最近气色好多了呢！”

孟筠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声道：“娘娘谬赞了！”

“妹妹始终不肯叫我一声姐姐，莫非嫌弃？”丽妃亲热地握了孟筠的手道：“皇上有三十多个嫔妃，子息却算不上旺盛。妹妹入宫数月便能怀上龙种，真是万千之喜！妹妹妃位高，这孩子必定是落地便封王的，姐姐在这里提前道贺了！”注意观察着孟筠的神色，因为隐约听到消息，皇上许诺若诞下皇子，便要继承大统。

孟筠淡淡道：“或者是个女孩也说不定。即便是皇子，倘若落地便得富贵封号，没有功德相应，怕也不适什么福兆。孟筠本福薄之人，断不敢再阻了孩子福缘。这王爵之封，是断不敢要的！”

丽妃见她梳淡，暗自琢磨她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意，笑道：“妹妹这还叫福薄，那天下女子就没个有福之人了！”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至今尚是二品妃，心底也有几分黯然，旋即缓过了脸色，拉着孟筠叙叙谈论了一些天朝的人情风物。

丽妃本聪慧健谈之人，词锋犀利，见解不凡，听得孟筠十分佩服。这样谈笑了近一个时辰，丽妃才起身告辞了，临出门前，又专门关照道：“妹妹有孕在身，多注意身子！这期间，尤其要注意饮食。姐姐原本想给你带些滋补之物，却是不便！便是其余宫殿送过来的东西，但凡涉及饮食，妹妹也要分外留意才好！”

孟筠答应了，恭敬地直把丽妃送上轿子，看着轿子消失了，才准备返身，一抬头，却见克亚乌兰跨过辕门，迤逦而来。想不到一日之内，两大皇妃先后亲来探望，不由心下吃惊，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上去。

从前在宁王府时，她时常入宫拜见乌兰皇妃，私交可以说是极好，不料一转眼，竟做起了姐妹，不免心情复杂。入宫数月，几大皇妃甚至皇后都来看过她了，唯独乌兰始终没有露面。

此时见到乌兰，孟筠迎上去，习惯性地见面就想叩拜，却终究忍住了。乌兰微笑看着她，也没有寒暄什么，忽然叹息道：“妹妹看起来清减了几分呢！是不是不习惯？”

不知为何，孟筠听着这话，竟觉得亲切，忍不住心中一酸，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恭敬道：“许久不见娘娘，十分挂念！”

乌兰执了她的手道：“老早就想来看看你的，却怕引动你的心事！”

孟筠心底更是难过，眼圈一下子便红了。

乌兰也不多话，拉着她的手走进殿内，摒退了左右，才淡淡道：“你听我说，如果你一直是这般表现，最遭殃的人是宁王！我听说……你有个姐妹，守了两次寡，却同宁王有些不干净？”

孟筠浑身一震，终于落泪道：“我那妹妹原本就是宁王的钟爱！她两次嫁人都为护我，我、我……”

乌兰抬头道：“这就是你同宁王成亲多年都没有子嗣的愿意吗？”

孟筠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警惕，惊恐地盯着乌兰。

乌兰淡淡道：“你放心！我同你相交多年，知你甚深，所以才能隐约猜到此事。我早已把身家性命和前途未来押给了宁王。你们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平朗国的损失不可估量！”重重闭了一下眼睛道：“我现在一心帮你筹谋，也是帮我国筹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宁王从来也没有动过你？”

孟筠身子一颤，哭泣点头道：“宁王被迫娶了我，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乌兰点头道：“那你嫁给皇上时，为何不是处子之身？”

孟筠脸色大变，浑身颤抖道：“我到青壁庵礼佛，跟着妙音师太进了一间石室，谁知、谁知……”

“什么人干的？”乌兰忽然盯着孟筠，神色严肃。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孟筠哭泣道：“我喝了一盏茶便昏了过去，醒来后、醒来后……我本想自尽，却有人过来警告我说，如果自尽或者露出口风的话，便要了我那妹妹的性命，依旧把我送回了王府。过了半月，便接到旨意，宣我进宫，我不愿意，他们便带了我去一个地方。我去了，便见他们在对我妹妹用刑……”压在心头许久的沉痛终于说了出来，孟筠伏地大哭。

因为被皇上强逼进宫，她原本以为在青壁庵中之人也是皇上，时日久了，却渐渐察觉到皇上对此事一无所知，不由心头更是恐慌。莫名其妙地失了身，又被逼嫁给皇上，她早已痛苦得支撑不住，若不是还有两个人的安危牵挂于心，她早已不知自尽了多少次。

乌兰冷冷道：“哭有什么用？你若觉得自己还有几分价值，便听我的，好好护着宁王。你知道吗？皇上知道宁王同你那妹妹有染，准备昭告天下，削了宁王的皇室身份，处死你那妹妹！”

孟筠吓得不会哭泣了，抬起头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乌兰皱眉道：“宁王一向谨慎，从来不近女色，不知为何如此疏忽，竟当了无数人的面，携了你那妹妹的手离开展颜的帐篷。转眼间，你那妹妹就成了大伙关注的对象……略略一查，竟是个风云人物，唉……”乌兰长叹一口气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总之，若你真的关心这两个人，便听我安排！”

孟筠一时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了头绪。

乌兰冷冷道：“你知道福王因何被封为太子的吗？”见孟筠茫然摇头，乌兰冷笑道：“举世皆以为寿王第一个上折道贺，其实……福王才是最早挑唆皇上的人。皇上原本固然爱你，却也没有想到这上头，是福王上折劝服的他；便是你那妹妹的事情，也是福王告知皇上的。好巧不巧，皇上许久不曾到我宫中留宿了，那日偏生就去了……”

孟筠震惊道：“他为何要如此害我？”

乌兰看了孟筠一眼，显然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愚蠢之极，微微皱眉，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盯着孟筠道：“你老实告诉我，皇上是否对你许诺，诞下皇子便继承大统？”

孟筠略一迟疑，乌兰已经冷冷道：“话都说到这个上头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孟筠点头道：“皇上的确向我提起过，不过……”

乌兰道：“你一定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哼！福王知道地位受到威胁，自然会出来表演！”脸上显出怨毒之色。

孟筠惊诧地看着乌兰。

乌兰敛起了表情，淡淡道：“你终日这样，只是逼得皇上早日对宁王和你妹妹下手！若反过来，也许皇上的目标便是其他人，你明白吗？”

孟筠低头沉思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随即又看着乌兰道：“你为何要帮我？”

乌兰冷冷道：“我不是帮你，只是帮我自己！”

孟筠思索了片刻，不得要领，却听乌兰一字一字道：“宁王能不能东山再起，你那妹妹能不能保住性命，都看你――如、何、选、择！”

第三卷 第119章 血色誓言（下）

乌兰走后，茹姑姑伺候着孟筠躺倒榻上。孟筠躺了许久，却是思绪万千，良久，起身道：“麻烦茹姑姑帮我嘱咐小厨房准备点酸梅汤！我想，用过了酸梅汤再进膳，应该会好些！”

茹姑姑见她主动考虑进膳的事情，吃了一惊，却十分高兴，连问道：“不知是哪一种酸梅汤？”

孟筠道：“姑姑转告柳娘便了！柳娘会煮的！”想起幼时，星儿为她煮酸梅汤的情形，不由伤感。

待用过了酸梅汤，孟筠强压着自己进膳，果然喝下了一碗粥，没有吐出来。待喝完粥，又坐在琴座上弹了很多曲子，似是回忆往事；又仿佛陷入深思！许久，抬起头来，说了一些思路，吩咐太监宫女们改变一些芷芸宫中的摆设布置。

大家都看得呆住了，分明感受到她的情绪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却不知为何。但见她有精神了，均是十分高兴，听从她的吩咐，不停忙活。

晚膳时分，孟筠依然喝了一盏酸梅汤，然后要求御膳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菜，这次却是吃的米饭，让阖宫上下人等一派欣喜，如同过节。

用过晚膳，孟筠便走进书斋里，提笔写信，刚落下“星儿”两个字，便听到黄帝的声音传来“听说筠儿今日顺利进膳了？”神色间十分欣喜。早在午间，便有太监把芸妃进膳的消息传给了他，只是今日碰上一件棘手之极的事情，同朝中重臣一直商议，却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料理完了一切，便赶着来看她。一进芷芸宫便发现周遭的布置发生了很大变化，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喜气洋洋。

孟筠搁笔，恭敬转身行礼道：“皇上来了？筠儿疏忽了，皇上恕罪！”

凌丰涯爱怜地揽过她道：“都说有孕在身，就不要多礼了！”旋又看了她的信纸抬头，随意道：“给你妹妹写信？”

孟筠点头道：“这都入宫数月了，我想，该给妹妹说说话了！”

凌丰涯微笑道：“筠儿似与你妹妹感情极好？”

孟筠点头道：“她是这世上最聪慧善良之人，从小便伺候我！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她得到幸福！”心想，当初若不是你拿着芯儿的性命要挟于我，我也不会进宫，此时却又装出一副全然无知的模样。

凌丰涯见她整个人的感觉都同之前大大不一样了，心底疑惑，更多的却是喜悦，微笑道：“筠儿是朕的爱妃，若想让一个人幸福，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孟筠侧头想了片刻，道：“既是如此，筠儿待妹妹恳求一事，望皇上应允！”

凌丰涯含笑道：“爱妃想求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孟筠道：“那彤彤原是我妹妹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筠儿担保妹妹不是密谍，求皇上把彤彤还给妹妹！”

凌丰涯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转过了话题道：“大宁北郊的梅花极好，筠儿可愿随朕出宫去赏花？”

孟筠凝神想了片刻，抬头道：“赏花原是怡情之事！我妹妹曾对我说过，有孕在身时，倘若时常保持愉快的心情，对孩子便大有好处！”

凌丰涯见她依然把话题转回了“妹妹”身上，笑道：“若筠儿能心情愉快地赏花，朕便把彤彤还给你妹妹！”

“真的？”孟筠眼睛一亮，一抹笑容荡漾开来，却见皇上直直瞪着她，呆在当地。

自从在景仪宫中第一次见到她，屈指算来，已是一年有余，便是她入宫也已经数月了，却是头一次见到她的笑容，百媚横生、一室皆春，瞬间便勾掉了凌丰涯的魂魄。

孟筠见到皇上的神态，有些慌乱，随即缓过神来，福身道：“筠儿代妹妹谢过皇上！”

凌丰涯好不容易恢复了神色，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淡淡道：“今日谁来见过筠儿？”觉得今日的孟筠一举一动都透着令人欣喜的――怪异！

孟筠一呆，恭敬道：“早起时，丽妃娘娘和岚妃娘娘来看过筠儿，给筠儿说了很大道理！”

凌丰涯脸上闪过喜悦的表情，感叹道：“乌兰刚死了儿子，朕还准备去宽慰她一番，不想她竟反过来劝你，这般深明大义，当真难得！”一边在心下盘算，不知丽妃和乌兰是如何说动孟筠的，背后又是否有特别的目的。当然，能哄得孟筠破颜，便是天大的功劳，即便背后真有什么目的也值得原谅。他听说两大皇妃来过，却没有想到这两人是分别来的，心知她们互相提防，不可能当着彼此的面给孟筠说些过头的话，却也不疑有他。转了几十个念头，终究醉在了那惊人的美丽笑容中，把这事丢到一边了。

孟筠心头一沉，迟疑道：“皇上说七皇子怎么了？”

凌丰涯脸上掠过一丝伤感道：“南方月族叛乱，镢儿推举了锗儿随军前去平叛，原本只是一番历练之意，谁知锗儿中途便中伏身亡了！可怜这孩子年方十三岁，朕原打算过两年便封他为王的！”

孟筠怔住，忽然明白岚妃为什么恰恰在今日进来找她结盟，跟着便意识到，丽妃之所以今日前来探她，或许也别有用意。

皇宫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背后都可能隐着无数的目的！

她一生从来不用心机，此时却开始盘算，是否应该利用一下自己的身份和爱宠。

争权夺利、互相踩踏的道路，血雨腥风、布满荆棘，实在大违她的本性，但如果是为了保护两个生平最重要的人呢？甚或是实现一些早就希望能够实现的理想！她方才不过随意试探了一番，一个笑容便换得了一个彤彤！也许，她真的应该采取些措施来做点什么。毕竟，她永远记得：远方的两个人原是一对爱侣，却为了她的缘故，无法携手！

皇宫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太大的权势和太多的倾扎可以让人迅速消失、也可以让人迅速成长！

就算是为了他们的“携手”……孟筠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抬头对皇上道：“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进膳！一定要为皇上生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凌丰涯喜动颜色，忽然起身道：“你稍坐片刻，我有事去大殿那边安排一下！”

孟筠微笑抬头道：“皇上，我也想去绕着大殿走一圈！”

凌丰涯一怔，瞬间便被她的笑容迷住，起身道：“如此甚好！我们一起去！”

到了大殿外，孟筠的软轿轻轻停下。

皇上走进殿内，吩咐御书官迅速拟旨，传加急件，追回一个时辰前刚刚发出的一道关于处罚凌钲的圣旨。

大殿前，孟筠掀开了轿帘，看着那一块用白玉雕成，奕奕生辉的壁阶，在心里，对一个陪了她六年，却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的灵魂轻轻道：“你把鲜血留在了这里，今日，我也把承诺留在这里。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哭，也不会再自暴自弃。我会好好活着！因为，我好好活着，南方远地里，那两个我生平最爱的人也才能好好活着！

……

如果那一天，不是恰巧跟着皇上出来，会不会，便永远不知道，人世间，原是存着这样一份真爱？又或者，如果一直不曾面对，是不是，他的鲜血便不会那样――染上壁阶？也同时，在她的心里，重重描上一笔？

认识徐玉之将近六年了，真的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

第一次见到他，立在孟府的台阶下，恭敬地行礼道：“小人奉王爷之命前来迎接小姐！“

嫁给宁王是一种偿债，所以，孟筠从来没有奢望过，宁王会亲自来接她。一如，新婚之夜，看着宁王离开房间，心里不曾有过失落。

一路从浙川回到大宁，徐玉之纵马跟在轿旁，指点山川风物。她透过马车的沙帘跟着他的指点随意看着风景，很佩服他见识不凡。一路，就这样走着，平淡地走，却被那不平淡的讲解驱除了路途的枯燥疲乏。

嫁入宁王府，对她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自己闺女的生活，只是毕竟有一个坚强的责任感在反复提醒她：如今是主母了，要履行好主母的职责。她几乎见不得丈夫，所以，是徐玉之一直陪伴着她，尽心指点她王府的各种往来账目、钱粮人员，协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看着他利落地打点着一切，她想：“宁王挑选幕僚还是很有眼光的！”

后来，被章啸绑架，真的没有想到，凌钲会来救她。如今回想起来，凌钲伸出手来递给她的那一刻，竟是凝结在记忆中，永恒的、唯一的一次――牵手！一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失了波澜不惊的心态，或许，就是那一天吧？就是她决定让凌钲恨她，独自承担恶果的那一天！就在那一刻，冷静地对凌钲说出：“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芯儿陷身鹤城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阴谋呢？”看到凌钲惊讶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以及――痛恨！

凌钲走了，徐玉之进来了，怜惜地看着她。她想：“我犯了错误，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弥补，其实，真的不需要也不值得同情！”没有用心去想，一个男人用那样一种怜惜的目光看一个女人，或许，早已经超过了“幕僚对主母”的界限。

在王府呆了五年、孤单了五年，一直是他、风雨无阻、不离不弃地陪伴她，无论是在府中、道上、慈善院还是磬成山。

为什么、为什么一直就只是简单地想――宁王的这些幕僚真是尽职尽责、训练有素？

那天，皇上雷霆震怒，因为，不管他采取了多么高压的手段，也依然有耿直翰林余实田朝堂上死谏；也依然有“他”……

寿王已经割去了他的舌头，让他无法说出嘲讽的话；已经斩去了他的双手，让他无法写出嘲讽的诗；可是，他依然高昂着头，用犀利的眼神表达着他的控诉！那眼神，居然让心狠手辣的寿王都感到了一丝惊惧，无奈之下，如实禀告了皇上。

皇上大怒，冷冷道：“把他带到大殿前来吧！”他要亲自牵着芸妃的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要亲手刺瞎那双倔强的眼！

他要告诉天下人：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撼动皇权！

而那时的她啊！是那样的懵懂，沉浸在她自己的悲痛中，完全不知道将有怎样的惨剧上演。

她被皇上牵着，浑浑噩噩地步出了大殿，一抬头――

徐玉之立在阶下，看着她，全身血污、衣襟散乱，可是，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六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凝视过她，那眼中，居然、居然、饱含――爱慕！

他就那样看着她，无法用语言，却用目光倒给她――满怀的关注！

六年的平淡忽然在一瞬间串成深沉；六年的守望忽然在一刹那凝为――永恒！

六年的关怀和爱慕忽然沿着那一道目光扑面而来，时间太短、密度太大，让她感到了无法负荷的心情起伏，一阵阵晕眩。

侍卫已经把匕首交在了皇帝手上，而他――温柔地看着她！

皇帝脸上已经浮现出怒色，而他――同情而怜惜地看着她！

皇帝已经开始举步，而他――

他依然看着她，只是突然地，挣脱了抓着他的侍卫，毫不犹豫地撞向了壁阶！

“哗！”一片血花撒在壁阶上，她的心如坠冰窖。

他倒下了，却依然、不屈不挠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复杂，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已经无法解读，只是惶惑间，感到一丝――表达的快慰！

他终于在最后的时刻，告诉了她――虽然身份不允许，但是，我真的爱你！

极度的感动、极度的彷徨、极度的伤心、极度的……

她一直是一个柔弱的人啊！哪里能够背负如此沉重的感情？

只有――沉入黑暗中，昏去！昏去！昏去＠

……

变故太多、打击太大、心情――太复杂！

几桶清水流过，洗去了壁阶上的血迹，却洗不去心底的烙印！

只是、今天、她终于来了，终于可以――面对他！

能爱上皇帝吗？恐怕很难！但是，她已经知道，必须坚强地活下去。她并不打算同乌兰结盟，却真的感谢乌兰为她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指点了努力的方向。她找到了继续生存的理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徐大哥！放心吧……”幽幽地一叹……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１２０章　海风

清晨，寻金帮大宁分舵，聚义堂。

聚义堂规模不大，通常只有分舵的重要人物在这里商讨帮务。

现在，堂里却聚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长有少。

正对大门，坐在堂主座位上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一身青衫、看起来十分斯文俊秀，正是武林中公认的，后起一辈中武功最卓绝的宁王凌钲；左侧第一个位置上的，是一个浑身充满阳光气息的女子，乃宁王的师妹，寻金帮帮朱闵文曦；右侧第一个位置上的，则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脸色黝黑，浑身带着海水的味道，却是纵横海上的巨风帮帮主周大海；对面，坐着十来个青年男女，清一色地穿着银色衣服，赫然来自武林第一大派灵清派。左右两侧，还散坐着一些服侍各异的人，却是来自各个江湖小帮派。

大家热热闹闹地围绕最近的武林传闻和朝堂政事议论了一番，听宁王凌钲说了一些思路，各自表达了一些看法，最终的落脚点都是愿意无条件听从凌钲安排。末了，终于谈到了那一大笔被各个豪门世家尤其是冯家侵占的“平王财产”。

寻金帮帮主闵文曦当先开口道：“师兄！我带着弟兄们封了那冯家的所有商铺，看他们不乖乖低头．．．．．．”

“海上的交给我了！那冯家休想有一船货进得了码头！”留着络腮胡子的巨风帮帮主周大海爽快地表态。

“师父派我们前来听从王爷调遣！王爷说个章程，我们灵清派举派支持王爷！”身穿银色衣服的灵清派年轻弟子诚恳地表态。

“对！王爷吼一声，我们绝不含糊．．．．．．”来自江湖各门各派的人纷纷拍胸脯、打包票。

．．．．．．

江湖就是这么一种存在！很多时候，它是不遵循国家秩序的，但是，永远都有它自己的正义价值。

宁王侧妃被皇上所夺，在朝堂上，意味着宁王失势；在民间，意味着一台好戏；在江湖上，则意味着难以容忍的奇耻大辱。大家不敢公然反对皇上，却普遍同情宁王。听说宁王奉皇命掌管的一大笔财富被豪门世家占据，立即发挥“两肋插刀”的大无畏精神，纷纷施以援手，决定帮他把这一笔财富夺回来。锁定的第一个对象，便是太子妃的娘家“冯家”。

见大家如此重义，凌钲心中感动，站起身来，依照江湖规矩，抱拳团团行了一圈礼，恭敬道：“各位高义，凌钲感激不尽！”

众人纷纷还礼客套，逊词还没出口，便又听凌钲微笑接口道：“不过这件事，暂时不敢劳动大家．．．．．．那些财产，凌钲等着他们自己乖乖还回来！”

一大汉急道：“王爷！他们哪里会自觉地还回来．．．．．．”

“对啊！那冯家一向巧取豪夺．．．．．．”

“就是！那冯家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前年．．．．．．”

．．．．．．

堂下议论纷纷，都是规劝凌钲，不可对冯家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凌钲待大家安静下来，才微笑摆手道：“此事不急！凌钲目下真正担心的是，南方四郡的豪门世家联手储粮，导致市上无米可卖，长久下去，恐怕会出大问题。如今月族叛乱，月袭的势力膨胀得极快，也同饥民“无米可炊”不无关系。凌钲正在想办法处置此事，很快便要借助各位之力！到那时，望大家不吝帮忙．．．．．．”

眼见宁王处境如此艰难，竟不考虑夺回财产的问题，反而努力寻求办法解民众之忧，众人无不心头感动，抬头看宁王，看到一抹淡定而从容的微笑。

．．．．．．

．．．．．．

深夜，一艘中等规模的客船孤零零地泊在海中央，一阵琴声随风飘摇．．．．．．在寂静辽阔的海面上，这琴声显得异常动听，仿佛带了海的味道，宽广、辽远、无拘无束、挥洒自如．．．．．．却偏偏，在那潇洒中，透着一丝深入骨髓、缠绕不去的淡淡的感伤。

船尾，还泊着另一艘小船。一身青衫的男子立在小船船头，静静听琴。海风掀动他的衣襟，在茫茫无边的海波中，显得说不出地洒脱、却又掩不住一抹——寂寥！

“王爷！您看．．．．．．很长时间了，不如先上船？”周大海已经在凌钲身后站了很久了，陪着他听了和久的琴。船上何芯姑娘的琴声自然是十分优美，但如果一直保持一副难受的站姿连续听上两个时辰，再优美的琴声也会变成一种折磨。两个时辰前，王爷便已经乘船到达了这里，却在走到船头的瞬间，忽然听到一阵琴声，就此停了下来。这一停．．．．．．唉！王爷站着，他又岂敢坐下？

他一直祈祷何芯姑娘能快点弹完，可惜，一曲连一曲（又或者，从头到尾就是一曲），两个时辰过去了，何芯姑娘还一点停下来的意图都没有。（为什么这些人的精力如此充沛呢？）

她该不会是想弹到天亮吧？周大海一阵吐血，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王爷——您老该上船了！

凌钲回头，淡淡一笑道：“这是一个世上最傻的丫头，你若在她身边，便只看得到她的笑容，永远不知道她心底有的压抑！”脸上露出一抹夹杂着心疼和无奈的表情。

那天离开何芯后，他秘密到南方四郡的各个重要江湖帮派拜了一圈码头，暗中同各个帮派的大头目都打了一遍招呼，就一些重要问题交换了意见，并终于在今天上午，聚齐了所有“同道中人”，开了一个“聚义会”。真正的议题，他已经同各帮各派的“当家人”达成了一致意见。上午这个聚会，只是为了让大家彼此知道哪些人是盟友。

今日约好了在海上见面，是为了有效解决“豪门霸粮”的问题，准备带芯儿前往佑滋国走一趟。

月袭叛乱，南方四郡人人自危，便开始积极储粮，以备不测。起初是一些私人储粮，但这股浪潮很快就被大粮商和豪门世家利用到。眼见大家都抢着购粮，便相互勾结起来，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导致集市上一时“粮贵如金”。

皇上数次下旨让郡守督促粮商“开仓放粮”，却完全无法落实到实处。事实上，这些世家手眼通天，根本也不会过分把郡守放在眼里。他们固然接到了郡守“开仓放粮”的命令，缺一个个叫天屈，都表示自己仓中无粮。更有甚者，公然打开自家空荡荡的仓库，表示自己家也快要“无米可炊”，让一群随行检查的官员毫无办法。

数月前，凌钲刚到达洀韶时，便已经察觉到这个状况，想了很久，对何芯道：“下命令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还是要想办法让这些人自己主动把粮食拿出来。最佳的办法，莫过于迅速筹集到大量的粮食，投放到集市上。问题是，我手头没有那么多钱！”

“或许．．．．．．我们可以从佑滋国那边想些办法？”何芯斟酌着提出意见。

“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凌钲皱眉。

“不然！凌钲，其实，我在佑滋国多年，深知佑滋国对贸易的依赖程度。南方四郡局面混乱，对佑滋国的打击不容小觑！反过来，如果能在南方四郡构造一个相对公平稳定的商圈．．．．．．勒密从中得到的收益不下于我们！”

．．．．．．

两人商定了大计，这半个月中，凌钲便一直积极奔走，做好所有相关准备工作。今日，正是约好了芯儿共赴佑滋国的时间。

半个月没有见到芯儿了！乘着小船来到海上的时候，满腔的热切，没想到．．．．．．

是她太过善于伪装还是自己太过疏忽大意？

如果没有听到这琴声，会以为，她已经彻底想通了，一如送他离开的那个早上，挂上一脸甜美的笑容，仿佛心底一片风光霁月、开阔空朗！

她的琴声里没有浓重的抱怨，却有深切的内疚；没有剧烈的伤痛，却有缠绕的困惑！她竟是把痛苦都提炼成了一种淡淡的感伤，仿佛并不强烈，却是一把锋利的小刀，时刻分割着自己的心！

她一直是一个对自己非常残忍的人，可以一边割着自己的心，一边笑得很甜美！多年前，第一次离开王府、从他身边跳开时是这样；第二次离开荷塘月色、走进刑堂时是这样；这一次从展族跟着他出来，一路纵情山水时又是这样；到如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总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伤痛包裹起来，独自舔舐，从来不让他人知觉！而他，总是错误地、每次都被她的温柔和她的笑容所蒙蔽，一直要等到终于有一天、有一刻，痛苦地发现了她的消失、她割在臂上的刀口、她抑郁的琴声，才能惊悚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后知后觉地再次被她所欺骗！

凌钲在船头立了两个时辰，听了两个时辰算不上特别悲痛却充满感伤的琴韵，心底的感觉，也像是被一把小刀不停分割着，割得遍体鳞伤！他一直静静立在船头，一直立到——琴韵终于在海风中渐渐散去．．．．．．

周大海长松一口气，觉得自己腰酸背痛，赶紧恭敬地再次请凌钲上船。

凌钲轻轻吐了口气，忽然转身，对周大海道：“谢谢你！”终于举步走上了软梯。

周大海一怔，尴尬道：“支持王爷是应该的！”

凌钲摇头道：“是谢谢你帮我接来芯儿！还有．．．．．．谢谢你陪我听琴！”

周大海愣在当地，忽然涌起深刻的感动。

宁王侧妃美到被皇上夺走，所有人都以为宁王定然爱她至深，但是，今天早上，武骋先生把一个任务交给了周大海，并且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记住！以后，要保护何芯姑娘的安全！她是——王爷唯一钟爱的女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武先生态度沉凝、表情严肃，让周大海充分感受到了这位“何芯姑娘”的重要性，让他完全无法对王爷竟然钟爱一个寡妇而感到荒谬和滑稽。

说完这句话，武骋先生正式告知他——你已经被批准加入了“策营”。凌钲被放逐，身边的人立即出现了明显的分化。大部分人都在第一时间离他而去，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连荣王凌钶都不敢为他送行；但也有少部分人坚持了下来。“策营”作为最核心、最中坚的力量，则非常稳定。除了徐玉之，所有人都抱着坚定的态度，誓死追随凌钲而来。他们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来鞭策凌钲，凌钲微微一笑，却没有表态．．．．．．

听到自己被吸收进了“策营”，周大海觉得脚步虚浮，感动万分。

这些年，巨风帮纵横海上，风光无限。一提起“周大海”三个字，江湖中人都要竖一下大拇指。没有人知道，“巨风帮”其实是宁王一手筹建起来的。这个帮派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完全是因为有宁王在背后支持！一如——寻金帮中也一直有王爷派过去的各种人才！

巨风帮的总舵并不在天朝，而在遥远的洛特里国。五年前，他们原是一支被寿王凌钲派人把他们引到了洛特里国海域附近，让人传授他们武艺，让他们专门负责为天朝商船“保驾护航”，一来二去，规模越来越大，便又重新在天朝南方海域建立了不计其数的分舵。

他一直在寻找报答宁王的机会，没想到，第一次接到任务，竟然只是秘密护送一个女子到海上。他原本有些遗憾，却终于在听到王爷的亲口道谢后，忽然意识到了此举的重大意义。

如果没有把他当成心腹之人，如此私密的事情，如何会交给他来做？

．．．．．．

凌钲当然不会注意到周大海的激动，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芯儿，急切地等待着拥她入怀；但是，方才的琴声又让他满怀感伤。

