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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三月，初春。
　　小丫抱着一捆柴禾吃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明明已在望的家门其实还很遥远。
　　放下柴禾，呵了口气，小丫想起家里新来的一位姐姐，轻轻地笑了。抬起头，突然觉得回家的路，似乎并不是那麽远。
　　
　　“娘，我回来了！”小丫进了家门放下柴禾，掸了掸身上的灰，进了屋。
　　“回来啦，饿了吧，快洗洗手吃饭吧。”小丫娘忙活着将饭菜端上桌。
　　小丫朝屋子里看了一圈，没看到新来的姐姐，奇怪道：“水姐姐呢？”
　　“走了。”小丫娘叹了口气，“被大户人家用轿子接走了。”
　　“水姐姐认识他们？”
　　“那还用问吗？你看水姑娘那样子，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怎麽能在我们家多呆？这不，临走还给了我一袋银子，少说有二十两呢！”
　　小丫看着娘手里的银子，心里说不出什麽滋味。二十两银子可是她长怎麽大见过的最多的钱，可是再也看不到水姐姐了，这让她有点失落。
　　
　　观红水榭，相思阁
　　红衣男子坐在榻上抚琴，琴声缥缈，配以一室的留兰香，直让人有种置於仙境之感。
　　窗旁的软椅上躺着一名女子。白纱遮面，却仍是分外动人。只那一双秋水眸子，就能让人沈沦。她懒懒地躺在软椅上，似在听红衣男子抚琴，又似已经睡着。
　　“你不是把这琴声当作催眠之曲吧。”琴声未歇，男子的声音也没什麽起伏。
　　“如此一曲‘凤求凰’，我若不好好欣赏，岂不辜负了管宗主的一番美意。”女子眸子动了动，话语慢慢地吐出，慵慵懒懒，却勾得人心动。
　　琴声骤然停下，红衣男子抬头看着女子，“你可还是我认识的‘媚姬’？”
　　女子淡淡一笑，“水盈从未变过。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男子缓缓呼了口气，“可要我送你去杭州？”
　　“何必去那呢？我要见她，法子有很多。”水盈低下头，“只可惜……”说到此，声音断了。
　　“可惜你没胆量尝试。”男子推琴站起，红衣飘飞，姿态优雅中竟奇异地露出丝丝媚态，让人移不看目光。“如果不是接到‘泠水笺’，我真不敢相信，师傅最得意的弟子，沈香谷的堂堂‘媚姬’，竟会落到这般不堪的境地。”男子似乎有些激动，隐於袖中的手已握成了拳。
　　水盈抬头，依旧笑意盈盈，“师兄动气了？这可是我们的大忌。师兄可别忘了。”
　　男子冷哼一声，“动情也是大忌，你还不是一样犯傻，还是为了一个……”
　　“师兄！”水盈打断了他。“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始不知。他日你遇上心爱之人，自然会懂的。”
　　
　　
　　第一章 洛家的五姑娘
　　赵从易是京城鸿威镖局的大镖头。四十来岁，在江湖中闯荡了半辈子，大风大浪惊得多了。但是眼前这局面，他却是第一次遇见。
　　这一趟接的是京城睿王府的镖，送十株玉蜂兰到洛阳楚家给楚家四爷。这本不是什麽重要的镖，但是为了显示出对王爷的尊重，镖局还是派了赵从易来。
　　一路顺风顺水地走了大半路程，却不想在安阳地界遇到了劫镖的。十来个镖师转瞬丧命，对方出手极其狠辣。赵从易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保不保得住这趟镖的问题了，恐怕他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你是最後一个。”劫镖的蒙面黑衣人首领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声音没什麽起伏，那把滴血的剑指着赵从易。
　　赵从易没说话，剑身一顺，出了手。三招过後，赵从易的心沈了下去。尽管早看出这群人的厉害，可是他仍然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手。
　　黑衣人的剑在第十七招的时候划上了赵从易的咽喉，赵从易感觉颈间有一点疼痛，只是一点点，心知此生休矣。然而那剑最终没有再递进半分，因为持剑的人已经死去。
　　“凝魂剑法！”黑衣人中有人惊呼。
　　赵从易张大了嘴看着面前的黄衣女子，忘了去擦脖子上流下的血。
　　“你是谁？”压下惊讶，一名黑衣人沈声问道。
　　“洛雪微。”黄衣女子平淡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想到，此役之後，这个名字会名动江湖。
　　
　　清晨，安阳的一间客栈内，洛雪微刚刚披衣起床，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自家的侄子。
　　“清林，你是特意来找我的？”说着，洛雪微将他让进了门。
　　洛清林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剑眉郎目，相貌不俗。他进了门道：“五姑姑，家主通令洛家子弟速回洛家。由於我们的飞鸽传书总是晚您一程，所以家主特别让我来找您。”
　　洛雪微年纪虽没有洛清林大，辈分却高。世家子弟，长幼尊卑等级森严，洛清林对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姑姑，一向都是尊重的。
　　洛雪微沈吟着，“是为了清秋的事吗？”
　　“是的。”
　　“事情闹到什麽地步了？”洛雪微边收拾包袱边问。
　　“呃……清秋他不肯回洛家，情愿……”洛清林顿了一下，看到洛雪微疑问的目光後，一咬牙，道：“情愿废去一身武功。”
　　洛雪微听後并没有什麽表情，只是默默地和洛清林走出客栈。
　　“五姑姑，你……”这沈默让洛清林有些不适应，他知道洛雪微和洛清秋的感情极好。
　　“你觉得我会说什麽？这件事能怨谁呢？”洛雪微说到此叹了口气，“都要清秋回头，可是，平心而论，这洛家给了清秋回头的余地了吗？”
　　洛清林沈默半晌，无言反驳。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返回孤山洛家。进门後却没有见到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局面，原来洛清秋已经离开了。洛清林明显感觉到洛雪微长出了一口气，心下微叹，暗道：“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洛清秋属清字辈弟子，但是在洛家却没有排行。原因在於他长到十二岁才回到洛家，而之前洛家根本不知道清字辈中还有他的存在。洛清秋不仅是私生子，而且是遗腹子，若不是当年他手里拿着其父洛信哲从不离身的信物和亲笔书信，没人会相信他。这样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孩子，在门第森严的世家中，在没有父母疼爱庇护下所过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洛雪微是极喜欢他的，喜欢他安静的性子。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和他一起坐在高高的树上，看外面的风景。到了二十岁，洛雪微可以出去闯荡江湖时，洛清秋依然留在洛家。没人准备让他出去，因为他的存在就是洛家的耻辱。他是“拈花公子”洛信哲完美一生中唯一的污点。因此，自然是不能在世人面前露面的。
　　
　　“雪微，你又要离开？”说话的人是洛雪微的同胞兄长洛家二爷洛信华。
　　“二哥，我这呆不住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逐月庵的静茗师太要我去吃素斋，若不是家主通令，我都不会回来。如今已经浪费了一些时日，我自然要赶过去，只盼望莫要误了相约之期才好。”
　　洛信华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你是在躲向桢吧？”
　　洛雪微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自己的二哥，清清朗朗地笑了，“就算是吧，他那人做什麽都太认真。我还是躲远点的好。对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去哪了，不然我就带清波去喝花酒。”
　　洛信华闻言急忙摆手，“小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清波那孩子本就爱酒，可千万别带他去。”
　　洛雪微满意地嘿嘿一笑，“那你要……”
　　“我保证不说，打死都不说！”洛信华急忙发誓。
　　“好二哥。”心满意足的洛家五姑娘拍拍二爷的肩膀，包袱款款出门了。
　　
　　出了孤山，果然遇到了预想中的人。来人恭敬地递上请柬，素净的薄纸上印着兰花逐流水。看到熟悉的“泠水笺”，洛雪微的表情变了变，没说什麽，点头接下。
　　来人并不耽搁，一见洛雪微接下请柬，立刻躬身抱拳，转身离去。
　　洛雪微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打开请柬，见上面娟秀的楷书：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除此之外，再无它字。落款处只写了四个字──重苏小筑。
　　如此不同寻常的请柬，若是其他人收到，定是不知所云。但是洛雪微知道，请柬的主人是个女子，名冠江湖的绝色女子。
　　眼前她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吃静茗师太的素斋，二是去重苏小筑会一会请柬的主人。怎麽看都觉得第一条路最是正确，然而洛雪微知道，怎麽看，其实她都只能选择第二条路。
　　
　　
　　第二章 重苏小筑
　　重苏小筑坐落在瘦西湖畔，二十年前，有位江湖雅士建此小筑，为了一个名叫重苏的女子。稍微上些年纪的人都应该记得，当年的重苏姑娘，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如同绿珠一样，重苏最终坠楼自尽，空留下哀艳的传说，难成佳话。
　　自那之後，重苏小筑荒废了十七年，直到三年前，有人买下这里，重新修葺一新。当年的事情或许不祥，但却让这里倍添神秘之感。
　　
　　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扬州城的尽头，始见虹园、而後见长堤春柳、四桥烟雨、徐园、小金山、吹台、五亭桥、白塔、二十四桥、玲珑花界、熙春台、望春楼等名胜无数。洛雪微并非第一次来，心中又是有事，纵美景连连，亦无心欣赏。走进绿林深处，见一白色小楼安静地矗立，与周围美景融为一体，倒也相得益彰。
　　到了门口，此时已进黄昏。未待敲门，门已经开了，有仆人施了礼，也不多言，当前引领着洛雪微进了楼上的内室。
　　屋内还没掌灯，有些昏暗。洛雪微进了门，仆人随即关了房门退下了。转过屏风，洛雪微终於见到了这里的主人，也是约她到这里的人，“媚姬”水盈。
　　
　　江湖不仅是个出英雄的地方，也是个出美人的地方。有人对江湖中露过面的美人做了一下评断，得出了以下结论。江湖美人无数，居前四位的分别是：
　　第一，洛阳楚家的七少楚暮寒。
　　第二，“媚姬”水盈。
　　第三，金陵叶家的大小姐叶怜蕊。
　　第四，观红水榭的主人管红裳。
　　“媚姬”水盈虽位居次席，然而只凭容貌，未必输於楚暮寒。而是因为楚暮寒男子之身，又非简单的雌雄莫辨或是有脂粉之气。“美而不艳，媚而不娇。”数年後，当“先知”岑靖对他作出如此评价时，楚暮寒已经是江湖中最不可小视的人物。这是後话，按下不表。
　　
　　水盈此时并没有带面纱，素净的容颜，可显得清纯秀美。抛开名动天下的“媚姬”之名，眼前的女子清丽得如山涧的泉水。
　　“你终究还是来了。”水盈淡淡地笑了，起身为她倒了杯茶。
　　洛雪微叹了口气，道：“水盈，你到底要怎麽样？”
　　水盈递上茶杯，轻轻道：“我不知道。雪微，我只想见你，只要能见到你就好。”
　　“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如果你忘了，我不介意再说一便。”洛雪微虽然接了茶杯，面色依旧冷峻。
　　“不必了。你是洛家人，这一点你不必再说了。我知道洛家有洛家的规矩，我知道你已有婚约，我知道我们同是女子。可是……”水盈猛地抬头，水眸直直地看着洛雪微。“可是抛开这些不提，你可曾对我动过心？”似乎怕洛雪微不明白，她接着说道：“不是洛雪微对水盈，而是你对我。”
　　洛雪微没有动，任水盈盯着，目光也没有退让。“没有。”
　　听闻这两个无情的字，水盈後退了一步，瘫坐在床边。月儿慢慢爬上树梢，透过窗子照在她的脸上。颠倒众生的绝丽容颜此刻苍白若雪。
　　“那你为什麽还要来？”
　　洛雪微此时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见这个问题又转回身，“水盈，不要再和我玩什麽‘苦肉计’。你若出事，自有人会救你，轮不到我洛雪微出场。”说罢，转身离开。
　　清冷的月光照进来，带来一地的细碎光影。水盈安静地坐在床边，保持着洛雪微离去时的姿势。“修习魅心决者，动气者伤，动情者死！”当初师傅的话又在耳畔回响。如同诅咒，至死方休。
　　“当初若没有你，我早已做鬼。”水盈自言自语道：“三生缘定，为了你，死有何妨？”
　　
　　
　　第三章 逐月庵
　　逐月庵静茗师太的素斋天下闻名。而且每年只做两次，因此能有幸尝到这美味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洛雪微先後两次耽搁了行程，待赶到逐月庵时，真的是连黄花菜都凉了。
　　“洛施主，你这会来可只剩下收拾碗筷的份儿了。”静茗师太的徒弟慧清打趣道。
　　洛雪微笑道：“路上耽搁，实在对不起师太的相邀盛情了。”
　　静茗师太倒不在意。“吃不到是你的损失，不是贫尼的。倒是慧清，少收拾了一副碗筷。”
　　洛雪微与静茗师太乃方外至交，说到此都笑了起来。
　　
　　晚上，静茗师太要坐晚课，洛雪微也跟着坐在蒲团上打坐。梵音缭绕下，静茗师太口诵佛经，大有渡尽众生的意味。
　　“洛施主，你心绪不宁，还是不要强行打坐的好。以免心念异动，走火入魔。”坐完晚课的静茗师太无声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知道她的烦恼。
　　“让师太见笑了。也许是我始终参不透‘明尘心法’的精妙吧，每次运行周天都觉得有窒碍。”洛雪微起身站到师太身边。
　　静茗师太示意她坐下，“你的窒碍并非是无法参透‘明尘心法’，而是你的心结未解。你们洛家的‘明尘心法’是武林中人人艳羡的无上心法，然而却需要修习者心如明净，目下无尘。而能达到这一点的，并不多。洛施主，你若听贫尼一句劝，请不要强行修习‘明尘心法’，否则……恐怕终有一日会走火入魔。”
　　“倘若有一天雪微能达到师太的修行，也许才有望练成‘明尘心法’。”洛雪微原本对武功并不执着，听到静茗师太的话倒也不失望。
　　静茗师太听了淡淡一笑，道：“阿弥陀佛，我心非我心，他心皆我心。我执非我执，空望天下事。洛施主，万丈红尘，三千弱水，情字最是难解。你非我佛门中人，自无法入我佛修行。不过，凡事念乎於心，需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洛雪微仿佛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又仿佛没听懂。皱眉道：“师太的意思是……”
　　静茗师太摆手道：“不可说，不可说。”
　　
　　翌日清晨，洛雪微起床後就看见慧清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秋日的初阳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突然院子里飞来一只鸽子，落在地上“咕咕”地叫了两声。洛雪微面色一凛，身子纵起，落在院子里，抓起地上的鸽子，从鸽子的爪子上取下传信的字条。
　　“飞鸽传书！”慧清乐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飞鸽传书，乐颠颠地跑过来。
　　洛雪微朝她神秘地一笑，“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什麽吗？”
　　“想！”慧清脆生生地答道。
　　洛雪微轻轻地打开字条，上书蝇头小楷：“落日山庄，水盈有难。”洛雪微看後冷冷一笑，随即将字条撕碎。
　　“洛施主，你……”慧清吃惊地看着她的反应。
　　“不过是无聊人的恶作剧，不要管它。”洛雪微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身道：“慧清，早饭时不要叫我了，我要睡一会儿。”
　　“哦。”小尼姑愣愣地答道。
　　
　　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山雨欲来。
　　黄衣女子护着身後的白衣女子，面对十数人的兵刃，森冷的剑锋银芒闪现，映照出那张异常坚定的面容。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她分毫！”黄衣女子说完这句话，掌中剑银芒迸裂，一瞬间光华大炽，剑锋如水银泻地般卷向敌人。
　　“雪微！”随着白衣女子惊慌的喊声一同出现的，是黄衣女子肩头上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我没事！”来不及裹伤，黄衣女子只草草地点了肩膀的穴道止血，同时举剑挡下了刺向白衣女子的致命一剑。
　　“哗啦！”大雨倾盆而下。但是没人去顾及落在身上的雨，所有人都眯起了眼，希望尽可能地看见对方的招式，在一片雨幕中寻找杀机和生机。
　　敌人和黄衣女子的体力一样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战到最後，黄衣女子隔开最後一名敌人的破风刀後，再也抑制不住之前几次咽下的鲜血，一口吐了出来。
　　白衣女子此刻却没有喊出声，伸手拔下头上玉簪，连刺她身上几次要穴，将黄衣女子身上最後的潜能激发出来。
　　敌人见一击得手，自然不会放弃这麽好的机会，最後一招已经孤注一掷。黄衣女子屏气凝神，不避不让，见刀锋邻近，猛地抬剑直刺，功力透过剑尖，刺穿敌人的心脏。
　　“你……不可能……”那人到死都不相信，已然强弩之末的她怎麽可能杀了自己。
　　“明尘心，凝魂剑。纵我是女子，你也不该忘了我是洛家人。”黄衣女子冷冷地说完，也随之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咳咳……”几声咳嗽让洛雪微自睡梦中清醒过来。
　　“做了什麽梦？看你睡得很不安稳。”慧清端来清粥小菜，招呼着她起来吃饭。
　　“没什麽，梦到了以前的事。”洛雪微听话地下了床，洗手，过来吃东西。
　　“洛施主，贫尼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呃……也是个很不快乐的人。”小尼姑坐在她旁边，认真地说着。
　　洛雪微抬眼看着她，“何以见得？”
　　“比如早上那张字条，你真的放得下吗？如果放得下，你又何必撕了它？其实，你真的很在乎，你的心思连贫尼都看得出来。你连别人都骗不了，何况你自己呢？”慧清说这番话的时候，样子很像她的师傅。
　　“慧清你年纪虽然小，跟在静茗师太身边久了，说起话来也有点禅机了。”洛雪微被人说破心事也不介意，仍旧慢慢地喝着粥。
　　慧清笑得天真，“洛施主夸奖了。”想了想又正色道：“师傅说，情劫最是难渡。洛施主，你要小心。”
　　“我知道。”
　　窗外吹进一丝风，有些凉。
　　
　　
　　第四章 魅心决
　　落日山庄
　　仿佛为了配合这个山庄的名字，这里的落日特别美。
　　此时，在山庄後面的一座小楼上，一个素衣男子负手而立，英俊的面容泛着淡淡的担忧，目光焦虑地望向远方的山谷。
　　身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男子回头，看见了一名华衣女子。女子的容貌很普通，最多只能算清秀而已。“你好像越来越沈不住气了？”女子靠在墙边，抱着肩，竟有些男儿的潇洒模样。
　　“她真的会教出‘霜月夜’？”男子很担心。
　　女子耸了耸肩，“我没说过。但是我肯定‘霜月夜’一定在她手里。至少，她知道‘霜月夜’的下落。”
　　“万一……”男子还在犹豫，“她不知道的话，我们会很麻烦的。”
　　女子给了男子一个鄙夷的眼神，冷冷道：“你以为她是谁？艳压武林的‘媚姬’！沈香谷自古保有‘霜月夜’，否则历代‘媚姬’早已经死个干净了！”女子说到此，突然意识到了什麽，掩住了口。
　　“历代‘媚姬’皆不得善终。这点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可是沈香谷的弟子。”男子似乎不满女子的态度，脸色也黑了下来。
　　“岳兰慈！想得到‘霜月夜’的是你，我好心好意地帮你，你就对我这个态度？”女子不满地大叫。
　　“莫冰！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施舍的样子，你助我得到‘霜月夜’难道自己没有好处？我们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说到底，此事真失败了，我不过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你呢？若被水盈知道，沈香谷饶得了你？观红水榭饶得了你？他们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岳兰慈说到此，缓了口气，继续道：“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依靠我，否则你只有……”
　　“够了！”後面的话被莫冰打断。“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不劳你费心。与其和我在这吵嘴，不如想办法问出‘霜月夜’的下落。”
　　岳兰慈闻言叹了口气，“你我都对付不了她的‘红线蛊’，发出去的消息也都没有回音，如今还有什麽办法？”
　　“修习魅心决者，动气者伤，动情者死！”莫冰喃喃说着，唇角弯出上扬的弧度。“我怎麽没发现她这种变化。”
