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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看见佐久亜紀站在自家的门牌前，一脸的困扰。大概是因为摁了门铃却很久没有回应的缘故。
　　天快要黑了，从门缝里透出了隐约的光亮。但是始终没有人来理睬这位年轻的教师。
　　于是三倉涼走到了他升上高中二年级之后的新任班主任的面前。
　　“家里没人。”
　　佐久肯定自己在一瞬间听见了锁门用的链条轻轻砸了门板的声音，但眼前很镇定地看着她的三倉却这样无视事实解释了。佐久没有多加犹豫就决定了接受三倉的话。
　　反正这才开学第一周而已，要家访的话以后总是会有机会的。
　　“那，明天见。”
　　而且三倉像是在嘲笑她似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明天见，佐久老师。”
　　佐久走下有些颤颤巍巍的铁质楼梯，撑开手里浅绿色的伞。她抬起头想看看下了一整天的雨有没有要停下的迹象，突然有些晕乎。
　　脑子里三倉的声音和表情似乎是有点模糊，更不用说是他手里还在滴水的伞的颜色。
　　
　　.
　　
　　三倉目送着佐久亜紀以一种很异样的坚定转过了街角，才把视线收回来放在眼前的门上。
　　里面的人听到佐久离开的脚步后就已经去了锁，现在这扇年久失修几乎发霉了的门只要一推应该就可以打开，然后……三倉不否认自己对伸手开门这件事充满厌恶，尤其是在雨天，潮湿得仿佛可以把人的手黏在上面的触感让他恶心。
　　而且反正进了门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三倉用手上的伞顶开了门。里面的人脸上是他很熟悉的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紧张微笑。
　　“涼……你、欢迎回来。刚才那个人、”
　　“……我回来了。”
　　那和你没关系。三倉涼没有那么说，只是看了那人一眼，然后随手把伞扔在边上，脱下鞋放到边上的鞋柜里之后就自顾自走了进去。
　　
　　三倉恵美脸上的微笑僵了僵。
　　
　　她是这个家的入侵者。话是这么说，其实在三年前三倉哲雄离开之后，他们两个之间就已经很难说谁侵犯了谁的世界了。
　　毕竟。她是女主人。是监护人。而他只是没办法自立的继子而已。
　　
　　三倉恵美有足够的资本去过回自己的人生。不管是改嫁也好，或是把姓改回去也好。当年她不过二十六七岁，把三倉涼送到三倉家的亲戚那里或是给他一笔钱和他分开住，随便哪种做法都没有人会责备她。
　　既然联系他们关系的那个人凭空蒸发了。
　　
　　“涼、吃饭了么？”
　　“吃过了。”
　　恵美从来不认为三倉涼像人家说的那样性格恶劣或是天生恶质。事实上就算在三倉哲雄离开以后，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吵过架。三倉涼甚至对她还算是客气，几乎是有问必答。——当然如果是他不想回答的，那么她也没机会问出口，就像刚才那样。
　　他只是稍稍有些乖僻，与众不同。或者说是令人费解。
　　
　　三倉哲雄曾经很无奈地问比他小十岁都不止的恵美会不会比他更了解涼的心情。那时候恵美笑着说你做父亲的都不知道，我这个外人又怎么明白。
　　其实三倉涼的抵制情绪她可以理解。不管是对似乎是背叛了他的父亲、还是对闯入他世界的继母，他有足够的立场感到不满和反抗。但是恵美能理解的程度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清楚这个继子与自己划清了界线的同时却又从不顶撞自己的行为究竟出于何种心理，更不懂对他来说自己这个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甚至因为三倉涼的矛盾行为，开始对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忍气吞声地留在他身边感到不解。
　　
　　她只记得自己应该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这个行为本身，是必需的。但是为什么、她最近总是想不起来。
　　
　　或许是为了等三倉哲雄回来。
　　
　　.
　　
　　学生信息表上写三倉涼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么刚才一直想开门却又没有开的那个，应该就是他的母亲了吧。
　　
　　佐久亜紀是去年才做上了教师的。这是她第一次做班主任，害得她新学期开学前连着好几天都没能睡好。虽然她所在的学校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私立高中，又或是升学率高到不可思议的顶尖学校，甚至还有几个在警方那里备过案的学生，不过所幸她的班里都是些还算乖的孩子，现在她想想，大概是学年主任怕打击到她的缘故。
　　而唯一的麻烦就是三倉涼。
　　
　　比她大四五岁的保水信夫是她的同事，也算是青梅竹马之类的关系。在开学那天保水在她进教室之前先把她拽去了后门，指着角落里的三倉涼让她注意。
　　“看上去很可爱吧？他在国中的时候可是把高中的前辈们都打趴下过的。”
　　佐久有些不可思议地透过玻璃紧紧盯着那个被指称是怪胎的男生。突然那个男生回过了头，与她视线相交，静静送了她一个微笑。
　　就好像保水说的，他真的长得很好看。佐久被怔在原地，直到班长之类的人出来叫她，才终于回过神。
　　然后在她走进教室的同时，三倉涼头也不回提着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由此，在这一星期之内她没有看见过三倉涼。除了刚才在他家门口这次以外。——这时候佐久才突然有些奇怪，明明三倉根本没有听她的自我介绍，那么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佐久跑去问别的老师他是不是一年级的时候也这样。得到的回答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稳坐在年级前五。然后学年主任告诉她，别去太计较三倉涼的事情。因为、
　　“那家伙会算好了出席率到校的。”
　　
　　据一年级教过三倉涼的教师说他决不是什么火爆脾气，虽然很少与人交往，但也从来没有和人起过什么冲突。发现班长宇尾弘毅和三倉国中时期似乎就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之后，佐久还向他打听了。但他也只是苦笑着说三倉涼根本不是会打架，把高中的人打到趴下什么的，其实就结果来看也只能说是两败俱伤。
　　大概是一对三的状况，稍微顽强些，把前辈打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到底原因是什么，宇尾怎么也不愿意说，但看样子应该是了解一些的。
　　佐久没有追问。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这样那样的困扰，她想起自己那时候还暗恋过教数学的大叔，就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问比较稳妥。
　　总之，就听到的情况来看，三倉涼应该是个温和但稍稍自闭的少年。被惹恼了或许会很可怕，但平时还算是人畜无害。
　　而且事实是，从那次几近成为传说的斗殴以后，三倉几乎就没有和任何人吵过架了。
　　
　　因此现在之所以说他是麻烦，其实大半是佐久自己的问题。
　　她觉得放任三倉逃学是一种错误，是逃避责任。换句话说就是她放不下这个若无其事地连一句谎言都没有给她留下就走开了的少年。
　　也就是说，那个背影稍稍刺激到了她的骄傲。
　　作为教师她认为这是绝不该产生的念头。不过既然已经产生了，放任不管也不是她的风格。
　　
　　佐久亜紀决定要把三倉涼带回学校。
　　
　　.
　　
　　这间公寓不大不小，塞进一对异性算是正正好好。
　　
　　三倉涼有自己的房间。虽然其实就是用移门小心隔出来的刚够他躺下翻身的空间而已。
　　这个空间挤在公寓的角落里，占据了唯一的那扇窗子，只要把移门关上就会立刻被割离出去，同时剥夺这间公寓的自然光线。所以房里几乎永远开着灯。
　　他随手翻开了手边的教科书，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不知道佐久是教什么的。
　　
　　宇尾之前发过简讯来说佐久老师一直在问你的事情。但是没有提到别的事情。或许是想三倉不会对那种事感兴趣吧。
　　三倉始终觉得自己是被宇尾怜悯着的。这让他不太舒服，但又不是那么不舒服。
　　如果宇尾不表现出这种怜悯的话，说不定三倉反而会觉得他无情。尽管他们不能说是所谓的挚友，但宇尾是那种很容易操心过度的类型，否则也不会每次都被很顺势地推举到班长这种老受夹板气的位置了。所以如果宇尾仅仅对他的事漠不关心，那反倒是很难想像的。
　　更何况，连他自己都觉得发生过很多值得人家来同情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有很多不想和人家说的事，只是不巧都和宇尾有关而已，所以会同情也是正常的。
　　那既不是他去讨要的，也不是他在内心祈祷过的。所以那便不是他可以决定的事。
　　
　　明天或许应该要去学校吧。既然和那个什么老师约定过了。“明天见、”这样。
　　
　　三倉最受不了自己的就是这种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再犹豫却无法反悔的性格。他原本是喜欢思前想后的性格，难得会冲动一次。而每次一时口快说出的话，都只会令他头痛不已。
　　再加上仿佛偏执的言出必行，偶尔也会让他觉得实在是有些辛苦。
　　
　　比如说他答应了不管做父亲的三倉哲雄带回来什么样的女人他都会接受的那次。
　　他不讨厌恵美。但是他认为她不该是以这种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年龄相差太大的情侣也好、夫妻也好，总是有股不太妙的气息。
　　在哲雄和恵美两个人发生意外的时候，三倉涼在感到恐惧和不安之前，首先是觉得自己的糟糕预感变成了现实。
　　
　　人不该贪图不该他得到的东西。——对此他深有感触。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恵美生活在一起的感觉，与其说是母子更不如说是年龄相差得稍大一些的姐弟，就好像他始终更希望眼前的女人是自家父亲的干妹妹或者之类的身份。
　　如果是那样，事情就不会变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2]

　　宇尾很诧异地看着他。其他人则根本看都不看他。三倉涼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出声地坐下。
　　第一堂课是保水的数学课
　　三倉很轻易就发现了保水看见自己之后露出的不解的表情。因为保水几乎就没有想要掩饰那种惊讶和厌烦的情绪。
　　其实那天三倉早退的时候也遇见了保水。后者皱着眉追问他要去干什么。三倉很元气地回答说自己病了，然后丢下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学楼。
　　
　　该不会是和自己的学生这么记仇吧？他百无聊赖地想着。
　　
　　一年级的时候保水也是他的数学老师。态度强硬，近乎固执，在学生中口碑不算太好，但在别的教师以及家长眼里倒是深受好评。三倉不讨厌他，但是也不喜欢。当然这种微妙的反感和不适应也并不单纯是因为保水不像别人那样由着他的任性，毕竟作为教师不放任才是正确的做法。三倉涼只是觉得和保水之间连气场都不太合。
　　倒不是说他想和保水亲近，而是觉得不可思议。三倉很意外自己会本能地讨厌别人，而且对象还是每个月最多也就见上三四次面的保水。
　　宇尾说保水时常会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又没有来学校。这么说的时候宇尾则会摆出担心和困扰的表情温和地看着一言不发的他，那种表情让三倉觉得对方简直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似的。而最后宇尾肯定会轻轻叹口气把保水的事情放到一边。
　　其实他一直觉得宇尾似乎不太喜欢和他说学校的事，不过是出于某种责任感不得不说而已。所以只要三倉没有太大的反应，宇尾就会自动自发地跳过那些话题，仿佛是义务已经完成。
　　在保水的事情上更是如此。或许是因为宇尾也发现三倉对保水有些反感。
　　
　　但明明他不在的时候似乎是很想念他的保水，在他到校的日子里却几乎不会和他说话，当然更不会像别的教师那样摆出讨好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让他多在学校里露面。
　　三倉不是会因为没有人关注自己就闹脾气的孩子。更不可能因此对保水心怀不满。或者不如说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还挺喜欢保水的。
　　但靠近保水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所以那天保水会拦住他追问这件事让三倉有些不愉快。
　　保水是厌恶自己的吧。三倉很肯定，因为从眼神里看得出来。
　　这种想法反而令他觉得很轻松。
　　
　　.
　　
　　保水信夫一边合上教科书，一边宣布了下课。
　　
　　去年春天的那个学期，他对三倉涼的声音和表情都几乎没有印象，只是模糊记得有这样一个学生，偶尔会摆着无所谓的微笑出现在教室的角落里。
　　如果非要说有记忆的话，那么恐怕就是三倉的脸了。很好看的，像是瓷娃娃那样的，因为沉默和柔软的微笑而显得更加温和的，假的一样的那张脸。
　　听过三倉国中时代某些传闻的其他老师让保水不要太介意，据称三倉是从国中最后那年的夏天开始变成这样的，要不是这样他大概也不会来这所学校了。保水也很努力地不去过问，直到那天深夜十一点他看见三倉在街边坐着。
　　
　　而听见自己向他出声搭话，三倉抬起头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反而眯起眼睛露出和平时一样的微笑。
　　“啊、保水老师。”
　　“……这种时候你在这里干什么？”
　　三倉的声音和他想象过的一样，好听，而且很清澈。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咬着三倉的话语稀里糊涂地想这不是应该在这种时间响起来的声音。
　　事后他觉得这真是个很随便的决定。
　　“也是哦。”
　　但是三倉的回答比他的心理活动更加随便。
　　“什么‘也是哦’？！我送你回家去。”
　　“哦。”
　　原本以为对方绝对会拒绝的，结果三倉却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在那之后没有任何改观。
　　他在那天夜里曾经单纯地认为既然三倉同意自己把他送回家，而且事实是他也确实把他送到了公寓门口并且看着他进了门，那么对三倉来说自己应该已经不是需要被拒之千里的对象了吧。
　　但之后三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出席率和以前一样低到让人冒火，到了学校也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两眼。甚至可能更糟糕，因为保水在心里始终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样。
　　他莫名其妙就觉得惶恐和愧疚，于是便更难和三倉搭话。
　　再加上三倉那种厌烦的态度。
　　
　　对青梅竹马的佐久说那些话的动机，他归咎于自己从小就对佐久有些保护过度，毕竟说是青梅竹马，其实更像是兄妹的关系。
　　
　　保水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但是在三岁的时候夭折了。就在那个时侯佐久搬到了隔壁，保水那时候不过七岁，而佐久甚至都还不太会说话。保水认定了佐久就是妹妹送来的安慰，对她喜欢得不可自拔，以至于双方父母差点决定让他们长大了就结婚。
　　当然不管是佐久还是保水在懂事之后都坚决反对了这个建议。
　　
　　——何况三倉确实是这个班级里最让人头痛的学生。
　　
　　保水一边这么自我辩解，一边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其实始终觉得阴暗的自己说不定根本就是想报复。
　　报复三倉的淡漠。
　　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那种立场。
　　他自以为是亲切帮助了他的老师，不过对三倉来说那大概只能说成是多管闲事，毕竟不会有人无聊到那种时间坐在离自家公寓只一个街区的大街上发呆散心吧。所以那之后三倉不搭理他也没有错，或者说他没有表现出露骨的反感已经是很值得他这个管太多了的教师庆幸了的。
　　
　　.
　　
　　宇尾有些不安。
　　他自认不是什么很热血的类型，对别人的要求难以拒绝也不过是觉得拒绝了反而更加麻烦。某种意义上他认为像自己这种人真是糟糕到了不行，每次周围人笑着拍他的肩膀用那种促狭的语气说那就拜托你了呀宇尾君他都会在内心鄙夷地吐槽两句，却会被别人称赞说真是个热心的孩子。
　　
　　但是三倉的事不一样。
　　就算不能说完全是他一头热，起码肯定也算不上是双方之间有什么默契或是说约定。
　　比如说像是今天，前几天发简讯的时候三倉没有说过他要来。但是宇尾也完全没有立场去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反正三倉应该也不会回答，最多敷衍似的笑一下说因为突然改主意了。
　　而他明明知道那是敷衍，也决不能追问。
　　
　　他知道三倉不是难以接近，只是需要别人主动而已。但宇尾不清楚主动到什么程度才不会惹得三倉厌烦。
　　特别是在学校里。
　　
　　“宇尾？”
　　三倉托着腮平静的眼神让他稍稍鼓起了勇气。只不过是问句话表示关心而已，应该没有会让三倉不高兴的地方。
　　“今天怎么来了？”
　　“想着姑且要来一次……就来了。”
　　比之前想过的还要敷衍的说法。
　　但这么说好像又有些不对。三倉涼没有刻意要敷衍他，事实上宇尾甚至很自暴自弃地觉得自己没有需要三倉敷衍的价值。对方不过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有别的理由，所以才这么回答了的。
　　“那……今天、”
　　
　　.
　　
　　保水经过后门的时候看见宇尾走到三倉身边，用一种对着三倉没有别人用过的柔软表情，和他轻声交谈了两句。
　　“……早晨？晚上？”
　　“晚上。”
　　并没有什么非要和宇尾说的事情，但是保水还是走进了教室径直来到他们两个身边。
　　不小心就听到了的对话的片段，难以理解。
　　“回去么？”
　　三倉没有回答宇尾的话，抬起眼睛示意他后面有人。宇尾转回头，看表情简直就像是受了惊。
　　“保水老师？”
　　在学校里看见老师没什么好害怕的吧。——想要这么说的时候，保水却感觉到三倉的视线始终用力扎在自己身上，背脊上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有些毒辣的错觉，仿佛对方是在催促他快点说完。
　　不、不是三倉在催促，而是他自己不想在三倉的视线里久留。抱怨三倉总是看都不肯看他的同时，他却曾经隐约松了口气。
　　“上周拜托你的那份表格……”
　　“啊、那个我放在家里，明天带来给您不会太晚吧？”
　　“那就好。”
　　宇尾很快恢复了平静。保水一直想这个唯一能和三倉热络对话的男生，有没有像自己一样感觉到三倉不明显却无处不在的反感和不满。因为宇尾看上去似乎是那种就算被嫌烦了也还是会忠于职守的类型，所以恐怕就算感觉到了，他也不会像保水一样情愿逃避，当然也就更不会阴暗地想方设法报复。
　　尽管让他有过这种想法的，三倉也还是第一个。但这不妨碍保水今天在心里不停责骂自己龌龊。
　　起码作为教师来说，他觉得自己失格了。
　　三倉肯定也是那么想的。
　　
　　“三倉、来么？”
　　——保水转身之后听见他们两个的对话重新开始了。刚才被打断的那个问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回去么”。而现在则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来么”。
　　保水在走出后门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眼三倉在的角落。他看见三倉轻轻点了头。
　　那就是要去的意思吧。虽然不知道是哪里。
　　




