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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论漫步在街头，还是懒睡在被窝，我总是想着我不得意的生活。一种郁闷的感觉让我整天都没精打采。现在我坐在网吧的电脑前上论坛，嘴里嚼着一颗完全没味道了的口香糖。坐在隔壁的男生突然把头凑过来，低声说，
　　“哥们儿，抽烟不？”
　　我看了看，他手上拿着一包中华。我说，不抽，
　　“我不是你哥们儿。”我说，“我是女的，不过头发短了一点而已。”
　　他把头缩回去，点两下鼠标，又去游说坐在他右手边的人，“哥们儿，抽烟不？”
　　我打开一个新贴子，听见啪嗒一声，用余光看，隔壁两个男生抽上了。我很不舒服地清了清嗓子，想喊，网管这儿有人抽烟哪。不过和他们做冤家我有什么好处呢？所以我继续玩我的电脑，浏览着一个个无聊的页面。也有不无聊的，比方说这个：楼主自称年方二八，求伴，
　　“把我的第一次拿走吧！”
　　我窃笑着翻她个人资料：居然和我同一个城市的。现在的孩子真是……我毅然用企鹅把她加为好友，发了一个窗口抖动过去，并要求视频，
　　“MM，在不？”
　　她很快接了，我一看，蛮可爱的一个小妹妹，估计还不到十六岁，十三四的样子。我在心里大叫爱□爱生活，说，“MM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在视频那端笑出两个小酒窝，说，“很好啊。”
　　我激动地吸了口气，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嘭地倒在电脑前不醒人事了。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躺在水泥地上。我第一反应是没反应，因为我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我考，这是哪儿？”
　　听见这沙哑的男声，我才注意到离我四五米还躺着一个人。他正努力坐起来，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嘿，这人不就是刚才网吧里接受别人香烟的男生吗？
　　“哎，哎。”我赶紧爬起来朝他走过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什么？”他抬头看着我，“你谁啊？……这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这什么地方。”我说，“我和你一样，本来在网吧上网的，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里……你刚才是在巨风网吧上网，没错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他站起来奇怪地打量我。我说，因为在网吧里我坐在你隔壁的隔壁。他还是搞不清情况的样子，摸摸脑袋，无神地瞪大眼睛。
　　“哈哈，开张就是两个。兄弟们都出来，买卖上门了！”
　　我俩同时回过头去，看见一群人站在身后。我打了个寒战，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个个面色蜡黄，眼露凶光。为首的长得倒是白净，可连眼睛都是白的，没有黑眼珠。被这样的眼睛看着，我忍不住开始发抖。身边的男生和我一样惊恐，他拉着我退后了一步，
　　“你们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
　　“我们是谁？”为首的白眼睛伸出一只手举起来，“是专等像你俩这种不长脑子的蠢人自投罗网的人。”
　　“绑架？”我战战兢兢地问道。白眼睛的手像长了皮肤病，是肿的。听我说绑架，他们笑了起来，
　　“绑你X的架。”一个面色土黄站在白眼睛后面的人说，“谁干那麻烦事。老大，快点把这两个剖了带走，我们在这儿不能留太久。”
　　“行，那你动手。”白眼睛动了下食指，我爆发出一声尖叫。土黄脸左手拿着铲子，右手操一把菜刀，威风凛凛地朝我们走过来。
　　
　　“哪个敢动！！”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响起，我耳膜差点破掉。旋即看到眼前白光一闪，左手被人拉住，身不由已地退了几十步后，勉强站定。我一看，这位救命恩人是比我还小的女孩。
　　“贱人！”土黄脸大叫，“敢抢我们的生意？！”
　　“垃圾！”我身旁的人毫不示弱，“弱智儿，你的狗腿子真猖狂。”
　　土黄脸变成了土黑脸，正要骂出更难听的话来，白眼睛低喝，“老四，回来。”
　　土黄脸怏怏地走到他的同伴中，站在白眼睛身后恶狠狠地盯着我，和我身边的女孩。
　　“切。”她不屑地轻哼，甩了下长发，“弱智儿，难为你还记得我。”




第二章

　　白眼睛抽动嘴角，好像笑了一下，“这头货是你的了。老四，别管她们，把另外一个做掉。”
　　他指了指和我一起的男生，土黄脸老四点点头。那男生见势不妙，掉头就跑。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女孩拉住我，“你干嘛？”
　　“救他。”我说。“他们要杀了他，对吧？”
　　“当然，要不是我护着你，他们连你都要一块儿杀了。刚才情况不就是那样吗。哎哎，你干嘛？”
　　我想挣脱她的手，她瞪着我，“你傻啦？救他？”
　　“请你救救他。”我哀求她，“我知道我谁都救不了，但是你能，对不对？”
　　“我不能。”她冷冷地说，“我救你一个都勉强。走吧。”
　　她强行拉着我往后走，“别。”我摇头，睁大眼睛看那个男生没命地向前跑，土黄脸轻易地追到他身后，举起了菜刀，一瞬间男生的头就没了。我想吐，尖叫声被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影徂子？”
　　白眼睛和我身边的女孩同时发出惊讶的喊声。我软软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女孩微微颔首注视着我，
　　“起来啊。”她说，“胆子这么小。弱智儿和他的同伙走了。”
　　“他们杀了他……”我头昏眼花，用手撑着地站起身，又弯下腰大吐特吐。刚才还活生生和我说着话的人，现在已经成无头尸了。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梦？
　　“不是弱智儿手下老四杀的。”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是影徂子那个怪物。你眼力不行，我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他从左面窜出来，一刀横割，拎着你倒霉同伴的头溜走了。”
　　我吐得大脑失灵，不能完全理解她说的话，只是听凭食道把胃里的东西一波一波送出来，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幸好影徂子没盯上你，他的速度是越来越快了。”女孩叹口气，“如果他想杀你，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虚脱地坐在地上，回想着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久前我坐在网吧里和美少女视频，太激动了导致昏倒。不对，这昏得有古怪，我再花痴，也不至于此。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女孩问我。她和我一样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我说，“我还想问你呢。你好像很聪明的样子。”
　　“你是不是，吃了陌生人什么东西，或者轻易答应了别人的要求？”女孩看着我的眼睛问道。我脸一红，心跳加快，明白百分之八九十是视频MM捣的鬼。
　　“我，我有个网友，要和我视频，我就答应他了……”我含糊地说，“那个就是陷阱吗。”
　　“啊，对，应该就是了。”她点点头，“为了赚钱，这帮人真是竭能穷技。下三滥。”
　　她的表情有几分阴狠，我一时不敢再说话。过了会儿，她和我说。“接下去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我嗫嚅道，“我想回家……”
　　“回家？你想家了？”她轻笑一声，“来到这儿的人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我犹如被当头打了一棒，“回，回不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
　　“别一副傻样儿。”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是这么简单回事。从你所在的时空来到我们这儿的途中会产生能量，那种能量使你的脑实质密度增大——我们的国王就爱收集这样的脑子。进贡一个经历过时空旅行的脑子可以得到数目可观的赏钱，所以有些人挖空心思把人从异时空往我们这儿拉，拉一个杀一个，拉两个杀一双。你就是这么来的，懂了吧。然后呢，这个过程不可逆。”
　　我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是跨时空谋杀，“脑实质密度，增大？……是不是跟智商什么有关？”
　　“有关个X。”她干脆地说，“你觉得你现在聪明了吗？还不是笨得跟猪似的。”
　　我苦笑，“哦。你刚才说国王……这儿是个王国吗？”
　　“对，真金国。你现在也算是真金国的臣民啦，就是没户口本，没暂住证，算个黑户。”




第三章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问我。我从衣袋里掏出身份证恭敬地递给她，“王秋中，女，1984年3月6日。”她念道，“哈哈，好奇怪哦，还有人随身带身份证的。”
　　“因为刚刚在网吧上网。”我回答说。网吧两个字出口，我的胃又抽搐了一下。她挑了挑眉毛，随手把我的身份证扔到十米开外。我说你干什么啊，连忙走过去把身份证捡起来。
　　“反正你回不去了，留着那个世界的身份证还有什么用。走，跟我去城里，我再给你办张。”
　　她利索地往前走去，我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嗯，你说去城里？那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哦，我忘了你是新来的。”她停下脚步，我没能停住，砰地一下撞在她身上。她回过头来剜了我一眼，我胆怯地把脖子往里缩，
　　“呃，是啊，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希望多多关照……还没请教，恩人你高姓大名？”
　　她大度地一挥手，“恩人就免了，我叫宋氏馁。”
　　宋什么？我没听清楚，但不好意思说，便装作听清楚了，“啊，好名字。”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我这个本名。”她顿了顿说，“一般别人都叫我宋宋。”
　　“哦，宋宋。”我点点头，“那我就叫你宋宋了。你几岁啊？”
　　“十八。”
　　“真小。”我说，“刚成年呢。”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刚才不是说了吗，去城里，给你办个证。”她说，“你这什么记性啊。”
　　我嘿嘿干笑。“哦，是哦，去城里……然后呢，办好证之后我们去干什么啊。”
　　“之后么。”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冷，“你陪我去王宫，刺杀真金王。”
　　锵啷一声，她手里多了把闪着寒光的宝剑。我吓得往左边跳了一步，“这这这哪儿来的？”
　　她指指水泥地，“喏，这儿。告诉你啊，这地底下东西多得是，各种各样的金属，还有各种各样的尸体……”
　　“哇！”我惨叫，“怎么还有尸体？”
　　“看你笨的。”她作势要拿剑柄敲我头，“你看这地是不是特别干净？”
　　我之前没留意，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脚下的水泥地果真比城市里的马路干净多了，“你们这儿的人都很讲文明啊。”我由衷地说，“地上都没有痰迹。”
　　“谁让你注意那个了。”她冷眼看我，“是血迹。知道吗，每天这儿至少要死几十个人，都是和你一样被骗进来的晦鬼。职业杀手们只管取脑子，不管毁尸灭迹，是这块地本身，把剩下的尸体和血都吸收了。你同伴的尸体现在估计已经在你脚下了。”
　　她在水泥地上跳了两跳，“这块地每时每刻都在长高，养料就是那些人的尸体。从软绵绵的血肉变到硬梆梆的地，只要几秒钟。”
　　“好可怕。”我喃喃道，“什么都能吸收，这还是块地吗，分明是个怪物。”想到自己就站在怪物上，我双腿发麻。
　　“不是怪物，是活物。”她纠正说，“而且也不是什么都能吸收，它拿‘金’就没办法。所以我们都把兵器放在地下。”她手腕一抖，剑身精光四射，“毕竟这儿是真‘金’国国土嘛。”
　　“哦。”我崇敬地看着那把宝剑，“原来如此……哎，你刚才说要去干嘛——刺杀，刺杀国王？”
　　“十年间无义士为民除害，葬送生灵几多，所以我只好自己动手了。”她很深沉地说。我禁不住嘴角抽搐，“刺杀国王……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可能杀得了国王。”我大叫，“何况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肯定有什么特殊身份！”
　　“什么特殊身份啊，你想多了。”她说，“不过咧，不是吹牛，我还是有点本事的。像弱智儿那种角色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否则也不能把你从他手里救出来。”
　　“那是，那是。”一想到她是我救命恩人，我口气就变软了。
　　“可是我救得了你一个，救不了全部。”她说，“你看你同伴就被杀了吧。治病要治本，所以见义勇为是下策，杀了昏君才是上策。”
　　我点点头，“我明白，我明白。问题是刺杀一国之君哪有那么容易。”
　　“你当这是什么？”她用食指弹了下剑身，宝剑顿作龙吟，“也对，就你这种俗子，怎么认得神兵。”




第四章

　　我对兵器没有研究，十八般武器里只叫得出五六种；总归剑还是认识的。古有太阿纯钧，响当当的中华名剑。她手里这把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真漂亮。”我说，“看着就不是凡品。”
　　“你当剑是衣服啊，论好看不好看的。”她一边数落我一边露出开心的门牙，“当然了，我的剑是挺漂亮的，哈哈。”
　　这女孩笑起来好像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弯弯的眉眼，我很喜欢。我想，无论如何她要当个成功的刺客很难。
　　
　　她把剑埋回地下,继续往前走。我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她后面。走了不知道多久，我们脚下还是水泥地。这个地方相当不自然，我抬头，看到灰色的天空，觉得很像一个天花板。
　　“宋宋，你看啊，这天色太灰暗了。”我指着上面对她说，“这儿下雨吗？”
　　“下什么雨，这是在屋子里。”她说，“你头顶上的是天花板。”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居然真是个屋子。
　　“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屋子。”我说，“四周看不到墙壁，这究竟有多大啊。”
　　“你没见过的多着呢。”她回头对我说，“这儿太闷了，待会儿出去就有好看的。”
　　“哦？”我来了兴趣，“什么好看的啊？”
　　“不告诉你。”她还卖关子。听她这么讲，我加快了脚步。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体力不支。前方看起来一片灰色，看多了头晕。那片灰色不知道是什么，像水泥墙，又像乌云，还像泥浆水，我看不出它的材质，连是固体气体还是液体都分不出。甚至，我看不出它动没动。这样的怪东西怎么不让人头晕呢。
　　“啊，到了到了，我看见门了。”
　　宋宋高兴的喊声把我从迷糊的状态里唤了出来。我定睛一看，前面没门啊。
　　“咦，门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切。”她拉起我的手，“早说你眼力不行了嘛。跟我来。”
　　我被她牵着疾走两步，终于看到了她说的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门是用水彩笔画上去的。
　　
　　不知道诸位念小学幼儿园的时候有没有参加过绘画比赛。我没有参加过，但看过很多此类比赛的作品。我讨厌小孩子笔下的动物和景物，一个个歪扭七八，杂乱无章的，看了就心烦。眼前的这扇门和那些幼儿画实在太像了，颜色鲜艳，线条粗劣，门框呈水波状，门锁还画成了正方形的。
　　“这是什么？”我指着墙上的画问。
　　“门啊。”她回答。
　　我说，“画的门也能算门吗？”
　　她回答，“当然，只要走得出去，不管是画着的还是造出来的，都是门。”
　　我心里一动，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这个诡异的地方若真有一扇能打开的画门，倒不见得说不通。
　　“傻了吧，哈哈。”她一扯我的手，“走……啊，不对，我忘了一件事。”
　　她放开我，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外面和里面可不一样，要做好防护措施。”
　　“什么啊？”我问她，“外面是什么？不是你说的城里吗？”
　　“不是。”她说，“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要走过一段特别的路，才能到城里。”
　　“特别的路？我觉得这里就已经很特别了。”我说。
　　“反正和这里不一样。”她拔开瓶塞，把小瓶举到眼前，仰起头往眼睛里滴了两滴。
　　“眼药水？”我奇道。她眼睛眨了两下，“不是眼药水。来，把头抬起来。”
　　她弯起两根手指抵着我的下巴，给我也滴了两滴。我觉得这液体有点粘，不禁想用手去擦。她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动，
　　“哎，别擦，等它凝固起来。”
　　“什么？……”我只好听她的，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这滴的到底是什么啊。”
　　“是松香。”她说，“等松香凝起来，你就有一双琥珀眼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我活动活动硬掉的脖子，问她怎么出去，
　　“你有钥匙吗？”我指指方形的钥匙孔。
　　“要什么钥匙啊。”她说，“你听过一句话叫推门而入吗？”
　　“哦……”我伸出手要推开门，她却又拦住了我，“等等。”
　　“还有什么事？”
　　“让开我来。”她把我拉到后边，一脚踹开了墙壁上的画门。
　　“为什么要用踢的啊。”我用手挡住射进来的刺眼光芒提出质疑。
　　“没什么，我喜欢。”她拉起我的手说，“走吧。中秋。”
　　“我叫秋中，不叫中秋……”




第五章

　　“忘记抹防晒霜了。”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外面太阳这么大啊。”
　　“没必要。”她说，“别站着不动，快点往前走。”
　　她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我们走的是一条小路，路两旁种了些常见的花草，像三叶草啦，桃花树啦之类的。等眼睛适应了强烈的光照，我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准备拍几张照片。我算半个摄影爱好者。卡嚓一声，宋宋转过头来，她指着我的手机问，“你在干嘛？”
　　“拍张照片，留个纪念。”我说，“唉呀，我忘了，这么大太阳拍出来估计是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嘿嘿地笑起来，笑得很狡诈，“白花花？你看看都拍了些什么。”
　　我一看，拍出来的照片确实什么都看不清，不过是漆黑一片。“怎么回事？”我说，“这天明明这么亮。”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她说，“刚才我不是给你点了松香吗？是琥珀眼的作用。”
　　“这么说这儿其实很黑。”我恍然大悟，“哎，真奇妙。”
　　她拉着我的左手往前走，“你的手机还能用吗？”
　　“啊，还能拍照。”我说，“还有信号，应该可以用……哎，如果我用手机打我家里的电话，能通吗？”
　　“能通就怪了。”她说，“不信你试试。”
　　“算了，我信你。”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咦。”我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讲话。”
　　“有吗？”她说。“哎，好像是……”
　　我们同时把目光投向左边草丛，那里边隐隐传来低沉的男声。宋宋把我拉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草发现是一只正在播放的电视机，
　　“倒，还当有人呢。”我说，“一个电视机而已。”
　　宋宋的脸色暗了下来，“这电视机后面插头没插上。”
　　我看了看，果然如此：草丛里何来插座啊。我又紧张起来，“那它怎么在放？……哎，这个画面好熟悉。”
　　我蹲下身去看，电视里放的似乎是海底，没有字幕，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英语在讲什么。画面由深蓝色变成了彩色，一艘船出现了，
　　“是泰坦尼克号！”我激动地大喊。画面变换成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辆车开过挡住镜头。
　　“哦，我也看出来了。”宋宋说，“对的，是那个老罗丝刚开始回忆的场景……哎我说你怎么哭了？”
　　“这电影我看了十几遍，看一次哭一次。”我抽动着鼻子，“太感人了呀。”
　　“有这么敏感嘛？”宋宋说，“快别哭了，跟我走。我觉得这电视不太对头。”
　　我没听她的，蹲在地上看着电视上巨大的泰坦尼克号流泪。耳边传来宋宋惊慌的声音，
　　“糟糕了！”
　　“什么。”我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她，眼睛里流出一种粘粘的液体。琥珀融化掉了。
　　“快把眼睛闭上！”
　　在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眼前的电视机和景物一下子消失了，四周突然变得墨一样黑。我惊惶地站起身，看不到宋宋，
　　“宋宋，你在哪里？”我大叫。一只手拉住了我，“我在这儿。”
　　“这是怎么回事？”我害怕，声音都在抖，然后听见一种声音。
　　“快把耳朵捂上！”宋宋在黑暗中对我说。可惜我听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心跳忽地加快，无暇再听她说什么。与此同时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隐约看见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干燥的嘴唇。
　　“完蛋了……”
　　我没听见宋宋的哀叹，只听见暧昧的呻吟：眼前两具雪白的女性胴体交缠在一起，让我觉得目眩神迷。
　　