　　岳兰慈听见她自言自语，转头看着她道：“你有办法了？”
　　“你该感谢有我这个沈香谷的弟子，否则你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胁迫水盈的办法。”莫冰愉快地说着，眼睛里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夜里，厢房的门开了。莫冰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水盈的整个身子缩在被里，并没睡，冷眼看着她。
　　“九师妹，还没睡啊？”莫冰并不靠前，远远地坐到桌子旁，明知故问道。
　　水盈依旧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轻声道：“莫冰，有话直说吧。”
　　“你还真不拿我当师姐。”
　　“你配吗？”水盈的声音仍旧是清清淡淡。
　　莫冰挑挑眉，知道今晚不是赌气的时候，於是压下心头的火气，道：“好，随你怎麽看我，我不在乎。只要你说出‘霜月夜’的下落，我立刻送你离开落日山庄。”
　　水盈闻言闭了闭眼，一副兴趣缺缺地表情。甚至连话都懒得说。
　　“没兴趣吗？”莫冰也不坚持，原本也没打算水盈这时候会老实说出她想要的答案。“那我们来聊聊你感兴趣的事情，比如说洛清风。”莫冰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眼睛仔细地盯着水盈的脸，生怕错过她一个表情。
　　“洛清风？你想说什麽？”
　　见水盈似乎有了兴趣，莫冰脸上浮起笑意。“我利用江湖贩子把你在落日山庄的消息传出去，相信现在武林中都已经知道了。而前两天刚收到的消息，洛清风现身秦淮，会的是秦淮花魁云衣。”
　　莫冰脸上的得意之色越来越明显，但她很快就笑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水盈笑得比她还愉快。
　　“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洛清风衷情云衣，别人或许不知道，却瞒不了我的眼。他能再去秦淮，看来是好事将近了。”水盈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纵是这样不太雅观的动作，经由她做出来，也是千娇百媚，惑人心神。
　　“你喜欢的不是洛清风？”莫冰知道这问题问得很蠢，但还是脱口问了出来。
　　“你怎麽会这麽以为？”
　　莫冰摇头，“不可能，你瞒不了我的。你面色较平日更加红润，红线蛊的威力也更大，这绝对是你动情的先兆。你骗不了我的！”
　　“你为什麽不认为是我的魅心决功力更强了？”水盈眯着眼睛，不经意地问。
　　“魅心决是采阳补阴的媚功，除非你已经和男人成鱼水之欢，否则休想……”莫冰看着她，试探道：“难道你真的……”
　　水盈笑得妖娆，“莫冰，无怪师傅说你是她最不争气的弟子。我已经成为‘媚姬’，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功力停滞不前。采阳补阴在所难免，既然早晚都要走这一步，为何不趁早呢？”
　　莫冰盯着她，希望能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如果水盈的功力真的较以往有所提高，那就更难对付了。
　　“我要看你的守宫砂。”莫冰的目光落在水盈的左臂上。每个沈香谷弟子在左臂上都点有守宫砂，以证明自己的贞节。出师之前破身者，杀无赦！
　　“唉！”水盈叹了口气。“看过之後，你会走吗？我现在真的想睡觉了。”
　　“可以。”
　　水盈左臂轻抬，云纱宫衣宽大的袖子立刻褪下，露出欺霜赛雪的美丽肌肤。莫冰看得清楚，在原本点有守宫砂的位置，如今已经什麽痕迹都没有了。
　　“你竟然真的……真的……”莫冰後来的话没有说出口，惨白着脸，踉跄地离开了厢房。
　　风吹云动，一直隐在云彩後面的月亮露出了脸。柔和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水盈那张比莫冰更加苍白的脸上。
　　“世人都猜不到吗？”水盈努力地笑笑，“你可曾有一点一滴想到过我？”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第五章 往事堪怜
　　“你叫什麽名字？”黄衣女子看着刚刚被自己从悬崖边救上来的雪衣女子，皱着眉问。
　　“我叫水盈。”水盈的样子很狼狈，任谁在悬崖边吊了大半个时辰都不会好过的。
　　“水盈。”黄衣女子重复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了过去。“你自己还能动吧，把药涂上，能好得快些。”
　　水盈接过瓷瓶，动手拉开血迹斑斑的衣服，刚开始上药，眼见黄衣女子似乎已经准备离开，急忙喊道：“你要去哪？”
　　“去找点吃的。”黄衣女子回过头看着她，似乎明白了她在担心什麽。笑道：“你放心，这里是绝壁，你没有武功，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的。”说罢，转身出了她们暂时容身的山洞。
　　水盈愣愣地看着她离去，有些回不过神。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有了动作，继续为自己上药。“明明是那麽平凡的一张脸，怎麽笑起来会这麽好看？”她纳闷地说着。
　　黄衣女子很快就回来了，带了些野果给水盈。水盈接过野果，道：“喂，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黄衣女子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闻言眉稍一挑道：“我叫洛雪微。”
　　“你是孤山洛家的人？”水盈皱眉道。
　　“不错。”
　　两人很快就沈默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洛姑娘，你为什麽不问我为什麽会从悬崖上掉下来？”水盈耐不住如此沈寂的气氛，边吃野果边问道。
　　“这个好像和我无关。”
　　“那你为什麽要救我？”水盈被她冷冰冰的语气刺激到，不服气地问。
　　洛雪微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水盈的语气，说道：“我刚好看见，顺手而已。”
　　“你……”水盈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可是沈香谷主的关门弟子，连师兄师姐都要礼让她三分，这女人虽是洛家人，也未免太薄情了点。
　　“十七年前，杭州城里有个大户人家生下一个女儿，出生之时正值隆冬，可这一家院子里的桃花却全都开了。消息不胫而走，在杭州城里引为奇谈。这家人认为此女定然不凡，重金请来德高望重地玄学大师来为其相面。结果……”洛雪微刚说到此，被水盈打断了。
　　水盈接道：“结果那位大师说这女孩命犯桃花，将来一定堕入娼门。那个大户人家世代书香门第，为免辱及家门，就把这个女孩连夜投进西湖。”水盈的声音异常的平淡，也异常的缥缈。
　　洛雪微冷漠的声音里终於出现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情绪。“若这个女孩还活着，不知她可曾怨恨过？”
　　水盈摇头，“不曾。”声音陡然一转，“因为女孩自从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天起，就没有一刻停止过这种怨恨！女孩要让所有负过她的人付出代价！”字字铿锵，可见恨意之深。
　　“水盈，你可知道，这十七年来你的父母没有一天不在忏悔他们当时的过错。水夫人日日烧香拜佛，祈望你下辈子能托生一个好人家。”洛雪微只是平淡的叙述了实情，心里也清楚，沈香谷主为人偏激，所教出的徒弟未必能原谅父母的过错。
　　果然，水盈听了她的话冷笑道：“他们大概是在害怕吧，怕我的鬼魂去找他们偿命！”
　　“这是你们水家的事，若不是认识令堂，我也不会多嘴。日後如何，随你吧。明日一早，我带你离开这里。”洛雪微已经准备结束对话。
　　“洛雪微，我从小在沈香谷长大，你知道那是个什麽地方吗？”短暂的停顿，水盈并没有指望她会回答。“那里四季如春，美若仙境。可是那里的人都是魔鬼。所有的人都是对手，想要得到师傅的青睐，就必须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不过……”水盈说到这笑了笑，“不过我却一直都是最优秀的。知道为什麽吗？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漂亮，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我比别人心狠。为了达到目的，就算是最无辜的人，我也能眼都不眨地杀掉！”
　　此时山洞里彻底暗了下来，洛雪微看不见她的表情。“为什麽和我说这些？”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太寂寞了。”
　　
　　“雪微，想什麽呢？这麽出神。”说话的绿衣女子是金陵叶家的二小姐叶之彤。
　　洛雪微回过神来忙笑着摇头。“没什麽，只是觉得你新制的这香名字好特别。”
　　“‘寂寞’，算是特别吧。这是我娘起的名字。”叶之彤的眼神有些暗淡。
　　“伯母一定是想起了伯父。寂寞对一个女人来说，也许是最可怕的东西。”洛雪微想起水盈，有感而发。
　　叶之彤听後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直看得洛雪微很不自在时才道：“今天才发现，我们洛家五姑娘的女儿心性。”
　　“叶─之─彤！”洛雪微危险地低声喊道。
　　叶之彤掩口窃笑，“哎呀哎呀！生气了。雪微，难道你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吗？”说罢，衣袂纷飞，人已在两丈开外。而她原来站的地方，也未见什麽不该有的东西。
　　“你躲什麽？”洛雪微心情转好，慢条斯理地拿着那盒“寂寞”香，继续闻着。
　　“那……那个盒子可是瓷的，你居然用它来丢我？”
　　“有什麽？又没打破。”洛雪微再度将手中的盒子丢向叶之彤。
　　“啊！”叶之彤连声惨叫，再度向左掠去，堪堪避过。
　　不过说也奇怪，那个盒子在扑空後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凌空打了个旋，又回到洛雪微的手中。
　　“好雪微，我见识过你的‘移花归玉手’了，求你不要再用盒子丢我了，看着吓人。”叶之彤竖了白旗央求道。
　　“你终於知道我洛雪微的玩笑不是那麽好开的吧。”洛雪微占了上风，自然收兵，不再纠缠。
　　“是！是！洛五小姐的玩笑哪轮得到我开啊。自有向桢等着呢，你这麽凶悍，当心向大少爷不敢娶……啊！啊！！”叶之彤话只说了一半，就看见洛雪微一招“横扫东风”，以指带剑，直刺自己，她来不及说话，急忙逃命去也。
　　“叶之彤，你长我一岁，出嫁之事定在我之前。希望到那时，你还能有心情邀我来赏你新制的香。”洛雪微低低说着，继续把玩手里的“寂寞”香，仿佛想将那“寂寞”融入骨髓。
　　一室谁羡染松麝。香渐去，墨淡心空。世间菊花开败，笑任东风。
　　
　　
　　第六章 霜月夜
　　一连在叶家呆了几天，洛雪微都没有踏出叶家半步。叶之彤有些奇怪，以前洛雪微到金陵，是一定会缠着她出去玩的。虽说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玩心渐敛，不过这洛五小姐转的也太快了点吧。
　　这日午後，叶之彤见洛雪微坐在客房的门口，便走过来问：“雪微，你最近有事吗？”
　　洛雪微一直盯着西面的院墙，闻言转过头，“为什麽这麽问？”
　　叶之彤摸摸头，“说不上，总觉得你在等什麽，不然你为什麽总看着西面的院墙？”
　　“我在等它。”随着她的声音，一只信鸽准确地飞到洛雪微抬起的胳膊上。
　　“原来你在等消息，有什麽要紧的事吗？”叶之彤伸着头，想看看鸽子带来的字条上的内容。
　　洛雪微取出字条，就着放飞鸽子的空挡迅速展开看了一眼。等到叶之彤想看的时候，字条已经被洛雪微放进袖子。
　　“什麽要紧的事，连我都瞒，小气。”叶之彤不满地嘀咕着。虽不满，却也知道不能强求。她和洛雪微自幼交好，知道洛雪微的脾气，看她重视的程度，就知道这次的事对她很重要。
　　“我要走了。”此时洛雪微已经进屋拿了包袱出来。叶之彤这时才发现，她竟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一切小心。”姐妹之间，原就不需要太多言语，更何况她们都是江湖儿女，一句话足以让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知道。”洛雪微说完这句话不再耽搁，转身离开叶家。
　　
　　落日山庄
　　
　　莫冰进到客厅时就看见了洛雪微。她皱了皱眉，当初四处放消息想引来的人马中，虽有洛家，但并不包括洛雪微。她为何而来？
　　“洛五姑娘远来是客，请上坐。”莫冰笑得娇媚，平凡的脸上此时竟奇异地显出勾魂摄魄的妩媚。
　　“多谢莫姑娘。”洛雪微落座後，开门见山道：“莫姑娘，我此次是为水盈而来。”
　　莫冰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笑着说：“想不到‘媚姬’的魅力如此之大，竟连女子也……”说到此处，她故意掩口轻笑，戏谑之味明显。
　　洛雪微并不生气，淡淡道：“莫姑娘如何肯放水盈？”
　　莫冰见话说到此，也正色道：“只要她肯交出‘霜月夜’，我即刻放你们离开。”
　　“莫姑娘怎知‘霜月夜’在她手里？”洛雪微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莫冰冷哼一声，“你莫忘了我也出自沈香谷。”
　　“这我自然知道。不过……”洛雪微看着她，“你被逐出沈香谷也有很多年了吧？”
　　这是莫冰的死穴，最怕被人提起，一听这话，莫冰“霍”地站起身，“洛雪微，你到底是不是来救人的！你……”後面的话都被洛雪微手里的东西吓回去了。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小弩，白弓银弦，墨玉拉扣，弩身花纹精巧。此时小弩机关已开，拉弦如月，洛雪微的手稳稳地扣着机簧，目标直指莫冰。
　　“‘霜月夜’！”莫冰大骇，“不可能，‘霜夜月’历来是‘媚姬’防身之用，怎麽会在你手里？你这……你这个一定是假的！”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洛雪微作势欲拉动机簧。
　　“不！不用了！”莫冰急忙出声阻止。倘若这是真的“霜月夜”，普天之下，谁逃得过？
　　“带我去见水盈，莫姑娘，我的手可不稳，万一你做了什麽让我误会的事，伤到你可就不好了。”洛雪微端着小弩，示意莫冰前面带路。
　　
　　进了水盈居住的厢房，就看见床上躺着那个闻名江湖的绝色美人。
　　“水盈！”洛雪微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心里一阵疼痛。
　　“洛雪微，我已经带你来了，你该把‘霜月夜’交给我了吧？水盈身体虚弱，你不可能单独带走她的，就算你把我杀了，失了先机，这山庄里的人一样可以杀了你们俩。”莫冰极力地晓以厉害。
　　洛雪微不为所动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见莫冰说完才慢慢地转过头，“莫冰，床上这位的易容术很厉害，不过还是瞒不了我。”
　　“你……你说什麽？”莫冰瞪大了眼看着床上的人。
　　“装傻对你可没好处。水盈在你们手里，不过你的命也在我手里，公平点，一命换一命，附加‘霜月夜’，怎麽算你们都占了便宜。如果再耍花样，搞不好我手一抖，那可就真的什麽都没有了。”似乎为了证明这句话，洛雪微的手真的抖了一下，吓得莫冰差点叫出声来。
　　“算你厉害！我带你去见水盈。”莫冰低着头带她进入後面的一个院子。
　　
　　依然是那个气若游丝的美人，不过这次美人却是醒的。
　　“雪微……你……终於还是来了……”美人闭了闭眼，没让眼泪落下来。
　　洛雪微看着她，说不出的滋味。“你……还能走吗？”
　　水盈挣扎着下床，几次险些跌倒，但最後，还是站在了她的身边。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抓紧我。”洛雪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睛已经看向莫冰。
　　“洛雪微！”莫冰心里也是没由来的紧张，能否得到“霜月夜”，全看此刻了。“水盈已经在你身边，该交出‘霜月夜’了吧。”
　　洛雪微笑了笑，“洛家人说话，向来算数。”说罢，手腕一转，已经将“霜月夜”抛给莫冰
　　“笨蛋！”莫冰一边暗骂洛雪微的愚蠢，得到“霜月夜”她还会留着这两人吗？一边伸手接下小弩。谁知小弩劲道十足，沈香谷弟子纵然有武功也是极其低微，她如何接得下？小弩触手立即反弹，好像冥冥中有条丝线牵引一般，又回到洛雪微的手中。
　　“你这是……”莫冰惊得说不出话。
　　“传说中的‘移花归玉手’，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果然名不虚传！”说话间，门外走进一个男子，素衣长发，柳眉朗目，正是岳兰慈。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第七章 雪刃
　　洛雪微左手拉着水盈，右手擎着“霜月夜”，看见来人，并无意外。“莫冰武功低微，看来这一切的幕後主使是你了。”
　　岳兰慈笑了笑，“洛五姑娘心思敏捷，在下知道定是瞒不过你的。”说话间，他已经在门口站定，不经意间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阁下是……”洛雪微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水盈的手，如此以命相搏的情形，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岳兰慈笑道：“在下无名小卒，说出来五姑娘也不会知道的。莫非五姑娘真的以为，凭你单枪匹马，就能救走水盈。”
　　“如果……落日山庄只有你们两人和一群喽罗，我也许会成功。”洛雪微细长的凤眸扫过岳兰慈，令他心头一凛。
　　他知道洛雪微并没有说大话。武林排行榜上虽男女皆有，但做此榜的既然是男子，自然或多或少地忽略了女子的武功。洛雪微出身武林四大世家之首的洛家，与男子相比自不出众。但是四年前苍茫峰上一战，洛家倾全家之力大败塞外意图染指中原武林的泣璃圣境，使後者四年来不敢踏足中原半步，其间就有当时年仅十八岁的洛雪微。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而已。
　　“别忘了你身边的水盈，她可不会武功。”岳兰慈说什麽都不会让她们离开。
　　洛雪微动了动左臂，“你也别忘了我手中的‘霜月夜’。”
　　“霜月夜”下，绝无活口！
　　这时，身边一直没说话的水盈开口了，“雪微，把‘霜月夜’给我。”
　　洛雪微并没有犹豫，将“霜月夜”递到了她手里。岳兰慈眼睛微眯，在洛雪微和水盈传递的瞬间，闪电般地出手了。
　　“铛！”一声脆响，两条人影缠斗在一处，自然是洛雪微和岳兰慈。刚刚岳兰慈出手的时候，洛雪微已经有所察觉，右手松开水盈，按住机簧，腰间“雪刃”已经出鞘，隔开了岳兰慈。岳兰慈急忙抽出兵器相迎，才发出了那声脆响。
　　两人适才一直都蓄势待发，如今一交上手，当真的生死相搏，半点不留情。洛家祖传“凝魂剑法”精妙招数尽处，一时间将岳兰慈逼得节节败退。一旁的莫冰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她想帮忙显然要问一问水盈手中的“霜月夜”是否答应。
　　“九师妹，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洛雪微吗？她毕竟是个女子。”莫冰只能先转移话题。水盈此时身体虚弱，希望趁她分心的时候夺下“霜月夜”。
　　“我见过那男子的武功，他不是雪微的对手。”水盈噙着笑意，持弩的手却稳定异常。
　　莫冰暗自咬唇，她不明白，为何水盈对洛雪微如此信任？
　　水盈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中所想，不免暗自苦笑，这世间也只有洛雪微，能让她完全信任。
　　
　　这边水盈与莫冰各逞心机，那边洛雪微和岳兰慈却打得愈发凶险。岳兰慈手中一柄短剑银光霍霍，虽说“一寸短，一寸险。”但他浸淫此剑多年，洛雪微想速战速决的愿望也很难达成。
　　秋风萧瑟，落叶缤纷，天边一群大雁飞过，秋已渐浓。
　　此时双方局势极其微妙。只要岳兰慈不败，洛雪微就无暇顾及水盈，水盈手中的“霜月夜”就不敢发动，莫冰也就暂时安全，反之亦然。洛雪微不败，岳兰慈就没办法援助莫冰，莫冰虽会武功，却敌不过水盈手中的“霜月夜”，水盈也就没事。这四人两方势力此时互相制衡，一时间竟也维持了奇异的平衡。
　　院中的两人打到一百招时，莫冰惊讶的叫了出来，“那把剑……变了颜色？”
　　水盈并没有转头，她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莫冰，过去的教训告诉她，此时只要自己不犯错，就是对洛雪微最大的帮助。听到莫冰的惊讶，她只是眨了下眼，问道：“是不是变红了？”
　　莫冰点头。
　　刚刚还如冰封雪雕的“雪刃”此时竟然渐渐变成红色，而且颜色越来越深，殷红似鲜血。
　　“你不知道这把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吗？血刃！”水盈完美的五官动了动，扯出个倾国倾城的笑。
　　“血刃？”莫冰疑惑道，这景象实在太诡异，总觉得那柄剑上像是附了什麽东西。
　　“雪刃凝魂，血刃夺魄。”水盈的声音很低，似乎在说着某种古老的诅咒。响声恰在这时传进来，岳兰慈伤於雪刃下，不过算他反应敏捷，立即跃墙而出，逃了。洛雪微自不会追，回到屋内，见水盈的眼睛直到此时还在盯着莫冰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心头一动。曾经犯过的错，她真的不会再犯了吗？
　　莫冰见此情形，心知多说无益，坦然道：“你们想杀我就动手吧。”
　　洛雪微没说话，莫冰是冲着水盈来的，轮不到她多嘴。