她毫不吝惜地分割着自己，便也同时——割伤了他！

凌钲举步走进船舱。

一步、两步、三步．．．．．．

何芯听到了脚步声，抬头，忽然纵身扑了过来，果然是——一脸甜笑！

凌钲看着那甜甜的笑容，忽然有些生气，任由她抱着，没有任何反应。

何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凌钲依然木着一张脸，没有反应。

何芯终于察觉到不对了，抬头，用最温柔的笑容对着他，柔声道：“怎么了？”

凌钲看着她，不带表情地问：“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很好！”何芯伸手理着凌钲的头发，柔声道：“我喜欢可以等待你的感觉！”

“也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凌钲忽然大声反问。

“能时常陪着你，我当然．．．．．．”何芯看着凌钲，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你当然很幸福！还每天都很开心，每天都挂着甜笑，每天都弹快乐的曲调！”凌钲越说越愤怒。

“你到底怎么了？”何芯皱眉。

“我．．．．．．”凌钲忽然狠狠瞪了她一眼，一字一字道：“你明明就在拼了命地为我考虑，我还不知好歹地骂你，你为什么依然如此忍气吞声、如此．．．．．．可恶？”恨恨地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捧起她的脸庞，一口咬在她樱红的唇上，只在两唇相触的瞬间，改为缠绵的轻啃。

咬她、咬她、咬死这个可恶的丫头！

他吻着她、轻轻咬着她的嘴唇，许久、许久、才终于放开了她，却依然紧绷着脸，恨恨道：“最怕就是看到你始终一副‘坚强无畏不受伤’的模样！”

“．．．．．．”何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烧昏了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良久，终于抬头道：“你今天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你为什么不责怪我，把你独自抛在洀韶，让你艰难地挣扎了五年？为什么不抱怨我，始终不能给你一个名分？为什么不把压在心底的痛苦告诉我，每天摆出一副笑脸？为什么．．．．．．”凌钲终于伸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道：“为什么让你走了五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对了！”

听到“五年”这个概念，何芯突然也觉得很感慨。那时，凌钲在洀韶找到了她，不顾一切要同她成婚．．．．．．一转眼，五年多了！

“我为什么要怪你呢？你一直是对的，错的从来都是我！”何芯淡淡一笑道：“是我离开了你，转身走进了婚姻，把你拒之门外；是我明知道不应该，却一次又一次掠夺了姐姐的幸福．．．．．．是我把局面搅得一团糟．．．．．．我究竟要怪你什么呢？”

凌钲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这五年，我看着你辛辛苦苦地奋斗，却没有对你的产业投入更多的关注！”

“你帮我营造了一个最有利的经商环境、大规模地帮我推广了招投标办法，让我揽到了很多的生意！”

“即便看着你银路短缺，我也没有拨银两支持你！”

“你让我享受到了一个拼搏的过程！”

“彤彤是我亲手解散的！”

“皇命在身，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凌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长叹一口气道：“当年，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说到理解和尊重，我实在远远比不上陆藤大人。这句话曾经让我耿耿于怀了很久，但是，到现在．．．．．．我得承认的确如此！”

“．．．．．．？”什么意思？何芯不解地看着凌钲，旋又意识到了什么，迟疑道：“你是说．．．．．．陆大人的那封书信．．．．．．？”关于陆大人写给凌钲的信，她不是没有好奇过，却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凌钲上面的内容。心知，在合适的时候，凌钲自己会告诉她；否则，便是让他为难。

“是！”凌钲点头，把她带到圆桌旁坐好，握着她的手道：“陆大人早已预料到——我们一旦重逢，便有可能论到婚嫁，所以，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其中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便是让我给你一个独立翱翔的机会，让你得以施展自己的才华！”

“陆大人怎么会．．．．．．？”何芯惊讶地抬头。

“陆大人了解你，也了解你的才华！他在信中要求我，如果真的爱你，便一定要给你一个机会、一双翅膀，绝对不要把你困进一个院落和平凡的家庭琐事中。我看着信，想起在荷塘月色时，你的确是放弃了一切，只愿意为我做膳食，所以，尽管那时，我极度痛苦．．．．．．也依然选择了离开！此后，看着你经商、开慈善院、从政佑滋国．．．．．．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绝对不过分干预，让你真的独立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追寻一个奋斗的过程！”

“凌钲．．．．．．”何芯心里涌起深切的感动，忽然探身，揽住了凌钲的脖颈，把头放在他的脖颈里磨蹭良久，才抬起头来，忽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道：“你就确信这五年间，我一定会等你？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如果你不是那么坚定的一个人，又岂会在那样艰难的情形下，把一切给了我？”凌钲说得很有自信。

“那或许只是说明．．．．．．我对这些事情并不看重！你知道．．．．．．我是一个活了两世的人！”何芯嘻嘻一笑。

“坏丫头！”凌钲掐了一把她柔嫩的脸颊，微笑道：“我即便不相信你的坚定，也充分相信我自己的魅力，确定你找不到可以替代我的人！”一脸得意状。

何芯“嗤”地一声笑，对上凌钲笑意融融的眼睛，真的觉得心境在变得开朗。

凌钲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道：“我原打算放弃了一切，就那样娶你，但陆大人说，如果我真是放弃一切的话，必然要辜负很多的人，而你一定会把这些人的痛苦全部背在身上，永远不放过自己！所以．．．．．．他让我选择另一个方向，去完成另外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何芯抬头。

“一个极端困难的任务！我其实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达成．．．．．．”凌钲长叹了一口。

“没有关系，凌钲！不要太为难自己！真的不需要名分，也不需要其他的东西！现在能这样．．．．．．时常见面，我真的已经满足了！”何芯抬头，温柔地亲吻凌钲。

凌钲抱紧了她，良久，又才开口道：“其实方才．．．．．．我早就到了！一直在听你弹琴．．．．．．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你都听到了？”何芯似是有些猜到了他的想法，伸手抚着他的脸庞，柔声道：“凌钲！我心里的确是有些化不开的东西，但是．．．．．．真的跟你没有关系！”

“还是因为孟筠？”凌钲摇头道：“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在内疚些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她的幸福当成自己的责任？”

“因为．．．．．．”何芯一阵泄气，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只在心里想：因为，我渐渐发现，我不但为她选择了一生的磨难，更有甚者，她的很多“磨难”都是由我有意无意间推动的！

怎么能不内疚呢？从小到大，始终没有能够赋予，甚至一直在剥夺着孟筠的幸福！

第三卷　第１２１章　姐妹书（上）

何芯和凌钲的“佑滋国”之行并没有顺利达成。因为，就在第二天一早，便有亲卫禀告，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传给何芯。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居然劳动皇上亲自下旨给何芯？凌钲和何芯没有开口猜测什么，却同时感到担忧，不敢耽误，立即赶回去“接旨”。

自从来到洀韶，凌钲便一路接到指斥的圣旨，所以，两人都不敢对这道圣旨报一个乐观的心态。谁也没有想到，随着圣旨回来的是——彤彤！皇上居然把彤彤还给了何芯。为什么呢？没有人能琢磨出背后的含义。

跟着圣旨同时来的，还有一封书信。

何芯展开书信，一看到抬头的“星儿”两个字，竟觉得泪意上涌。这是孟筠写给她的信。记得上一次收到孟筠的书信，是在孟筠和凌钲结婚前夕。孟筠邀请她出席婚礼，结果她在新婚之夜勾跑了新郎。

此后，茫茫人海中，一直牵挂着这个“姐姐”，却始终没有勇气提笔同她通信。因为，多年过去了，她依然深爱着这个姐姐的丈夫，怕提起笔来，便是满纸内疚，更怕，这位姐姐察觉到她的心思。

想起孟筠为了保护她，选择了进宫，何芯心头涌起内疚，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书信……

……

“星儿：多年不见，非常挂念！提笔，才发现，我们彼此分离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记得小时候……”

孟筠在信中回顾了在何芯呵护下度过的快乐的童年，然后——

“我曾经以为，嫁给宁王，便能得到梦想中的荣华富贵，岂知……”何芯看得一愣。孟筠的意思是……她嫁给凌钲，是冲着权势地位去的？但来不及多想，何芯很快就被接下来那写满信纸的“孤寂岁月”锁住了心情。（非凡楚殇手打）

“每年春节，才能共桌一次；每年进香，才能同行；便连参加一次宫廷筵席，也是皇上专门下旨……”最终的落脚点是：“嫁到王府五年有余，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何芯感到心头沉痛。

接下来——

“那一天，在山洞中，想必你也听到了我的呼唤。的确，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既然嫁给了宁王，又再答应嫁给皇上，是一件无法容忍的事情，但是，事实证明，这一个婚姻才真正让我感到了幸福……”

孟筠的“幸福”记录得很长、很繁琐。从华丽的衣饰到奢侈的举止再到“三千宠爱集一身”的荣宠……有那么一个瞬间，何芯看得完全迷惑了，从来不知道这些“表面的浮华”竟然能让孟筠感到如此众多的幸福。

然后，孟筠接着谈到：“腹中有了小生命，我体会到了一种难言的温暖；看着父母兄弟因为我的缘故得以升官，求得功名，实现了孟家数代的梦想，我更加体会到了幸福二字的含义……”这一点，何芯是信得过的。她一直都相信孟筠定然同她一样，是一个爱孩子的人，也知道孟筠以振兴家族为己任。

“小时候，你便告诉我，只要心灵是坚强纯洁的，便无需畏惧舆论！那时候，对我来说，这是多么高深而无法理解的话……”孟筠说她爱上了皇帝，并且，挣脱了道德和身份上的束缚，已经没有了“烈女不嫁二夫”的困扰，觉得找到适合自己的归宿最重要。

多么“现代”的观念！何芯看得瞠目结舌。

“这也是我想要告诉你的话。我曾经想尽千方百计，试图获得宁王的青睐，可事实证明，他的心里只有你……”

孟筠曾经千方百计的“勾引”凌钲？何芯觉得不可想象，但从孟筠列举的每一个细节和字里行间里体会到的凌钲对她的痴心等待令她深切感动。

“星儿！我知道你一直爱宁王，所以，请给自己一片天空、一个机会。我在积极的为你想办法。不过首先，你要告诉我，你的两次婚姻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我总是对你提过分的要求，希望不会让你太为难……”

……

信已经看完很久了，何芯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很怪异，但挑不出一丝毛病！无论如何，看到这封充满“幸福”的书信，纠缠在心底的内疚淡化很多。理不出思绪，倒是真的有提笔回信的冲动。（非凡楚殇手打）

她并不指望孟筠真能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倒是真的想跟她谈谈自己的两次婚姻，想谈谈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和感受。其实这些年，很多东西压在心里，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宣泄途径。有些话，甚至是对凌钲也不能完全实话实说的。

那么，孟筠呢？她一直是她最亲爱的姐妹啊！这些话，不对她说，又该对谁说呢？更何况，她心里存了太多的内疚，也需要借助纸笔，向孟筠倾诉……

……

缴旨的官员回京复命，顺便为芸妃捎去了她妹妹的回信。

接过星儿的回信，孟筠忽然有些手心发颤。那么多年都不敢给芯儿写信，害怕芯儿知晓了自己在宁王府中的尴尬处境；害怕芯儿发现她不幸福而感到内疚；害怕让芯儿掌握到自己心里不知不觉生长出来的对宁王的情愫。

如今……脱去了彼此身份上的障碍，终于可以摊开来认真谈一谈了！星儿会告诉她一些什么东西呢？孟筠缓缓展开了手中的信纸。

……

“姐姐！看到你的幸福，我真的很高兴！唯一希望的是，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你为了宽慰我而刻意制造出来的‘幸福’！”看到这句话，孟筠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星儿永远是聪明的星儿，也是最了解她的星儿！看来下次写信，要写得更小心、更真实一些才行！孟筠暗暗告诉自己。

“不可讳言，代你嫁到陆府，坐上花轿的那一天，我真的很伤心，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嫁给陆大人，是我这一生的幸运。他是一位宽厚而善解人意的长者，从来也没有真正把我视为一个妻子，像父亲一般疼爱我……我每天为他弹琴……”

果然！孟筠重重握了一下丝帕。星儿同陆大人之间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就是一种父女关系。

“如今，我必须真诚的向你忏悔……因为，在你的新婚之夜，凌钲跳进了陆府找我。我知道是错的，但是，情感已经脱出了理智的控制……在荷塘月色中，每一天，我都在极致的幸福和痛苦中挣扎……知道嫁入宁王府五年有余，你一直独守空房，我很内疚。如果那天，我没有跟着凌钲离开……结局一定会不同！”

孟筠脸上突然挂起了两行泪水，轻轻道：“我的傻星儿啊！该说内疚的人是我，是我自以为是的在你们中间生生插了一脚！”

“凌钲向我求婚，我没有办法，只能破门出嫁……吴大哥在大宁城外的河堤上找到了我。他说愿意充当我的丈夫，帮我背负恶名，而我，竟然简单的相信了……直到那一天，在漫天雪花中，吴大哥忽然取出了珠花。他对我说、对我说……”孟筠含着泪水看完了这一段，脑海里隐隐约约闪过吴方的影子，却并不明了。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她对这个寡言少语的护卫印象并不深刻，只是隐约知道，他重情重义，很得父亲赏识。

“我还必须告诉你……就在这次，凌钲把我从展族带回来的途中……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我真的不敢请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能狠狠打我一巴掌……”

“傻瓜！”孟筠含着泪花，轻轻道：“这是对的啊！你们本来就是一对啊！”

……

“筠儿在说什么？”悄无声息的，凌丰涯出现在身后。他已经来了很久了，见孟筠看信看得入迷，便没有打扰她，到后来，见她一边看信，一边拭泪，微微皱眉，走上前来，便听到她喃喃自语。

“皇上！”孟筠大惊，慌乱的把书信往衣襟里塞。

“拿来！”凌丰涯原本没有什么多余的念头，见她如此紧张，忽然想到了这必定是凌钲的书信，变了脸色。

“皇上……”孟筠惊骇的摁住了衣襟，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茹姑姑！”凌丰涯愈加感到事情不寻常，黑云压脸，大吼道：“把信给我搜出来！”

茹姑姑原在外间候着，听到这呼喊，赶紧驱步进来。

孟筠吓得花容失色，只好颤抖着取出了书信，递给皇上，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千次。

第三卷　第１２１章　姐妹书（下）

凌丰涯狠狠瞪了她一眼，伸手展开了信，直接先看信末的落款：星儿！发现自己的猜测有误，忽然自嘲一笑，心想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然又如同年轻时一样患得患失。然后，他就被接下来看到的内容完全惊呆了。

他看到了一个很离奇的故事，并且，最重要的是……

凌丰涯脸上忽然漾出了笑容，伸臂楼主了孟筠道：“原来钲儿同你妹妹的渊源竟如此之深！”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看到的最好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孟筠不是处女，所谓“独守空房”云云，并不是真实的。但从信的内容上可以判断出来，凌钲一直爱的都是孟筠的妹妹，同孟筠之间夫妻感情极淡，想来即便圆过房，也十分有限。这也合理解释了，为何成亲多年，他们始终没有子嗣。

孟筠吓呆了，良久，才呆滞的点头道：“宁王自始至终都只爱我妹妹一个人！并且……”孟筠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着皇上道：“陛下！您也看到了，我那妹妹清清白白，并不是什么寡妇！求陛下为妹妹解除身份困惑，为妹妹正名！”“扑通”一下，双膝跪地。

凌丰涯吓了一跳，伸手拉起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摇头道：“这件事办不了！一来，事情过于离奇，且无法证明；二来，你妹妹毕竟是真真实实的在户头上登记了两次婚姻，这是事实，无法抹杀的！不管怎么说，钲儿凤子龙孙、要顾及皇家……”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夺了儿媳，这“体面”二字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孟筠大急，拉着皇上的衣袖，好一顿恳求。皇上却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摇头不语。

孟筠无奈，只好暂且放弃，心想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迂回包抄、徐徐进言。

皇上看了她的摸样，觉得可爱至极，半晌，感叹道：“钲儿竟是随了他母亲的性子，也是痴人一个啊！”长长一叹，突然穿过了记忆的通道，想起了雅矜。想起自己从六岁便把凌钲送出了宫，一直也没有关注过，时至今日，竟然让凌钲的侧妃占据了雅矜的位置，不由也有些羞愧。幸好今日这封信却打消了顾虑。知道儿子和孟筠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内心深处的负罪感在一点一点消散，对儿子满腹的嫉恨也不知不觉淡去很多。

让儿子迎娶寡妇，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应允的，倒是觉得儿子满腹才华，就此闲置未免可惜，不仅活动了心思，寻思着或者可以赋予儿子某些权限，尤其是商事方面的权限。

“的确！只要不涉兵事……”皇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暗自点头。正深思间，便听孟筠迟疑着轻问道：“我听说……雅妃娘娘擅琴也擅画？”

皇上一怔，随即问道：“朕赐给你的画，你看了吗？”

孟筠红了脸道：“那时、那时……宁王重伤，我便让人封进密室了！”忽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凌丰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筠儿！为我弹一曲《雨思》！”

孟筠点头答应了，恭敬地弹琴。

凌丰涯听着这悲伤又熟悉的旋律，一阵感伤，轻抚孟筠的头发道：“筠儿早点休息，朕要出去走走！”转身走出了芷芸宫。（非凡楚殇手打）

出了芷芸宫，凌丰涯沿着中檀湖，信步向琴谰宫走去。自从娶了孟筠，他整付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讨好孟筠上，已经许久没有想起雅矜了，适才听了曲子，却忽然动了念头，打算到丹青阁去看看雅矜。

一个清雅的小阁楼上，四处都挂着雅矜的画像。凌丰涯沿着画像走了一圈，二十多年前的记忆便清晰的一一在头脑里呈现。

东首靠窗的第一幅画像上，雅矜还是未出阁的闺女装束，俏脸微扬，露出一个俏皮可爱至极的表情，一双明澈而略带惊讶的眼睛画得生动灵活、惹人注目。

这是他在二十七年前画下的画像。

那天，是正月十四，正是他带着一群心腹谋臣铲除权将的日子；也是席广庭救他性命的日子。第二天，便是一年一度的琴韵会。席广庭爱琴，便提出想到琴韵会上看看。

凌丰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本身也喜欢琴，便约定了第二天，大家穿了便服一起去。

琴韵会上，来自陆府的雅矜小姐技惊四座。弹完曲子，不知为何，竹帘的悬挂线忽然断了。竹帘掉落下来，雅矜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便退下了，但就是这一眼，他便再也忘不了她。当天晚上返回宫里，提笔就画下了这幅画像。

可惜，当天夜里，雅矜便失踪了，所以，他带着伤感又画下了几幅充满思念的画像。

一年后，雅矜回来了。他到陆府看她，发现她不但容色绝秀、琴艺出众，心性也十分温婉，更发现了雅矜身负血海深仇，便一口答应替她全家翻案。当夜回宫，他辗转反侧，便举笔画下了筵席上聪颖灵巧的雅矜。

不久之后，在他三十岁生日那天，雅矜正式入宫了，一年后，诞下了凌钲，被封为一品妃。

入宫五年，雅矜很少笑，却也不会更多的哭泣，一只是冷淡而波澜不惊的模样。因此，这五年中，留在画像上的雅矜，便多是一个端庄宁和、平静高洁的皇妃形象。

直到后来，为了哄雅矜高兴，凌丰涯在没有任何凭证的情况下，找茬把雅矜的仇家投入了大狱，通过“严刑”取得了口供，终于为姚大人恢复了官声、“平反昭雪”。雅矜感动万分，露出了一个充满感激的温柔的笑容道：“我哥哥曾经动用了一切关系去收集凭证，只是年深月久，已经无法找到。今日得皇上平冤，雅矜死而无憾！”至此，对他的态度便亲善了许多。

他心花怒放，便把一个一个笑容都画在了纸上。

然后、然后……凌丰涯忽然在一副画像上站定了脚步。画像上带着点点血迹，那是……凌丰涯心中一痛。

……

那天晚上，携了雅矜到小楼里，刚给雅矜画好了画像，却听到禀告，展族扰边，情况紧急。他连夜奔赴议政殿商讨军务，待布置完了一切，回到琴谰宫，一抬头，却见阁楼的窗上印出一男一女两个影子，相互依偎，十分亲密。（非凡楚殇手打）

他又惊又怒，问守卫琴谰宫的侍卫道：“上面是什么人？”

侍卫茫然的抬头，见到影子，大吃一惊，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如何进去的。

凌丰涯怒火攻心，迅速调来一拨箭手，团团把小楼围住，才开口道：“爱妃请了朋友，如何也不告诉朕一声？”

窗户里的灯火忽然灭了。

凌丰涯冷笑道：“朕已经调了箭手来招呼朋友，爽快的出来受领吧！”

过了片刻，窗户推开了，雅矜站在窗前，印着月光，脸色惨白，对凌丰涯道：“一切错误都是我犯下的，皇上杀了我吧！求你……放过他！”

凌丰涯大怒道：“你把我当是什么人？做出这等事，还想我放了他？”

雅矜忽然举起了胳膊，把一柄闪亮的匕首搁在手腕上，一字一字道：“求皇上放了他！”

凌丰涯心中大恸，愤怒道：“你敢要挟朕？”一句话出口，便见鲜血随着雅矜的手腕流下来。他又惊又怒，大吼道：“不要乱来！”忽然人影闪动，里面的男子试图夺下雅矜手上的刀，却见雅矜连连后退，大声道：“我不会跟你走的！你现在马上离开，否则，你即便把我带出去了，我也会立即死在你的面前！”凄厉的声音盘旋在整个琴谰宫中，让人闻声色变。

眼看雅矜腕上的鲜血越流越多，凌丰涯变色道：“你快止血！我答应放他走了！你现在让他出来，我保证不会放箭！”一边对身边的侍卫长使眼色，让箭手准备好放箭。

雅矜忽然又把匕首抵上了心脏，对里面那人道：“你是不是还不走？那好，我马上杀了我自己！”

刀，一分一寸的深入皮肤……

楼里传出一声哀恸至极的呼叫，里面的男子终于穿窗而出。

凌丰涯一挥手，密集的箭羽便激射而出，但那男子的功夫高的出奇，竟踏在箭身上前行，瞬间消失了。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模样。

眼看着男子遁走，凌丰涯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回头，却见雅矜冷冷的看着落满一地的箭羽，然后，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愤怒和仇恨。

他心知雅矜是抱怨他的“言而无信”，却不打算解释，刚叫了一声“雅矜”便见雅矜摔倒在地。

他连忙让人唤来太医，为雅矜疗伤。冲上小阁楼，但见刚刚画好的画像上，血花朵朵！

伤好了，雅矜却再也不理他，眼神里总是冷冰冰的——充满讥诮。倘若问到她那男子是谁，她脸上的表情便更是充满嘲弄。

他怒火填胤又充满嫉恨，心情恶劣之极，终于把雅矜打入了冷宫……

雅矜去世后，他想画一幅画像纪念雅矜，却总也无法画好，脑海里，总是雅矜充满嘲讽的冰冷的眼神。

此后，召了很多宫廷画师为雅矜画遗像，却总是形似而神非。一直到两年后，席广庭入京，请求收凌钲为徒，他才请席广庭参照以往的画像，为雅矜描摹了一幅遗容。

席广庭不愧为“画仙”，不但把雅矜的衣袖描绘得一丝不差，甚至连雅矜临终前绝望的眼神和表情都传达得惟妙惟肖。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中了邪，一看到这画像，便仿佛鬼上身，抑郁得恨不能杀了自己。他心中惊惧，便封闭了小楼。一直到凌钲十五岁封王，返回京城，请求父皇赐一幅亡母遗像，他才让人把画像交给了凌钲……

那幅画像虽然不在了，但凌丰涯经过挂那画像的地方，陡然间，还是觉得心头发凉，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凄苦疼痛之意，感觉比从前更甚，赶紧跌跌撞撞的离开了小楼，在心底苦笑道：“雅矜！你是在怪责朕抢了钲儿的侧妃吗？”忽然感到浓重的疲惫。

第三卷   第122章    粮战（上）

“星儿！这两天，我给皇上弹了很多你幼时教我的曲子，皇上很是喜欢……”

“姐姐！我这两天整理了一些曲子，都是童谣和摇篮曲，你挑选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

“星儿！今日，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太医来看过，说从脉象上看，是个皇子……”

“姐姐！怀孕期间，要多喝牛奶……”

……

“星儿！今日皇上带我到大宁北郡赏花。有一处山头红梅盛放，我看着喜欢，便夸了几句，不料皇上竟把整个山头作为一个后花园，准备为我盖园子。我想花费过于巨大，实在不妥，请求皇上免去这些花费，皇上却十分坚持……”

“姐姐！出门赏花本事好的，却要当心身体。怀孕期间是不能随便吃药的，所以千万不能生病……”

……

“星儿！我跟皇上说到陆藤慈善院，皇上很喜欢，答应赐一部分田产作为慈善院的常备金……”

“姐姐！南方月族叛乱，豪门世家联合囤米，导致市上无米可卖。今日又收了几个孤儿进慈善院，但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竟无法一一收完……看着街头饥民日多，心中难受……”

……

从大宁到洀韶，路途遥远，但每天都有传信官不停在道上传送着芸妃和其妹妹的通信。

有了第一封，便会有第二封、第三封……孟筠如同幼时一样依赖着何芯，把自己的每一点“幸福”，每一丝感悟都源源不断传递给何芯。而人的心理暗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而执拗的东西，如果你每天都对自己强调——我是幸福的！不知不觉，便会真的感到幸福。

说不爱凌钲是假的；说爱上皇帝也是假的，但逐渐“安于现状”是真的。原本对星儿强调她的“幸福”，是为了让星儿安心，但强调的次数多了；每一个苦心挖掘出来的“幸福”细节又都在心中重复过滤了无数遍，却逐渐地，心境真的日渐开朗了起来。

这种发自内心的“开朗”透过字里行间传递到了何芯的心里，也终于是何芯沉重压抑的心情逐渐得到了释放。

这两个月，她陪着凌钲数次秘密前往佑滋国，达成了很多重要协议，但是，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专人把孟筠的信传到她手上，也会把她的信如期传回大宁。

渐渐地，姐妹俩的通信中，相互的检讨和内疚淡去了，增加了越来越多的生活细节……

……

转眼间，天硕王朝三十七年的春节悄然而至了。

在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中，孟筠也终于度过了最难受的反应期，身体状况逐渐平稳下来。

昨日宫内大庆，孟筠撑着身子参加了筵席，感觉疲乏，便请了旨，早早回宫了。清早起身，退开窗户，见外面是厚厚的积雪，一片银装素裹，煞是美丽，便对茹姑姑道：“我想到外面看看雪！”

“好啊！”茹姑姑面露喜色，微笑道：“娘娘原该出去走走！”心头甚喜，麻利地打点好一切，仔细地给她围好披风，步出了寝宫。

宫墙一角，数枝梅花吐艳，暗香盈袖。孟筠忽然想起星儿幼时教她念过的一首诗，吩咐随从太监取画案来，举笔画了一副“梅雪飘香”，在旁边题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忽听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孟筠转身，便见皇上疾步走到她的身后，揽着她的腰道：“爱妃今日好兴致啊，竟在此作画！”

孟筠下意识地闪避了一下，终究忍住了，微笑道：“皇上今日下朝早啊！”

皇上见她的画工十分出众，并有一种独特的空间感，啧啧称奇，待看了她题在画上的诗，不由击案赞赏道：“好一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好！爱妃果然好诗才！”

孟筠微笑摇头道：“这是我妹妹所作！”想起星儿，果然是“凌寒独自开“的坚韧清绝，想起姐妹俩幼时赏花的美好往事，仿如隔世，不由伤感。

凌丰涯深知孟筠对这“妹妹”感情极深，又想到她这位“妹妹”竟然迷得凌钲一次又一次不顾身份，举止失措，心中好奇，便问道：“筠儿这妹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么……？小时候，她教我弹琴……”孟筠脸上忽然挂起一丝温柔，开始徐徐对皇上讲星儿和她幼时的故事。

沉浸在美丽的往事中，孟筠的语气越来越和缓，神色越来越温柔……

雪映佳人、梅香暗绕……凌丰涯见到了一生中最美丽的图景。

他醉在这美丽中，也震惊于自己听到的描述。

他原本早就知道孟筠的妹妹是一个风云人物，同佑滋国和展族都有很深的渊源，此时听孟筠说起，才知她名为孟筠的妹妹，实则相当于一个老师。

她竟然从六岁开始教导孟筠。孟筠的琴、棋、诗、茶都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在孟筠心目中，她是一个伟大的存在。凌丰涯毫不怀疑，如果把一道圣旨和这位妹妹的话摆在孟筠面前供她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遵循这位妹妹的意志。

孟筠没有刻意整理，顺着思路说了一些幼时的情景，忽然想到一事，抬头问道：“皇上！我听星儿说洀韶那边有大商家囤积居奇、导致集市上无米可卖，是真的吗？”

凌丰涯一怔，料不到她们姐妹俩书信聊天竟会聊到这些事情，微笑道：“朕已经下过数道圣旨给四郡郡守，让他们严惩囤积居奇者，尽快平抑粮市了， 你不要担心！”说着安慰的话，心情却沉郁了下来。几个月了，圣旨也早已下了数道，事情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解决，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四郡郡守的请罪折子都已经先后交到了京城，却是拿那些豪门世家丝毫办法都没有。她原本不知道南方豪门的势力竟如此庞大，寻思着，盖想法子拿出点手段出来处置一切了！