第六章

　　四周有限的一点光好像都集中到那两具身体上了：我向来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看几百个字的H描写都会心跳上半天，何况这种现场直播。如果现在从天而降一盆冷水我可能会镇定点，问题是哪来的冷水。粉红色蓓蕾和蛇一样扭动的纤腰让我忘掉了宋宋，忘掉了身在何处。我喜欢听她们夹杂着愉悦和痛苦的呻吟。这时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来紧紧捂住我的眼睛，
　　“还看，再看你眼睛就瞎了。”
　　我回过神来，心下惴惴，“宋宋，我，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是啊。把眼睛闭上，跟我走。”
　　我蓦地感到一阵巨大的牵引力，被她拉着右手飞上了天空。我吓得要命，大喊，“宋宋，我太重，要掉下去了。”
　　还没说完我们就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我膝盖发麻，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周围几个人向我投来嘲笑的目光，我赶紧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咦，这是哪儿？”
　　“城里。”宋宋回答。我大感意外，“这么快就到城里啦？”
　　她瞪我一眼，双手叉腰，“这么快？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死掉？”
　　她这样那样这样那样地给我说了半天，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琥珀眼保护我的心智不受邪祟侵蚀，一旦融化，我便看见各种幻象，心神不能自持，几秒钟内就可能魂飞魄散。是宋宋及时带我从那里跳了出来，才救了我的小命。
　　“这一跳至少凌空百米，横越过整条迷人路。”她说，“算是我最高纪录了。迷人路就是刚才那条路的名字，取迷人断魂无归路之意，懂不？”
　　“哇。”我眼睛里闪出两颗星星，“宋宋，你好厉害哦，文武全才。”
　　“少来这套。”她虽然这么说，脸上又是两个酒窝，“走啦，给你办证去。”
　　
　　我听说办证，以为她要带我去正规办事处，没想到她指的是办假证。
　　“办个真的有多麻烦你知道不？”她说，“主要还是太贵。假的就方便多了。”
　　一会儿工夫，我的真金国身份证就到手了，上面写的居然是王中秋。我说我叫秋中，不叫中秋。
　　“秋中太拗口了，叫中秋多顺溜。”她说，“好了，现在开始你就叫王中秋。”
　　“真难听。”我说，“我讨厌我的名字。早知道可以改，我就给自己换个好点儿的名字。”
　　“哦？你想叫什么？”她问我。我说还没想好，“至少别姓王了。这个姓一点都不风雅。要姓就姓柳啊云啊之类的，听着就飘逸。”
　　说到这儿，我打了个寒颤。她注意到我身子抖了下，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啊，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就是有点冷。”
　　“冷？”她说，“太阳这么大我都想吃冰淇淋了呢。”
　　我抬头看，明晃晃的太阳和平时见到的没有什么不同，“是啊……可就是冷。”
　　她皱起了眉头，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宋宋，你手上温度真高。”我不由抓起她的手贴在脸上。不是要占她便宜，我只是想取个暖。
　　“你中招了。”她很冷静地说，“我以为从迷人路上出来就算完，没想到还有后遗症。”
　　
　　我抱着肩膀缩在街道拐角，听她问我，“刚才在迷人路上你看到什么了？”
　　我吱吱唔唔地不敢开口，我真不想说我看见两个裸女在野合。她说没事的，“你照实说，我不会笑你的。”
　　“你已经在笑了。”我委屈地指指她露出的两颗门牙。
　　“哎呀，哪有。”她忍住笑说，“我说中秋啊，你是不是看到一男一女在OOXX？”
　　我脑子一转，马上点点头，“呃，对，没错没错。”
　　她一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说你二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小丫头，这种事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红着脸说，“你说得对。”
　　“既然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她诡秘地一笑，“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着转头就走，我急忙叫住她，“宋宋，你干嘛去呀？”
　　她回头对我作了个鬼脸，“姐姐，去给你找个男人呀。你这病，只有男人能治，明白吗？”
　　我一瞬间面瘫了，看着她蹦跳着消失在马路拐角，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七章

　　宋宋很快回来了，带着个清秀的男青年。我僵硬地仰起头，看着他们走到我面前，
　　“不要啊。”我微弱地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前面有个旅馆，我们去那儿。”她一只手扶起我，一只手指了指那个男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欲哭无泪，脸部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于是她又道，“不满意直说啊，我再给你换一个去，挺近的，我跑过去几秒钟就到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宋宋，我真的不需要……”
　　“这么害羞干嘛呀。”她说，“再这样我只能认为你装纯了啊。又不要你掏钱，真是的。”
　　快要走到旅馆的时候她伏在我耳边说，“哎，你是不是怕染病啊？放心，这家是老字号了，信誉好，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无疑，宋宋是个好姑娘，她为了给我治怪病，替我找来男伎，跑腿垫钱，方方面面考虑周到：这年头哪里去找这样仗义的朋友呢。但XX的，我不想和男人上床啊。我们走进旅馆，宋宋掏出身份证甩给前台小姐，那小姐做好登记，拿出一张房卡双手递上说三零二，站起身对着楼梯比个请的手势。我扯住宋宋的胳膊，正待要说实话，突然耳边擦过什么东西，就听见一声尖叫：“啊！”
　　给我们登记的前台小姐发髻里□一支箭。宋宋一把拉起我就往楼上跑。身后又是一声惨叫，我仓惶回头，看见她找来的那个男青年腋下中了一箭。
　　“什么情况啊？”我被她拉着边跑边说，“宋宋，我好累，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她敏捷地跳上四五个台阶，可怜我跟不上她的步伐摔倒了，小腿在台阶上狠狠地磕了几下，“那家伙是冲你来的！……你给我快点！”
　　我忍痛爬起来，继续跟着她往上跑。等跑到顶层十楼，我体力不支轰然倒地。宋宋急得直踢我，“喂，喂，快点起来！”
　　叮咚一声，左边墙上的电梯门打开了，走出一个人来，“呦，你俩还在这儿哪。现代化工具就是好。”
　　宋宋一见来人，二话不说一拳挥过去。对方轻巧地躲过，疾步走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拎起，右手臂卡住我颈部，左手从背后取出一支箭抵在我脖子前面。
　　“宋氏馁，站那儿别动。”
　　宋宋转身一看我被制住，脸色沉了下来。在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的人把对着我脖子的箭掉了个头，置于指尖，向她弹去。
　　“当心！”我尖声喊道。宋宋侧身躲过了那一箭，同时身后的人松开卡着我颈部的手，转而将我拦腰抱起，跑到窗台边纵身跳了下去。我照例尖叫，一路往下坠，一路尖叫。离地面还差几米的时候，我腰部一折，生生停在了半空，“你叫什么啊，我耳膜都破了。”
　　我被人抱着慢慢落到地上，身后的人松开了手。我站稳了一看，居然是宋宋，“怎么是你？”我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刚才明明是……”
　　“这个待会儿再讲。”她打量着我，“你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腰有点疼。”我说。“刚才突然停下来的力道太大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把我揽到身后，略微抬起左手，一柄剑从地下慢慢浮起。
　　“要在这儿打吗？”她说。我这才看见前面站着刚才胁持我跳下来的人，是个金色短发的女孩，背着弓箭，五官非常之漂亮，表情冷淡。宋宋握剑在手，我不由地牵住她的衣袂，
　　“今天就算了。”金发女孩说，“但你别想平平安安把这个人带到王宫。我不会罢休的。”
　　我注意到她的左手在滴血，一张薄薄的卡片锲在她腕中，不禁啊了一声。她把目光移到我身上，唇边漾开一抹冷笑，而后转身走了。她的眼神里有种讽刺的意味，连背影也给我这种感觉。




第八章

　　“她是什么人？”金发女孩消失于我的视线，我问宋宋，“刚才她要干什么？”
　　“当然是要把你抢走卖掉。”宋宋说，“和弱智儿那伙人目的一样。我不是告诉你穿越过来的脑子很值钱吗？哎，别扯我衣服，你看看肩膀这都快露出来了。”
　　我松开拉着她衣袂的手，说不好意思，“我一看见人家打架就害怕。”
　　“胆子真小。”她晃了晃手中的剑，“有我在，放心好了。”
　　“明明刚才拉我往楼上跑的时候你也很紧张。”我推了她一把，“现在充英雄。”
　　“我紧张？大姐，那都是因为你好吧。”她把剑往地下一插，双手插腰，点着我的额头说，“单打独斗，那玩弓箭的家伙岂是我的对手？可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呀，笨蛋。你知道多你一个包袱，应付她的难度增加了多少吗。”
　　我拨开她的手说，“是这样的吗？”
　　“废话，不然还能是怎么样。”她说，“区区一个羽徒算什么！”
　　
　　金发女孩叫羽徒。按宋宋的说法，她只是个小角色，平日里游荡在郊外，放放冷箭抢钱为生，这次不知怎么，也动起了进贡人脑的心思。
　　“大概是弱智儿一伙把你的消息传开去了，引得她想赚这一票。”宋宋说，“看来我得小心，后面估计还有人要打你主意。”
　　“妈呀。”我吓得一把搂住她，“你得救救我。我不要被当成贡品。”
　　她甩开我，从地下拔起剑，“一惊一乍的，我有说要扔了你吗。放心，带着你或许会碰上麻烦，不过我的原则是救人须救彻，从不做半拉子的事儿。”她停了停说，“何况从这儿到真金宫好长的路，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会很闷的。”
　　“说话算话。”我又扑到她身上，“不准偷偷溜掉。”
　　“唉呀真麻烦。”她拽住我的手想把我甩开，我手上用劲不让她挣脱，“说过的事我就会做到，别傻乎乎地老抱着我，我又不是男的。再这样我可把羽徒叫回来了啊，想来她还没走远。”
　　“看，就知道你不想带着我。”我说，“好啊，你叫。”
　　宋宋笑着说，“嘿嘿，我不是那意思。你知道吗，羽徒可是喜欢女人的，哈哈哈哈。”
　　
　　我心里一动，忙松开抱着她的手。她还在那儿哈哈哈哈笑不停，好像听到什么大笑话了一样，“你看你这么喜欢抱女人，去抱那家伙好了，哈哈哈哈哈。”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强装坦然还是故作生气，只能借话语慌忙掩饰道，“什么？……她，她不是女的吗。”
　　宋宋笑得小声点了，“是啊，变态吧。你看她把头发剪得跟个男的一样，看起来好奇怪。”
　　我说，“嗯，奇怪，蛮奇怪的……”
　　宋宋笑完了，站直身子甩了下头发，“听说她以前在飞矢门练箭，跟一个师妹好上了，被她师傅发现，逐出师门……哎我说，你的头发好像也不长吗。”
　　我连忙大喊，“我是不小心把头发剪坏了才剪得这么短的！我以前是长发！”一边说我一边唾弃自己：这是多么无耻的谎言啊。
　　“哦，这样啊。”她点点头，“嗯，那没事，过两个月就长了。”
　　我紧了紧衣服，抱住双肩说，“对，对啊。”
　　“哎。”她突然神情一变，“你的脸色不对啊……”
　　“没有。”我忍着对撒谎的厌恶感说，“我没事，哈哈，我很好。”
　　“很好个X！”她大喊，“我忘了你身上的毒还没解！”
　　听闻此言，我慢慢蹲下身，扑通倒在地下。没错，我是很冷，冷得快死了。刚才一直没反应过来，都是被那个叫羽徒的女孩害的。
　　“那个男的去哪儿了？”她转头四处寻找，“人呢？”
　　“咯咯，肯定是被吓跑了。”我冻得上下牙齿碰来碰去，“咯咯，刚才他不是中箭了吗？”
　　她狠狠地跺了两脚，“太没职业素养了。我再去找个来！”
　　“千万别啊！”我挣扎着爬起来抱住她的腿，“别，别再找男人了，拜托，拜托。”
　　“为什么啊？”她吃惊地低头看着我，“你傻啦？再得不到阴阳交合之气，你会冻死的。”
　　我没傻，我只是比较绝望：其一，依她刚才的话，我万万不可向她出柜；其二，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和男人X接触。那怎么办？
　　




第九章

　　我保持着一个抱大腿的姿势，凄惨地抖啊抖。宋宋很不自在，说你先起来。
　　“啊！”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借口，“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事二夫。”我喊道，“宋宋，你知道吗，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啥？”她疑惑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仰起头看着她，“我们女人最重要是什么？是节操啊。我怎么可以背着男朋友做那种事。”
　　她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奇怪，“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你这种人？我跟你说啊，你永远回不去了知道吗？回都回不去，还什么狗屁男朋友啊。”
　　“女德贵贞。”我很入戏地挤出两滴眼泪，“无论如何，我不会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的！”
　　宋宋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唉，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啊。你这不是找死吗。”
　　我小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她思考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颗绿莹莹的小石头，说，“权宜之计倒是有一个。”
　　她把石头望空一抛再接住，这过程中石头由于飞得太快，着火了。
　　“石头都能烧起来呀。”我张开冻紫的嘴唇说。她就趁机把着火的石头扔进我嘴里。说快点，把火石压到舌头下面去。
　　“好了，现在开始别说话。”她看我一眼，我用手捂住嘴，点点头。身体渐渐从冰天雪地里解放出来，感受到了一点温暖。我想问她这颗小石头怎么如此神奇，无奈不能张嘴，只好眼巴巴看着她。
　　“你可别认为这是普通石头。”她说，“这是我的内丹。内丹懂吗？”
　　我摇摇头。她瞟我一眼，得意地说，“不懂我也不告诉你，哈哈。”
　　我噘了噘嘴，心想这小孩真可恨，欺负我不能还嘴，拿我当宠物逗着玩呢。可是看到她开心的侧脸，我心里不免生出种“美人一笑，千金不惜”的念头。她长得有几分像我学生时代的初恋，娃娃脸，白，又都爱笑。想到初恋，我的心难免跳快个一两拍。
　　初恋是简称，全称是初暗恋。那个时候，我念高一，学校里有个会跳舞的师姐，很出名。我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位师姐的名字，没见过真人。直到某天去舞蹈室给同学送磁带，才见到她——没人跟我说过她长得这么孩子气，高三的人，看起来比我小多了，身高大概一米六，比我还矮点。自从见了这一面，我每天下课都会蹿到高三走廊去，希望运气好可以看到她。真有那么几次，她和同伴从我身边走过，我作出目不斜视的样子，一等她走到我身后，就立马回头，目送她远去远去远去。感谢校舍设计者，感谢分班的老师，那走廊有近百米，厕所在最右边，她的班级在最左边，托这二者的福，我守在厕所门口，或者干脆就跑到里面去，好一点能看到她正脸，差一点也能看着她背影走上一百米。这是我谁都没告诉过的秘密，在那个三流高中里，我高中生涯唯一的乐趣。所以后来她出国了，我就成为一个失恋者，没劲地读完高中，考进一个三流大学，谈了场正式的恋爱，才算把她忘记了一点。要说我这大学里的女朋友，那长得又是另一种味道……
　　“喂，中秋，跟你讲个事儿啊。”宋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想了半天，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问号。她说，“嗯，你刚才踩到光光草了。”
　　我皱眉，想什么是光光草。她说，“踩到光光草在我们这儿是不吉利的象征。我怕你马上要出事啊。”
　　我转身看走过的路，一排青石板，光溜溜的。再仔细看，凭我五点二的视力终于发现了一株长在石板缝里的小草。那草长得很形像是个“丫”字。
　　“光光草也叫哐哐草，咣咣草——口字旁意喻着祸从口出。我觉得呢，什么东西会从你口出？只能是我的内丹吧。你要知道，要是内丹没了，我是有生命危险的。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请你不要怪我。”
　　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个说法，就看见她从口袋里拿出卷透明胶，一扯一截，一扯一截，把我的嘴巴封了个严严实实。封完了摸摸我头说，“乖，一会儿就好。等我们走到郊外的五春山，找到阳污泉，你喝点，身上毒解了，把内丹还给我，就能讲话了，啊。”
　　我郁闷。封上嘴巴，我感觉自己被绑架了。




第十章

　　我想到自己还有个手机，忙拿出来冲她晃晃。
　　“呦，忘了你还有这个。”她说，“可以打字是吧？”
　　我点点头，在短信界面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看，“我们要走多久？”
　　“应该不用很长时间。”她说，“我以前从城里走去五春山，用了一个半钟头。我们再走个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我用文字说话，“万一迷路了呢？你方向感强吗？”
　　她说，“什么话，我就是北极星转世，活指南针，知道不。”
　　我又打了句话，“宋宋，我发现你这人挺爱吹牛皮的。”
　　她不屑道，“你这叫井底之蛙，自己没能耐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我在每件事上对自己的评价都是诚实的。”
　　要是把我此刻的想法在手机上用拼音输入法打出来，估计得打到手抽筋，所以我只好把想法憋在肚子里：这位救命恩人本事诚然不小，会跳高，会打架，会炼丹，能救人，但这个地方卧虎藏龙，臣民都是飞天遁地的，那一国之君得厉害成什么样？民间义士，单枪匹马刺杀皇帝成功的，我只听过一个吕四娘——况且那又是戏文，而非史实。宋宋的脑袋说不定被重物击打过，我怎么想都觉得千里迢迢跑去只能送死。
　　“宋宋，你真要去刺杀国君吗？”
　　我把打好的字给她看，她很爽快地说当然了。“你不是怕了，想一个人逃掉吧？没关系，我又不是要你拿起武器和我一起当刺客，我只是想在去皇宫的路上有个人说说话而已。到了那儿咱们就各走各的。”
　　我很费力地打了一串字，“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历史上刺杀皇帝的成功率有多低吗？这是很危险的事。”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反问。这么直接又无理的话把我问愣了，好半天和她解释，“难道我明知道你一去有丧命的可能，不提醒你一下吗？”
　　“哦。”她说，“这样啊。我没想过会死啊。”
　　我无语地把手机收起，放回衣袋。我和她之间存在代沟，相差8岁，这条思想上的沟沟还真深。或者这个思路是错的：年龄不是问题，是这姑娘大脑构造实在异于常人，即使她到了我这个年纪，想法依然离常理很远。我感到一丝焦灼，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宋宋和我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了近一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五春山。这山又高又陡，我们爬到半山腰，发现了一口井，
　　“找到了，就是这个。”宋宋说，“这就是阳浊泉。喝一口就可以解你身上寒毒。”
　　我想，既然是井里的水，为什么要叫泉呢？但讲话不便，故而没说，自己把嘴上的胶带纸揭下来，蹲下身去喝水。唇边火辣辣地疼，我暗骂她出的馊主意。真要有祸事几张胶带顶什么用？
　　“好了。”我喝完水，把含在嘴里的内丹吐出来还给她。“不好意思，会不会觉得很脏啊。”
　　“洗一下喽。”她把绿色的小石头接在手里，用阳浊泉的泉水仔细地洗啊洗，小石头发出一阵一阵的荧光，慢慢溶进她身体里。
　　“哇，真神奇。”我说，“刚才不是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吗？”
　　“现在也在口袋里啊。”她说着把手伸进衣袋，果然跟变魔术似的掏出了内丹。“好玩吧，哈哈。现在有什么感觉？身上还冷吗？”
　　我点点头，“不冷了。这水什么来历，还能祛毒治病啊。”
　　“说起这水的来历。”她说，“是这样的：从前有个很著名的英雄，途经五春山，旅途劳顿，想洗个澡，就用随身兵器在地上凿了口井，跳进井里洗澡。他洗啊洗，听见山上野猫叫，一时情难自禁，就XX了。XX之后，那个XX不是就溶进水里了吗。那是英雄的XX啊，所以这口泉就有特殊的功效，懂了吧。”
　　“XX是什么意思？”我说，“难道是……？”
　　“一滴精十滴血。”她点点头，“就是那个意思。”
　　我想到刚喝下去的水，不禁一阵反胃。英雄的XX和任何一个男人的XX有什么不同啊，太恶了。