　　“沈香谷铁律：犯上者，格杀勿论！”水盈的声音轻柔得似一阵轻风飘进莫冰的耳朵，莫冰苦笑，早该知道的，九师妹从来都不是心软之人，否则怎麽能当上“媚姬”？
　　“不过……你早已被师傅逐出沈香谷，并不算犯上，所以……”水盈皱皱眉，似乎颇费脑筋地想了想，道：“你走吧。”
　　啊？莫冰瞪大了眼睛，不信这是水盈会说的话。
　　“你不想走？”说话的是洛雪微。
　　不想走的才是傻瓜！莫冰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你没事吧？”洛雪微收了雪刃，刚好抱住水盈倒下来的身体。
　　“没事，刚才太紧张了，一旦松下来，有些头晕。”水盈软软地靠在洛雪微怀里，心满意足地笑了。
　　“你……”洛雪微刚要说些什麽，突然之间脸色变了。“你有没有闻到什麽味道？”
　　水盈见她紧张的样子，也仔细地闻了闻，同样变了脸色，“是硫磺！”
　　“还有硝石，他们埋了炸药！”一念至此，洛雪微不再耽搁，拉起水盈，喊了声，“抓紧我！”几个飞纵，离开了这个院子。刚刚越过院墙，就听见背後轰然巨响，洛雪微就着冲击之势将水盈压到身下。
　　一时间天摇地动，碎石瓦砾漫天落下。洛雪微咬牙挺着，心中暗道：也不知道这一次肋骨断了几根？
　　
　　
　　第八章 名医艾孤寒
　　有几种职业从古到今都不曾消失过，比如大夫。
　　行走江湖也好，武林争斗也好，都经常需要大夫救伤治病。所以江湖中不仅是出英雄美人的地方，也是个出名医的地方。
　　九花居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大家没事的时候绝不会到这里来，有事的时候又都争抢着扑过来，因为这里住着一位名医──艾孤寒。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秋雨如丝，更衬得水盈的烦闷心情。室内一灯如豆，无声无息地燃着，突然爆了一个灯花，惊得水盈回过神来。
　　“艾先生，雪微她怎麽样？”
　　艾孤寒穿着黑衣，一头银发诡异而美丽，雪肤花貌，只是神情过於冷冽。这样的人，无论谁都可以看出她是个女子，不过谁都知道，她喜欢别人叫她“艾先生”。
　　“入了九花居，她还会有事吗？”艾孤寒看了看床上仍在昏迷的洛雪微。丢了瓶药给水盈，“一个时辰後喂她吃一粒，明早再喂她吃一粒，用不到中午，她就能醒过来。”转身刚要走，似乎想起了什麽，回头看了水盈一会儿，道：“跟我来拿药，你中了毒，撑不了多久了。”
　　水盈不放心地看着床上的洛雪微，直到艾孤寒不耐烦地咳了一声，水盈才不得已跟了过去。
　　拿了解药，水盈不解地问：“艾先生为何对我如此尽心？”
　　艾孤寒笑了笑，仍旧是冻死人的温度。“你若有事，雪微那丫头哪会好过？水盈，我看中雪微，舍不得她伤心，如此而已。”停了一下，她接着道：“若你会伤害她，我只要一挥手，神仙都救不了你。”
　　水盈愣了愣，“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艾孤寒抬头看着她。“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是艾先生前车之鉴，我会记得。”
　　艾孤寒的脸色苍白，虽极力控制，仍然忍不住浑身颤抖。良久，她道：“这世上，有一个艾孤寒就够了。”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水盈自问不是悲天悯人之人，但是看见那女子落寞的背影，仍忍不住湿了眼眶。同时也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做第二个艾孤寒。
　　
　　果真如艾孤寒所说，第二天不到中午，洛雪微就醒了过来。水盈自然细心照顾，无微不至。
　　虽然两人不只一次共同历过生死，但是真正独处时仍不免尴尬。至少洛雪微是这样认为的。
　　“身上七处外伤，主要都在後背。肋骨断了三根，真气逆转，伤及经脉。你不知道，我刚带你来就医的时候，艾先生那表情，似乎要吃了我。”水盈掩唇轻笑。
　　“她一遇到我的事就紧张，难免夸大其词，其实，没那麽严重。”洛雪微淡淡地说着。
　　“雪微……”水盈身子挨过来，奇香扑鼻。“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也许是最後一次。我不可能每次都能赶去救你，这种救美的事，还是留给英雄去做吧。”洛雪微仍旧是淡淡的语气，不过说出来的话，怎麽听都是酸酸的感觉。
　　水盈低下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我若真的有事，必传我特制的‘泠水笺’，那时自会有人争先恐後地来救我。可是……我真正等的人，只有你一个。”她的声音低低的，如泣如诉。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洛雪微觉得自己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女子相恋，有悖伦常，难得善终；另一半在问，你当真对眼前的女子无动於衷吗？舍命相救真的只为道义？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句话，是在劝水盈，也是在警告自己。洛家已经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若再出第二个，江湖中人将如何看待洛家。家族罪人的罪名洛雪微自问担不起，也不敢担。何况，她已经是待嫁之人。向桢是个好男人，无论如何，她不能辜负，这是她身为洛家女儿的责任。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水盈媚惑武林，为名门正派所不齿。你是洛家人，几次三番救我已是不该，自然不能和我再有更多纠缠。雪微……”水盈靠近，鼻息可闻，“我所求不多，每月只要有一天，你能到重苏小筑去看了，哪怕只有一面，我就很满足了。”
　　洛雪微的心被轻轻撕扯着，水盈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可是洛雪微不敢信，因为她是水盈，沈香谷的主人，名动江湖的“媚姬”。她从来都不是那种稍稍假以辞色就欢欣雀跃的小女孩，她是可以不动声色控制大量江湖豪侠的女子。她不会武功，却比武林高手更可怕，因为她的武器会扎在人最不设防的地方。比如现在……
　　水盈柔软的唇轻轻地碰上洛雪微的，很轻很轻，如羽毛般撩人心神。洛雪微自幼修习明尘心法，清心寡欲，饶是如此，心底最深处的悸动还是被撩拨了起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揽住了水盈的肩，加深了这个吻。
　　缱绻的感觉如同入骨的罂粟，甜美而要命。水盈并没有催动“魅心决”，依然美艳动人。两个相吻的人此时都没注意到，窗外那抹黑衣银发的身影。
　　艾孤寒离了两人的房间，回到药室继续配制药材。常年冷冽的脸上露出一点担忧，一点羡慕，一点追思。配完了药，她慢慢地走到九花居後面山崖处，那里有一棵树，已经长得遮天蔽日。
　　艾孤寒走到树下坐了下来，身子靠在树干上，极其地放松。“雪岚，想不到你最心疼的妹妹也步了你的後尘，你是不是无法安心？她和水盈未来的路恐怕会比我们更难走。不过你放心，我会倾全力帮她的。不为别的，我只是希望看到她们幸福，来证明我们当初的所有选择都是对的。我想，你也会保佑她的，对吗？雪岚，今天有没有想我？一定想了对不对？”艾孤寒喃喃地说着，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挚爱之人并没有离去，始终陪在她身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九章 沈香谷
　　这日午後，水盈收到了来自沈香谷的信。洛雪微并没有什麽表情，只是说道：“你该回去了。”
　　水盈看着她，一双含情目里满满的都是情意。洛雪微偏过了头，再多留恋终是成空，结果早在她们相遇之初就注定了。死抓着不放又如何？
　　水盈见她偏过头，眼眸里的颜色黯淡了些，低下头，“你自己要保重，伤筋动骨，还是在这里住上三个月，彻底养好伤再走吧。不要……不要让我担心。”
　　洛雪微紧抿着唇，不说一句话。
　　“罢了，我回谷了，我们……後会有期。”
　　目送着水盈离开的背影，洛雪微平静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你其实很舍不得。”艾孤寒自她身後走出来。
　　洛雪微迅速地调整了表情，“她和你不同。你永远不知道她什麽时候是真心，什麽时候是假意。”
　　“你不肯爱她就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洛家人的身份呢。”艾孤寒递了碗药给她。
　　“都有关系，洛家，向桢，还有江湖。艾姐姐，我和大姐不同，她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而我是要行走江湖的女子。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同，洛家历代家主以惊世之材制衡武林，方赢得赫赫威名。我既为洛家子弟，当然要以洛家的利益为优先考虑。我知道你是闲云野鹤，这些你听来也许不屑，但却是我自幼就印入骨髓的观念。”洛雪微望着自己面前的女子，情真意切地道出自己的顾虑。
　　艾孤寒走过来，将洛雪微的头抱起。“我知道。雪岚说你是洛家最优秀的女子。我也很清楚地记得四年前你和父兄叔伯浴血苍茫峰的样子，那时你才十八岁啊，你的那柄‘雪刃’完全被鲜血染红了，看得人揪心。”
　　洛雪微乖巧地任她抱着，将头靠在她的怀里。“自那时起，雪刃变成了血刃，我却再离不开江湖。”
　　“雪微，别在难为自己了。你莫忘了，纵你再强，终究是个女子。”艾孤寒心疼地摸着她的头。
　　洛雪微转过头，“艾姐姐，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和大姐历尽那麽多的艰难，最终还是人鬼殊途。如果重新选择，你是否还会如此做？”洛雪微想知道经历过生离死别，眼前的女子是否後悔。
　　“选择吗？”艾孤寒静静地想了想。“我并不後悔当初带雪岚离开洛家，重选也是一样。只是……我後悔……救不了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大姐并没有怨你。如果她知道你为了她一夜白头，一定不好过。”当初这两人拼死离开洛家时家主的雷霆之怒她还记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雪微，我已经找到我所要的，你呢？”艾孤寒担忧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该怎麽做。”洛雪微回避着艾孤寒关心的目光。她很清楚自己只能做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
　　“唉！”秋风起，卷走一声叹息。
　　
　　沈香谷
　　这里的山峰挡住的秋风，因此这里的气候要比外面温暖一些。秋已过半，这里的百花却不曾凋零，仍旧万千红紫斗芳菲。
　　水盈回谷的消息早已传遍谷内，因此当水盈刚到山谷入口，沈香谷弟子已经恭候多时。
　　“没想到数月不见，大家是越来越守规矩了。”水盈笑得妩媚。全不似在洛雪微身边时的楚楚动人，此时的她，媚骨天生，娉婷婀娜。那一笑的风情，当真的醉了牡丹，羞了芍药。
　　“听闻谷主在外遇险，我等万分挂念，好在谷主有贵人相助，平安归来。”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也是极美的，只是过於媚惑，失了端庄。
　　“那就有劳八师姐挂心了。”水盈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後，向自己的居所“垂星楼”走去。那位八师姐还是好脾气的带着笑，不过是笑得有些阴冷。
　　以身体疲乏为由拒绝了众人进入垂星楼後，水盈躺在湘妃椅上，闭目养神。“夜阑，你可还记得莫冰？”她并没有睁眼，因为她知道，夜阑一定在该在的地方。
　　屏风後转过一名带着黑纱的女子，阴郁的气息让人生畏。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掀起面纱喝了一口，而後轻轻地放下茶杯。“当然记得。能够生离沈香谷的人并不多，那丫头有些本事。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敢劫持你。”
　　水盈一声冷笑。“生离？若不是给她种了‘邪魄蛊’，师傅会放她出谷吗？”
　　夜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莫冰的‘邪魄蛊’要发作了？”
　　“师傅在世时会每隔三年给她一次解药，以此利用她为沈香谷做事。师傅过世後，我继承了沈香谷，自然不会再给她解药。这点她不用试也很清楚。所以，为了活命，她只能铤而走险，用‘霜月夜’去跟天心婆婆换解药。”
　　夜阑跟在水盈身边多年，明白水盈为什麽会谈到此事。“你怀疑谷内有人暗中联系莫冰？”
　　“不是怀疑，是肯定。纵使没有‘泠水笺’传令，江湖中也不该一个愿意救我的人都没有。所以……”
　　“所以有人暗中截获了消息。目的是至你於死地！”
　　水盈睁开盈盈双目，愈发明亮。“‘媚姬’的位子人人想坐，不过她们忘了，能当上‘媚姬’的人，谁不是从荆棘丛中，踏着别人的鲜血走过去的。真是愚蠢！”
　　“你回来是为了查内奸？”夜阑的眼眸里也闪动着兴奋之色。沈香谷已经平静很久了，终於要出事了！
　　“攘外必先安内。我可不希望後院起火。”水盈笑得美，目光中有着嗜血的娇艳。
　　“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夜阑有些不满，“你自己查不出来吗？”
　　水盈坐起身道：“当然不是。我要你帮我整合江湖势力，近期我要有所行动。”
　　“我希望这次不是为了洛雪微。”夜阑低声低估着。
　　水盈只当没听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每次提到她你就困。”夜阑无奈地起身。
　　“夜阑。”水盈叫住她，不放心地说：“雪微是我的，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你也不行！”
　　夜阑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离开了。
　　
　　
　　第十章 噬魂蛊
　　漆黑的夜里，在沈香谷後山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两个女子在地上做着什麽。
　　“你真的想好了？万一失败，可是死路一条。”红衣女子对另一个白衣女子说道。
　　“别废话了！”白衣女子不耐烦地说着，将袖子卷起，用一把匕首割开左臂，殷红的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渐渐的，地上出现了几只黑色的小虫。白衣女子将左臂放在地上，小虫顺着鲜血一路爬上白衣女子的胳膊，爬到伤口处，钻了进去。
　　“你感觉怎麽样？”红衣女子担心地问，同时手脚麻利地帮她包扎伤口。
　　“有些痛。”白衣女子皱着眉，很快，她的表情转为痛苦。
　　“是不是越来越痛了？红衣女子更加担心，可是一切既然是白衣女子的选择，她也别无他法。
　　白衣女子忍耐了一会儿，突然一声惨叫：”啊！“开始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红衣女子连点她几处要穴，制住了她准备伤害自己的动作。
　　”为什麽？为什麽会这麽疼？夏菡你骗我！你竟然敢骗我！我要杀了你！“白衣女子痛苦地哀号着。
　　红衣女子夏菡皱着眉，”飞云，你冷静点，‘噬魂蛊’就是这样的。相信我，这痛苦虽非常人所能接受，但你只要熬过去就没事了，你要相信我！“
　　”我不要了！夏菡，快帮我把这些鬼东西弄出去！不然……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飞云此时什麽都顾不得了，只想着从这痛苦中解脱。
　　夏菡摇头道：”我一早就和你说清楚了，‘噬魂蛊’一旦种上就再也拔不出来。飞云，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熬过这一关，否则不但痛苦不会消失，还会遭蛊母反噬，死於非命。“
　　飞云虽然仍在痛苦地哀号，但是夏菡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她努力地调整着呼吸，希望通过分散注意力来减轻痛苦。一时间，两个女子都没了声音，山洞里出奇的安静，只能听见飞云粗重地呼吸。
　　”啊！“又是一声惨叫，飞云受不了的再次大叫出声。原本纤细的左臂开始肿胀，而且越来越粗，飞云的惨叫也越来越凄厉。听得一旁的夏菡都觉得後背一阵阵发凉。
　　不过没过多久，飞云的惨叫声逐渐微弱，到最後彻底消失了。夏菡走到她身边试了试她的鼻息，已经断气了。
　　”飞云，你不要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夏菡喃喃说着，将飞云的尸体拖出山洞，拖到一旁的山崖处，推了下去。然後她看看左右无人发现，急忙离开了这里，朝前山走去。
　　她刚离开，山洞口阴影处就露出一个带着黑纱的身影。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带着笑意，却是让人感觉更加冷酷。
　　
　　接连三天，水盈都呆在垂星楼不出半步。众人都在纷纷猜测，谷主到底在做什麽？
　　垂星楼的大门终於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黑衣黑纱的夜阑。她传出的是水盈回谷後的第一封泠水笺。里面只写了四个字：召姚青来。
　　当姚青接到泠水笺时，脸上出现像见到鬼一样的表情。不过无论她多麽不想进垂星楼，她都还是要去的。她不敢逃走，这个念头连想都没想过。
　　迈进了低垂薄纱的垂星楼内室，姚青在门口站定。鼓了鼓勇气道：”谷主，姚青奉命前来，不知谷主有何吩咐？“
　　水盈还是躺在湘妃椅上，见她进来，笑道：”八师姐快请坐。今日让你来也没什麽大事，只是想起来我们姐妹俩好久没叙过家常了。“
　　姚青愣了一下，瞎子也看得出来水盈在胡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麽接下去，只有按照水盈的指示坐了下来。”谷主想聊什麽？“
　　水盈道：”八师姐可还记得多年前被师傅逐出沈香谷的五师姐莫冰？“
　　姚青并不意外她会提起这个人，当下淡淡地回道：”当然记得，谷主此次被劫持不就是她干的。“
　　”没错。不过你我都该清楚，她离开沈香谷已经多年，怎麽可能对我的行踪如此了解？想必是谷内的人泄露出去的。“水盈从旁边的矮几上那过一个小刀把玩，锋利的刀锋一次次从她指边溜过，看得人一阵胆寒。
　　”莫非……谷主在怀疑我？“
　　水盈摇头，”当然不是。我知道泄密的人不是你，是那个已经断气的飞云。“
　　姚青听到”飞云“时变了脸色，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最後她选择抿紧唇一句话都不说。
　　水盈并没太注意她的表情，声音依旧柔媚地勾人。”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沈香谷的事休想瞒过我，过去是，现在也是。八师姐，你不要太天真了。“
　　”你想怎麽样？“姚青戒备地盯着这个柔弱妩媚的女子。
　　”不想怎麽样。话既然说到这，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姚青，你一直都想登上‘媚姬’的位子，将我取而代之。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水盈说着，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过一个琉璃瓶。”这里就是‘噬魂蛊’，如果你现在种入体内，并且熬得过去，我就把‘媚姬’的位子让给你。“
　　姚青没动，一双眼睛紧盯着水盈手里的琉璃瓶。成与败，荣与辱，只在一念之间。
　　要不要试？要不要试？要不要试？要不要试？
　　这个问题在姚青的脑子里爆开，炸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记得自入沈香谷开始，每年都有人挑战”噬魂蛊“，但是没有一个能成功的。直到三年前，面前的这个女子成功种入”噬魂蛊“而不死，接下了”媚姬“之位。太多痛苦的教训让她不敢尝试，飞云的意志不可谓不坚强，可是夏菡带回来的消息竟然是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就被蛊母反噬，这让她如何敢试？”媚姬“的位子虽然如此诱人，但水盈既然敢说出这话，自然有绝对的把握。他不打算送死。
　　”如何？“
　　”不用了，我不想送死。“姚青颓然放弃。
　　”既然如此，你就只能走选择第二条路了。“水盈并不强求，缓缓道：”我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替我去勾引向桢。“
　　
　　
　　第十一章 向桢
　　湖州向家世代经商，在江湖中的名义并不如四大世家响亮。不过向家既然是打开门来做生意，自然要和各方势力打好关系。所以向家祖先立了条规矩：向家每一代的第一个男丁从仕做官，第二个男丁习武护家。余者都可自行培养。为的是打通黑白两道的关节，保住向家的利益。
　　向桢是向家第六代的第二个男丁，按家规自幼拜高人为师，入深山学艺，前几年才艺成归家。那年他刚满二十岁，在向家老太爷的八十寿筵上，洛雪微的父亲看中了英武不凡的向桢，当下就立下了婚约。直等双方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婚事办了。只是这一等，就等了六年。
　　
　　湖州种藕历史悠久，早在唐代就开始种植。主要产地在道场、龙溪、弁南、白雀等乡，尤以道场双渎最佳。湖藕皮呈玉色，脆嫩多汁，清香鲜甜，是藕中佳品，故又叫雪藕。双渎雪藕天下闻名，是每个来到湖州的人都不会错过的佳肴。
　　”以前总是嚷着要吃雪藕，真正等雪藕长成了，人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唉！“一声叹息，自浮云酒楼的三楼临窗处飘出，一个白衣青年靠着窗子，独自望着窗外的熙熙攘攘的人流，神情有些落寞。