……

正月十八，洀韶。

“哪来的贱蹄子，居然敢抢馒头……”一阵噼噼啪啪的皮鞭声响起，一个十一二岁、满脸乌黑的小女孩被抽倒在地。

“住手！”随着一声轻叱，何芯跳下马来，老程夫妇也迅速候在她两侧。

“她欠你多少银两？我给了！”何芯探手入怀，取出一个银锭。

馒头店的老板一看，笑逐颜开，伸手接银子。

那女孩十分乖觉，虽被抽打得厉害，任然立即便往何芯身边靠了过来，怯怯道：“谢谢夫人！”脸上泪水流过的地方，露出洁白晶莹的肌肤。

陆藤慈善院鲜少收留十岁以上的孩子。何芯看着她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想起了丧朵拉，一阵感伤，伸手牵过小女孩，柔声安慰了几句，交给身后的一个彤彤管事，嘱咐他把孩子送到陆藤慈善院好生照顾，转头对程大娘道：“洀韶富庶，冠绝天朝，这大过节的，竟是许多人流离失所，真看得人伤心！”

老程笑道：“佑滋国的运粮船不是到了吗？大批粮食一投到市面上，立马就能见效！”

“但愿如此吧！”何芯微笑点头，纵马向前奔去。

“这次宁王过去督粮，也有小半个月没有露面了！看把咱们芯儿急得……”程大娘忽然呵呵一笑。

何芯面色一红，纵马前奔，不敢搭话。

对于吴方之死，老程夫妇一直很内疚，总觉得如果他们不离开，一定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重新回到她身边后，便比原来更加尽心，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

有这样两个大高手呆在身边，每次凌钲“翻墙越壁”来找她，自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眼见如此隐私的事情被人掌握得如此扎实，何芯觉得羞愧万分又毫无办法。更何况，程大娘说的原是事实。她和凌钲两个人数次往返佑滋国，筹措许久，向勒密“赊借”的粮食终于到岸了，她固然欣慰，但之所以这么积极地赶过去，主因还是为了见见凌钲。

几人一路急奔，不多时，便到了码头，见码头上堆满了马车，却是各个小粮商得到了消息，听说宁王从佑滋国运来了粮食，一早便候在这里准备接货。港口理，则大大小小泊满了船只。最当先的是三艘大船，后面还密密麻麻跟着无数的中小型船只。

何芯在码头一角停下马，坐在马背上，使劲儿朝着港口的大船张望。

程大娘道：“要不我送你过去？”前面虽然堆得水泄不通，她依然有把握轻松地把何芯送过去。

何芯微笑摇头道：“还是不要了，我们的关系……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程大娘听得心酸，仔细看何芯的神情，却看不出悲喜。

码头上又乱哄哄地闹了一阵儿，便见几艘大船的船梯铺陈开来，不过片刻便见很多水手扛着米袋下来了。一个水手脚步不稳，肩头的米袋掉落下来，包扎口散开，洁白晶莹的米粒在地面上跳动，映着阳光，白得耀眼。见到这白花花的大米，众人心头涌起亲切之意，码头上一时嘘声四起，人声鼎沸。

一袋又一袋粮食装上了马车；一辆又一辆马车离开了码头……终于，凌钲走到了船舷上，四下里搜寻。他的眼睛遥遥的哦扫过了拥堵的马车、繁密的人群，终于看到了角落里，骑在马上的身影，脸露微笑。

这个微笑沿着空气远远传播出去，便点燃了角落里、马背上的另一个微笑。

其实，距离很远，他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只要远远寻到了她的存在，便会发自内心地——微笑！

其实，距离很远，她也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身姿，但是，气流卷过颜面，她便清晰而笃定地收到了一个信号，知道他笑了，于是——自己也笑了！

……

一个个拉着粮食离开的小商人笑逐颜开。宁王卖给他们的价钱并不高，目下粮价大涨，正好可以狠狠捞一笔……

拉着粮，往自己的商号走去，这些小粮商满脑袋都闪着金银的光芒，但是，一路走去，他们的笑容竟是越来越勉强。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江湖人士”都变得很清闲，遍布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同一个话题：宁王从佑滋购回来三百多船粮食！

三百多船？难道背后那三百多艘船都装满了粮食？大家忽然额角冒汗……

……

“三百船粮食”通过散布消息最快的江湖渠道迅速传递，传进口每一个有心人的耳朵里。囤米的大粮商和豪门世家着急了，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冯家，想听听冯老太爷的意见。

还没把屁股坐热，便看见冯府的家丁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汇报：“老爷！老爷！已经按照您老的吩咐，按宁王定的价钱把西街大粮仓的粮食抛出去了！”说完话，才发现满满一中堂坐满了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咳！咳咳！三百船粮食全抛出来，我的粮食就只有堆在仓库里发霉了！“冯老太爷无奈地一叹。

“那么多粮食，可能吗？”商家提出置疑。

“从太子那里传来的消息，那个彤彤的老板娘就是勒密的老师！听说她同宁王私交极好，此事便是她斡旋的！”冯家大少爷忙着炫耀自家的显赫后台，没有注意到老天爷变了脸色。

“勒密之所以能登上王位，她在其中功不可没！当时……”胡家二少爷也毫不示弱，赶紧爆料。几日前，寿王凌钍便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凌钲借粮成功，急速告知他赶紧把粮食全抛出去，今日纯是看热闹来的。

“她在佑滋国制定了税法……”胡家大少爷赶紧补充，显得自己消息渠道畅通。

“她还制定了合同法……”胡家二少爷一阵冷笑。

“这些年……”

“那一次……”

……

两位世家少爷抢着爆料，一众商家早已听得如芒在背。

既然有同佑滋国关系如此密切的一个女子……哎！冯家和胡家都已经把粮食抛出去了，难道他们要把粮食烂在手里？赶快行动吧！所有人心里都仿佛装上了一个加速器，顾不得告别行礼这些次要的问题，抬脚就走，唯恐不够快。

等两位少爷把手里的资料抖落得差不多了，一抬头，发现满满一中堂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走了也不打个招呼，真是不懂礼节！”冯大少爷冷冷一哼，刚哼出口，便见冯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指挥着家丁把他绑起来，一边急急吩咐道：“快！快！其他仓库的粮食也赶快抛出去，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

“是，老爷！知道了！”一群家丁急急奔出了屋子。

……

一夜之间，大批粮食涌上集市，粮价很快便形成暴跌之势。白花花的粮食充斥各家米铺，却是无法售出。

“再等等吧！说不定明天价钱更低……我听金帮的人说了……”准备买粮的人在店铺门口张望一眼，迅速离去。

“嗯！帮宁王押船的是巨风帮的人，亲眼看见宁王装船……宁王说了，那三百船粮食价钱会比之前的三艘更低……”

……

伴着各种流言，洀韶的粮价一跌再跌，无数储粮的商家和世家愁眉苦脸、损失惨重、无计可施。

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的时候，彤彤的老板娘何芯站出来了，表示愿意以所有彤彤的财产为保，按宁王指定的价钱收购粮食。彤彤给出的收购价钱居然同大伙儿联手储粮前差不多，也就是说，比现在的市价要高得多。

把粮食卖给彤彤，至少……能够回本！

一众商家犹如捞到了救命稻草，粮食源源不断地涌入彤彤。

短短十数日见，米市振荡数回，让无数人心惊胆寒。

等彤彤终于收回了粮食、平抑了价格、稳定了市场，宁王出来了，说既然解除了粮荒，三百船粮食就此拉回佑滋国。

一众商家和世家被这一场振荡震得头晕眼花，听到宁王放出的消息，辨不清悲喜。

第三卷  第122章 粮战（下）

深夜，凌钲带着何芯荡舟海上，秘密处置那三百艘船和船上的——石头。

“你知道要多少石头才能让船的吃水看起来同粮食没有差别？”凌钲握着何芯的手，伸手掀开船帘，看着装满船舱的石头，脸露微笑。

“他们难道没有怀疑贵，这么多粮食，恐怕要掏掉勒密一般的国本？”何芯看着满船的石头，也有些好笑。

“谁让你端着那么吓人的一个身份？”凌钲微微一笑。他早就算准了，两位皇兄一定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也一定会及时把消息传到自己的相关家族。

“你知道我做人低调的！”何芯有些赫然。这么多年来，连交情最好的天织锦当家少奶奶金云芳也只知道代表天朝商家在佑滋国办事，不知她“王师”的身份，不料瞬间大白于天下。

“我知道你亏了很多银子！”凌钲握住了何芯的手。彤彤回到她的手中，本就已经元气大伤，再来这样一次救市，几乎被掏空了。

“我赚钱是为了投到慈善院；救市也救活了无数的人，从本质上看，没有多少区别！”何芯微笑道：“倒是宽宽，心疼得睡不着觉！”想起宽宽捶胸顿足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像你说的，没有一个规划约束，一有风吹草动，这样的事情还会随时有可能发生！”凌钲眉心微蹙。

“对啊！如果能就这这个势头，达成一些商事协议和规则，才是最幸运的事情！”在佑滋国从政多年，制定了很多的商事法律，何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规则”的重要性。

“嗯，包括贸易！我最近总想，其实大家都在从事贸易，却各自为战，未免……“

“是啊！所以资源互补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

两人不知不觉，围着洀韶的商事局面讨论了许久，但觉海风拂面，凉意醉人。

“芯儿，这样真好！知道有一个永远也不会害你、永远也不需要提防的人跟你并肩奋斗，真是美好的感觉！”凌钲伸臂把何芯揽入怀中。

“谁说我不会害你？”何芯嘻嘻一笑，伸足一绊，凌钲便直往水中栽去，眼看就要碰到水面了，却忽地擦着水面分身而起，一把拉住何芯，飞到船舱顶上做好，把何芯揽在怀里道：“知道在哪里看星星最美丽吗？”

“船顶上！”何芯微笑抬头，真的觉得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星星，只是突然间，仿佛听到了一声清越的呼唤“星儿！”在心里想：“我亲爱的姐姐啊！但愿、但愿你的一切‘幸福’都是真实的，并且——一直持续！”

……

借着“粮战”的势头，二月末，一个南方四郡所有重要世家和商人参与的重要会谈在洀韶召开了。

这次会谈是由宁王主持的，但是，一个名叫孟星的女子进入了众人的视野。在这次平抑米市的过程中，这个女子的表现十分抢眼，而且，通过这个事件，所有重要世家都知道了她在佑滋国享有的显赫身份。所以，对于一个女子竟公然抛头露面，参与了这次会谈，众人无法提出更多的抱怨。

待众人寒暄完毕，凌钲微笑道：“如今，咱们四郡的商人都从事贸易，但彼此间相互有牵制，却消耗了太多的资源！今天召大家来此，便是为了让大家资源互补，寻求共识！”

一众商家抬头，显然不明白宁王说的是什么。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凌钲微笑道：“周老板家有船，没有货；刘老板家有货，没有船。因此，两家虽然都从事贸易，却彼此受制，经常相互发生摩擦，影响生意。如果能把两家的优势结合起来，按照一个受到保障的协议来办事，则有可能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还是冯家反应快，老头子当先提出了置疑：“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各家的东西和需求各不相同。比如，造船的周家需要水手，而有水手的柳家乔好需要的不是船而是棉布呢？”

此例一出，赢得一片附和。

凌钲微笑道：“所以今日请大家来，便是要把这中间的关系理清，让大家可以最大限度地合作！”

听到这里，何芯点头道：“达成共识固然障碍甚多，但其实操作起来，也未必特别困难。关键是——我们应该共同制定一个游戏规则，让所有人都按照这个规则办事！”

有些规则？众商家不解。

何芯微微一笑，可是一点一点讲述自己的思路……

……

“父亲！那个游戏规则……”回到府中，胡家二少爷赶紧拉着父亲连连追问。在今日的会谈中，其实，道后来，大伙儿都已经明白了，所谓“游戏规则！”就是一个平等协商、互相合作的长效协议。它可能在某些地方会暂时限制或者损伤一部分人的短期利益，但是，从长期来看，却最终会使所有人获利。其核心就在于：当你的个人利益暂时受损，不可因此破坏规则。

何芯结合前世的知识以及在佑滋国从政的经验，提出了很多商业贸易中可能出现的弊端和解决方法，给出了一些切实可行的提议。

她所指出的问题，其实众人在实践过程中都多少有些察觉，却不能系统地加以提升，经过她一番“理论性”的点破，都是眼前一亮。毕竟，子啊这个时空中，远洋贸易还是一个新兴行业，远不能同何芯的前世相提并论。何芯这一番理论性的梳理，对众人来说，实有“醍醐灌顶”之功效。

听到后来，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到这样一个游戏规则的重要性和彼此“合作”的好处，都有些跃跃欲试，但转头看冯家和胡家两位老爷子一直只是笑嘻嘻地打太平拳，对宁王十分友善，却又没有明确支持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哎，宁王同那个孟星都是厉害角色啊！”胡老太爷长叹一口气道：“你表兄让我们撺掇着大伙儿为难宁王，谁知宁王办事竟是这般举重若轻、张弛有度。他们提出来的地下，高瞻远瞩，实在是掐住了问题的实质……”

“如此说来，父亲其实是赞成的？”胡二少爷觉得自己把握住了主脉络。

“不然！”胡老太爷轻轻摇头。

“……？”胡二少爷一脸迷惑。

“无论多好的东西，如果皇上不喜欢，还不是白搭……？”胡老太爷让小婢燃起旱烟，轻抽两口。

“那我们……”

“先把咱们圈住的那一块‘平王田地’还给宁王，另外备一份礼物，送到宁王府上，你亲自过去，诚恳地陪个不是！”

“……？”胡二少爷一直觉得父亲的思路有些难以琢磨。

“宁王大才，不容小觑！没这事，也总会有打交道的时候！我们不好明着支持他，至少暗地里，要搞好关系！”胡老太爷的眼神有些深邃。

“知道了，父亲！”胡二少爷恭敬地行了一礼。

……

同胡家持一致观点的人显然不少。虽然来自主持的贸易会谈最终没有能够达成一致结论，气氛却异常融洽。一个月后，所有的“平王财产”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凌钲手中。

所有世家看着宁王凌钲时，已经不敢再流露出丝毫的讥刺嘲讽之意。

这个世界尊重强者！如果一个人有着非凡的远见卓识，又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和能力，那么，当然就会赢得相应的尊重。

虽然，大家都不会猜到，在漆黑幽深、寒风呼啸的夜晚，那个赢得无数尊重的“宁王凌钲”最喜欢做的事情并不是考虑未来的宏图大计，而是趁着月黑风高，深夜——爬墙！

第三卷 第123章 惊马

春末夏初，空气里敛去了清凉，开始撕扯出一团朦朦胧胧的燥热，让人心头生出烦闷之意。

孟筠已是大腹便便，行动开始变得困难。身段上虽没有了原先的窈窕，却因努力进膳，保养得好，脸色红润，看上去，比原先更增几分娇色。

皇上迷疯了她，竟是在整个怀孕期间都始终陪伴着她，鲜少召其他嫔妃侍寝。昨日晚间，瓦良回报谁，北郊为孟筠盖的园子已经初具规模，皇上听了，十分高兴，吩咐左右备好东西，一早便携了孟筠乘车前去查看。

园子的规模原本极大，但冬至时，孟筠听说临都冰冻，数百灾民无御寒之衣，心中难过，便请求皇上压缩一般规模，拿出建园子的银两救助灾民；待到春末，随着南方月族的叛乱不断升级，很多宛宜灾民涌入大宁，闲散街头，无家可归，孟筠便再次请求拿出一半银两散给这些人做安居费。

皇上安慰她道：“这两年国库充盈，救济灾民的银子，朕自会从国库中拨付，爱妃宽心！”不由想起放逐到洀韶的儿子。这些年，凌钲掌户部，才华出众，措施得力，方使国库充盈。凌钲走后，整个天朝的商业氛围低靡许多，朝廷收上来的税银便远不若原先的多。

孟筠道：“国库出银子赈灾自是好的！可臣妾想起无数人流离失所，自己却耗费巨资盖园子，如何安心？便是皇上日常赐给臣妾的各种饰品，一件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戴在头上，总觉得罪过！”

皇上笑道：“爱妃贵为我朝一品皇妃，如果没有些像样的饰品，不怕被人笑话我朝无钱？”

孟筠笑道：“那便留一身日常见客用的，其余的，换成银子投到慈善院中可好？”

皇上见她善良至此，心头怜惜，抱住了她，安慰道：“朕掌着整个天下百姓的生死祸福，一道敕令便关联无数人的存亡！爱妃长存善念，常进善言，便是万世莫及的公德，不需执着于一衣一饰！”

孟筠听了，微笑道：“既如此，筠儿可否为皇上勾决的那批人犯讨个情？他们的尊长固然是同叛贼有勾结，大部分人却是无辜的！”

皇上笑道：“筠儿总算长了些心眼，竟懂得了旁敲侧击地进言。也罢，既是筠儿讨情，朕便准了！”却是南方兀预郡府一个重要城守被发现同月族有牵连，犯谋逆罪，被判族刑，株连五族。

孟筠见皇上如此重视自己，一言之善，保住了数百人的性命，心中宽慰。她嫁给皇上是迫于无奈，但在皇宫中享尽千般宠爱，更得以行善积福，做了很多善事，终于渐渐安下心来。偶尔想起意外失身之事，心头有些郁闷，却也终究压下去了。原本露出笑容是为了保护凌钲与何芯，到后来，真心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多。

皇上看在眼里，更是喜悦无限，对凌钲的嫉恨之意更消减了一层。

只是如此一来二去，皇上专门为媒介建的园子便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了原本的八分之一。督工的官员缉拿孟筠如此善良，心中感动，加紧赶工，竟是只花了四个月的时间便建好了园中的主体建筑，只待孟筠亲自点拨花景，便可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这园子坐落于大宁北郊，因孟筠喜爱其中红梅，便命名为“梅馨园”凌丰涯带着孟筠乘了，御辇徐徐前行，到了中途，忽见尘土飞扬，一个御前侍卫赶过来，恭敬道：“皇上！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凌丰涯微微皱眉，示意孟筠安心，掀开车帘，接过奏折，徐徐展开，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孟筠担忧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凌丰涯皱眉沉思了片刻，对孟筠道：“筠儿！南方发生了一些事情，朕需得回去找几个老骨头商议一下，你慢慢先去，最多午间，朕定然赶过去陪你！”

孟筠道：“不过看个园子，不妨事的！皇上料理国事要紧，不必过来了！”

凌丰涯脸又重忧，却终于没有说什么，仔细交代了陪伴孟筠的御前侍卫，又召来茹姑姑前来陪着孟筠，骑马返回皇宫去了。

孟筠到了园子里，见一众花农和工匠都聚齐了在远地怯怯看她，起身走过去，吩咐左右人取出些碎银，分给众人道：“辛苦大家来！”

众人见她美丽不可方物，早已看呆了眼，见她分银子，更是激动得满头冒汗，却是不敢造次，互相推挤着，却没有人敢伸手接银子。督工没想到她这么没架子，居然亲自跑过来看一众工匠，赶紧恭敬接了赏银，表示会分给大家。

孟筠下了御辇，改乘一个竹挑，绕着园子走了一圈，见园子造得十分精细，不若皇宫的深沉大气，一亭一台、一轩一榭均是十分小巧别致，心下甚喜。督工叫了负责的花匠，给她说了花木不知，孟筠随意说了些意见，只说要多做水景，走开一圈，觉得乏了，便又回到了御辇上，却见赶车的侍卫换来一人，问了才知道原先的侍卫是被皇上下谕急召来去。她心下颇感几分诧异，却也不疑有他，看了身份令牌，对赶车的侍卫道过谢，便放心上车了。

茹姑姑跟了太后十多年，为人十分精明能干，伺侯着她用了一些瓜果茶点，十分尽心。休息了片刻，孟筠吩咐回宫。走到半道上，忽见一个招牌高高挑起，上书“镜岑茶庄”四个字，旁边是一个箭头，标明了方向。孟筠心知这是何芯在大宁时经营的茶庄，心头涌起温暖之意，旋又想起凌钲，心中微酸，却终究告诉自己：他们这一对有情人终于团聚了，我该诚心祝福！想着想着，竟是觉得泪意上涌，吩咐茹姑姑道：“我想去茶庄看看！”

茹姑姑吓了一跳道：“娘娘身子不便，还是不要随便下去的好！”

孟筠抬头看着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感叹道：“这里是故人所开，看看，不过是略尽一份心意！”

茹姑姑素知她善良，心中怜她，见她提出要求，不便拒绝，起身伺侯着她下了御辇。

孟筠吩咐御前侍卫道：“我隔远看看便可，大家不要搞出太大动静，免得惊扰了人家的经营。”

领头的侍卫听了，脸现难色，却终究点头答应了，吩咐众人远远跟着。眼看孟筠走到林子里，十步、五十步、一百步……忽然一阵惊人的马嘶声响起，震得众人心头颤动，一转头，忽见几匹原本拉着御辇的马已经被斩断了绳子，眼睛发红，鼻子里喷着白气，不停长叫着，转眼就越过了一众侍卫，发疯般朝着孟筠冲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侍卫长已经变了脸色,急忙超前奔去,却已经来不及。

孟筠一转头，看到几双发红的马眼，犹如看到几个高悬头顶的灯笼，心头惊惧，吓得煞白了脸，愣在当地无法挪动。一眨眼，那些灯笼已经来到眼前，她只觉得一个人把她推倒在地，奋不顾身地伏在了她的身上，腹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红烛高悬，孟筠失神地躺在床上，看着摇曳的红烛，觉得看到了无数漂浮的红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四盏……

腹中，空荡荡的，一如——空荡荡的思绪。

纱帐外，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陛下，娘娘受到惊吓，情绪不稳，微臣已经为娘娘开了安神药……”

……

皇上进来了，抱起她，仔细地把药递到她的唇边。孟筠失神地看着那些红烛，呆滞地喝完了药。

“筠儿！你振作一点！”皇上看着她空洞的眼神，一阵阵揪心地痛苦。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孟筠呆呆地数着红烛。

“筠儿……”皇上一阵心痛，猛地把她抱在怀里，痛苦道：“哭出来吧！筠儿，哭出来吧！”孟筠已经醒过来很多天了，却一直是呆呆地数蜡烛，什么也不说。

孟筠听到这一声喊，仿佛回过神来了，看来皇上一眼，眼神中渐渐添了很多内容。

“筠儿……”皇上重重摇了她一下，旋又心疼地揽进怀里。

一朵浅浅的泪花在眼底浮现，孟筠终于凄哀一笑道：“皇上！我的孩子……没了！”

凌丰涯见她终于开口了，松了口气，狠狠道：“不要紧，朕会为他报仇！”

“都怪我、都怪我……茹姑姑原本不让我下马车的！”那朵泪花在眼眶里徘徊数转，终于掉落下来。孟筠知道，在千钧一发之计，是茹姑姑奋不顾身地扑在了她身上，为她挡住了致命的攻击，就这么缓得一缓，其余侍卫已经赶了上来，击毙了几头发疯的牲畜。茹姑姑护住了她，自己却被踩得腹破肠流。

“如果你们不下马车，情况更糟糕！”凌丰涯狠狠道：“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要让发疯的牲畜拉着你们翻下深沟的！路段东侧本就是深沟，所以……茹姑姑怎么都难逃一死，你不要把责任拦在自己身上！她救你一命，朕定然会善待她的家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孟筠一阵颤抖。

“不要紧！筠儿！朕会处置好一切！”凌丰涯说得咬牙切齿。

……

线索，似乎很明了。有人假传了圣谕，调换了车夫。经查实，这个假传圣谕之人是乐妃萧乐依担保进宫的，一直同萧乐依关系密切。萧乐依与孟筠同岁，一直嫉妒孟筠，曾经数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过自己的不满……

当天夜里，“乐妃”悬梁自尽，没有留下遗书，很多人都认为她是畏罪自杀。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但凌丰涯掌权几十年，心思何等细密。以他的判断，萧乐依固然善妒，却还没有如此才慧、如此魄力。

于是，追查继续……
果然，一月后，又有了重大突破。那天，那个假传圣谕，割开马绳的车夫当场自杀，表面上看同乐妃关系密切，但在皇上天罗地网的搜索下，终于被查实，此人入宫前，原来是皇后乳娘儿子的同门师兄弟。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便陆续有官员上折称皇后“位居中宫，毫无建树，多年无嗣，不孝不闲”；渐渐地，便有人揭发皇后私自挪用内币，让自己的娘家——罗府放高利贷；很快，又有人告御状，声称罗府的宗族子弟“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巧取豪度……”皇上亲自审理了案件，证据确凿……一连串的事件激起民怨一片……皇后和罗府的“劣迹”被揭发得越来越多，奏折如雪片般飞往皇宫,众人言之灼灼，都认为皇后“德行有亏”。于是，入秋时分，皇上顺应民意，把皇后打入冷宫。罗信依然是大将军，但谁都知道，皇后倒了，很快，罗府的风光日子便要到头了！

……

入秋十分,孟筠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皇上对她宠爱依旧.