第十一章

　　“恶心死了。”我大喊，“你，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宋看我好像要吐的样子，无辜地说，“你可别吐，吐了说不定寒毒再犯。这也就是个传说而已，不一定是真的。”
　　“不是真的你干嘛讲得跟真的一样。”我还是苦着脸，“恶，太恶了。”
　　宋宋不再理我，蹲下身去拿水面当镜子照，从口袋里掏出把小梳子仔细地梳起了头。我一看她的梳子晶莹剔透。十八岁的女孩随身带的东西，确实不应该是剑，而是梳妆用具。
　　“宋宋，你这梳子哪儿买的啊，挺漂亮。”我说，“不过看起来很容易打破。玻璃做的吗？”
　　她把脸微微侧向右边的样子很有些娇俏，于是我借口看梳子走到她身边蹲下，撩起她的发丝把玩。“喂，人家刚梳好的。”她瞪我一眼。
　　“没关系，不会弄乱的。”我说，“你发质真好。”
　　她扬扬梳子，“头发要好，梳子很重要哦。你知道这是什么做的？是水银。”
　　我说水银，不是有毒吗？马上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了一步。她笑了起来，“哈哈，你像只青蛙。”
　　“青蛙从来不往后跳。”我说，“水银是危险的金属。”
　　“危险的东西总有特别的用场。”她说，“你也梳两下啊，这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算了。”我说，“万一水银通过皮肤渗进血液里，我不就汞中毒了吗？太危险，我不要。”
　　“真是没见识。”她哼了一声，继续梳理着耳朵附近的头发，“像你这么胆小谨慎的人，就是俗话说的‘人参果送上门都不吃’，会有什么出息才怪呢。”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有什么出息。”我说，“我在本来那个世界里，念的是三流大学，进的是三流单位，拿的是接近低保水准的工资，貌不惊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喔，真惨。”她说，“这么说你这趟来得不亏。按你说的，以前生活得很苦恼吧？”
　　“还好。”我说，“至少下班后可以上网。我最喜欢上网了。”
　　“哦。”宋宋说，“我知道上网是什么，挺无聊的一件事。”
　　我说，“怎么会呢。我觉得上网比过现实生活有趣多了。现实里无非是吃饭睡觉上班，上网可以打游戏读小说玩论坛泡MM，多过瘾啊。”
　　“泡MM是什么？”她问我。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胡谄说，“泡MM，嗯，泡MM，就是一种益智小游戏，那个，也叫泡泡堂，我们那儿很多人玩……”
　　我讲得很心虚，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边上的阳浊泉。我想最好这时候有东西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结果水里真的好像浮上来什么东西，我马上指着大叫，
　　“哎呀宋宋，你看水里有东西浮上来了！”
　　我成功地转移了目标。她从水里捞出来一根金簪。我凑过去，好奇地说水里怎么会有这玩艺儿。她脸色渐渐变了，
　　“嘿，这还是个聚宝泉。”我说，“说不定等会儿又浮起一只金镯子，再等会还能捡到金链子……哎不对啊。”我突然反应过来，“这金子不是密度比水大吗？怎么浮得起来？”
　　她幽幽地看我一眼，“你知道簪子落井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小心？”
　　她说，“这根簪子是从黄泉底下浮上来的。”
　　“黄泉？”我说，“是不是地狱里那个？”
　　她蹭地站起身，拉着我往后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水面。




十二章

　　宋宋显得紧张，我就更紧张了。说实在的，这个阳浊泉是让我觉得怪怪的。它是一个约半米乘半米的正方形小水塘，水面和边上的水泥地齐平。它和我见过那些泉和井不一样，怎么形容呢？就像这座山是用长方体积木条一条一条拼起来的，然后谁把其中一条抽了出来，往里面注满水，就形成了这个阳浊泉。
　　“有小石头吗？”宋宋问我。我在地下找了一圈，没找到。我问她，“要石头干嘛？”
　　“测测水深。”她说，“我得下去一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大吃一惊，“什么？你要去哪里？”
　　她指指水面，“此水通黄泉，下面有鬼。”
　　我说，“你可别吓我，你走了我怎么办呀。不行，你不能去。”
　　她把金簪举到我眼前，说，“好好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我凑近了仔细看，在略扁的簪体上发现了几个竖着的字：那字真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好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
　　“赠，长裾。”我念道，“后面那字太小了，是什么来着？……宋……氏馁？”
　　我抬起头问她，“什么意思？”
　　“宋氏馁就是我。”她说，“长裾是我姐姐。这是三年前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说，“啊？你姐姐的生日礼物怎么会从水里浮起来呢？”
　　“我也想知道啊。”她说，“所以要下去看看。”
　　“你刚才说，黄泉？”我一个激灵，“如果簪子是从黄泉下面来的，那你姐姐……”
　　她瞥我一眼，“大概死了。”
　　我不禁啊了一声。
　　“你就站在这儿。”她说，“在我回来之前哪儿都别去。最多半天，我很快回来的。”
　　我又啊一声，“可是……我一个人很怕。”
　　“那你跟我一起去啊。”她说，“你会水吗？”
　　“不会。”我看了看仿佛有几百尺的阳浊泉嗫嗫道，“如果有氧气瓶和潜水装备的话……”
　　“做梦啊你。”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姐，你真是个有想象力的人。好了，我不跟你废话了，站这边上别乱跑，等我回来。”
　　我还要说什么，她已经一个蜡烛式跳进了水里，我连忙趴在水边探头往下看：她像一个铅块般迅速沉下去，马上看不见了。水下世界让我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气都要透不过来了。我撇过头，不敢再看。
　　
　　等人是件很讨厌的事情，特别是约好了时间而对方迟迟不到，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发现周围彻底黑下来之后，陷入了焦急和恐惧。半天，算六个小时。宋宋跳下去时我看了看时间，是下午三点，而现在是八点差四分。
　　“吱。”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叫声，我吓了一跳。凭经验，它马上就会自动关机。果然不到五分钟，手机欢快地唱起圣诞歌，最后屏幕一黑挂了。我头皮发麻，坐在那儿警惕地看着四周。脖子后面划过一滴冷汗，没有了手机，我在黑暗中孤独地坐着，很快失去时间感。是不是已经九点了？宋宋怎么还不回来？她会不会遇到危险了？她会不会死在下面回不来了？——我这人遇事就爱往坏处想。
　　水面像镜子，倒映出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平平整整，一阵风吹来，就皱了。不过我马上发现不对：水面在晃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水下有什么东西。一柄剑慢慢从水里升了起来。我站起来小心地伸手取过剑。剑柄干燥，没有沾上水。锋利的剑刃，闪出一线冷光。
　　“这不是宋宋的剑吗。”我下意识觉得这把剑就是她的，虽然不很确定。“可她下去时没带剑呀。”我又想。手上的剑突然唰地一下横了过来，把我整个人打进水里。我还没来得及惨叫，就沉了下去。
　　“完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发现事情不是如我想得那样：我没有呛水，还能在水里呼吸。泉水很温暖。




十三章

　　水里温暖得不可思议。我试着呼吸呼吸，和在岸上没有任何不同。一点幽暗的月光从顶上照下来，我怀疑是在做梦。我又没长鳃，怎么能像鱼一样在水里呼吸？扑通一声，宋宋的剑擦过我肩膀，迅速沉了下去。我连忙伸手抓住它。这柄没有剑鞘的剑，直指水下。我恍然大悟：
　　它是要告诉我，带着它，去找宋宋。
　　
　　我不是生平第一次握剑。我的外公，年轻时曾打过两把七星剑，没开锋，他去世后剑就放在我家里，同学玩COSPLAY时借去用过。那家伙抱怨说剑太重，拎着不顺手。我说，本来就不是道具剑嘛。宋宋这把剑比我家的七星剑更重，而且是真家伙。
　　周围一点光线都没了，我还是往下沉啊沉，手里拎着宋宋的神兵。按常识说，潜到水下十米人的耳朵就会因为承受重压而感到疼痛。我的耳朵没有一点问题，非常适应。
　　“黄泉就是一个大水塘吗？”
　　我慢慢睡着了。这个又温暖，又黑暗的地方，就跟被窝一样。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衣服裤子没有一点水迹。我站起身，发现原本握在手中的剑不见了。
　　“哪个王八旦偷的啊。”我把手撑着个喇叭举在嘴边大叫，“宋宋！宋宋！你在哪里啊！”
　　四周伟来回音：哪里啊里啊里啊里啊里啊里啊。令我不自觉两腿发抖的是，这是一间封闭的屋子，面积不会超过五十平方米。我物理再差，也知道产生回音需要的条件。这个回音，是人声模拟出来的。
　　“把我关在这里要干什么？”我又说，“我知道这儿有鬼，你们把宋宋弄哪儿去了？”
　　回音再次响起：哪儿去了去了去了去了去了。我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这屋子一点死角都没有。头上一盏白炽灯，把四下里照得雪亮。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只书桌，两张椅子。床上有看起来很软的羽绒被，桌上有一只电视机。我走过去，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两张椅子是相对的，我觉得别扭：就好像，我对面坐着一个人，我们在互相注视一样。
　　这房子没有门，也没有窗。我想，这意味着房间里的人走不出去。没有门，除非破墙而出。
　　“你们打算让我一直坐在这里？”我鼓起勇气，闭上眼睛慢慢说道，“三位，为什么软禁我，至少给我个理由吧。”
　　三个人从虚空里浮现出来，“你真厉害，怎么看见我们的？”
　　明明是三个人在讲话，声音听起来只有一个人。我按捺着恐惧的情绪，打量她们：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个坐在电视机顶上。三个女孩，长相各不相同，然而表情都是一样的。就是没表情。
　　“因为光线。”我指了指头上的白炽灯，“我看见你们的影子了。”
　　三个人齐齐叹息，而后消失在了空气里。我转身，看见身后的墙上多了一道门。于是我站起身，向那扇刚刚出现的门走去。
　　白炽灯下的我没有影子。
　　
　　“宋宋！宋宋！”我大喊，“你在哪里啊？”
　　一推开小屋子的门，我便狂奔起来。那三个女孩面具般的表情实在是让我吓坏了，虽然强装镇定，我的衣裳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真是个活见鬼的地方。我跑得筋疲力尽，最后一头栽倒在地。等我冷静下来，发现自己身处一条长廊，大约宽五米，前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后面也黑漆漆的看不到头。长廊两边墙上挂着一排纸糊的白色灯笼。
　　“看建筑风格像电影里的外国城堡。”我心想，“那为什么会有灯笼啊。”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感到有水滴在头上。开始是一两滴，后面就像小雨一样密集起来，马上我身上就被淋湿了。
　　“房子里怎么会下雨啊？”我不知道在问谁，“你们屋顶漏的啊。”
　　“不是雨，是泉水。”
　　一个女声淡淡道。我定睛一看，前方十米站着一个女孩。X，又像鬼一样突然冒出来。我忿忿地想。
　　“你是谁？”我试探道，“是鬼？”
　　她的衣服和我一样被水淋湿了，薄薄布料下的曲线纤毫毕露。衣裳领口开得极低，我的视线像水珠般滑过她的下巴，脖子，锁骨，一路往下。




第十四章

　　“我看起来像鬼吗？”她笑了一笑，“或许是这地方太阴森了，才让你如此觉得。”
　　我努力把目光从她胸口挪开，审视她的面庞。唇和眼眸都是清纯的，让人无法不觉得她是一位无暇的少女。被水打湿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显得楚楚可怜。
　　“你跟前面那三个是一伙的吧。”我说，“宋氏馁在哪儿？”
　　“不知道。”她轻轻地说，“你在找人吗？”
　　我心想装什么装啊，人肯定在你们手里，嘴上还是委婉地说，“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比我矮点，娃娃脸，你见过她吗？”
　　“我最近只见过一个女孩。”她说，“和你描述得有些相像。手上还拿着把剑。”
　　我说，“哎对对，那就是宋宋了。她往哪儿去了？”
　　“去前面找她姐姐了。”她举起手，手心一把梳子，“她还送了我这个。”
　　我一看那居然是宋宋的水银梳子，“她为什么要把梳子给你？”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你，你们是不是把她绑架了？……这是你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对不对？”
　　少女露出无辜的眼神，“没有啊。她从我这儿离开时还是好好的。”
　　我忍不住想冲过去，又怕我和她之间的路上有陷阱机关，只能用手指着她大叫，“骗子！我一早就猜到她在你们手上！是她的宝剑带我来这儿的，如果她没有遇到危险，没有被人胁迫，怎么……”
　　少女打断我的话，“你想太多了。这儿，不是危险的地方。”
　　“不危险？”我指着走廊上的灯笼说，“可笑，这种诡异的环境，明显就是为了吓人。刚刚你们还把我关在屋子里，企图软禁我。”
　　“吓人和软禁，与危险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少女摇摇头，“你无法自圆其说。那个女孩，可不像你这么蠢。”
　　她的神情竟然变得有几分娇羞。我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变化，感到困惑。雨水渗进我的嘴里，有点甜滋滋的。
　　“这是我和她的信物。”少女的纤纤玉指抚过水银梳子的梳齿，“你，不是她的恋人吧？”
　　“啊？”我一下子愣住了，“信，信物？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她的恋人，请不要生气。”少女说，“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很美好的事。你以为她遇上了危险，其实正好相反。”
　　少女拉下左肩上的衣服，我看见她白得透明的胸上两块暗红，不禁有点冲动。美人计！不要中招儿了！我狠狠捏了手臂一把，提醒自己保持理智。
　　“这是吻痕。”少女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她留下的。”
　　“去死吧！”我拼命喊道，“宋宋又不是我，怎么可能和个女的搞啊！你别想骗我！”
　　“骗你的是她吧。”少女道，“要不要我仔细描述一下她有多热情？撕碎我的衣服，亲吻我的脸和XX……”
　　我的脑子很乱，不相信她的话，又开始对宋宋产生怀疑。她在我面前说女人和女人是笑话，是变态，难道是骗我的？但她没理由骗我啊。是眼前的少女骗我的可能性更大。
　　“她弄得人家好痛。”少女脸上的一抹红晕娇俏可人，“这儿……”
　　“停！不许脱！”我违心地喊道，“太下道了。停下！你说再多也没用，我不会信你的。宋宋是为找她姐姐而来的，她不可能在途中干这种事，何况是和你一个女人。”
　　她抛过来一个媚眼，“她不可能，那你呢？你喜欢我吗？要和我一起玩吗？”
　　我摇头，抵抗着心里一浪接一浪的欲念。雨水里好像有一种香甜的气味，撩拨得我心跳如鼓。我无力把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她的衣物像枯萎的花瓣般掉在地上。
　　




第十五章

　　有个说法叫天使脸蛋，魔鬼身材。我觉得这种审美假得不得了：又纯洁，又□，逻辑上成立吗？不过想归想，现在真有这样一个尤物摆在我面前，我也不免心动。
　　“不行，不行，不行。”我试着扑灭心里熊熊的□，“这是陷阱，跳下去会送命的。宋宋下落不明，我怎么能贪一时之欢忘了正事？”
　　这瓢正人君子的冷水收效甚微，我的身体告诉我，上吧，去做想做的事吧。我的理智则苦苦相求，不要呀，千万不要呀，冲动没有好结果。
　　“你把衣服穿上。”我咬咬牙挪开视线，“女孩子要自爱。”
　　雨丝把衣服完全淋湿了。我为自己是个拉拉感到悲哀。如果我喜欢男的，这关不就很好过了吗？但我马上想到，如果我喜欢男的，那对方肯定就把美女换成美男来诱惑我。除非我天生无感，否则怎么样都会遇上克星。
　　“只有自己爱自己，太可怜了。”少女说，“你不能爱我吗？”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点燃的蜡烛。谢天谢地，这玩艺儿救了我。因为当我注视那支蜡烛，眼中就再没有了少女的胴体。尽管她把蜡烛举在手中，用胸前娇嫩的花苞做背景——我像被催眠一般只盯着那一点摇动的火苗。雨越下越大，不是我方才的绵绵细雨，而成了暴雨。透过层层水帘，我看见少女捧着火焰，一步步来到我面前。
　　“向前走，不要往后看。”她把白色的蜡烛交到我手中，化为一滴血消失了。雨渐渐停息。
　　
　　“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火苗熄灭后，我是不是会变成她？”
　　我看着越来越短的白色蜡烛想。这像是接力，她找到了接班人，就变成水珠死去，而我则继续扮演她的角色，在这条阴森的走廊上等待着闯进来的人，用身体诱惑他们，引他们入彀。
　　我回想起少女脱去上衣的瞬间，那种窒息的感觉。
　　“不，不会是这样的。”我安慰自己，“我只有75A，无法当此重任。”
　　这么想着，我脚下一绊，不幸摔倒，同时发出尖叫声。我没有撞到坚硬的地面，而是狠狠压在某个软绵绵的东西上。我连声尖叫，吓得腿软，试了几次才站起身。蜡烛滚到了一旁，正好照出一张惨白的脸。
　　“宋宋？”
　　
　　我以为自己被一具尸体绊到了，其实是个活人。这个活人就是我要找的宋氏馁。她身上有血迹，鼻息微弱，呈昏迷状态。
　　“宋宋，醒醒啊。”我徒劳地拍拍她的脸颊。照理说我那一撞都没能把她弄醒，拍脸就更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不会变成植物人了吧？”我害怕地想，“要不要给她做人工呼吸？”
　　宋宋的手和脸都是冰冷的，胸部没有和呼吸同步的自然起伏。我把蜡烛靠近她面颊，想借此送些暖气，却不小心烧焦了她的头发。
　　“X，不能坐以待毙。”我想了半天，决定背着宋宋离开这儿。那个少女告诉我往前走，前面就必定有生路。我相信她，因为她把蜡烛交给我的时候，在我手心里写了“长裾”两个字。




第十六章

　　我背起宋宋，拿着蜡烛小心地往前走。雨早就停了，走廊里静得古怪。
　　“宋宋看起来这么瘦，其实还挺沉的。”我想，“这时候要是有个男的就好了……啊，不对，不能这么想。一个好的T不能在任何方面输给男人。”
　　谢天谢地，在眼看蜡烛就快要燃尽，而我也快要累趴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出口，一扇打开的门。门外亮得像天堂一样，走出走廊的刹那，我因为受不了强光的刺激而眯起了眼睛。手一松，宋宋的两臂从我肩头滑落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
　　“妈呀。”我忙跪下在她身旁看有没有摔坏。她腰侧衣服上一大块褐色的血迹，显见得受伤有些时间了。我趴在她胸上，好不容易听出点微弱的心跳。
　　“宋宋，你要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呀。”我很愁，嘀咕道，“你们这儿有没有急救电话啊。”
　　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
　　“急救电话没有，我们这儿公共服体系不行，啧啧。”
　　我没想到会有人答话，吓了一大跳。
　　“她中毒了你知不知道？几斤光光草才能提炼出来的，很贵的一种毒药。”
　　一个人在我对面蹲下身子，用手掌拍了两下宋宋的脸，“嘿，你看打她她都没反应。这妞儿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呀，哈哈。”
　　我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问她，“你是谁？”
　　她拿出一个玉石小瓶冲我晃晃，“我是能救宋氏馁的人。放心，有我她就死不了。”
　　我看着她拔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小药丸，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俯身喂给宋宋。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保持着人工呼吸的姿势。
　　“喂，喂。”我有点糊涂，“喂颗药不用这么久吧。”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非常可疑，我既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救宋宋。万一她实际上是宋宋的仇人，骗我的呢？想到这儿我急了，一把推开她，护住宋宋的身体。
　　“干什么啊。”她被我推到一边，大为不满，“我亲一下又怎么了。”
　　她舔了一下嘴唇，“啊，感觉真不错。她还是昏迷的时候比较可爱。”
　　“什么？”我大惊失色，“亲，亲一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承认的恋人。”对方很爽快地回答。
　　“恋人？”我脸抽筋了，“骗子，宋宋不喜欢女人的。何况她从来没提过你。”
　　“所以说是不承认的恋人嘛。”对方说，“唉。”
　　“你喂她吃了什么？”我不安地看着她，“该不会是□吧？”
　　“脑子有毛病。”对方露出鄙视的眼神，“人都要死了还□呢。你当我是什么？”
　　“你自己说是恋人的。”我小声辩解道。
　　“不跟你废话，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指指躺在地上的宋宋，“等一下她就会醒过来的。别告诉她我来过。”
　　“哎，你要走啊。”我也站起来，拉住她的衣袖。“把我们俩也带走啊。”
　　“办不到。”她说，“你看好她。记住，千万别说是我救的她。”
　　“为什么？”我拉住她想问个究竟，“你既然能救她，为什么不干脆带她离开？我知道这个地方是黄泉，很危险。”
　　“说了因为我办不到。”对方打掉我的手，烦燥地说，“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说完她就不见了。这儿的人好像都会这招。我转过身去看宋宋，发现她微微张开了一点眼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
　　“宋宋，你醒了。”我高兴地喊道，“那个人没骗我。”
　　“啊，什么。”宋宋说，“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我说，“刚刚我在上面等了很长时间都没见你出来……”
　　“啊，我记起来了。”宋宋一拍脑袋，“黄泉。我是为了找长裾。”
　　“对了。”我说，“你去了很久没出来，你的剑……”
　　“剑肯定被他们拿走了。”宋宋咬牙切齿地说，“这帮混蛋。”
　　“是你的剑带我来的。”我告诉她，“可是我下来后不知道怎么就失去意识了，等我醒来剑就不见了。”
　　“这样啊。”宋宋想了一会儿说，“我懂了。我昏迷后，它去给你报信，想让你来救我……哎，我记得我是中了六步卒的，怎么没死？”
　　“你知道自己中毒了啊。”我说，“我，我看见你衣服上有血，以为你是失血过多昏迷的。”
　　“哦，你是说腰上。”她用手捂住腰部，呲了下牙，“这个没什么大碍，就是很痛。”
　　宋宋接着说，“六步卒非笼鼓丹不能救——我怎么活过来的？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这个……”我想起那个女生叫我不要告诉宋宋，不禁有点犯难。该怎么讲？想了想，我说，
　　“嗯，刚才，来了一个人，自称是你的朋友，给你吃了一颗红色的药丸，你就醒过来了。”
　　“哦。”宋宋点点头，“那人呢？”
　　“人，走掉了。”我说，“她说不想让你知道她是谁。”
　　宋宋沉默了一下，脸上渐渐泛起红云，“X，不会是她吧……那人男的女的？”
　　我觉得透露性别没问题，就回答说，“女的。”
　　“女的？”宋宋迟疑地说，“是不是，别着个九头鸭胸针？”
　　“胸针？”我脑子里闪过那个人的影像，脱口而出，“哦，是有个胸针……”
　　我一说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是告诉宋宋了吗。果然，她脸色由红转白，开始用手捶地，“讨厌啊！……”
　　“怎，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天哪，我不要欠她情啊。”宋宋崩溃地大喊，“啊！”