　　”公子！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去你家，求你放过我吧！“
　　白衣男子身後的楼梯处出现了一阵喧哗声，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正在和一个大汉纠缠。
　　那大汉拉着女子的胳膊，恶狠狠道：”少废话！你爹将你卖给了老子，你就是老子的人了！想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女子向楼下走去。
　　那女子仍在苦苦哀求，但是敌不过大汉的蛮力，依然被拉着一步步拖下楼去。”各位好心人，求你们救救我！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爹，是他们合起夥来骗我！“女子哭得凄楚，虽然发丝凌乱，样子狼狈，但仔细一看，竟也是个少见的人间绝色。
　　”妈的！叫什麽叫？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大汉不耐烦地反手给了女子一计耳光，立刻打得那女子嘴角淌出了血。大汉正待反手再打，眼前一花，手被人拦住。正是那位白衣男子。
　　”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大汉嚣张地瞪着男子。
　　”我叫向桢。“男子收回手，并没有动怒。
　　”你……你是向家的二少爷？“大汉慌了，後退了两步，终於从嘴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看来你还知道向家。那我问你，一切是否真如这位姑娘所言，你在骗人？“向桢说得极轻松，目光却是扎人的锐利。
　　”这……向二少爷，您贵人事忙，犯不着和我们这些下等人认真是不是？“大汉立时矮了半截。
　　向桢一笑：”佛门说，众生平等。我也不为难你，一句话，这件事若如你所言，你现在就带这姑娘走，我决不阻拦；若你说谎，就立刻离开这里，我也保证绝不追究。“
　　大汉呆了呆，看了看向桢，又看了看那女子，沈默了半晌，一跺脚，道：”谁叫我碰上二少爷你呢，算了，我走还不行吗？“说罢，转身灰溜溜地离开酒楼。
　　向桢见大汉离去，抬头看了看左右围观的人群，道：”此处事以了，大家都散了吧。“围观众人见没什麽热闹可看，都各自散了。
　　”姑娘，已经没事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向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了女子，”这些银子拿回去做件新衣裳。“
　　”向公子，我父母双亡，已经无家可归了。公子若不嫌弃，就收下我吧。“女子拉着向桢的衣袖不放手，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
　　向桢皱眉想了想，”收下你也不是什麽难事，不过这事不归我管。不若真的无处可去，就到东郊湖白胡同的向家後门去，只说是我收下的，那里的管事自然会收留你。“
　　女子大喜，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向桢摆摆手，那女子千恩万谢，出了酒楼。
　　
　　向府後院，家丁们在清扫落叶。见新来的青娘端着托盘走过，都停下来盯着她看。
　　”哎，你看青娘在看我呢！“
　　”胡说，她在看我。“
　　”你俩就做白日梦去吧！人家青娘看上的是二少爷，你们这种人，下一辈子都别想拉。“
　　”刘哥，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我们看看美人还不行吗？“
　　”就知道偷懒，当心被戚婶发现，骂死你哦。“
　　……
　　一群家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都没注意青娘嘴边得意的笑。
　　
　　青娘端着托盘到了向桢的房门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她伸手推开门，轻轻走进去，向桢确实不在屋内。
　　青娘嘴边的笑更浓了。
　　她走到书案上的香炉边，放下托盘，打开兽耳铜炉，纤手一挥，一小块香料便掉进了香炉里，和香炉里原来的香料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後天就是十月初七，一切都刚刚好。“青娘美丽的脸上满是得逞的笑。
　　
　　向桢出去是为了买长兴青梅。长兴青梅也是湖州的特产，酸强、肉厚、核小，酸而爽口。他是不太喜欢吃的，可他那未过门的未婚妻洛雪微却是极爱这酸酸的青梅。後天是向老太爷的寿辰，洛雪微已经说过会来，这是两人难得的见面机会，自然要买了她爱吃的东西。
　　翌日，十月初六。
　　由於第二天寿辰的关系，向桢一早就开始忙碌。中午刚用过饭，家人过来禀报，洛雪微到了。向桢眼睛一亮，急忙放下手中青娘刚刚送来的茶，迎了出去。
　　依然是一袭浅黄衣衫，依然是一脸的淡然。洛雪微看见向桢，只是笑着点头，并没有遇见未婚夫婿的扭捏和害羞。
　　”你来了？“向桢竟有些手足无措。
　　”来了。“洛雪微用平和的微笑，努力冲淡向桢的紧张。
　　向桢带着她进了内院，转过天井，去了向夫人的住处。
　　走进院门时洛雪微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却什麽都没看到。
　　”怎麽了？“向桢注意到她异常的举动。
　　”没什麽。“洛雪微跟着他进了内室。
　　院子拐角处的假山後，青娘笑得阴险。
　　
　　
　　第十二章 真心
　　向夫人为人随和，对洛雪微更是喜爱有加。见她来了，满脸都带着笑。洛雪微见了礼，大家落座。
　　”雪微你难得来，既然来了，就多住上几日，让向桢陪你四处逛逛。“向夫人实在盼望着能早日让他们完婚，可是洛雪微大孝在身，也只能暂时拖下去。
　　”伯母，不瞒您说，我也想多住几日，不过家主有命，让我前去皖南联络岑家。所以明日恭贺完老太爷的寿辰，我就要起程了。“洛雪微笑得亲切，对於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始终让母亲一样尊敬。
　　”怎麽有这麽急？“一旁的向桢以为她这次怎麽也能多住几日，没想到竟比以前还要赶。
　　”事关紧急，我也不敢耽搁。“
　　向夫人一旁接口道：”雪微一向深得家里器重，做得都是大事，哪向你？整日闲晃，还道人人都向你一样吗？“
　　”娘……“向桢尴尬地叫了一声。惹得两个女子掩口窃笑。
　　”好了好了，别在我这耽误工夫了。向桢你陪陪雪微，你们小两口该说说体己话，不用理我了。“向夫人是千方百计地撮合他们。
　　”我们哪有什麽体己话？“向桢又是一阵尴尬。倒是洛雪微没说什麽，起身施了礼，和向桢一起出了门。
　　”哎哟，我这几时才能抱上孙子哟！“向夫人想到含饴弄孙的幸福时光，不禁出了神。
　　
　　向桢一路带着洛雪微去了听雨轩，这里原本是专门为有身份的客人准备的客房。自从洛雪微和向桢定亲後，这里就变成了洛雪微的专门住所。
　　一进门，洛雪微就注意到桌上放了一篮青梅。她笑着回头对向桢说：”你还真是有心了。“
　　向桢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接不上话。这模样似乎取悦了洛雪微，她一边拿起青梅尝了一口，一边道：”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麽拘谨的。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金陵吧？“
　　”是的，那是我刚刚别师下山，路过金陵，和楚家的十二少爷楚擎东有了点误会，打了起来。“
　　洛雪微点头。”楚家的‘寒云指’名动江湖，你却能和他打上一百招不落败，那时的豪气干云不知让多少金陵的女子心动呢。“洛雪微此时已经知道向桢会有什麽反应了。果然，向二少爷俊脸通红。支吾道：”是擎东兄未使全力，我才能侥幸对付一百招。“
　　洛雪微叹了口气，”向桢，洛家的女儿向来巾帼不让须眉，所嫁之人也皆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知你对我好，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极其认真地对待。这固然是对我的重视，但是反过来，在我面前，你可有半分主见？你可有半分是为自己想？“
　　”我……“向桢愣住了。
　　洛雪微接着说：”江湖传闻，向家二公子文武双全，自担起护家之责起，没出过半点纰漏。你在外人面前运筹帷幄，挚肘乾坤，哪个人敢小看？可是在我面前却变得小心谨慎，生怕说错半句。我知道你在心疼我，心疼四年前苍茫峰一战，我亲眼见父亲惨死，心疼两年前我娘过世，心疼我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是平心而论，在你眼中，我洛雪微真的是那麽脆弱的人吗？“
　　”不！你不是！“向桢突然抬起头，盯着洛雪微的脸。”你从来都不曾脆弱过。四年前我去洛家奔丧，见你虽刚历经血战，身受重伤，仍站得笔直。看到我时反而安慰我不要难过。雪微，从那时起，你在我心里就不再只是未婚妻这样简单的概念了，你是我要用一生去保护的人。我……“向桢由於太过激动，後面的话一时竟接不上来。
　　洛雪微扯出一抹微笑，”这就对了，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我想你在我面前就不用那麽拘谨了。“
　　”雪微……“向桢突然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会这麽在乎一个人。“
　　洛雪微安静地任他抱着，嘴角牵起苦笑。”向桢，你放心，洛雪微永不负你！“
　　
　　忙完了寿辰一应适宜，接待了提前来到的宾客，晚上又陪洛雪微说了会话，向桢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快二更了。
　　”青娘，你怎麽在这？“在房间里看见青娘，向桢奇怪道。
　　”二少爷，我见你忙了一天了，特意送了点厨房的点心过来。“青娘必恭必敬地回道。
　　”哦，放那吧。天色晚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是。“青娘并没多作停留，立刻离开了。
　　向桢见她走了，呼了口气。夜半三更，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得不防。万一被别人看见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更不好了。
　　书案上然着檀香，向桢换了衣衫，看见桌上的点心，倒真觉得有些饿了。随手那起一块放进嘴里，味道不错。吃了两块，喝了两口青娘一并端进来的茶，顿时觉得腹内满满的。他铺了床，脱了鞋袜，倒床上睡着了。
　　过了三更，向桢觉得身体越来越热，无意识地掀了被子，却还是觉得难以容忍的酷热。迷糊间感觉有人解了自己的衣衫，一双手在自己的前胸游走。他大惊，睁开眼细看，竟是洛雪微！
　　”雪微……“
　　”嘘……“洛雪微示意他不要出声。双手继续为他宽衣解带的动作。向桢向着了魔一样，任她摆弄。心却跳到了嗓子眼，这是自己心爱的女子啊！她竟然……
　　脱光了向桢的衣服後，洛雪微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向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媚惑到极点，让他一阵口干舌燥，身体也似乎更加热了。他已经等不及洛雪微自己脱下衣服，一声低吼将她压倒，大手粗鲁地丝折着她的衣服，很快，洛雪微全身的衣服都被他扯下来。
　　柔软的女性娇躯裸呈与他面前，还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向桢纵是谦谦君子，也把持不住。低头急切地吻上佳人的柔唇。
　　”你……慢点……轻……轻点……“佳人软语嘤咛，摆动着身躯，更刺激了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窗外的月亮悄悄地隐藏到云层後面，不知是不好意思看到这激情的一幕，还是不忍心看到明天将要迎来的狂风暴雨。
　　
　　
　　第十三章 阴谋
　　云消雨住，巫山好去，归路难寻。天色大亮，洛雪微站在门外敲了几次门，不见向桢，惊讶之余推了推门，门竟然没锁。
　　一床凌乱，一床春光。傻子也看得出来昨晚究竟发生过什麽。洛雪微不是傻子，可是她只是惨白着脸，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洛雪微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走回听雨轩时她甚至用上了轻功。刚一进院子，腰间雪刃瞬间出鞘，似是感觉到主人纷乱的心绪，雪刃急射到院墙边的一棵大树上，剑身全部没入树中，只余剑柄在外。
　　”为什麽要这麽做？“洛雪微不能发作，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只有无语问苍天。
　　
　　向桢在洛雪微离去後不久就醒来了，他发现身边的女子，大惊失色。这身无寸缕的女子竟然是青娘！怎麽可能？回想起昨晚的巫山云雨，真实得不似梦境，难道……难道自己将青娘当成雪微？天啊！怎麽会发生这种事？向桢一时间觉得五雷轰顶！
　　”二少爷……“青娘在此时也醒过来，一夜承欢的她更加妩媚诱人。缩了缩身子，脸红得不像话，细若蚊蝇地小声道：”早。“
　　”我们怎麽……怎麽会……“向桢说不出口，急忙穿好了衣服，顺手将地上青娘的衣服丢给了他，然後背过脸去。
　　”怎麽会？“青娘白了脸色，哀怨地看着向桢，”二少爷，你难道不记得了？昨夜我来给你送点心，後来进来收拾的时候你……你抱住了我，把我压到床上就……就……“青娘羞得说不下去，泪水像断线珍珠一般滴个不停。”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青娘如此报答也是应该了，青娘不敢拒绝。可是……二少爷，你不能不认啊！我虽然家穷，到底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我把什麽都给了二少爷，你……“说到这，话音彻底地淹没在哭声中。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了。“向桢心烦意乱，这事该如何解决？且不说今日是爷爷的寿辰，也不说雪微就在向家，就算没有寿辰，没有雪微，这件事也实在太荒唐了！
　　”二少爷，青娘自知身份低微，不敢痴心妄想，只要有个名分就好。绝不会拆散你和洛姑娘的。“青娘见向桢浓眉紧锁，急忙通情达理地说。
　　这不说还好，一说向桢更加烦乱。洛家女儿个个不让须眉，如何能容得下纳妾之事？退一万步来说，纵然洛雪微不计较，自己也舍不得委屈她半分。可是眼前这青娘似乎也很无辜，自己无端乱性。占了人家清白，若没个说法，内心着实有愧。左思右想，觉得前後都是死路，真是比与人拼命可怕得多。
　　”青娘，今天是老太爷的寿辰，此事你先别声张，我一定会给你个说法。但是要等过了今天。“向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安慰她。
　　青娘点点头，渐渐止了哭声。”一切都听二少爷安排。“
　　
　　向家老太爷的寿辰排场不小，到府上来贺寿的宾客如云。向桢虽然心里有事，仍然要满面带笑的迎接来往宾客。到了晚上，寿筵开始。宾客们全都入座，向老太爷也终於露面，向大家频频点头示意。
　　向桢在人群中看到了消失了一天的洛雪微，见她没什麽特别的表情，暗道自己做贼心虚，昨晚的事想来不会有人知道。
　　洛雪微的眼睛瞥见向桢，并没有走过去，只是点头示意。见向桢目光犹疑不定，就是不敢和自己对视，心里自然知道原因，暗暗苦笑。向桢，一切有我。
　　洛雪微见寿筵上的人越来越多，便悄悄地退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一双眸子冷静地盯着场内的举动。终於，在宾客基本都入座後，一个素衣女子悄悄地走进场，慢慢地靠近主人席。女子容貌艳丽，妩媚异常，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青娘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主人席，心底乐开了花。马上就要成功了，这一次你向桢还不身败名裂？突然身後有人拉住自己的手臂，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熟悉的家丁。”你拉我做什麽？“
　　”青娘，我有事跟你说，你跟我来一下。“家丁不由分说，拉了青娘就走。
　　”什麽事？“青娘皱起了好看的眉。
　　”你过来一下，我几句话就说完。“家丁将青娘拉出场，转到院子拐角处。
　　
　　”雪微小姐，青娘给您带来了。“家丁恭敬地施了礼，回道。
　　”谢谢你了。这是打赏你的。“洛雪微随手给了他一块散碎银子，家丁见了连声道谢。
　　洛雪微摆摆手，家丁知趣地离开了。
　　”雪微小姐……“青娘见到洛雪微时就觉得事情不妙，不过她还有底牌，倒也不急在一时。
　　”青娘，你为什麽要这麽做？“洛雪微并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您说什麽？我听不懂。“青娘脸色变了变，立刻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洛雪微一声冷笑，”别给我摆这副表情。水盈都不行，何况是你？“
　　”你……“青娘这次是真的呆了，”您说的，青娘不懂。“
　　”那好，我关你半个月，等你体内的蛊毒发作後，相信你就什麽都懂了。“洛雪微阴恻恻地说。
　　青娘再也伪装不下去，後退了两步，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你不是知道？我是洛雪微。“
　　”你怎麽会对我的事这麽了解？“
　　”这你不必管，我只问你，是不是水盈叫你这麽做的？“洛雪微笑着问道。只是这笑，没有半点温度。
　　青娘抿紧了唇拒绝回答。她是不在乎出卖水盈，不过若不能顺利完成任务回谷换到解药，自己会死得很难看的。
　　”不说就是默认了。其实从我在向桢的房里发现拂芜香起，我就知道这件事和你们沈香谷脱不了干系。到刚刚亲眼见到你，我更加肯定，如此妩媚的女子，一定修习过魅心决。“洛雪微并不愿意仔细去想这背後的原因，因为答案清晰得让她无法接受。
　　”你想怎麽样？“青娘已经准备随时逃走。不过她还在估量，据说洛雪微武功不错，而她的武功只够三脚猫级别。
　　似乎看出青娘的打算，洛雪微眸光炯炯，”你放心，只要你不做蠢事，我会放你走的。“
　　”放我走？“
　　”放你回去告诉水盈，她若敢再对向家不利，我洛雪微必定踏平沈香谷！信与不信，她自己知道！“洛雪微字字铿锵，吓得青娘倒吸了一口冷气。同是女子，她所遇到的都是娇媚非凡，背後算计的人。几时见过这种豪气干云的女子，当下无言地点点头，当晚就离开了向家。
　　
　　
　　第十四章 爱与不爱
　　逼走了青娘，洛雪微长出了口气。对於向桢最直接的威胁总算暂时解除了。转回身，看着灯光辉煌处的那个挺拔身影，她淡淡地笑了。昨晚之事全都由她而起，若今晚真让青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掀起事端，只怕不仅对於向桢，连同整个向家都将很难翻身。生意场上名声重要，一旦担了奸淫之名，只怕洗雪不易。思及此，不禁一阵阵後怕，如果自己没有留意到向桢屋内的拂芜香……
　　”水盈，你在逼我恨你吗？“她一拳重重地打在墙上，浑然不觉得痛。
　　”你这是怎麽了？“身後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洛雪微回身见是一个雪衣女子，素净的容颜，蛾眉淡扫，并不是多麽美丽，却有种不容进犯的威严。洛雪微认得她，四大世家中皖南岑家的大小姐──岑沁紫。
　　沁紫小姐在江湖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她不仅是岑家的大小姐，更是闻名武林的机关高手。江湖人都知道，普天之下，此女无阵可困。另外她当年以二八之龄对外宣布终身不嫁，着实轰动了一番。
　　”沁紫姐姐。“洛雪微迅速调整了心情，淡然道。
　　”什麽事能让你如此失控？“岑沁紫拉着她进了自己临时居住的院子，在回廊边坐下。
　　洛雪微摇头，”没什麽，我只是一时心情烦乱而已。“
　　”雪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岑沁紫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我是过来人，我很清楚，其实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并不是向桢。你只是强迫自己相信，你心仪的人是他。“
　　洛雪微一惊，”沁紫姐姐，我不是……“
　　岑沁紫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你不必向我解释。这是你的人生，你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谈到这里，岑沁紫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当初宣布终身不嫁人时要承受多少压力吗？但是我挺过来了，我总是在问自己，我真的想嫁人吗？我真的必须嫁人吗？“顿了一下，她继续道：”雪微，我会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和我一样的女子。我们这种女子，被家族的人看重，被武林中人尊敬，若得真心相许之人，自然能放下刀剑，相夫教子。若无心仪之人，纵然婚约在身，我们又如何放得下自己一身的傲气？也许你要说，你有世家的责任。但是扪心自问，勉强自己，到头来破坏的难道不是两个人各自的幸福吗？“岑沁紫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洛雪微再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雪微，不要让自己後悔。既然你看重向桢，那麽也请你不要让他後悔。“岑沁紫拉着她的手，”爱与不爱，只有你自己知道。“