[3]

　　宇尾弘毅一个人住在相当宽敞的屋子里。
　　宇尾家有两个孩子。已经工作的长女宇尾絵里并不住在家里，虽然没有说过，但是做弟弟的宇尾一直觉得她和男友同居。父母则是因为派遣的关系常年都不在。
　　不过其实非要说他是一个人住还是有点勉强。三倉涼是这家的常客。
　　而且多半会住下。
　　
　　“涼……”
　　从语气听得出宇尾有些无奈。
　　虽然有很多空置的房间，但三倉永远都窝在他的房间里，更准确地说，是窝在他的床上。宇尾去过三倉家里几次，见过那个狭小的空间。就算努力地去回忆也不记得那里面有被子之类的东西，所以可以确定睡在那里面肯定不太舒服。
　　宇尾猜想这就是三倉特别喜欢自己的床铺的理由。
　　但是——
　　“别一回来就躺在床上啊。”
　　“哦。”
　　这次是真的在敷衍。三倉抱着他的枕头动都没动一下。
　　“今天不回去真的没关系么？恵美阿姨的事……”
　　“没关系。”
　　三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宇尾暂时沉默了。
　　
　　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在家里要比在学校里显得稍稍好一些。虽然三倉不是那种会因为觉得打扰了他就变得更乖巧的性格，但是起码宇尾会觉得更自在一点。
　　三倉一旦说要住下就基本不会从床上离开了，这让能自由行走的宇尾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他觉得是自己在照顾三倉，而三倉则是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其实这两年里三倉不去上课的时候也有很多时间会留在宇尾家里。宇尾一直猜他只是单纯不想离开那张床而已，但还是放任着他躲在自己家里，也会帮着应付学校里老师的盘问之类。
　　
　　“吃东西么？”
　　宇尾不饿。可是没有定时吃饭习惯的三倉让他觉得不放心。——就算是在他家里窝一天的那种日子，三倉还是会一整天都不吃东西。宇尾偶尔埋怨两句，三倉就睁大那双无辜的眼睛笑着反问他介不介意自己的床上铺满面包屑和饼干屑。
　　你就不能下来吃啊。
　　“不饿。”
　　“明明午饭没吃。”
　　“可是不饿。”
　　“……又不是不饿就可以不用吃饭。”
　　宇尾一边把刚才保水提到的表格放进包里，一边继续向三倉说教。
　　但是三倉理所当然的不为所动，只是把抱着枕头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些，还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打算就这么睡着。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睡着了，宇尾就绝对不会再提什么吃饭的事情了。
　　这种太普通的日常让他心烦。
　　
　　但是宇尾没有放弃。
　　
　　他放下手里的包，挪到了床边上。三倉睁开眼睛，看见对方伸出了手，紧接着他感觉到宇尾温热的手掌轻轻抵住了自己的脑袋。
　　再然后，和平时一样，宇尾亲吻了他的嘴唇。
　　
　　宇尾觉得，这也是在家里自己会显得比较自然的原因之一。他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不用害怕吓到了三倉。
　　尽管事到如今他也应该没什么会被吓到的理由了。
　　
　　“我去弄点吃的来。别睡着。”
　　
　　.
　　
　　三倉瞪大眼睛看着被宇尾小心掩上了的门，又用力把自己窝进了那个让他觉得很大很舒服的枕头里。
　　
　　宇尾一直让他想起记忆里模糊不清的母亲，特别是刚才那种把他当易碎品处理似的亲吻。但是一旦超过了这个程度，宇尾仿佛失控的表情反而会让他觉得可怕。
　　可是明明压在自己身上近乎不加节制地抱着自己的男人摆出的是那样的脸，他却会更觉得宇尾是清醒的，甚至说不定比平时都清醒。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之后的每次，宇尾从来没有为此跟他道歉。
　　
　　他觉得这也是宇尾表现怜悯的方式。
　　
　　三倉并不是很介意。反正自己又不是女生，被人家抱几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再说是他自己跟宇尾说的——
　　“小弘、我好像喜欢男生。”
　　那个瞬间宇尾惊讶的表情让三倉到现在都耿耿于怀，即使只有一个瞬间。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害，尽管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何况，宇尾在那之后没有说过任何他以为会有的劝告或是说教，只是握着他的手说要是有喜欢的人那么去告白也没有关系反正涼那么可爱。
　　——甚至还因为他的缘故，宇尾抱了男人。明明又不喜欢男人。
　　
　　能够被宇尾同情也好怜悯也好，再或者是被他有些盲目地照顾着，尽管心里难免会因为某些原因闹别扭，三倉大半时间都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而且这样就好了。
　　
　　.
　　
　　“涼、”
　　宇尾最后决定给三倉和自己叫外卖的拉面。虽然三倉好像不太喜欢这类食物，但是为了他时常被遗忘的胃考虑，容易消化的食物会比较合适。
　　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看到的那个姿势，三倉眨着眼睛听他说完了决定。没有反对。
　　
　　事实上三倉一直都很少给他反应。平时可以顺利进行的，不过是些不痛不痒没有价值的对话。
　　如果宇尾注意着用了询问或是商量的语气，那倒是还好。可是一旦宇尾做出了决定，又或是向他提出要求，甚至是在床上，三倉都冷静得好像是和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情那样。
　　他的态度让宇尾一度以为两个男人在床上的时候，比起三倉，肯定是自己这种难以自拔陷入疯狂满脑子□画面的人比较奇怪。
　　
　　“小弘……”
　　然后三倉另外开始了一个话题。
　　“今天要做么？”
　　
　　尽管知道上床就代表平时的宇尾坏掉了，三倉还是从来没有在床上拒绝过他，就算他们还穿着各自的衣服不过是相互依偎在一起而已，三倉也不会对床上的宇尾说不要。
　　所以他问“今天要做么”的时候平时的宇尾肯定还没有坏掉。而这句话的意思平时的宇尾很清楚。
　　——我不想做。
　　
　　“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
　　“那今天早些睡吧。”
　　
　　停顿。
　　
　　“明天想去学校么？”
　　“还不想。”
　　
　　停顿。
　　
　　拉面店送外卖的小哥摁了门铃。
　　
　　.
　　
　　三倉努力思考着有没有办法窝在床上吃拉面，最好可以抱着枕头。结论是就算自己找到了办法，恐怕也会惹恼有轻微洁癖的宇尾。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枕头，磨蹭着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不管来了多少次，他都觉得能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的宇尾非常了不起。和塞了他还有恵美两个人就已经让人窒息的狭小公寓不一样，在这里就算踩着拖鞋也会有种听到脚步回声的错觉。
　　因为安静，连呼吸都觉得很沉重。
　　所以三倉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连离开那个房间都觉得有些恐怖。
　　
　　宇尾似乎和这附近送外卖的人都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三倉走到玄关的时候听见宇尾和拉面店的小哥说什么下次一定去、不像是一般会对送外卖的人说的话。
　　其实比起完全不会下厨的三倉、宇尾已经可以算成是那种很会做料理的类型了，起码平时三倉住在这里的时候大半时间都是宇尾亲自做些咖喱或是普通的家常料理，在三倉的印象里和恵美做的那些并不差很多。所以三倉对于宇尾看来经常叫外卖的事实稍稍有些意外。
　　而且还有点失望。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说不定，在自己看来，老早就把宇尾这个同龄人当作了无所不能的存在。——三倉突然就对着宇尾和陌生人寒暄的背影笑了起来。
　　
　　.
　　
　　宇尾回头看见他笑得像个孩子，只觉得莫名其妙。
　　“笑什么？”
　　“没笑什么。”
　　尽管平时从三倉脸上很少看出什么直接可以证明他心情不好的表情，但更少会像现在这样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其实是觉得很开心。明明刚才在房间里还冷淡得吓人的，这时候却好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
　　三倉仿佛怎么都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涼、”
　　不只是表情和心情上的问题，连他乖乖从房间里出来都已经很异常了。宇尾猜想是不是自己关于今天不会和他做的承诺让他松了口气，结果身体反而因为这个念头兴奋起来了。
　　
　　糟糕了。
　　
　　背对因为那个笑容发愣了好久的宇尾，坐在很少有人去理睬的餐桌边上，三倉不紧不慢地吃着面。
　　宇尾却哑了嗓子。
　　
　　“涼……”
　　“嗯？”
　　“今天在浴室里，可以么？”
　　
　　三倉愣了下。
　　从后面俯下身把他连着椅背一起抱住的宇尾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又或许是对三倉那么明显的愉快心情感到不满，所以想要报复吧？宇尾厌恶自己的贪得无厌，但是不打算松手，也没有想要收回自己的要求。
　　他知道三倉会答应的。
　　
　　他们两个在浴室里做的次数不算很多。不知道三倉心里是怎么觉得的，起码宇尾认为在浴室里的自己就是平时的那个。如果按照别人的评语的话，就是那个温柔的、体贴的、好说话的、然后又有一点点死心眼的宇尾弘毅。
　　以三倉的立场来说，应该会比较喜欢在浴室里吧？但是宇尾喜欢在床上和他做。
　　所以平时他想着三倉的身体□的时候，通常都是在床上。
　　
　　“小弘。”
　　三倉把嘴里的拉面咽下去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表情像是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在说他认命了。宇尾知道这一次自己又赢了，虽然没有任何值得他高兴的。
　　“再不吃的话，拉面就凉了。”
　　




[4]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有H。
有类似于□之类的存在请直接留言= =+我没有经验、不知道那些会变成那□……
___
后来我发现它自己锁定了TT所以就把H那段给砍了……|||
　　“涼、没事吧？”
　　和平时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倉都只是睁大眼睛靠在他身上失神，瓷娃娃一样的脸上眼泪和口水无法控制地淌着。而宇尾也和平时一样一边轻轻用毛巾替他擦脸，一边不懈地努力想唤回他的神智。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瘫坐在浴室的地上，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三倉才呻吟起来。
　　“小弘……”
　　“……我替你洗？还是……”
　　“我不想动。”
　　三倉沙了嗓子，看来是相当的累。
　　
　　并不是宇尾想要为自己开脱，但三倉会每次都好像累得半死似的，多半应该还是因为他的体质的缘故。本来三倉就不是什么很健康的少年，再加上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都完全没有规律，对普通的青少年来说恰到好处甚至还略显不足的发泄对他的身体来说却似乎有些太过激烈了。
　　而且尽管是这样的体质，在情事途中三倉却由于和平时相差过大而显得情绪特别激烈。——以至于对身体的负担也愈发的大。
　　宇尾无法控制他，特别是在没有坏掉的情况下。他只好绑住三倉的手，否则他猜想不耐烦的三倉会用手自己把自己不加节制地折磨疯掉吧。
　　
　　“那你先靠着，我放些热水。”
　　“不要……不用了、淋浴就好了。”
　　宇尾觉得三倉大概是害怕墙上瓷砖的触感。以前好像三倉也说过，做完之后皮肤突然碰到冷的东西非常难受。
　　这时候泡澡应该会比较舒服啊。本来想这么说服他的宇尾看看眼睛眯起来累得像是要打盹了的三倉，决定还是算了。毕竟难得三倉都对他用这种撒娇的调子说了一句“不要”了，他现在根本没情绪再对这个人说教。
　　
　　莲蓬里的水很快就变得温热，洒在三倉身上似乎是让他觉得很舒服的样子。
　　他身上还有些红潮没有褪，然后还有几处所谓的吻痕。
　　宇尾现在看得到的只有三倉的背脊。因为三倉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那张人偶一样的脸则占据了身高上的便利很顺势地埋在他肩膀里。
　　其实就算看不见宇尾也已经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张疯掉了似的脸了。和他在床上失控时候歇斯底里的表情——这是三倉偶尔说出来的——不同，那是就算疯到了扭曲也还是任谁都会觉得很好看的脸。宇尾一直想他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但是三倉说自己不记得了，更让宇尾觉得扫兴的是他甚至没有母亲的照片。
　　而且三倉还说自己对此相当无所谓。
　　
　　.
　　
　　宇尾见过三倉哲雄。那是国中二年级时候的事情。
　　是在那几乎成为传说的斗殴之后。
　　说是斗殴可能还不太准确。事实上那时候宇尾就在三倉的身边，看着他霎时脸色煞白又涨红，紧接着宇尾甚至没能来得及拉住他，就看见他随手拎起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玻璃瓶用力往对方脑袋上砸了过去。
　　仿佛是要将一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那样，三倉摆出了宇尾从未曾在他脸上看见过的可怖表情，与三名高中生扭打在了一起。
　　不管宇尾在边上怎么劝，三倉根本就听不见。
　　结果就如传说一样，他这个瘦弱的国中二年级优等生把三名高中一年生打趴在了地上。
　　宇尾认为就算是三倉自己可能都已经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了吧。反正这件事在他们那所不算太好也不算太烂的国中里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唯一的好处可能是，之前三倉被排挤和孤立的原因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说起他的时候，只剩下了这个传说。
　　
　　总之事情的处理让宇尾觉得幸亏三倉涼是标准的优等生，也算是学校升学率的保证之一。否则他难免不会被退学或者遭到类似的处分。而结果他不过是被要求在家里反省一个星期而已。
　　三倉哲雄很顺理成章地被找来了学校，趁着当事人的三倉涼在家反省没有人知道真相的空隙。——因为三倉的包庇，没有人提到宇尾也在现场。
　　
　　在向那些不曾为三倉做过任何事情的教师们道歉了之后，哲雄在教室门口拜托别人叫出了宇尾。
　　
　　“……涼一直都受你照顾了。”
　　
　　这样的开场白让宇尾一时不知所措，然后立刻觉得受宠若惊。
　　不只是因为向自己鞠躬道谢的人是个看上去就很了不起的大人，更因为他没想到三倉会对家人提到自己的事。他一直以为三倉根本不介意他的存在，不管是这一年以来会和自己偶尔说说话的现状、还是一年前发生的关系也好，都不过是破罐破摔而已。毕竟在他被孤立的那段日子里，宇尾因为感觉到自己的责任，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能鼓起勇气去和他搭话。
　　而他终于下定决心把他拉回家里好好开导一番的那天，他们却莫名其妙上了床。
　　
　　听说三倉哲雄是律师，但给宇尾的感觉完全和他印象里的律师不一样。哲雄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性格，根本看不出是会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类型。
　　——那时候他有一个瞬间想，就好像看着三倉涼你绝不会想到他也是会崩溃的人那样。
　　“那孩子有些倔、要是他哪里对不住你的话——”
　　“没有那回事。涼人很好、真的。”
　　这不是见到对方家长时候的客套话。起码不全是。
　　哲雄眯起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轻轻叹了口气。宇尾想起自己好几天没见到三倉了，久到看见哲雄这样有些困扰的表情的时候竟开始怀念起来。
　　这对父子还真是像。宇尾又稀里糊涂得到了一个结论。
　　“事实上……”
　　正题在那之后才终于开始。哲雄是来告诉宇尾，他将有一个新的妻子。
　　“涼没有反对，但是我怕他心里其实不乐意。”
　　当时哲雄没有说他要娶的那个叫做恵美的人才只有二十多岁。所以宇尾认为像是三倉这样的个性，就算真的有什么不乐意的，应该也不会妨碍他和继母和平相处。更何况，宇尾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三倉涼，对父亲几乎是崇拜式的喜爱，没可能会对父亲的决定有什么反感的地方。
　　他很肯定地回答哲雄说、涼会为了他感到高兴的。
　　而看见哲雄因为自己的回答松了口气，宇尾在心里隐隐觉得欣慰，甚至觉得自己是帮了涼的忙。
　　
　　一年后，哲雄和恵美两人出门旅行，遇上雪崩。
　　他们在雪地里互相取暖，整整三天以后才被人找到。找到了人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三倉的手机不巧忘在宇尾家里。所以是宇尾向他传递的——
　　
　　三倉哲雄的死讯。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有H。
有类似于□之类的存在请直接留言= =+我没有经验、不知道那些会变成那□……
___
后来我发现它自己锁定了TT所以就把H那段给砍了……|||




[5]