第十七章

　　我忍不住提醒她，“宋宋，你腰上在流血，别动了，休息一下吧。”
　　伤口本来停止流血了，被她这么一折腾，又裂开来了。我考虑着她的衣服得洗洗，新渗出来的和干涸的血迹看起来都脏兮兮的。
　　“附近有水吗？”我说，“我帮你把衣服上的血洗掉吧，这样穿着不好看。”
　　“这种到处是陷阱的地方洗什么衣服啊。”宋宋说，“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问题呢。啊，讨厌啊，讨厌啊……”
　　“你别喊了。”我尽可能柔和地说，“毕竟人家救了你，有什么怨仇也能抵消了。况且她做好事不留名，这是种品质。”
　　“你白痴啊，她这是占我便宜！”宋宋捂着腰气愤地喊。“占便宜你懂不懂啊！”
　　“咦，你怎么知道她占你便宜的？”我大惊。“难道她亲你的时候你已经醒了？”
　　“什么？”
　　宋宋瞪圆了眼睛。我一想，妈呀我可真够蠢的。
　　
　　宋宋又是捶地又是打滚的，我只好满面愁容地蹲在一旁看着她。等这个抓狂的小姑娘安静下来，我已经蹲到腿都麻透了。天上黑云卷舒，眼见得要下大雨。
　　“宋宋，找个地方避避吧。”我指指头顶。“天色好像不对。”
　　“嗯。”她疲倦地应了一声，“是要下雨。”
　　我扶她站起来，自己倒反有点站立不稳，两条腿像放进锅里蒸过般软绵绵的。
　　“哎，对了，你是怎么下来的？”宋宋冷静下来后终于想到了我，“你说是剑带你来的？”
　　“嗯。”我伸出一根手指模仿剑的形状，“那把宝剑从井里浮上来，把我打入水中，我就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你会水？”宋宋十分吃惊，“从地面到黄泉至少千把尺，你没有辟水珠，居然平安无事。”
　　她上下打量我，“想不到你有这本事。”
　　“是啊。”我说，“以前我在游泳池里潜两米上来耳朵就疼，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能潜这么深，在水里还可以呼吸，真奇怪。”
　　她用手臂勾住我脖子，“你冒着危险赶来救我，谢谢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嘿嘿，嘿嘿。”
　　“后面的路可能更危险。”宋宋继续说，“如果你死了，那就是我连累你的。”
　　“没关系，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说，“我若死了，无非谁都不欠谁喽。”
　　她笑着把头转向另一边，没有说什么。
　　
　　雷声隆隆，瓢泼大雨。我和宋宋蹲在湖底拨弄着水草，看闪电像受惊的蛇嗖一下出现，嗖一下消失。在水里躲雨是个好办法，不过可能会被雷劈。
　　“你拿着我的剑往下沉，然后呢。”宋宋说，“就睡着了？”
　　“对啊，睡着了。”我说，“阳浊泉水非常暖和，井下又那么黑。等我醒来，就发现躺在一个小屋子里，宝剑不知被谁拿走了。”
　　我告诉她我在那屋子里的经历，说到那三个女孩的影子时，宋宋笑道，“黄泉里黑白颠倒，人没有影子，鬼反而有影子。”
　　“那三个女的是鬼？”我说，“嗯，看起来是鬼气森森的。”
　　“这是迷魂阵，如果过不了，就会死在那儿。”宋宋说，“嗯，你识破了她们，然后呢。”
　　“然后墙上就有门了，我打开门往外逃，逃到一条走廊上。走廊里又有一个女的等着我。”讲到这儿我的心脏跳快了几拍，“那女的□不成功，就放我过去了。她给我一支蜡烛，还在我手心里写了长裾二字。我想长裾不是你姐姐的名字吗……”
　　宋宋打断我的话，“那女的就是我姐姐。”
　　“啊？”我结巴了，“你，你姐姐？”
　　“可怜她娴静淑女，被掳来黄泉做这种事。”宋宋伤感地说，“□是吗？她对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我被吓傻掉了，长裾就站在我对面，居然不认识我。”
　　“他们对你姐姐做了什么？是不是把以前的记忆，清除了？”我猜想道。宋宋冷笑一声，“何止记忆，她整个脑子都被挖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疑惑地问道，“你一早就知道她脑子被挖掉了？”
　　“怎么可能。”宋宋道，“是姐姐托梦给我了。”
　　“托梦？什么时候啊？”
　　“刚才，我昏迷的时候。”宋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在梦里，姐姐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说她死后，我要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姐姐？”我想起那个少女的眼神，心里很难过，“还有，‘他们’是指谁啊？”




第十八章

　　“‘他们’是指所有人。”宋宋说，“真金国的每个人，都是害死姐姐的凶手。”
　　“不会吧。”我无力地说，“每个人？为什么？”
　　“因为我们家和整个真金国的信条作对，所以成为了全民公敌。国王说了，每个人都必须为铲除邪恶势力出一份力。”宋宋拔断一根水草，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我的家人，几年前就死得差不多了。长裾是我最后的亲人。”
　　“……那现在，死，死光了？”我犹豫着说，“为什么你们家被称为邪恶势力？”
　　“反对大多数人的自然就是邪恶势力。”宋宋说，“真金国人爱钱，只认真金白银。而我们家的人另有追求，不承认钱是唯一的真理，所以只剩死路一条。”
　　我一时间语塞，好半天才说，“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们家的人都活不长的。”
　　
　　宋宋给我讲了她的梦：长裾把那支金簪还给她，说姐姐要走了，你自己小心。
　　“虽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危险，但你一定不能像小妹那样自杀。”长裾说，“馁馁，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的。”宋宋说，“至少在杀了真金王之前。姐姐，你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
　　“因为用支票折纸飞机啊。”长裾一笑，“你以后可不要犯这样的错误了。
　　梦里的宋宋冷笑，不说话。长裾的身体变成一阵轻烟，消逝在空气中。我听到这儿，忍不住哭了起来，
　　“长裾，长裾……”
　　宋宋说，“那是我姐姐，你哭什么？——哦，对，忘了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长裾就要一直在迷魂阵里当诱饵，是你帮她脱离了苦海。”
　　“什么？”我哽咽着说，“什么是诱饵？”
　　“黄泉下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都是迷魂阵。迷魂阵里的鬼魂，就叫诱饵。”宋宋说，“那些鬼魂像木偶般被支使，做出种种妖异形状引人着迷。除非有人心灯不灭，看破幻象，否则诱饵永远没办法得到解脱，很痛苦的。”
　　“那你姐姐现在解脱了吗？”
　　“嗯。”宋宋点点头。我顿时心虚不已，怕她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急忙把话题扯到别的上面去，“哎，这雨什么时候下完啊。”
　　“我倒想一直待在水底。”宋宋说，“啊，像这样躺在湖底看雨真是浪漫啊。”
　　“宋宋，你好奇怪啊。”我说，“你刚刚死了姐姐，却一点都不悲伤。”
　　“笨蛋啊。”她扯了条水草丢到我身上，“我悲伤什么，早就知道的事情，顶多稍微难过一下而已。”
　　我无奈地躺了下来，透过清澈的湖水看着天空，“你姐姐在梦里说用支票折纸飞机，那个是什么意思？”
　　“这个解释起来也挺复杂。”宋宋吐出一个泡泡，“而且你不一定听得懂。我还是不说了。”
　　“别小看我。”我说，“大致上就是不屑钱财的意思吧，我知道的……”
　　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飘来，我敏感地抽了下鼻子，“咦，有血的味道。”
　　“这儿很安全，不会有什么坏东西的……”宋宋的声音听起来很漫不经心，“是我身上的伤口吧，血好像还没止住，啊，动的时候有点疼。”
　　“不是啊。”我坐起身转头往后看，“刚才没有的。”
　　“你是狗啊。”宋宋笑着说，“鼻子这么灵。我都没闻到。”
　　我看见周围湖水的颜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不觉惊叫起来。这下宋宋也看到了，她眼底蓦地闪过一丝慌张，拉起我就往岸边跑。由于是在水下，速度比在空气中慢了不少。湖水的颜色一点点加深，我在心里大喊，“这里要变成……”
　　“哗”，宋宋抓着我的手臂带我跃出水面，跳到岸上。我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成了血海。
　　“怎么回事？”我惊慌地问她。
　　“还能怎么回事，麻烦来了。”
　　宋宋习惯性地伸手取剑，等了半天发现地上什么东西都没冒出来，发出一声惨叫，“X的。”
　　“你的剑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怯怯地提醒她。“现在要用吗？”
　　答案很明显：一个圆圆的头从血湖里冒了出来，接着是身子。我看清楚了那是条大得可怕的水蛭。它蜿蜒着向我们游了过来。




第十九章

　　雨水将大水蛭浑身冲刷得如同白玉，没有半点血迹。它肥胖的身躯看起来和普通水蛭有些不同——不是指大小，而是指质感，我以前看到的水蛭都是软绵绵的，而这条大水蛭的身体让我觉得它似乎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是硬的。
　　“虫子，硬的，蠕动。”我说，“感觉不太对劲啊。哪有虫子是硬的，哪有硬的东西会蠕动？”
　　于是我在这种离奇的矛盾感中看着大水蛭以一种毛毛虫般的爬行姿势向我们靠近：那种姿势会让很多女生尖叫，包括我。这时候要是再出现一只大蟑螂就达到我的耐力极限了。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会动的虫子更可怕的东西啊……
　　“不要怕，只是个大蚂蟥。”宋宋松了口气，说，“呼，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玩艺儿呢。看我的。”
　　她用两指掏出身份证，手腕一抖竖着甩了出去，疾速旋转的卡片将大水蛭剖成两半，左边一半，右边一半，我听到“滋滋滋滋滋”这样令人心悸的声音。不一会儿，身份证像回力镖般又转回到宋宋手里。“啪”，死掉的大水蛭裂了开来，作两瓣儿倒在水洼里。
　　“结晶？”宋宋瞪圆了眼睛。
　　大水蛭在死前已经爬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短短几米的距离让我清楚地看到它身体内部构成：没有内脏器官，只有无数簇簇挨挨的红色晶体长在身体内壁上。我曾经在古玩市场看到过一块剖开的石头，里边是有棱有角的紫色水晶。别人告诉我这叫紫水晶洞。眼前的水蛭尸体和水晶洞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水晶吗？”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红色的晶体问宋宋，“怎么会长在一个动物体内？”
　　“搞搞清楚。”宋宋说，“这是条石胎蚂蝗精，吸来的血都消化成晶体藏在体内。所以不是水晶，是血晶。”
　　“妈呀，怪物。”我紧张地说，“刚才我们差点被它吃了。”
　　此时天色明亮，雨渐渐止住。我看向鲜红的湖面，又问宋宋湖里的水怎么突然都变成血了。
　　“这本来就是个血泊。”宋宋说，“是我记错了，以为是另外一个安全的湖。没办法，黄泉里每段路都挺像，难免认错。”
　　“啊，这样啊。”我说，“可我们刚才下去时它为什么是清的？”
　　“因为要吸引像我这种认错路的人下去洗个澡游个泳什么的啊。”宋宋面有得色，好像非常赞赏自己的失误一样，“黄泉里哪儿都有机关。要是刚才我不赶紧拉你上来，现在就化成一滩血水了。得亏我在水里还跑得那么快，哈哈。”
　　我心想，那把我拖下水的难道不是你？
　　“血晶是可以卖不少钱的。”宋宋看着水蛭尸体里的晶体说，“一个高手匠人雕刻的血晶护身符，几百万都有人买。”
　　“啊？”我不解道，“怎么个说法？”
　　“有人卖就有人买，有人买就有人卖喽。每年，都有原材料供应商到这里来找血晶，带回到上面高价卖出去。”宋宋说，“因为干这个营生死掉的也不少，功夫不到家被石胎蚂蝗吸干了血，丧命黄泉。”
　　“哦，上面的人冒着危险下来，为了赚钱。”我疑惑地说，“黄泉不是住死人的地方吗？怎么按你的意思又变成淘金场了？”
　　“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淘金场。”宋宋说，“黄泉里住死人是不错。就是因为住着死人，阴气重，才成为最诱人的淘金场。比如说这个石胎蚂蟥精好了：阳间不是没有成精的蚂蟥，但在阳间得道成精的蚂蟥体内没有血晶，顶多有颗内丹。一颗内丹值多少钱？血晶又值多少钱？”
　　“就是说黄泉里有人间没有的特产。”我说，“能卖大钱，对吧。”
　　“对啊。”宋宋点点头，“否则你以为那些迷魂阵是干什么用的？是鬼王对人下的逐客令。如果黄泉里到处是来找宝贝的人，鬼们会有意见的：好不容易死后有个清净去处，还要被人打扰，多讨厌。”
　　“所以就摆下迷魂阵，告诉阳世之人，阴间不是好玩的。”我嘿嘿笑道，“这样一来就没人敢在黄泉随便进进出出了吧。”
　　“是的。不过财帛动人心，放着一个宝山在，不怕没高手来探探。”宋宋说，“黄泉是不是淘金好去处，就看你道行了。”
　　我们说话间，血泊里又浮起一条大水蛭。我吓得一把扯住宋宋的胳膊，躲到她身后。
　　“别怕别怕，这次不是冲我们来的。”她连忙安慰我，“这条蚂蟥只是上来透透气而已。”
　　几秒钟后，它果然沉了下去。湖水颜色开始渐渐变淡，一会儿就彻底不见了血色。
　　“蚂蟥精把血全吸了回去？”我说，“你看这湖正常了。”
　　“嗯，正常了，布好陷阱，等下一个上勾的。我们也该动身了。”宋宋说，“喂，麻烦你把手放开，我被你掐得很疼啊。”
　　我摇摇头，“不放。你说过前面很危险，我害怕。”
　　我的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她想了想，叹口气，说好吧，随你。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揽着漂亮姑娘冒险也是挺浪漫的一件事，尽管可能会挂掉。宋宋比我小好多，却有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啊，这样的我真傻，好像在老牛吃嫩草。我一边在心里鄙视自己，一边陷入轻飘飘的陶醉感。




第二十章

　　“我们现在走到哪儿了？”宋宋突然问我，“我觉得好像不大对头啊。”
　　她抬头望望雨后的太阳，“连个能辨方向的东西都没有。”
　　“不会吧。”我听她这么说嘴巴张成了O字形，“这儿的路形你问我？我又没来过。”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用一只绵羊带路，走了好长时间才走到出口。”宋宋说，“现在没有绵羊，只能凭记忆走了。让我想想啊，血泊后面……应该是……黄莓林吧。嗯，没错。”
　　足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虽然空气很新鲜，我还是感到一阵头晕。多长时间没吃饭了，这饿的。
　　“出了黄莓林，再翻过松沙山，就是出口。”宋宋说到这儿，大为振奋，“好像也没剩多少路了嘛。中秋，加油，我们离出去的地方不远了。”
　　“有吃的吗？”我说，“我饿。”
　　“前面有吃的。”宋宋指着天边说，“坚持一下。”
　　“什么吃的？”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云朵，“难道是棉花糖？”
　　“错，是黄莓啦。”
　　
　　说是坚持“一下”，其实等见到黄莓林，我觉得已经走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因为没有钟表，无法考证。宋宋说，黄泉和人间不同，没有白天黑夜，我们头顶上的大火球看着像太阳，其实是一颗光明珠，不会随时间变化而升落。它永远挂在天空正中央，给人一种中午十二点钟的错觉。
　　“长得和草莓一样嘛。”我从黄莓丛里摘了一颗黄莓，“只不过是黄色的。”
　　宋宋说黄莓虽然不管饱，至少是食物，吃上几颗，暂时点点饥。
　　“你确定能吃？”我想到之前的种种危险，举到嘴边的手又停了来，“会不会有毒啊。”
　　“据我所知能吃，不过不排除有毒的可能。”宋宋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进好几颗黄莓，“吃吧，反正我身上带着救心丸。”
　　救心丸能解毒？我嘀咕了一声，把黄莓丢进嘴里。“挺甜的。”我说，“味道跟草莓不一样，像桔子。”
　　“哦，是吗。”宋宋说，“那大概就是桔子和草莓杂交的品种。”
　　“植物能自然杂交呀。”
　　“不知道。”宋宋说，“我不研究这个。”
　　
　　走出黄莓林，我回头望去，觉得这一片黄绿交杂的景色甚是壮观，习惯性地又想拍张照片，因手机早就没电了，只好作罢。我采了片叶子留作纪念。
　　“中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宋宋看我把玩着黄莓叶子，说，“从前有个人，她经过一片黄莓地，看见黄澄澄的莓子非常可爱，恰好肚子又饿，就吃了不少。黄莓又香又甜，她吃到肚子滚圆还不想停口。然而这人不知道吃黄莓是有副作用的——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脸上有点痒，就用手挠，挠着挠着发现指甲里有几颗黑色的东西。她觉得奇怪啊，拿镜子一照，立刻尖叫起来：自己脸上像草莓那样，长满了一颗颗黑色的，芝麻般的东西。她包裹在衣服里面的身体呢，自然也和脸部一样，长了密密麻麻的黑籽……”
　　“好恶心啊！”我大叫着扔掉了黄莓叶，感觉身上真的有无数小籽在努力挤出来，就像挤黑头般，“啊！”
　　“反应这么大啊，我开玩笑的。”宋宋很开心地捂脸贼笑，“胆小鬼，哈哈。”
　　“谁听到这么恐怖的东西会没反应啊！”我气愤地说，“你……”
　　“调节一下心情嘛。”宋宋笑着过来拉我的手，“好啦，走吧。”
　　我甩掉她，一个人气呼呼地往前走。她又跟上来挽住我的手臂，“你生气啦？真生气啦？”
　　她故作可怜的眼神让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这种小把戏我上初中时经常玩：先把一个女孩惹不高兴了，然后在她身边转悠转悠着逗她开心。现在的情形似乎和以前有点相似，不过角色调过来了？
　　“来来来，笑一个。”宋宋眨巴着眼睛。这眼神太可疑了，我不禁想入非非起来。