　　”沁紫姐姐，你是否也是像我一样，无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又不忍心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才决定终身不嫁的？“洛雪微依稀记得当年的一些事情。
　　岑沁紫笑得平和，”都不重要了。时过境迁，就让往事随风而逝吧。“
　　她虽说得淡然，但是在她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洛雪微隐约看到曾经的伤痛。
　　扪心自问吗？自己何尝不是经常问自己？问过之後又如何呢？像岑沁紫那样做是需要 勇气的，自己有吗？看着家中频繁出事，看着家主两鬓的白发，自己如何忍心？说到底，自己终究是洛家人啊！
　　
　　夜里，宾客散尽。
　　向桢刚刚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路过听雨轩时，心中一动。要不要去？要不要去向洛雪微坦白昨晚的事？要说谎不是难事，向桢自信可以瞒过洛雪微。但是心里总是不忍，想起她，向桢的心就异常柔软。
　　洛雪微站在窗子後面看着门外向桢在踌躇，心里微微叹气。这男人对自己太小心了。
　　门，终於被敲响。洛雪微故意等了一会儿才去开门，”这麽晚还过来，不累吗？“温柔的话语，如贤妻良母一般。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向桢站在门口，并不进去。
　　”进来吧，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向桢如遭雷击，全身都僵了。一双眼心虚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洛雪微挑眉道：”难道我猜错了？我以为你有话对我说。“
　　”不……我确实有话要说。昨晚……我……“向桢知道今天如果不说出实情，他恐怕再没勇气。索性把心一横，道：”昨晚我无端乱性，坏了一个女子的清白。“
　　洛雪微不置可否。这尴尬的沈默在一寸寸凌迟着向桢的心。
　　”向桢，你不必自责。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那女子是有意为之。她在你燃的香里面搀入拂芜香，这香无色无味，本也无毒。不过和你常喝的安吉白片混合，会有致人迷幻的作用。加上青娘本身修习的媚惑之术，你对她又没有一点戒心，让你上当是很简单的事。“
　　向桢听得背後冷汗涔涔。”她为什麽要这麽做？“
　　洛雪微自然不能将真正的原因告诉他。”向家经商多年，难免树敌。生意场上达不到目的，自然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武林争斗向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些事都只能算小手段。你虽然武功不弱，到底不是真正的江湖中人，以後要小心了。“
　　向桢点头，”我以後会留心的。“见洛雪微并不介意，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同时心里也有些忐忑，万一刚刚一念之差，没有来告诉她这件事，雪微心里会怎麽想？
　　洛雪微见他额上冷汗直冒，知他心中所想。不过有些话，有些事是不能直说的。武林争斗中最黑暗的那一片，并不该让他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是自己要依靠的港湾，却是自己想保护的对象。能保护到几时，就几时吧。
　　抬头望月，依稀可见银河玉带。不觉想起一个女子的明媚笑脸，当初那个满心仇恨，偏激却单纯的女孩，历经生死劫关，已经蜕变成口蜜腹剑，野心勃勃的女子。如何相处？如何制衡？爱与不爱，原来都是煎熬。
　　
　　
　　第十五章 断送一生憔悴
　　沈香谷，垂星楼
　　化名成青娘的姚青任务失败，站在垂星楼里心里忐忑得很。
　　水盈慢慢地喝着茶，动作优雅妩媚，长久的沈默意在攻破姚青的心防。发现对手的弱点就要紧紧抓住，置於死地！
　　”谷主……“姚青果然受不了这种沈默，率先开口了。
　　”你要说什麽？“水盈放下茶杯，含着笑抬头看她。
　　”我的任务失败了。请谷主责罚。“姚青低着头，心里暗骂，都怪洛雪微！
　　”洛雪微是武林中二十年难见的侠女。不仅武功高强，才智也不输於旁人。你去向家之前，难道没调查过？“水盈语气中略带责怪之意。
　　姚青确实没有调查过。之前她是听说过向桢的未婚妻就是洛雪微，也知道洛雪微在江湖中的名声，但是既然她是靠媚功取胜，洛雪微的武功如何，就根本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那日见面方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给人如此大的压迫力。
　　水盈叹了口气，姚青功败垂成，令她惋惜不已。”洛雪微有话要你告诉我吧？“
　　姚青虽然惊奇，却没敢多想，急忙道：”洛雪微说，谷主若敢再对向家不利，她必定踏平沈香谷！信与不信，她说谷主自己知道。“
　　水盈低头，眼睫颤动，看不清心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道：”八师姐既然任务失败，那这次的解药……“说到此，她故意顿了一下。
　　姚青的心提了起来。
　　”这次的解药就晚一天再给你吧。“水盈说得云淡风轻，姚青却听得胆战心惊。她离谷时种了”相思蛊“，若没有解药，蛊毒发作，如相思缱绻，焚心刻骨。虽说晚一天就会有解药，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是这一天也不是好熬的。看来这次水盈是真的要给自己一点厉害了。不敢反驳，姚青只有顺从地退了出去。
　　”雪微，你会很生气吧？“水盈站起身望向窗外，风吹花影摇，烂漫了一谷的秋色。”其实……能让你生气也是好的，至少，你会记得我。“
　　
　　记忆的车轮倒回到三年前，白衣女子偎依在黄衣女子的怀里，看环抱住自己的人僵硬了半个身子。”你还是不习惯。“白衣女子拉着黄衣女子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细致的肌肤温暖而柔软，那绝丽的容颜，带着小女儿怀春般的甜蜜微笑，柔柔地沁入黄衣女子的心田。
　　”水盈，离开沈香谷吧。“黄衣女子抱紧她，柔若无骨的身躯贴近自己的，带着奇异的香。
　　水盈伸手描绘着黄衣女子好看的眉，眸光如水。”雪微，你愿意和我一起远走天涯吗？“
　　洛雪微拉下了她的手，避开了她的目光。
　　”沈香谷非武林正途，为正道所不齿。我不希望你……呆在那种地方。“洛雪微心里在懊悔，为什麽要放任这份不该有的恋情发展到如今欲罢不能的地步？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救了她一命。其後几次相遇，自己怜她身世多舛，多次帮助。也许是自己性子太傲，世间男子进不了心，倒对这样一个偏激而单纯的女子入了目，入了情。
　　水盈听了凄然一笑，”那我还能呆在什麽地方？西湖湖底吗？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沈湖，我知道沈香谷有多可怕，可是那里却是我唯一能生存的地方。天下之大，真的有我容身之所吗？雪微，为了你，亡命天涯我都认了。可是若没有你，哪里对我还不都是一样。“佳人斑斑清泪，惹人心疼。
　　洛雪微语塞，她知道水盈内心愁苦，也正是这份对她的怜爱造成了今日的进退两难的境地。她希望把水盈带回正途，也很清楚两人的未来，女子相恋，世所难容。她们不可能走到一起，再多挣扎都是无用。
　　”雪微，我再问你一句，可愿与我退居山野，携手天涯？“水盈来见她是因为心中要做一个选择。
　　”水盈……我……不能，我有我的责任，不容推托。“洛雪微不忍心伤她，但更不忍心骗她。
　　水盈眼中蓄泪，半晌无言。
　　”雪微，多次相助，多谢了。水盈心仪之人，一生不变。“颤抖的唇印上洛雪微的唇，泪水同时落入两人纠缠的口中，烫着彼此的心。
　　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黄昏。
　　
　　”一晃三年了，时间真快。“水盈轻折着窗台上的鲜花，喃喃自语。三年前的那份伤痛，历历在目。三年来，自己所有的苦，都不会白挨。若这个武林是洛雪微的牵挂，那麽只要毁了武林，雪微是否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第十六章 痴心
　　”唔……“钻心的痛袭来，水盈急忙屏息静气，极力稳住心神，自己动情日久，噬魂蛊反噬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水盈明白，自己终究逃不过那一天。
　　
　　风吹帘动，黑影一闪，进了垂星楼。
　　”事情都办好了？“水盈媚目瞥过。
　　夜阑拉了把椅子坐下，直言道：”观红水榭拒绝。“
　　水盈不为所动，”这我早就想到了。管红裳性子怪异得很，不从中作梗就不错了，我原本也没指望他会念在同门之谊帮我。“
　　夜阑点头道：”其他人那里倒是没什麽问题，一说到成功後可以得到你，他们就都疯了。“夜阑想到那群好色之徒的嘴脸，一脸的鄙夷。
　　水盈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你真的决定了？容我提醒你一句，那群人虽然人数不少，但到底是乌合之众。就算里面有些高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参与。依靠这些人，你真的以为你会成功？你心里到底在想什麽？“夜阑皱着眉，盯着面无表情的水盈。
　　”夜阑，我有事从不瞒你。我的时日无多，不能再空等下去了。“水盈露出凄楚的笑。
　　夜阑闻言”霍“地站起，惊道：”你说什麽？莫非……你的噬魂蛊……“
　　”长则三载，短则一年，我必遭蛊母反噬。“
　　”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若她真心爱你，你也算求仁得仁，如今她弃你於不顾，你还为她如此，你是痴了还是傻了？“夜阑怒道。
　　水盈的目光很平静，面对夜阑的怒气没有丝毫避让。”值得与否？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不悔便是值得。夜阑，有句话你说错了，她并非弃我於不顾，她其实是把我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她努力地把很多人，很多事放在心上，就是希望可以看不到心底的我。不过……我怎麽会让她如愿呢？ 颠覆武林之举势在必行。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成功，那些好色之徒死有余辜，只要我能达成目的就够了。“
　　”你疯了。“夜阑很冷静地给出了结论，然後离开了。
　　”呵呵！“水盈笑中带泪。”雪微，连夜阑都以为我疯了，你可知道？“
　　
　　
　　第十七章 管红裳
　　洛雪微当然不知道水盈的打算，她此刻正在皖南岑家。岑家现任家主岑寂看了洛家家主洛云横的信，抬头道：”雪微，洛兄所言不错，泣璃圣境乃武林最大隐患，如今又蠢蠢欲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维护武林安危本是我江湖之辈义不容辞的责任，这点请洛兄放心，若泣璃圣境胆敢再来进犯，岑家定然鼎立相助，绝无二话。“
　　洛雪微起身抱拳道：”岑世伯凛然风骨果然不差，晚辈在此带我家家主多谢世伯。“
　　”哈哈！“岑寂笑道：”雪微你言重了。“
　　”既然达成协定，那晚辈就告辞了，我要尽快返回洛家复命。“
　　”那好，我就不留你了。有空记得常来，沁紫总是提到你。“岑寂笑着示意左右送客。
　　洛雪微离了岑家，一路疾驰，返回孤山。
　　
　　路上不断收到飞鸽传书，一路引领她来到观红水榭。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
　　观红水榭曲岸琳琅，十丈软红，温温软软地勾勒出一派奢靡景象。待走到水榭後面一般人无法踏足的禁地，风景又是一变，清丽灵秀，隐约看出与沈香谷的布置很像。
　　”久闻洛家五姑娘的芳名，如今一见，才知传闻果然非虚。“观红水榭的主人管红裳仍旧是一身红衣，坐在软榻上，身上随意地披了件毯子。他的声音有些闷，似乎染了风寒。
　　洛雪微知道他与水盈的关系，料想也不会有什麽危险。”管宗主，身体抱恙还来见我，不知也什麽要事？“
　　管红裳微咳了一声，”还不是我那九师妹。前几日派了人来联络我，意图趁半月後的淮南武林大会围攻各大门派，颠覆武林。“
　　”什麽？“洛雪微大惊。
　　”五姑娘该知道她为何要这麽做吧？“
　　洛雪微皱眉沈吟半晌，心中百思千虑，没有开口。
　　”五姑娘，沈香谷出来的人，根本不会念同门之谊。不过，我却愿意帮水盈一次，所以才邀你来这里。五姑娘既然知道了此事，定不会坐视，如何才能见到水盈，五姑娘相必也是知道的。“管红裳说到这里，想了想，继续道：”我也就好人做到底，再告诉五姑娘一件事，是关於魅心决的。“
　　”原闻其详。“
　　”修习魅心决者，动气者伤，动情者死！五姑娘若还有半点怜惜水盈，就请切记。“
　　洛雪微心中一惊，动情者死？她自然清楚水盈恋慕自己多年，情根深种。若果真如管红裳所说，那水盈岂不是……一念至此，洛雪微顿时感觉心如油烹，再难耽搁半刻，立刻起身告辞。
　　
　　
　　第十八章 今宵不负落花肩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时两人还是朋友，这一份暧昧的情愫只在彼此内心慢慢生长，还不曾被揭穿。那时水盈喜欢依偎在洛雪微身边，听她轻声说着武林逸事。那时洛雪微习惯了身边的丽颜女子，带着奇异的香伴随在自己左右。那时两人是武林中颇多人羡慕的”洛水双姝“。水盈的妩媚娇柔，洛雪微的英姿飒爽，都成为当时很多女子模仿的对象。直到十年之後”月华双姝“芳名满天下，人们才渐渐淡忘”洛水双姝“的传奇。
　　
　　重苏小筑
　　水盈有些吃惊地望着风尘仆仆的洛雪微，心里甜丝丝的。
　　”我听管红裳说，修习魅心决者不能动情！“洛雪微开门见山地说。
　　水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管红裳会将这件事告诉洛雪微。
　　”是不是真的？“洛雪微有些激动地拉住水盈的手臂。
　　”是真的。“水盈淡淡地说。
　　”为什麽不告诉我？“
　　水盈温柔地笑了，反手拉着洛雪微坐下，道：”你能这麽紧张，我已经很开心了。雪微，我告诉你又如何？动情的是我，若真能控制七情六欲，我便是那庙里的菩萨了。“
　　洛雪微无言以对。水盈说得没错，告诉她又如何？就如现在，纵然知道了，自己又能做什麽？
　　”雪微，水盈不是悲悯之人。自然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爱你若此，怎麽舍得离你而去？所以虽然困难些，我也会想办法让自己活的久些。我不想你以後忘记我。“说到最後一句时，水盈俯下身，将头枕在洛雪微的膝上，缓缓地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可惜洛雪微没有注意到。
　　”你不要骗我。你知道我不想看到你出事。“犹豫了一下，洛雪微的手还是放在了水盈的头上，摸着她的满头青丝，眼中满是柔情，可惜水盈没有看到。
　　心是红尘，蝶去谁怜花事祭。一霎眼波，一世寒香里。
　　
　　夜，寂静无声。虫儿也知趣，不再做声。
　　水盈躺在洛雪微的怀里，轻轻地撕磨。
　　”你若再动，我就到别处去睡。“洛雪微圈住她的手臂紧了紧，让怀中人安静了些。
　　”还记得五年前吗？你为了救我肩上挨了一剑，那伤口深可见骨，我当时心疼得要命，却不敢在你面前哭，结果把牙齿咬得生疼。“水盈幽幽地说着，貌似不经意，细听又发现，其实满是深情。
　　”行走江湖，受伤总是难免。我注定做不得千金小姐，就只能刀尖上行走，为家族出力了。“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接受某种宿命，洛雪微已经习惯承担责任，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你说得没错。受伤也许对你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对我来说，却是次次都刻骨铭心。四年前苍茫峰上一战，震铄古今。外人只道你们洛家成古今未有之能事，无限向往。我却只担心你，看着你身负重伤，犹强打精神为你父亲守灵，我真的……“水盈说到这里竟一时哽咽得说不话来。
　　”水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浴血曾经，原本就没什麽值得提的。让你动情，是我的错。但是，我注定要辜负你的情，这一点我没有办法。“每次来都想兴师问罪，但是当看到水盈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欢喜的目光，问罪的话怎麽都说不出口了。也许自己已经习惯了去保护她，这次与其说是为了武林前来问罪，倒不如说是因为担心她而不得不走上这一趟。
　　那年雨湿眸睫上，今宵不负落花肩。
　　
　　
　　第十九章 暧昧
　　水盈自洛雪微的怀中抬起头，一双眼仿佛能滴出水来。”管红裳既然能告诉你魅心决的秘密，想必武林大会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这是真的吗？“洛雪微怒气不再，只是轻声问。
　　”唉！“水盈叹了口气。”我今生怎麽就遇到了你？雪微，陪陪我吧。只要陪我到下个月的武林大会，到时你自可以离去，我不会为难你。而我这段时间有你相陪，当然也翻不出什麽花样。“
　　洛雪微犹豫了，水盈说得没错，这样既可以监视水盈的行动，又可以消弭武林大会的隐患，实在没什麽拒绝的理由。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水盈心情大好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们相处的时光。
　　洛雪微摇摇头，该谈的谈完了，她准备闭上眼睛睡觉。却感觉身上的衣服被人解开。心中一动，人也立刻精神起来，她睁开眼，见水盈正解开她的衣服。
　　”你干什麽？“洛雪微戒备地问。
　　水盈浅浅笑着，”你这麽紧张干什麽？我能把你怎麽样？只不过想看看你肩头的那个伤口现在是什麽样子？“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不停。洛雪微的衣服被松开，露出光滑细嫩的肌肤。左肩头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虽事隔多年，仍然很明显。水盈轻轻摸着那道丑陋的突起，柔声道：”还疼吗？“
　　洛雪微不太适应这种暧昧的气氛，动了动，不自在地说：”早就不疼了。你其实……水盈！“洛雪微被水盈接下来的动作惊呆了，一时间竟没了反应。
　　水盈低头轻轻地舔着那道伤疤。红嫩的小舌一点点细细地舔着，手却滑进了洛雪微胸前的衣襟。
　　”嗯……“洛雪微不识情欲，呻吟出声。意识到事情变了样，她急忙抓住水盈乱动的手。”你别胡闹了！“声音明显不如平日沈稳。
　　水盈笑了一声，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吐气如兰道：”其实你心里并不如嘴里说的那样，对不对？“说完，轻轻地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第二十章 缠绵
　　洛雪微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自制力在一点点崩溃。”魅心决！“
　　”哎呀，被发现了。呵呵……“水盈笑得妩媚，贴近洛雪微耳边道：”为了对付你的明尘心法，我只有用这个了。“
　　”为什麽？“洛雪微用力抓住水盈的手，勉强控制自己的心神。
　　”为什麽？“水盈反问。”雪微，若你爱了一个人多年，爱到入骨入心，你会不想得到她吗？“水盈说到此，语气转为苍凉。”沈香谷是什麽地方？每个女子都要学习如何媚惑男人。你当水盈真能出淤泥而不染吗？若不是当年遇到你，如今我也许真的为了增加功力而和男人……“
　　”不可以！“说出口，洛雪微才发现这话是自己说的。她别过头，不想去看水盈。内心乱做一团，自己终究是太高估自己了。以为可以不介意，以为只要水盈能回正途，自己就可以放手了。从未想过她会在别的人身下婉转承欢，如今才发现，只要自己一放手，这女子就会做出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事。
　　水盈脱了上衣，将左臂递到她面前。”这里原本有一颗守宫砂，你该看过的。“
　　洛雪微盯着那美丽的手臂发呆。确实，她见过这颗守宫砂。
　　”知道守宫砂为什麽会消失吗？因为我把点有守宫砂的这块肉挖了下来。“水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洛雪微猛然抬头，才注意水盈赤裸着上身，美丽的身体在月光下反着光。”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水盈毫无羞愧地俯下身，钻近洛雪微的怀里。”我想给你最好的。雪微，这世上除了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碰我。但是我要瞒过沈香谷的人，只能这麽做。“
　　看着水盈的左臂，洛雪微只觉得自己的左臂一阵疼痛，多次受伤，她当然很清楚，活生生挖下一块肉会多痛。同为女子，自己何幸，值得水盈做到如此地步？
　　温柔的唇贴近，洛雪微僵硬着身子没有拒绝。任水盈搅乱了一口的馨香。缱绻的吻，狂乱的夜，两个女子抵死缠绵，仿佛没有明天。
　　翌日清晨，洛雪微醒来时发现水盈蜷缩在自己怀里，她温柔地摸了摸水盈的头发，无限怜爱。对於昨晚，她不後悔。她只是怕有朝一日，两人天涯陌路时，水盈会後悔。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
　　
　　
　　第二十一章 甜蜜
　　塞外已然飞雪片，此际江南花正软。
　　虽已秋末，扬州的天还是暖暖的。山柔水软，温吞了重苏小筑里的一对佳人。