　　对于三倉真的会到学校来这件事，佐久亜紀始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因为前一天去三倉家访然后被对方不动声色堵在了门口的事情本身已经虚幻得像假的一样了。尽管在三倉家门口她就很清楚三倉涼是在说谎，但问题在于就算家里真的没有人在——那么既然三倉已经回来了，她怎么样也不该就这么乖乖告辞的啊。
　　
　　难道真的好像是某个老师说的那样，三倉涼这个人本身就是会催眠别人的体质？
　　
　　当然比起这种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的事情，更让今天的佐久在意的，是三倉奇妙的出现，以及一整天充满压迫感的存在。
　　说是充满压迫感，她怀疑可能整所学校里也只有自己会这么想了。三倉很老实地坐在教室偏后排的位置，在佐久看得见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只是安静地盯着眼前摊开的书。
　　可以说他是完全没有想要引起别人注意。
　　而且事实是也确实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坐在那里，当然佐久觉得也可能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师都不想为了这个异常的学生打乱自己的日常，所以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另一种可能是，谁都不想被三倉催眠。
　　但佐久做不到。或者不如说，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三倉身上飘。
　　
　　她对三倉说什么“明天见”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对方的回应会成为现实。
　　
　　“亜紀、”
　　
　　因为实在觉得困扰，所以她约了保水吃晚饭。
　　
　　在同事眼里可能他们两个简直就好像是恋人吧？佐久对这个念头感到很好笑。和保水结婚的女人，需要有异常的耐心和包容心。起码在她这个青梅竹马的眼里保水绝对是那种做亲友一流以上做丈夫三流以下的类型。
　　保水责任心强，又有魄力，但因此也很理所当然的占有欲过强。
　　
　　“嗯？”
　　“昨天不是去过三倉家里了么……怎么今天又要问他的事。”
　　“就是因为去过了、所以才更觉得不明白。”
　　
　　.
　　
　　保水回到办公室之后听佐久说前一天去家访了，虽然没能进门也没有见到三倉的母亲、但在门口遇见了三倉本人。保水立刻就认为三倉是因为前一天佐久去过家里，今天才会来学校的。
　　尽管佐久说并没有和三倉说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保水觉得也可能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佐久觉得无所谓可三倉认为很重要的——仿佛暗语般的对话。
　　就像三倉涼和宇尾弘毅之间的那段对话。
　　
　　“可是他的事就算问我……我也不会比其他老师知道得更多了。”
　　“不是说知道不知道的问题、”
　　
　　佐久本能地觉得关于三倉的事情就算保水真的知道什么也决不会告诉自己，最多也就会像宇尾一样摆出那种请不要勉强我的微妙态度。
　　简直好像三倉身上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而保水是真的不知道。
　　
　　“信夫认为，他是什么样的孩子？”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保水想起自己曾经报复似的说过，他是长得很可爱、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可怕一面的学生。
　　但其实是不是那样他冷静下来就觉得好像也不肯定。当然他说过的是事实，对此他不觉得内疚。只是被追问下去的话，他便会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三倉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比那句恶作剧似的揭发更让保水无措。
　　
　　“我和他接触的时间也不会比你长很多。”
　　“只说印象也没关系。”
　　佐久这么说，就证明她对三倉连基本的印象都还完全没有。保水莫名其妙有了种优越感，但仔细想想这又是种很肤浅的心情，毕竟佐久到现在为止不过就是与三倉见了三面然后说了两三句话而已。
　　而比这样的佐久了解三倉一些，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唔……像是不爱说话之类？”
　　“这才不是印象呢。我都看出来了。”
　　被佐久用很不屑的语气反驳了的保水叹口气，手指抚摸着灌满了啤酒的大口杯的杯沿，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是个好学生。非要说印象的话，只能说我觉得他不光不是什么不良，甚至可能连叛逆期的青少年之类的形容都有点勉强了。”
　　
　　既然佐久说要什么印象，那他也就不打算再顾虑这个印象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了。
　　三倉不可能是不良、这是明显的事实。但不是叛逆期这个说法，就纯粹是他的主观推测了。尽管不用“叛逆期”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很难解释三倉的行为，可是在保水看来所谓的叛逆期青少年肯定不存在三倉这样的表现方式。
　　除了会不加节制地逃学之外，三倉没有做过任何会让别人困扰的事情。
　　听过去曾经把他找去辅导室里谈心的老师说，不管对三倉怎么说教，他都像是听话的小学生那样静静坐在那里等他们说完，既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也很少反驳或是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和借口。
　　当然，离开辅导室之后三倉也依然故我。
　　
　　“叛逆期啊……”
　　“所以说，他不是叛逆期。”
　　“我也觉得不太像。否则他今天就不会来学校了吧、”
　　佐久停顿了几秒钟之后，却又突然自我否定了这个说法。理由是三倉如果真的会因为她去家访过就来学校的话，那不就是普通的偶尔闹脾气想放松一下所以才逃学的好学生了么。
　　就算和三倉接触不多，佐久还是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如果这不是叛逆期……那又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牵扯上了三倉的事，保水很容易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后或许做出惊人的发言，或许满脑子糟糕的念头，再或许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糟糕。
　　总之就是不正常。
　　所以还是干脆地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明白还比较轻松。
　　
　　“……那难道没有别的印象了么？再稍微具体一点的。”
　　“哪有人要求这么高的啊。”
　　又说要印象，又不许说太简单的那种，现在还要什么具体一点的。
　　保水苦笑起来。
　　
　　“他和宇尾的关系非常不错的样子。”
　　“这个我也知道啦。”
　　“……他逃学什么的时候，我想宇尾基本都知道他在哪里。”
　　“哎？”
　　“宇尾是个好学生没错，但不代表他不是三倉涼的同伙。不过就算问他应该也不会有用，我想。”
　　“就是啊……只要说到三倉的事情，他答话的时候都含含糊糊的。”
　　
　　佐久亜紀是那种表面看上去就很热情可爱的青年女子。保水虽然也喜欢她永远精神满满的样子，偶尔却还是会觉得她如果能再含蓄一点或是温婉一点的话，说不定还会比较好嫁出去。
　　说起宇尾的事情，佐久激动起来的样子，让保水再次产生了她这种火爆的性子做教师说不定不太妙的念头。
　　
　　但宇尾确实很让人生气。
　　
　　而且最容易让人不满的是，他不像是三倉那样真的做了什么可以让作为教师的他们批判或是说教的事情，反而处处表现出一种乖顺和温柔。
　　这种温吞水似的性格对保水来说只是觉得别扭而已，但对佐久来说已经是充分的动怒的理由了。
　　
　　“那根本就是包庇。”
　　佐久愤愤不平。
　　“难道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对朋友真正的好么？！”
　　“你因为自己的学生发那么大火，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啊……而且宇尾姑且还算是个好学生吧。”
　　
　　保水对宇尾的行为并没有那么不满。反正看上去除了宇尾以外，暂时还没有人能和三倉那么接近。事实上，如果没有宇尾时不时去和三倉搭话，保水甚至担心三倉的沉默会自己把自己闷死。
　　所以三倉可以安全活到今天，宇尾应说是功不可没。
　　但这不等于说保水就没有对宇尾生气的念头。
　　
　　只不过原因和佐久那种正经的教师魂完全不一样罢了。
　　
　　他看见了。
　　某个午休时间，很少有人去的角落里的草坪上，宇尾偷袭似的亲吻了三倉的脸颊。
　　三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怔怔看着宇尾仿佛很艰难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就又重新埋头开始看手里那本不知道到底是说什么的书。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保水在那之前始终不过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着旁人插不进嘴的气氛。而这一幕发生在眼前的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认为是宇尾在威胁三倉，而与他人没有交集到几乎有社交恐惧症程度的三倉只能接受。
　　为此保水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莫名对宇尾感到很恼火。——并不是因为这种不合常理的关系有多让他这个做教师的感到不愉快，而是因为这种关系里有一方当事人是三倉。
　　是他一直以为和别人绝不会扯上什么亲密关系的三倉涼。
　　
　　“总之、不管是印象还是事实，追究三倉的事情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
　　
　　“……信夫你真是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她平时认识的保水不太一样。佐久微微皱起眉头，歪着头打量劝她不要深究的保水。以往她忍不住生气的时候，保水也会摆出哥哥似的表情，很诚恳地让她冷静，但绝不会说什么让她别把学生当一回事之类的话。
　　因为保水自己就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对三倉的事，保水的态度实在让她不解。
　　
　　开学那天他的举动，其实已经很奇怪了。换了平时，再怎么糟糕的学生保水都不会特别指出来让佐久注意的。理由好像是说这样先入为主对学生不好……但他却用很刻薄的说法向她介绍了三倉。
　　原本以为向来对她保护过度的保水是怕她第一次做班主任，好心给她提醒而已。
　　但今天保水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反而要她别去管三倉的事情。
　　
　　太异常了。
　　
　　“哪里奇怪了？”
　　“怎么说呢……应该说哪里都很奇怪吧。对三倉的事，好像很介意的样子。以前发生过什么嘛？”
　　“没有……说到底作为教师，要和一个每月来几天而已的学生之间发生什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在给出否定回答之后，还刻意多加补充的说话方式，也一样不正常。
　　




[6]

　　“涼、醒醒。”
　　本来三倉说了不打算去学校的，所以宇尾大可以放着他不管自己出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但在走出去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快步折回了房间里。
　　被他推着身子吵醒了的三倉不乐意地揉了两下眼睛。
　　“什么？”
　　“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吧？不回家的话，恵美阿姨会生气的。”
　　三倉不能不承认自己对平时爱操心的宇尾实在有些疲于应对。起码要是换了他，肯定不会在早晨出门前还想得起来睡在自己床上的人的家里还有个麻烦的继母在这件事情。或者不如说，就算想起来也绝不会浪费时间特别提醒这样一句。
　　宇尾的说法听上去简直好像要把他赶出去似的。虽然三倉知道对方没有那种意思。
　　“知道了。等我能爬起来了就回去。”
　　对这句话宇尾完全不能反驳。毕竟说到底，害他睡了十二个小时还是没够，累得连抬起手臂都已经好像用尽全力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所以在三倉不耐烦地翻个身继续睡之后，宇尾看了眼边上的闹钟也只好出门。
　　
　　等三倉差不多睡够了，已经完全是中午的时间了。
　　他窝在床上迟钝地愣了十几分钟，终于想起来宇尾出门前好像说过什么。但脑子还没有活过来，总觉得模模糊糊的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忘记了什么。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好了。
　　
　　被扔得很远的书包里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
　　三倉猜想可能是宇尾实在是不放心自己。——而结果也确实是他。
　　
　　“涼、你回家了么？”
　　真是难得，明明在学校里却那么理直气壮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三倉乱七八糟地猜宇尾这时候应该是躲在某个没人的角落里给自己打电话，一边终于想起来宇尾之前的话。
　　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别说是二十四小时，看样子回到家的时候都快要三十六个小时了吧。
　　恵美的起床气可是很恐怖的。
　　
　　他对着宇尾的声音干笑了一下。
　　
　　“这就回去。”
　　“小心点。顺路买点吃的回去知道么？……不许说不饿。”
　　
　　像是知道他会说什么，宇尾警告似的加了最后那句。三倉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翻了下白眼然后很沉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翻身下床的时候他觉得胃有点痛，可能是本来就总是作息不规律的缘故，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宇尾在他并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对他提到了吃饭的事。
　　“既然要别人吃饭的话，难道就不能在家里准备一份么。”
　　三倉抱怨着提起包从宇尾家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脸色就很苍白，反正三倉就算是大白天在街上走也从来没有人会认为他是逃学少年，反而常常是一副看着危重病人的奇妙态度。
　　本来这对他倒是很方便，只是偶尔想进超市买点东西的时候会被人家很同情地看着这点让他不太高兴。
　　——就像是在说，小朋友你明明身体不舒服还要给家里买料理材料么、似的。
　　今天也是一样，就在这种温暖的关怀视线里他无奈地结了账。虽然说是料理材料，其实也就是点罐头之类的。恵美不方便出门，而他则单纯是不喜欢到商店买东西，所以最好是一次能买到一个月的食粮。
　　
　　他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一点多。正好三十六个小时。他头痛地叹了口气，掏出钥匙□了锁孔，轻轻转动了一圈然后推开门。
　　意外的，门内侧的链子没有挂上。那就是说恵美还没有起床。三倉立刻就放松了神经，小心地挪了进去。
　　把袋子里的罐头放进冰箱之后，他立刻窝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伪装成自己一直都在里面的样子。
　　
　　然后。仅仅过了一两分钟。他隔着移门听见恵美起床时候衣服摩擦出的沙沙声。——好险。刚醒过来的恵美如果发现他不在，时常会嚷叫着直到他回来，然后招待他的基本是枕头被褥衣服之类，砸在身上也不会疼，但是却让人心情真的好不起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半夜出去！哲雄老师万一回来的话……”
　　恵美会这么说。
　　三倉不敢说自己理解她的神经错乱，但确实无法讨厌她。何况除了在睡眠时间发现他不在家里会不安以外，恵美其余时间都温顺到让人腻味的程度。
　　
　　“涼、该起床了。”
　　
　　医生只是笼统地告诉他这很可能是慢性PTSD症状，然后什么有用的建议都没有给他。因为恵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病例”。
　　三倉始终觉得那简直就是废话。如果这世界上到处都是恵美这种会把三天当一天过的人，那还怎么得了？除了糟糕的低血压起床气以外，不停重复某一动作也足够让人崩溃了吧。
　　因为不重复的话，无法填满这拉长到了三倍的二十四小时啊。
　　而且像是洗衣服洗碗扫除之类的倒也算了，三倉的职责，除了避免恵美的低血压经常爆发，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阻止她每一餐都重复吃上五六遍。
　　
　　三倉小心地把移门拉严实，不让外部的光线漏进来。
　　
　　“……早上好。”
　　“快要迟到了吧？”
　　“不会，今天是休息日。”
　　
　　.
　　
　　恵美察觉到三倉涼脸上显出很疲惫的神情。
　　
　　“昨天又看书看到很晚么？”
　　她说的时候就料想到自己的担心会被三倉冷淡地带过。所以三倉说没有那回事的时候，她也没有太失望。
　　“可能是天气的缘故。”
　　和生性温和待人热情的哲雄不一样，她眼前这个做儿子的似乎是很厌烦与人对话，最擅长的便是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些丝毫没有关联的事情来把话题带到别的地方去，还不许别人追究。
　　但三倉涼又并不能说是真的非常淡漠的那种人。
　　“外面又下雨了。”
　　“……啊、昨天也下雨了吧。”
　　“晚上明明停下来了的。”
　　三倉会和她用像真的母子般的语气对话，内容也无外乎天气和食物。
　　为这种事情也会觉得幸福的自己说不定很奇怪吧？恵美有时候看着三倉就会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但是这种觉得浑身上下都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触感通常也最多不过是一瞬间的时间而已。
　　紧接着就会因为三倉的离去而浑身冰冷背脊发凉。
　　
　　三倉把移门关起来之后，公寓里再次回到了完全让她静不下来的沉静里。
　　
　　睡着的话就不会觉得尴尬了吧？可是就算没有尝试过，恵美也知道自己根本就睡不着。她睡眠非常好，很少做梦，只是一旦醒过来就很难入睡。所以什么回笼觉啦什么午睡啦，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哲雄一直很羡慕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技。不过恵美自己倒是不觉得哪里了不起，在哲雄离开以后，她甚至偶尔还会抱怨自己的这种体质。
　　毕竟和三倉涼独处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气氛实在太难熬了。
　　
　　好可怕。
　　
　　如果不说什么的话，三倉涼也会和哲雄一样，消失不见的。——就好像那个时侯，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雪困在车里。她冷得说不出话来，所以哲雄才会生气不见的。
　　涼也会不见的吧。
　　可是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空气很沉重。
　　虽然关上了门自己缩进了角落，还是觉得外面公寓那种压迫人的空气不停推挤着那扇门。
　　倒不是因为不说话，反而可能是因为说了话的缘故。
　　
　　三倉可以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就算是在学校里也可以。反正平时除了宇尾以外没有会来搭话的人。是一直都是这样、还是以某个事件为节点，他记不得了。总之，说话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必需的行为。
　　而且和宇尾说话就足够了。
　　
　　恵美是怎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不过看她总是努力找话题的样子，应该和他不一样，说不定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如果不和别人交流就会活不下去的类型。
　　因此尽管不是太喜欢说话，三倉也还是很努力地去回应她。毕竟他比谁都清楚，恵美和那间公寓以外的世界连时间都无法合流，更不用说是对话了。
　　可以和她进行对话的，只有三倉一个而已。
　　
　　可是三倉实在不擅长这种对话。
　　
　　首先他非常不会应付太日常的状态。努力让自己的时间和对方的配合在一起的结果，早就让他根本没办法再去适应普通的日常了。更何况，明明最不正常的恵美却摆出平常的表情问些平常的话，这点是三倉最不能接受的。——他一直怀疑，不正常的那个到底是谁。
　　
　　是恵美还是自己。
　　
　　其次他始终觉得自己在撒谎。就算说的事实，也还是像谎言一样让他作呕，更不用说大半时间他说的都是漫不经心扯出的谎言。宇尾很懂事地让他别和恵美太当真，却忘了劝他别和自己当真。
　　
　　现在已经疯掉了的那个，肯定是自己。
　　
　　“涼、”
　　隔着单薄的移门，三倉恵美在那间公寓里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
　　“吃早饭么？”
　　“不想吃。”
　　“那……出去散散步吧……休息天总是窝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可是还在下雨啊。”
　　
　　三倉看着窗户外面的万里晴空，眼睛都不眨地拒绝了。
　　
　　啰嗦的宇尾又发来了简讯。问他有没有到家，有没有记得买吃的，然后是恵美的状况。
　　“……你不会告诉我又只记得买罐头没有买面包吧。”
　　罐头是给恵美准备三餐时候用的，而面包则是让三倉自己应付生物钟的。不幸又被他说中了愚蠢行为的三倉对着屏幕瞪了半天，觉得好像可以看见课间休息的空隙一脸无奈妈妈桑模样的宇尾的表情，皱了眉。
　　这个人，说起别的总是欲言又止的，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操心起他的身体健康就永远有一堆的说教。
　　最后三倉没有回简讯。
　　
　　等放学了，大概会打电话过来。
　　




[7]