乐妃自尽，皇后被废，她隐约知道其中缘故，心情复杂。一次会面时，乌兰看着她，无比讥讽地说道：“皇上如此聪明，为何就没有想过，你腹中的孩儿没有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有人保住了太子之位，只怕笑得无比开心……”

孟筠知道，她是希望自己能把这个观点传递给皇上，淡淡应承下来了，却什么也没有说。

孩子没有了，她很痛苦，但是，无论如何，她学不会耍手段害人，也学不会报仇。如今她已经不敢随便在皇上面前表态，发现每一个情绪背后都有可能牵连着无数人的性命和幸福。

无论是谁干的，她都不想再追查下去，因为即便最终抓到了真凶，恐怕中间，更多的是牵扯无辜。更何况，真凶是谁，她也隐约想到了，更因此，确信不可能抓到真正的凭据。入宫一年半了，她成长了很多，不想开始进来时的纯粹悲伤，却真正感到了秋意渐凉！

一切……到此为止吧！

孟筠走到书案前提笔给星儿写信。已经许久没有通信了，想必星儿一定会担忧自己的状况。

“星儿！发生了一点意外，孩子没有保住，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伤心了一段时间，已经恢复过来了，你不要担心……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问问凌钲的近况如何，却终究忍住了。凌钲是星儿的，无论好不好，有星儿操心就够了。不知为何，想起凌钲的面容，觉得无比俊逸。在宁王府呆了那么多年，为何就没有好好看看他呢？

孟筠突然回忆起了宁王府中一些极细微的往事：有一年春节，凌钲与她同桌吃饭，记得穿着的是一身玄色的长衫……凌钲吃饭和夹菜的动作都很慢、很细致、很漂亮，像是一种好看的功夫……

皇上进来了，见孟筠唇边挂着轻柔的笑容，心中宽慰，走到案前，笑问道：“筠儿又在给你妹妹写信？”

孟筠点头，转身看着皇上，微笑道：“我真希望他们过得幸福！”

皇上看了她几眼，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微笑点头道：“钲儿实在是很有公心也很有才华！不但打了一场漂亮的粮食战，而且针对南方四郡的商事贸易提出了很多有远见的制度规则！”

孟筠微笑道：“有星儿这个‘贤内助’，宁王办起事来自然顺手。”旋又斟酌道：“皇上！既然您觉得宁王提出的东西很好，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真的把商事管起来？国家有钱赚、老百姓也有收入！”渐渐发现，在皇上面前提起凌钲，反而不要拐弯抹角，越自然越好。皇上尤其喜欢她强调“他们”。

凌丰涯微笑看来她一眼，微微点头，不置可否，旋又笑道：“如今，，朕真是对你那妹妹好哦啊其及了！背了两个寡妇身份，竟还能迷倒钲儿！”其实，他真正奇怪的是，凌钲竟然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彻底忽视了孟筠的天仙之姿，不敢想象这女子该是何等出众。这段时间，他找到很多宁王府的心腹下人，证实凌钲同孟筠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感情，甚至一直分院而居。

如今，他越发心安理得而笃定的认为孟筠注定了就该是他的皇妃，对儿子的愧疚和嫉恨之意每况愈下，爱才之心渐起，同时他也兴起念头想见一见孟筠的妹妹，想看看，这个让儿子费尽心思、苦恋多年的寡妇究竟是怎生“迷人”。

想到这里，凌丰涯又笑道：“朕一直以为钲儿一心为公，如今才知他也有滑头的时候。如今想来，他带兵到展族，主因就是为了救你那妹妹！”

孟筠吓了一跳，心知皇上现在虽是说笑，但只要心中存了这念头，一个不合适，就可能给凌钲带来泼天大祸，赶紧道：“筠儿听说，那时，宁王是主和的；反倒是太子和寿王一力主战！”

听到这话，皇上忽然罢口不言了。因为后来，他其实明白了两个儿子的良苦用心。两个儿子推举了凌钲出去带兵，紧接着，就上了密折，劝他纳妃。派凌钲出征，其实是为了方便他得到孟筠，想到这里，心头一阵愧疚，赶紧岔开了话题道：“你那妹妹很能干啊！短短数月，彤彤又是做得风生水起！”

孟筠趁机道：“皇上，您就可怜可怜我那妹妹，为她正名，去掉寡妇身份吧！”

凌丰涯皱眉道：“筠儿，能办的事情，朕一定会答应！不能办到事情，就不要重复提！”
孟筠见他脸色沉肃，心头打鼓，终于怯怯道：“筠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凌丰涯见他害怕，心生怜惜，抱住了她道：“筠儿了不起啊！没了孩子，却不对朕提任何要求，攀扯任何人，只一心关照自己的姐妹，这一份心地，当真难得！”

孟筠听得心底发酸，却终究压下去了，微笑道：“得皇上如此宠爱，筠儿还能说什么呢？孩子，终归还会再有的！”

皇上听了，微微皱眉，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太医已经秘密禀报过他，孟筠伤得厉害，或许终身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废掉皇后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立孟筠为后，却终于因为这个缘故，没有实施。宫中没有皇后，孟筠便是第一大妃，却也同皇后没有多少区别。

进宫一年半，他知道孟筠一直在成长，虽然秉持着一贯的善良，却也能同各宫嫔妃友好相处，把后宫之事打理得很好。

罗玉珍当了三十年皇后，他原本一直十分满意，直到现在，却突然发现，一个最好的后宫之主或许需要谋略、或许需要智慧、或许需要宽容，但最重要的却是需要一颗温柔善良、悲悯世人的“仙女之心”！

孟筠不看着财物，也执着于权势，总是把满含爱和关注的目光投向芸芸众生。孟筠说：“我妹妹对我说过，天下人在人格上原是平等的！”

皇上心知，对孟筠来说，这位“妹妹”的话，原是比圣旨还有震撼力，听她转述了很多这位“妹妹”的话，不由惊惧，心想：“这孟筠的妹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竟有如此非凡的见识，竟能培养出一种——仙女的胸怀！”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24章 女官（上）

天硕王朝三十八年，春，洀韶。

天才蒙蒙亮，路面两侧，家家关门闭户。一骑快马的“得得”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一阵忽奔，直到宁王府前，才翻身下马。

守在府门口的侍卫一看，见来人身着官员服饰，知道是送奏折来的，不敢怠慢，赶紧恭敬地迎了进府。

去年来末，皇上下旨，把洀韶郡正式封给了宁王凌钲，赋予了他“从容治郡”的权限。指定把原本的平王财产也全部赐给凌钲；“平王府”变成了“宁王府”。同时明确下旨指称：南方四郡商事，宁王统管！

旨意传来，洀韶的大小官员、豪门世族、富贾巨商无不汗流浃背。

宁王来到洀韶时，谁都知道他是被房主过来的，眼看着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在有心人授意下，大家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无不得意洋洋地趁机踩上两脚。凌钲辛苦周旋于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间，不知受了多少冷遇，多少嘲讽。虽然伴着凌钲出色的表现，大家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主动示好，却因为知道他不受皇上待见，因此始终不敢站到他的一边，公开支持他。

而就在这个时候，皇上仿佛同天下人开玩笑一般，毫无征兆地，便又突然给了他治郡权，把一郡生死交到了他的手上。而商事方面的权限，更是遍布“南方四郡”。众人想起从前对他的种种嘲讽，不上门巴结不行，上门巴结又过于下作，竟是不知如何自处。

宁王却很大方，没有丝毫烟火气，给所有人发出请贴，客客气气地请众人到府上“共商治郡事宜”。

原本王爷得了封地，最不讨好的人是郡守，但谁都知道，宁王同郡守苏衣鸣一直交好，这一层障碍却不存在。

筵席上，宁王如沐春风，引着大家喝酒闲聊，始终一团和气，既无偏背，也无冷落，让大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抬头看着那个温润如玉淡定如恒的青年王爷，一腔敬畏全数转化成了仰慕。

一个大商人毛看当场击案道：“我毛看今后铁定追随王爷了，王爷说东便东、说西便西，我毛看绝无二话！”举起一个酒杯走到凌钲面前，伏地敬酒道：“毛看从前不懂事，得罪过王爷，望王爷大人有大量……”

凌钲含笑扶起毛看道：“毛大哥快快请起，折煞本王了！”

一众商贾官员受到启发，纷纷涌前敬酒请罪，凌钲一一笑饮，把众人的疑虑淡化在酒杯中。

宴毕，凌钲再次召集世家巨贾进行了贸易会谈。

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琢磨，这些世家富商都已经吃透凌钲和何芯提出的规则，心知这些规则对大家均十分有利；如今，凌钲更被赋予了“统管四郡商事”的权限，摆明了“圣眷渐隆”，众人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很容易便达成了一致。

这次会谈意义重大。会谈过后，成立了天朝的第一个商会；更重大的意义在于，凌钲让众人明白了一件事情：在洀韶，官员并没有天然超卓于商人之上的特殊优势地位。宁王评价一个人，只论才华，不论出身。

这一举措，打破了延续千百年的“士农工商”排序，洀韶的秩序面临着一次新的调整。

更惊人的举措在于，商会成立后，宁王推举了一人出来担任会长，竟是彤彤的老板娘孟星——一个女人！由于这个女人不但本身便是一个极成功的商人，又同佑滋国关系密切，而这一年中，更是表现突出，以至于，听到这个人选，大家虽觉得诧异，却无法更多地提出辩驳。

此后，陆陆续续地，宁王取消了很多对女子从业的限制，在某种程度上认可女子的才华，打破了延续干百年来绝对的“男尊女卑”排序。

这两个排序的打破绝对是关系重大、石破天惊，所以，虽然凌钲有“从容治郡”权，却依旧恭敬地上折向皇上请示这些措施是否可行。

于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一道道奏析和圣旨便频繁往返于洀韶和皇宫之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些惊人的举措，大部分都得到了皇上的支持。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人想得通！不过，在这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皇上迟迟未批。就是那个关于任命“孟星”为商会会长的决定。

真的能让一个女子公然出来抛头露面吗？真的能让一个女子领导众多的男子？无论谁面临着这样的决定，都会很为难。皇上也一样。

其实，如果没有芸妃，对这样一个提议，皇上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否决，但是，那一天，芸妃为皇上弹了一只曲子。一只似乎并不适合琴奏、节拍较快、风格独特的曲子。虽然并不符合琴韵的“柔雅”本质，却透出了勃勃生机。芸妃温柔地弹着曲子，对皇上道：“这是星儿作的曲子！她本有过人的才华，皇上既不许她嫁给宁王，那便……给她一片天空吧！说起来，我这妹妹真是可怜，分明清清白白、却偏是背负了两个寡妇身份。一想起她离开宁王，代我嫁进陆府，又受了三刀之刑，我这心里……”泪光盈然。

皇上无法忽视那挂在眼色的泪珠、无法拒绝芸妃的软语相求，内心深处，也对那个“迷惑”了钲儿的女子充满了好奇，心想，她既能折服洀韶的世家，没有遭致反对，那便……试一试吧！看看她究竟会弄出一些什么动静……

传旨的官员怀揣着圣旨走进宁王府，神色严肃。这几个月，他无数次到宁王府传旨，早已是轻车熟路。

宁王已经得到了消息，备好了香案，准备接旨。

传旨的官员向北而站，先严肃地对凌缸宣了一道口谕：“此旨需宁王同孟星共接……”然后换上一副笑脸道：“不知这位孟星夫人身在何处？烦请王爷先传了这位夫人过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穿着鹅黄绸衣的女子掀帘而出，恭敬伏地道：“孟星恭迎圣旨！”

那传旨的官员惊诧无比，不知这大清早的，盂星夫人如何能未卜先知地预先候在这里，旋又想到，定是宁王消息灵通，预先得到了消息，不由对宁王无比佩服。

见两人到齐，当即恭敬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上认可了何芯的“商会会长”身份，同时宣布，把这个身份暂时认定为八品官阶，以后可以根据功劳，积品升官。

听到这个旨意，凌缸和何芯相顾苦笑。原本商会应该是一个独立于朝廷的组织，之所以请示皇上，只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料皇上干脆封了何芯官阶，竟成了天朝历史上第一个“女官”。

两人心头诧异，却不敢造次，恭敬接了圣旨。

待送走了传旨的官员，凌钲把何芯揽在怀里道：“方才你可见着了，那官员见你从帘子里钻出来，脸上的表情才叫好看！”

何芯红了脸道：“平民百姓接到圣旨，总是不免一些激动……”

凌钲微笑亲吻她道：“我的宝贝芯儿，这都多少年了，还这么一副羞怯怯的模样，真是不想让我休息了吗？”真的觉得身体里热意上涌，颇有再次“蹬堂入室”的冲动。

何芯感觉到了他的不良企图，面色更红，偎进他怀里道：“我的宝贝王爷，半个月见不着一面，还得让人摸黑到王府找你，不知芯儿心头会有委屈的吗?”

凌钲笑道：“现在好了，芯儿有官阶了，以后，便提拔了洀韶郡的“布司官”，帮我打理钱粮杂物，走到哪里都可以带在身边。”

何芯眼前一亮，惊喜道：“真的？”

凌钲一怔，原是打趣她的，没想到她这么高兴，旋又知道她是想时时伴着自己，心中感动，嘴上却笑嘻嘻地继续打趣道：“没想到芯儿这么喜欢当官！”

何芯抱紧了他道：“那当然，你的芯儿就是俗人一个！”心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两个人终究是聚少离多，心中伤感。

凌钲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嘴上没说，心里却真的开始盘算起这件事来。

到洀韶两年了，他们的关系始终见不得光，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他料理完所有公事后，悄悄潜到“香远益清”找她；自从得到洀韶为封地，却突然忙碌非常，完全脱不开身，便只好找到间隙时间，由老程夫妇密密护送了何芯过来找他。

何芯在他怀里磨蹭良久，终于抬头道：“好了，我得走了！再不走的话，出去该撞上人了！”脸上掠过一丝伤感，瞬间隐去，没有过分流露。

凌钲低头亲吻她，良久，又抱紧了她道：“要不今天别走了，呆我房间里！”

何芯摇头道：“不行的，今天在慈善院那边排得有课！”

凌钲见她伤感，心底十分不舍，抱紧了她道：“我派人过去说一声，放孩子们休息一天。你改日再去！”

何芯微笑道：“耽误了什么也不能耽误了课程！”终于起身离开了凌钲的怀抱，转身朝外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忽听凌钲说了一句：“展颜马上就要打败佟族了！”

何芯定住，回身看着凌钲，眼睛异常明亮。这两年，他们都绝口没有提过展颜，忽然听凌钲说起，竟忍不住涌起激动之意。

凌钲走上前去，又伸手揽住了她，咬了她一口道：“就怕见到你如此关注的表情！”

何芯又红了脸道：“你知道的，毕竟是……朋友！”

凌钲看她美丽无方，怦然心动，又轻轻在她面颊上咬了一口，点头道：“展颜的部队己经推进到了佟族腹地，只差一个最后决战的时机！”

何芯抬头道：“天朝不阻止？”

凌钲露出自信而哂然的表情道：“天朝像你夫君这么有才的人可不好找！展颜骁勇善战又不拘成法，不是什么人想阻止都能够阻止得了的！”旋又露出严肃的表情道：“说实话，如果那些年，不是我暗中掣肘，展颜早已打败了佟族。我离开大宁时，父皇派了罗大将军镇守鹤城，原本极稳妥。只是皇后娘娘被废，罗家受到猜忌，父皇不得已，调了罗大将军回京，这一走……展颜当世枭雄，如何会给我们重新布置的机会。前些年，因为师妹逃婚，裘大将军被一再打压；去秋到今春，罗家又被反复盘查；我老皇叔年事已高，卧病在床，可叹我朝空摆着三大支柱，却无一能善用……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展颜一定能收服佟族！”

何芯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心情，良久，抬头道：“那么月颖呢?她好不好？”

凌钲点头道：“我也没有想到，皇妹真的把羊毛纺织技术在展族铺开了，赢得无歌牧民爱戴。我想，她是真的接受自己做一个草原人了！”

何芯由衷道：“希望她能爱上自己的丈夫！”

凌钲看了何芯一眼，微笑道：“某人把展颜的心给带走了，却让别人如何爱？”

何芯赧笑道：“又胡说八道！不管多激烈的感情，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凌钲道：“既是如此，何以五年不见，一见面，芯儿就不停亲吻我？害得我不能顺利和谈！”

何芯啐道“也不知是谁不顾一切抱住我，现在却说这话！”

凌钲笑道：“现在，我也要不顾一切抱住芯儿了！”忽然把何芯栏腰抱起。

何芯吓了一跳。蹬脚道：“都跟你说再不走就不行了!”

“就是不许你走了！”凌钲抱起何芯，往内堂走去。

“凌钲！凌钲！”何芯伸手拍打凌钲。

“别动！我是真的好想你啊，芯儿！一次真的不够!”凌钲的嘴唇封住了何芯的嘴唇……

“呜呜……”何芯醉在这甜蜜的亲吻中，无奈地想：“为什么我永远都无法拒绝凌钲？”

……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25章 女 官（下）

天硕王朝二十八年春天，何芯作为天朝历史上第一十“女官”，正式担任了商会会长，制定了商会规则和基本的商事法律，推行了很多有力的制度。短短一年之间，建起了完善的商会组织构架，成功斡旋了好几起重大商事矛盾。众人虽觉得受一个“女子”领导未免有些憋屈，却不得不佩服其过人的才华。

天硕王朝三十九春天，宁王凌钲数次请旨，终于让商会真正脱离了官府，独立运转，原本的商会会长“孟星”则因才华出众，得以升官，被皇上亲旨提拔为正六品“布司官”，同许多高品级的布司官一起，接管洀韶郡的各种钱粮杂物。

上任之后，何芯的数学知识和统计意识很快发挥了重要作用。如设计的各种报表和票据让整个管理程序清晰可靠，大大简化了管理程序，提高了管理精度，实现了杂物管理科学化，硬是把原本繁琐的“杂物管理”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待到天硕王朝四十年春天，作为“布司官”，何芯的能力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首肯，甚至得到了皇上的褒奖。理所当然地，她也成为了宁王最赏识、景喜爱得布司官。自从她上任之后，宁王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到后来，甚至会带着她出席一些重要筵席，时间长了，不免惹出一些非议。

因为，宁王到洀韶四年了，没有纳妃！

虽然全天下都知道宁王没有生育能力，但是，能够嫁给一个有封地的王爷仍然是无数闺阁少女的梦想，更何况，宁王出色的仪容和过人的才华本就让无数少女“一见倾心”。

在宁王治下，短短数年间，洀韶的财富急剧增长，一跃而成为天朝最富庶的大郡。商人的地位空前提高，走到酒楼遇到官员，不需点头哈腰，只用大大方方的寒暄；在宁王治下，洀韶女子开始走出家门，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甚至有一船夫的女儿，因“船感”极佳，本身又会武艺，成为洀韶那支举世瞩目的水军里的一个小将领。因为民风开放了很多，便有许多高门大阀或明或暗地表示愿意把女儿嫁给宁王，也有大胆的美丽女子“自荐枕席”，希望能够伺候宁王，却都被宁王含笑打发了，揉碎芳心无数。

经过近十十的筹划打造，苏衣鸣那一支装备精良的水军威震天下。因为这支水军配备了天下最好的船只和最先进的武器。这一支水军甚至震慑到了临海相望的佑滋国。刚刚迎娶了洛特里国公主的佑滋国王勒密亲自下旨道贺，谦虚地请求“派员观摩！”

当然，勒密也专门在旨意中问候了洀韶的“布司官”，他的老师姐姐表达了浓重的思念之情。

接到这个问候时，凌钲正带着他心爱的“布司官”在中堂“商讨公事”，看到这个问候，打翻了醋坛子，抬起头来，狠狠盯着何芯。

何芯坐在他的对面，确实在正正经经地埋头理帐，突然觉得一阵凉意袭来，抬头，对上他不善的眼神，心头发毛，皱眉道：“怎么了？”

凌钲不语，半晌，沉郁道：“你老实告诉我，他有没有抱过你？”

何芯听得一头雾水，诧异道：“哪个‘他’？”

凌钲咬牙道：“勒密！”

“勒密？”何芯想了想，微笑道：“那个傻孩子，在我离开佑滋国的那一天，硬是追到海上，抱着我，说要行一个告别礼！”

凌钲听得一阵阵心里泛酸，咬牙道：“我一直在原地等你，可你、可你……”

“我怎么了？”何芯惊讶地抬头，忽然意识到凌征在吃醋，失笑到：“那时候，勒密还是个‘孩子’！”

“我就不信他抱着你时，没有任何想法！”凌钲一脸委屈。

“我亲爱的王爷大人吃醋的模样可真是可爱！”何芯微微一笑，搅住了凌钲的脖颈，重重覆上他的嘴唇。

一个亲卫掀帘，忽然撞上了这一幕，惊得摔倒在地。

两个拥吻的人急速分开。

待“威逼利诱”地打发了那个亲卫，凌钲揽着何芯，却见她神色有几分抑郁，柔声道：“芯儿不高兴了？”

“没有！”何芯心底掠过一丝酸楚，随即洒然摇头，微笑道：“现在每天都能陪着你，我很满足！”

凌钲轻揉着她的头发，沉思不语。

她理解他、关怀他，无怨无悔地追随着他，慰藉着他，列他全心全意一无所求！

而他——甚至无法让她行走在日光下！

……

怱怱四年，为了长伴凌钲左右，何芯努力扮演好自己“布司官”的角色，协助凌钲治郡，虽努力躲藏在“宁王”的光环下，但其远远超越于众人的眼光和才识，尤其商业方面的才识依然得到了南方四郡的普遍赞赏，不知不觉地，为自己赢得了崇高的声誉。作为这个时空中，天朝唯一的“女官”，她坦然地参与“郡议”，大方地出席筵席、自若地推行改革，渐渐地，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四年中，大家渐渐习惯了自己的官员圈子中多了这样一位女性，逐渐把这种“共事”看作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这四年中，她并不是天朝唯一出名的女子。事实上，相较于她在南方四郡赢得的普遍赞誊，另一个女子更以自己的“憎善”而声震天朝。短短四年间，天朝增添了无数的庙宇，名曰“圣妃庙”，都是百姓们自动筹款修建的，专门用来为一个女子祈福。比如，今日的大宁城郊，钦依山上一座红墙黄瓦的小庙悄然落成，庙中，是四面赶来朝贺的百姓。

“圣妃娘娘真的有这般美丽？”一个少年打量着庙中美丽惊人的塑像，提出置疑。

“若非真人，凭着刘大堂的脑袋，你以为他自个儿能琢摩出此等佳人？

”一个秀才发表“高见”。

“泥胎瓦质、如何及得上真人之万一！”旁边一个妇人不屑地撇嘴。

“莫非大嫂见过圣妃娘娘？”

“那是！那天，我抱着孩子坐在街头，又冷又饿，本以为活不成了，谁知，一抬头，便看到了一个仙女……”妇人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的经历见闻。

“对啊！我也见过圣妃娘娘！那还是去年春节的事情。我欠了租子，寻思着出门躲债，谁知刚一出门……”旁边一个汉子不甘示弱，也开始加入“宣讲团”。

“嗯，正月里，圣妃娘娘亲自到城门口看望我们！你说这大过年的，圣妃娘娘如何不留在宫里享福，反倒来看我们这些跑苦力的？”另一个受过恩惠的“苦力”发出感叹。

一时间，“圣妃”的故事伴着“圣妃”的泥塑，在每个人心中悄然传递。

身为天朝第一大妃，这位“圣妃”娘娘同以往的娘娘都全然不同。

入宫四年，她率先垂范，取消了一如奢侈的仪仗和装饰，终日茹素、善言善行，有一次，为了保住一批被牵连而将予以族诛的人犯，不惜在寝宫外跪了一夜。在她的努力下，天朝取消了“凌迟、刖足、墨刑”等一些远古流传下来的肉体刑；取消了“株连”和“族刑’，保住了无数“无辜”人犯的性命。

她始终没有能够再怀上皇嗣，却说了一句话：天下百姓便是我的子嗣！

果然如同爱护儿女一般爱护天下百姓。

她一心投入慈善事业，每到逢年过节，必定出宫，沿街巡视，查找年节时分的“伤心人”，亲自予以接济；为了确保赈灾粮款落实到位，她多次为民请命，并派出身边的亲信之人赴远地监督；甚至，在大宁近郊遇到荒灾时，请得皇命，亲赴粥棚，为京城附近的灾民分粥，所过之处，其惊人的容颜和善贤的举止惊煞无数人。

无数百姓盖庙，树真神，为这位娘娘祈福，一个传言流遍天朝：芸妃大善槽爱、仁施天下，定是仙女转世，乃我朝当之无愧的——圣妃！非·凡TXT电#子书论坛蝶￥梦%上传

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26章 洪 峰

天硕王朝四十年春季，月袭称帝，建立月国，由于天朝数次派兵围剿未果，这“月国”的声势日渐壮大，竟是聚起了几十万人，攻陷了邻近三郡的不少城池。最后，痛定思痛，皇上终于打破了“不得让凌钲掌兵”的思想防线，决定再次启用那个被反夏证明了最会打仗的儿子前去平叛。

于是，一道圣旨来到洀韶，凌钲重掌了兵权。

……

雨，浠浠沥沥地下！今年的雨水来得特别早，而且一下起来便是没完没了。何芯临窗抚琴，和着漫天雨花，心底流过微微的的冰凉。

一曲《雨恩》弹罢，凌钲起身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脖颈道“芯儿！如果不是走山区，我定然带着你一起去！”明日一早就要出征，因敌人蜷缩山区，易守难攻，凌钲觉得行程危险，终于还是决定把何芯留在洀韶。

“你得答应我，无论任何时候都会珍惜生命；无论遭遇何种状况，都会记得我在这里等你！”何芯转头看着凌钲，神色温柔而严肃。

“是！我会牢牢记住！”凌钲郑重地承诺。

夜雨潇潇，离悉哀哀，述不尽相思绵长！

夜风中，他揽着她，静静听雨，昏黄的烛光在脚下把两个依偎的人拉成一个密不可分的黑长的影子，似在描摹离绪，又仿如承诺永聚！

……

凌钲平叛，原本以为这月袭聚集一群乌合之众，不比真正的战争，必然轻松很多，岂知那月袭实是人才，经过数年经营，机关密布，堡垒坚固，两军相接，数次战斗，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陷入胶着。凌钲这才知道之前天朝数次剿灭未果，却也不完全是因为将领无能，这才真正收起了轻视之心，重新布置攻防。

从这个时候开始，天朝的攻击才一次比一次有力。

到了五月间，凌钲已经把月袭的部队围困在一个小山上，只待发起最后攻击，便可全功而返。

离家……数月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连绵不绝的雨，起身走进军议帐，提笔写信。

“芯儿，昨日交战一次，我的军队原本布下了炸药，准备用火玫，岂知雨水一直没有止歇……”描写的是战况，唇角却不自觉的挂起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笑容。交战数月，竟然知悉，这个所谓的“月王”竟是原本天朝十分有名的独行大盗程十七。昨日，缴获了一幅常悬于程十七房十的“月神”画像，展开一看，俨然便是孟筠的画像。凌钲记起多年前程十七挟持过孟筠复又送她前往皇宫的往事，依稀有些明白了这场叛乱的根源……

凌钲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何芯，因为不想主动提到“孟筠”两个字，在信东写上了自己的思念，把信封好，交给了亲卫。

每天一封的书信从战场送回洀韶。不管时间多么紧张，哪怕只是写下“想你”两个宇，凌钲的书信都必定会送回去，因为知道，看到书信，何芯才能入眠。

他不如道的是，普降大雨，道路阻断了，很多书信都留在渡口，无法及时送出。

洀韶，香远益清。

“很久没有收到凌钲的信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是否——安全？”

一早起身，何芯立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倾盆大雨，脸带忧容。

入春以后，雨就没有歇过，从前日开始，更是连降暴雨，让整个洀浠城都光在了水中。道路早已阻断了，消息书信无法传递。已经半个月没有收到凌钲的信了，虽然每天都安慰自己，不要紧，一定是因为消息传不过来，凌钲一定是平安的，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日比一日担忧。

虽然强撑着笑脸，照常处理着一切，却早已无法入眠。

昨夜，在床上忧急如焚地翻滚了一夜，一早起身，看着地上的积水甚多，天上依然大雨如注，心下更是惊惶。

背后内堂里，隐隐约约还听到宽宽在同程大娘搭话，叙叙叨叨地抱怨。

因为雨水阻断了道路，彤彤的好几笔生意达成了初步协议，却无法继续沟通。自从担任布司官，她公务繁忙，又要抽空到慈善院上课，除了偶尔设计几款服装，彤彤的事务，基本上交给了宽宽一手打理。好在慈善院的孩子们一批又一批地毕业了，大部分都补充到了她的产业中，剩下的，也被洀韶各大商家搜罗一空。

作为这个时空中接受最先进教育的孩子们，他们拥有比一般天朝人更开阔的思路，更精细的头脑，更实干的精神，并且都精擅数学。他们中，诞生了一部分具备科学探讨精神的人，进入凌钲的“科研署”从事“科学研究”；也产生了几个具有设计天分的人，开始承担彤彤的设刊工作；更多的．则是精明的“职业经理人”。他们不断注入洀韶的商圈，让这个商业郡越来越呈现出惹人注目的勃勃生机……

“唉！雨要再这么下下去，今年的生意就该泡汤了！”宽宽已经走到何芯身后，一起抬头看雨。

何芯敛去了眉宇间的忧愁，微微一笑，转头道：“生意泡汤了不打紧，只要亲爱的宽宽同学能带个媳妇儿回来让姐姐瞅瞅！”

宽宽一怔，微笑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成亲的，不过暂时还没有碰上让我决心厮守一生的女子！”从见到宁王的第一眼开始，便知道姐姐这辈子都注定要栽在他的身上。宁王太出色，让他无法嫉妒，郁闷了几天，潇洒地放手，真心实意地当起了姐姐贴心的弟弟。

其实，时间久了，他也在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当初对姐姐着了魔似地日思夜想，究竟是一种真正的爱情还是仅仅由于从小的依恋而提升出来的感情？很奇怪，并没有刻意对自己强调过什么，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变化，那种“迷恋”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地在渐渐淡去。

彤彤的生意耽误了该怎么办呢？何芯没有多想。这些事情，最好让宽宽去烦恼。她考虑的是如何才能打听到一点凌钲的消息。再这样担忧下去，身体早晚要垮。她低头沉思了片刻，决定还是去找苏衣鸣打听一下，看看会不会有飞鸽传来的消息。

她穿上油衣，展开一把油纸伞，走到后院马厩里牵出了马，轻轻拍打马头道：“对不起，这种日子还要让你出去！”翻身上马，策马趟进水中。雨太大，虽“全副武装”，实际效果却十分有限。刚一出门，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芯儿！”回头，见程大娘撑着伞赴了过来，脸黑成了—口锅，高声抱怨道：“你又要偷偷出去？”

何芯微微苦笑道：“我想去找郡守大人问问消息！”看着程大娘，总觉得心虚。这些年，一直有他们夫妇相件，她当然觉得十分温暖，但另一方面，一切“秘密”见凌钲的时间行程都要经过他们夫妇批准，深感自己对凌钲的每一点思念、每一次牵挂都落在旁人眼中，却又无比羞愧，无比郁闷。曾经很多次偷偷跑去找凌钲，被发现后，受到严厉批评。

“我跟你一起去！”程大娘瞬间下了结论，然后，不等何芯开口，已经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马背。

何芯无奈一笑，最终留在心底的却是温暖，轻策马腹，趟水前行。

行到半途，突然听到哭喊声四起，很多人卖命地趟着水四处刮窜，隐约听到人声传来：“糟了、糟了！永定河快决堤了！”

“我那孩儿还在永定河那边渡人啊！老天啊……”

“快！快点离开，洪水马上就来……”

“……”

何芯煞白了脸，程大娘扯住她道：“走！芯儿！我们撤到安全的地方去！”

何芯一愣，旋即坚决地抬头道：“大娘先走！我去水定河那边看看……

”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官阶官衔，此时此刻，却突然意识到了身为官员的责任。

“芯儿……”程大娘恼怒地吼了一声，对上她坚定的眼神，终于无奈地一叹，终究知道她的脾气，放弃了劝说。

永定河位于洀浠城东，由于位处郡领旁边，地位重要，历代郡守都十分关注，加固得十分牢靠，这才命名为永定河。

何芯听说永定河要决堤，如果洪水一来，整个洀浠城都可能不保，心头震骇，泼风般一阵打马极奔，穿街直出城东。

雨越下越大，淙淙雨声中，远远便听见河水令人心悸的咆哮震得大地簌籁颤抖。雨幕中，但见一个个士兵焦急地扛着蒲包草袋，焦急地往堤坝上填。雨水太密，那些士兵的身影隐在雨幕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河道衙门早已在堤上设了毡棚。毡棚内，一众河道官员围着苏衣鸣．一个个拧眉竖眼，焦虑地盯着前方的堤坝。何芯走进去，合上油伞，与一众“同僚”打招呼。

“这大风大雨的，夫人怎么来了？”

“这边危险，夫人还是回去吧！”

“……”

“是啊！这边有我们在呢！”虽然都是洀郡的官员，但何芯毕竟是女流，又没有轮到当值，见她冒雨跑到堤坝上来，一从官员都觉得意外，纷纷出言劝阻。

虽然是当面说话，但旁边河水翻涌，大雨如注，大家都必须提高了声调吼叫着，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见何芯走进毡棚，苏衣鸣略显诧色，却显然没有心思同她寒暄，略略一点头，眼睛看向了她身后，一个疾步跑来的小兵道：“怎么速皮慢下来了？”语气里十分不耐。