第二十一章

　　“好啦，不要生气了。”宋宋说，“我们快要走出黄泉了。看见没，那儿。”她指着远处一座山说，“翻过这座山，就到出口了。”
　　“这么快啊。”我感到意外，“还以为有很长一段路呢。”
　　“不长，就是比较危险。”她作了剪刀的手势，“稍不注意就会碰到怪物陷坑之类的，被喀嚓掉。前面那座松沙山，远看没什么问题，近看没什么问题，但谁要是沿着山路爬到山顶上，就会莫名其妙地沉下去变成山体的一部分。”
　　我叫起来，“沉下去？人？那我们怎么过得去啊？”
　　宋宋说别慌，有我呢，不要说松沙山，就是百万公顷的大沼泽也能把你带过去。这个口气如此豪迈，我的心怦怦砰跳着觉得她真是太帅了——我内心的角色扮演意识，大概便是从此时模糊起来的。
　　
　　宋宋说松沙山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有异议。因为我以前从没见过哪座山是一条路从山脚直直通到山顶上的。泰山十八盘四百米的高度，一千六百来个台阶，都比不上这座山来得险峻。眼前的山路由无数条细长的石阶组成，向上看，看不到尽头。两边有铁制的扶手，已经生锈了。
　　“这不像山，更像一个滑滑梯。”我对宋宋说，“山的那边不会真是一条滑道吧？哈哈哈哈。”
　　宋宋拉起我的手走上第一个台阶，“走到山顶上，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你不是说这山会陷人吗？”
　　“都说了有我在就没问题嘛。”
　　我哦了一声，牵着她的手小心地往上走。石阶很窄，一只脚踩在上面我都怕站不稳掉下去。
　　“可千万别回头啊。”宋宋说，“要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松沙山很高，走到山顶大概要用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我抽了口冷气，“宋宋啊，这么陡的路……”
　　我右手抓着生了锈的扶手，左手握住她，还是觉得很不安全。宋宋安慰我说没事的，“只要不往后看就不会摔下去。”
　　我感觉额头上有滴下几滴冷汗，“我现在有种想回头的冲动。”
　　“不会吧。”宋宋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我咬咬牙说，“可能是你的话对我产生暗示作用了吧。”
　　她用左手摸了摸刘海，“真的？没想到你这么敏感。”
　　“现在又感觉好一点了。”我稍微摇了摇头，松口气说，“嗯，我们继续往上走吧。”
　　“等一下，还是我背你吧。”宋宋说，“万一真摔下去就惨了。”
　　“这种路上好像谁都背不来谁吧”我胆怯地说，“这么陡的阶梯，一个人能走上去已经不错了。”
　　她二话没说，蹭一下就把我背了起来。我大惊，她的动作奇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趴她背上了。说实话，她瘦小的身板比陡峭的山路更让我害怕。我很想挣扎一下让她放我下来，可是我怕只要动一动我们两个马上会一起滚下去。
　　“眼睛闭起来。”她背着我一步步向上走着，“算你运气啊，不用自己爬这破山了。”
　　我闭着眼睛说，“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我上星期刚称过体重，都超过55斤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是吗，感觉好像没那么重。”宋宋说，“顶多一百出头两三斤吧。”
　　“这么精确？”我笑了，“那可能是这两天没吃饭，饿瘦下去了，嘿嘿。”
　　
　　宋宋将我背到山顶放下，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我十分羞涩地用衣袖给她擦汗。
　　“你不是想知道山的另一边是什么吗？现在就看得到了啊。”
　　她拉我往前走了几步，我才发现这居然是个断崖——这座山只有一半，就像有谁用斧子劈开了原本完整的山，把另一半拿去扔掉了。断崖下面飘着几朵白云，我不敢多看，连忙走回原来的地方。宋宋还站在断崖边弯着腰往下看，我觉着渗得慌，强行把她往后拉，
　　“宋宋，别看了，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开玩笑，我怎么会掉下去。”她拍掉我的手说，“你看，那儿就是黄泉的出口，下山后再走上半个小时就到了。”
　　“没有下去的路啊。”我说，“怎么下去？”
　　她说你笨，跳下去喽，又快又方便。




第二十二章

　　“开玩笑，你带降落伞了么。”
　　“麻烦你尊重下我平生所学好吧，降落伞算什么。”宋宋哼了声说，“不过呢，嗯，实话告诉你好啦，随便哪个人从这儿跳下去，都能平平安安地落到地面上。”
　　“骗鬼啊。”我指着身后的石阶路说，“几百米高的地方跳下去没事，你当我傻么。”
　　“没见识。”宋宋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黄泉啊。其实，你脚下的松沙山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几公里外。几年前这座山被某个疯子用斧头劈开了之后，两个竖截面遥遥相对，产生了奇怪的场力……你总学过物理吧？”
　　“学过。”我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啦。这个，真是挺奇妙的啊。”
　　“知道了就跳吧。”
　　宋宋拉着我的手往前一纵，我们像羽毛般飘然落到了一片白云上。
　　“咦，这云好像棉花呀。”我新鲜地揉捏着身下白色的东西，“云怎么会……”
　　“这本来就是棉花。”她说，“谁告诉你是云了啊。”
　　“棉花怎么飘在天上。”我好奇地说，“黄泉里真是有趣。”
　　“很有趣啦。”宋宋说，“某些地方是的。所以曾经有一个家伙跑到这里来跟鬼王商量合伙开个游乐场的事，他建议松沙山可以作为重点游玩项目推荐，哈哈。”
　　“想得出来啊。”我揪了一把棉花在手里说，“后来呢，游乐场建成了吗，门票多少钱一张啊。”
　　“废话，当然没有，鬼王只想当阴间霸王，把黄泉改成游乐场他岂不成孩子王了……哎，你干什么啊？”
　　她指着我举到嘴边的棉花叫道，“这又不是棉花糖。”
　　“肚子饿了。”我深深吸了口气，“真希望这棉花是甜的。哦对了，你说的疯子把山劈开是怎么回事 ？我只听过沉香劈山救母的传说。”
　　“我讲的这个是爱情传说。”宋宋沉思了一下，“有个男孩，他的恋人死了，遗体被埋进土里，灵魂进入阴间。他受不了这个噩耗，疯掉了，拿了把斧头闯到黄泉来将松沙山一劈两半。”
　　“为什么要劈山啊？”我问宋宋，她猜测说大概是山的形状和坟头很像吧。
　　“痴情种啊。”我叹道。
　　
　　我们躺在棉花云上往下飘，优哉游哉的感觉很舒服。光明珠的光线被更上面的棉花挡住了，所以我睁开眼睛往天上看。浅灰色的棉花云在游动着。
　　“还要多长时间啊。”我说，“再下去都快睡着了。”
　　“你很容易瞌睡啊。”宋宋说，“对暗示接受程度很高。”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我迷迷糊糊觉得自己真要睡着去了。
　　“有关系，都说明你敏感。”
　　“是吗。”我说，“我只知道自己经常长荨麻疹，皮肤过敏。”
　　“对嘛，身体和精神的表现相同。”宋宋说，“我们做个测试吧。你想象一下，冬天来了，温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你冷得簌簌发抖……”
　　“我家又不住在南极。”我忍不住打岔，“宋宋，这种催眠不好玩啦，况且你还很业余。”
　　“‘我爱你’怎么样？不是经常有人说这三个字有魔力什么的吗。”宋宋开玩笑地一遍遍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无聊死了！”我转头瞪了她一眼。她笑嘻嘻地说，唉呀我知道的，因为我是女的你才这么说，如果我是男的你一定就脸红心跳了——我真想告诉她，其实你笑得胸口一起一伏的样子相当诱人，别再不负责任地勾引我了。
　　
　　云朵电梯在很久之后终于落地了。我从棉花上爬下来，顺手撕了一小条塞进衣袋里留作纪念。一阵风吹来，棉花呼地飘回到天上去了。
　　“好，马上就可以走到出口。”宋宋兴奋地说，“逃出黄泉后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一定出得去吗？”我问她，“你之前说我们可能会死啊。”
　　“现在看来死掉的可能性已经相当小了。”她自信道，“出口处还剩下最后一个拦路虎，是电网，我知道怎么搞定，嘿嘿。”
　　我不禁抖了一下。我曾经不小心被胶布脱开的电视机线电过，所以听到带电的词就有点条件反射。
　　“电网？”我说，“怎么样的啊，很恐怖吗。”
　　“你不用担心，我很确定这次不会出任何问题。”宋宋的口气充满活力。我觉得她说保险，未必保险，又挽起她的手，“你跟我说说嘛，说说。”
　　“还要说什么，再走几分钟就到了。”宋宋牵着我走走走，果然不久我眼前就出现一幅铁丝网，看起来非常有分界线的象征意义。不长，就几十米。
　　“我们能不能从旁边绕过去？”我说，“你看两边都是空着的。”
　　“能绕过去还要在这儿摆电网做什么。”宋宋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带电的铁线网。砰一声，石头在碰到铁丝的瞬间炸开来了，“没错吧，是带电的。”
　　“什么电这么厉害，石头都能炸开。”我看着一地的碎屑说道，“不能绕过去，那怎么办？”
　　“你想想看喽，五分钟想不出来，我告诉你。”宋宋手一挥，我说不用了，你直接告诉我吧，我肯定想不出，不想了。




二十三章

　　“你的手机呢，拿出来。”
　　宋宋勾了勾食指，我掏出手机递给她，不知就里地说早就没电了。
　　“那你以为我要手机干什么？”宋宋说，“把铁丝网上的电导到手机里，我们就能从这儿通过了。”
　　“导进手机里？”我奇道，“我没带充电器啊。而且手机充电有电压要求，不是随便什么电源都行的。”
　　“是我懂还是你懂啊。”宋宋摆了摆手，问我，“这东西现在已经算废物了吧？”
　　“你要干什么？”我说，“虽然这手机已经不能打电话了，但带在身上总算是个念想。你要毁掉它？”
　　宋宋说，“凡事都要有牺牲。报废一个手机能救我们两个人，多划算。好啦，别这个表情，不就是个破手机么，我们就要回到上面去了，开心一点，”
　　“不是舍不得东西。”我皱着眉头说，“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我胃疼啊——所以麻烦你快点动手吧。”
　　
　　宋宋把几根白色的细绳捻作导线，连接电网和手机。我看着她摆弄来摆弄去，好奇地问她，“宋宋，我发现你们真金国和我以前住的世界某些方面也蛮像的。”
　　“哦，没错啊。”她说，“觉得奇怪吗。”
　　“嗯。城里的设施，行人的服装，还有语言，各种概念，都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你们这儿的人好像都会点术法，上天入地的，我就不会喽。感觉自己很渺小，很无能。”
　　“没关系，有我在你旁边，就算你是白痴也不会有危险的。”宋宋抬起头来亲切地对我说，“别害怕。”
　　“这话你说好几次了。”我忍不住提醒她。“其实我没有很害怕……”
　　“我就乐意多说几遍。”宋宋白了我一眼，将手机放在地上。她把几股白绳拧成的导线一端塞进手机充电口里，一端搭在电网上，然后手插兜里站在一旁看。“嗯，不行，这样不行。”她自言自语着蹲下身，嘀嘀嗒嗒按了手机上几个键。突然半空里响起一声嘶吼，宋宋吓得坐在了地上。然后就是乱七八糟的鼓点和钢琴声，
　　“咦，这不是我手机里的歌儿吗。”我说，“宋宋，你把音乐播放器打开啦？”
　　“什么破歌！”宋宋气愤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吓死人啊。”
　　“你不喜欢可以换下一首，我手机里什么风格的歌都有的。”我说，“你还挺风雅，这种时候都要弄个背景乐听听。”
　　“谁要听音乐啊，我是为了保护手机。”宋宋解释道，“电只进不出马上会把手机弄坏的，必须要在充电的同时耗电才行。如果手机坏掉，我们拿什么对付电网？”
　　“这样啊。”我点点头，“这张网上究竟有多少电？单靠一个手机就可以把电全部吸掉吗？”
　　“不是量的问题，这涉及到很多专业知识，你理解不了。”宋宋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也理解不了，这玩艺儿太玄了。我就只知道怎么把电引出来，详细原理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能达到目的就行。”我说。
　　这个过程真是漫长。我手机里的几十首歌循环了一遍，宋宋听得很痛苦，开始质疑我的审美，说没一首好听的。
　　“不会吧，你喜欢什么风格的歌？”我对她说，“唱来听听。”
　　“我喜欢……哎，电流得差不多了，我们走。”
　　“咦，凭什么这么说。”我说，“没发现电网有什么变化啊。”
　　“视力问题。”宋宋贴着眼睛比了两个圈圈，尔后拉着我往旁边走，从没有铁丝网的地方顺利走了出去。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往旁边绕过去的么？”
　　“废话，那是在电网有电的情况下。好了，这下我们算是逃出生天。”
　　我一听，连忙问，“那可以吃饭去了吗？”
　　“你想吃什么？”
　　“烤鸡烤鸭，牛排比萨。”我咽着口水说，“你们这儿都有么？”
　　“有钱就什么都有。”宋宋慨然道，“好吧，我们去大吃大喝一顿。”
　　
　　真金国黄泉和人间的界限比较模糊。阳浊泉往下几千尺是黄泉，然而我们从黄泉回到人间，却是在平地上走着走着就到了。电网一带像是个郊区，我们往前走了几十分钟，就来到城里。宋宋和我进了一家餐馆吃饭，因为饿极了，所以我吃来难免狼吞虎咽的。
　　“没人跟你抢，慢点儿吃。”
　　宋宋没怎么动筷子，都在看墙上的山水画。明明她和我一样这么长时间只吃过几颗黄莓，却不像饿了好几顿的样子。我猜她大概是修成辟谷术什么的。
　　“你不吃啊？”我举着块北京烤鸭递到她面前，“很好吃的。”
　　“这么油的东西一看就没胃口。”宋宋脸上是嫌弃的表情，“你吃吧。”
　　她又转头看画儿去了。我继续埋头猛吃。这时候，一个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呀，宋氏馁，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呀。”
　　我抬头一看，居然是在黄泉里给宋宋喂药的那个家伙，差点噎着。这姑娘道貌岸然地走到我们的方桌旁，扯椅子坐下了。
　　“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是炼药还是洗剑。咦，这位吃相很文雅的小姐是谁？”
　　她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看着我。我扭过头去看宋宋——宋宋眼里杀气腾腾的，似乎预备着要掀桌子。我鼓着大半个腮帮子的烤鸭，快速地调用记忆分析她俩的关系：好像是这女的在追宋宋，但宋宋对她深恶痛绝。
　　“听说你最近救了个从别的地方来的人。”她正襟危坐，面上带笑看着我，“想来这位就是喽。第一次见面，你好。”
　　宋宋的脸色极其难看。我觉得我有必要说真话了，这姑娘再这么装下去，估计宋宋要像刚醒来时那般发飙。于是我立马囫囵吞下口中的东西，用手背碰碰她，
　　“对不起，宋宋都知道了。”我压低了声音说，“不是我告诉她，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这句话讲出来，坐在我对面的姑娘倒抽一口气，惨叫道，“X的，你不早说！”
　　
　　总的来讲，这餐饭我吃得还是很开心。一来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正经吃饭，我的胃忍饥挨饿，终于在这一个时辰里得到了它应有的食物。二来，席间我弄清楚了神秘姑娘的来头，以及她和宋宋之间的纠葛。三来，临走前服务员说酒店搞活动，送我琉璃护身符一个，抵价券两张。
　　吃完大鱼大肉，还有小恩小惠，哈哈。
　　神秘姑娘姓江，叫江返，以炼丹药为生。如她自己所言，确实是宋宋不承认的女朋友。她从几年前就开始追求宋宋，无奈宋宋对女人不感兴趣，被缠得烦了，几乎欲拔剑伤她。
　　“所以我只好暂时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江返借上厕所的名义把我拉到一旁偷偷告诉我的，“我离开她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她从白眼仙一伙手里救出你，还为了长裾下到黄泉去。看看，要不是我，她连命都没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说，“你知道她救我，知道她姐姐叫长裾，还知道她在黄泉有危险。你很厉害呀。”
　　“就是，我这么好，她却不喜欢我。”江返一脸委屈，“挺郁闷的。”