　　听见门铃响了的时候，三倉心里想着肯定是宇尾，也就没有急着去开门。他们家没有要好到来串门的亲戚，也不会有推销员在下午五点这样的时间跑到这种一看就住满了难缠家伙的破旧公寓推销商品。
　　——宇尾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应付恵美的问话吧？
　　肯定是看穿他一定又没想起来还有面包这样商品需要购置，就跑去什么地方买了点干粮之类送来了吧。宇尾其实并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准确的说平时宇尾根本不会刻意来过问他的日常生活。
　　宇尾比谁都清楚，他没有所谓的日常。
　　但像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三倉很少会在继母睡着的时候出门，更不用说是去学校，甚至还到宇尾家里过夜之类。
　　风险太高了。所以宇尾才会大清早的就急着赶他回家去。
　　
　　恐怕是因为白天三倉是从他家出去的，宇尾就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吧？三倉记得以前他会好心送面包来的时候，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总之，是宇尾的话……
　　
　　三倉磨蹭着拉开门然后关上，回到那间公寓里。
　　他知道恵美绝不会轻易给外人开门，每次都是挂着链子先在那道缝里把对方打量上好久，才会试图和人家搭话。所以这时候宇尾并没能进门。
　　但听得见恵美已经开始和门外的人说话了。好像进行得很顺利。——果然是宇尾。
　　
　　三倉也走到了玄关那里，站在恵美身后看着那条缝。
　　傍晚的光线很柔和，和雨过天晴的早晨或许差不了太多。
　　
　　被挤成了长条的宇尾。稍稍抬起眼睛的话就可以看见站在他后面一言不发的两位教师。看样子宇尾正在试图向恵美解释那两个人的来意。
　　三倉觉得有些头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整天都窝在角落里的缘故。
　　
　　.
　　
　　进门之后佐久亜紀才感觉到这间公寓比自己从外面看到的还要狭小一些。可能是缺乏自然光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可以坐的地方实在有些局促的缘故。
　　总之非常拥挤。
　　
　　她在说完“总之就算是赌气我也要再去一次、”这样的话之后，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任性。但是那不妨碍她拽着保水来到了这里。
　　然后楼下遇见提着个袋子的宇尾。
　　佐久想起前一天保水的话，皱了眉头。但是宇尾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悦。
　　
　　“佐久老师，找三倉么？”
　　“嗯。……你也是？”
　　“找他有些事。”
　　
　　宇尾坦率的表情让佐久有些不习惯。他应该并不打算因为佐久他们两个的到来就改变计划。正巧佐久也一样没有那个打算。
　　站在靠后一点的保水沉默着没有发表意见。
　　
　　他们师生三人前后走上了摇摇欲坠的铁制楼梯。佐久始终在犹豫要不要问宇尾找三倉有什么事，当然她更想知道的是，宇尾知不知道今天三倉又是为什么不去上学。
　　但是她还没开口，宇尾却突然在三倉家门口停了下来。
　　
　　“老师，我有想要拜托两位的事。”
　　
　　拜托？是不要对三倉的母亲提到他今天没去上学的事情么？可是，看样子似乎一直在家的三倉本来要瞒过一起住的母亲逃学，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吧。而且说到底这也不是宇尾应该拜托的事啊。
　　或许是三倉今天已经找到了完美的借口，比如说校庆啦之类的。那就是不要拆穿三倉的谎言？
　　这点佐久可不能保证。
　　所以她抿着嘴唇，并没有应话。
　　
　　“和恵美阿姨交谈的事情，请交给我来做。”
　　“哈啊？”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请求。或者不如说，完全意义不明的请求。
　　佐久看了保水一眼，发现他也一样摸不着头脑。她想不管是谁突然听见这样的要求，都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吧？平时看宇尾好像并不是这样突兀的人啊？对着明明来家访的教师说，请让我来和家长交谈吧——这种要求别说是教师不会答应，一般连提都不会提的吧。
　　可是宇尾好像是很正经的样子。这让佐久没办法无视这句像是玩笑话似的请求。
　　
　　“不是说一直……起码在进门以前、”
　　“那倒是无所谓。”
　　
　　宇尾好像是这时候才放下了心，摁了铃。
　　
　　上次来的时候一直犹豫着没有开门的，应该就是这个女人了吧？佐久站在宇尾身后，好奇地看着门里的恵美。
　　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上下，实在看不出是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的人。没有打扮过的样子，脸色很苍白。和印象里三倉涼的脸色很像，但好像更接近一种病怏怏的状态。和宇尾交谈的时候声音稍稍有些沙哑，不过原本的声音应该还蛮好听的。至于对话的内容——
　　“啊、雨停了么？起床的时候好像还下得很大似的。”
　　“刚停的。”
　　“后面这两位是——”
　　“学校的老师。趁着休息日来家访的。”
　　这两个人和自己仿佛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佐久有些紧张地用僵直的手指抓了下保水的手，发现对方的手掌里都是冷汗。——她理解他的心情，就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似的。
　　
　　总之，很糟糕。
　　
　　.
　　
　　宇尾觉得三倉肯定不愿意由自己这个外人向更加外人的佐久他们说明恵美的状况。所以他努力找了个适中的办法，给三倉创造出解释的机会。
　　至于三倉乐不乐意解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实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认为别人对恵美的事情帮不上忙，三倉始终懒得去向别人说明恵美的状态。否则也不至于无故缺勤到这个地步了。宇尾始终认为，如果当时三倉的手机没有忘在自己家里的话，就算是对和他保持着那种关系的自己，三倉恐怕也什么都不会说。
　　这绝对不是什么献身精神，或是出于不想麻烦人家之类高尚的心情。三倉是从骨子里讨厌别人插手自己的事，特别厌烦别人摆出施恩的态度却做些只会添乱的事情。
　　又不好抱怨。——他这么说。
　　
　　“抱歉。”
　　所以宇尾时常会觉得惶恐，怕自己太过得寸进尺，居然干涉起三倉的私事。
　　“……没关系。”
　　
　　光是从态度上看的话实在很难说三倉是真的不觉得介意，还是不愿意告诉他自己介意。而这点更让宇尾如履薄冰。
　　
　　“请用茶。”
　　看样子三倉确实是并不打算解释，起码现在没有那个打算。他只是给佐久和保水倒了茶，很平静地重新向恵美介绍了他们两个。
　　“不是刚刚开学么……这位佐久老师是新的班主任。然后这位保水老师是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很照顾我的数学老师。”
　　说法很简单。越是简单越是不会出错。不管是谎言还是事实。
　　宇尾始终认为三倉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堆砌在他身上的事情太过复杂。
　　
　　恵美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和所有普通的父母一样，对教师的出现表现出从惶恐到讨好的再正常不过的过程。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佐久说自己不过是三倉涼的继母，然后代替出门在外的父亲谢过了他们两位对三倉的照顾和关心，最后干笑着要三倉别让老师太操心了。
　　宇尾在佐久脸上找到了释怀的痕迹，虽然困扰的表情也并没有消失。
　　
　　某些疑惑被解答了。但另一些还没有。
　　
　　如果他们这次来是想要对三倉进行说教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失败了。其实宇尾认为跑去学生家里说教的计划通常都不可能成功，成年人在面对不太熟却又不能说是完全无关的另一些成年人的时候，肯定会比平时还要拘谨。
　　实在很难想像真的会有教师对着刚刚见面的陌生家长不停说孩子的坏话。
　　恵美虽然在精神状态上不太正常，但在与人交流的时候绝对要比若无其事的三倉涼接近常人。只要话题别谈论到三倉哲雄的事情，也不要与她做任何时间上的辩论，她和任何一个三十岁的年轻继母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比谁都擅长扯开话题的三倉还在边上监视着对话的进行。
　　宇尾一点都不怀疑，一旦佐久不聪明地说起逃学的话题，三倉会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平时决不偏执的三倉，只要牵扯到了恵美的事情上就会像个暴君似的不讲道理。
　　而那种情况下和他争执，不管是谁、纵使浑身上下都是道理，也还是必输无疑。
　　因为他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好像听说三倉哲雄出事了以后，不管是三倉家的亲戚、还是恵美娘家那边的亲戚，都来和三倉涼谈判。说是他和恵美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建议他们干脆分了遗产各奔东西。起初三倉似乎没有反对，毕竟这种处理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但昏迷半个月的恵美醒来后一星期，三倉突然就改了主意。
　　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一个人去找了哲雄生前的同事，委托他将不动产变卖，然后又将三倉哲雄留下的遗产全部存入了银行。他告诉始终担心他生活的宇尾说自己和恵美两人的生活费基本依靠那笔钱的利息便足够了。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下话说——
　　“我要和我的母亲呆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这样的话并不是平时的三倉会说出来的。人们以为他也跟着恵美一起疯了，只有宇尾曾经听他在不经意间提起过这么决定的原因。
　　“我第一次觉得她是爸爸的妻子。”
　　因为恵美睁开眼睛第一声叫的是哲雄的名字。
　　——对三倉来说，似乎只需要这样一声呼唤就足够他付出一生。
　　




[8]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
　　结果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到三倉逃学的事情，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再或者是、比起这件事有更让她在意的事情一直想问却问不出口。总之最后佐久有些挫败地低下头，瞄见手表的时候才惊觉早就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
　　她匆匆忙忙地想要为此道歉，三倉却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开了口。
　　
　　“老师接下来还要去别的学生那里吧？”
　　“哎？”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留两位吃午饭了。”
　　
　　午饭？佐久又愣了一下。
　　三倉已经替他们决定了接下去是顺便去宇尾家里，然后带头站了起来。坐在他边上的宇尾也跟着站起来，摆出了要为他们两个领路的架势。
　　
　　佐久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被下了逐客令，更不如说是被胁迫着，走到了玄关那里。
　　而恵美因为三倉和宇尾两个占据了本来就狭小的通道，只能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向后起身的保水致歉，理由好像是没能好好款待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保水太磨蹭而有些不耐烦了，三倉垂着嘴角走进去拦在了他和恵美中间。
　　“我会送老师们下楼的。”
　　意思是让恵美不用走出去了。
　　
　　但是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恵美还是跟了出来，然后把一把透明的伞塞进了三倉的手里。
　　“说不定又下雨了。”
　　“嗯、也是。天好像都黑了。”
　　
　　天当然黑了啊。都已经快要七点了好不好。——佐久努力忍着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尽管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三倉用力盯着她的眼神让她明白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明智的。
　　这世上哪有像她这么丢脸的教师居然会被学生的视线威胁到？
　　
　　.
　　
　　始终不在状态。或者说完全处在棉花糖一样微妙的空间里，好像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被棉花糖吃掉了似的，传达不到周围人的世界里。
　　保水无法理解自己的失态到底是源于何处。非要说的话，诱因大概是宇尾的出现。而爆发则是在看见了三倉颈部明显的唇印以后。
　　总之除了在最初对恵美的异常感到了模糊的惊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整个人都窝在棉花糖里面了。
　　只有三倉和宇尾之间的窃窃私语顽固地钻进脑子里的空隙。虽然他总觉得那如果不是白日梦就是幻觉，否则没道理连普通的对话都无法听见的自己却能清楚听到坐在对面的那两个人的低语。可是他确实听见了——
　　宇尾亲昵地叫着三倉的名字，在后者摇了摇头之后，微微恼怒着说教了两句。
　　——不是之前以为的威胁的态度。是所谓的两情相悦。
　　保水反而更加生气起来。
　　
　　那间局促的公寓的门被三倉用一种异常谨慎的态度合上了。
　　
　　沉默着走下楼梯之后，仿佛终于松了口气的宇尾突然皱着眉开口了。
　　“……真的完全没有吃东西么？刚才为止到底都在干什么啊，小点心之类的也没有么？”
　　“被超市里的人瞪着根本就没有胃口。”
　　“又没人让你在超市里直接吃。再说你就不觉得饿？”
　　“不饿。”
　　这么直接否定了宇尾常识的三倉的表情在保水看来异常的天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但事实上却很难判断是三倉因为谈话的对象是宇尾而放松了心情显出了这种自然的态度，还是保水个人第一次听他和别人进行这么日常的对话所以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怎么可能不饿……简直难以置信。”
　　宇尾嘀咕着。三倉脸上是柔和的微笑。
　　
　　“等、你们两个等一下。”
　　
　　打断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的是一脸不耐烦的佐久。好像是忍了很久的样子。
　　保水看得出她是在痛苦和挣扎什么，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她摆出这种态度的原因。刚才在三倉家里的情形说成是在做梦期间发生的也没有什么问题，他根本连那间公寓的女主人长什么样子发出的是什么样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最多也就是记得那扇门打开后门链后面紧张的视线，以及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意味不明的对话。
　　如果没有猜错，佐久这时候想问的便是和保水空白的记忆有关的内容。
　　
　　果然。
　　
　　“不能先做出解释么？”
　　
　　保水总觉得，这时候佐久要求的所谓解释，已经不在乎是不是合理的了。当然并不是说她的心情仿佛在收集怪谈故事，而应该是认为不管怎么样只要姑且有个解释便可以安心下来。
　　刚才，发生了那么异常的情况了么？
　　
　　“……啊、”
　　三倉瞪大眼睛看着佐久，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但是在他张口想要说什么之前，宇尾先说了话。
　　“可以到快餐店之类的地方再说么？”
　　平时绝对不会那样对教师说话的宇尾，似乎因为身边站着三倉而也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了。保水依然没能从棉花糖里面爬出来，只能听着平时肯定听不到的对话心里反复考虑着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考虑，却觉得一定想了什么。
　　
　　“我可没带钱。”
　　结果反对的是三倉。听上去大概本来是打算和他们在街心公园之类的地方坐下，然后敷衍了事地说明了状况就打发他们走掉吧。
　　“而且不是有面包了么。”
　　“那些可以留着明天吃啊。反正你一天两顿也差不多了吧？再说恵美阿姨应该会准备一顿吧。撑到下周一总够了。”
　　
　　.
　　
　　宇尾说的“下周一”，是指大约三天以后。以今天是休息日的上午来推算的话，就正好。
　　他一边替三倉分配食物的食用顺序，一边小心地打量三倉的表情，生怕自己说多了话反而惹得这个人烦躁起来。在家门口见到佐久他们的时候，三倉应该已经相当不满了吧，只是怕影响到恵美的情绪，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是三倉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不乐意，只是和平时一样似乎有些稀里糊涂地听他交待完了那些事，慵懒地点了点头。
　　
　　虽然厌烦，却并没有拒绝。——这是宇尾最不明白三倉的地方。
　　和不能不应付的教师不一样，如果不想理睬他的话，其实三倉可以完全不用搭理他。更不用说是跟他上床什么的。但是三倉既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但也并不会逃跑。
　　
　　其实，是三倉在同情单相思了那么多年的他吧？
　　实在没办法喜欢上，所以会觉得有些抱歉。仅仅是听他唠叨两句，又或是身体上的纠缠，这种程度在从来都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三倉看来肯定还是可以做到的。
　　再加上，国一的时候自己又是那么卑鄙地趁虚而入的。
　　
　　不、不是那样的。那时候确实是个意外。
　　
　　而且事实上之后会变得无法自拔甚至还越陷越深，也不能说全都是他一个人的错。是三倉模棱两可的态度，以及欲拒还迎的行为，使得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割断这段不会让任何人觉得高兴的关系。
　　三倉发了善心，却默许了他的犯罪。
　　
　　在征得三倉的同意之后，宇尾才想起来似乎也应该问一下佐久和保水的意见。
　　大概是急于从见到恵美时候的错乱感里挣脱出来，佐久立刻答应了。保水没有说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应该可以算是默认。
　　
　　宇尾其实很明白佐久的心情。就算是已经习惯了那么久，和异常镇定的恵美交谈过后他还是会有种不知道到底哪一方才是神经错乱了的感觉。每次从三倉家里离开，回到正常生活都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所以成天浸在那种环境里的三倉是怎么保持理智的实在很难想像，而且宇尾也觉得他不要随便出门才是最好的。
　　始终保持在错乱的状况下，要比时不时恢复正常轻松多了。
　　他这么想着歪过头看了眼走在身边的三倉的脸。看不出有丝毫的不适。——转换得那么轻松，已经可以说是特技了吧。宇尾连自己都觉得很不谨慎地在心里赞叹了一句。
　　
　　街边的橱窗里正好还放着曾经三倉说要买的巨型玩偶。“看上去要比枕头舒服多了。”这样的评语出自高中一年级的少年嘴里，实在有些微妙。当然听得出来他就算真的买了也会扔去宇尾家里，然后抛弃宇尾的枕头选择成天抱着玩偶呆在床上不肯挪窝。
　　而宇尾则神经质地幻想起情事中三倉抓着玩偶哭泣的画面来。
　　不争气地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就带着期待严厉禁止了三倉真的把它买来自己家里。
　　当时三倉好像很遗憾，还难得地和他赌了两天的气。
　　
　　宇尾又因为自己的幻想而一阵脸红。
　　“怎么了？”
　　三倉的声音让他反而受了惊吓，睁大眼睛条件似的用力摇了好几下头，才发现自己连对方在问什么都只是有些恍惚地听到而已。
　　“表情很奇怪哦。”
　　“哎？没有啦……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连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样花痴的状态都没有考虑清楚，就擅自将平时的自己都归到“表情很奇怪”的那一类里去了。宇尾说完就开始后悔，接着就听见三倉笑了起来。
　　平日里笑的时候几乎是决不会出声的三倉这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连自己都没想到会真的当面嘲笑他似的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真的是很奇怪哦。”
　　“……好了啦、再说我就生气了。”
　　
　　他们并不会经常这样在街上走。所以其实三倉这种普通的亲友玩笑让宇尾觉得很喜欢，同时心里又不停猜想三倉到底是为什么反常地亲近自己。
　　因为前一天晚上刚刚亲热过？仔细想想，确实还是第一次在隔天和三倉一起出门。
　　还是——
　　
　　因为讨厌身边跟着的，想要窥探他生活的佐久他们？
　　




[9]