那小兵脸现惊惶之色，奔到身前道：“大人！草袋快用完了！已经拼命赶工，但编织草袋很花功夫，一时来不及，现在是用草席暂时顶着，很快……”

何芯听得心头一阵阵急跳，突然开口道：“用布袋可以吧？”

苏衣鸣一怔，旁边的河道官员已经接口道：“布袋自然比草袋好，不过太贵！”

何芯略一沉吟，对苏衣鸣道：“借大人一匹马！”回身对程大娘道：“大娘立即赶回去，让宽宽把我们库里的布全部起出来，送到堤坝上！我去天织锦找金大奶奶赊布！”说完，不等堤上的人反应过来，已经返身冲进了雨幕中，奔下了大堤。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堤坝下，临时搭起的毡棚内，何芯指挥着彤彤的员工赶布袋，一个十送给装沙的士兵。水越集越多，何芯早已是浑身湿透，但看着奋斗在堤坝上的士兵，知道河水正一分一寸地上涨，却如何敢懈怠。

一比又一批员工轮上、替下……

风雨撕扯着天幕，间或裂开一道闪电，落下一个惊雷，震得人心头一阵阵发怵。宽宽急急地喊道：“姐姐你快去歇着，我看着就行了！”河啸声太大，人声在空气里振荡，显得十分苍白。

    “一起动手吧！”程大娘气鼓鼓地盯着何芯，知道根本拿她没有办法，跳下马背，跨进水中，走到何芯身侧，利索地帮忙。
“快要顶不住了！老天……”

“哪那么多废话，赶紧扛袋子……”

“还是放弃吧！不然大家一起殉葬！”

……

一股风猛灌进来，隐约传来的人声仿佛宣示着一种即将来到的厄运，众人听得一阵心惊胆震。

“夫人！会不会、人不会决堤啊？”一个年牲的小员工吓得簌簌发抖。

何芯转头看着大家脸上恐惧的表情，微微一叹道：“想回去的就回去吧！”

大家相互对望，终于怯怯站起身来，却迟迟不行动。

“走吧！没有关系！”何芯徽微一笑。

“夫人一起走吧！”一个员工诈着胆子说了一句。

“如果所有人都放弃了，就真的没有希望了！”何芯温然一笑，伸手接过一个员工手中未完的活计，自己忙话起来……

棚内一时沉默。

然后，起初提出要走的人忽然坐下，开始拼命扎布袋。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回到了岗位上。毡棚外，风雨雷电嘶吼不息；毡棚内，一个女子淡淡微笑着，仿佛撑起了一片明净的天空……

“怎么样？现在这速度可以吗？”何芯跑出毡棚，问管装沙的队长。身上早已湿透，索性不再打伞。

“布袋够用了，就是堤坝太长，来回运送沙袋的矩离太远，时间久了，运沙袋的士兵顶不住！”队长在大雨里对何芯吼着，脸带忧容。雨水顺着他的脸部哗哗流下，把脸部表情冲刷出一种悲凉。

“用工具啊！”

“马车过不来的！”

“可以用独轮车啊！”

“什么是独轮车？”队长诧异。

何芯一拍脑袋：“你等着，我去找郡守大人！”这个时空中没有独轮车，但是，这种工具并不难做。

……

下一刻，辎重营。

“对！对！快把马车的轮胎卸下来！”何芯大声指挥。她是布司官，原本就要负责辎重，倒是轻车熟路就找出来哪里有木料、哪里有工具，最麻烦的是，哪里有轮子？当然是——马车上有！

“嗯！嗯！快点劈木材。”

“嗯！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拼法，快点、快点……”

苏衣鸣走进了辎重营，看着指挥着士兵赶制独轮车的何芯，鼻腔有些发酸。

“大人来了？”何芯转头看见苏衣鸣，十分惊喜，招手道：“大人！您看，这些独轮车用来运沙包，应该就不错！

“是很好！”苏衣鸣说不出其他的话。

“还有，大人！我方才没来得及说，不应该让士兵们一趟一趟来回运送沙袋，要结成人梯……”何芯又叙叙叨叨地开口了。

“什么是人梯……”

“噢！就是……”

几个时辰间，一辆又一辆简易的独轮车开往了堤坝，运输压力大大缓解。

“唉！不要挤！不要挤！听我指挥，大家排成人梯！”何芯返回了堤坝，笑意融融地对着堤坝上的士兵喊。

“妈的！有这么漂亮的布司官指挥着，还有啥累的？”一十老兵看着威风凛凛站在堤坝上的何芯，大声调笑。

“对啊！有布司官陪着呢！” 一众士兵脸上绽开笑容。

“要不……布司官给咱唱支歌？”

“行啊！就是唱得不好，大家不要笑话！”何芯在大雨里果然唱起了歌。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很特别的歌，很——振奋人心！唱歌的女子微笑沿着长长的人梯走．把歌声一路传递过去。在风雨中，这歌声微弱却不单薄，轻轻传递着——笑容、勇气和力量！

雨依旧倾盆而下；河水依旧咆哮不止……一道坚强的人梯；一个个色彩缤纷的布袋……一辆辆在人梯旁边经过的简易的独轮车……一首在雨声里轻轻漂浮、却重重落在心头的

“呀，大人，你怎么能……？”一个士兵顺手递过一个沙袋，忽然发现递到了苏衣鸣于里。

“啊！郡守大人！”惊呼声连成一片。

何芯走到苏衣鸣身边，住嘴不唱了。

“继续唱啊！我听你指挥！”苏衣鸣看着何芯直笑。

“对啊！继续唱啊！”一个一个官员走进了“人梯”，脸上堆满了笑容，因为，雨太大，掩住了泪水。

“……”短暂的沉默，可声继续飘起。

“不行！不行！我们这边需要布司官打气呢……”

“谁说的，谁说的？她才刚过来……”

“别闹了！别闹了！别把布司官累着了……”

“是啊！是啊！快去休息吧……”劝阻的声音很快连成一片。官兵们看着大雨里穿梭的布司官，满眼感动。

“没事儿、没事儿……”何芯一直在长长的“人梯”里窜来窜去，走到哪里，哪里就欢呼声一片。

“团结就是力量……”何芯早已经唱不动歌了，堤坝上的歌声却越来越宏亮。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唱起了歌，很快便汇成了滔滔洪韵……

何芯在大雨里跑着、跑着，不知疲倦地为士兵鼓劲儿，不知究竟跑了多久，只知道早已感觉不到雨水淋身的凉意，双腿也渐渐变得麻木……渐渐地，永定河的水位低下去了，大坝上开始涌起兴奋的躁动……

“洪峰过去了，照目前的情形看，大坝不会有问题了！快回去休息吧！”苏衣鸣走到何芯身边，看着她被雨水洗刷得青中透白的脸，充满怜惜，语气里，还透着一丝“人力胜天”的激动。

“真的？”何芯兴奋地抬头，头脑里一放松，忽然觉得眼见的人影越来越重叠、雨声越来越模糊……身体一阵脱力地摇晃……

苏衣鸣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忽然感到一阵强劲的气流拂过身体，一道人影劈开雨幕，快如闪电地直冲过来，毫不犹豫地抱起了何芯，然后，“噗”地一下，跪倒在大雨中！

体力过渡透支，何芯已经睁不开眼，但是……

“凌钲……”她轻轻叫了一声，毫不犹豫地任由那熟悉的温暖包裹着自己，幸福地——昏去……

“芯儿！”凌钲跪在大雨中，紧紧抱着何芯，颤声低唤，心疼得恨不能狠狠打自己几拳，想站起身子，却觉得腿脚发软……

十日前，他的战斗便结束了。他兼程带队赶了回来，却在渡口被大水拦住了。在那里，见到了奉命传信的亲卫，知道竟然已经有十多天没有传出书信，想到芯儿必定是担忧坏了，再也忍耐不住，吩咐手下将领原地等候，嘱咐副帅带队回洀韶，自己当先起了回来。

他冒着大雨赶路，傍晚时分才回到洀浠城，直奔香远益清，却找不到一个人，出来，听说了永定河的危急情况，心下担忧，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一路急奔，到了堤下，先在毡棚旁边找到了宽宽，然后顺着宽宽的指点，看到了那个立在坝上，浑身湿透的姑娘。

他飞身掠上堤坝，还没飞到她的身侧，已经看到她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几欲昏倒……

排山倒海的思念，如油浇淋的心疼，再也顾不得什么长远大计、皇家体面！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抱起了她……那一刻，世界又收缩了，缩成了一片小小的天地，缩成了一个窄窄的空间，只让容纳两颗心，一份爱！凌钲已经无法看见瓢泼大雨；无法理会满坝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很冷吧！要抱着她，用力地抱着她，好让她——温暖一点！

洀韶，宁王府，致远斋。

“王爷放心！布司官大人只是太疲倦了，喝点汤药，睡一觉便好。”洀韶有名的马大夫抬头看了凌钲一眼，旋又垂下了眼，不敢露出异样的神色。

王爷把布司官大人抱回了自己的床上，让他直接进房间里看病．他本已觉得十分不妥，在心里勉强跟自己解释：王爷一定是太着急了，不会有什么！还没完全说服自己，就看见王爷走到床边，当着他的面，握住了布司官大人的手。他吓了一跳，生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情，却见王爷回身，温和地一笑道：“这大半夜的，辛苦了！去找管家领赏钱吧！”

马大夫心下震骇，唯唯答应，恭敬地退了出去，正想着该如何面对这件惊人的事情，待出了王府，不过片刻，便听到传吉：宁王在大坝上，当着无数人的面，紧紧抱住了布司官；然后，又一路抱着她返回了宁王府……

听到这个，马大夫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搅进什么隐秘的桃色事件中。

凌钲看着马大夫退出了房间，心想果然是关心则乱。他本身医术不错，早知道何芯没有大碍，却还是放心不下，连夜请马大夫看过才安心。他细致地喂了何芯喝药，和衣躺在她的身边，抱着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十分疲倦。渡口大水拦道，他不得不运起如夫，凌空飞渡，十分损耗真元，过了河，又连续赶了两天路，基本上没有休息过，此时放私下来，倦意上涌，心知洀浠城一定在快速传递着自己和何芯的“绯闻”，却没有过多的想法，反而，从心灵深处涌起一阵轻松，仿佛去掉了一个心头的重压。

沉思间，听到有人轻轻敲门，凌钲起身，见武骋在外，恭敬道：“王爷准备正面应对了吗？”

凌钲叹息道：“原本时机还不成熟，只是我见到她时……”

武骋恭敬道：“我们这就着手准备！”

凌钲一怔，却又见武骋肃然道：“我们都很喜欢何芯姑娘，衷心期盼她能成为王爷的正妃！”

凌钲心中涌起一阵热意，正准备开口．忽听何芯轻轻呼唤了一声：“凌钲！”

凌钲回头，见何芯已经睁开了眼睛，笑意融融地看着他。她知道是凌钲把她带回来的。在堤坝上的时候，虽然已经睁不开眼，但是，她就是知道，凌钲来了！

“属下先告退了！”武聘带上了门，开始琢磨，哪些人可以出面澄清何芯的身份；又该如何打动这些人。

凌钲回身，走到床边，却板起了脸。

“怎么了，平叛不顺利？”何芯撑着身子半坐起来。

“做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么拼命？”凌钲恨恨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又终于伸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有些懊恼。

“你的平叛顺利吧？”何芯垂下了头，赶紧转移话题。

“你到底知不知道呆在堤坝上很危险？”凌钲没有被她干扰到思路。

“洀韶是你的封地，我这是爱护你的臣民！”何芯嘻笑着解释，多少有些心虚。

“是谁对我说，无论任何时候都会珍惜生命？你一点都不为我考虑！”凌钲仍然很生气。

“你带我离开大坝……没让人看出异样吧？”何芯小心翼翼地开口，终于说到了实质问题。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芯儿，我很高兴！这么多年，我……真的受够了！”凌钲长吐一口气，仿佛要同时把积压胸中多年的郁闷一起宣泄出来……

永定河的大坝保住了。随着这次抗洪，一段压抑多年的地下恋情也终于曝光了！

街头议论纷纷，说什么话的都有……

“咳！我早说宁王对他这布司官十分不寻常，果然……”一脸料事如神状。

“听说那女子的长相虽然不错，却也没有什么特别惊艳之处……”十分不解的眼神。

“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守节……”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感到周身有几道目光冷冷传来。

“谁要敢背后说她不好，老子毙了他！”一个士兵“嚓”地一下抽刀在手。那天在堤坝上，他亲自受到了布司官大人的鼓励。宁王喜欢她怎么了？

她就是很好！

“谁说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守节？”说话的是洀韶的开明女子。随着宁王的变革治理，洀韶的女子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女子，已经可以公然坐在酒楼里吃饭；很多开明女子也已经不若原来那般坚定地认为一十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贞操。

“到底是个寡妇……”一阵叹婉。

“寡妇怎么了……”一碗热淋淋的汤面凌空而至……

伴件着充斥坊间的各种流言，宁王凌钲正式请旨，恳求父皇，希望能明媒正娶，纳“孟星”为正妃。

奏折传到京城，掀起惊涛骇浪，一时人言灼灼。无数士大夫站了出来，指斥凌钲“不知检点、行为失当”，宴求处死孟星这个无耻的女人。

奇迹般地，在一阵阵声讨浪潮中，陆氏宗教的掌门人陆义衡站了出来，公开宣称，孟星同陆藤毫无瓜葛，指称当年父亲娶孟星“实为解弱女之困”指明他们之间“名为夫妻，实为义父女关系”，公开支持孟星嫁与宁王。陆藤的三位夫人也一起站出来，证明孟星同老爷之间“无夫妻之事！”

跟着，泰王凌丰驰也站了出来，表明孟星第二次嫁人也是“实艰难之际，不得已而为之，未尽夫妻之事！”甚至取得了邻国公主克力蒂娜的证言。

两个消息一出，又是一片哗然。如果孟星两次婚姻都是假婚姻，那么，指责她“失节”之事便没有依据。如果自身清白，又有官阶在身，嫁与宁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就着这个风潮，洀韶郡郡守苏衣鸣上折称洀韶举郡皆赞同这一婚事，更把事情推向了高潮。

最后，终于有一个士大夫站出来道：“我朝自古以婚书为凭，所谓生为夫家人，死为夫家鬼，节操一事，关连深广，无夫妻之实，不代表无夫妻之分、以一女之身而频嫁他人，本身便是失节之事，无论如何说辞，难灭其质！”铿锵有力地回击了过去，依然坚决要求处死孟星“以振节风”。

两帮大臣壁垒分明，两方言论充斥朝堂，一桩私事变成了举国关注的大事；一段恋情成为坊间津津乐道的传奇……

朝堂上的争论不断升级，从婚事之争到节操之争渐渐演变为观念之争、阵营之争；到后来，朝堂大臣的相互指斥中已经包含了对彼此的人身攻击……

市坊间的兴趣日渐浓厚，好事之人开始追溯两个传奇人物的情感轨迹。

宁王府旧人成为大家围追堵截的对象，经过不厌其烦的穷追猛打，果然挖到了一些宝贵资料。原来，宁王同孟星的渊源竟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朝堂上，宁王在洀韶的改革措施渐渐成为了争议的焦点，大家开始追究这样一些措施到底是否“误导民心，动摇国本”。

市坊间，这一段传奇恋情得到了热来越多人的关注和支持……

事情闹得很大，连皇上都深感焦头烂额，幸得芸妃温柔，却终于抚平了他的烦恼。最后，皇上终于在争议的最高峰上站了出来，坚决表示支持凌钲的改革，强制压下了反对的声音，同时驳回了凌钲的请婚奏折，指斥他“无大局之心，一派胡闹！”罚了凌钲三个月俸禄，削了何芯的官阶，把事情轻轻揭过了。

事情平息了，凌钲同何芯无法进进婚姻，但此事得到了洀韶乃至南方四郡官员、士兵、商人和开明女子的普遍支持。且不论多年来，何芯广开慈善院、收留了多少孤儿；又为南方四郡出谋划策，贡献了多少非凡的商事制度；单凭这一次，她在大坝上的精神和勇气便令人佩服。更何况，压在大坝上的沙袋，甚至有上好丝绸做成的。大家都知道，四年前，彤彤救米市、元气大伤；好不容易经营了四年，有了些起色，却又几乎被这一次抗洪掏空了。

有人粗略估算过，压在大坝上的布袋，价值高达数万两银子。

这些年，洀韶的民风本就宽松了许多，有些思想开明的人，早已打定了主意，即便真是寡妇，也要支持她嫁给宁王；到后来，听说她何芯并非真正的寡妇，又听了两人长达十二年的恋爱故事，心下更是感动。虽然知道他们不能成亲，但私底下却早已认可了他们的关系。看到两人公开露面时，众人并不多话，只是露出一个了悟的表情，会心一笑，倒让何芯一阵阵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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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谁主沉浮 第127章 较量

“星儿！这么多年，始终没有能够为你争取到一个正名的机会，我很内疚……”

“姐姐！一直得到你的关注，我已经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动之情……”

“星儿！多年不见了，十分挂念！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想起你幼时为我煮茶的情景……”

“姐姐！你知道，京郊的镜岑茶庄，原是我和秦王合开的。最近，茶庄换了管事。她原是我调教过的茶女，能干非常，茶水煮得十分地道，方便的话……”何芯写好了主要内容，顿了顿笔，抬头问凌钲道：“为什么……？”

凌钲低头，轻轻吻了她一口，却是微笑不语。

何芯便也不多问，微微一笑，挥笔写下“管事的名字叫做——蓝蓝！”

蓝蓝回天朝了，没有直接回大宁，而是先潜来洀韶见了凌钲。看到蓝蓝立在凌钲下首，恭敬地回禀：“属下见过王爷！”何芯瞪大了眼。

“蓝蓝是密谍！”凌钲微笑。

“所以，我有若丹的解药……”蓝蓝微笑……

何芯看着蓝蓝，觉得不可思议，旋又下意识地开口道：“那展颜……？”想问问展颜近况如何，一句话出口，忽然回头看凌钲，有些心虚。她知道展颜已经彻底踩平了佟族，正在迅速合并草原上最后剩下的几个小族，此刻问蓝蓝，却是想知道他的生活和心境。

凌钲微微一笑，对蓝蓝道：“照实说！”

蓝蓝点头，仔细琢磨了一下措词，小心地说道：“族长没有再娶新的格索，倒是对八位格索和儿女们都比从前关注得多！”

她说了一半实话。展颜的确对每一个格索都不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内心深处要爱的，始终是何芯姑娘。很多亲卫都知道，他常常在深夜起身，在何芯姑娘居住过的小帐周围徘徊，仿佛犹豫着，是否要进帐寻她；仿佛一旦走进了小帐，便真的能——寻到她！

每每看到这一暮，亲卫们都觉得泪意上涌，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早日统一草原。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族长为了统一大业，放弃了何芯姑娘。他们带着敬意和歉意，加倍努力地投入战斗，所过之处，挡者披靡……

何芯琢磨着蓝蓝话中的含义，轻轻点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许久，又问道：“那……纺羊毛的事情……？”

“胡笳把羊毛纺织技术全面铺开了！这些年，展族的羊毛纺得越来越好，在天朝很行销，成了展族最大的一笔收入进项……”

蓝蓝又回禀了一些要事，告辞离开了，何芯仍然静坐思考。

凌钲也不打扰她，由着她想，走到另一边，专心看朝议节略。

何芯一路回忆，从“三道茶”一直想到“北蓝山”再想到多那砍分部中军大营中的最后离别……那么多年，那么多遗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曾经爱上过展颜吗？没有！从来也没有！曾经被他感动过吗？是的！毫无疑问是感动过的！在一起时，总考虑，如何才能离开；离开了，才在漫长的岁月中细细咀嚼出每一次拥抱的力度、热度、悲伤和爱慕！

重逢之初，背着吴大哥的骨灰、带着满腔怨愤出现在他的面前，结果是——拥抱；带着余毒未清的身体，跟着胡笳秘密潜回天朝，终于被他寻到了，结果也是——拥抱；为了替吴大哥报仇，间接导致北蓝山之败，带着满腔愧疚面对着他时，结果依然是——拥抱！

热切的拥抱、自信的拥抱、霸气的拥抱、哀婉的拥抱！或许粗犷、或许柔情、或许喜悦、或许——悲伤……

何芯感慨万千，起身，走到凌钲身后，环住了他的腰道：“为什么我被你感动了，便爱上了你；被其他人感动了，就只有单纯的感动？”

“因为我还没有被你感动时，便已经爱上了你；并且从此，只能爱你！”凌钲回身，抱住了她道：“我一向比较吃亏！”

何芯“噗哧”一笑，驱散了心底的伤感……依偎着他，忽又想起闽文曦逃婚的事情，叹了口气道：“前两日，黑虎过来借银子。我问起，听说文曦受伤了！”

凌钲叹息道：“这个傻丫头啊！她知道只有让自己置身险境，才能逼得达金兄现身，所以，便不顾一切，总是想办法让自己遇到危险……连师父都拿她没有办法……达金兄也倔强，每次救了文曦，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两个人这样一直闹着，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何芯点头，想起江湖上对寻金帮主各种“上天入地、奋不顾身”行侠仗义的评价；想起她把多年的苦心追逐当作一场笑话来讲，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起人前人后，那一张总是充满阳光，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笑颜，心下怅然……

一个月后，皇上携芸妃驾临镜岑茶庄，前前后后去了近千人护卫，声势骇人。

凌丰涯已经是花甲老人，这两年，身体各方面的机能衰退得极快，很容易感到疲乏，却也正因为如此，加倍恋着孟筠。听盂筠说想念妹妹，想到镜岑茶庄看看，便应允了。

早两日，御前侍卫便已经先行带人仔细检查了茶庄，排除了一切可能涉险的因素。秦王凌丰驰也一早便在茶庄内候着，见皇上下了御辇，忙迎上去，恭恭敬敬接了皇上和孟筠进茶庄。早年镜岑茶庄开业时，皇上原本秘密去过几次，倒也并不陌生。

沿着茶庄走了一圈，孟筠看着茶庄竟物，犹如看到一幅芯儿所作的泼墨山水画，想起星儿自幼伴她成长，亲密无间，不料自从十四岁离别，便只在她受刑当日匆匆见过一面，忽忽十二年，竟仿佛淡化在空气中，岁月流逝、了无痕迹，不由感慨。

沿着茶庄走了一圈，凌丰驰引着二人进了山脚一间环水的精舍。

孟筠随意抬头一看，看到“水芯斋”三个字，不觉呆住。皇上招呼了几声才回过神来，却见一男一女两个人立在精舍旁边小心伺候着，听秦王说了，才知是茶庄的主事夫妇。

秦王引着两人坐定，自在下首相陪，便招呼那女子过来取水煮茶。那女子姿态端凝，手法娴熟，煮茶煮出几分艺术感来，果然手艺极佳。御膳官检查过后，回禀皇上茶水没有问题。皇上和孟筠举杯饮茶，但觉茶味清凉、沁人心脾，各自喝了几盏，竟是通体舒泰。

孟筠想起星儿专门说到这个主事，微笑道：“听说夫人曾追随我那妹子学过煮茶？”

蓝蓝笑禀道：“若非孟星夫人调教，原也不可能有此技艺！其实，我们当家的也有些小手艺，不知可有这个福分伺候娘娘？”

“好啊！”孟筠微微一笑。

一众侍卫早知孟筠素来没有架子，心地也十分和善，怜贫惜困，极喜欢接触平民百姓，但凡见到可怜之人，定然亲自接济，便是逢年过节也喜欢在街头看望各种杂役苦力、贩夫走卒，倒是“见惯不惊”了。见皇上点头，便有侍卫招呼着男子进来。

不料那男子一进门，哽咽着叫了一声：“皇上”突然浑身抽搐、伏地大哭。

皇上吃了一惊，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宫娥赶紧取出随身带的衣服，准备给皇帝换上。

孟筠挥手道：“一点水渍，不要过于紧张了！”取出丝帕，帮皇帝擦拭。

瓦良见状，站出来，大声呵斥那男子道：“惊扰圣驾、成何体统？快叉出去！”

盂筠赶紧拦着道：“想是没有见过皇上，一时过于激动了！瓦公公稍安勿躁！”旋又柔声道：“听蓝夫人说，先生懂得一些特别的东西？”

凌丰翟原也有几分不悦，见孟筠如此，却是压了下去。

那男子勉强压住哭声，却是浑身颤抖，半晌，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又叫了一声“皇上！”便听瓦良惊呼道：“是古焱将军吗？”

凌丰涯听到“古焱”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却想不起是何许人。瓦良忙提醒道：“便是原本跟着寿王统管京城防务的古焱将军！”

皇上略一思索，想起此人早已“畏罪潜逃”，自己还下过缉拿旨意，沉脸道：“这是怎么回事？”抬脸望向秦王。

秦王离席跪地道：“皇兄勿怪！古将军身负冤屈、一心面圣，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些年，寄身臣弟门下。今日好不容易寻到凭证，但望皇兄为其做主！”

“身负冤屈？”皇帝冷笑道：“既有冤屈，如何不找京畿衙门？”

“京兆府尹乃丞相大人门生，因此……”古焱一边抽泣，一边从怀中取出一道手谕，呈给瓦良，哭泣道：“当年，佑滋国人聚集宫外，实是取得了寿王殿下的手谕……”

皇上接过一看，果然是寿王的放行手谕，只是事隔多年，想起此事，心头不悦，却没有过分震怒，平缓了一下态度，淡淡道：“爱卿平身吧！此事朕知晓了！”不料古焱又扣下头去道：“此外……小人在外流落多年，无意间收到一些东西……可证实陆义测将军实乃忠臣！”

皇上心头大震，却没有带出脸色，淡淡道：“什么东西？”

古焱又恭敬地呈上一些帐薄，竟是清楚地记录着当年展族同鹤城交易的每一笔明细。

皇上淡淡道：“这便如何？卿家就知这些不是陆将军所为？”

古焱又从怀中抽出一叠书信呈上，就见信页中写着很多东西，基本上是交待：“主子吩咐了：这次走货……”信中所使用的印鉴和帐簿中查对帐目后的印鉴相同；跟着又是一道手谕：本王将于天硕二十年十月赴鹤城……使用了同一个印鉴。

严密的凭证显示，同展族交易的显然是一个王爷，而王爷出行的时间，朝议记录和宫廷大事记中均记得有。既有明确的时间，究竟是谁，一查便知。

皇上铁青了脸，阴沉道：“这些凭证，卿家从何得来？”眼见凭证严密又齐全，显然是有心人早已存下的。但陆义测谋反案中，仓库焚烧了一日一夜，早已毁去了一切，如何还会有如此众多的凭证，实在惹人怀疑。

古焱叩头道：“臣流落江湖，偶然间邂逅一百死夺生之人，因此……”

“百死余生之人？”皇帝抬头。

“皇上，此人也在外间等候皇上宣召，皇兄可否一见？”凌丰驰缓缓进言。

“见！”皇上咬牙挤出这个字，声音里仿佛冰冻，透着彻骨的冰寒。

旨意很快传到了外间，一个灰衣人从外面进来，见到皇帝，叩头道：“草民李九利扣见皇上！”拈起头来，但见颜面上余下多处火炙的痕迹。虽是陈年旧伤，却也看得出当时伤得极重。

“李九利……？”皇上在心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皇上！”李九利又重重扣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哽咽。

那一天，仓库中的大火越烧越烈，眼见落入圈套，李九利心中既悲且愤。他在鹤城掌管仓库，却是多了一个心眼，老早就掘了一个地道，原是为自己私下偷着出货做准备。眼看敌人存心一锅端，他当机立断，扑向门边，假装中箭倒地，在陆义测带着火车冲出仓库后，才趁人不备，启开地道，偷偷离开。离开前，没有忘记带出最重要的交易帐簿和相关凭证。虽然得以生还，仍然被大火灼伤了多处。

他悄悄潜回家中，还没到家，便听说自家遭到劫匪洗劫，全家老少都已被杀光。很快，又听说同他一直密切联络的两位兵部官员彭锦龙和任枚也全家被诛。他心知定是寿王消灭罪证，杀人灭口，悲痛之极，立誓报仇，但他毕竟为官多年，深知寿王势力庞大，除非能够面圣，否则，只要被寿王察觉他尚在人间，很快便会彻底消失，根本谈不上什么报仇雪恨。他一直隐忍，等待时机，直到宁王被放逐，确定宁王和寿王之间不会相互勾结，才终于通过江湖渠道，秘密拜见了宁王。

凌钲好生安抚了他，明确告知他定会为他安排“面圣”的机会，不过尚要等待时机，给他找了一个差使，暂且安顿下来……

李九利带着哭腔向皇上说，自己如何奉命同展族交易，如何被陆义测擒获，陆义测又怎样被包围栽污……直说到自己全家惨死的情状，忍不住伏地大恸，未了，一字一字道：“臣犯下不赦之罪，只待事情大白于天下，真凶伏诛，定然以死谢罪。但望陛下能为小人全家做主，小人死而无憾！可怜我那幼子，尚不足岁……”泪珠滚滚而落。

皇上和孟筠都早已听得呆住了。孟筠垂泪道：“我原听芯儿说陆大人治家严谨，陆将军定是被诬陷的无疑，果然……”

一路回宫，凌丰涯阴沉着脸，许久，才问凌丰驰道：“十一弟一贯不理朝政，今日如何这般上心？”