　　”身去心留眉欲展，欲展愁眉，偏又珠痕满。来世愿成藤下蔓，春时却把君来挽。“水盈提笔写下的，仍是入骨相思。
　　”何必写这些句子？平白徒增伤心。我如今人在此处，你还不满意吗？“抛开昨夜的荒唐放纵，洛雪微已经回复到平日的冷静模样。
　　水盈抛下笔，笑道：”你说得对。你人在此处陪我，我还有什麽不满意的。人生一世，得了的，弃了的，本该这一世了结。何必再求来世？“说着，将刚刚写了字的上好宣纸抓起揉烂，丢在地上。
　　洛雪微见她如此随性的举动，哑然失笑。心中暗自将无法割舍的江湖大义，家族荣辱暂时抛开，只心心念念地看着，想着眼前的女子，再无其他。
　　丫鬟送来香茗，两人对坐，边饮茶边下棋，悠闲得让人羡慕。
　　
　　晚上，月色媚人。两人坐在回廊处。
　　”不出去看看吗？你常说扬州繁华之地，夜色格外醉人的。“水盈靠在洛雪微的怀里，笑着问。
　　”有了你，还看那满城夜色做什麽？“
　　水盈一愣，”这话是你说出来的？“扑哧一声笑道，”经过昨夜的缠绵，果真是不同了呢，早知道我就早一点和你……“看着洛雪微立刻变红的脸，水盈的心情更好，低声问道：”雪微，今晚你还要不要……“媚惑的眼轻轻眨了眨，勾魂摄魄。
　　洛雪微抿紧了薄唇，不做声。水盈撇撇嘴，为她的不干脆。”明明心里就想嘛，偏不肯说，你这个性子啊……啊！“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尽数被洛雪微的举动吓了回去。
　　洛雪微知道如果不做点什麽，水盈这口无遮拦的嘴还不知道要说出什麽难为情的话。心念一转，抱紧她，真气一提，上了屋顶。
　　”你干什麽不说一声啊？吓死我了！“水盈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你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看你怎麽下来。“洛雪微像孩子一样威胁道。
　　”哈！你舍得吗？我下不来，那你今晚不就孤衾独枕了？“水盈自信满满的样子惹得洛雪微傲然一笑。在水盈後悔之前一转身，轻飘飘地从屋顶跳下。重新回到回廊处，悠哉地喝着茶。
　　”雪微！你真的把我扔这了？“水盈不可思议地大叫。全没有平日媚惑天下的优雅，像一个抢不到玩具的小女孩，扯着喉咙大叫。
　　”有本事你自己下来啊。“洛雪微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活像一个抢到了玩具的孩子，正拿着玩具嚣张的示威。
　　水盈蹙着眉，咬着下唇，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她道：”自己下来就自己下来。万一我摔伤了，也不知谁心疼。“说完，她眼睛一闭，心一横，当真毫不犹豫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小心！“洛雪微急忙纵身迎了上来，接下水盈。”你疯了！“她吼道。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水盈不为她的怒气所惧，笑意盈盈地说。却见洛雪微的脸色越来越白，奇怪道：”你怎麽了？“
　　”没事。“洛雪微放下水盈，回避着她的目光。
　　这更加惹水盈疑心。”让我看看你的胳膊，难道受伤了？“水盈紧张地拉过她的胳膊仔细地看着。
　　洛雪微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细碎的吻同时落下。水盈下意识地抗拒动作转瞬消失，整个人柔顺得任洛雪微予给予求。
　　”谁让你刚刚吓我，我也要扳回一城。“一吻过後，洛雪微在水盈的耳边如是说。
　　水盈心中一动，面对如此不愿服输的她，想到日後种种，心头不禁一片绝望。
　　究竟要怎麽做，我们才能在一起。
　　
　　
　　第二十二章 美人
　　瘦西湖边，有个卖茶水的老婆婆。夫家姓田，周围人都称她”田婆婆“。田婆婆每日在这摆摊卖茶，经常会听到一些江湖人讲江湖中的消息。什麽哪个大侠的女儿跟下人私奔了，什麽某某大侠赢了某某剑客，名扬江湖了。总之真真假假，无非是为了博人一笑。
　　这日，田婆婆像往常一样摆摊，像往常一样听江湖人讲江湖中新近发生的事。茶摊西面的一张桌子处做了两个大汉，看样子都在三十岁左右。两人聊得甚是投机，嗓门也越来越大，正适合田婆婆听。
　　”陈大哥，听说过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头没？“
　　”武林第一美人？好像是个男的。“
　　”不仅是个男的，还是个孩子。“
　　”啊？孩子？“
　　”没错，不瞒你说，我这次路过金陵，就看到了这个孩子，楚家的七少爷，楚暮寒。“
　　”真的假的？他长得什麽样啊？“
　　”说不出来啊，总之一个字，美！“
　　”这还用你说？不美能叫第一美人？不过一个男人，再美能美到哪去啊？“
　　”你看一眼就知道了。那样的人，要是肯跟我说上一句话，我把心挖给他都行。“
　　”喂，喂，那可是个男的！你老兄不是还有这癖好吧？“
　　”可惜就可惜在他是个男的，要是女的……“
　　”嘿嘿，第一美人是个男的，那是没办法了。这第二美人不是女的嘛，你老兄不想去看看？“
　　”想啊！可是这水盈神秘得很，寻常哪能见着？“
　　”这倒是。老兄，想开点吧，到处都能见着的就不是美人了。“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谈得正欢，却惹得坐在东面一张桌子处喝茶的两人失笑连连。
　　”你注意点，当心呛到。“洛雪微递了手巾给水盈擦嘴。
　　水盈接过手巾伸到面纱下擦擦嘴，笑道：”你不觉得那两人很有意思吗？“
　　”他们要是知道水盈和他们坐在一个茶摊里喝茶，估计会激动得把喝进去的茶都吐出来。
　　“那要是知道他们错过了和我的见面机会，怕是肠子都悔青了。”水盈坏坏地说。
　　洛雪微笑着摇头。“和你出来，总能听到些不寻常的话。”
　　“这样才有趣嘛。”水盈面纱下的眼睛狡黠地眨着。
　　
　　
　　第二十三章 分离
　　扬州名胜不少，两人这几天游山玩水，弹琴对弈，分曹射履，令行酒暖，端得是赏尽美景，尝遍美食。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快，一转眼，半月之期到了。两人表面上没说什麽，心底却都知道，一切都是梦境，到梦醒的时候了。
　　“再过五天就是武林大会，如今赶去，只怕要快马加鞭了。”水盈赖在洛雪微怀里不肯起身。
　　洛雪微当然知道时间紧迫，但也深知，今日一别，再见时两人已经不可能如此亲密。想到这，她隐於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成拳。为何偏偏同为女子，却要相恋？为天地所不容，为世人所不齿。那些曾经被自己隐忍埋藏在心底的相思，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被彻底地挖出来，再无所遁形。她怜爱地圈住水盈，疼惜的目光甚少为外人看见。这一刻的放纵，换回的绝对是无尽的相思之苦。虽然明知，却还是忍不住。如同投火的飞蛾，奋不顾身。
　　“雪微，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水盈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洛雪微收了疼惜的目光，转为平淡。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麽事惹你生气，原谅我好吗？”顿了下，水盈继续道：“如果……那件事真的是人神共愤，你实在……无法原谅我的话，雪微……”水盈双眸闪亮，盯着洛雪微，一字字说道：“请你亲手杀了我。能死在你手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洛雪微皱起眉，暗自思量她话里的意思。借由此缓解刚刚那一瞬间的心痛，杀了她？自己怎麽下得了手。一次又一次，为了救她弄得自己遍体鳞伤，现在说什麽杀了她，这怎麽可能？
　　“答应我好吗？”水盈的目光近似乞求。
　　“水盈，你若心里有我，就不会有那一天的。”洛雪微抛开烦乱的思绪，总有些想法理不清，她感觉好像有什麽事情要发生。
　　水盈一声轻叹，不再谈这个话题。
　　
　　
　　第二十四章 第一美人
　　吃过午饭，洛雪微再不舍也要起程了。离开时水盈催动了魅心决，却没收到想要的效果。这时方知，洛家的明尘心法乃玄门正宗，非是魅心决能干扰得了的。
　　“明明没被我的魅心决所扰，为什麽还对我……”想到这里，脸不由得红了。原来洛雪微那一晚是完全清醒的，“没想到洛家人连这种事都要将计就计，真是不老实。”
　　洛雪微当然没听到这些话，此刻的她正纵马疾驰，希望尽快赶到淮南无暇山庄。一路无话，到了无暇山庄刚好是武林大会的正日子。洛雪微到门上通了姓名，自然有管事的将她带到大会现场。
　　刚从角门进入开会的院子，就听见一位老者道：“对抗外敌，维护我中原武林本是大家的事。四年前孤山洛家高义，独力抗击泣璃圣境，虽然赢了，却损失不少家人，我等痛心之余深感愧疚。如今外敌再犯，我等一定要团结起来，共抗强敌。大家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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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我们这次都要参加！”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谁都不能袖手旁观！”
　　与会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场面热烈。
　　洛雪微认得刚刚说话的老者，金陵叶家的三爷叶白楼。
　　四大世家面对泣璃圣境的再次入侵，决定联手。洛家家主派出多路人马送信联合，洛雪微负责的就是皖南岑家这一路。不过她任务结束後并没有立即回洛家，虽然已经通过飞鸽传书将联合成功的消息带回去，但是这耽搁的半月行程，事後她还是要做出一番解释的。想到这半个月，不禁又想到了水盈。想到了临走时她的那番话，内心开始有些不安。
　　正独自想得出神，就听耳边响起衣袂破空之声，她猛然回神，再看时，场内已经多了一名黑衣男子。一阵大笑道：“哈哈哈哈！老头你嘴上说得倒是挺带劲的，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我泣璃圣境能人辈出，此番前来，你们恐怕……没多少胜算。”男子容貌俊美，语气却是狂妄之极。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洛雪微眼眸微眯，刚刚这男子从她身边经过的一瞬间，她已经感觉出来，这男子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敢单枪匹马地站出来，胆量也是非凡。
　　“小子，你是什麽人？敢口出狂言！”叶三爷怒道。
　　男子嘿嘿一笑。“我是泣璃圣境的一个无名小卒，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看看你们的武林大会是什麽样子。顺便来通知你们一声，泣璃圣境不日将入主中原，识时务的早些归顺，否则性命不保。”
　　“你说什麽？”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叶三爷脾气火爆，哪里容得他在此嚣张？身形一动就动上了手。黑衣男子似乎早有准备，也不慌张，应付自如。
　　洛雪微在一旁细心地看着，越看越是心惊。她经历过四年前苍茫峰上的那场血战，知道泣璃圣境的实力，也见识过泣璃圣境主人的武功，传说中的“惊花浣雪剑”。如今场内这男子虽未用兵刃，但他手里一根枯枝，使的俨然就是“惊花浣雪剑”。
　　正想着，场内胜负已分，叶三爷被枯枝逼得後退几步，一个踉跄，幸好身後有人扶住了他。洛雪微见状刚要出手，眼前一花，已经有人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後，所有的人，包括洛雪微都倒吸了一口气。好美的人，好美的少年。
　　你可以用很多词去形容美人，但是对於眼前这少年，却只有“美”这个字可以形容。看清他的容貌，想起江湖传闻，洛雪微知道他是谁了。名动江湖的第一美人──楚家七少爷楚暮寒。
　　黑衣男子见了楚暮寒的容貌後也是一愣。“小子，天下居然有你这麽漂亮的男人，老天真是不公啊！”调侃之意明显。
　　楚暮寒此时年仅十三岁，五官棱角不明，柔和得如一个毫无瑕疵的玉娃娃。不过这只是长相，脾气可就和娃娃无关了。“少废话！既然敢来，就不要後悔！”说话间，运指如风，动起手来。
　　
　　
　　第二十五章 回眸尽处是烟花
　　洛阳楚家以寒云指名动天下，楚暮寒资质甚高，年仅十三岁就已得真传，与黑衣男子打斗起来竟然势均力敌，半点不吃亏。
　　洛雪微一旁看着，微微点头。楚暮寒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武功修为，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楚家七小子若和清痕斗起来，结果会如何？”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说是年轻，年纪也该在三十岁左右，他靠近洛雪微，语气很亲切。
　　“十二哥。”洛雪微叫了一声，这男子正是洛家十二爷洛信童。
　　洛信童笑了笑，“早就看见你了，刚刚碍於场面不好过来，现在好了，都看着场内的这场比试。楚家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不仅人长得漂亮，武功也不含糊。”
　　“的确是可造之才。不过比起我们家清痕，尚且不及。”洛雪微评判着。
　　这两人口中的清痕，是洛家清字辈子弟。自幼年起，就被洛家长辈认定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悉心培养。如今，洛清痕刚刚年满十岁。洛家规定，男子不满弱冠不得行走江湖，因此洛清痕还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
　　两人说话间，场内已经分出胜负。楚暮寒人小力微，後劲难继，渐已成败军之势。就在所以人都这麽想的时候，楚暮寒被对手迫得连番後退，突然一个站立未稳，整个人坐在了地上。黑衣男子见有机可乘，枯枝直刺其咽喉。楚暮寒人猛然跃起半寸，堪堪避过了咽喉，同时使出寒云指第五重“断水横云”，准确地封了对方的手腕经脉。不过，他的左肩也被偏离的枯枝所伤，血流不止。
　　“暮寒！”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跳了出来，抱住了楚暮寒，神情紧张。
　　“哥，我没事。”楚暮寒美丽的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看样子，他比较在乎的是这场比试的胜负，而不是自己肩头的伤。
　　黑衣男子右腕经脉被封，胜负已明。他却不见惊慌，朗声道：“中原武林果然藏龙卧虎，今日沛白见识到了，改日必定再次拜访中原各派，告辞。”说罢，不待众人合围，人影一闪，消失了踪迹。
　　“可惜让他跑了。”洛信童轻声说。
　　“抓住也没什麽用。他敢来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不过沛白……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洛雪微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洛信童。
　　“沛白……”洛信童也在思索着。
　　洛雪微脑中迅速地过滤着记忆中的人物，突然，她眼前一亮，“容沛白！”
　　洛信童几乎与她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竟然是他，我都忘了，四年前他还是个孩子。”
　　“心狠手辣倒是一点没变。”洛雪微说话时觉得後背那道已经痊愈很久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四年前的苍茫峰上，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容沛白与她交手时败北，她念其年幼，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饶他一命。就在洛雪微转身离开时，背後被容沛白刺了一剑，若不是见机得早，那一剑已经要了她的命。
　　“一剑之仇，我是不会忘的。”洛雪微眯起眼睛，暗自说道。
　　
　　场内此时一片恭贺之声。什麽楚暮寒英雄出少年啦，什麽楚家後继有人啦，什麽楚家七少爷不仅人美武功也是好得没话说啦，总之开始此起彼伏的恭维之词。而大家恭维的焦点，楚家七少爷此时却不知所踪。
　　“这孩子倒是很有意思。”洛雪微并没有耽搁太久，就随着洛信童回到洛家的位置。见过家主，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半月迟归的原因。由於洛雪微一直为家主所看中，所以对於她的一番说辞，家主并没太注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退到後面，洛雪微寻了张椅子坐下。连日赶路，多少还是感到有些疲惫。
　　“五姑姑，你怎麽了？脸色不太好。”说话的青年是洛清林。
　　洛雪微笑着摇头，“只是有些累，我没事。”
　　洛清林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不放心道：“我刚刚看见艾先生在东边坐着呢，要不你去找她看看？”
　　洛雪微一听艾孤寒也来了，急忙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放下心来。“清林，艾先生的名字是洛家的忌讳，你不知道吗？以後千万别再提起了，当心你爹听见罚你。”
　　洛清林面上一红，点头称是。
　　洛雪微话虽这样说，人还是去了东边。见一片人群中，艾孤寒黑衣黑帽将自己裹得严实。虽然装束显得有些怪异，不过这样刚好把她那头惹人注目的白发遮了起来。
　　“艾姐姐。”她轻声叫道。
　　艾孤寒回头，看见洛雪微，自然高兴。两人悄悄出了院子，转到无人处说话。
　　“你的脸色怎麽这麽难看？”艾孤寒皱着眉，拉过她的手腕，搭上寸关尺。
　　“怎麽了？”洛雪微原本并不在意，她只是感到有些累而已。不过看着艾孤寒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你最近是不是用过明尘心法？”艾孤寒见洛雪微点头，表情更加凝重。“雪微，有些话我一直没和你说，不过看来现在不说不行了。”艾孤寒拉着洛雪微在回廊处坐下。
　　“艾姐姐，你有话直说。你该知道的，雪微从来都不是脆弱之人。”
　　“你的明尘心法已有小成，加上凝魂剑法和你自创的移花归玉手，原本可以相辅相成。可是你修习明尘心法时受到外力所扰，乱了根本。之後数次强行修习，已经在身体内留下隐患。你最近多次用过，身体无法承受，所以内伤已成。”说到此，艾孤寒叹了口气。“雪微，听我一句劝，如非性命攸关，不要再用明尘心法了。”
　　洛雪微静静地听完，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真正听到自己自幼修习的武功无法再用时，仍然感到心底一片冰冷。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我是为了你好。”艾孤寒想了想，继续道：“女子，总该有女子的命运。武功太高，本是无用。”
　　洛雪微惊讶地看着她，“这话不像你说出来的。”
　　“我只是想，雪岚在世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也许会说这样的话来劝你。”艾孤寒的笑透着无奈和苍凉。
　　此意或随明月老，回眸尽处是烟花。
　　
　　
　　第二十六章 青城五子
　　武林大会上各门派世家达成共识，若泣璃圣境敢再犯中土，中原武林必将同仇敌忾，抵抗到底。
　　武林大会结束後，洛雪微随洛家人返回孤山。她一直担心水盈颠覆武林的事到底没有发生，难道当真是自己陪她半月让她断了念头？如果真是这样自然最好，可是水盈并非一般女子，洛雪微猜不透她背後的意图，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水盈此时却是春风得意。坐在青城山下的五柳居，看外面轻雪纷扬，围坐在红泥小炉边，自有人烹好香茗递到她面前。水盈接过香茗闻了一下，颇为满意地浅浅一笑，刹那间的风情倾醉了对面的五个男子。
　　“青城五子”在江湖中的名头极为响亮。他们每个人的武功或许排不上头等，但是五人自幼合练的“凌玉剑阵”却是威力惊人。当年武林中武功排名第三的独行客九江先生曾挑战“凌玉剑阵”，被困三百招不得出，无奈认负。“凌玉剑阵”和“青城五子”的名头开始传遍江湖。
　　“临时相邀，五位少侠能不吝赏光，水盈还要先行谢过。”柔柔的声音自檀口中吐出，刚好荡在男人心头最敏感的位置。
　　“水姑娘有何吩咐？我兄弟一定听命。”五子中的老大石峰恭敬道。
　　“石大侠不必如此客气，水盈一界女流能有什麽大事？不过是想借‘青城五子’的‘凌玉剑阵’困住一个人罢了。”水盈眼波微送，媚态勾人。
　　“姑娘请讲。”
　　“洛家家主洛云横。”
　　青城五子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念头不可思议。水盈对付洛家干什麽？作为四大世家之首，洛家威名百年不坠，若非迫不得已，天下没人愿意与洛家为敌。
　　“五位是不是想知道原因？”水盈看出众人眼中的疑惑，道：“这是我沈香谷的事，不便对五位说出。不过五位已经种了红线蛊，如果不按我说的做。其後果五位都清楚吧。青城五子饮誉江湖，若如此消失，该让天下多少英雄扼腕呢。”水盈说得轻松，对面那五人却觉得额上冷汗涔涔。
　　种了红线蛊的人，终生受下蛊之人意念控制，稍有背叛之心，立刻遭蛊母反噬，死於非命。
　　石峰听後脸色一变，急忙道：“水姑娘，我等并非不肯。只是洛云横身为洛家家主，武功甚高，恐怕……”
　　“放心，我并不是要你们杀了他。只要能困住他一时半刻就足够了，到时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石峰等人虽然不愿意，但也知道多说无益，只好点头应下。