　　如果刚才宇尾说的是事实，那么三倉应该就是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但看他吃汉堡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那种样子。换句话说反倒是三倉的话得到了证实。
　　他一点都不饿。
　　但也并不是很勉强地把食物吃了下去。佐久认为这可能是因为就算三倉没有觉得饿，作为人类的生理构造都需要他吃点东西到肚子里去。
　　
　　但是她什么都吃不下去。
　　满脑子都是恵美异常的平常。刺激了她神经的不光是恵美言语里偶尔漏出的不同寻常的词汇，还有整间屋子的气氛和三倉涼异样的合作态度。
　　可是她根据这些不自然的地方去努力思考下去也完全没有用。
　　她没有遇见过类似的状况。而保水不知道为什么又始终没有说话，所以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考虑。
　　没有结果。只能等待。
　　
　　宇尾应该知道所有的起因经过吧？就好像保水前一天说的那样，他和三倉之间有着旁人无法窥探的默契。所以如果他愿意解释的话——
　　然而宇尾始终只是看着三倉解决食物，一言不发。
　　佐久隐约觉得这样好像也比较合理，因为看样子这件事里有站在外人的立场上比较难说出口的因缘。
　　只能等。
　　
　　三倉说那是他的继母。
　　“对时间的概念相当模糊。所以把下午当做早上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绝对是撒谎。尽管没有摆出故作轻松的表情，但是很明显是避重就轻了。佐久不满地看着三倉，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地板起了脸。
　　在三倉开口的时候佐久曾经决定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和三倉生气的。因为可以想见三倉在那种让她不过是一个小时就差点疯掉的环境里忍受了多少痛苦，所以她作为教师应该对他宽容，应该秉持着包容的心告诉他——已经没事了，我会帮助你的。
　　如果真的要生气，那应该也是因为对方不愿意相信自己吧？
　　现在也确实是那样的状况，因此如果有需要佐久可以理由充分地对任何人说自己是气三倉的不信任。但对她自己来说却完全没办法理直气壮起来。
　　她有种期待落空的奇妙感触。
　　——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本能地感觉到让三倉逃学的理由绝不是简单的“时间概念的模糊”。
　　
　　“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么？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佐久自己都觉得拙劣地催促着三倉说出事实。
　　
　　“……没有。”
　　不知道是说“没有你可以帮忙的地方”还是说“没有难言之隐”，总之是没有。
　　
　　但是三倉在断然拒绝她的好心之后，却又体贴地继续解释起来了。
　　
　　“因为遇上了雪崩，埋在里面整整三天之后才被找到，再加上我父亲还在期间去世了，所以受了很大刺激。从那以后对时间的感受变得和常人不太一样——”
　　三倉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打个比方来说的话，比如说普通人的一天是二十四小时，她的一天则有七十个小时左右。”
　　“那么说、”
　　“中午刚刚醒过来的缘故，见到你们的时候还是早上十点左右。”
　　
　　顺理成章了。
　　佐久总算松了口气，却突然又一下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
　　
　　真是难以说明的情况。
　　三倉一开始只想随口解释几句就够了，但开始叙述的时候才发现实在很难具体解释恵美的情况。首先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要解释，再加上也从来没有人跟他解释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体会了恵美的病症。
　　医生的说法他连提都不想提。
　　但总算是说完了。
　　——可是宇尾又是怎么知道的？他记不起来了。
　　
　　三倉咬着吸管，有些辛苦地吮吸着杯子里的可乐。
　　不管是喜欢喝可乐这件事，还是喜欢咬吸管这个吸管，都被宇尾认为是孩子气的举动，时常叨叨着要他改。所以三倉不太喜欢和宇尾出门吃饭。
　　反正他对食物的偏好也好态度也好，宇尾都是一百二十个看不惯。
　　
　　佐久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直直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恍然大悟慢慢变成了三倉最厌烦的关切和温柔。
　　又是那种自以为是。
　　
　　其实并不是什么需要同情的事。尽管应该还蛮值得那些邻近的无事可做的家庭主妇们叽叽喳喳感慨两句的，不过以佐久的立场似乎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吧。
　　三倉这么认为。
　　就算是值得同情的事情，他却并不需要别人同情。——所以说起恵美的病情，医生的态度始终让他很不喜欢。他觉得既然是医生，就该抛弃那种没有意义的心情，治得好就给与治疗，治不好的话……
　　他也不怨恨。
　　
　　“那、逃学的缘故，也是为了照顾母亲么？”
　　明明是继母而已。
　　虽然佐久的态度很真诚，根本看不出是有那种想法的样子。但是三倉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并没有回答她的提问，光是用有一头被咬成了方形的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
　　“……涼、”
　　可能看上去相当不耐烦吧？连宇尾都开口制止了他。
　　“不要拿吃的当玩具。”
　　这句话也是常常被宇尾拿来对他说教用的。
　　
　　仔细想想的话，到现在为止就算是同情也并没有让他很反感的，好像只有宇尾一个而已。
　　也许是因为宇尾并不像别人那样总是替他不值，更不会说什么让他偶尔也多为自己考虑一些。所以三倉才觉得宇尾是真的同情恵美的事情。
　　不会像别人那样，不过是把恵美的事情当做缘由，莫名其妙地同情起他这个根本什么伤害都没有受到的人。
　　
　　.
　　
　　保水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是三倉的话还是只听见了一大半而已。能理解的则是一大半里的一大半。
　　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他的父母遇到了事故，父亲去世，继母因为受了刺激所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而造成三倉连续逃学的原因，则是这位不太稳定的继母患上了某种无法治疗的心理疾病。
　　对那种疾病的描述他听不明白。虽然佐久看上去很好地理解了三倉的意思。问题可能出在刚才三倉家里发生的某些事吧？保水倒是并不介意。
　　
　　不是厌学，不是叛逆期。相反的简直就可以说是好孩子的典范。
　　保水反而觉得失望，但之后却又立刻隐隐高兴起来。
　　
　　“宇尾君、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么？”
　　他开了口，以自己的意志而不是对某句话的应付。
　　不是针对话题中心的三倉。
　　
　　“啊……应该说不小心知道的。”
　　
　　宇尾从对待三倉的过度包庇里恢复平常的含糊态度，诚恳而温和地回答了他的提问。
　　
　　“不小心……”
　　不是三倉特意去告知他的。保水心里无法抑制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从黏人的棉花糖里拔了出来。这时候才注意到的快餐店的喧闹和佐久皱着眉头困扰的表情，平时会让他觉得烦躁的杂乱气氛却让他有种突然活过来了的惊喜。
　　
　　莫名其妙。
　　
　　知道自己很高兴，却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却清楚自己很高兴。
　　总之。太好了。
　　
　　保水心情很好地眯起了眼睛，重新打起精神打量起坐在对面仿佛有些不甘心似的盯着被扔在桌上的已经咬得乱七八糟的吸管愣愣坐着发呆的三倉。
　　
　　刚才好像是在和佐久说什么吧。
　　“……不那样的话完全没办法和她交流。我也不是天才，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和不在一个世界里的人交谈。”
　　如果没有幻听的话，似乎就是这样的发言。
　　
　　说完那句话之后立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画面。三倉好像是因为被宇尾拿走了吸管就没有了力气，连继续说明的精力都好像跟着跑掉了。
　　保水很喜欢三倉那种懒洋洋的态度。不管是在学校里见到的很乖的三倉、或是之前那个夜里见到的温顺的三倉都几乎搭不到一起去，瓷娃娃一样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不是在笑也没有不高兴。只有那种平时被微笑和耐心掩饰了的厌烦，从垂下来的眼角嘴角等等角落泄露出来。
　　你们好烦哦。真是不想再陪你们说话了。——像是在说这样的话。
　　就算是被厌烦了的人的其中一个，保水还是觉得这样的三倉比平时的那个要好。
　　
　　唯一让他觉得刺眼的是在快餐店明亮的灯光里愈发明显的，三倉颈间的吻痕。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认做出这种事的人是宇尾，但是保水就是认定除了他以外不可能还有别人了。昨天上课的时候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或者不如说，昨天他根本就没能直视三倉。
　　
　　但不管怎么说，肇事者肯定是宇尾。
　　
　　他很生气。——和往常一样。不是因为自己的学生做出了不恰当的举动，也并不是因为对这种异常的关系有什么歧视或者偏见，而仅仅由于这件事牵扯到了三倉。
　　三倉涼竟然也会与别人如此亲近。
　　身为数学老师的保水很难用更详尽的方式来说明自己的偏执。他不是那种冷血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会随便个人好恶来左右看法的人，至少对自己的学生不会。
　　或者应该说，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事。
　　
　　该死的。
　　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心胸狭隘么？就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得到三倉的认同，而去嫉妒宇尾。
　　——哦、原来是嫉妒？
　　
　　保水得到了意外的结论。
　　




[10]

　　似乎是为了包庇三倉的不耐烦，宇尾提出说自己也该回家了，就带着他从快餐店里遁走了。
　　只剩下佐久和保水两个人坐在那里的大眼瞪小眼。保水好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学刚才的三倉用牙齿和手指配合着把吸管弄成方形的，大概是想要借此排遣在那两个少年离开之后留下的空虚。
　　
　　佐久原本应该是放松了的，结果却反而更觉得别扭。虽然也很乐于见到老老实实把一切坦诚相告的三倉，可是却在面对这出人意料简单的事实依然无计可施。
　　三倉的眼神，根本是在说明情况的当时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吧。
　　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佐久也不是医生，这种似乎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情，本来就不是她管得到的事情。而让三倉困扰的问题，自然也就没有办法解决了。
　　但佐久就是觉得难受。
　　
　　因为是她半强迫性质地逼出了实话。——结果却根本就不能对此负责。
　　
　　尽管她并没有那种只要说出来总会有办法的天真想法，但总还是觉得有些挫败。可能是由于做好了不管怎么困难总之能帮多少就帮多少的准备，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到便结束了。
　　三倉的日常没有结束，甚至还被勾起了隐藏得很好的痛楚，这些都会在今后继续下去。
　　但她能插手的机会却已经到此为止了。
　　
　　所以，是她的错。
　　
　　而仔细想想的话尽管看起来好像是很自然，其实宇尾在这件事里的立场比她的还要更奇怪吧。
　　
　　说是“不小心”知道的。
　　这种事，如果不当面见到那个叫恵美的人，不管是听哪个第三方如何详尽的说明，应该都没可能想象得除了吧。而看三倉的态度，则是怎么也不会邀请别人到自己家去参观恵美的病症的。就算是多年的好友，也应该是会被挡在门外的。
　　更何况事实上很难认为宇尾和三倉之间的关系有到“好友”的地步。——不，应该说，很难认为三倉身边真的会有可以称作“好友”的人。
　　当然并不是因为三倉看上去就人缘很差，只不过是很难想像而已，他会和什么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宇尾不像是可能成为例外的那个。就算宇尾平时就是那种很热心的人，但通常对三倉这样的人来说与热心的人之间反而更可能是类似吸血鬼和阳光的关系。
　　
　　所以结论是，佐久认为宇尾在三倉继母的事情上，说是“不小心”其实更接近于误闯。
　　
　　唯有顺着这个结论推理下去，佐久才能把一切都理顺。
　　毕竟宇尾怎么说也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一头热总会有个极限，始终被对方无视或者淡漠处之的话，早该厌烦了。而事实是到现在为止他们两个都维持着相当良好的关系，从刚才对话的情形看，甚至已经类同于普通高中生意义上的朋友的关系了。
　　可以如此顺利地交往，其原因应该就是还没能接近三倉的宇尾的一次误闯。
　　不过、在那之后拥有共同秘密的两人其实抱有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吧。三倉或许是认为找到了一个体贴的伙伴，从长久以来无法述说的孤独和痛苦中找到了希望，同时又因为并不是自己主动求救的，而少了很多人际交往的压力。至于理应是从最初就急于和三倉建立友好关系的宇尾，则当然是有了理所当然去接近始终拒人千里的三倉的借口。
　　佐久猜想，对于无法与三倉成为朋友，老好人的宇尾可能相当的挫败。
　　
　　所以在被问起三倉的事情的时候，宇尾才会闪烁其词。
　　——唯一的秘密被别人知道的话，这段关系说不定就要结束了。宇尾肯定不愿意看到这种事的发生。
　　不知道三倉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的。
　　
　　“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保水突然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啊……”
　　好像是从见到三倉继母开始就变得很奇怪了吧？佐久当然发现了今天的保水和昨天的一样，有种不可思议的陌生感。如果是平时的话绝对不会对三倉逃学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的。就算在三倉解说的当时和她一样不知所措，但保水恢复起来理应远比她要快的。
　　即使没有她快，起码不至于对三倉什么评价都不作出吧？
　　总觉得，牵扯上了三倉的事情，保水不正常。
　　
　　.
　　
　　“伞。”
　　是恵美出门时候要求三倉带上的。外面没有在下雨，连那种迹象都没有，所以会忘记也很自然。
　　保水指着地上，滑落在那里的透明伞。
　　“……我给他送去。亜紀、你先回去吧。”
　　本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应该要送佐久回家的。首先佐久是女性，其次他们住得很近。当然如果不想送的话，只要说自己打算去居酒屋再喝点酒就可以了。以佐久现在的心情，恐怕是不会奉陪的。
　　但伞这个借口比较好。
　　而且他其实原先就是想去找三倉的。——如果不去的话，不知道三倉和宇尾之间还会发生些什么。——有这种念头的保水以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行动力捡起伞从座位上离开。
　　
　　佐久没有来得及说话，保水已经离开了快餐店。
　　
　　纵使那两个人发生什么，自己过去也什么都做不了吧？站在教师的立场，或许可以说教几句，但光是想想也觉得那样实在太愚蠢了。保水肯定自己什么都不会说。
　　当然三倉他们应该也不至于会在没有隐私概念的那个狭小公寓里做什么吧。叫做恵美的女人尽管时间概念模糊，其实在日常生活上相当平凡的样子。
　　所以是他杞人忧天。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有些匆忙地往三倉家的方向赶过去了。
　　
　　对确认了自己正在因为不可思议的原因嫉妒学生的保水来说，其实这时候如果再见到宇尾对那张人偶一样的脸做什么的话恐怕会当场抓狂吧。保水的脑子塞满了回忆和想象，越来越趋于爆炸的边缘，只怕真要是看见了宇尾的亲吻，那种表示亲昵的举动会像针一样扎破他的神经。
　　
　　与其让让别人去触碰，还不如由自己来。
　　
　　——这样也好。
　　他知道这是很可怕的念头。但很难去抑制。
　　只要能保持理智的话他愿意发誓说自己绝对不会对三倉涼做任何事，作为男人也好，作为教师也好，总之他很清楚自己是绝对不能做那种事的。
　　所以他期待由宇尾来引导这场爆炸。
　　反正只要借口说我浑浑噩噩，就可以瞒过自我克制为所欲为。虽然逃不过别人的指责，却应该能满足自己的神经。
　　
　　总之。
　　脸颊也好，嘴唇也好。宇尾碰过的地方，全部都想要碰。
　　这是什么荒唐的念头啊……可是为什么宇尾弘毅能碰我却不可以？明明、明明就是个人偶而已。人偶不就是为了被人拥抱和亲吻才出现的么。
　　凭什么他可以摆出瓷娃娃的微笑、拒绝我的亲近？
　　
　　啊。疯了吧？保水自嘲似的在拐角的地方收住了脚步。
　　还伞什么的，在学校里也可以。为了阻止事情发展到脑内补完的那样，现在他绝对应该掉转脚尖随便找家居酒屋喝个烂醉。反正明天三倉看样子还是不会去上学，要还伞的话大概还需要等几天。
　　明天请假就好了。总比因为侵犯自己的男学生而被学校除名要好吧？虽然保水是不认为三倉和宇尾是会把这种事捅到学校里去的那种人。但罪恶感在他还没有犯罪之前就已经把他一整个的压趴下了。——即使是这样，还是没能停下妄想。
　　
　　三倉和宇尾站在离公寓最近的路灯下面，似乎是在交谈什么。
　　
　　.
　　
　　“……难道根本就没有服用？”
　　“没有。你看她那个样子、我要怎么让她吃药啊。”
　　
　　三倉还理直气壮。宇尾认为他是在诡辩。就算他也很清楚，恵美那种正常生活的样子、根本没有让她吃药的借口。但是不管怎么说主要问题果然还是在三倉身上吧。
　　这个做病人家属的根本就不相信医生。
　　
　　面对三倉这种难以判断是不是真的还有其他考虑的做法，宇尾也没办法坚持所谓原则。
　　病了就该吃药的道理，三倉又不会不知道。所以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同义反复而已，三倉要是会听早就听了，当然也就轮不到宇尾在这里多嘴了。
　　
　　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可能宇尾会认为纯粹就是偏执和任性的行为，在三倉身上发生的时候却会让他觉得很可爱。不是贬义，也并不是平时用来形容女孩子的那种意思，非要说的话，应该更偏向于形容小孩子的那种吧。
　　大概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特质的缘故。笨拙，固执，天真。
　　不太会应付小孩子的宇尾却很喜欢三倉的这些地方。
　　喜欢得几乎发狂，只想要保护他爱抚他，唯恐他被谁被什么伤到了。
　　
　　所以关心恵美的事情，其实也不过是出自私心吧？
　　
　　宇尾知道只要自己对恵美表示出友好，三倉就会对自己友好。而且事实也证明其实这样更能保护好三倉的事情。——谁都不知道看见三倉身上被发狂的恵美砸来的东西弄出的伤口，他有多么心疼。
　　连宇尾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甚至一度对那个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人产生了怨恨的心理。
　　除此之外，如果非要问他对恵美的事情是怎么想的，他也只能回答两个字了——
　　
　　嫉妒。
　　
　　嫉妒得就要疯了。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有三倉不离不弃留在身边的恵美，让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把三倉身边、甚至还不得不一次次催促他离开的宇尾，嫉妒得无所适从。




[11]