凌丰驰微笑道：“皇兄知道的，臣弟早年时，行为不羁，同佑滋国克力蒂娜公主原有些交情，曾无意间听到，钍儿同佑滋国之间，有些秘密交易，似于国有损。这些涉国之事，克力蒂娜也不会提供凭证，但臣弟心知她并非胡言乱语之人，不免留了几分心。古焱将军原是三哥的爱将，臣弟知他处境艰难，不得不施以援手；李九利，则又是古焱将军引见的……”皇上听他措词隐晦，但接连看到两桩事情指向凌钍，可谓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怀疑，淡问道：“是什么交易？”

凌丰驰道：“听说是铁器和金银呢……”

皇上阴沉了脸，一言不发。

恭敬地送了皇上和孟筠回宫，凌丰驰还一直候在宫外，片刻，一个小太监跑出来，轻轻道：“皇上去了丽妃娘娘的寝宫！”

凌丰驰听了，暗暗叹息，心知皇上毕竟十分喜爱凌钲，这一进了丽妃寝宫，凭着丽妃的手段，很快便会“大事化小”。

这么多年同何芯合作下来，毕竟交情深厚，他虽素来不染朝政，却终究忍不下心彻底同何芯断绝来往。自从站出来公开支持凌钲与何芯的婚事，便等于公开选择了凌钲。这一场生平最大的豪赌，押上去的，是全家人的身家、性命和前途……他略一沉吟，对那小太监道：“告知芸妃娘娘，今晚，倘若皇上过去找她，烦她弹——《雨思》！”

半个月后，陆义测私贩兵器案得到平反，此后，陆陆续续地，有凭证显示，陆氏“走私黄金”等案子中也有多处疑点。很快，自宗族族长陆义衡开始，厚本有官阶的陆家男丁陆续官复原职；陆恬承袭了其父陆义测官爵……

紧接着，古焱将军也恢复了军职，暂时不领实差；原鹤城仓库守备李九利犯不赦之罪在先；护重要凭证于后，暂不处置、天牢候审……

与此同时此，一道“禁足令”来到瑾瑜。寿王凌钍被“禁足”，让他“暂留王府、以候皇命”，却没有说明理由，也没有更进一步地明确处分。

尽管如此，接连的大事依然震荡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抬起惊恐的眼，注意观察着几位皇子的起起落落，寻思着自己的态度立场……

“皇上怎么能如此含含糊糊、草草揭过？”何芯看到事情的处置结果，有世愤怒。

凌钲淡笑道：“我原本料到必是如此！若不是时机凑巧，十一皇叔又肯帮忙，事情只怕还更糟糕！芯儿，你不知道我二皇兄是一个多么骄傲又攻于心计之人，你觉得皇上没有对他下什么处分，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呢！你等着看，此事必定还有下文……”

“那我们……”

“我们半夜便出去登山！”凌钲环住了何芯的腰道：“芯儿不是想看日出吗？难得这段时间，天气晴朗，正是看日出的好时候！”

“那你得背我……”何芯微微一笑，忽然间，觉得胸腹一件窒闷，忍不住便想呕吐，迅速捂着嘴，强行压了下去。

“不舒服吗？”凌钲微微皱眉，突又想到一事，欣喜道：“芯儿，你是不是……?”伸手抓过何芯的手腕，仔细号脉。

何芯听他如此说，也紧张起来，盯着凌钲，半晌，见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紧紧把她揽到怀里，一字一字道：“芯儿！老天爷还是嫌我们过于寂寞，给我们送礼物来了！”

何芯胀红了脸道：“我明明有喝过更汤的！”

凌钲欣喜地抱着她道：“没有关系，过更汤都是些名贵药材，于身体无损的！”

何芯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喜悦，半晌，终于叹息道：“我们都知道，时机还不成熟对不对？”

凌钲抓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道：“芯儿！不管有什么难题，交给我来解决！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们这样一份礼物，我们就要好好接受对不对？”

“但是……”

“没有但是！”凌钲认真道：“芯儿！答应我，你一定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凌钲……”何芯抬头，眼眶里噙着泪水。

“我真的好高兴！”凌钲轻轻亲吻她的眼睛，旋即把她打横抱起，揽在怀中道：“相信我，芯儿！我会处理好一切！”

何芯点头，伸手环住了凌钲的脖颈，紧紧搂着他，半晌，终于抬头，看着凌钲，微笑道：“凌钲！我也好高兴！”语声有些哽咽。

带着记忆重生了一次，没有人能比她更深刻地体会到——生命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奇迹；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若是始终没有便罢了，一旦有了……便要用全部的身心去接受、去珍惜、去爱护！

第三卷 第128章 密谋

夜色深沉，一顶小轿穿过了皇宫西门，绕着曲折的巷子走了半晌，到了一个隐秘的院落，轻轻落轿，立即有人迎上来，把轿中人引起内堂。

入秋时分，夜色暗凉，秋风拂面，刮起一丝阴郁。

轿中人四十出头，方面大耳、一脸福相，正是如今天朝炙手可热的太子凌镢。

他走进内堂，毫无寒暄之意，目光直逼堂内等候多时的寿王凌钍，皱眉道：“二弟！父皇已经颁下了禁足令，不许你离开王府。你这般秘密潜到大宁，倘若被父皇得知了，不是雪上加霜？”语气十分不悦。在他蹬上太子之位前后,各方面得到寿王凌钍的鼎力支持,两人联手挤兑凌钲,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只是毕竟有太多的把柄落在凌钍手上,很多时候,不得不听从凌钍的意思行事,却是心中憋屈。

这一次，素来不染朝政的十一皇叔凌丰驰突然站了出来，瞅准时机，一举砸出一大堆不利于凌钍的凭证，砸得凌钍晕头转向；丞相为避嫌，也请假数月，返乡清修。凌镢虽碍于情面，不得不在第一时间给凌钍传递了清息，内心却是喜悦无比，恨不能父皇立即下旨处死凌钍。昨日皇上问他意见，他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儿臣同二弟感情深笃笃，却也正因为如此，听到二弟如此行事，更觉得心寒。儿臣以为，不能因为是皇子犯法，便特别加以放纵，相反，若加严惩，便能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皇上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凌钍抬头打量兄长，看他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目中幽光闪烁，半晌，淡笑道：“看来皇兄是见我落难，准备落井下石了！哥哥，我明白告诉你，昨日宫内传来消息，皇上正在重新彻查青壁痷被举庵焚毁之事；便是皇后娘娘，虽然在冷宫果了多年，罗大将军可没有被削去将军封号，一直在寻找凭证，准备为皇后娘娘翻案。不瞒皇兄，当年，皇兄派去焚庵的小六，那个拼着性命害得芸妃流产之人的妹子；乐妃的贴身宫女……目下都在小弟府中做客，更何况……”凌钍冷冷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块鸳鸯丝帕，上面隐有暗褐色的血迹，在凌镢面前挥舞着：“我想，芸妃一定很乐意这丝帕物归原主！”

凌镢看到丝帕，脸色大变，伸手欲抢，却被寿王轻轻收进袖中，冷笑道：“皇兄不会这么快便忘了逍遥快活的滋味吧？”

凌镢愣在当地，额角冒汗，脑海里，又浮现出一间青壁石室……

……

那一天，收到消息，孟筠要到青壁庵中为凌钲还愿祈祷。自从听到消息，他便一真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挨了几个时辰，终于撑不住，还是起身寻往了青壁庵。他心知孟筠同青壁庵在后山石室进香。他留下从人，独自跟着妙音师太走向一间石室，走到半途，妙音却说忘了带佛珠，让他自行前去。他到达石室，见周围空无一人，心中猛跳，轻轻推门张望，原只打算偷偷看孟筠几眼，不料推开石门，却见孟筠昏睡石榻上，外衣已经除尽，一件黄色兜肚松松遮挡胸腹，风光隐现。

他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盯着榻上的女子，顿时欲念横生、呼吸急促，匆匆关上石门，走到塌前，仔细打量孟筠。平素见孟筠，总是十分拘谨守礼三，碍于身份，也不便一直盯着不放，此刻再看，虽是昏睡之中，反倒可以尽态尽显，竟是从未见过的妖妖娆风流。

自从景仪宫中见过一面，他从此便对孟筠十分上心，早已是日思夜想，此时此地，见到这般情形，如何忍耐得住，俯身轻啄孟筠的红唇，见她没有反应，又颤抖着解开了她肚兜的系带，手指解到她的身体，但觉柔腻细滑、吹弹欲破。一阵阵麻痒沿着手指冲进头脑，疯狂的欲念驰骋纵横……他终于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揭开了兜肚，但觉脑中“轰”地一下，一发不可收拾……

他幸福而疯狂地攫取着孟筠，恍惚间，惊觉身下点点桃花了坠落，忙慌乱地掏出一块丝帕，轻轻拒搽拭，举帕一看，竟是数月前，孟筠落在普惠寺的那一块鸳鸯丝帕。他看着帕上的鸳鸯和身下的孟筠，兴奋无比。拿到丝帕时，但下了决心，终有一日，要摘下这朵花，却做梦也想不到，竟能拔下头筹。从前看着丝帕，总想起凌钲，忍不住心头烦闷，今日再看，心境却是两样。如今，在这个狭小而封闭的石室中，他和孟筠才是一对真正的——戏水鸳鸯……

……

虽然事隔多年，想起当日石室中的旖旎风光，凌镢依旧感到血脉贲涨、向往非常，旋即又是一阵黯然。他是真的爱孟筠，所以，见到她便失去了理智，没有深想，孟筠怎么会昏倒在石室中；怎么会被人除去了衣服；怎么会……直到一把尖利的匕首顶在了他的背心，一个声音冷冷道：“快活够了吗？……”一阵嗜骨的冰凉沿着刀身传到每一寸皮肤中……

他没有起身穿衣的机会，就那样，被人逼到了墙角，冷冷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宁王侧妃！”刀光沿着脸颊来回晃动。

凌镢的第一念头是对方来自宁王府，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额头流下，惊恐地看着眼前闪耀的刀光……一刀闪过，一缕发丝飘落地上，凌镢一声惊呼，全身发抖，欲待辩解，却找不出任何一句话。如此挨了约莫一个时辰，有人进来说：“怎么还有处置了？如此禽兽，留在世间，实在是糟蹋粮食！”

另一个接口道：“毕竟是王爷，还是交给皇上处置的好！”

“嗯！说得也是……”

轻描淡写的对话，落在凌镢耳中，却有如雷轰。如果当真面对父皇……他一阵颤抖，颤声道：“你们、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补偿……”竟是连自称“本王”的勇气也丧失了。

一阵串讥刺的冷笑充斥耳膜，一个冷静的声音道：“主人说了，再给他一个机会！”

听到这句话，凌镢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觉得这些人一定不是宁王府的人，因为主导的气氛显然不是愤怒而是威吓。只要不是宁王府的人，就有谈条件的余地！他的心头升起一线希望，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扬脸道：“你们是什么人？留我在些，无非名利！大家也不用遮掩了，我们谈谈条件！”

一群人听到这句话，忽然沉默下来，半晌，轻笑道：“果然不愧为皇长子，到底有几分胆色，这么快便恢复了冷静！”

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到身边，把一堆衣服扔给他们道：“寿王殿下在隔壁等你！快穿好衣服，跟我过去！”

“二弟？”凌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旋即知道自己踩中了圈套，心中大怒，却终究知道不是发火的时候，穿好衣服，目光呆滞地来到隔壁。只见寿王露出一贯和善的笑容，亲切地看着他道：“皇兄如何这般不心？犯下如此大错，却该如何是好？”

凌镢心头一股火窜来窜去，却不敢发作，冷笑道：“多谢弟弟关照！要谈什么，爽快说出来吧！”

凌钍微笑道：“皇兄如何说得好象弟弟我存心害你一样？事到如今，生米煮成熟饭……我看，皇兄还是立即星夜去父皇，请求父皇出面斡旋此事的好。我猜，最多是把皇兄贬为庶民，性命却是无碍……”呵呵微笑。

凌镢见他如此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心中大怒，却终究忍住了，咬牙道：“你若还念着我是兄长，到底要什么，明白说出来！”

凌钍敛起了笑容，打量着凌镢，目光幽深，半晌，淡淡道：“皇兄犯下如此大过，左右只有两条道路。一条，立即自尽以谢天下；另一条嘛……”凌钍忽然罢口不言。

“如何？”凌镢的口气十分冷淡，显然对所谓的“另一条路”没有期待。

凌钍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四弟昏迷期间，父皇数次到宁王府亲自看望，还频频下赐礼物。别人不知，皇兄总该知道父皇是去干什么的吧？”

“你是说……”凌镢吃惊地盯着凌钍。

“皇上赐了孟筠一副画。我托宫里的人打听了，是孟筠的画像呢！这几十年，除了雅妃娘娘，这可是父皇第二次亲自动笔为人画像……”凌钍悠悠一笑。

“不行！”凌镢听凌钍暗示他把孟筠献给皇上，想起方才的销魂滋味，如何舍得，下意识地立即反对。

凌钍温然一笑道：“既是如此，皇兄还是早去父皇那里恕罪的好！唉！我原想，父皇早已心仪孟筠，不过面碍着身分，不便动手。若皇兄能办成此事，父皇愧对四弟，定会驱逐了他，而东宫之位……”凌钍看着凌镢直笑。

凌镢心中一动，心知凌钍指点的确是明路。错误已然犯下，无论如何都难以遮掩，不知把父皇拖下水，让他来背黑锅，只要父皇愿意，天下没有抗不住的事情。只是，倘若父皇知晓自己夺了孟筠的初夜……？

尚在迟疑，已听凌钍道：“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我保证，孟筠不会把失身之事告诉父皇；也保证不办法让她进宫。”凌钍微微一笑道：“她对自己的贴身婢女可是情深义重得很哪……”

凌镢猜疑道：“二弟既知其中厉害，如何不亲自敬献孟筠？”

凌钍淡笑道：“自古皇位不是立长便是立嫡，皇后娘娘没有诞下皇子，皇兄便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我只要皇兄记住今日之事，将来身蹬大宝，保我一门宝贵便了！”

凌镢明知他说的是假话，但此时此刻，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当下摆出一个诚挚的笑容，执着凌钍的手道：“若果真如愿……将来，你我兄弟共掌江山！”兄弟俩执手大笑，亲密之极。

当夜，凌镢连夜上折劝服父皇“天下人，原是为父皇而生、为父皇而死；天下女人，莫不俯仰皇上之恩泽……孟筠误嫁四弟，如今正该正本溯源……”

……

那一块鸳鸯丝帕，印着孟筠的落红，原是他心中的神圣之物，只是当天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快得来不及去寻这丝帕。此时见凌钍取出丝帕，凌镢心知“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他同凌钍之间，彼此牵制，早已脱不了干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凌钍道：“我也不瞒你！这一次，父皇是真的很气愤，若不是丽妃娘娘以死相求，早已下了处分！你是被禁足的人，还是早点回府等侯处分的好！”

凌钍不置可否，微笑道：“我听说，柳启原大人已经秘密回京？”

凌镢微微皱眉，眯眼打量凌钍，不得不佩服他的消息灵通，虽心中惊惧，却终于摆出不在意的样子，爽然道：“不错！你想说什么？”

凌钍正色道：“这几年，父皇对四北器重日甚，褒奖甚隆。父皇夺了孟筠，原本愧对四弟，谁知孟筠同四弟没有感情，却是去掉了父皇的一大心结，有她帮衬，形势反而于四弟大大有利，如今，整个南方官场一片坡全倒向了四弟；他上折请求改革，也是一个请一个准；便连那寡妇之事，我原本以为可以大做文章，都被父皇轻轻揭过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没有子嗣，不过是因为恋着那寡妇，连皇嗣问题都一并解决了。我听说……凌钍深吸一口气，脸色中透出一丝青影，哑声道：“父皇已经秘密下旨，宣四弟和那寡妇进京……皇兄难道瞋 的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十分稳妥？”

凌镢闻言，皱眉不语。这些年，他辛苦守着“太子”之位，着力讨好父皇，可谓身临其境，眼看着凌钲远在边地，处境难舍难分，却一次又一次打翻身仗，无论钱粮商事还是兵戈军仗都是信手拈来，才华逼人，体验到的压迫感比凌钍更加浓重。

陆藤去世后，他的娘舅柳启原掌兵部，经过多年筹谋，渐次把很多核心军官换成了“自己人”，掌控了一支所谓的“柳军”。这一次，凌镢眼见凌钲“无嗣”的最大问题也解决了，父皇更下旨宣他进意京，心中恐慌。凌钲剿灭了月袭的叛乱，皇上遣柳启原查看战况，收编俘虏，他心知越是这种时候，父皇越是松懈，便干脆下定决心，秘密召回了柳启原，只待凌钲入京，便竖旗举事，一举把所有挡路石通通扫除……只是此事极端机密，不知如何，还是让凌钍掌握了，想到自己一直被他捏着要害，背脊发凉。

凌钲看了他一眼，又淡淡续道：“当年，因为四弟的师妹逃婚，裘将军和罗将军双双反目，此后，由于四弟处置不当，都对四弟生出了嫌隙，站在我们一边。后来皇后娘娘被废，罗将军也一直怀疑是四弟动的手脚。唉！谁能想到，芸妃得宠，竟然对四弟十分有利？总之，这两天大势力即便不会出面帮助我们，也断然不会是四弟的助力。如今，放眼天朝，最庞大的军力便掌握在柳大人手中……难道皇兄想的不是这个？”

凌镢看着凌钍，良久，大笑道：“二弟果然知我！”一扫方才的阴郁情绪，正色道：“二弟既猜到了，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他早存谋反之心，却一直装出仁孝敦厚的模样，原来手术室了主意连凌钍一起铲除，听了他今日之话，却知不可能成行了，当机立断，断然决定继续同凌钍合作。

凌钍笑道：“皇兄以为我今天来干什么？难道真的怕了父皇的处分？”

凌镢道：“我知你同伍新城大人私交极佳的，想来这次，定然也碰过头了？”这伍新城乃禁军统领，原来极受皇上宠信，只是年前，不知为何，得罪了芸妃，被降职为副统领，暂领“统领”之职，此后，又数次遭到皇上斥责，十分压抑郁闷。兄弟俩深知要谋大事，禁军是关键，抓着这个机会，都对伍新城着意结交。只是伍新城似乎同凌钍更为投缘。凌镢此时问及，却是想问问凌钍合作的可能性。

凌钍笑道：“伍大人是父皇心腹，断然不可能背叛父皇，不过，若安排得巧妙的话……”凑在凌镢耳边说了一番话。

凌镢听得目瞪口呆，暗呼幸好没有真的同凌钍完全闹翻，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凌钍的手，兄弟俩相视一笑，仿佛又恢复了彼此间的“亲密无间”。

……

迎着夜风，凌镢的小轿悄悄返还了皇城。进了皇宫，凌镢吩咐轿夫先绕到东北角的坡上，到了一处高地，便吩咐下轿。夜色深沉，从坡上看去，整个皇宫黑乎乎地一片，显得森严压抑；间隔期间的灯笼随风飘摇，又带出了一缕幽阴飘忽的气息。

凌镢远远眺望着孟筠居住的“芷芸宫”，喃喃道：“筠儿！当年把你献给父皇，真是我一生中最为痛苦的决定。这四年，我几乎很少到芷芸宫拜会你，但是，那一夜的风情，我从来没有忘记。你等着，我很快便能来到你的知父皇今夜留宿芷芸宫，眼中显出痛苦之意。

这四年，时时想念着她，竟忘了，那一夜的风情只是他一个人的风情。对孟筠而言，从前，他是一个生疏的“大伯”；如今，也只是一个生疏的“太子”；而一旦知晓了那一夜的风情，还极有可能，会变成——仇家！

其实，今夜，皇上的确是留宿芷芸宫，但片刻之后，便起身离开了，去了丹青阁看雅矝的画像。

凌镢远眺芷芸宫时，他正在丹青阁看画。

这些年，一入丹青阁，凌丰涯便总有鬼上身的感觉，极度地心慌，心悸，而且感觉一次比一次厉害，但不知为何，每隔一段时间，又总是忍不住去。

他缓缓看过一轮雅矜的画像，走到原本挂雅矜遗像的地方，忍不住又是凉意缠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了，揪得心中一阵阵凄苦难挨，恍惚中，仿佛看到雅矜冰冷的脸，青中泛绿……她冷冷地瞅着他，一脸幽怨……

“雅矜！放过我吧……雅矜！你知道，钲儿喜欢的人不是筠儿……我会被偿钲儿的！一定会……我这就召他回京，这就……”凌丰涯大汗淋漓，好不容易从噩梦般的情景中走出来，赶紧又飞逃一般地离开了小楼。

小楼对面的桂上，席广庭看着凌丰涯离开，身形一动，如行云流水一般飘进了小楼，轻得不带半点风声。

他纵游江湖，为凌钲寻访江湖奇士，间隙的时间，便喜欢留在大宁“雅妃冢”旁陪伴着雅矜。偶尔，也会潜进皇宫，看看雅矜的寝宫和遗物。丹青阁里，不但有很多雅矜的画像，也保留了不少雅矜的饰物、画作。他潜进楼里，正准备启开箱子取画，听到人声传来，便越窗而出，藏到桂树上。过了片刻，见凌丰涯进来了，心头感慨万千。

等凌丰涯离开了，他又才重新回到小楼，想起二十多年前，就在这小楼上……

……

“你既然走了，为何又回来？”雅矜的脸色映着月光，一片惨白。

“妹子！我知道错了！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席广庭看着雅矜的皇妃装束，一脸痛苦。

“皇上帮我报了仇、给我宝贵、对我很好……我为什么要跟你走？”雅矜脸上挂着讥诮。

“妹子！”席广庭忽然举步上前，紧紧抱住了雅矜。

“你……”雅矜忽然一阵颤抖，颤声道：“放开我！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你知道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忽然开始用力挣扎。

“我会把钲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带你们出海；我发誓……”席广庭依然紧紧抱着雅矜。

“不！我已经不爱你了！”雅矜用力推开了席广庭。

“嘭”地一声响，席广庭的头撞在窗棂上，血丝隐现。

雅矜大吃一惊，扑过去，紧张地看着他道：“是不是很痛？”来不及深想，堂堂天下第一高手，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她一拂之力撞伤。

“庭哥……”雅矜一阵气馁，沉默半晌，依然轻轻脱开了他的怀抱，抬起头来，坚决道：“我们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皇上对我很好，我不能离开他……”一句话没说完，忽听窗外传来凌丰涯的声音：“爱妃请了朋友，如何也不告诉朕一声？”

雅矜大吃一惊，脸色苍白，推开了窗户……

……

席广庭忆起往事，心中伤痛，转头看着雅矜的画像，觉得心情十分抑郁隐约间，鼻端嗅到一阵淡淡清香，如午夜兰花，又如……不对！那是——

白、玉、兰！

席广庭忽然脸色大变。

第三卷 第129章 重返大宁

“咳！那个，宁王和……夫人早点准备，皇上催得紧呢！”传旨的官员宣完了那道皇上命宁王和孟星“择日进京”的旨意，收到银封，连连“提醒”眼前的两人早做准备。一边说话，唇角总是忍不住地往上扬，挂着深深的笑意。

记得多年前，奉命传旨给“孟星”夫人，见她一掀帘便从宁王府的内堂里走出来，不由暗中佩服宁王消息灵通、准备周全。后来，听了坊间津津乐道的“苦恋十二年”故事，方知……终于忍不住加入“爆料”大军，把自己知晓的这点内幕消息也贡献了出去，以增加百姓的谈资。

这次又是同时传旨给两人，他有了前车之鉴，一进宁王府，但直接道：“此旨，宁王同孟星共接！”不料，听到这句话，凌钲一愣，连忙回禀道：“大人稍坐！孟星夫人住在香远益清，离此还有段距离，我这就让人传她过来。”官员一愣，忽然想起最新版的传说。被坊间热传之后，这两个人反而十分注意影响，转易不共同露面。心想自己怎么每次都押错，想想好笑，坐在中堂喝茶，连换几盏，才见孟星夫人进来了，终于顺利地传完了旨意。

此时，换上了一副有色睛镜，他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总觉得一举一动都透着暧昧，揣摩着，什么时候把自己最新观察到的状况散布到民间去。

凌钲和何芯恭敬答应了，被这官员别有深意的目光探视得浑身难受，赶紧包起厚厚的大银封，迅速打发了他。

送走了官员，回到内堂，凌钲抱住何芯道：“有没有不舒服？”

何芯微笑道：“还好！”不想让凌钲担心。这几日，她的食欲一日比一日差，看见油腻的东西便反胃；但连平素喜爱的菜肴，也再吃不出半点味道。

如今，虽然全天下都在盛传他们的故事，洀韶人更是旗帜鲜明地公开支持，但两人都不希望自己一直处于舆论中心，白天总是避免见面，每晚入夜，凌钲才过去陪她。何芯有孕在身，但是防着被人发现，趁着削了官阶，干脆便推了一切事情，呆在家里专心给孩子做衣服。

凌钲扶她在床上坐好，伸臂揽着她，皱眉着：“这旨意来得可真是不巧！你如今这身体……”

何芯歪在凌钲怀里，微笑道：“这样也好！现在初初怀孕，体型上还不至于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若是圣旨晚到几月，孩子大了，才真是麻烦！”

凌钲自责道：“总是不能让你安定，我真是……”

何芯抬头，轻抚他的脸颊道：“真的没有什么！其实很多贫苦农妇，怀着孩子，生计所迫，还不是每天下地劳动，一直坚持到生产。我不过坐坐船，没问题的！”

凌钲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准备走水路？”

何芯笑道：“我懂得读心术，看得穿你的心思！”

凌钲紧紧抱住她道：“我的宝贝芯儿，我到底是怎么遇上你的呢？前辈子必定是做了不少善事！”

何芯把脸颊轻轻放在他脖颈里磨蹭，微笑道：“知道我主才在想什么吗？”见凌钲看着她，但接口道：“我正在庆幸前世救了一个偷我钱的人！”

凌钲听她煞有介事地说首自己的“前世”，微微一笑。这些年，何芯不断给他说自己前世的故事。她说得太过逼真，又列举了大量的细节，除了为什么得以保留记忆始终没有透露，基本上做到了所有事情都列举得无可挑剔、令人信服。但是，因为这个最大的关键——凭什么在芸芸众生里，唯独只有她一人可以带着记忆投胎？——没有解决，凌钲便宁愿相信一切都是她杜撰出来的美丽故事。只不过，只要她喜欢，他很乐意听她编故事。

何芯伸手轻抚首腹部道：“你真的不能判断，究竟是男是女？”

凌钲微笑道：“现在还太小，过几个月，或许能判断！不过，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我宝贝。说真的，我希望是一个女儿，如同我的芯儿一般聪慧美丽！”在何芯面颊上轻轻一吻。

何世一怔，抬头看了凌钲一眼，露出诧异的表情，微笑道：“谢谢你！”实在想不到，凌钲竟然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儿，实在不是一个天朝男子应该有的观念，旋又叹息道：“说真的，我是真想去大宁！十多年没有见到母亲，没有尽过孝道，总觉得惭愧……从前，母亲总催着我要孩子的。只是，如今这般情形下，不知道她……”心底有些黯然。从前，佯装吴方的妻子时，柳娘总是托人带信，催促她早早要孩子，但是，自从她和凌钲的事情曝光之后，柳娘忽然变得冰冷异常，不回信、不见派去接她的人、连做了衣服送过去，也都一律被她拒之门外，退了回来。

凌钲揽她道：“不要紧！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是把柳娘看作亲娘的。将来……让我们一起好好侍奉她！”

何芯心中温暖，对着凌钲甜甜一笑，把头深深埋在凌钲怀里道：“我倒希望是个男孩呢！希望他如你一般仁爱、英武、有才华！”

“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要紧！我们多生几个，将来，我们老了之后，一大群儿女围着我们……”凌钲开始描述远景。

“多生几个也没有必要，我觉得一儿一女最好……”

“将来，我把过更汤藏起来，你想少生几个也不可能……”

“我要发展事来的，哪能够……”何芯抗议。

“你的事业就是为我生孩子……”凌钲微笑。

“都 是你害的！这些年，被你拉着出来抛头露面，都已经习惯了，哪能终关回一个院子里？”

“总之，不生个七个、八个的，我跟你没完……”

“你当是下小猪崽子呢？七个、八个？”何芯啐他。

“唉！如果时时让你处在孕期，不是给我自己上刑？”凌钲吻着何芯的脖颈，压低了声音道：“这几日，很想你呢！”

“我听说……到五六个月，比较稳定的时候，是可以的……”何芯羞红了脸，半晌，突又想起一事，抬头道：“翠翠告诉我，昨日，又有人上门给你提亲了？”语气中有些不悦。如今，虽然全天下都知道凌钲钟情于她，但是毕竟不会有人想到“一夫一妻”这种事情。眼见凌钲才华出众，圣眷又开始日渐优渥，便总有人想走婚姻的捷径，隔三差五便有人或明或暗地给他提亲。

“我毫不犹豫地马上拒绝了！”凌钲立即露出严肃的神色，义正言辞地指天发誓，旋又低笑道：“我不想每天跪搓衣板的……”搓衣板是何芯的发明，做出来的当天就声明了：设计这样一块板子，目的就是为了惩罚凌钲将来可能的不轨行为。