第二十四章

　　我和江返一前一后回到座位，在宋宋旁边和对面坐下。宋宋看起来很不高兴，我稍微有点儿紧张。
　　“小馁，我们吃好饭以后去哪里啊。”江返说得很自然，“对了，你身上的伤没事了吧。”
　　“什么叫我们，有说要和你一起走吗？”宋宋很火，“江返，你最好赶快给我离开。”
　　我的心放下了些。还好，她说的是离开，不是滚开或者死开。江返又说，我觉得你有必要和我一起走。这句话让宋宋极为不爽。
　　“江返，你以为救我一命我就欠你情了，可以拿这个当筹码来要胁我了吗？”
　　江返连忙辨白说，“宋宋，你误会了，我要是那种挟恩求报的人，天打雷劈啊。我就是想保护你——你的剑丢在了黄泉，没有兵器护身，很危险。”
　　我忍不住说，“真神，这你又知道了？”
　　宋宋面上一呆，好像有些犹豫。难道她和我一样把那把剑给忘脑后去了？论理应该不会。剑对她来讲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跟你在一起更危险。”宋宋想了想说，“我宁可……”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像啊。”江返咬牙切齿，“宁可拖着这个包袱到处躲避别人的偷袭也不肯让我保护你？”她指着我，“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要干XXXX的事我还用等到今天。”
　　我小声嘀咕，“讨厌，我才不是包袱呢。”
　　“没错，中秋不是包袱。”宋宋一拍桌子，“陪我在黄泉里出生入死的人是她，不是你。她什么都不会，却肯舍命下黄泉救我。你凭什么说她？”
　　我听了这几句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原来在宋宋心目中我已经有这么高的地位了。
　　“什么都不会，那不就是包袱嘛。”江返据理力争，“而且我也下黄泉来救你了啊，可是你知道那地方我只能待一小会儿，否则会死的。”
　　“哎，话说清楚啊。”我因为江返说我是包袱，决定报复她一下，“说什么要干XXXX的事还用等到今天，宋宋，她在黄泉里当着我的面还占你便宜呢。”我转头看向宋宋，“多无耻啊，这叫趁火打劫，其行可鄙，其心可诛，啧啧。”
　　此事一提起，宋宋原本有些动摇的立场立刻坚定了。她二话没说，拉起我就往外走。江返忙不迭拦住我俩，“小馁，让我跟你一块走吧。”
　　“回你的家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宋宋要往外走，江返死死拉住她，两个人在餐馆门口拉拉扯扯的。服务员见我们要动身，走过来柔声说今天酒店酬宾，有护身符和餐券相赠。于是我把两样东西收好，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冲到宋宋和江返两人之间把她们分开，
　　“说了几遍了不要你跟着，干嘛这么死皮赖脸的。”我挽住宋宋的胳膊，挑衅地看江返。想到她给宋宋喂药的场景我就生忿。“哼，可笑。”
　　听我说她可笑，江返还真就笑了，“哈哈，你说我可笑？我可笑，那你就是可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也喜欢她吗。”
　　我瞠目结舌，结巴着说了句脏话，“靠，你，你乱讲，我，我没有。”
　　宋宋悠悠道，“我说江返，你怎么看谁都像同XX呀，自己心术不正，还以为别人都跟你似的，切。”
　　我激动得连连点头，证明宋宋明察秋毫说得不差。太险了，居然被她看出端倪。幸好宋宋一心和江返对着来，没空细细分析她的话，否则我处境就相当不妙了。
　　“哈，真是可悲。”江返盯着我看了半天，冷笑一声，“你叫什么？王中秋是吗？好，王中秋，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还没作出反应，宋宋抢在我之前大喊，“江返！”
　　江返作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怎么，改变主意了吗。”
　　“好，一起走吧。”宋宋咬着嘴唇说，“现在，去你家。”
　　
　　江返兴高采烈地把我们带到她家。宋宋沉着脸不说话，我则非常地郁闷。为什么宋宋还是答应她了？话说江返的屋子里真是乱，一进门，我就看见地上东一本旧书西一本破书，还蒙着层五颜六色的灰。
　　“啊，随便坐随便坐。”江返里里外外一通打扫后，屋子总算干净不少。她泡了三杯茶端出来，我们人手一杯坐在客厅中聊天。说是我们，其实主要是她俩在对话。
　　“我需要一把剑。”宋宋说，“附近哪有打剑的地方？”
　　江返说明天我带你去，今天那儿可能关门了。我插话道，“你想让我们今天晚上住在你家？”
　　“难道还要去找旅馆啊。”江返看向宋宋，“小馁，我知道你要去真金宫，路远迢迢，就先在我家歇两天吧。”
　　“打的什么主意。”我愤愤道，“这么小的房子睡三个人？”
　　江返嘿嘿地笑，“三个人可能是有点挤，那你自己出去找地方睡吧，我没意见的。”
　　宋宋放下茶杯，站起身往里面的房间走，“江返，你进来一下。”
　　江返说哦，我马上叫起来，“哎，那我呢？宋宋，你要和她讲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啊。”
　　“一小会儿就好了。”宋宋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对我一笑，“中秋，你在外面自己玩会儿。”
　　“听见没，自己玩啊，我们不带你。”江返长辈般拍了拍我的肩膀，走进房中，砰地关上门。这算什么？我只好拿地下的书解气，狠狠踩了几脚。踩完我又有点后悔，这是玷辱斯文啊，于是把书捡起来，扯了张纸巾把脚印擦掉。
　　这本书没有书名，我翻开来看，是讲怎么炼丹养气的。竖排字看得我眼晕，看了几行就顺手丢在桌子上。宋宋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江返说啊，我不禁想，她不是很讨厌这个牛皮膏一样的家伙吗？
　　房内传来切切嘈嘈的低语声，我小心翼翼走过去，把耳朵靠在门上想听听她们讲什么，可是讲话声实在太轻，我只好放弃了窃听的念头。不一会儿，门砰地打开，江返从里面走出来。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喂，宋宋是不是告诉你哪里有宝藏啊。”
　　她走了两步，驻足回头对房里的宋宋道，“除了你，我谁都不在乎。”
　　我一听顿时气血上涌，这种假惺惺的情话她好意思光天化日讲？我毅然冲上去推了她一把，“喂，你说什么？”
　　江返看都不看我一眼，走到另一个房间里重重关上门。我跑进房中，看见宋宋坐在床边照镜子。
　　“宋宋，什么事要瞒着我呀。”我在她边上坐下，“难道她比我可靠吗。”
　　宋宋把手伸进口袋，“咦，我梳子呢。”
　　“那把水银做的？不是掉在黄泉里了吗。”我提醒她。她很诧异地看我，问我怎么知道的。
　　“长裾拿给我看的啊。”我又向她讲述了一遍迷魂阵里和那个少女的交锋，说到她变成烟雾消失的时候，宋宋叹了口气，“这么说，水银梳殉了她——也好，当年，就是长裾教我制成这把梳子的。”
　　她把镜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眺望。“桃花开得真好。”‘
　　我随她一起往外看，“真的。夏天怎么还有桃花啊。”
　　
　　江返家中挂着一个钟，钟面上一至十二的数字用十二生肖代替，当时针指到羊，就是七点钟的时候，她俩谁都没提吃饭的事，一个坐在卧室里看书，一个坐在另一个卧室里看书，而我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我跑去和宋宋说，该吃饭啦，
　　“这个啊。”宋宋说，“我一般就吃点水果，不是一日三餐吃饭的。”
　　她的饮食习惯让我费解。我只好跑到另一个卧室里去找江返，
　　“江返，你不吃饭啊。”
　　她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看着我，“哦我忘记掉你是要吃饭的了。”
　　“什么，你们都不用每天吃饭吗？”我说，“蛋糕牛奶薯片淇淋什么的都不吃吗？”
　　江返走到宋宋的卧室门口对她说，“哎，你的朋友肚子饿要吃饭，我们一起下楼去买点吧。”
　　“我不想动，你们两个去好了。”宋宋拉开一幅卷轴画说。所以我和江返把她剩在屋里出了门。附近就是小吃一条街，我看着摊位前攒动的人头觉得很亲切。
　　“你有钱吗？”江返问我。
　　“没有。哦不，有。”我一摸口袋掏出几张十块的和两张二十块的人民币。“不过你们这儿用不来吧。”
　　“当然用不来。”江返拿过我的人民币，饶有兴趣地摸来摸去，“送给我吧，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哦。”我说，“那我吃饭用什么。”
　　“我付钱喽。”她把人民币折了几折藏好，之后带我吃了很多东西。我一边吃一边想，如果她不是喜欢宋氏馁，我会很乐意交这个朋友的。说起来她长得不错，像我第二个女朋友和我分手后的交往对象……
　　“哎，好像所有关于宋宋的事你都清楚啊。”我对江返说，“奇怪了，你从哪儿打听的。”
　　“以前我经常和她在一块，怎么会不知道。”
　　“那黄泉里的事呢？”我说，“你没和她在一起，照样知道得清清楚楚。”
　　“有钱什么事办不成啊。”她说，“钱能通神，钱能治鬼，懂吗。”
　　我暗想真金国风俗果然和我故乡一般无二，“再问你个问题啊。”我说，“你怎么看出来我喜欢宋宋的？”
　　“怎么看都看得出。你表现太明显了。”江返答道。
　　“到底是同类呀。”我遗憾地摇摇头，“哎，宋宋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当然，否则这么多年了她能对我没感觉么。”江返傲然道。我说那你何必呢，吊死在一棵树上，蠢不蠢。说这话时我没把她当情敌，只觉得同为拉拉，是可以说些知心话的。
　　“我就喜欢宋氏馁。”江返说，“除了她谁都不在我眼中。”
　　我心上一梗，酸溜溜的感觉又回来了。




二十五章

　　尔后我们互相交流了些关于宋宋的事，比如江返问我，宋宋腰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清楚。”我说，“她不喊痛，应该是没事了吧。”
　　“你一点都不关心她。”江返说，“我待会儿回去检查一下伤口有没有完全长好，给她涂点儿药粉，免得留下疤痕。”
　　“X，你就是想把她衣服撩起来。”我正色道，“在黄泉里叫你救我们出去你不肯，现在想起要献殷勤了。”
　　“救人于狼巢虎穴，我得要有那个本事——说了黄泉不是我随进随出的地方，为了给她送笼鼓丹我已经在生死关上转了圈了。”江返有点激动，“何况我知道她自己能脱身。”
　　“哦，这样啊。”我说，“原来你本事不怎么的。”
　　“探黄泉岂是儿戏？”江返反驳道，“多少人有去无回……咦，这么说起来你好像有点道行啊。你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对吧。你都会些什么？”
　　“嗯，I am from china。”
　　江返说，你们那儿的语言？我嘿嘿一笑，低头吃东西。
　　
　　我拎着一袋零食和江返回到了她家中。宋宋仍旧在卧室里看一张画。
　　“王中秋真能吃。”江返对宋宋喊“小馁，其实她的饭钱该你出啊。”
　　“哦，等我离开的时候一起算好了，你先记着。”宋宋头都不抬地说。
　　“开玩笑开玩笑，这种小事。”江返笑着走到宋宋身边，问她，“你腰上的伤好了吗？”
　　“江返你们家的钟很漂亮么。”我靠在门框上盯着江返。她无奈地转头看我，一脸不爽。我走过去隔开她俩，把手搭在宋宋肩膀上，“哇，这把剑画得很酷啊。”
　　江返接口道，“我画的。”
　　“你画的？”我指着宋宋手上的卷轴画，“哈，没看出来你会画画呢。装裱什么不会也是你自己弄的吧。”
　　“那是请专业人员帮忙完成的。”江返说，“这柄剑是我从一本图谱上临摹的。”
　　“哦，图谱在哪儿？”宋宋终于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江返说我找找，然后就在书柜里一通乱翻。我从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对宋宋说，阿返同学有乱扔书的习惯，图谱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
　　“谁说的。”江返站在椅子上够书架最高一层，不服气地说，“这本图谱我记得很清楚是放在书柜里的，因为有些年头了，比较难得。”
　　“记得很清楚，那放在哪里呢？你明明就是在乱找嘛。”我说，“我看你这满柜子的书都挺有年头的。哎，你是旧书收藏家？”
　　“找不到就算了。”宋宋卷起画轴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出了卧室。我和江返一高一低面面相觑。
　　“你对我有敌意啊王中秋。”
　　“你不也一样吗，谁让我们都喜欢宋氏馁。”我用眼神告诉她这句话，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晚上睡觉前，江返说两个卧室，我和宋宋一人一个，她打地铺睡客厅。这个分配让我觉得她不失为一个好人。然而宋宋说没有让主人睡地下的道理，“这样，你睡这个卧室，我睡那个卧室。”
　　我和江返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哎，那王中秋睡地铺吗。”江返看了我一眼，幸灾乐祸地笑。
　　“她和我睡一起。”宋宋回答，“你那床是双人的啊，够大了。”
　　这下轮到我幸灾乐祸地笑。从江返的脸上很明显能看出“为什么不是我和你睡一起”的心理活动，不过我想她肯定知道答案。为什么宋宋选择和我睡而不是和她呢？当然是因为她是明摆着的炸弹而我是看不见的地雷喽。
　　宋宋和我睡在一张床上，盖同一张被子。从字面上讲我们已经算大被同眠了。
　　“宋宋，你的剑丢了，要再打一把是吗。”我问她，“住在江返家就是为了这个？”
　　“不全是。”宋宋回答，“我这次想把话跟她说清楚，让她别再缠着我了。好几年了。”
　　“住在她家不是更容易让她误解吗。”我说，“咦，这么说你以前对她的态度很暧昧吗？”
　　“暧昧个X。”宋宋发狠说，“要不是觉得她人还算君子，我早就把她剁了。”
　　“你是该把她剁了。”我说，“还君子呢，在黄泉里她就占你便宜。”
　　宋宋没说话，或许在考虑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我脑子里闪过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然而同时又闪过一句“攘外先安内”。江返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会儿变成同盟，一会儿变成敌人，搞得我头都疼起来了。
　　“一定要有一把兵器。”宋宋说，“打好剑，我们就离开她家。”
　　“哦，那你明天让她陪你去铸剑的地方吗。”我说，“兵器很重要对吗。”
　　宋宋沉声道，“理论上讲，菜刀和水果刀都能杀人。但是我一定要有一把剑。”
　　“哦。”我说，“不太明白。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宋宋好像吁了一口气。半晌沉默过后，她说，“我以前和长裾睡过。她的身体很凉，不像你这么热。”
　　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啊，是吗。”
　　“我很想她。”
　　宋宋打开灯坐起身，从床头柜上的衣服里摸出金簪，抚摸上面那一行极小的字。“姐姐，不在了。”
　　她的悲伤之情消解了我的一腔欲念。黄泉里与我在幽暗走廊上相遇的少女死去了，那支在雨中仍然燃烧着的蜡烛是交到我手中的。虽然少女没有穿衣服，不过不是重点。
　　
　　第二天早晨起来，江返看我的眼神带有仇恨色彩。我径自走到厕所里去洗脸刷牙，用她家的毛巾梳子把自己整理好了走出来。宋宋没睡好，顶两个黑眼圈，走路像在飘。我想她大概是恶梦了。睡前她把金簪压在枕头底下，我觉得此举招鬼。
　　“小馁，你还好吧？”江返用一种关切的声音对宋宋说，“你好像有点累。”
　　“因为你家床太硬，枕头太高，被子太小，条件非常差。”我打岔道，“睡着当然累啊。”
　　“那儿开门了吗。”宋宋疲惫地说，“我们现在就去吧。”
　　她说的是铸剑的店铺。江返回答说去看看吧，应该还没。
　　“中秋，你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在这儿呆着。”
　　“为什么？”我很郁闷，“铸剑坊里也有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吗。”
　　“有理由的。”宋宋说，“反正你最好别去。”
　　江返帮腔说，“你一个外行，去干什么，在家里扫扫地吧。”
　　我说呸，谁给你当钟点工。宋宋说你在家吃点零食喝点饮料，我们很快就回来的，待会儿中午陪你吃北京烤鸭去。我很感动，就放她们下楼了。我相信宋宋不会让江返这个家伙占到便宜——说到便宜，我想起昨晚上宋宋抱我了，还抱得很紧，挣都挣不脱。




二十六章

　　江返家中除了书就是画，状似极风雅。她昨晚睡的床上摊着一幅图画，画上一个粉红色骷髅手持纨扇，旁边题有桃花夫人四字。这种带鬼气的画作我一向喜欢，欣赏了一会儿，觉得江返倒真是我知音。等她回来，我们可以探讨探讨古典文学的话题。诚然我于此道是半吊子，不过料想她也精通不到哪里去。
　　
　　她俩回来时将近十二点，我已经吃出一大堆食品包装袋和饮料瓶了。江返夸我能吃，下辈子一定投个猪胎。我顺手拎起一根香肠砸过去，被她闪身躲掉。
　　“连扔人都扔不准，没前途。”江返嘲笑我。宋宋没精打采地站在一旁打哈欠，嘀咕说你们两个真无聊。
　　“走啦，吃饭去。”她说，“江返，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我不想吃东西。”江返说，“不过……”
　　“不想吃就不用去了，坐在那儿看我吃多无趣啊。”我赶紧说，“宋宋，我们俩去就可以了，让她看家。”
　　“不行。”江返断然拒绝，“宋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王中秋，我们这可都是友情陪吃，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我们心照不宣地互瞪了一眼，宋宋说可以啦，三个人一起去吧。于是三个人一起去。餐桌上，我吃得热火朝天，宋宋和江返坐在对面很感慨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吃了一上午的东西还能再吃这么多？我怀疑你的胃有毛病。”江返说。我不理她，问宋宋，“剑的事情怎么样了？”
　　“在打。”宋宋惜字如金。江返补充说，“店里没啥好的。那把打起来也未必好。”
　　“不好还买来做什么？”
　　“矮子里拔长子，相对算佳了。”江返主动充当宋宋的发言人，“唉，用过神兵再用那种凡品是怎么都不顺手的。”
　　宋宋点点头，“我在想要不要再去一趟黄泉。”
　　江返和我一起惊讶地看着她，“别去，太危险。”江返说，“你一个人不可能把剑从他们手里抢回来的。”
　　“是啊。”我附和道，“不要去。”
　　宋宋显得很苦恼，把手撑在桌子上叹气。“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相当于废掉了。没有那把剑,别说是真金王，连杀白眼仙之流都困难。”
　　“至少还能杀像王中秋这样的。”江返指着我哈哈一笑。我恨不得拿条鸭脖子把她嘴堵上。
　　
　　回到江返家中，宋宋又翻出那卷画着剑的画轴，边看边摇头，看到后来把画一扔，躺床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直到晚上八点钟才醒过来。中间我几次想叫醒她，被江返拦住。
　　“让她睡吧，又没什么事。”
　　午觉睡过头，晚上就睡不着。当天夜里，宋宋对我说，“我好困啊。”
　　“困就睡呗。”
　　“睡不着。”
　　“谁让你下午睡那么长时间。”我说，“睡吧睡吧。因为你昨天晚上没睡好，所以今天一天都没精神，今天再睡不好，明天就又没精神，不成恶性循环了吗。”
　　宋宋把手搭在我身上，说还是这样舒服。她的体温比起我来低不少，皮肤凉凉的，没有一滴汗。我摸摸她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差不多。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美人体质，冰肌玉肤自清凉？
　　
　　接下来几天，宋宋和江返一起床就出门去铸剑的地方。我问她为什么每天要去，她说是需要鲜血熔蕴剑气。
　　“难怪你脸色越来越苍白。”我说，“喝些红枣汤吧，补补血。”
　　宋宋说好呀。我就买来红枣银耳，每天上午窝在厨房里炖汤，等她回来时看她喝下。这是件很令我觉得很开心的事情，唯一不太开心的是江返这家伙也和宋宋一起喝。她喝完后不是说银耳太硬就是红枣太淡。一个星期后，她终于说了句好话，“今天的红枣汤不错啊。”
　　我咧嘴一笑，江返接下去说，“不过王中秋，我觉得宋宋脸上更没血色了。你的红枣汤好喝是好喝，没什么滋补效果啊。”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郁闷地承认她说得对。
　　
　　一个月后，剑打好了。就我看去，那真是霜刃雪亮，冷森森如潭水，好东西。宋宋站在江返家楼下，趁着四下里无人舞了几个剑花，说有点沉，似乎还行。
　　“暂时就先凑合着用吧。”
　　睡觉前，宋宋把宝剑□剑鞘，置于床头。我看见剑柄上的流苏垂下来，晃啊晃的。
　　“明天早晨我们就动身。”她关掉灯说，“去真金宫。”
　　“你跟江返讲过了吗？”我问她。她说讲过了，江返不让。所以我们要早上五点钟偷偷爬起来溜掉。
　　“什么？”我诧异地说，“我每天晚上都看到她锁门的，钥匙她放进口袋带到卧室里去，我们拿不到。”
　　“谁说从大门走了啊。”宋宋说，“从窗户这儿跳下去。”
　　我想起前面几次被宋宋拉着作高空跳的过程，觉得心唰地拎起来了。“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不能跟她好好说吗。”
　　“好好说要说到猴年马月去啊。”宋宋说，“好了，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想到以后就见不到江返了，我觉得有些失落。我还没跟她讨论那幅桃花夫人图呢。何况，她人是不坏，就这样跑掉，我多少心上不安。
　　“傻，跟情敌还有什么好讲的。”我又想到，“能马上把她一脚踢开多好啊。”
　　想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开始一个接一个做怪梦：我梦见江返掉进了河里，宋宋往腰上套个救生圈，跳下河去救她。然后场景一变，不知怎么溺水的换成了我，宋宋跪在那儿给我做人工呼吸，江返在一旁拿着手绢仔细地擦那把刚铸好的剑。剑身上有血，我闻到了血腥味。梦里的我觉得诡异，因为鼻子被捏着，哪里闻得到气味？宋宋的眼泪滴在我脸上，我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发现流血的是江返：她颈上一道深深的伤痕，血流下来，将衣裳染成红色。
　　——梦做到这里，我醒过来了。血腥味是真实的，黑暗中，我听见乒乓巨响，吓得一下子坐起来，抖抖索索地去摸床头灯。还没摸到，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个人哗啦窜了进来，大喊“小馁”。我听出是江返的声音，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眼前大亮。顶灯打开了。我看见宋宋提剑站在床边，身上血迹斑斑，顿时尖叫起来。
　　“我没事。”宋宋喘着气说，“是她的血。”
　　江返紧张地冲到宋宋身边，连声问她有没伤着。宋宋指指窗户，说，“你看见了吗？”
　　窗户大开，夜风吹进来，白色的纱窗飘扬着。江返望向那儿，点点头，“我知道，我看清楚了。是她。”
　　“怎么回事？”我惊魂未定地看着她俩，“刚才，刚才发生什么了？”
　　宋宋把剑扔在地上说，“是羽徒。”我觉得这个名字听过，但暂时记不起来是谁。宋宋身上的血太触目惊心了，我掀开被子跳下床，颤抖着去拉她的手。突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羽徒是在旅馆里抓着我威胁宋宋那个人。
　　“是她？”我瞪大眼睛，“她又来了？她，她来干什么？”
　　宋宋和江返交换了一个眼神。江返说，“还不是冲着你来的。”
　　我想起宋宋之前跟我讲的话，慢慢明白了。那个女孩临走时说不会让宋宋和我一路平安的，果然又来一次。
　　“她还想着把我抓去卖钱呀。”我说，“天啊，我都快把她彻底忘掉了。”
　　“你可是很大一笔钱呢，她当然惦记。”宋宋说。
　　“你真的没有受伤？”江返看着宋宋的眼睛说，“她没有伤到你？”
　　“一点小伤。”
　　宋宋说着捂住左肩，示意我们看地下滴到窗口边的血迹，“真的只是一点点。她伤得比较重，我好像刺穿她胸口了。”
　　“真厉害，这样还能跳窗逃跑。”江返道，“应该离死不远了吧。”
　　宋宋笑了一下，“大概。”
　　
　　宋宋换了套江返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仔细告诉我方才她和羽徒交手的经过。江返拿着棉花和药水给她清洗伤口。
　　“我不是抱着你睡的吗？所以你一动我就醒了。”宋宋说，“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床边弯着腰像要把你抱起来，知道不妙，拨出剑往那人颈上刺去，对方往后一躲，举起床头柜砸过来。”
　　“我得去买个新的床头柜和衣橱了。”江返说。她的床头柜嵌在破碎的橱门里。我想象那一砸之力，背上冒冷汗。
　　“要被她砸中我还用姓宋吗。”宋宋轻呼一口气，“我往边上闪身，一剑刺进她胸口。有没刺穿不是很确定，但肯定是刺进去了。江返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把剑□，她就从窗口翻了下去。”
　　“挺顽强的。”江返看了我一眼，“王中秋，你看你多抢手，人半夜里摸进来抱你呢。”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口上，神色一变。我只当她又要说什么话揶揄我，她却把手伸到我胸前扯我衣领。
　　“咦。”宋宋见状说，“江返，你干什么？”
　　江返从我衣服里拉出红线吊着的护身符，看着我问，“这是什么？”
　　“吃饭时送的护身符啊。”我说。
　　“挺漂亮的一块琉璃。”宋宋摸了摸说，“吃饭时送的？我怎么不知道？”
　　江返猛一用力，将线扯断。我觉得脖子上像被割了一刀，疼得差点掉眼泪。“你，你干什么啊。”
　　宋宋推了江返一把，厉声道，“喂，你发神经啊，她被你弄出血来了。”
　　江返睁圆了眼睛把琉璃举到宋宋面前，“……你不认识这是什么？”
　　宋宋夺过她手里的棉花，捂在我脖子后面，狠狠地瞪着江返，“我怎么知道！”