　　“……伞。”
　　好像随时可以折断的细白手腕，在阴暗的空气里异常刺眼地伸来抓住了伞柄。保水没能鼓起勇气看三倉的脸，视线却无法移开——
　　
　　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拉过来，然后亲吻，拥抱。
　　把这个人偶，占为己有。
　　
　　他听见三倉道谢，才想起来松手。背脊上已经都是冷汗。
　　刚才的情形，应该可以说成是只差一步就要走错了吧？保水悻悻地垂下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水泥地叨叨了几句让三倉不要一个人逞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在深夜和三倉搭话的那天，其实说不定他并不是想要逃夜，只是在困扰这时候能不能回家去而已吧。
　　比如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放学时间之类的。
　　保水心里突然就对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产生了严重的负罪感。
　　
　　“老师……”
　　发现他在发呆，宇尾好像有点不知所措，试探似的叫了他一声。
　　“啊、嗯……宇尾君、”
　　和之前那次一样目送着三倉上楼以后，保水把视线放回到了宇尾的身上。
　　
　　——想知道，这个少年和三倉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虽然也可以借口自己是出于教师的责任感，但保水无法否认其中更多的是好奇和嫉妒的结果。如何才能亲近人偶，让人偶乖乖接受拥抱，这对保水来说仿佛是最难解的习题。
　　而眼前这个少年却知道答案。
　　从学生时代开始，保水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眼下这种状况。虽然能够靠自己找到解答当然就最好了，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如果没有办法的话，起码不能保持在别人知道自己却不知道的状态里。
　　
　　所以想知道。
　　
　　“宇尾君和三倉之间……”
　　但是如果不直接问的话，宇尾大概是不会回答的。
　　“……有非常亲近的关系吧？”
　　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了。总不能问他你们两个是不是上床了……这样的话吧？他还没有彻底坏掉，作为成年人的理智告诉他这种话要是说出来，是会崩坏掉的。
　　他也好，宇尾也好。
　　“啊？”
　　宇尾看上去并不是在装傻，可能是还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就是说，像是恋爱之类的那种。”
　　
　　“……您在说什么啊……”
　　
　　宇尾慌张地反对了他的结论，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保水认为自己摆出的是非常认真严肃的表情，看上去绝对没可能在开玩笑。但应该也不能算是在兴师问罪，只能说是某种形式的教师辅导。如果可以顺利地让宇尾也这么认为的话，那就好了。
　　
　　“不是要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觉得，宇尾君似乎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们。……我想知道。”
　　
　　.
　　
　　“没有那回事。”
　　
　　关于恵美的事情，已经由三倉全部解释清楚了不是么？那本来就不是宇尾应该说明的事情。至于其他的，那就更不是应该告诉别人的事了。起码没有征得三倉的同意之前——话是这么说，恐怕三倉本人并没有那么介意。反正只是出于应付的心情而已，真的被别人知道了的话，最多是说句到此为止就可以划清关系了。
　　对此感到恐怖的是宇尾。
　　
　　“不可能。”
　　
　　说不定，保水早就知道了。所以在学校里也一直不停向他追问三倉的事情。其实保水老早知道三倉和宇尾的关系，只是始终没有点破而已。
　　他是怎么知道的？三倉不会主动去和别人说这种事吧。说不定也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被追问了，然后很无所谓地讲出了他们的关系。
　　
　　不知道三倉用的是什么样的语气，又说了些什么。
　　
　　那么，现在保水是想做心理辅导之类的么？
　　
　　“……保水老师，您又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们两个维持着某种关系。”
　　
　　仿佛是觉得难以启齿的含糊态度。
　　宇尾莫名就觉得对方有些好笑，三倉如果真的坦白了，不可能会用这种说法的吧？反正肯定是说，“我们上床了。每个月大概五六次吧。”这种异常冷静的叙述才是合适三倉的。
　　再说，“某种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完全搞不明白嘛。
　　
　　“嗯、就算是那样吧。……我硬拐他上床，每个月大概五六次吧。”
　　宇尾努力像想象中的三倉一样淡漠，结果还是做不到。
　　“国中就开始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保水老师您说两句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了，请不要管我们的事。”
　　
　　“国中……”
　　
　　不知道为什么保水似乎对这个时间点感到了沮丧，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之后，刚才为止始终皱起来的眉又拧得更用力了。
　　“是和那次打架有关么？”
　　“哎？啊、不是……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但事实上并不是完全没有关联。宇尾眯起眼睛努力回忆起来。他最近很少再去想那时候的事情，毕竟对谁来说那些都不是什么好过的回忆。反正三倉好像已经完全从里面逃出来了，他也不想自己一个人沉浸在那种无力感和痛苦里面，而且就算想得清清楚楚也对谁都没有好处。
　　如果不是保水问起来的话，他连自己是不是还记得都不想知道。
　　
　　“保水老师，您如果是出于教师的立场才想追问的话，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那和现在的涼没有关系，知道了也不会对您有任何帮助。”
　　宇尾知道自己其实记得很清楚。
　　“甚至可能还有反作用。”
　　
　　“那如果不是作为教师呢？”
　　
　　宇尾还知道自己其实想要说出来。明明觉得不应该，却想要找个人忏悔。如果说出来会好些吧？虽然不信教，他却很相信只要有人说一句宽恕你那么自己就真的可以被饶恕。
　　所以保水颤抖的声音仿佛是诱惑着他。
　　
　　宇尾提议坐到公园里。然后就开始忏悔——
　　
　　“……国中一年级的夏天，涼来找我商量，说是自己好像喜欢上了学校里的前辈。对方是男人，所以涼很惶恐。”
　　在那之前和别的所谓优等生完全没有什么两样的三倉涼，突然对他做出了这样的告白。他们两个其实算不上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应该说是平时态度温和的三倉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难交到那种很亲近的朋友。总之宇尾猜想自己大概是他身边唯一可以商量的对象。
　　“我让他不用害怕，去告白就好了。毕竟这种事憋在心里不舒服，更何况如果是他喜欢的前辈的话，应该也不至于是什么太恶劣的家伙，就算不接受，可能也会开导他两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没有让他去告白的话，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宇尾一直都觉得后悔，可是当时三倉还是照着他说的去做了。
　　“那个前辈是那种很热情的大哥哥的类型，涼可能是什么时候受过他的帮助或是怎么的，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现在想想的话，说不定涼当时那个根本只是单纯的憧憬而已。总之如果不去告白的话就好了……”
　　
　　.
　　
　　“发生很糟糕的事情了么？”
　　保水听着宇尾仿佛带着回音的声音，只觉得很恍惚。
　　“一开始没有。我本来不放心涼自己去，提议要和他一起。可是被拒绝了……说是想自己好好加油。我想也是，毕竟也算是人生第一次告白，总不想有外人在场。但还是不放心……所以就躲到了更衣室的窗户下面。”
　　可以想象，爱操心的宇尾坐立不安最后还是跑去偷听的画面。
　　“……那个前辈非常友善，在涼紧张得似乎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还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用太着急。还说了什么涼这么可爱的孩子来找自己真是难得之类的发言……我当时以为涼的单相思说不定能有回应，还替他高兴起来了。……”
　　
　　“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宇尾难得露出了有些凶恶的表情，紧接着又变成悔不当初的沉痛。
　　街心公园的路灯下面明明只能模糊看清轮廓而已，保水却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看见了宇尾的脸。
　　
　　“涼鼓足勇气的告白，被当作了可耻的笑话。而且不是被那个前辈一个人，是被他和提前等在门口偷听看戏的另外两个前辈一起。”
　　“也就是说……”
　　“之前的温柔也好，还有鼓励他说出来之类的也好，全都是算计好的。我听见他们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涼好像是一下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似的，光是呆站在那里听他们说那些。”
　　
　　所以才说，如果没有叫他去告白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的吧。
　　
　　“接着还有更过分的事。我气得想进去教训那几个前辈……当然其实以我也是做不了什么的，但是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就很生气地站起来……”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
　　“……看见涼被他们用力推到了地上，脱掉了衣服……”
　　“三倉被强、强……”
　　“没有。可能那些家伙尽管说着很了不起的话，根本就不知道要对男人怎么办吧。总之，没有发生那种事，最多只是被欺负了一下而已。”
　　
　　保水松了口气。
　　




[12]

　　因为三倉被推到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所以有人去找来了教师。宇尾眼里只有三倉躲在角落哭的画面，呆站在窗户外面，愣愣地看着事情的发展，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想进去安慰三倉，却异常敏捷地想起来自己说不定才是所谓的罪魁祸首。
　　如果没有叫他去告白的话……刚才如果更早一些去救他的话……总之，现在进去的话，绝对会被三倉讨厌的。
　　那三个高年生落荒而逃。被找来的教师们走进更衣室之后也是一脸的震惊，不停向一看就是受害者的三倉问些让人受不了的问题。
　　像是你有没有被做什么……之类的。
　　
　　当天到最后都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去找三倉的宇尾一个人偷偷离开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对三倉不利的传闻铺天盖地。说什么的都有。宇尾猜到是那几个三年生散布的谣言，却没有勇气去向教师告发。
　　因为三倉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在那之后三倉就被彻底地孤立了。
　　尽管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但是连学校里的老师们看见他的时候都会露出异样的表情。
　　
　　宇尾当然更不敢去和他说话。只要想到是因为自己的错害他到这个地步，宇尾就已经内疚得快要死了。
　　不过还有另外的原因。——从那天之后，宇尾总是梦见三倉的身体。最初只是瓷娃娃的脸，然后突然就会变成一丝不苟的三倉躺在面前含着不知道是怨恨还是不解的视线直直望着他。
　　就算不为了之前自己那个好心办坏事的提议，光是这个梦境就足够被三倉讨厌了吧？而对于每天梦见那样的画面的宇尾来说，被三倉讨厌已经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之后大概两个月，据老师说怀疑三倉有轻微的抑郁迹象。
　　以当时的宇尾的想法，认为像三倉这样整整两个月在学校一个字都没有说的话，不得抑郁症才比较奇怪。再加上他又看见了另外的证据。
　　被三倉用笔尖划破的习题集和考卷。而且越往后越是严重，看得出来是处在相当焦虑的状态下。
　　总之，肯定不正常。
　　
　　宇尾被拜托注意一下三倉，座位也换到了他的后面。
　　可是宇尾在大半个月里还是只能看着三倉沉默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办。就算真的要他开口搭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总不见得突兀地关心他吃了什么吧……当然更不可能提起三个月前的事。
　　没有话题啊。
　　
　　那个人偶一样的人，真的变成瓷娃娃了。
　　
　　尽管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那样的画面，而且因为他特意去看书研究两个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梦也开始往越来越淫靡的方向发展。但是面对真人，宇尾却只能退缩。
　　一个身心健全的国中生，跑去研究两个男人在床上的事情。——回想起来，宇尾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真的很多余。
　　
　　没有那种从书上看来的不完全的印象的话、也就不会做出之后那种事来了吧。
　　
　　三倉在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又一次用力划破了试卷。声音虽然不响，但是坐在他后排的宇尾听得清清楚楚。学校的老师当时对三倉已经是放任状态，只有宇尾还在介意。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他模糊不清地想起来从书上看到的，抑郁症患者很容易自杀。
　　
　　不能变成那样。他会受不了的。
　　
　　所以在考试之后，宇尾什么都没说拉上了三倉的手腕就径直往自己家里冲。
　　当时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的三倉是什么样的表情，宇尾也不清楚。换了别人的话肯定惊讶得不行，还会因为他的举动太莫名其妙而生气吧？但是三倉却没有生气，到了他家之后也只是乖乖坐在地上不说话，没有提出回家去之类的要求。但宇尾不知道他这么乖是因为他真的没有生气，还是因为他不打算和自己说话。
　　总之，三倉就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说教了一个小时，期间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是不解的表情。
　　宇尾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起先宇尾还是觉得内疚，害怕三倉会说出不用他管之类的发言。
　　可是三倉连那种反应都没有给他。
　　宇尾竟然反倒生气了。
　　
　　瓷娃娃被推倒了。和梦里一样，瓷娃娃的脸就在眼前，没有表情地看着自己。
　　就连宇尾自己都不知道是被刺激到了还是怎么的，但很显然的是被那样看着的时候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了。和最近在梦里做了那种事情之后醒过来时候的感觉很接近。
　　宇尾于是认为自己是在做梦，和往常一样剥掉了瓷娃娃的衣服。
　　
　　瓷娃娃在途中呻吟起来，眼睛里虽然不知道是怨恨还是不解，反正是渗出了眼泪。
　　魔法解开了。
　　在宇尾已经停不下来的某个瞬间，瓷娃娃变回了三倉涼。
　　
　　.
　　
　　“涼……”
　　不道歉不行。
　　宇尾在那之后只觉得快要哭出来了。明明是侵犯别人的那一个，却害怕得浑身发抖，连叫三倉的名字都费尽了力气，当然更不用说是肯定不会被接受的那句对不起。
　　他实在说不出口。
　　曾经他那么痛恨那三个家伙，可是结果却做了比他们更过分的事情。
　　
　　“小弘……”
　　
　　一动不动蜷缩在地上很久的三倉的声音。太久没有听见了，宇尾一时之间还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但对方确实是叫了他的名字。
　　那就是说三倉没有打算和他绝交。
　　宇尾躲在另外那边的角落里，向三倉投去了近乎虔诚的视线。在这之后不管是什么样的责骂他都会心怀感激地收下，只要三倉别说什么今天开始请从我眼前消失之类的话，让他从现在开始只许呆在离他半径两米外的地方，他也觉得是相当宽大的处理了。
　　
　　“你弄疼我了。”
　　
　　哎？
　　完全没有想过的反应。
　　宇尾傻在了原地。——难道三倉也想过要和我做这种事？不可能。因为刚才哭了。他在自己陷入毫无道理的欣喜若狂之前否决的这个异常愚蠢的念头。想成三倉根本不在乎他做什么才比较合适吧？即使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也不会伤害他。因为对三倉来说，为宇尾弘毅而受伤什么的，没有价值。
　　虽然想到自己对三倉毫无意义让宇尾难免有些消沉，但因祸得福说的恐怕也就是这样。
　　
　　不用被迫和三倉分开了。
　　
　　“我……我不擅长这种事。”
　　“废话。”
　　
　　三倉沙着嗓子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想想也是，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这种事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吧，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变得擅长啊。宇尾尴尬地笑了笑，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沉默下来。
　　总觉得好像道歉的时机已经完全不对了。现在再突然说对不起的话，反而弄得像逃避责任一样了。尽管不知道自己要对三倉怎么负责，但逃避肯定是不对的。如果逃跑的话，三倉会觉得伤心的吧。——不对，应该是，如果逃避的话，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三倉身边现在的位置了吧。
　　他不要变成那样。
　　
　　“涼、”
　　宇尾四肢着地慢慢挪到了三倉的身边。瓷娃娃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下次我会小心的。”
　　
　　约定好了。还会有下次的。
　　
　　三倉不置可否，眯起眼睛呜咽着靠到了他怀里。好像说是累坏了。宇尾立刻惭愧起自己的不体贴，伸出手努力想要抱起身高上不会比自己矮多少的三倉。
　　比想象的要轻很多。
　　宇尾突然想起来，抑郁症好像大半会伴随着食欲下降。
　　
　　不过没关系，已经不会再发展下去了。
　　
　　.
　　
　　虽然在学校里还是不和别人说话，但是如果宇尾和他交谈，三倉还是会应答。
　　时间不久，关于宇尾的奇怪传言也开始四处蔓延。毕竟三倉身上刻着的是“同性恋”这样必须有对象的记号，而唯一能和他搭上话的宇尾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对象。
　　对此宇尾并不在乎，反而更觉得过意不去。
　　他们说的是事实，尽管宇尾当时所期待的“下次”始终没有到来。可是流言里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三倉一个——明明又不是他的错。
　　但宇尾却又没有勇敢到可以站出来坦诚是自己的错。结果只好任由流言不清不楚地发展。
　　
　　不过和三倉不一样，宇尾好歹也算是班长，再加上平时为人实在好得非凡，那种听上去像是恶意中伤的流言没有流传太久就消失了。紧跟着针对三倉的那些传闻也差不多可以算是到此为止。
　　不过孤立和歧视却没有结束。
　　宇尾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那时候连他都认为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并且清晰地将三倉划在了异类的范围。最多也不过是他也跟着追到了异类的那一边而已。
　　
　　所以在之后的一年里，还是只有宇尾和他说话。
　　
　　宇尾并不讨厌这种状况，相反的因为可以一个人占有三倉还觉得很高兴。
　　再加上三倉并没有要求和别人交流，看上去也确实是在逐渐开朗。所以宇尾肯定，就算没有旁人来搅局，三倉也应该不会重新回到抑郁症的边缘了吧。
　　
　　但结果仍然是复发了一次。——说复发可能不确切，因为之前并没有确诊过，但是对宇尾来说那就是复发。
　　
　　当时面对那三个已经升上了高中的前辈，三倉的反应绝对不能说是正常的。尽管理解他的怨恨，也明白他很委屈，可是会做那种崩溃了一样的事，无疑证明三倉的理智当时不在身上。
　　之后是一周时间的反省。
　　再次见面的时候，三倉又开始不愿意说话了。
　　
　　宇尾不知道要去找谁商量，最后在某一天夜里突然惊醒，梦里的瓷娃娃刺激了他的神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谁商量都不如上一次的仪式有用。
　　何况那时候不是也说过还有下次的么。他在最后那么自我补充。
　　
　　“下次”便顺理成章似的到来了。
　　




[13]