“其实你该看看的，说不定真有才貌双全、异常出众的女子！”何芯酸坏了牙，恨恨地看着凌钲。

“世上哪有能同我的芯儿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女子？”凌钲亲吻她道：“若按照世俗的标准，你姐姐便是世上最无可比拟的女子！但是跟我的芯儿一比……”凌钲轻轻摇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异常清澈而真挚的眼神看着何芯。两人一路开着玩笑，到了时刻，气氛却凝肃了下来……何芯被眼神中的深沉真挚深深触动，旋又被他的话撩起了心中的伤感，叹息道：“其实当年，代姐姐嫁入陆家时，是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成全她的幸福；听到、听到……我们成婚的消息，是真的觉得天作之合……我真的想不到……”

凌钲抱紧了她，斟酌良久，终于开口道：“当年，她请杀手送你到鹤城……你是知道的对不对？”这个问题，在凌钲心中埋了多年，却一直不方便问何芯，因为知道她们姐妹感情深厚。事实上，如何何芯不主动开口，他根本不愿意提到孟筠。

“她请杀手……？”何芯惊讶地抬头，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又听凌钲道：“后来，她请杀手追到洀韶，却被达金兄阻止了！这也是师妹得以遇上选金兄的原因，不过我想，后面这一次，你也不知晓！”

何芯心头忽然升起十分不安的感觉，皱眉道：“是谁告诉你，她请的杀手？”

“她自己说的……难道不是？”凌钲也蹙起眉。

何芯惊讶地看着凌钲道：“这就是你冷落她的原因？”心头忽然升起一丝凉意。

“不是！”凌钲摇头，也陷入了深思。

两人沉默良久，各自思索，半晌……

“凌钲……”何芯忽然又开口了，语声有些颤抖，抬头道：“姐姐是不是告诉你，她一直想害我？”在心底，把很多零散的东西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成了条线。虽然还不是十分明朗，却依稀感觉到这么多年以来，孟筠一直在做着某种牺牲。

“芯儿！你不要紧张，芯儿！”凌钲也想到事情的关键，感觉何芯在颤抖，抱紧了她，心中一万个后悔，压了那么多年，却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们马上启程，马上去大宁！”何芯疲惫地倚在凌钲怀里道：“我要见姐姐……”心中的怀疑和不安感越来越沉重。

我的孟小姐啊！她对凌钲的刻意疏远……在山洞中脱口而出的——放过她！我答应了！我什么都答应……这些年给她的书信……那些洋溢在字里行间的“幸福”……甚至，她之所以最终接受了皇帝的动机……老天啊！这一辈子，究竟是谁一直在牺牲自己、成全对方？究竟是谁一直在伤害着谁？又是谁一直在保护着谁？

“让我用两世的智慧、一生的时间去培养一个完美的女人……让我好好地照顾她一生、保护她一生吧！”何芯忽然想起了自己六岁便立下的誓言，重重闭上了眼睛，浑身脱力。

“去大宁可以，要见孟筠也可以！但是，你一定记住，我也是需要你关注的人，还有……腹中的孩子！”凌钲也隐约想到了孟筠的选择和牺牲，心中涌起感动之意，却终究更担忧何芯状况，赶紧出言警告她。

……
船行一路，凌钲恨不得把何芯捧在手心里，只要她稍感不适，但立即停般不行；又专门挑选了一批优秀的厨师上般随行，随时准备着伺候何芯的饮食；不许她再束腰带，一律让穿上宽松的袍子……如此一来二去，何芯的体态上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在人前也努力地保持着平素的样子，但所有人都渐渐从凌钲反常的举动中体会到——何芯姑娘必定是有身孕了！忍不住又惊又喜。

“唉！你说，要不干脆挑明了告诉芯片，我们都知道她怀孕了，晚间，让宁王进舱照顾她，不要再分舱而睡。我看着她的模样，实在累得慌……”船舱里，程大娘小声对老程嘀咕。何芯历来不要婢女服侍，凌钲不在时，总是一个人睡，但怀孕了，总不同于平时，夜里需要起身的次数会增加，其他的，也难免有些需要特别照顾的时候。尤其是初期，程大娘其实知道她食欲不佳，容易反胃。原来她住在香远益清，凌钲夜夜潜去找她，如今同坐一条船，船上多了各种人，何芯便坚持要分舱而睡，反而让凌钲找不到照顾她的机会。

“你明知道她的脾气，喜欢自欺欺人的！为了宁王，舍得把命搭上去，但人前，总是装出毫不相干的样子！”老程抽出旱烟管，往里面加烟丝。

“唉！其实这次……我真不想去大宁！”程大娘说得有些恹恹无力。

“我知道你把芯儿当闺女，但是，她到底是柳娘生的。你可仔细着，别在柳娘面前露出特别的神态！”老程瞅了她一眼，发出警告。

“眼瞅着自个儿的闺女被人夺走了，却还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唉！”程大娘悠悠一叹、一脸妒色。

“不要老想这些无聊的事情！芯儿怀孕了，你要多留几分心！”老程点燃了烟丝，有一搭、没一搭地缓缓抽着，火光在空气里忽明忽暗。

“是啊！也不知道芯儿究竟有什么心事，最近，总不见她笑！”程大娘微微皱眉，忽然开口道：“你说……她该不会是想把孩子打掉吧？否则，宁王如此仔细，为何她还这样终日郁郁寡欢？”

“不会吧！你别吓我……”老程吓了一跳。

“我去警告她！”程大娘急急冲到何芯的船舱，伸手推开了舱门道：“芯儿，你可千万不能……”

一推开门，忽见凌钲温柔地把何芯揽在怀里，正附在她耳边亲昵地说话。这些年，这两个人见面，没一次瞒得过程大娘，却终究没有当场撞上过他们的“亲热”场面，忍不住一阵尴尬，讪讪道：“我就是来看看芯儿！”

何芯的脸“腾”地红成一片，挣扎着想起身。

凌钲微微一笑，却更加捏紧了何芯，阻止了她的挣扎，微笑道：“下午的时候，我已经让无关的人全部到另外一条船上去了，到了规定的时段再过来。”

“那我们是不是也需要……？”程大娘开始判断自己是否属于“无关的人”！

“你们是芯儿的第二双父母！”凌钲微笑在。

程大娘心中一暖，冲口道：“芯儿是不是有身孕了？”见凌钲点头，便接着对何芯道：“有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还苦着一张脸？芯儿，你可不许胡思乱想。我等着抱孙子呢！”

何芯从她进门，但一直红着脸，听到这句话，明白了她的担心，终于抬头道：“只是有些烦心的事情理不清头绪……大娘不用担心！”

凌钲又微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她！”

程大娘终于发现自己有点过于碍眼了，急急道：“这样就好！”伸手拉上了门。

凌钲揽紧了何芯道：“你看 ，不是我有心吧，连程大娘也发现你不高兴了！”

何芯叹了口气道：“我需要时间……”脑海里，隐隐约约又闪过在冥界做出的决断。把孟筠从冥界拖到了凡间，欠了她的债，以为今生可以偿还，到头来，意是越欠越多……如今，已经不敢再说什么“我会报答你的”的话，因为，食言的次数已经太多、太多了！

何芯知道生命的宝贵和来之不易，知道从怀孕开始，便要对孩子高度负责，可是，一想到孟筠的隐忍和牺牲，便一阵阵揪心地痛苦，再也无法微笑在……

凌钲揽紧了何芯，看着他满腹的内疚，不知该如何开解于她。这个傻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喜欢钻牛角尖，同自己较劲儿……可偏偏啊！只要一看到她的“认真”，便会忍不住心生怜惜。看她“认真”地做食物、做衣服、理帐是这样；便连看着她“认真”地生自己的气也是如此。让他不由自主地拼命想：“怎么心疼你好呢？为什么怎么心疼你都觉得不够？”

 第三卷 第130章 宫变

到达大宁，修整了一夜，何芯急着想见柳娘，但由老程夫妇带了五百亲卫，护送她前往皇上赐给柳娘的院落。早几日，凌钲已经派人先行打听过柳娘的行止，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凌钲奉旨入京，必须先行去皇宫拜见父皇，只是心中牵挂着何芯，说了无数次“再见”，却终究是舍不得离开她，一路骑马跟在她的轿子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重返大宁，两人心中都有些感慨，叙叙说着：“哪里的一个顶好的小吃摊不见了；哪里重新修葺过了；哪里又增添了新的内容……终于，到了一个岔口，独孤鹰提醒道：“王爷！皇上必定已经知道了我们入京的消息，去晚了不好！”

凌钲点头，终于又恋恋不舍地对何芯说了一遍“再见”伸出手，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调转了马头，向皇宫奔去。

迤逦走了几条街，何芯的轿子在一个素净的院落前轻轻落下。何芯伸手扣门，半晌，门开了，柳娘木着脸，站在门里，冷冷看着何芯。

“娘！”何芯抬头看着母亲，十数年不见，觉得她苍老了许多，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又是惭愧，轻轻唤了她一声，太好鼻腔发酸。

“我没有你这种没良心的丫头！”柳娘的神色依然冰冷，心中却也犹如翻江倒海。十数年不见，想不到，星儿这个死丫头竟出落得这般成熟美丽了，竟让她瞬间觉得——欣慰！

“娘！我知道错了……你……”何芯看着母亲，真的觉得内疚。

“你这个狠心的死丫头啊！”柳娘忽然动了，一巴掌狠狠甩在何芯脸上，握着她的肩膀就是一阵摇晃“你怎么能这样伤害小姐？怎么能……”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下掉。

程大娘早已看得变了脸色，欲待上前，却被老程拉住了，硬拽着她走到一边。

“娘！”何芯又叫了一声，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你知道在王府那么多年，小姐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到底有什么好？居然迷得王爷丝毫不顾惜小姐！”柳娘越说越难过，忍不住放声大哭。全天下都流传着宁王同孟星“苦恋十二年”的故事，她当然也听说了，惊觉那个迷住了宁王，导致小姐倍受冷落的“狐狸精”居然是自己的女儿，简直是晴天霹雳，轰得她五脏俱焚。虽没有能力赶到洀韶去教训女儿，却下定了决心从此同女儿划清界限。

只是、只是……见到女儿时，为什么？居然有抱住她的冲动？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心中同时涌起心痛？

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何芯已经紧紧抱住了她，垂泪道：“对不起！娘！我真的很抱歉！”

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柳娘恨自己不争气，被何芯抱住的她，虽然拼命想着要教训女儿的事情，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了越来越多的怜惜和温暖，终于又恨恨叫了一声：“死丫头！”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何芯，一边大哭道：“我真是愧对老爷一家啊！”

这哭声更牵动了何芯的伤感，想起孟筠的隐忍牺牲，泪滚滚而下。

母女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抱头痛哭……只把一旁的程在娘看得满腔嫉妒，黑了脸，拉着老程沿着墙角走远，以求“眼不见为净！”

母女俩大哭一场，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柳娘恨恨地看了何芯一眼，轻轻带上了门，拉着何芯往里屋走。

“好象人已经进去了，我们秘密潜进去看看？”老程遥遥打量了番，提出建议。

“人家母女团聚，我们跟着去凑什么热闹！”程大娘依然是一脸不悦。

老程想想，觉得她们母女多年不见，定是积累了许多话要讲，又见程大娘耍小脾气，便也点头不语了，只是指挥着五百亲卫，团团把院落围住，以防不测。

柳娘拉着何芯走进厢房，打开了墙角的一口口箱子，翻给何芯道：“你看看，小姐为王爷做了多少衣服、多少鞋子，但是、但是，那些年……王爷只穿你做的东西……小姐也倔强，做了东西，总是自己存着，再也不送给王爷……”一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行为往下掉。

何芯伸手，展开一件件衣服，摸着一双双鞋子，想象着孟筠做这些东西时的心情，感慨万千。

“你不知道小姐有多傻！王爷遇刺昏迷，她没日没夜地守着为王爷弹琴，手指都弹破了，结果，王爷醒了，她反倒跑回自己院子里躲藏起来了……”柳娘的语气里充满了怜惜。

“我知道……我都知道……”何芯泪流满面。自从听到凌钲说，孟筠自称害了她，便隐约猜出了其中的缘故，但是，当真面对着如此多的细节、如此多的关怀、如此深沉的情感，依旧觉得难以抑制地震动、难过！

孟筠爱他们啊！爱她，也爱凌钲！为了爱他们，一直努力地——伤害自己！她的可亲、可敬、可怜的孟小姐啊！轻抚着孟筠做的衣物，何芯觉得心中堵塞得厉害。

“那些年……但凡逢过节……”柳娘开始叙叙述说往事，何芯坐在旁边静听，心中伤感。

忽然——

“星儿！”一个冷肃的男声在背后响起，何芯回头，见到了孟元泽。如今，他身为皇上的岳丈，官至兵部侍郎，成日在权贵堆里打滚，穿着虽不奢华，却养出了一身的“官气”。

柳娘赶紧起身行礼道：“对不起！老爷！我忙着跟星儿说话……”一边取出丝帕，伸手拭泪。早几日，孟元泽听说星儿要回京见柳娘，便说自己十分挂念星儿，约定了一同见面，先行到了柳娘院中等候。只是柳娘见到星儿，过于激动，却把此事给忽略了，此时见到孟元泽，感觉有些汗颜。

“拜见老爷！”何芯也拭去泪水，行了一礼，陡然见到孟元泽，心中砰砰直跳。

孟元泽没有理会柳娘，目光幽幽地看着何芯，看了很久，才淡淡道：“星儿好本事啊！一直牢牢拴着宁王的心！”

柳娘心中“咯噔”一下，赶紧伏身跪地，哭诉道：“老爷！我知道星儿这个死丫头不应该啊，可是……”

何芯知道自己也应该伏跪忏悔，但面对着这个一心杀害自己的老爷，心情异常复杂，不知道究竟是应该痛恨、惭愧还是……良久，才抬头看着孟元泽，一字一字道：“看到小姐不幸福，我真的很内疚！”

孟元泽呵呵一笑道：“筠儿怎么会不幸福呢？她可是我朝第一大妃呢！”语气很轻松，脸上云阳为出了阴鹜怨毒之色。

柳娘抬头，对上那一脸冰寒，吓得一个激灵，忘了哭诉。

何芯听到“第一大妃”四个字，心中疼痛，叹息道：“我知道对不起小姐！我……无话可说……”

孟元泽目中突然露出了痛恨之意，咬牙道：“我早该杀了你的！六岁就该杀了你！”

“老爷！老爷！”柳娘被孟元泽的神色吓坏了，没想到一贯宽厚和善的老爷居然有这样阴狠的一面，下意识地起身，挡在何芯身前。

何芯抬头看了他一眼，颓然道：“是啊！如今想来，的确是我一步、一步把小姐推进了深渊……”

孟元泽依然冷冷地看着何芯，看了很久，才冷冷地开口道：“为什么不嫁给展颜呢？十二年前，送你去了展族，你就不该回来！”

柳娘的脑海里“嗡”地一下，身子一晃，怀疑自己听错了。老爷说他——送星儿去了展族？

何芯也是大吃一惊，眼见孟元泽如此明目张胆地说话，只代表着一件事情——他已经下定决心取了她们母女的性命！盯着孟元泽，额角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想放声叫人，忽觉劲风袭面，两个高瘦的男子从窗外飘了进来，举手便封住了她的周身大穴。

孟元泽又冷冷道：“后来，我先后请过五批杀手去杀你，却始终无法得手……难道你真是永远杀不死的吗？”唇角忽然带出了一抹残酷，一步一步逼近何芯。

“老爷……”柳娘又惊又怕，拼命拦在何芯身前，却见孟元泽目露凶光，看着柳娘，一阵冷笑道：“孟林在地下等了你多年，想必也是十分寂寞。”忽然抽出匕首，一刀扎在柳娘的腹部，狠狠道：“我用同一把匕首送你们团聚。谁让你们生了这样一个贱丫头！”

柳娘低头看着扎在腹部的匕首，又抬头看了孟元泽一眼，满眼的一可置信，缓缓软倒。

何芯惊恐地张大了眼，孟元泽狰狞的表情和那把滴血的钢刀都在眼前无限放大……

他说——

那刀上，有母亲的血；也有父亲的血……

他杀了父亲？他杀了母亲？他……

何芯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越来越冷……眼神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痛恨、或者悲哀、或者任何一种纯粹的表情……那眼神，已经出离了悲哀、出离了愤怒、剩下的，便是——即将迸发的岩浆；灰中孕红的巨大喷力！

孟元泽也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愧疚，冷冷道：“便是杀尽你们全家也不足以抵偿筠儿遭受的伤害！”缓缓举起了匕首。

“咳！”一个男子轻咳一声，对孟元泽恭敬行了一礼道：“大人！主人吩咐了，暂且留下她的性命，还有用处。达成目标，保证让她死得比现在更惨！”

孟元泽依然狠狠盯着何芯，实在不愿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多活片刻。

“大人，我们还是快走吧！这里还需要一些新的布置。”另一个男子抱起了无法动弹的何芯道：“也不见得长得如何漂亮嘛，究竟是哪里让宁王着迷了？”

“嗯！时间很紧，地道挖得不长，得快点离开……”前一个男子恭敬地禀告。

孟元泽又冷冷扫了何芯一眼，终于收起了刀，跟着两个男子，迅速向后院的地道奔去……

何芯无法动弹，无法发出声音，被他们抱着走进地道，看着灰得让人压抑的洞顶，心中忽然亲过一个念头：“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一定是……天哪！皇宫里，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凌钲……？”

院墙外，程大娘依然踌躇着，激烈地内心交点。说实话，大宁处处龙潭虎穴，把芯儿放在视线之外，实在是提心吊胆，但跟进去，又显得过于小器，并且……实在是不想看到何芯和柳娘母女重逢的亲热场面！

“到底要不要跟进去呢？”程大娘第一千零一遍问自己，抬了一千零一遍的脚又再次放下……

轻轻一勒马缰，凌钲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天街，依例不能再骑马通过。他抬头打量着多年不见的皇宫，心中有些感慨。

他知道，两位皇兄表面上串通一气，实则互有心病。他瞅准时机猛攻凌钍，心知凌钍紧张之下，必定会要挟凌镢。果然，这段时间，就着风向，天朝朝仪的内容中，针对两位皇兄的攻击也渐渐增加了许多。在各个方面，两位皇子都被人挑出了许多的小毛病。他心知是两位皇兄“互相攻歼”，一面互相威胁，一面也好在此基础上重新结盟。

他不动声色，却调出了布在大宁的秘密力量，布下人马，密切跟踪两帮人，果然发现了两位皇兄的一些接触和异动，手里又握住了些新的重要凭证。

如今，他治理南方，成绩显赫，声名大振；一段苦恋，又得到民间普遍支持；局面正是前所未有的开阔。父皇于此时召自己回京，毫无疑问，定然会让两位皇兄感到惊惧，所以，入京前，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精心挑选了一千护卫随行，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为了避嫌，却不敢带更多的人马入京。

他心疼何芯，便又把其中最优秀的五百人拨了去保护何芯，自己带了剩下的五百人。

穿过天街，远远地，便看见瓦良迎了上来，老远见到凌钲便笑开了，遥遥行礼道：“多年没见到王爷了，今日得见，真是让老奴欣喜非常！”

凌钲翻身下马，也遥遥迎了上去，恭敬地行礼道：“公公如何迎了出来？凌钲惶恐！”寻常太监迎人，迎出宫门便已十分罕见，眼见瓦良居然迎过了天街，实在是给足了面子。

瓦良笑道：“皇上在大殿等着王爷呢！王爷快去吧！”

凌钲点头，把马缰交给独孤鹰，嘱咐他们原地等候，正了正衣襟，举步朝皇宫走去。瓦良又笑着往前跑道：“老奴先进去回禀一声！”端着肥胖的身子，气喘嘘嘘地朝前跑去。

凌钲看他身子滚圆，却跑得飞快，俨然像个皮球，微微一笑。

从天街停驻处走向大殿，大约有五百步的距离。凌钲行不到一百步，已见瓦良接近宫门；再行一百步……忽然，一道灰影掠上宫门，怀中还抱着一人，远远便向凌钲高呼道：“快回去！这里有埋伏！”

一句话出口，但见天街两旁的高墙上弩手密布。

凌钲听到呼声，来不及思考，体内的防御功夫自然启动，双足一点，向后飞掠，同时扯下披风，运足内力，在身前卷成一个旋涡。

弩手们闻言一怔，却听瓦良吼道：“先皇已经驾崩了！快！快拦住宁王！”

弩手们迅速发出弩箭，却终究迟了一步。距离最近的弩箭堪堪到达凌钲身前，被他的披风卷住，后面的却无法及身。来不及再发一轮弩箭，凌钲已经退出了射程，撤回到自己的队伍中，一行人迅速向来路杀去。刚奔出不远，便见禁军密布街头，很快便形成合围之势，把凌钲的五百士兵团团围在中间。一个偏将高呼道：“放下兵器！伍大人要同王爷说话！”

凌钲心中悲痛，抬头道：“父皇驾崩是真的吗？”

那偏将道：“我们正在查实。王爷还是不要反抗的好，否则多添伤亡！

“什么叫不要反抗？”独孤鹰一脸激愤，举刀迎了上去。

“嚓！”一刀闪过，对面一个士兵的兵刃断成两截。那人呆在当地，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宝刀”如此脆弱。

这一动，立即便牵动了双方的情绪，形成混战，一时刀光闪耀、尘土飞扬。

凌钲看着眼前混战的人，心中忽然掠夺一个念头：“两位皇兄既然如此狠毒，连父皇都铲除了，那么，芯片那边……”一声悲呼，忽然发疯般打马向何芯的方向冲去……

芷芸宫，暖香阁

凌镢身穿紫色皇袍，坐在孟筠床边，仔细打量首她的绝世姿容，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青壁庵中的光景，眼见多年的夙愿终于得偿，心下感动不已。虽事隔多年，每次重见孟筠，依旧觉得她美丽清透得让人无法逼视。

“筠儿！那一夜的风情，我从来没有忘记。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同你相提并论，连半点风韵也无法企及。那天，我被人要挟，不得已把你献给父皇，当天晚上便后悔了。真的，筠儿！当天晚上，我便想，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抢回来……一定要抢回来！”凌镢盯着孟筠看了许久，终于再一次柔声表白。

昨晚，他已经成功地杀害了父皇；成功地控制了禁军；裘英和罗信的军队已经被调离了大宁；柳启原的军队占据了要害部位；伏击凌钲的军队也已经完全布置好。

在一众心腹谋臣拥戴下，他穿上紫色龙袍。龙袍一加身，便疾步来到芷芸宫中；颁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封孟筠为皇后。

他苦恋孟筠多年，心中时时幻想，以为孟筠也一样痴心等待着他，不料孟筠听完了他的表白，一句话说不出来，直接晕倒床上，醒来后，也是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他又急急表白了半天，见孟筠依然目光呆滞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涌起一阵心疼之意，伸出手去，试图握住孟筠的手，不料刚触到她的手臂，孟筠便一阵颤抖，仿佛被毒蛇咬伤了，急速缩手，空洞的表情终于起了一点变化，淡问道：“皇上呢？”

凌镢道：“你知道，父皇一直身体不佳，昨夜在丹青阁看画，看着看着，突然心疾发作……真是让人意外呢！筠儿，你放心，我今日既立了你做皇后，将来，必定真心待你，给你数不表的宝贵荣华……”

“皇后……”孟筠抬起疲惫的眼，看着凌镢。昨夜才得知，当年在青碧庵中的，原来意是这个禽兽……但是，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至，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心力去痛恨，只是感到无比荒谬。她在嫁给凌钲之后，又被皇上封为妃子，本以为是亘古未有的大笑话；不料，让她失身的人居然是大伯，而这个占她清白在先，邀功献媚在后的人，居然还信誓旦旦地向她表白爱意，并立了她为——皇后？

“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立我为皇后？”孟筠忽然仰天大笑道：“我还真是了不起啊！居然嫁给父子三人，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眼泪沿着眼角缓缓流下。

“筠儿！筠儿！”凌镢看着她，心头恐慌，试图伸手抱她，却见她瞪视着他，怒喝道：“不许碰我！”

凌镢看着她的怒容，一阵气馁，随即又鼓起勇气道：“筠儿，你不要激动！虽然你的婚姻之路有些曲折，但有朕护着，天下谁敢胡言乱语……”自动忽略了孟筠眼中的痛苦和厌弃，认定了孟筠的失常是畏惧天下人的舆论。刚开始自称“朕”，感觉还不是十分适应，旋又觉得成就感爆膨。

孟筠抬头看他，气得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良久，忽又想起一事，厉声道：“宁王呢？宁王又在哪里？”心知凌镢蹬位，定会拿着凌钲开刀。

“四弟……还没有进京！”凌镢心知外面正在绞杀凌钲，却摆出一副真诚的表情。

“你把他们带到我面前！你马上把宁王和我妹妹带到我面前！”孟筠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猛地在胳膊上一位，拉出了一个血道。在飞溅的血花中，她一字一定冷冷道：“若是见不到他们，我会杀了你，或者，杀了我自己！”

凌镢看着那个清晰的血道，心中打突，急急道：“你不要乱来！”

“我不是开玩笑！?”孟筠坚定而冰冷地看着凌镢，让凌镢一阵阵胆寒，终于起身道：“你好生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疾步离开了芷芸宫，初蹬皇位的喜悦感荡然无存，抓住了第一个碰到的亲卫，便颓然吩咐道：“如果还没有抓住宁王，吩咐大家……”

一句话刚出口，忽见凌钍也身穿紫色龙袍，脸带微笑，远远迎了上来，亲热道：“联还准备择日再去看皇兄呢！不想……”

“二弟，你……”凌镢惊讶地瞪视着凌钍，旋即大怒道：“你居然敢穿后袍？来人啊……”

一队御前侍卫应声跑进殿中，却没有去抓凌钍，反而齐齐对着凌钍躬身行礼。

“你、你们……”凌镢又惊又怒，变了脸色。

凌钍沉下了脸，冷冷道：“太子弑父杀弟、举止嚣张，人人得而诸之。给我拿下！”

“你敢！”凌镢大喝一声，话音刚落，就见一干御前侍卫毫不犹豫地对他举起了刀枪……

第三卷 谁主沉浮 大结局：成全之心

“皇上，芸妃依然不肯吃东西，声称要见她妹妹。”大殿内，瓦良低声向凌钍禀告。

凌钍点头，淡淡道：“芸妃真是重情之人！”

“那皇上要不要……”瓦良抬头看了凌钍一眼，不敢多话。凌钍和凌镢不同。凌钲很少会把情绪露在外面，而一旦他展露情绪，往往便意味着重大的生死决定。

凌钍显然也很喜欢孟筠，因为，登基之后，他第一件事情便是更换了孟筠身边全部的太监宫女，吩咐了所有人尽心照顾她。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出要给孟筠封号，甚至，也很少见孟筠。

每次见孟筠的时候，他都会携带一件精美的礼物，有时是饰物，有时是书画，有时，则是孟筠喜欢的紫云萝花。他不会强求孟筠说话，也不会对孟筠的冷淡表示不满，留下礼物，静静看孟筠片刻，然后静静离开。即便还没有走出宫殿，就听到孟筠狠狠把礼物摔在地上，他的脚步也依然稳健，没有丝毫变化。

单凭这一点，瓦良便觉得凌钍比凌镢高明得太多，也难怪凌镢一直被他当作棋子，推在风口浪尖上，直到最后，大局已定，才被他以“弑君”的罪名处以绞刑，美其名曰：“手足情深、留其全尸！”

尽管凌钍很少发火，看起来十分平静温和，但每次瓦良面对凌钍时，依然觉得背心冒汗、压力巨大。因为这几天，凌钍十分平静地下了很多诸如抄家、抓捕、围剿的命令，每一道命令都关连数百人乃至数千人的生死。有些命令，连他在旁边听得都有些反胃了，凌钍却依旧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温和表情……让人心惊胆寒之余又不得不生出佩服之意。

凌钍抬头看了瓦良一眼，淡淡道：“送一件她妹妹的饰物过去，告诉她，她吃多少东西，她妹妹就能得到多少东西。若是她不吃……她妹妹会陪着她一起饿死。我听说，她原本极爱吃青壁庵妙青师太煮的斋菜，你去安排吧！妙青为此保住了性命，也该十分庆幸了！”

瓦良见他如此轻松地反守为攻，心中佩服，又见他多年前便留意到孟筠的喜好，又不由惊惧，被他的隐忍坚持、深谋远虑所折服，暗呼自己有眼光犀利，选准了真主。

瓦良原本最为看好的是凌钲，但自从凌丰涯娶了孟筠，便毫不犹豫地投向了凌钍，甚至……在丹青阁里埋下“白玉兰”……瓦良心头一惊，又斟酌道：“抢走先皇尸身之人，身法快如闪电，世间能有此功力的人并不多见……”

凌钍微微点头，却不露情绪。

瓦良看他始终淡然，不好多说什么，恭敬道：“奴才去安排芸妃的饮食！”悄然退出了。

待瓦良退出了，凌钍才召来了鲁乾坤，淡问道：“先生查出什么线索了吗？”

鲁乾坤恭敬道：“阁楼里的白玉兰已经被全数摧毁。世间武功如此高强，纵横皇宫、来去自如而又精通医术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凌钍皱眉道：“如此说来，父皇还有可能生还……？”