二十七章

　　“她不认识就算了，你也不认识。”江返痛心疾首地说，“难怪这些天你精神不济，我只当是为铸剑耗损血气太多，没想到是这个东西作怪。”
　　她将琉璃狠狠往地下一砸，无数碎片溅了开来，房间里顿时水气弥漫。
　　“怎么起雾了。”我抓着宋宋的胳膊喊，“江返，怎么回事啊。”
　　不一会儿雾气褪去，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站在那儿，各自都有话要说的样子。我发现一件事，江返的睡衣上别着九头鸭。这人怎么连睡觉都要戴胸针的。
　　“呃，我大概懂了。”宋宋说，“那块琉璃一直在吸我的精气？”
　　“什么？”我莫名其妙，“不是护身符吗。”
　　“人家说护身符你就信，那我拿刀砍你说是在做按摩你信不啊。”江返恨恨道，“白痴。你听过有吃饭送护身符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儿吃饭一般送什么。”我说，“服务员跟我讲是赠品我就收下了啊。”
　　宋宋从地下捡起一块琉璃碎片，“那个服务员想必是假的。难怪羽徒敢孤身摸上门来，原来是早安排下这一着了。哈，她以为这破玩艺儿能取我半条命呢。”
　　我捂着后颈的伤口问，“这到底是什么？”
　　“一种暗器，俗称入骨石，专门□气。”江返说，“十天半个月就能把人弄得羸弱萎顿，最下三滥了。”
　　“我以前听说有这种东西，没见过。”宋宋说，“可是挂在中秋脖子上，为什么会吸我的精气？”
　　“对哦。”我看向江返，“为什么不吸我不吸你专吸宋宋呢？”
　　“入骨石，是按烧制普通琉璃的工序做出来的。不同之处在于，做好的琉璃内有没有一根骨针。”江返说，“做这块入骨石的人取自己身上的骨头磨成极细小的针，放入琉璃内，祝曰‘某某当死’——”
　　“好恶毒。”我叫起来。
　　“她要我死我就死吗。”宋宋道，“儿科。”
　　
　　因为这个突发事故，宋宋没能如愿凌晨五点携我跳窗而跑。因为收拾完地下的一片狼籍，天就亮了。江返花去近两个时辰在血泊里找到了那枚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骨针，兴奋得连讲话都结巴了，
　　“好，好东西，上，上品，”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把剑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血，放回剑鞘，又用抹布在地下来来回回揩了好几遍，屋里的血腥味仍然浓烈。宋宋用力将床头柜从衣橱门上□放回原位，拿个笤帚扫散落的木块木屑。
　　“我说，你的家为什么要我俩来打扫？”宋宋非常不爽地用笤帚柄敲江返的背，“你倒好，趴在床上什么都不干。”
　　“我腰快断了。”江返说。她为了找骨针，维持着一个鞠躬的姿势把卧室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休息一会儿。”
　　宋宋咣地拔剑出鞘，我吓一大跳，以为她要砍了江返。结果她只是望着雪亮的剑身叹息，“才用一次气质就不对了，唉。”
　　“什么不对？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啊。”我说，“看我擦得干净吧，你眼睛嘴巴都映在上面呢。”
　　“剑有气质——算了你不懂。”宋宋颓道，“总之这剑不行。”
　　“你还想去黄泉把以前那柄夺回来。”江返抬头看她，“异想天开啊。”
　　宋宋冷冷道，“你说了不算。中秋，我们走吧。”
　　“啊？”我一愣，“去哪儿？”
　　江返听宋宋说要走，无可奈何地垂下头，“你们本来打算今天跳窗走的对不对。你现在连骗都懒得骗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大惊。
　　“好，我不拦你。”江返对宋宋说，“我只想请你再待一天，就一天。我保证以后便不来找你。”
　　宋宋眼睛一亮。江返继续说，“今天就呆在我家，不要出门，直到十二点，之后任你去哪儿。从此我当没有认识过你。”
　　“为什么还要留我们住一天？”我说，“如果打算放手了就不要这么拖泥带水的。”
　　我揣摩着江返是想通了：宋宋不会动心喜欢上她，这是段全然无望的单相思。她可能很早之前就明白，只不过舍不得。今天痛下决心，要和宋宋了断。留她最后一天，算是纪念。不过快刀斩乱麻，要的就是个快，拖一秒都算不干脆。她还要留宋宋一天，可见心中尚在摇摆。
　　“可以。”宋宋说，“说话要算话。”
　　江返点点头，站起来走进隔壁卧室，砰地关上门。我小声跟宋宋说咱们现在跑吗，我怕她到了晚上又变卦。
　　“既然答应她了，就要做到。”宋宋说，“否则岂不是反复小人。”
　　“说不定到时候她反复呢，那你怎么办。”
　　“我要走她拦得住？”宋宋不屑地说，“原先想偷偷溜掉是怕硬来弄得彼此都难堪。如果她不守信，那就对不起了。”宋宋晃晃手里的剑。
　　“这么说来你还是有点在乎江返的。”我说，“至少……”
　　我正要说下面的，听到江返开门从卧室走出来的声音就闭了口。她回到我们面前，手上拿着一卷画。
　　“王中秋，这个送你。”
　　她把卷轴画打开：是桃花夫人图。“你喜欢这画吧。”
　　“你怎么又知道了？”我实在很惊讶，“我是几次想跟你说来着，可是没说啊。”
　　“没说我就不能知道啦。”江返笑嘻嘻，“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哈哈。”
　　她说着又走回隔壁卧室，砰地关上门。之后十几分钟都没动静，我忍不住跟宋宋说，“她好奇怪啊。”
　　“奇怪吧，我也这么觉得。”宋宋坐下说，“这人就是个怪胎。”
　　我坐下，挨她边上，“哎，我们今天干什么啊。”
　　“我想睡觉。”宋宋躺了下来，“大半夜的折腾一场。而且我这些天都没睡好。啊，说起来都是因为你，你要是不把那块入骨琉璃挂脖子上，我就不会精气亏损晚上睡不好觉了。”
　　我在她身边躺好，调整了下枕头，“我不知道那个服务员是假扮的嘛。”
　　“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白痴一个。”
　　“怎么你们都说我啊。”我委屈道，“这跟智商没关系，是因为对真金国风俗不熟悉而犯的错误。”我转头看了看她的脸，“现在你的脸色好多了，看起来很健康。”
　　“江返把琉璃砸了，里面的精气就逸散出来，重新回到我体内。”宋宋说，“是的，现在很舒服，不像前几天，老觉得身子很沉。”
　　我暗想，原来那阵水蒸气就是精气。“江返懂得挺多的嘛。这个，入骨石，你不知道，她却知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什么都比她强呢。”
　　“她喜欢旁门左道的东西。”宋宋说，“怪胎嘛，就这样。你看她胸前的九头鸭子，多丑啊。”
　　“那个胸针是什么意思。我看她睡觉还别着呢。”
　　“我不知道，没兴趣。要不你自己问她去。”
　　“哎，她一个人在隔壁干什么啊，这么久不出来。你说她把你留在这屋里，又不和你在一起，是个什么意思？我还以为她会抓紧最后的时间跟牛皮糖一样粘你边上呢。”
　　
　　将近中午，江返还是待在她的小卧室里。宋宋一觉睡醒，打着哈欠问我她人呢，我说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过。我们都有些好奇，这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啊。
　　“看看去。”
　　宋宋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口，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江返，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反应。我喊道，“江返，你在里面干嘛啊。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还是没反应，我提高音量说真走了啊。宋宋冲我摆摆手，抬脚直接踹开卧室门。我还在感叹她豪迈呢，就发现卧室里没人。
　　“X，人到哪儿去？”我冲进去左看右看。这么小的地方藏不住人。难道她躲在衣柜里就打算我们闯进来跟她玩躲猫猫？我把卧室里能开的门都打开了，没发现江返。我回头看宋宋，她又打了个哈欠。
　　“不管，我们继续等吧，等到十二点她不出现我们就走人。”




二十八章

　　“我明明听到她走到房间里把门关上的，怎么会不在这儿？”
　　我趴地上往黑洞洞的床底下看，还伸手捞了两把，没有人。我站起来，看到开着的窗户，脑子一转，“她是不是跳窗跑了？”
　　“不知道。”宋宋拨了下头发，眼见得对江返的去向没啥大兴趣，我大叫起来，“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吗？”
　　“你想多了。”宋宋随便往床上一躺，“既然你能从别的时空穿到我们这儿，她就能从自己房间穿到楼下小吃街或者几公里外的水墨画摊上去。没什么奇怪的。”
　　“这样啊。”我想了想觉得宋宋说得不错，“可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呢？那样她把你留在屋里有什么意义？”
　　“我怎知道。”宋宋半闭着眼说，“怪胎的心思不是我等普通人猜测得到的。这几年她做的离谱事情太多了，我早就见怪不怪。”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宋宋平静的表情和话语让我想要一探究竟，“我觉得吧，你们两个的关系好像，好像，很微妙。像普通朋友，又有种藏着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的感觉。”
　　“我和她不是朋友。”宋宋斩钉截铁道，“没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关系。”
　　“她对你挺好的。”我一边思索一边说，“而且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没有要进一步和你发展的意向。呃，我的意思是，没看出来她在追你，对你有，爱情。”
　　宋宋非常烦燥地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别讲这种词儿啊，听着太不舒服了。都是女的。”
　　我听见心里有个小人儿在说：直人真无趣，直人真讨厌，呜呜。
　　“能够摆脱她，我觉得很轻松。”宋宋转头看向窗外，“我想她以后一定会发现放弃我是个绝对正确的选择，以前的举动都是在自寻烦恼。凭良心说，这几年我觉得麻烦，江返也不怎么好过。有一次她为了证明自己情意之坚贞，活吃了一只蜘蛛下去。”
　　宋宋惋惜地摇摇头，我则差点岔气。“蜘蛛，天哪，太恶了，她干嘛要去吃蜘蛛？”
　　“说起来算我的错吧。那天下雨，我在一个破庙里躲着，她跟个幽灵一样就从佛像后边钻出来了——这种事情经常有的，她会躲在任何我料不到的地方，然后突然出现。我想都想不通。”
　　“她一定每天都在跟踪你。”我说。
　　“她像虫子一样钻出来后，就坐在我身边和我讲话，问我最近在干什么啊，有没有固定居所之类的。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一只蜘蛛挂着根丝吊在她耳朵边上。蜘蛛我不喜欢，看见就想碾死。”
　　“我怕蜘蛛。”我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说，“我最怕蜘蛛。特别是腿上长毛，圆鼓鼓的那种，真是……”
　　“哎，还就是你说的这种，毛绒绒的蜘蛛。”宋宋来劲了，用八根手指比划蜘蛛爬的动作，“我将蜘蛛抓在手里正要掐死，听到她一声尖叫，往后弹跳了两下，哎，很滑稽。她这个样子我有点意外，因为没想到她怕蜘蛛啊。我就拿着蜘蛛凑到她跟前，问她敢不敢吃下去。”
　　“X，宋宋你脑子糊了。”我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残忍啊。”
　　“那天气压低，我是有点头痛。”宋宋承认，“不过只是开玩笑啊，就跟说‘你怎么不去死’一样，肯定不会真想对方死的嘛。她傻愣了半天，问我吃下去干什么。我说你把蜘蛛吃下去我就喜欢你。”
　　“X，你这是玩弄感情。”我又一次忍不住插话，“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开玩笑嘛。那段时间一直没怎么跟活人打交道，憋了很多无聊。”宋宋扁扁嘴说，“你觉得江返这人有没有幽默感？我觉得有啊。有幽默感的人怎么会把这种话当真呢，对不。过了几秒钟她就把蜘蛛从我手里拿了去放进嘴巴里……偏偏那蜘蛛一根丝粘我手上，沿着丝又爬出来了。”
　　宋宋深吸一口气，“江返再把蜘蛛抓回到嘴里，使劲闭着眼睛嚼了两下。那个时候我很震惊，因为蜘蛛一条腿还伸在外边动。”
　　我尖叫着打了宋宋一下，“啊！”
　　“我看着她吃那只蜘蛛，不知道待会儿怎么跟她解释，只好马上逃掉了。”宋宋说，“唉，真是逼上梁山。当时外面那雨太大了，我一出去衣服就湿透。没办法啊，跑了很久找到一家旅馆住进去，她没有追上来。之后几天我都心绪不宁的。”
　　宋宋望着天花板说，“直到现在江返都没再跟我提这个事，我得谢谢她。”
　　“这个叫食言而肥。”我说，“她把蜘蛛吃了，你还是不喜欢她。”
　　“所以我更讨厌蜘蛛了。”宋宋不乐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没办法的事。”
　　“我有点可怜江返。”我说，“她为了你居然吃蜘蛛——”
　　“你不要就凭这一件事以为她很纯朴。”宋宋正色道，“要认真讲起来，还不知道谁欠谁多一点呢。她有害我差点死掉的时候。”
　　
　　宋宋说有一次她为了找雁书和鱼书，扶乩问仙，结果江返把请来的乩仙挤在一边，元神出窍在那儿冒充前朝逸人讲了一堆废话，把乩仙惹怒了，放火将一间草屋烧成灰烬，若不是她逃得快，就烧死在里边了。
　　“你请的是祝融？”我奇道。宋宋说哪有那么大手笔，她请的是只火凤凰。我又问她什么是雁书鱼书。
　　“这个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差点被烧死。”宋宋沉痛道，“自那次以后我扶乩再没谁应我了，都是江返害的。她傻呀，冒充乩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元神出窍不是好玩的，一不当心就回不去身体里变成游魂了。”
　　“可见她多想跟你交流。”我感慨道，“她用乩笔都写了些什么。”
　　“笔划太乱，没看懂。”
　　
　　从早上到半夜十二点这段时间里，我和宋宋聊天，聊到后面她睡着了，我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东西。宋宋睡醒了，我告诉她时间，二十二点零五分，
　　“剩下两个小时。”我说，“江返还没回来。她脑子肯定进水了。”
　　宋宋起床洗了把脸继续回床上躺着，说其实这张床睡着还是很舒服的，她有点舍不得。时间在生肖钟面上流逝，我坐在那儿，猜想江返在哪个下一秒出现，按宋宋说的，“像虫子一样从任何料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她让我失望，直到零点整依旧没有现身。宋宋在卧室里说时间到，提着剑走出来。
　　“我们给她看了一天的家。”我嘀咕，“算什么事儿呀。要等下去吗？”
　　“当然不等了。”宋宋说，“她自己说半夜十二点的。”
　　随后她推开大门往外走，我恋恋不舍地环视了一圈，在心里跟这几间屋子作了个告别，随宋宋往外走。结果我们都没迈出大门一步，因为江返就站在门口。
　　
　　这个场景值得多费点笔墨：楼道里漆黑一片，是屋里的灯光让我们看清江返的。她抱着一把剑，似乎在微笑。我猜她可能在门口站很久了，就是等这一刻，给我们一个惊喜。我想问她，你去哪儿啦，干嘛不呆在家里，玩什么花样——我是没明白江返干什么去了，但宋宋显然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明白过来：江返怀中的剑，是她落在黄泉的那柄，号称神兵。
　　“我把剑拿回来了，你就不用再去黄泉。那儿很危险。”
　　江返把剑交给宋宋，颓然倒地。我慌忙蹲下身去抱她，却被宋宋一把推开，撞到壁橱上。
　　“希望你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宋宋抱着江返，让她枕在自己肩膀上。我摸摸撞疼的脑袋想这家伙是不是要死了。果然她下一句是我快死了。
　　“我快死了，想最后和你说一句话。”
　　她在宋宋的耳边很轻地说了些什么，尔后转过头来看我。我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也有话要跟我交代？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就趴在宋宋肩头死去了。眼前的事和我预想的有出入，我怎么想到她会死呢，我以为她没这么想不开的啊。
　　“她，她跟你说什么？”我问宋宋。宋宋把江返的尸体放到地下，“她说不要把她埋进土里。”
　　
　　我们遵照江返的遗愿，将她连同楼房一起烧掉。面对熊熊大火我忍不住哭了，她死得这么突然，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她送我桃花夫人图的时候已经想过这一幕了？为何那时还笑得出来。
　　宋宋没哭，问我有没发现江返临死前和以往有什么不同，我抽噎着说，她胸前的九头鸭胸针不见了。
　　“她最后还看你一眼。”
　　“她想跟我讲什么，可是没讲出来。”我悲伤地摇头，“她到底要说什么啊。”
　　宝剑在宋宋手中铮铮作响。这是江返用命夺回来的。她说过黄泉不是她能随意来去的地方。