　　保水全神贯注地听着。
　　事实上他对宇尾如何能那么理所当然地将人偶占为己有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是他，一定会因为担心人偶的反感和不满而停下来的，甚至对接触都充满了不安和惶恐。
　　不怕碎掉么？
　　
　　“……涼不相信老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似乎是顾虑保水的身份，宇尾还有些地方说得很含糊。
　　“如果你也因为这种事对他产生什么歧视或者……”
　　
　　“怎么可能！”
　　
　　保水高声打断了他。
　　别说他刚才为止还满脑子把人偶占为己有的念头，老早就教师失格了，就算没有产生过那种出格的念头，他也没有肤浅到为了这种事去歧视自己的学生。
　　更何况才刚刚发现三倉在尽己之力照顾继母的事实。
　　保水不敢说性向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毕竟这种事不是他说了就算的，但起码对他来说为了这种别人的私密事情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和态度简直是愚蠢。在床上的对象、交往的对象，人家喜欢是男是女，和旁人根本就没有关系吧。
　　
　　“……我想也是。”
　　宇尾的表情从刚才那种异常的平静淡漠恢复到平时的温顺。
　　
　　“可是、”
　　因为叙述者的宇尾回到了平时，保水也稍稍找回了平时的理性。
　　有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说是为了不让三倉跌进抑郁症里，才和他做那种事……也说了只复发过一次。那么是为什么这关系却持续到了现在呢？每个月五六次什么的，和最初的意愿已经天差地别了啊。”
　　听上去好像是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的严肃口吻，但保水自己却觉得，给出这质问更多是出于不甘心。
　　
　　“保水老师，您没有好好听我说呢。”
　　宇尾笑了起来。明明是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笑容，但因为路灯太过昏暗的缘故，看上去却让保水心里有些发寒。这个少年的真实面貌，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什么温顺的老好人吧？他有了这样的模糊印象。
　　“其实是在做的时候才恰好发现可以把涼拉回来而已。说到底，只有第二次是为了不让涼自闭起来才做的。……最开始不是就说了么，是我硬把他拽上床的。”
　　
　　“这么说，是强迫的？”
　　
　　.
　　
　　“当然。……保水老师，我是喜欢涼的。所以才会想要和他上床。……涼就算拒绝，我也还是想要做。”
　　只不过三倉根本连拒绝都觉得没意义懒得去做而已。宇尾其实心里很清楚，说什么三倉没有在床上拒绝过他的要求，其实就算三倉说什么不要，他也绝对不会理睬的。
　　不只是坏掉的时候不会停下来，就算是清醒理智的宇尾如果是真的想做，也根本就不会去管三倉的意愿。
　　三倉不反抗，只能说是省了他一点时间罢了。
　　
　　看见保水深受打击的样子，宇尾倒是有些意外。
　　
　　难道是因为心目中自己的好学生形象崩坏的原因么？尽管宇尾不认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但是对教师这类生物来说可能自己的存在是相当稳定而必需的吧。
　　崩坏了可就真的糟糕了。
　　
　　“保水老师？”
　　
　　“也就是说你……在那之后一直强迫他……”
　　“老师你会不会想得太可怕了？虽然说是强迫的，但是也没有用什么很强硬的手段，当然更不可能用那种威胁和虐待之类的手段。……不过说强迫可能确实会联想到奇怪的地方去……那换种说法好了，是我一直缠着他不肯放。涼又是很顺从的孩子，就这样不尴不尬地保持关系到了现在了。”
　　确实，用“不尴不尬”最能描绘他们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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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尾一边嘲笑自己找到了合适的词，一边小心地观察保水的脸色。
　　
　　保水看上去简直像是死过了一次。稍稍回过了神，却又完全打不起精神。
　　“明明是男生……被做那种事、却还是表现得很顺从……怎么可能……”
　　
　　虽然根本就看不出保水到底为什么摆出这样想到奇妙的态度，但宇尾总觉得对方是又想到很不妙的方向去了的样子，不做解释的话，还不知道会被误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涼不是随便的人，也绝对不是那种无论被做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只不过是……是觉得我追着他这么多年，无法放着我不管不顾而已。是我利用他的好心，根本不是他的问题。”
　　“……是你、利用他的好心……？”
　　保水似乎是终于释怀了。
　　“否则会有男人竟然对□了自己的男人产生喜欢的感情么？一般都会躲得远远的吧。……虽然确实有某些可以发展到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条件，但事实是我已经对他造成了直接的伤害，是无法弥补和消除的，除非在国中一年级刚刚被那些家伙伤害过的三倉涼看来被男人强暴根本无所谓。……没有这种可能吧？”
　　宇尾很无奈。到底自己是教师还是眼前这家伙是教师啊，怎么一件件事都需要别人详加说明？
　　
　　但其实他对保水做出的解释，都是之前对自己做过的。
　　
　　他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三倉要任由自己这种人予取予求的。最初那次可以看作是三倉没反应过来所以不在乎，第二次则是他顶着要救他的名义，那么之后呢？
　　第三次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借口。宇尾把三倉约到了家里，在三倉看书的时候偷袭了他。
　　三倉事后当然也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但仅仅不过是抱怨宇尾弄得他很累而已，还害得他不得不留在宇尾家里，总之都是些让宇尾觉得很不在重点的抱怨。
　　
　　事实上，在第一次知道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这个复杂的名词的时候，宇尾甚至还偷偷高兴了一阵子。
　　如果三倉真的是因为这种精神痴迷状态而对自己产生了类似迷恋的心情，那么宇尾觉得自己就真的完满了。不过稍稍去接触了一下具体内容和触发机制之后，宇尾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尽管处在抑郁症边缘的三倉确实隔离于他人世界之外，而当时自己对他做的事情也可能确实是一边严重威胁他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一边又给了他安抚和支持。但事实上别说最初的那个已经根本不是“威胁”的范畴了，更何况在大半时间里他只有机会让三倉感觉到他的好意，因此其实之前的这些条件全体都不成立。
　　所以三倉完全可以只接受他的安抚，而不要一并接受他的侵犯。——当然他会不会接受他的拒绝，则是之后的问题。
　　果然最后还是会回到三倉有选择地愿意保持和他之间关系的结论上。并非是由于这种心理上的病症，而是之前那种不在乎的延续。
　　
　　是同情。
　　
　　看穿了他的执着，三倉决定满足他。仅此而已。
　　
　　有时候答案太简单也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
　　
　　保水不能否认宇尾的说法。起码设身处地想一想的话，他绝对是没办法像三倉那样的。而且说实在的，就算不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也还是无法理解如何才能做到这样。
　　不管是三倉敷衍了事的做法，还是宇尾顺其自然的想法。对他来说都并不是“如果换了我肯定做不到”那么简单，而是“根本不可能”这样的心情。
　　但问题在于他们确实是这么“不尴不尬”地保持了关系。
　　
　　所以自己才无法下定决心去拥抱三倉的吧。
　　
　　保水之所以会释怀，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极限。作为数学教师，他无法接受任何不清不楚的东西。所以如果真的想要拥抱三倉，那么一定会先问清楚——
　　你喜欢我么？如果不喜欢，那么、你想要被我抱么？
　　
　　每个问题永远都只有一个解答。
　　不可以存在类似“其实还好”、“我无所谓”之类的回答。所以他不能拥抱肯定会那么回答的三倉。
　　
　　他知道自己开始介意三倉，是因为对方给出了一个他认为错了的答案。如果那时候三倉并没有出人意料地抬起瓷娃娃的脸平静地“哦”一声的话，他或许就不会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陷进去了。
　　虽然他不能接受模糊的是非，却还是清楚所谓情爱有很多情况就是先入为主。尽管谁都说并不是决定要喜欢就能喜欢上的，但其实如果是一直关注着某个人，却很容易就能变成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
　　总之。
　　他想明白了。
　　名为三倉涼的习题，答案是无解。
　　
　　“那么……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想明白了之后立刻恢复平静，是保水作为数学教师的习惯。不管多难解的题目，解决了之后就和别的没有两样。
　　
　　“不知道。”
　　宇尾老实地答了。
　　
　　这就是另一个原因吧。
　　如果被问起真的抱了三倉以后打算怎么办，保水也只能呆呆地答一句“我不知道”。除了厌恶这种不确定感以外，对于已经成为社会人的保水来说，这是某种意义上更令人不安的状态。
　　他早就没有可以肆无忌惮行动的立场了。
　　——这个理由的获得让保水很失落。因为他发现比起什么不安定什么无法解答，这个无趣的原因更为重要也说不定。
　　
　　他突然就羡慕起刚才还觉得不可思议的宇尾他们的行为了。
　　




[14]

　　“恵美不见了。”
　　
　　在被窝里接到这样的电话，宇尾当然一下就睁大了眼睛。
　　多久没有听见三倉这样的声音了？——脑子里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出类似于不知道恵美有没有出什么事的想法，而是集中在了三倉仿佛要哭出来了一样的调子上。
　　应该说，他好像不记得有在床上或是浴室以外的地方，听三倉用过这种仿佛哭诉的声音。
　　
　　“……我这就过来。”
　　
　　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没有意义。
　　所以宇尾跳到了结论。
　　
　　“涼、”
　　
　　和四年前在角落里哭泣的三倉一模一样。
　　狭小的公寓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宇尾就看见三倉坐在地上。虽然外面已经是快要天亮的时间，里面还开着灯，但是三倉的表情却看不见。
　　也没有声音。
　　让闯进去的宇尾有种不安的错觉，好像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想起来了。那一天他站在窗外看着里面，握紧了拳头的手垂在身边，终究还是没有进去。不只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觉得这时候自己不该进去。
　　那时候三倉不想见他，说不定不想见任何人。
　　
　　但没有那回事。是涼叫我来的。
　　
　　“涼、……别哭了。”
　　
　　像这样抱着三倉安抚的时候，宇尾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呆，嘴也很笨。可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他相信不管怎么说这种时候三倉也不会摆出比现在更好的表情了。
　　再说，在这里三倉可以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我睡着了……”
　　三倉抓着他的手喃喃个不停。
　　“本来是白天的、可是我睡着了……出去的话还是夜里……”
　　
　　三倉恵美会崩溃的。
　　
　　医生的意见是应该强迫病人调整生物钟。但是三倉固执地认为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生物钟的问题。再加上在医院的时候他们确实地遵循医嘱，结果却是恵美更加异常的狂躁不安。
　　所以宇尾认为三倉不愿意相信医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比起医生，他更相信自己看到的。
　　尽可能避免恵美本来就含混不清的时间撞上所谓正常的昼夜，是三倉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她服用安眠药的最主要原因，连换到这间公寓也是为了可以尽可能控制自然光。
　　因此很容易就想得到，始终被三倉小心翼翼关在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的恵美，与外界将是如何格格不入。更何况这次并不是早上与下午的区别，而是黑夜与白天的差距。
　　
　　“涼，你先冷静一下。既然恵美阿姨出门去也没有吵醒你，说明她发现外面是夜里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不对劲啊。你不要往坏的地方去想……说不定她是出去便利店里买东西，马上就回来了。”
　　宇尾还有理智。
　　“再说了，就算恵美阿姨真的是恍惚间出去的，等她突然发现不对劲变得暴躁的话，总会有人通知警察或者医院吧。恵美阿姨记得你的事情，总找得回来的。”
　　
　　不能让三倉在找到恵美之前先崩溃了。
　　
　　.
　　
　　“……警察？”
　　刚才为止还眼前空白一片的三倉也逐渐平静下来。
　　宇尾说得没有错。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可怕，是他突然被打破了日常，一下找不到方向了而已。其实万一恵美真的在大街上发了病的话，反而更容易找到她。
　　这种事如果是平时的话早就想到了……但在宇尾来到之前，除了哭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好第一反应就把宇尾找来了。
　　
　　“别害怕。总之，你在家里等着她。说不定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
　　宇尾比他要冷静得多，做出的决定很周到。最重要的是他的语气非常坚定，虽然是“说不定”却其实更像是事实，这让不安的三倉觉得踏实了很多。
　　“……我会先出去找找看……要是找到了的话就打电话给你、”
　　
　　合理建议。比起光是在屋子里等，这样效率会比较高。但是——
　　“不要……不要。”
　　——如果宇尾走了的话，肯定又要胡思乱想了。只是一个人想的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而且还会把事情整个的往阴暗的地方去想。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所以这次绝对不要再变成那样。
　　
　　三倉用力拉住了宇尾的衣服，把自己整个的靠在他身上不让他站起来。
　　
　　“涼？”
　　“……小弘你别走……”
　　
　　所谓独立和坚强，当然不都是假的。只是如果有可以依靠的对象，三倉也愿意尽可能地依靠，就好像只要有足够舒服的枕头他就会一直抱着不放一样。再加上宇尾在他看来是非常可靠的存在，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只要交给他来处理的话应该都没有问题。
　　但他却做不到放手让宇尾去恰当地处理这件事。
　　
　　不仅如此，他还要任性地哭着不让宇尾走。
　　
　　“是是、我知道了，别哭了……”
　　虽然并没有抬头看但三倉还是可以想象，宇尾脸上从“就算你那么说……”到“……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肯定是和平时每次他受了恵美的气、会跑去他家里肆意要求宇尾恩赐的时候一样的表情。
　　而虽然想着做这种事肯定要被讨厌了，却还是忍不住去撒娇的自己，也根本就和平时一样吧。
　　
　　明明只是被怜悯而已，竟然自己提出那种要求。
　　平时仅仅是想到这种没出息和胡闹的举动，三倉也会责骂自己简直就是不要脸。
　　
　　这时候也是一样。应该没有力气分心去想别的事情，却因为觉得自己的做法像是在求宇尾的怜悯而心虚起来，不知道该说成是自尊心还是羞耻心的东西作祟，让他从对恵美的事稍稍感到放心的处境，又跌进了另一种完全没关系的不安里。
　　——肯定会被讨厌的。
　　
　　可即使是那样，也还是不想放手。
　　尽管自己都觉得死皮赖脸，却认为只要可以占据这个人的怀抱，可以得到这个人的关注，可以让这个人留在身边，什么自尊和羞耻早就无关紧要了。
　　总之。
　　不讲道理也没关系。现在这种时候，比起那种东西还是宇尾的拥抱比较实在。
　　
　　被讨厌也是以后的事情。
　　
　　.
　　
　　“涼、”
　　从刚才开始就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停颤抖的三倉让宇尾有些担心。
　　他以为自己的说明起到了作用，起码三倉似乎是比刚见到的时候平静了点。可是他才提到要出去找恵美的事情，三倉就又开始抽泣了。
　　虽然说服三倉的时候说的是很可能警察会来通知，但是如果不去找的话果然还是不可能安心的吧？可是三倉却呜咽着让他不要走，使劲扯他的衣服，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
　　只好放弃。
　　
　　本来宇尾比起去找恵美也确实更乐意留下来陪三倉。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拜托佐久老师出去找人好不好？”
　　
　　认识恵美又靠得住的人，除了佐久和保水以外一时之间宇尾也想不出有别人了。通知家人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是三倉执意要单独生活的，如果让那些人知道出了这种乱子，肯定说什么都会想要把他们分开的吧。
　　尽管宇尾还是不太理解三倉所说的对恵美的那种心情，但三倉不愿意和恵美分开的心情他还是清楚的。
　　所以只有向佐久他们求助了。
　　
　　“嗯。”
　　
　　三倉没有反对。宇尾猜想他其实是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要是换成是别人的事，三倉根本就不会惊慌失措到这个地步。由此可见在三倉心里恵美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明明知道不太合适，但宇尾还是又一次对不在这里却牵动了三倉全部神经的恵美产生了严重的嫉妒心理。
　　
　　这已经该算是病入膏肓了吧。宇尾有气无力地在内心给了自己一个诊断。
　　
　　给佐久打电话说明情况的中途，三倉从他的怀里慢慢滑到了地上，然后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刚才三倉好像也说了，应该是白天的时间段里，他却睡着了，所以才没能看住以为外面也是白天的恵美。虽然听上去和宇尾完全没有关系，但某种意义上他认为自己应该要负起某种责任。
　　如果昨天好好克制了的话……宇尾分明知道三倉在恵美醒过来之后几乎都不能睡的。
　　
　　听他说完情况的佐久果然很爽快地同意在八点之前尽可能帮忙找一下，也顺便同意了宇尾今天请假的要求。
　　觉得事情好像应该会往好一点的方向发展之后，宇尾松了口气，低头打算把睡得身体很扭曲的三倉叫醒然后让他到里面好好躺平了。不过想想这间公寓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可以让他舒服躺下的地方，而且说不定就只有在这里三倉才能稍稍觉得安心地睡着吧。
　　恵美回来的话，肯定要经过的这里。
　　
　　不管恵美最后到底是在哪里被谁找回来的，可以预料三倉之后会有一段日子非常难过。恵美在不特定情况下的躁狂总是会伤到三倉，再加上三倉从来不躲不让的，身上每次都布满了乌青。
　　遇上了那样的恵美，根本没有人能站出来救三倉。
　　宇尾还是在发现他身上乌青出现的次数和状态都不太正常，追问了很久才知道恵美也会有那样的时候。但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别说是救他，连劝他别傻站着迎接各式器物也说不出口。
　　躲开的话，恵美似乎是会变得更加暴躁。
　　
　　意外地接触了外面的世界，恵美会变成什么样简直让他难以想象。而三倉身上会变成什么样、更是让他不愿意去想。
　　
　　睡着的三倉呻吟了，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15]