　　“不用如此担心，只要让我达到目的，我自然有办法保你们周全。”水盈娇笑着饮下手中的茶。
　　
　　离开五柳居，坐上马车，水盈凝眉沈思。一旁黑衣黑纱的女子自然是夜阑。
　　“你……”夜阑欲言又止。
　　“还想劝我吗？”水盈叹道，“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就算你现在想阻止也来不及了。何况，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水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很清楚你要的是什麽，也很清楚洛雪微是你心仪之人。但是，你们本不是一路人。强行在一起的话，你们两个都会痛苦。水盈，我从未阻止过你做任何事，但是这一次，你收手吧。”夜阑言辞从未有过的恳切。
　　“晚了。你若想阻止我，应该在我为了雪微夺取‘媚姬’之前。现在，覆水难收。我知道我们将来会面临什麽，雪微重情重义，我若不斩断她的所有後路，她永远不会真正留在我身边。也许日後她会恨我，会怨我，但我不会後悔。”
　　有时伤害并非无情，而是另一种追寻，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无奈的求。既然你身上背负了那麽多的责任和道义，那麽就让我来承担背弃和骂名。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偏离原来的轨迹。等待水盈和洛雪微的未来是什麽？两人究竟是共携白首还是劳燕分飞？未来将作出最终的答案。
　　
　　
　　第二十七章 责问
　　孤山 洛家
　　家主洛云横看着面前的洛雪微，目光慈爱而威严。“雪微，江湖传闻你与‘媚姬’水盈之间关系不明。我不愿相信那些以讹传讹的谣言，只想听你说说，你们俩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洛雪微低头垂手，闻言心中一惊，倒也并不十分惊慌。该来的总归要来，谁也逃不开。“回家主，我与水盈数年情谊，乃是金兰之交。水盈本是杭州望族水家的女儿，当年她父母听信术士之言将她沈於西湖，被人救起送往沈香谷。水盈本性纯良，只是造化弄人，成就了如今的‘媚姬’。我知道她并非奸佞之人，故而并未因她是‘媚姬’而与她疏远关系。”
　　洛云横盯着洛雪微，似乎在考虑她这番话的真实性。“这麽说来，你和水盈只是友情了？”一句简单的话，却夹着十分的压迫之势逼向洛雪微。
　　洛雪微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洛云横，没有丝毫的退让。她很清楚，任何的闪避都会露出破绽，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二伯父，是洛家的家主，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一代豪侠，绝不能露出一点胆怯的表情。
　　“回家主，大姐前车之鉴，雪微自当引以为鉴。何况雪微是有婚约之人，绝对不敢任性妄为。洛家教诲，凡事以大局为重，雪微从不敢忘。”
　　冷静从容，淡定自傲。连洛云横都不得不承认，洛雪微虽是女儿身，但这份气度，已经比洛家众多男丁优秀了。
　　“雪微，你是我最看重的洛家女儿，千万别让我失望。”老人这一刻方才卸下威严，向一个寻常老人一样关爱着自己的子侄。
　　“雪微明白。”
　　那份欲舍难舍的情注定没有结果。洛家百年的名声压在她的肩上，不容她行差踏错，因为她是洛家人。
　　
　　
　　第二十八章 明尘心法
　　洽中原大地已寒秋，草木渐枯黄。
　　天气渐入冬。
　　孤山也下了一场雪，洛家前几日安排了一场比试。年仅十岁的洛清痕出战各位长辈，其中就包括洛雪微。比试进行了三天，洛清痕只败给洛信童两招，其余全部获胜。家主颇感欣慰，大家都清楚，洛家下任家主洛信英未来的接班人，非洛清痕莫数。
　　洛雪微的武功并不在此时的洛清痕之下，但是由於她听了艾孤寒的劝，不再使用明尘心法，内功上自然落了下乘。一般打斗倒是没多大区别，如今碰到洛清痕，自然受制，无法胜出。
　　
　　这日晚饭过後，洛清痕的母亲，洛家六夫人安菱派丫鬟来请洛雪微过去。洛雪微跟着去了洛家六爷洛信鸣的院子。
　　“六嫂，找我有事？”安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为人不张扬，孝敬长辈，提携後辈从不落後，只是不喜欢串门子。
　　“雪微，来，坐。”安菱拉着洛雪微坐下，命丫鬟上了热茶。才道“前几日看见你和清痕比试，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为什麽不用明尘心法呢？”安菱虽不会武功，却博闻强识。陪伴洛清痕练武这些年来，别的武功虽不认得，洛家家传的明尘心法和凝魂剑法自然是熟悉的。
　　洛雪微笑道：“有劳六嫂关心了。实不相瞒，我练明尘心法出了岔子，若再随意动用，恐怕有性命之悠。”
　　“啊！竟然会这样！”安菱惊讶地说。眉头锁紧，看来极为担心，“可有办法化解？”
　　“天意如此，只要不用就没事了。”熬过了最开始的低潮，现在洛雪微已经对此事释然很多。
　　“可惜了。”安菱叹了口气。
　　“六嫂不必担心，清痕与我不同，那孩子天性单纯，心无旁骛，正适合修习明尘心法。他是不会像我这样的。”前几日的比试中她已经发现，洛清痕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明尘心法根基稳固，内力使出绵延不断，正是玄门正宗的迹象。
　　“听你这麽说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是说句实话，我其实并不想清痕如此出尽风头。只要清风和清痕能够平安地生活下去，我就没什麽奢求了。”安菱着实为儿子担心。
　　“六嫂，身为洛家人，谁人不是顶着责任过日子？清痕资质甚高，他日必定成材，您就不必太担心了。”
　　“我也知道。唉！不说这些了。雪微，你明年就满孝了，和向桢的亲事也该想想了，女儿大了，不要再拖了。”
　　洛雪微点头，“我知道。”
　　转过年三月，她三年孝期就满了，到时候再没有理由不成亲了。其实亲事早就定下，向桢又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洛雪微心里并没有十分的排斥。不过每次想起婚事，心头都会想起水盈。想起她含着泪吻上自己的唇，想起她为自己受的苦，想起那段日子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洛雪微突然感到一阵烦闷，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第二十九章 暗香
　　杭州城里的暗香坊是个酒馆。这里只有老板娘，没有老板。老板娘名叫暗香，是个泼辣的女子。
　　“我开了七年的酒馆，敢深夜来这喝酒的女子，可就只有你一个。”深夜本就无人，暗香让夥计们都去睡了，自己一个人留下来陪着洛雪微。
　　“我也只来你这里，有什麽好怕的？你还能把我吃了？”洛雪微脸色微红，又一口酒灌进嘴。
　　“呵呵！”暗香掩口窃笑，眉目间俱是情意。“那可难说，酒後乱性，你洛家五姑娘又不是寻常能见的人，万一我把持不住……”
　　“哈！”洛雪微也吃吃地笑起来，“暗香，你怎知把持不住的是你？这酒可是喝到我的肚子里，该乱性的人是我吧？”
　　暗香低头，整个人都倚在她的身上，轻声道：“那你就乱给我看啊。”
　　洛雪微感到头昏沈沈的，有些不清醒。听到暗香说出这样的话，未曾多想，手一伸，便将暗想整个人拉进怀里。
　　暗香倒在她的怀里，媚笑道：“我的五姑娘啊，看不出，你居然这麽熟练。谷主在你身下，一定很迷人吧？”
　　这时，一阵冷风吹开了门，冻得暗香瑟缩了一下。门外走进一个女子，倾国倾城的女子。“暗香，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倒在她怀里，我会让你死无全尸！”水盈严肃的样子很吓人。
　　暗香急忙从洛雪微怀里站起，洛雪微也不坚持，自顾自地喝着酒。
　　“谷主，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暗香等着水盈的下一步指示。
　　“你退下吧，余下的我自己处理就好了。”水盈看着喝醉的洛雪微，有些心疼。
　　“是。”暗香转身离开。
　　
　　“怎麽喝了这麽多？”水盈夺下洛雪微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
　　洛雪微睁了睁眼，认出水盈。笑道：“我想见你，我知道……知道这里……是……你的地方。我想见你……”她突然拥抱住水盈，头枕在水盈的肩头，喃喃道：“我想见你……”
　　水盈叹了口气，“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吗？你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敢说出心里话吗？雪微，为什麽你要是洛家人？”水盈清楚，洛雪微此刻未必能听见自己的话，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扶着洛雪微进了暗香准备好的客房，水盈给她喝了醒酒茶，为她擦了脸，脱去外裳。洛雪微始终顺从地任水盈摆弄。看到这麽听话的她，水盈起了捉弄之心。“从来都是你在上面，这次让我在上面好不好？”并没有指望洛雪微会回答，她轻轻地脱了彼此的衣衫，覆上了洛雪微柔软的身子。
　　“恩……”洛雪微轻声呻吟着，无意识地睁开眼，对目前的状况不是很清楚。不过她本能地一翻身，将刚刚还很得意的水盈压在身下。
　　“哎！你怎麽……”水盈不甘心，明明喝醉的人怎麽还有这样的意识？不过洛雪微接下来的动作已经让她无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
　　不同於之前的温柔拘谨，喝醉的洛雪微完全抛开俗世加在她身上的层层束缚，现出了真性情。她的动作开始变得粗暴狂野，手指如同带有魔力出现在水盈身体最敏感的地方。水盈一面承受着她粗暴的动作，一边被她在自己身上点燃的欲望火焰折磨地娇喘连连。
　　“雪微！雪微……”水盈的意识也逐渐远离，开始凭借本能地呼唤洛雪微的名字。
　　洛雪微皱眉，似乎不满意她的呻吟，低头吻住她的唇，狂乱的呼吸带着浓浓的酒气彻底将水盈带入欲海。两人此刻都放下所有，只为这一刻的沈沦。且忘了周遭风雨，明日寒霜。
　　
　　天空泛白，夜已过。
　　水盈撑起被折腾了一夜的身子，穿好衣衫。出了客房，进了老板娘暗香的卧房，夜阑和暗香都在等她。夜阑看她疲惫的样子，皱了皱眉，却没说话。暗香暧昧地眨眨眼，夸张地叹了口气。
　　“寅时动手。我不许这件事出任何差错！一旦他们失败，必须都要死！”水盈的语气平淡，看不出这句话有什麽重要。可是日後的诸多风雨，却都源於这句话。
　　
　　十一月初九，鲸沙帮和云英镖局发生械斗，死七人，伤十八人。
　　十一月初十，流云居和逍遥山庄交上了手，动机不明。
　　十一月十一，蜀中唐门弟子唐慧宸外出采药意外身亡，经查，乃死於七寸丧门丁下，於是唐门与阴鬼门开始血战。一日後方止，双方伤亡惨重，若非楚家从中调停，绝不会善罢甘休。
　　十一月十三，有人在皖南岑家犯禁，岑家三名子弟教训来人时中毒，一时间无法清除，派人火速去了药王居求解药。却不想药王居此时被浓瘴笼罩，里外不通，无人进得去，也没人出得来。
　　十一月十六，金陵城出现巨盗踪影，官府无力缉拿，请求叶家出手。叶家派两人前往，三日未归，不知所踪。
　　十一月十八……
　　……
　　
　　一条条消息通过飞鸽传书不断地送到孤山洛家。洛云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是洛家的下任家主洛信英。过了今年，洛云横就打算把家主之位传给他。
　　“信英，你对这些消息怎麽看？”
　　洛信英今年三十四岁，老成持重。听了家主问话，回道：“表面看来这每一件事都没有什麽关联，不过细想一下，却发现，这次挑事的都是一些平时不起眼的小帮派或个人。目标却逐渐开始挑上各大世家。眼下楚家力阻唐门和阴鬼门的打斗，岑家自顾不暇，叶家也是後院起火，没出事的只有我们洛家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地方。四大世家以我们洛家为首。为何其他三家相继陷入这场莫名的纷争中，独独我们洛家没事？”
　　洛信英道：“家主的意思是……”
　　洛云横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三十一章 坐山观虎斗
　　洛雪微是在五天後才看到这些消息的。不知道为什麽，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泣璃圣境，而是水盈。那一晚的纵情之後，天亮却不见水盈，这太不寻常了。洛雪微越想越担心，恨不得立刻去找水盈问个清楚。但此时局势紧张，家主已经下令，在外的洛家子弟速回洛家，在家的没有家主命令一律不许擅自离开，完全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正无计可施时，门上家丁来报，向桢来了。
　　向桢见过洛云横後，径直来找洛雪微。
　　“现在武林中形势难测，你怎麽在这种时候来了？”洛雪微并不认可他的做法。
　　向桢道：“我听到一些消息，想到你或许会有用，就急着来告诉你了。”
　　“什麽消息？”
　　“听说这次出事的帮派中有很多人都是好色之徒，而他们身边刚好在最近半年多的时间里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娇媚的女子。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此事与沈香谷有关。”洛雪微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没错。雪微，你对沈香谷的事比较了解，我希望这点发现能帮到你。但是我又怕派人传书会误事，只好自己跑这一趟。向家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向桢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全是柔情，见洛雪微看向自己，急忙收了目光，转身出门。
　　“哎！向桢！”洛雪微叫住他。“不急这一刻，明日再走吧。”
　　向桢看着她，愣愣地说不出话。这是洛雪微第一次主动留他，他心里的喜悦之情自不必说。
　　洛雪微心里想的却是如今外面不安全，向桢一路奔波，万一被人偷袭，容易出事。
　　感情有时就是这样，说不出口的东西，未必就是爱情。
　　
　　水盈把玩着手里的雕花小弩，漫不经心。让人完全想像不到这就是武林中人人想占为己有的“霜月夜”。上次在落日山庄洛雪微手里那个确实是假的，真正的“霜月夜”一直在水盈手里。
　　“夜阑，泣璃圣境不是明年才决定入侵中原吗？为何提前动手？”
　　一旁的夜阑道：“听说是怕夜长梦多。”
　　“该死！他们这一来，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最新的情况呢？”水盈咬着唇，不甘心。
　　“泣璃圣境目标直指洛家，听说是要报四年前败北之仇。”夜阑的声音没有起伏。谁也不知道这些绝密消息她是如何得到的。
　　“我要去通知雪微。”水盈肯定地说。
　　“谷主，我认为以目前的形势，沈香谷最宜坐山观虎斗。”
　　水盈瞪大了眼，“你要我看着雪微冒险吗？”
　　“谷主去通知洛雪微，她就不会冒险了吗？”夜阑冷静地反问，一下子戳中了水盈的痛处。
　　洛雪微一向把洛家看得比什麽都重，纵然知道有危险，为了洛家，她也绝不会退缩的。这一点水盈一向很清楚。
　　“好，我听你的。我们就坐山观虎斗，视最终情况而动。”水盈随意地勾着弓弦，发出刺耳的单音。夜阑见她如此，也不理会，出门做事去了。
　　
　　
　　第三十二章 雁来迟
　　容沛白望着窗外从早晨就开始下起的轻雪，有些出神。
　　“你心中有一个人。”他身後的中年男子叹道。
　　容沛白没说话，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当年我也像你一样。”中年男子似在回味往事。
　　“我可不希望我的将来像你一样。”容沛白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中年男子笑了，平和的笑容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哀伤。“沛白，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也没想过我们的结局会是这样。”
　　容沛白终於转回身面对着他，“你是意思是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没人会知道日後的事，如果你想赢，就先要做好输的准备。你现在……心气终究还是太盛了些。”
　　“我知道。”容沛白微微一笑，俊美的面容露出三分邪气。“师傅，入主中原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纵然你现在可以看透荣辱，我却不可以。年少就该气盛，否则岂不白活一回？是非成败，不过是後人评说，我现在只需要认真地打赢目前这一战。”他想了想，又说：“你放心，我听说洛清秋已经离开洛家，这样你总可以对得起他了吧？”
　　“我还有什麽对不对得起的？我早已没脸去见他。江湖霸业，万丈雄心，呵呵！”中年男子笑得苦。“沛白，只有经历过，你才知道什麽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若不是你的犹豫，四年前我们怎麽会输？”容沛白转过脸，不愿再看师傅的表情。他需要坚定决心，而不是被动摇。他要向师傅证明，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这江湖他要，心中的那个人，他也要！
　　
　　江湖局势云谲波诡，一日甚过一日。
　　洛雪微奉命前去叶家联络情况。刚至叶家，就赶上叶家三爷叶白楼回来报信，找到了失踪的子弟。洛雪微虽是客人，但既然来了，总不能坐视，於是也跟着前往发现叶家人踪迹的那处密林。
　　密林中树木遮天蔽日，给人阴森的感觉。大家来到密林深处，看见叶家那两个失踪的子弟，不过此时两人已经成为两具尸体了。
　　“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叶三爷握紧拳，都是自家子侄，怎能不痛心？
　　叶之彤也跟了来，她看了看周围，又仔细地闻了闻，说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麽？”
　　众人闻言都仔细得闻了闻，均摇头。
　　“难道是我的鼻子出错了？”叶之彤皱眉沈思。
　　“你闻到了什麽？”洛雪微悄声问。
　　叶之彤再次仔细地闻了闻，道：“香气。一种很淡的香气。有点像梅花，却又不全像，里面似乎掺了别的什麽。”叶之彤还在仔细分辨，自己制香多年，鼻子比旁人敏感很多，不可能闻错的。“雪微，你对香料颇有研究，你看……”叶之彤抬头看洛雪微的时候，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洛雪微惨白着脸，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雁来迟！”
　　叶之彤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你说什麽？这……难道这香气是‘雁来迟’？”
　　洛雪微点点头，同时转头对叶三爷说：“叶三叔，快！退出密林！”
　　叶三爷刚刚一直在指挥大家抬尸体，没有注意到她们。此时听到洛雪微的话，愣住了。再看洛雪微表情严肃，语气急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更是奇怪。
　　“三叔，不要发呆了！快听雪微的话，叫大家赶紧撤离密林！”叶之彤说话的同时已经拉了身边最近的一个人纵身向密林外掠去。
　　叶三爷此时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但这两个女子异口同声的话绝没什麽可怀疑的。当下通知大家抬着尸体，尽快退出密林。
　　“不行！”洛雪微一声高喊，“放下尸体，马上离开！”
　　“为什麽？”到底是自家子侄，叶三爷不可能把他们丢在这里。
　　“叶三叔，尸体上可能涂了‘雁来迟’。”
　　“什麽？”叶三爷的脸色也变了，容不得多想，当他看到洛雪微肯定地点头时，心下有了决定。大声喝道：“放下尸体，退出密林！”
　　他们耽搁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仍然晚了。
　　密林另一端传来一曲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听见箫声，叶三爷和洛雪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知今日势必一场血战。
　　“雪微，连累你了。”叶三爷苦笑道。
　　“叶三叔你太见外了。”既然逃不掉，洛雪微镇定心神，目前唯一可以倚仗的，是叶之彤已经逃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明月宫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
　　江湖中有几个地方的人是惹不得的。比如沈香谷，比如药王居，再比如明月宫。
　　沈香谷的蛊，药王居的药，明月宫的香。都是江湖中闻之色变的东西。
　　而今天，他们碰上的就是明月宫的镇宫三宝之一的“雁来迟”。
　　趁着箫声还在继续，叶三爷和洛雪微说：“雪微，一会儿动起手来，我会尽力拖延，你带他们离开。”
　　“叶三叔，‘雁来迟’的威力不用我说你也应该很清楚。洛家明尘心法是受其影响最少的武功，所以……”
　　“不行！”叶三爷断然打断了她的话。“雪微，我知道你义薄云天不输男儿。但是这件事我们已经决定了，无须多言。你若真为叶家着想，就把他们平安地带回叶家。”
　　洛雪微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生死关头，大局为重。她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见得比叶白楼的轻。