鲁乾坤摇头道：“先皇中毒已逾两年。属下试过了，无论如何，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白玉兰”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慢性毒药，毒性是通过淡淡香味来散发，极难防备，但要下此毒，也极不容易。因为毒性不容易入侵身体，通常必须是在人容易感到疲乏、伤感、免疫力下降时才会趁虚而入，待毒性入体极深时，只要加重份量燃放一次，引发体内余毒，很快便能让人骤然心悸，死于非命。而最妙的地方是，中了此毒，表面看来，只像是心脏病发作，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要毒杀皇帝，殊为不易，凌钍心知雅矜是皇帝的一桩心病，每每皇上离开丹青阁，都会觉得神疲乏力、浑身虚脱，经过苦心筹谋，终于选中了白玉兰，两年前，通过瓦良，在原本悬挂雅矜遗像的板壁上布下此毒。

那晚，说动了凌镢谋反之后，凌钍连夜布置军防，同时秘密安排了瓦良燃烟引毒的事情。他们不敢提前动手，怕被凌钲提前察觉出异动，一直等凌钲到达大宁，布好了圈套，才终于下手毒杀了皇帝。

皇帝毒发时，御前侍卫总管刘渊在楼下守候，听到异动，连忙上楼。一上楼，便见皇上手捂胸口，看着那板壁，脸色青中泛白，见他上来，想开口说话，终究一个字说不出便倒在地上。

因为这个“毒杀”之局布得极巧妙，看不出人为下毒的痕迹，所以，凌镢从“太子”升格为“皇帝”的过程十分顺利。

待凌镢皇袍加身时，凌钍却又带着刘渊重新检查了丹青阁，找到了板壁上的白玉兰，查到了皇上真正的死因。也因此，很快，御前侍卫又从凌镢的支持者变成了反对者。

禁军统领伍新城同凌钍私交甚笃，眼见“弑君”之举乃凌镢所为，便毫不犹豫站在了凌钍的一边；年前，柳启元的副手唐青也早已经被他买通，伴随着凌镢的“弑君”罪行被揭发，已经迅速处决了柳启元，掌控了所谓的“柳军”；罗信和裘英的军队早已被调出了大宁，并且这些年来，隐隐倾向自己；虽然吴王凌丰航手中还有一支小军队，但他常年卧病，这支军队人数较少，不足以成大事……

局面很稳定！除了父皇的生死还存有一丝疑惑，以及……

凌钍轻问道：“凌钲那边……？”

“还是找不到！”鲁乾坤长叹一口气道：“那天，宁王明明已经全速赶往了柳娘的宅子，眼见就要跨入陷阱了，谁知……”言下不甚遗憾。

凌钍闻言，握了握拳头，神色间也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两重剿杀凌钲的陷阱一重布在皇宫；一重布在柳娘的宅院。原本万无一失的剿杀计划，却硬是因为一些意外因素的干扰，没有能够成功启动，眼睁睁地看着凌钲走脱了！

第一重布在皇宫的陷阱被席广庭破坏了；而第二重……

凌钍一生阅人无数，几乎从来没有过看错人、布置错漏的时候，但是，这一次……万万没有料到……

那一天，眼看凌钲飞马奔向柳娘的宅院，马上就要踩中圈套了，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策马转身，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道，然后，很快便消失无踪了。事后查明，危急关头，凌钲收到了一个警告，而对凌钲发出警告的人居然是——孟元泽！

因为孟筠的关系，凌钍一直很重视孟元泽，很多年前便开始有意与之结交。这一次，他也明确告知了孟元泽，早晚会立孟筠为皇后；在柳娘的宅院里布下陷阱时，孟元泽也出了大力……所以，刚开始把线索锁定到孟元泽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一定是出错了，可惜……

事后，凌钍抓到了孟元泽的心腹之人，严刑逼问，亲自取得了口供。孟元泽曾经对这个心腹之人说过，在他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承认宁王这一个女婿，认定了唯有宁王才能给女儿幸福。这个结论，让凌钍怒火中烧，引为奇耻大辱……

当天夜里，大宁的孟府失火，火势很大，孟元泽和刘氏双双葬身火海……

第二天一早，凌钍亲自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孟筠，然后，温柔地陪伴着她，陪了很久、很久……

凌钍沉吟片刻，又展眉道：“幸好还是抓到了何芯。有何芯在我们手上，凌钲终究还是会露面的。所以……”凌钍略一停顿，一字一字道：“永远不要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永远都要留一个后着……”

鲁乾坤垂手静听，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旋又接道：“那何芯真是硬朗，竟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哭过，每天都努力吃东西。”

“能得凌钲倾心相爱，总该有些过人之处的！”凌钍淡淡一笑道：“放消息出去吧！二月初一，以密谋罪名处斩何芯。另外……”

凌钍淡淡一笑，轻吐一口气道：“瓦良实在是太过聪明了，先生去安排吧！”

二月初一，云朗天清。

孟筠一早起身，挑了一身精工细绣、紫白相间的绸衣穿上，然后坐在镜前，斜拢珠花，淡扫峨眉，精心梳妆。

许久没有梳妆过了，但今日不同！

凌钍告知她，今日可以见妹妹！

十年不见，不知妹妹的模样可曾起了变化？

凌钍依旧每天都送来礼物，而她，则连摔礼物的兴趣都失去了！

人，终究会习惯的。不管多么离谱的事情，经理得多了，便会习惯。既然能够先后嫁了父子三个人，那么，当然也就有可能再嫁给第四个。一切……习惯了就好！

她知道凌钍喜欢她。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当然看得懂凌钍的眼神和心思。她在等待凌钍对她提出要求的一天，因为，只有凌钍提出了要求，她才可以讨价还价。活了二十多年，亲情、爱情都已远去；富贵、权势，又如过眼云烟。留在世间，唯余一桩心愿，便是妹妹的幸福。待此事了结，便该离去了吧？

孟筠伸手从腰间取出一粒药丸，端详片刻，又放回腰间收好。

忽然发现，感情是一桩天地间最累人的事情。如果可以，她希望来世，自己没有感情。当然最好，是可以不受感情之苦而又能把关爱抛向人间。那该是一种何等高妙的境界？

“娘娘！皇上说今日事多，请娘娘早些出门！”一个宫女恭声禀报。

“皇上不与我们同行？”孟筠问。

“皇上说有些事需得先行处置！”

孟筠点头，起身，坐上了銮驾。

凌钍约她见面的地方，是一座二层小楼，挤在密密麻麻的民宅中，显得十分局促。

凌钍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地方呢？疑惑在心中一划而过，孟筠没有更多地关注，躬身向凌钍行了一礼，淡淡道：“不知我妹妹现在何处？”

凌钍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打量着孟筠。她原本便美得毫无瑕疵，这一番精心打扮下来，更是罕见地清透亮丽、妩媚娇娆。

在凌钍眼中，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利用价值的人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但是孟筠例外。

他的神经早已铸炼得强韧无比，却偏偏，会被孟筠轻易挑动。多年前，第一次在景仪宫中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到如今，也依然没有多少变化。每次见到她，他都会觉得意乱神迷、情绪失控。

他觉得自己——爱她！

爱？一种多么陌生而可笑的感觉！

凌钍伸手请孟筠落座，微笑道：“在你妹妹出现之前，还有很多的好戏上演。筠儿可愿为朕抚琴助兴？”

孟筠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走向琴座。单独面对凌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她宁愿抚琴。

“不知皇上想听什么？”

“飞蛾扑火……”凌钍微微一笑，把一个琴谱递给孟筠，走到孟筠背面的窗边，极目远眺。

远处是一个刑场，刑台上绑着何芯；刑台四周，是一圈快弩手；刑场周围是低矮的民宅和复杂的巷道；巷道外围，是伍新城的一万禁军。

凌钍不来便罢！只要他敢现身……凌钍唇角挂出了一丝残酷的笑容。

凌钍会来吗？

孟筠的手指抚上琴弦，然后，急速一拉，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曲调弹开……在袅袅琴韵中，凌钍抬头，看到一团烟花在刑场上空盛放……

一阵喊杀声隐隐传入耳际，孟筠没有停下手指，淡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凌钍微笑道：“没什么！继续弹……”

孟筠一言不发，继续弹琴，曲调中，隐有兵戈之声；窗外，亦是杀声阵阵……

巷道外，看到那一团缓缓在空气中绽放的烟花，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分成四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四个方向冲进伍新城的禁军队伍中，一进一出，来回冲杀。他们都是“宁北军”旧人。当年，凌钲的“宁北军”被迫解散，他们被拆散到了各支军队中担任底层军官，这些年，渐渐成为各军的中坚力量。

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一声召唤，他们立即无条件地回到了凌钲身边。因为，宁王凌钲仁爱睿智、赏罚分明、才华出众，一直是他们真心崇拜的对象。

除了“柳军”中的军官，他们都经由不同渠道秘密汇集到了刑场四周，遵照宁王的部署，协助宁王救人；而“柳军”中的军官，则已经做好了夺权准备，一接到信号，便会清除柳军中的敌方势力，夺取兵权。

刑场上，随着烟花缓缓在场中蔓延，围在刑台四周的弩手忽然觉得眼睛酸涩，不由自主地伸手捂眼。就在这个当口，刑场周围原本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屋檐下，几十条身影从四面八方腾身而出，夹着凌厉的风声，一片片银针从天而降。

他们是天下武林中最精锐的一群高手，事先经由天下最擅长隐匿潜伏之道的杀手达金通过诸如“缩骨”、“秘术”等方法秘密藏到了刑场四周。数日前，听到了何芯处斩的消息，第一时间，达金和闵文曦便双双现身，匆匆赶过来帮忙。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呼叫，还在手捂双眼的弩兵全部被射杀在地。

“芯儿！”凌钲撒出一片银针，一边高呼，一边毫不迟疑地扑向刑台上的何芯。所有人都反对他亲身犯险来救何芯，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种反对注定“无效”。从逃离陷阱，离开柳娘的宅院那一刻开始，他便动用了所有的力量上天入地地寻找何芯；听到何芯处斩的消息，也是毫不迟疑地立即定出了“劫法场”计划。

“凌钲！凌钲！”何芯睁不开眼，想大声呼喊凌钲，却发现发声渐渐变得困难。

“芯儿！”老程夫妇一左一右，落后半步，一边小心策应，一边跟着凌钲飞身扑向刑台。

凌钲直扑而下，眼见就要抓到了何芯了，忽然，刑台一分，露出一个大窟窿。何芯掉进窟窿中，凌钲落下，只撞上一块钢板，“咣”地一声，尖利的回声震荡耳鼓。

“芯儿……”凌钲使劲儿捶打着钢板，发出一声哀嚎，声音凄厉……

“快走……”席广庭跟着扑下，一把抓住了凌钲，拉着他迅速掠向旁边的一个民宅。因为，他们都听到了一阵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我仿佛听到有人叫妹妹！”弹着琴，不知为何，孟筠觉得心惊肉跳，恍惚间，仿佛听到凌钲在高叫“芯儿……”

“你一定是太过想念妹妹了！”凌钍微笑道：“放心吧！你妹妹很快就会到来！”

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小楼有些震颤。

“地震了吗？”孟筠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我的重甲骑兵在操练！”

“我不想弹飞蛾扑火……”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吧……”凌钍微笑，看着远处，他埋伏在刑场四周的重甲骑兵推倒了刑场的围墙，逼近凌钲藏身的小楼；然后再外围，伍新城的一万禁军源源不断涌来……

一万人，就是挤，也能把凌钲挤成肉酱……大局将定！

凌钍伸手摁了一下召唤玲，觉得是时候让她们姐妹见面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孟筠心中隐觉不妥，随即宁定了心思，开始弹一些幼时，何芯教给她的曲子。从“新年快乐”到“相思风雨中”再到……雨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弹雨思……弹着雨思，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树荫下，星儿教她弹琴的日子。那个时候啊，总以为弹不好琴，一生就毁了！

却原来，弹好了琴，才真正开始走向深渊……

如果，从来就弹不好琴；从来就不对琴韵会寄予希望……星儿不会被追杀；不必去鹤城；陆大人不会来求亲；星儿不必代嫁……不必……也许，星儿就收到了吴方的珠花；也许，自己就会被迫嫁进一个小户人家，从此……幸福、快乐而平凡地生活……？！

是吗？这是不是她和星儿曾经可以期待的幸福？

其实，星儿应当是庆幸自己遇到凌钲的吧？不管吃了多少苦，也必定是庆幸这个相遇的！

那么……自己呢？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孟筠的思绪，她幽幽一叹，转身……

“星儿！”孟筠惊呼出声，看到一个亲卫抱着星儿过来，但星儿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来不及细看星儿的容颜是否变化，孟筠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抱起了她。

“姐姐！”何芯低低在心底呼唤了一声，无法发出声音。她中了迷烟，起初只是睁不开眼，慢慢地，身体四肢都越来越无力，思维还是清醒的，却无法动弹。

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伏在刑场上的时候，她祈祷了一千次，希望凌钲不要来救她，但是，他还是来了，犹如飞蛾扑火……

有那么一个瞬间，虽然睁不开眼，她也觉得凌钲已经来到身边，但是……身下一空，她的心也落进了万丈深渊……

凌钲会怎么样呢？

“老天爷啊！如果必须选一个人去冥界，请你选我……选我……”除了无意识地祈求，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思维是混乱的；心是痛苦的，直到……一阵琴声传入耳际，她听到了——雨思！是她亲爱的孟小姐在弹——雨思！

哀婉的琴声，诉说着主人哀婉的心事……何芯更觉伤感，想睁眼看看孟筠，却完全不可能。

“星儿！星儿！”孟筠把何芯报到床榻上，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放心吧！朕会治好她的！”凌钍看着昏迷状态的何芯，走到孟筠身边，柔声劝慰。

他有点感动！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多年前，准备围绕孟筠埋设圈套前，他便对孟筠做过一番详细地调查，最终发现，孟筠和星儿感情之深厚，犹在父母之上。星儿居然能够为了孟筠，放弃了凌钲，牺牲了幸福，毫不犹豫地代她出嫁；而孟筠也对这个妹妹信赖依恋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发现了这一切，他才定下大计，用何芯来威胁孟筠进宫，策划了所有的阴谋。

而如今，他这个一贯信奉“斩草要除根”的人，竟然也为了孟筠，终于决定暂且留下何芯的性命。

想不到，到了此时此刻，他居然还会有这样心软的时候，居然还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做出某种妥协。

看来，毕竟、本质上，他还是一个善良的人！

凌钍在心底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善良”，微微一笑，又走到窗边，抬眼一看……他觉得自己眼花了！

他重重揉了揉眼睛，重新看过去……

伍新城是不是发疯了？他的一万禁军并没有去踩平小楼，反而疯狂围剿他的重甲骑兵……

然后，“轰……”地一声巨响，小楼又是一阵震颤。

是炮鸣……他没有安排炮手啊！

“皇上……皇上！”专门负责收发消息的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小楼，颤声道：“伍新城大人叛变了！还有……”

“还有什么……”凌钍一把抓住了亲卫的衣襟。

“军队……到处都是军队……罗信将军的军队、裘英将军的军队、吴王的军队……布满街头……他们、他们都支持宁王……”亲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哐……”一只茶盏被撞翻在地。孟筠惊愕地起身，一时不能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

“出去！”凌钍大喝一声，一脚踢飞了亲卫，走到窗边，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回身看着孟筠，淡淡道：“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

“听到这一切，你是不是很高兴？”凌钍忽然伸手，重重一把把孟筠拉到窗边，冷冷地看着她，随即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道：“筠儿！整个刑场下面全是炸药。伍新城叛变了也没有用。只要我发出信号，所有人还是要毁灭、一起毁灭……”凌钍指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冷笑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为自己留下一个后着。哼！跟我玩花样，他们还差得远……”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身上一软，一种致命的温柔包围了他；然后，一阵香甜……快速地、毫不迟疑地冲向了他的咽喉。

凌钍惊愕地睁大了眼。

孟筠居然抱住了他？不顾一切地——亲吻他？

淡雅的馨香；柔软的娇躯；甜蜜的亲吻……梦想中的一切！凌钍一时发呆，感受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柔和甜蜜，大脑短暂的空白。

甜蜜……是的！甜蜜！他的口中满溢着甜蜜。那甜蜜丝丝顺着咽喉滑下，一直滑到心底……疼得像针！

是毒药！孟筠的嘴里含着毒药！凌钍的脸色变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全身的力气在急速消失，想推开孟筠，却怎么也推不开。

孟筠她、她、她不要命了吗？居然在嘴里含上毒药？

不行！他得推开孟筠！信号弹丸就悬在腰间。上午的时候，他还反复交待，看不到信号，绝对不允许私自行动……只要发出信号，整个刑场瞬间就会被炸得灰飞烟灭；只要凌钲一死，放眼天下，再无障碍……只要发出信号，他就是高枕无忧的皇帝，执掌如画江山，怀拥临凡仙女……

该死的仙女！她怎么可以如此疯狂地抱着他？如此用力地亲吻他？怎么可以如此甜美、如此——恶毒！

他杀了那么多人，布下那么多圈套，好不容易就要成功了……怎么可以……

凌钍努力地想推开孟筠，孟筠却越缠越紧……孟筠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毒液一点、一点蚕食着生命，凌钍的瞳孔涣散了，留在心底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天何其不公？我辛苦奋斗、多年筹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投向凌钲？甚至连她……连凌钲从来就不珍惜的她……？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生平唯一令他动心的女人怀里，凌钍停止了呼吸！

孟筠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着凌钍，努力把毒药送进他的口中……

吻住他！拼命吻住他！吻住了……便能保住万余将士的性命；便能保住凌钲的性命以及……

思维混乱了，眼神涣散了，只有一个念头根深蒂固：凌钲！亲爱的凌钲！你一定要幸福！星儿！亲爱的星儿！你一定要幸福！你们……一定、一定要——幸福……多想，再看凌钲一眼，看看那清俊的面容！多想，再看芯儿一眼，看看那温柔的笑颜！多想、多想……

孟筠想转头再看看何芯，却唯恐一转头，便会让凌钍找到挣脱的机会。于是，她便那样坚持着、坚持着、一直坚持到全身都变得僵直……最后留在人间的，是一滴凝结了太多感情的充满痛又充满爱的——眼泪！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声音了？”何芯躺在床榻上，听到亲卫向凌钍禀告，满大街都是支持凌钲的军队；听到孟筠打翻了茶盏；然后、然后她听到凌钍说，刑场下面埋满了炸药，只要他发出信号，所有人就会、就会……然后……没有声音了！

凌钍已经发出信号了么？有没有？

街区是不是马上就要爆炸了……？

凌钲是不是马上就会……

老天！不可以啊！绝对不可以！

可怕的猜测和极端的恐惧在心中像藤蔓一样生长、纠缠……何芯觉得自己的头脑在不停地裂开、裂开……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仿佛连远处的喊杀声都已经渐渐听不到了，思维一片混沌……然后，在那混沌中，突然，她听到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来。

“咚、咚、咚……”

是谁？是谁上来了？准备干什么？

何芯的皮肤一阵轻轻地颤栗，然后，她的毛孔突然舒展开了，因为已经准确无误地辨别出了——他的味道！

“凌钲！”何芯在心底轻轻地呼唤。依旧睁不开眼，眼泪却源源不断地顺着眼角涌出……

凌钲走到榻前，抱起了何芯，轻轻地、温柔而又激动地叫了一声：“芯儿！”

大宁东郊，夜，荷塘月色。

竹屋内，何芯坐在琴座上，盯着身边，躺在竹榻上的孟筠，眼睛一眨不眨。

天明，孟筠就要入殓，她很痛苦，只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多看几眼！

十年不见，重逢竟是永诀，情何以堪？

何芯无法形容内心的伤痛，看着孟筠，看了很久，终于柔声道：“姐姐！我给你弹一曲《雨思》。你知道吗？我自己作乐一曲《雨思》，却从来也没有弹给你听过。”挥指弹琴，把二十年的记忆通通绑扎在琴韵里，让记忆随着缭绕的琴韵在荷塘月色中蔓延……

六岁的那一天，恢复了记忆，带着孟筠到厨房偷食……为孟筠做衣服、教她弹琴、给她讲故事、为她做食物……代她出嫁……

然后，在她的新婚之夜，偷了她的老公……琴韵一转，眼前浮现的是受完刑，孟筠流泪满面，为她换衣服的场景……

然后……漫漫十年，没有再见过面，脑海里勾勒出的，是一个淡淡落寞的身影，微笑着走在宁王府；微笑着走在皇宫里；微笑着走在天下百姓中间；微笑着说：“天下百姓便是我的子嗣……”

这曲《雨思》是随心而动的曲子，所以，欢乐时有欢乐；悲痛时有悲痛！

弹着琴，何芯对着竹榻上的孟筠幽幽道：“姐姐，从小，每一次看到你取得进步，我都很快乐！谢谢给了我很多的快乐！”

琴起，却冻结了满园的花木……

“代你坐上花轿时，我固然伤心，却以为保住了你的幸福。也因此，心底有一分幸福。谢谢你让我幸福！”

琴聚，聚拢了满天的云霞……

“我发誓要用一生保护你，却原来，是你用一生保护了我！谢谢你保护我！”

琴激，激起寒风阵阵……

何芯一路弹琴、一路回忆，从幼时的温馨美好到出乎意料的漫长分离再到孟筠被迫入宫……一直到——那一瞬间，服下解药，睁开眼，一抬头，看到了窗台上，两具尸身紧密地纠缠……

琴动，震落雨花——漫天……

分不清究竟是突变的风云增添了伤感还是旋律太过悲哀，上天也开始落泪……

凌钲坐在何芯身后，沉浸在她悲哀的旋律中，内心的感受，也如烟雨行舟、起伏飘摇、惶惑难定！

起初，他想告诉何芯：“你有孕在身，又经历牢狱之灾，本已过于单薄，切勿太过悲痛！”

但是，琴韵一起，他的视线竟——变得模糊！在凄切哀婉、交错变幻的琴声中，依稀仿佛，穿过世间的洪荒，看到了——孟筠！

从没有如此清楚地看到过她，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用心关注过！

十年前，无比冷静地向孟筠求婚，同时告诉她：“在我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芯儿一个人……”话落，看到孟筠一双惊愕而清澈的眼。那时，只是很现实地想，这样既保住了她的名节，又能兼顾各方利益，是一个理想的方案。唯独没有考虑，或许，比起爱的缺失，舆论的力量算不得什么。

新婚之夜，他抛下了她，去找芯儿，缠绕心底的急切的念头只是——我要休了她；我要娶芯儿！没有深入考虑，这样的行为，对一个新娘来说，何其残忍！

如今回想起来，在长达数年的婚姻中，惟一一次同她较近距离的接触，竟是那一天，杀了章啸之后，听到她倒地，不得已，对她伸出了手……然后，听到她说：“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芯儿陷身鹤城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阴谋呢？”

从那一天开始，他收起了心底的最后一丝怜悯和自责，纯粹恨她！因为恨，所以原谅了自己的无情。即便知道她为他弹了两个月的琴，弹破了手指，也不会升起半点怜惜之意……

一个善良的女子，因为爱，甘愿为自己披上恶毒的外衣；一个仁慈的女人，因为善，自觉为自己罩上寂寞的屏风；一个失去所有爱的女子，在逆境中微笑，用柔弱的臂膀拥抱天下人……

凌钲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抬头，但觉风，很烈！雨，很大……

子时将届……

凌钲脱下披风，轻轻给何芯盖上，正要说话，忽然，天空中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一道闪电沿着雨柱迅速滑落，直扑荷塘月色。

凌钲大惊，俯身，把何芯整个护在怀里，转头，变看见自己周围——金光弥漫！

那光芒仿佛具有质体，蔓延过来，逼迫着两人，让人瞬间升起浓重的压迫感。两人紧紧相拥，惊恐地盯着那一片金光，震骇得无法说话。

竹屋中的金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渐渐汇成一个光环，轻轻浮在孟筠的上空，环绕盘旋。

一圈又一圈……孟筠开始变得透明！

一圈又一圈……孟筠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被一点一点带入光环，跟着光环盘旋上升……

在那金光环绕，完美得几近眩目的盘旋飞舞中，一个飘渺而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破空时刻，命有一劫，始于‘成全’，终于‘成全’。无成全之心，则劫不能始；成全之心无恒，则劫不能终。缘起缘灭，皆有因果；劫始劫终，系于‘成全’；结下孽缘，以爱化解，功德圆满，回归仙界……”

旋转的金环托着孟筠飞舞，上升、越来越高、渐渐隐去……

整个空气陡然一松，压迫感消失了。凌钲和何芯仿佛受了一场苦役，大汗淋漓……茫然地回首四顾，旋又再度——紧紧相拥！

盯着那空荡荡的竹榻，何芯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适才弥漫在空气中的几句似偈非偈的话语：缘起缘灭，皆有因果；劫始劫终，系于“成全”……

原来，今生的一切都源于一个命劫——成全之心！


【尾声】

二月初一成为天硕王朝历史上的最后一天。

在这一天，全面清楚了凌钍的核心势力，稳定了局面之后，禁军统领伍新城取出了一份“先帝遗诏”，载明：“传位于四皇子凌钲……”

看到这个无可挑剔的“先帝遗诏”，很多人猜测，一年前，先帝之所以小题大做，降了伍新城之职，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其余两位皇子，同时为宁王的掌权做准备；很多人认为，先帝在召宁王回京时，必定就已经拟好了遗诏；也有很多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难怪那天，宁王能顺利逃离天街。原来，自始至终，伍新城大人都是站在宁王一边的！”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说的是，席广庭带走先帝时，先帝还没有完全断气。席广庭拼尽全身功力，让先帝暂时恢复了体力，立下了遗诏。

猜测很多，而伍新城和席广庭从来也没有出来澄清辩解过，所以，一切，成为悬而未决的秘密。

相对于伍新城的神秘，罗信和裘英倒是非常爽快，直接站出来承认，这些年来，两大将军世家之所以争斗不休，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局。他们之所以佯装梳理，只是为了淡出漩涡中心，为宁王储备力量。

然后，在众人无限惊讶的目光中，失踪多年的罗府第五子罗楚昊公开露面，登门求亲，求娶那位屡被拒婚，无法出嫁的裘家二小姐裘清涟，两大将军世家终于重新走上联姻之路。

而裘家大小姐闵文曦，依然视钱财为粪土，行侠仗义，天涯漂泊。经常听到她遇上危险，却又每每在危急关头化险为夷。有人说，她一直在寻一个宝藏；也有人说，她寻的仅仅是一个人，究竟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在二月初一这一天，也发生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后来，却被证明是一件大事。

在这一天，大局初定时，宁王的心腹幕僚武骋先生抛下了一切重要事情，赶往户部，亲自办理了一个户籍档案，一个女子正式落户天朝。翻开档案，上面的记载极其简单——何芯；天朝慈善总会会长；未婚！

第二天，新皇凌钲登基，改元“天星”；一个月后，隆重迎娶了这位“何芯”姑娘，并且昭告天下，终身只立一后……

酒尽人归，烛明灯辉。

凌钲挑开了红盖头，忘情地凝望着何芯。

烛光在何芯莹白的肌肤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映着明眸笑颜，犹如枝头新熟的水果，饱满、娇艳而充满水分，看得凌钲砰然心动，低头，在何芯唇上印下一吻，柔声道：“今天累不累？”

“不累！不过被你的宝贝踢了无数脚！”何芯伸手抚着腹部，嫣然一笑。她的吉服制作得宽大无比，看不出身段，也因此，那个彤彤新崛起的著名设计师被无数人诟病，声名扫地。大家都想不通，彤彤为自己的老板娘，天朝的皇后精心制作的吉服怎能做得如此没有线条。

凌钲笑道：“看来是个调皮的丫头呢！”

“谁说是丫头？”何芯微笑道：“这么顽皮，定然是个小子！”

两人相视一笑。

凌钲伸手揽住了何芯，附在何芯耳边道：“我记得芯儿说过，五、六个月，比较稳定的时候，是可以的……？”

“凌钲……！”何芯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怎么会一时不小心，把这个“现代化”的重要讯息传递给了凌钲，赶紧义正严词地声明道：“我想弹曲子！”

“嗯……？”

“我想告诉那些关心我们的人……”何芯扬脸，一字一字道：“我们过得——很幸福！”犹记得凌钲登基那天，珍而重之地取出陆大人的书信递给她看……

陆大人的信写得很长，很详实。陆大人要求凌钲给她一片天空，一双翅膀；要求凌钲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拼搏。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改写所有规则，迎娶所有想迎娶的人，而凌钲有机会成为这个人。他为凌钲指了一条道路，告诉凌钲，这是唯一一条可以不负追随者的期待、从而能够破除何芯的内疚感，让她真正感到幸福的道路。他说了很多，最终的落脚点是——欲得芯儿，必先得天下！

何芯收回思绪，又对着凌钲甜甜一笑，随即诚心正意地挥指弹琴。

琴起，幸福满溢……这是一曲“快乐”的——《雨思》！

这“快乐”漂浮在天朝皇宫，震荡在浩淼寰宇，甚至飘进了……

冥界……

孟婆抬手，平静地把一碗孟婆汤递给即将投胎的灵魂。

她神通四方，能听到世间一切的声音，但不知为何，此时，传入耳际的唯有缕缕琴韵。

神灵没有世人的感情和表情，但那灵魂端起孟婆汤时，竟看到，孟婆的唇角扬起了一抹轻柔的微笑……

琴韵弥漫在空气中，似追忆往昔，又似展望未来！

琴韵千变，思绪，亦千变！不变的只有人世间，永远能感知爱也感知痛的心；会因之喜或因之悲的——情！

琴韵声声，深深入心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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