　　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宇尾的背影，在灶台附近矗立着。应该是在做吃的吧？三倉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所以也不清楚睡了多久。
　　恵美没有回来。外面好像天还没有暗。
　　
　　宇尾没走。
　　
　　身上盖着的毯子肯定是宇尾怕他着凉所以找来的。三倉扯紧了毯子，努力从地上坐起来，靠在墙上。
　　
　　冷。
　　而且头很痛。
　　睡姿不正再加上似乎有些着凉，总之他觉得不太舒服。
　　
　　恵美没有回来。从警察和佐久那里似乎也是完全没有联络。三倉胡思乱想着觉得恵美就像她心目中的三倉哲雄那样，凭空就蒸发了也说不定。宇尾肯定会说没有消息其实是好消息，但是从来只会把事情往糟糕地方去想的三倉没办法这么乐观地决定。
　　尽管认为宇尾说的大半时间都是对的，他还是不敢轻易接受。
　　
　　自己这个人真是别扭。
　　三倉苦笑着蜷缩在墙角，盯着宇尾的背影发呆。
　　
　　不知道他发现自己醒过来了没有。但是就算是知道了，一本正经的宇尾在手头的事情做好之前应该也不会回头来看他一眼的吧。——明明他就在这里。
　　说不定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宇尾这个人。这是三倉唯一敢夸耀的地方。
　　对宇尾来说，三倉涼在不在并不构成太大的问题。当然三倉也不想要成为他困扰的根源。
　　
　　总之，能够被同情就很好了。他追求了那么多年的，其实说到底就只是这样而已。
　　
　　告白说什么我喜欢男人，不过就是害怕告诉他我喜欢你。结果宇尾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那么温和地说如果有喜欢的人那就去告白吧……但是三倉知道那句话的背后是把自己和他撇清关系的决心。
　　因为宇尾不喜欢男人。所以肯定也不希望被男人喜欢。
　　随便扯了个前辈出来却变成了那样的状况，不知道宇尾是怎么想的、反正三倉对于被肯定在窗外偷听的宇尾发现自己这么丢脸的状况感到了绝望。而且之后宇尾也开始不和他说话了，像陌生人一样。
　　直到意外发生。
　　
　　第一次肯定是同情心。第二次——可能是宇尾感到了所谓责任，也可能是有好事的老师给他附加了责任——总之是责任感。那么第三次是……
　　居然还有第三次。这件事让三倉欣喜若狂。
　　再接着。
　　三倉哲雄出了意外，恵美变成现在这样。发现宇尾知道了这件事，三倉自己都觉得罪恶地欢喜起来。
　　
　　足够的被怜悯的理由。
　　
　　就算他其实不能满足于这种关系，但是也已经很足够了。
　　他费尽心思想要留在宇尾身边。他知道肉体关系没有任何保障，反正随时可能有另一个人替代他的位置。所以三倉决定在宇尾面前不掩饰自己的可悲，甚至偶尔还故意自暴自弃。而爱操心又善良的宇尾当然不可能放纵他的随心所欲，也就会凭着怜悯一再跌进他的陷阱。
　　在床上如何失控，其实对宇尾来说都无关紧要吧？只要他心里清楚，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上男人的，那么抱几次都根本无所谓。
　　三倉再怎么神志不清，也无法挥去脑子里盘旋的念头——会发生关系的缘故，其实是自己在哀求而已。
　　
　　所以他才喜欢□。
　　一片空白。就算是被施舍也可以认为是被重视的。
　　
　　“涼、”
　　“嗯？”
　　“如果等天黑了恵美阿姨还是没有回来、我们就报警吧。”
　　“……嗯。”
　　
　　如果让宇尾知道了事实，会被认为是很过分的人吧？会被讨厌，然后再也不能被宇尾安抚。说不定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拥抱别人。
　　三倉无法接受。
　　
　　其实要是让宇尾发现在这种时候自己脑子里却全是这些念头，肯定也会被讨厌的吧？明明恵美都已经不见了，却一直在担心宇尾会不会跟着走掉。
　　
　　他不要变成那样。
　　
　　.
　　
　　“先喝点粥。”
　　
　　刚睡醒的三倉看上去有点迷糊，和他说话也爱答不理的，好像没什么精神。
　　——果然还是应该叫醒他让他去铺盖上睡的。宇尾稍稍有些后悔，盛了一碗粥之后蹲下去递到他手里。指尖冰凉，可是脸颊在微弱的光线里却看得出是很红。
　　难道是发烧了？宇尾腾出手去摸他的额头，但是手掌因为刚刚端过粥的缘故没有感觉。所以他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试了一下。
　　是很烫。
　　真的病了。
　　
　　“涼……到里面去睡一会吧？”
　　三倉没有反应，盯着手上那碗粥发呆。大概是没有听见吧？看上去和平时恍神的样子有点像。
　　身体本来就算不上是健康，加上日夜不分完全没有规律，三倉不舒服是经常的事。宇尾没有太紧张，只是试图唤回他似乎跑去很远的神智。
　　“涼？涼！”
　　“……啊？”
　　像是又睡醒了一次的三倉瞪大眼睛抬起了头，嘴里立刻被塞了一勺粥。
　　“吃完以后进去躺平。……家里有冰贴之类的么？”
　　摇头。事实上看他的表情或许是并没有理解宇尾的逻辑，只是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听懂了。
　　“我出去买……还是算了。”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三倉的脸色变得苍白，和脸颊上的晕红对比强烈到好像真的已经变成上了彩釉的瓷娃娃。已经坐到他边上去了的宇尾聪明地打住了话题，又给他喂了一勺粥。
　　
　　这个脆弱到好像随时会崩溃掉的人偶，似乎仅仅靠着自己的存在而继续呼吸着。
　　想到这里宇尾不合时宜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骄傲。
　　
　　“涼……我刚刚在想、”
　　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确实太恐怖了。平时尽管有恵美同住，但其实想想也知道那说到底应该会更接近于两个处在不同世界的人鸡同鸭讲般的生活吧。不管三倉怎么忍让和配合，也还是很难受吧。
　　明明身边有人，却好像一个人呆着的那种心情，刚才稍稍体验了一下的宇尾只要想象都觉得可怕。
　　“等到恵美阿姨回来了以后，你们两个搬到我家去住吧？”
　　“啊？”
　　似乎是没有听懂。
　　“反正家里有间地下室，完全没有自然光，收拾一下的话我想还是可以住人的。两个人看着总比一个人好、而且大门锁上的话就算从地下室出来也没有关系，不至于会发展到要去外面找人的情况。再说吃饭之类的，只要由我来负责做好送去，就不用担心她每顿都吃三四遍这种事了。”
　　
　　“可是……小弘不用做这些事的啊。”
　　
　　人偶醒过来了。在努力理解了他的话之后，垂下头沙沙地拒绝了。
　　捧着碗的手指在颤抖。
　　
　　“事到如今你还跟我客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样会过意不去。”
　　“那还不就是在客气嘛……你总得让我替你做些什么啊，总是跑去我那里避难似的，却不让我帮你，这样太没有道理了吧。……好啦好啦、你实在觉得不好的话，最多我收你房租总可以了吧？和这间公寓一样的……啊、不对，应该还要稍微少一点，毕竟可能会更小些。”
　　
　　故作轻松。宇尾知道自己是怕太认真了，被用“那也和你没关系”之类的说辞拒绝的话会更受伤。
　　
　　“我……不是去避难。”
　　三倉在奇怪的地方反驳了一句。
　　“又没有怪你。”
　　就算只是做避难所宇尾也还是觉得很高兴。……这种心情三倉应该不明白的吧？
　　不对，不是单纯的不明白。应该说是讨厌吧。本来是施以恩惠的人，却被怜悯对象给与同情，这种事，不管是谁都不会喜欢的。
　　所以宇尾当然不可能说出“欢迎你来避难”之类的没神经宣言。
　　
　　“搬过来吧。”
　　——这样我也好照顾你。
　　
　　太私心的念头宇尾又怕说出口会被讨厌。
　　
　　.
　　
　　“可是我……”
　　
　　怕自己得寸进尺。怕自己成天会黏在边上。怕自己误会得太多，以为可以从此高枕无忧、甚至会不识相地开始到现在为止其实只不过是被压抑着的嫉妒。
　　一定会觉得——真是让人讨厌的老好人、干嘛对别人那么好。
　　
　　这样想的话会被讨厌的。
　　
　　而且之前故意弄得凄凄惨惨，靠太近的话反而会被看穿不过是在撒谎。要是还被讨厌了的话……
　　三倉只是想着就哭了起来。
　　
　　“涼？”
　　明明住到了一起却被当做陌生人对待的话，一定会疯掉的。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该提那么多的。这种事情等到恵美阿姨回来再说就好了……”
　　如果被知道现在是为了什么在哭的话，肯定会被讨厌的。——不想再看一次了，宇尾脸上惊讶和厌恶的表情。就算只是一瞬间也绝对不要。
　　“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你别哭了……”
　　宇尾却还在道歉。
　　
　　三倉内疚得就快要想把自己吃掉了。
　　
　　“小弘……”
　　他颤得厉害，差点把手里的粥都给洒了。所以宇尾从他手里接过了碗，放到另外那边的地上，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似乎是想要安抚他。
　　但光是这样三倉根本没办法平静，或者不如说更加紧张了。
　　“嗯？”
　　“搬过去的话，小弘会讨厌我的吧……”
　　




[16]

　　头很晕。
　　这么说起来刚才宇尾好像也问了关于冰贴的事情。大概是发烧了吧？可是自己连这种事都不能确定，非要身边有个人呆着才知道。
　　真是没用。
　　
　　三倉一边骂自己，一边努力想要说什么。
　　
　　“……一定会讨厌我的……”
　　
　　“又在胡说什么啊、我为什么非要讨厌你不可？”
　　宇尾对他的担心似乎不以为然。
　　“……我也不会做事、”
　　“我又不是想要请个佣人，谁说要你做事了？”
　　听语气好像是有点哭笑不得，也可能是根本就不抱希望的缘故。
　　“还可能会耍赖……”
　　“耍赖？你现在这样才叫耍赖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宇尾的声音听上去又似乎是觉得好笑，觉得眼前这个人担心的都是些无所谓的事情……觉得眼前这个人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所以认为很可笑。
　　
　　但三倉停不下来。——明明知道自己很可笑。
　　
　　“说不定会一天到晚占着弘的床不肯动的。”
　　
　　虽然在努力却好像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是在听不认识的人之间的对话。从自己嘴里丢出去的声音和平时的好像也不太一样，总之是感到脑子里似乎一片混乱。
　　而宇尾居然还是每句话都在应付。明明是这样的自己说出来的话。
　　他又哭了起来。
　　
　　.
　　
　　“占着就占着好了啊。”——反正平时也没见你客气过。
　　在宇尾看来，三倉像是在找借口。可是这些借口没有一个是平时他会说出来的，什么被讨厌、什么不会做事、什么要耍赖，自己根本就没在乎过这种事吧。
　　而且平时比他看上去更满不在乎的，明明就是三倉自己啊。
　　
　　“弘会不高兴的。”
　　呢喃着，三倉一头钻进了他怀里。
　　宇尾突然想起他还在发烧，就把这些发言全都归到了胡话的范围里面。
　　
　　糟糕。居然觉得胡言乱语的人偶好可爱。
　　
　　“我才没有那么小气呢。再说我不高兴你就会改了？才不可能吧。真要是把你赶下来了，反而就会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了吧，我可不会做那么呆的事。”
　　
　　“那弘会陪我嘛？”
　　“这不是在么。”
　　“不是……不是的，在弘家里……”
　　“否则你打算把我赶出去么？”
　　
　　三倉听着这句话一边哭一边却又笑了起来，结果呛了好几下，咳嗽个不停。
　　觉得自己说了很不合适的话的宇尾皱着眉头捶捶他的背，要他别激动。可是三倉还是笑个不停，恐怕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又或是典型的有听没有懂，毕竟现在他的脑子里面应该因为发烧全都成了一团浆糊吧？
　　不过这家伙说是发烧、反而更像是喝醉酒吧？尽管没见过几次醉汉，但宇尾总觉得三倉神志不清的样子应该和那一类的人比较像。
　　也就是说烧得非常厉害了。
　　
　　“涼、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真的会被烧坏掉的。”
　　
　　“只要在弘家里，就每天都能在一起了……可是会被讨厌的……”
　　三倉不理他，自顾自又哭又笑，紧接着却又掉进稀奇古怪的结论里面去了。笑声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自制似的抽泣声。
　　“所以说我到底为什么会讨厌你嘛……明明喜欢都来不及好不好……”
　　
　　.
　　
　　“……喜欢……”
　　听到了。但是应该是幻听。
　　三倉讨厌发烧。每次都会烧得迷迷糊糊的，不要说别人的话了，就连自己认为说出口了的那些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都非常值得怀疑。
　　所以可能只是在做梦。而且可能性还异常的高。
　　
　　“是喜欢我么？”
　　但就算在梦里也还是介意到不行。
　　——真是呆死了。他这么想着，用不知道能不能被这个世界上的耳朵听到的声音反问了。
　　
　　“当然啊。不然难道是喜欢我自己么？真是受不了你，都这种状况了你还在问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啰嗦的宇尾回答得很啰嗦，但是也很明确。
　　
　　可是三倉觉得听不懂。
　　这绝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他也不清楚所谓“这种状况”又是指什么状况。是指上床了这件事么？可是对宇尾来说应该是没有意义的啊。
　　
　　真难懂。
　　就算是在做梦也还是让人觉得很难懂，而且还很不可思议。
　　
　　是因为自己一直都很想做到这样的梦的缘故么？所以真的做到了的时候反而认为是不可能的，仿佛是觉得即使是做梦也太顺利了。这件事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发展到这里的时候，肯定会急转直下的啊。
　　所以刚才的对答连可能成为预言的梦都不是，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该被讨厌的，等清醒了以后还是会被讨厌。
　　
　　“如果我住到弘家里去的话，弘就不能带别人回家了。”
　　“啊？”
　　“因为床被我占了……弘会不高兴的吧……”
　　“……就算我带人家回家，和你占没占着床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他们两个还不是一样在浴室里做了？和床啊什么的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能窝在床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宇尾和别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那个人是谁？女人？男人？反正不是他。
　　不行。好像看见那个人对着自己在狞笑，却根本看不清那张脸。……宇尾也会说那个人好看么？
　　太可怕了。
　　这是做梦吧？但做梦的话，还是有成为现实的可能性的。
　　
　　.
　　
　　“我不要！不要住到弘那里去……不要去！”
　　宇尾突然被完全否决，难免有些受伤。但是呆愣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又觉得有强烈的违和感。
　　不对，不是因为不想去住才拒绝的。否则之前明明都找了那么多奇怪的理由，没道理在已经说得好像打算住到他家里去了的时候一下全盘否定吧？
　　再加上三倉烧得很严重……应该是一下子在脑内补完之类的情况下卡壳了。
　　“好好、那我们就先不说这件事。你需要去看病，而且恵美阿姨也还没有回来。等你病好了以后我们再说，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弘带人回家去的时候、我不要在弘家里……”
　　“啊？”
　　
　　带人回家？哦、好像刚才确实在说这件事。
　　
　　“那我不带就是了。”
　　
　　如果问题在这里的话，只要保证自己不会带外人回家就可以了吧？但是三倉的样子，与其说是发烧、倒不如说更像抑郁症伴随着躁狂复发了。
　　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就糟糕了。
　　
　　“……不带？”
　　“不带。总之你把粥喝了。”
　　
　　如果三倉陷入抑郁，那么在恵美回来之前他就真的可以说是崩溃了也说不定。
　　宇尾很害怕现在还能和自己对话的人、转眼间又变成瓷娃娃。所以就算发烧之类的可以勉强撑过去，还是不能不去一次医院。
　　终于稍微平静下来的三倉端起还稍稍有些温热的粥，乖乖缩成一团开始往嘴里小口小口地灌。
　　
　　“你等我一下。”
　　
　　有些怕三倉又会像之前那样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害得他想做的都不忍心去做，宇尾说完就立刻站了起来没有去看三倉的表情。虽然听见身后传来呜咽的声音，他还是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公寓。
　　快要下午五点了。自然光反而让宇尾不太适应。
　　听三倉说，因为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和邻居也简单交代过恵美的事，因此隔壁的人应该也认识恵美……
　　
　　大约五分钟左右的解释之后，宇尾才回到了公寓里。
　　打开门往里看的话，坐在玄关地上蜷缩着身体的三倉事实上看上去更像是一团物体。但是那团物体微微抬起一端，正用无法直视的空荡视线看着宇尾的方向。
　　什么都没说地走出去，吓到他了么？
　　但因为已经回到他身边了，应该没关系了吧。
　　宇尾那么想着，走过去蹲了下来。
　　“涼、我们去医院看病。恵美阿姨的事情我已经拜托隔壁的大嫂了，如果回来了就让她打我的电话。……涼？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似乎是没有。三倉只是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
　　
　　“涼……”
　　“很久以前的时候，恵美跟我说，本来不想和爸爸结婚的。”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突然开始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虽然觉得非常喜欢，可是因为年龄相差太大，所以认为这种事情不说才比较好。但是……”
　　尽管莫名其妙，但既然三倉好像不打算停，宇尾也不愿意随便打断他，就保持着蹲在他身边的姿势等他说完。
　　“那时候不是出了很严重的电车事故么？说是有好几个人早上出门去上班，却其实是约好同一天自杀。……恵美的家人好像也是其中的一个。”
　　宇尾一下就明白了那时候三倉的话。他说自己是恵美的亲人。
　　“她说她立刻就下定了决心……如果今天不争取的话，说不定明天就见不到了……她说她不想这样错过和爸爸成为家人的机会。”
　　
　　.
　　
　　三倉说着笑了起来。
　　
　　“刚刚小弘走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小弘就这样走掉再也不回来的话……”
　　“怎么可能！”
　　宇尾非常认真地反对了。
　　
　　头还昏昏沉沉的，就好像看见了恵美站在自己面前说请多关照我打算成为你的母亲的那一天。要是没有那种决心的话，说不定恵美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
　　但如果是那样，自己现在就没有亲人了。
　　
　　“所以现在要是不说的话、说不定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小弘了……虽然说了以后可能也还是一样见不到……”
　　只不过就算是那样、也还是觉得比起一个人装可怜总是害怕被对方背地里讨厌了什么的要好多了。
　　
　　“我喜欢弘。”
　　
　　头真重。
　　说完之后好像全身力气都没有了那样。刚才为止的清醒都瞬间不见了。——不行。还没有听见回复。不过可能也不会有回复了吧？弘会头都不回地走掉吧。——再怎么说，这种告白也已经太夸张太不知分寸了。
　　总之。
　　就算明天死掉也不会后悔了。
　　
　　眼睛闭起来以前，三倉好像看见门打开了。
　　
　　恵美牵着曾经消失过的三倉哲雄的手回来了。
　　
　　.
　　
　　La Fin。

作者有话要说：总之……这文在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错乱的情况下，非常不完善地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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