二十九章

　　我们在大火熄灭前离开了。宋宋说，那幢房子其实是鬼楼，除了江返，楼上楼下住的都是些百年前的游魂。把他们的家园烧掉了，以后可能会来找她报仇。
　　“那为什么你要烧楼房？”
　　“不把鬼楼烧掉，江返也会变成游魂。”宋宋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轻松，“游魂不能往生成人，何其痛苦。”
　　“她不会变成游魂，更不会转世为人。”一个声音幽幽地说道，“宋氏馁，你不要欺负别人无知。江返神魂俱灭，彻底没有了。”
　　“谁在讲话？”我惊叫道。宋宋唰地拔剑出鞘，往左看去。一个人影向我们走过来，在夜色里慢慢变得清晰。我看清了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人。
　　“你太紧张了。”她微笑着对宋宋说，“把剑收起来吧，我对你们没有威胁。”
　　“你是谁？”
　　眼前的女生纤腰楚楚，披一件白色衬衫，里面是泳衣。皮肤嫩白，长而整齐的睫毛下，一双温柔甜美的眼睛看着我。
　　“你一直跟着我们？”宋宋左手持剑，右手护在我身前。
　　“我若跟在后面，怎么会不被你发现。”女生仍是恬静地微笑，“和江返告别后，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这是她临行前与我诀别的地方。”
　　“你和江返什么关系？”我隐约猜到一点，不敢说出来，“她白天和你见面了？”
　　“你不是人。”宋宋突然说道。我惊讶地看着她。
　　“是啊，谁都看得出来呀。”女生脸上的微笑没有改变，除了说话，唇角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弧度。“我是可爱的充气娃娃。”
　　
　　难怪这女生如此漂亮，原来是个模型。我细细打量她耳边的发丝，瞳仁的颜色，确信她是被制作出来的。真见鬼，江返有个会讲话的充气娃娃。曾几何时我也想买一个充气娃娃，可从来没想过要个活的……活的充气娃娃和人似乎没啥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脸蛋更漂亮，身材更惹火。
　　“那等我有什么事吗。”宋宋问她，“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有关系。因为江返喜欢你，所以我想看看你。”
　　我明白那个微笑永远不会从她脸上消失，她就只有一种表情。初看觉得非常精致，看上几百次未免单调——尽管活充气娃娃有这么个暇疵，我还是由衷地羡慕江返。她一边追着宋宋，一边有这么个俏冬冬水灵灵的女孩陪她度过漫漫长夜。
　　“你没我漂亮，身材没我好。”女生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哈，搞不懂，江返那么喜欢你。”
　　“因为你太单调。”我几乎想都不想就说，“你是不是在妒忌宋宋？”
　　充气娃娃盯着我看，“我没有和你讲话。”
　　“但是我要说。”我拨开宋宋的手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的感受。有感情的就可以称作人。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至少你现在有感情了，所以是一个人。”
　　“我们都看得出你很漂亮，很有魅力——但人就是奇怪的东西，除了喜欢美色，还喜欢一些复杂的品质。你能理解吗？如果想做人，一定要理解。”
　　
　　女生纤细的背影消失后，宋宋说，莫名其妙。“她到底干什么来的。”
　　“她说了是来看看你。”我转身看着宋宋，“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最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江返神魂俱灭，彻底消失了。”
　　“我没想到。”宋宋轻声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严重。我以为她死了还可以转世的。”
　　天色渐渐亮起来，我觉得越来越冷。江返的充气娃娃情人临走时对我说，你，不要自以为聪明，不要自以为幸运。宋宋拥住我僵硬的肩膀，抚摸我长到肩膀的头发，
　　“那个充气娃娃有病，不要信她。中秋，你的头发长了好多。”




三十章

　　“我头发长得很快，以前都是半个月剪一次的。”我反手揪了下发梢，“真的长了呢。”
　　宋宋拿一根细绳把我头发扎起来，在后面打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结。她说长头发好看多了，你干嘛要剪掉呢。我谎称是夏天太热了，短发凉快。
　　“走吧。”
　　她把剑拿在手上，拉着我的手腕往前走。
　　“剑拿着不累吗。我记得上次是藏地下的。”
　　“我怕遇上像影徂子那样的人，连取剑都来不及。”宋宋说，“累点就累点。”
　　
　　她是乌鸦嘴。我觉得影徂子这号人本来不该出现的，我都已经把他忘到脑后了。他肯定是被宋宋一句话召唤出来的——我们没走上五十步，一个东西忽地从我身边擦过，真是梦幻般的感觉。我还在怀疑刚才到底是阵风还是一只大飞虫的时候，宋宋就呲啷一声拔剑了，
　　“你要干什么，我不是来抢你奇货的。”影徂子淡淡地说，“看看我肩上这个人。”
　　他把背着的一条东西丢在地下。影徂子长得非常奇怪，我明明看清楚他脸上每一部分了，可就是没法对他的相貌产生一个总体感觉。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嘴巴不凹不凸，要说不立体，确实是立体的。要说立体，又仿佛是一张画。他像路灯下某个角度的影子，淡到近乎没有。
　　“小雷？”
　　宋宋模糊地说出这两个字。我这才发觉被甩在地下的是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腰，膝盖弯曲，头贴近胸膛。是一个昏迷的男人。
　　“宋宋情重，一眼就认出来。”影徂子微笑地看着她，“他没死，只是被打得挺惨。照顾几天应该就没事。此人交给你了。”
　　宋宋的眼神像白痴般呆滞，看着地下的男人一动不动。她没听见影徂子的话，是我听到了。影徂子说完这几句，一溜烟跑掉了。我推推宋宋，提醒她别变成个木桩。
　　“这是哪个？”我指地下的男人问，“他叫小雷？还是小累？小勒？小擂？”
　　宋宋狠狠咬住嘴唇，将男人从地下抱起来。她力气真大，居然抱得动一个男人。我在后面喊，她不理我，一个劲往前走。她把剑落在了地下，我心里霎时间升腾起一朵蘑菇状的云，摇摇晃晃地有点惶恐不安。
　　
　　宋宋抱着那个男人走到城里，找到宾馆，开了间房，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我为了跟上她的脚步走得快累趴下，一进房间就看见她在脱那男人的衣服，手不停地颤抖。
　　“宋宋你干什么？”
　　我放下怀里的剑,飞快地扑上去，将宋宋撞到墙壁上。男人的肩膀和脊背露出来，有几条擦伤，几颗乌青。宋宋迅速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对我说中秋你暂时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好不好？我要看看他伤得重不重。”她的牙齿像寒冬腊月般发出咯咯的声音，“马上就好，你在外面呆一会儿，呆一会儿……”
　　我愣愣地被她推出房间外面，眼看木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这个叫小雷的男人什么来头？我猜到了答案，却不想承认，从走廊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一个服务员经过，看了我两眼，凑上来问我是不是房卡掉了。
　　“没有，我散步。”
　　我口气生硬地打发掉她，继续焦躁地踱来踱去。过了几分钟，啪嗒一声响，房门打开了，宋宋从里边探出头来，“中秋，你进来吧。”
　　我正踱到走廊最右边，赶忙紧跑两步蹿进房里。床上的男人盖着白色棉被，枕了一个枕头闭着眼睛睡在那儿。我转头问宋宋，“他是谁？”
　　“我的初恋。”宋宋神色凄苦地回答。这不我猜对了吗，靠。
　　宋宋是异性恋，我当然知道。羽徒和江返都向我证明了这一事实。是异性恋，就会有男朋友。看到男朋友受伤，就会心痛。特别是这个还是第一任，代表了最青涩甜蜜的回忆。当听到宋宋口中说出初恋二字时，我就郁闷。调整了一下心态，我问宋宋。第一，你的初恋男友为什么会被影徂子送来。第二，他昏迷不醒，会不会死掉。第三，这男的醒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宋宋哀伤地看了他一眼说，“他怎么会被打呢？谁打他的？”
　　“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一个都没回答。”我恨恨地说，“你傻了么？”
　　床上的男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宋宋立刻紧张地趴到床沿边，“小雷，小雷，你醒了？”
　　为什么要叫两遍？我在心里默默地不爽着。重复代表关心则乱。
　　
　　宋宋的初恋醒过来后，勉强坐起身。宋宋端给他早就准备好的水，他牵动苍白的嘴唇向宋宋微笑。这男人还跟她说谢谢。我只好诚实地在心里纠正：不应该叫男人，应该叫男生。因为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可能只有十六七岁左右，清秀帅气。这个男生，长得如此好看，让我想拿把剪刀毁他的容。
　　宋宋轻声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啊。我听了那扭捏的声音愤怒不已，决定向这两个人展示我的存在，于是爬到电视柜上大喊一声，“服务员！”。那男生被我吓了一跳，抬头看我。我挑衅地回望他。
　　“中秋，你干什么，快下来。”宋宋挥着手示意我停止发颠，转头跟她的初恋说，“她是我朋友。”
　　清秀的男生对我点了点头，露出微笑。他对我笑什么？不知道我想对他做些暴力的事情吗？美少年了不起？我TM最讨厌长得好看的男生了。啊呸。
　　
　　宋宋和她的初恋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我走了出来，把小空间让给他俩。我觉得我非常需要冷静一下。处在失控边缘是很危险的。我的降火思路是这样的：
　　其实我对男性没那么讨厌的。其实我是个看问题客观的人。都怪那个男生长太小白脸了，害我顿时自惭形秽。我努力说服自己，自惭形秽和性别没有关系。
　　这个男生很好看，是美少年，他和宋宋好过。但我不应该计较。这是小意思么。谁没个过去。不要随便讲脏话。
　　忽略掉他是男的，我可以认为他是一个有礼貌文雅的，人。对，应该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当作宋宋的一个落难朋友来看。
　　一股脑儿地想完这几点，我做了十次深呼吸，五个伸展运动，觉得自己差不多镇定下来了，就敲门，让里边儿的人给我开门。我想那男生伤着呢，做不了什么剧烈运动。这是我单独把他俩留在房间里的主要原因。宋宋给我开了门，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美少年端坐在床上喝水。
　　“你好，我叫王中秋。”我走到床边对他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他对我报以微笑。
　　
　　接下来几天，宋宋悉心照料这个受伤的前男友，擦药啊换创口贴啊——这种场景我都是不看的，躲到一楼餐厅去吃东西，眼不见为净。男生很快能下地走路了，很快能下楼吃饭了。他们一出现在餐厅里，很多人都把目光投过去。金童玉女嘛。我躲在最角落的桌子里吃小笼包子，盛满满一碟子醋，酸得要死。宋宋招呼我跟他们一起吃，我就不。
　　晚上睡觉时，宋宋喊我的名字，我装睡不应。她推推我，我动了下身子。我想隔壁房的那个男生是不是睡着了。他心里有没有在想宋宋。
　　“说话呀王中秋。”宋宋掐了我一把，“我叫你呢。”
　　“说什么。”我不情愿地回答。
　　“白天干嘛不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是跟他一起吃。你又不吃。”我说，“就坐在那儿看着你的初恋吃。”
　　“那怎么了。”宋宋说，“你不喜欢小雷啊。”
　　“那是你初恋，又不是我初恋，我当然不喜欢他。”
　　宋宋拧了我一记，“别打岔。叫你一起吃个饭那么难啊。”
　　“你们俩都和我差近十岁呢。”我含糊应道，“有代沟。”
　　“乱讲，不是因为这个，你敷衍我。”
　　“我说，你不是要赶路去真金宫吗，在这儿耽搁好几天了。”我转移话题，“你打算一直在这儿陪他疗养啊。”
　　“他的伤基本好了。”宋宋说，“唉。我问他怎么回事，谁打的他，他不肯说。”
　　“奇怪。”我哼了一声，“你和他以前是怎么个故事啊。他现在出现得好莫名其妙。”
　　宋宋半晌没有接话，好像在思考怎么回答。房里很安静。我睁开眼睛，发觉和闭着没有区别。太黑了。




三十一章(完结)

　　啪地一声，房间里瞬间明亮起来。我眼睛受到刺激，不自觉用手挡了下。把手拿开后，我惊奇地看见那个男生站在衣柜边。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忧伤。
　　“小雷？”宋宋坐起身，“你来干什么？”
　　小雷又向前走了两步。一支箭顶在他背上，拿箭的手关节纤细，只有四根手指。藏身在衣柜后的那个人慢慢走了出来，看着宋宋说，“宋氏馁，不必费心编故事了。这出戏演到现在，我们都很累。”
　　此人赫然是羽徒。宋宋欲要伸手取剑，她将箭尖对准了小雷的喉咙。“想让他死你就试试看。”羽徒注视着宋宋，胁持小雷一步一步走到阳台上，收回短箭，猛地将他推了下去。宋宋飞快从床上弹起，抓起剑冲到阳台翻身往楼下跳。她没忘记在跃出栏杆的瞬间用剑砍羽徒，白光一闪，羽徒避过剑锋，转眼站在了床边，
　　“你还活着？”我揪着被子抬头看她，“你，你来抓我去领赏钱的吗？”
　　
　　我穿着睡衣被羽徒打晕，带到了一个阴暗狭小的地方，醒过来的时候头疼万分。周围是交错的管道，天花板很低。
　　“她会找到这儿的。”羽徒坐在一个全是灰尘的箱子上面说。“不过不会太快。”
　　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思考着凭自己的能力大概是逃不出此人手掌了。这地方像是某幢大楼里的技术层。只能指望宋宋不要净顾她初恋的死活，快点来找我。
　　“王秋中，女，1984年3月6日。”她冲我扬扬手上的一张东西，“看，这是什么。”
　　“小偷！”我冲她喊，“你趁我昏迷的时候偷我的身份证！”
　　“还有这个。”她拿起身旁一卷画儿展开来。是江返送我的桃花夫人图。“她死了，可惜。”
　　“你认识江返？”我有些意外。羽徒道，“认识。你想不想回家？”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回家？回什么家？”
　　“回你自己的家。真金国不是好地方。”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搞不懂她卖的是什么关子。不是要把我卖给国王去领钱吗？
　　“呸。”我鼓起勇气说，“你是人贩子，要拿我卖钱。而且来到了真金国的人是回不去的。别骗我了。”
　　羽徒用中指点着太阳穴说，“骗你？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骗你？”她解开衣服上两粒扣子，露出胸口一个血红色的洞，“这个伤口不会愈合。我还剩下四分之三的心脏。都是为了救你。”
　　“能不能，说清楚点？”我隐约感到慌张，“你怎么活下来的？”
　　她摇摇头，“别管我了，重点是你。宋氏馁用心险恶，你到现在还相信她。相信她说的每句话，相信她真是要去刺杀真金王，哈哈。江返被爱冲昏头脑，把原则和命一起扔掉了，可她至少死得明明白白，你呢，六二。”
　　羽徒从箱子上跳下来，左手搭在我肩膀上，“她才是骗子。想将你送到真金宫去领钱的人是她，不是我。”
　　刹那间我的脑子里闪过江返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以及她没能发出声音的唇语。我明白了，她最后说的是对不起。
　　
　　我和羽徒坐在一根包着锡纸的管子上，她把身份证塞到我手里。
　　“你的手指为什么少了一个？”我问她。她说，为了取一根指骨诅咒宋宋，“可惜用琉璃吸取精气的方法没成功。于是我找到了她以前的男朋友，让影徂子打伤他后替我送到你们面前。”她微笑着，“好在这次没有失败。我付了那擅长跑步的家伙很多钱呢。”
　　我看着她手腕上一道白色的伤疤问道，“我不明白。你只是想用小雷作人质，为什么不……”
　　“为了拖延时间。”羽徒说，“我被宋氏馁刺伤，一天两天还不过来，如果她带着你取近道，用不了两天就能到达真金宫。所以一定要拖住她。”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停下来照顾小雷？”我说，“不过是以前的恋人，未必还有感情。”
　　“那你看宋氏馁对他有没有感情呢。”羽徒胜利地微笑。
　　我忍不住哭了，在心里说妈的，她骗我的时候可谓手法老练，在小雷面前却方寸大乱，连宝剑都会丢掉，这待遇差别可真大。活该我被她耍。
　　“现在宋氏一门死绝了。”羽徒道，“要么放弃祖训，要么放弃生命。她们家所有人都选择前者，只有她一人当了叛徒。”
　　我扑到羽徒怀里呜呜地哭，她拍着我的背说别哭，“我送你回家吧。身份证是身份的证明，能在异乡打开通往故土的路。”
　　我擦擦眼泪，起身刚要说话，就看见一截剑从羽徒胸前透出来。
　　“我是叛徒吗？你不要乱说。”
　　我回头，看见宋宋站在她身后利索地抽出剑。她软软地倒下去，头垂在银色的管子上。宋宋一剑刺下去，贯穿她的脖颈。
　　
　　“小雷呢。”我万念俱灰地问，“他还好吧。”
　　“摔死了。”宋宋把羽徒的尸体踢到一边，“十几层高摔下去怎么可能还好。”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是去救他了吗？”
　　“只是让某些人这么以为而已。”宋宋蹲下身，注视着羽徒没有闭上的眼睛，“喂，喂，你还听得到吗？小羽？”
　　“你……”我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一狠心，冲上去把宋氏馁从羽徒身旁推开，不让她死后还要遭到戏弄。
　　“搞得好像她是你亲姐姐一样。”宋氏馁站稳后悠悠道，“其实，我和她才是真正的血亲呢。她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就是没提自己的身世。明白为什么吗？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姓宋，否则就会像长裾那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宋羽徒。她是我叔叔的私生女。”
　　“别的呢，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机械地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只有我是白痴。”
　　“别这么谦虚，说实在的她没有比你好到哪里去。”宋氏馁把我拖起来，“她要是聪明，怎么会躺在这儿。”
　　
　　一只黄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我看着那一点微光，几乎要睡着去了。可是我的心跳得忽快忽慢，好像在生病一样。
　　“她怎么会想到用小雷作人质。我连他姓什么都快忘了。”宋氏馁说，“不过看在她这么执着努力的份上，我只好配合她一下。”
　　“那男生真是你的初恋？”
　　“对呀。”宋氏馁摸摸头发。“我听到羽徒说这次没失败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你一直就在我们身后？”
　　“我在墙壁里。”
　　宋氏馁从我手中拿过身份证，一折两半，扔在羽徒的尸体上。“她说得对，只要保留着身份的证明，就能回到故乡。你想回去吗？对不起，没有王秋中这个人了。”
　　
　　“为什么要骗我？”我疲倦地说，“你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我杀了。你要的只是一个脑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说得真庸俗。”宋氏馁不屑道，“一个人带着一颗人头跋山涉水，没有意思。我喜欢活生生的人在我身边，讲话，哭，笑。羽徒说我背叛了整个家族，那根本是错的。她太浅薄，自作聪明。我有比真金白银更重要的东西，她不懂。”
　　“对你来说比钱更重要的就是骗取一个人全部的感情吗。”我看着她，“我懂。对你来说，欺骗是一种征服。”
　　“我和你一样不知道结果。”宋氏馁微笑着说，“我并非神，能预知每次旅程的终点在哪里。或许是真金宫，或许是地狱。我可能会死在路上，和你一起。若说征服，太简单了。”
　　
　　睡衣纽扣被一颗颗解开，我的身体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有一种干净的感觉。她舔了一下我的耳垂。
　　“为什么？”我喘息着问道，“你……”
　　“你都知道我说的全部是谎言了。”宋氏馁把我的双手缚在水管后面，“我喜欢女人的。”
　　“那又为什么……”
　　“我喜欢看你转过身偷偷恼怒的样子。”她轻捻着我胸前的花蕾，“很可爱。”
　　“小雷呢，他不是……”
　　“你在和死人吃醋吗。”她手中用力，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别……”
　　“你知道这是哪儿？就是真金宫偏殿的技术层。我们的旅程就快结束了。所以在你死前，我想要你。”
　　黄色的灯泡在我眼前摇晃。那根电线好像快要断了。江返，充气娃娃，羽徒，长裾，这些名字在我脑中掠过，然后纷纷被欲望扭曲得粉粹。来自深处的刺激已经不由我思考什么了，只能像机器般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小馁，你真像一种花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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