　　此时，箫声已止，吹箫的人也已经现身於他们面前。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你就是明月宫的接引使者？”叶三爷沈声问。
　　少女声音清脆。“箫声引路，带你们前往离魂之地。”
　　“叶家素来与明月宫无冤无愁，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
　　少女不为所动，仍然重复道：“箫声引路，带你们前往离魂之地。”
　　一旁的洛雪微说：“叶三叔，听说明月宫的接引使者都是自幼就受药物控制的孩子，与傀儡无异，你问不出什麽的。”
　　叶三爷正想要说什麽，此时箫声再起。却与刚刚不同，显然里面糅合了摄人魂魄的魔音。洛雪微眼睛骤然眯起，眸中光芒闪了一下，没知会任何人，她的身子已经凌空纵了出去。
　　“雪微！”叶三爷大惊。
　　“叶三叔，我没有能力带叶家人生离此地，还是交给你吧。”洛雪微说话时已经和少女动上了手。
　　“这不行……”叶三爷刚准备过去帮忙，却被洛雪微的下一句话阻住了。
　　“叶白楼！你想让大家都死在这吗？生死关头，你难道比我这个女人还婆妈吗？”洛雪微说这话时运起内力，字字声传百丈，如千斤巨锤敲在叶三爷的心上。
　　叶三爷被这话激得热血上涌，大声道：“雪微，若等不到你平安归来，我必前往洛家以死谢罪！我们走！”
　　“雁来迟”的特点是融毒药於香料内，香虽极淡，毒却极浓。等到中毒者有感觉时，中毒已深。配以魔音，往往很快就让人失去意识，任人宰割。
　　洛家的明尘心法讲究心如明镜，所以同等情况下，洛雪微自然撑得要比其他人久一些。此时攸关多人生死，虽然面对的是个少女，洛雪微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掌中雪刃招招毙命，洛家家传的凝魂剑法斩尽生机。
　　
　　
　　第三十四章 死里逃生
　　叶三爷带着叶家子侄迅速後撤。可惜众人中毒已深，加上魔音勾魂，退出密林时包括叶三爷在内只剩下三个人了。
　　洛雪微此时也觉得意识逐渐远离，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借由疼痛得到暂时的清醒。明尘心法分为九层，洛雪微只练到第五层就停滞不前了。此时她将明尘心法用到极至，雪刃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殷红如血。少女悍不畏死，手中箫神出鬼没。不过终究不敌洛雪微，被她一剑穿心。
　　“唔……”洛雪微杀了少女，自己已经无力抽出雪刃，就着少女倒下的方向跟着倒了下去。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洛雪微闭了闭眼，五脏六腑皆如错位般剧痛。她虚脱般地从少女的尸体上滚下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真没想到你竟然能逃得过‘雁来迟’？”说话的女子黑衣黑纱，一双眸子冷得吓人。
　　洛雪微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她仍然觉得这个女子在哪里见过，未及多想，人就已经昏了过去。
　　“匹夫之勇！”黑衣女子冷哼道。随手抽出少女尸体上的雪刃，滑向洛雪微的咽喉。
　　“你想杀她？”一个青衣男子凭空地出现，让黑衣女子吃惊不小。
　　“你是什麽人？”
　　青衣男子二十岁左右，淡淡一笑，却是十足的邪气。“我是谁不重要。夜阑，你脚踏沈香谷和明月宫这两只船，只怕没什麽好处吧。”
　　夜阑心里更加吃惊，“你怎麽会认得我？”她幽居十年不出，根本不会有人认识她的。
　　“呵呵！”男子笑得狂妄。“这天下间的事，有一个地方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的。”
　　夜阑惊道：“你是凤谷的人！”
　　凤谷是个靠经营消息闻名江湖的地方。据说这世上还没有凤谷不知道的秘辛，因此虽然凤谷一直摆出一副生意人的架势，但是武林中却没人敢小觑凤谷的力量。
　　男子不语，只是低头看着昏迷的洛雪微，看得很仔细。
　　“你要救她？”夜阑脸色变了变，杀人灭口是她此次计划中的最後一环，如果洛雪微还活着，总有一天会记起她是谁，到那时自己将无处容身。
　　“我是受人之托，没办法啊。”男子一副无奈的表情。看了眼夜阑眼中极力掩饰的杀意，他继续说：“夜阑，我劝你不要和我动手，我现在还不想杀你。”他的语气瞬间转为冰冷，令夜阑心头一凛。
　　凤谷的武功神秘，迄今无人见识到凤谷真正的武功。夜阑不可能被他几句话吓倒，放弃杀洛雪微最好的机会。更何况，“雁来迟”还未散尽……
　　夜阑刚刚这样想着，就看见眼前黑影一闪，男子已经点住了她的几处要穴。
　　“你……”夜阑暗悔方才大意。
　　“我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你显然不是个会听话的人，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我比你懂。”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抱起洛雪微，走出密林。“我劝你最好不要呼救，叶家一定会带人来找洛雪微，你要是不想死，就知道该怎麽做。”人已经渐渐走远。
　　“这到底是个什麽人？”夜阑觉得背後有些发凉，这个男人是超出她想像的可怕。
　　
　　
　　第三十五章 噩耗
　　夜，月上中天。
　　洛雪微醒来时只看到一盏孤灯。她撑起虚弱的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却没有其他人。
　　她想下地，双腿却使不出半分力。正无法可想时，门开了，进来的人，是水盈。
　　水盈的脸色比洛雪微还难看，见她醒了，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你怎麽会在这？这是哪里？”
　　水盈过来阻止了洛雪微想下床的举动。“这里是九花居。”
　　洛雪微奇怪地左右看看，这时才发现这里确实是九花居，而且是这里主人艾孤寒的卧室。“艾姐姐呢？”
　　水盈红了眼眶，道：“艾先生她……”
　　“她怎麽了？”洛雪微激动地抓住水盈的手，急切地看着她。
　　“她死了。”说到这里，水盈的泪水到底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为什麽？”洛雪微大声问，猛然间意识到了什麽，她看着水盈，问道：“是因为我对不对？艾姐姐是为了救我才会死的对不对？”
　　水盈看着她无法作答，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是那麽残忍。
　　“我早该想到的。”洛雪微喃喃自语着。灰白的脸色让人看了心疼，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下，仿佛没有尽头。
　　
　　明媚的春日里，一个黑衣女子站在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洛雪微面前，手里变戏法似地变出了两只草编的蜻蜓。
　　一旁的蓝衣女子笑道：“你就知道逗她。雪微都多大的人了，哪里还玩草蜻蜓？”
　　洛雪微点点头，证明大姐洛雪岚的话没错。
　　黑衣女子笑得灿烂，“因为我只会编这个嘛。”
　　一句话，逗笑了两个人。
　　後来，洛雪岚和艾孤寒的事情被家主发现，洛雪岚被关进“苦思楼”。艾孤寒禁止进入孤山洛家方圆十里，否则格杀勿论！
　　洛雪岚用了三年时间让家人放松戒备，趁着洛家倾全家之力对抗泣璃圣境时逃出孤山。只可惜上苍不公，只许了她们两人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洛雪岚便撒手人寰。艾孤寒抱着她的尸体坐了一夜，清晨时，已经是满头白发。
　　洛雪微亲眼见证了她们两人之间的生死相许，感触最深。如今，艾孤寒也已经故去，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也许下一世，她们两个人可以在一起吧。
　　
　　
　　第三十六章 免叫生死作相思
　　水盈蹲下身，抬头看着洛雪微的泪颜。“雪微，你一定不能有事，我怕了，我真的怕了。”她说着扑进洛雪微的怀里，将洛雪微抓得死紧。“我知道我没有艾先生坚强，如果你有什麽事，我一定活不下去的。”
　　洛雪微被送到九花居的时候，已经危在旦夕。水盈在第一时间收到凤谷传来的消息，赶到这里时，艾孤寒已经耗尽一身功力，油尽灯枯。
　　水盈第一次觉得死人并不是件悲哀的事，至少对艾孤寒来说是这样的。也许早在洛雪岚去世时，她的心就已经死了。可是她又熬了四年，熬到她认为最合适的时候，用最合适的方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水盈一直这样想：艾孤寒这四年来，一直在寻找死亡的机会。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叫生死作相思。
　　
　　洛雪微轻抚着水盈的脸颊，眸光如水。嘴唇动了动，极低地吐出四个字：“我也害怕。”
　　唇与唇贴到了一起。轻轻的，淡淡的，没有搀杂任何情欲。两人都清楚，此刻还能在一起拥吻，是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换来的。
　　
　　九花居是个美丽的地方。半夜时飘起了轻雪。
　　“知道是什麽人救了我吗？”洛雪微喝了药，身体仍然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於是靠在床边和水盈说着话。
　　水盈道：“听说是凤谷的人。我也是收到他们的消息才赶来这里的。”
　　“凤谷？”洛雪微沈吟着。她和凤谷素无瓜葛，为何会救她？
　　正想着，水盈纤细的手伸过来，为她揉了揉太阳穴。“别想了。你的伤势不轻，静养才是最主要的。当心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受影响。”
　　这些洛雪微也同样担心。她出道以来闯荡江湖，所过之处，旁人固然碍着洛家的名声对她礼让三分，但即使没有洛家，她洛雪微的实力也不容任何人小觑。明尘心法已经被艾孤寒禁用，此番强行使用，还不知後果如何。加之“雁来迟”毒性缠绵难解，艾孤寒命悬一线之际，未必能够全部拔除。不过这些她不能说出来，免得水盈担心。
　　“我没事，就是使不出力。”洛雪微柔声安慰水盈。
　　水盈笑了笑，美艳耀眼。“厨房炖着粥呢，我去盛。”说完出了屋子。
　　洛雪微靠在床边咳了两声，耳边听见轻微的声响，她知道外面有人。
　　“是什麽人，进来吧。”洛雪微轻声说道。自信外面的人能够听见她的话。洛雪微不能等，两人现在都没有能力自保，一旦等到水盈回来，会连累她的。
　　门被轻轻地推开，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衫，肩头上落了层薄雪。灯光昏暗，他的相貌被额前的碎发遮掩，看不清楚。
　　虽然看不清楚来人的相貌，但是仅仅凭着身材轮廓和给人的安静感觉，洛雪微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一直悬着的心也终於落了下来，这个人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清秋，怎麽会是你？”她轻声问，并且摆手示意男子过来。
　　男子并没有迟疑，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坐在椅子上。“五姑姑，你还好吧？”
　　洛清秋就是不久前宁废武功也要离开洛家的那个清字辈子弟。自小与洛雪微要好，两人虽然辈分有别，年龄却相差无几。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洛雪微拨开洛清秋额前的碎发，看清楚了他的脸。还好，除了瘦了一些，整个人都没什麽变化。
　　“五姑姑，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离开洛家之後，一直留在凤谷。”洛清秋任由她拨乱自己的额发，乖巧地回答她的问题。
　　洛雪微心中一动，“凤谷？难道这次救我的人……”
　　“没错，我无意间得知明月宫的动向，又听说五姑姑你去了叶家，就猜到可能会出事，所以我求了少谷主去看看。若五姑姑没事，少谷主不会露面的。”
　　洛雪微点头，一直在心中缠绕的谜团终於解开。“那位少谷主叫什麽？”
　　“凤千情。”
　　“凤千情……”洛雪微重复着，要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清秋，你在凤谷过得好吗？”
　　洛清秋笑了笑，“五姑姑你放心，我在那很好。少谷主对我也很好，一切都很开心。”
　　“你这孩子还知道什麽是开心就好。别委屈了自己，人生就只能走这一回。”见洛清秋安顿下来，洛雪微的心情也稍稍好转了些。
　　“姑姑你只知道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不过……”洛清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奉劝姑姑一句，注意水盈。她於洛家是敌是友，现在还难以决断。”
　　洛雪微的脸色变了变，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无论何时，洛家的事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五姑姑……”洛清秋看见这样的洛雪微，忍不住心疼。曾经一起嬉笑打闹的玩伴，曾经天真无邪的少女，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有担当的女子。可是，她原不该是这样的。
　　“怎麽？”洛雪微抬头看着他。
　　“没什麽。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我在凤谷的事，我想没必要告诉家主吧。”洛清秋不想再和洛家扯上关系。
　　洛雪微看着他的目光有些不舍。“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清秋，不管你在哪，记得自己是洛家人。”
　　洛清秋无言。洛家人吗？除了面前的这位小姑姑，还有谁记得自己是洛家人呢？
　　“我走了。”洛清秋出了屋子，离去前回头看一眼屋内的那盏孤灯，叹了口气。
　　
　　水盈这时端了清粥小菜进来。
　　“你都看见了。”洛雪微不必问也知道。
　　水盈点头。“他也是洛家人？”
　　洛雪微叹了口气，“他的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说完，低头喝粥。
　　喝完粥，洛雪微恢复了一些力气，能够下床走动。
　　“我想去看看艾姐姐。”
　　水盈没有阻止，陪着她来到九花居的後面那棵大数下。
　　“我就把她埋在这里，是她吩咐的，不要立碑，不要起坟。”水盈轻声说着。
　　洛雪微握紧了拳，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慢慢蹲下来，摸着地上新翻的土，柔声道：“艾姐姐，你和大姐是否已经相逢了？我相信大姐会在奈何桥边等着你的，但愿你们的下一世，不要爱得这麽痛苦。”
　　雪依然下着，静寂无声，掩盖了世间一切，不管是快乐的，还是悲哀的。
　　昔日霞岚已去，徒留铭媒松柏。晨暮风抚，雪雨问访，野壑烟埋。
　　
　　
　　第三十七章 人生无物比情浓
　　又过了一日，洛雪微的身体好了一点，急忙飞鸽传书通知洛家和叶家，让他们安心。
　　“你不是想回去吧？”水盈为她换了衣衫，准备拿去清洗。
　　“放心吧，这次我不会逞强了。”洛雪微淡淡地说着。之前运功调息，觉得内腑始终留有滞碍，郁结难除。她深知，多年闯荡江湖，受伤如家常便饭。她总爱逞强，每每未及痊愈就和人交手，旧伤不断累加。加上这次中毒，身体恐怕再也无法承受。另外，经由艾孤寒一事，对她触动颇多。如今还能拉着水盈的手，看着她的笑靥娇容，实属不易。她不想如艾孤寒一般，等到生死殊途时才去珍惜。
　　“那样最好，我去洗衣了。”水盈心情不错。无论在哪里，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能让水盈安心。
　　看着水盈离去，洛雪微的心变得柔软。水盈贵为沈香谷主，何时洗过衣服？为了她，不辞洗手做羹汤。自己是否欠她太多？
　　水盈在河边洗衣，有些笨手笨脚。正如洛雪微所想，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等事还是第一次做。“看来以後还真要学学了，否则以後……”她的眸子眨了眨，浅浅地笑了。
　　以後，她会和雪微在一起的。
　　
　　山中无岁月，两人一转眼在九花居住了月余。洛雪微的伤势渐渐好转，然而两人的心情却在一天天变糟。洛雪微的身体依然虚弱无力，日常起居虽然影响不大，武功却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水盈清楚，在洛雪微平静的面容下，是一天比一天焦灼的心。
　　“如果你真的没有武功了，怎麽办？”冬日寒夜，水盈依偎在洛雪微怀里，轻声问。
　　洛雪微的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你这段日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对不对？在我看不见的心里，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你洛雪微没有了武功怎麽办？”水盈转头看着她，她坚强的雪微啊，怎麽可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我确实在想这件事。我不知道没有武功後我还能做什麽？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如果我真的失去武功，我会立刻嫁入向家，这也许……是我最後能为洛家所做的事。”她看着水盈，一字一顿道：“这可是你要听的？”
　　水盈的脸色转为灰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以为我做了手脚？”
　　洛雪微道：“你照顾了我这麽久，真心假意我还分得出来。不过，你在我的饮食里加了东西没错吧？”她此时抱紧了水盈，不愿放手。
　　水盈颓然倒在她的怀里。“雪微，为什麽你一定要这麽清醒呢？其实你知道我不会害你的，为什麽要说破它呢？”她伸手圈住洛雪微温暖的腰身，轻声呢喃道：“你知道的，我只是想你在我身边多留一段日子。”
　　洛雪微温柔地将她压在床上，感受她在自己身下的颤抖，水盈如水的眸子轻轻眨着，洛雪微的吻落在她的羽睫上。“水盈，不要对我、对洛家做手脚。这是我最无法容忍的事。不要在我每次想相信你的时候让我失望，好不好？”那声音仿佛是在乞求，乞求两人之间能够心无间隙的在一起。
　　水盈主动送上自己的唇，引导着洛雪微侵占。轻轻扭动着身体，挑逗着洛雪微的自制力。在洛雪微的意乱情迷中，拒绝回答了这个问题。
　　水盈表面上沈沦欲海，内心却道：“雪微，若不动些手脚，你又怎麽会和我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明白，我要的是一生一世的相携白首，而不是日後朝朝暮暮的思念。”
　　今宵风月知谁共，声咽琵琶槽上凤。人生无物比情浓，海水不深山不重。
　　
　　
　　第三十八章 世上安得双全法
　　夜里，水盈已经沈沈睡去，洛雪微却睡不着。看着身边水盈的绝色容颜，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水盈的心思她如何不知。若说有情，偏偏造化弄人，两人都是女子。若说无情，却於无心处搅乱了一池春水，从此再也放不下她。可是，两人的出身是不同的，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不同的。水盈可以为了她们之间的情不顾一切，她却不可以。
　　“若是当初就断了，岂不正好？何苦如今这样，让人难过。”洛雪微很清楚，水盈步步设局，引她入彀。如今，两人的情，已经断不开了。无论如何，也断不开了。
　　一旁的水盈似有所觉地动了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雪微，不要离开我。”
　　洛雪微为她掖了掖被角，自己披衣下了床。
　　走出屋子，外面又开始飘雪了。她咳了两声，不知不觉又走到九花居後面的那棵大树下，慢慢地蹲了下来。
　　“艾姐姐，我来看你和大姐了。”她轻抚着树干，目光温柔。“你现在一定很快乐吧，不必在尘世间，为了情苦苦挣扎。我不如你，比你还多一些要牵挂的事。江湖大义，洛家荣辱我都不能不管。清秋让我留心水盈的动向，我应下了。可是应下又有什麽用呢？就算水盈真的对洛家不利，试问我真的下得了手吗？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她做了什麽事情要堕入地狱，我也势必随她万劫不复。我欠她的情，她欠我的义，我们之间早已经理不清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她继续说道：“大姐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永远知道什麽是该争取的，什麽是该放弃的。她可以为了你抛弃洛家，可是我做不到。但我同样无法为了洛家抛弃水盈。艾姐姐，世上是否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说到这，她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怎麽会有呢？若是有，你和大姐又怎麽会天人永隔？我真是太傻了！”
　　寂静的夜里，洛雪微对着这棵大树，说着自己不能向别人诉说的痛苦和忧虑。可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後同样无法解决。
　　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洛家不负卿。
　　
　　
　　第三十九章 冷漠的面具
　　清晨，水盈端给洛雪微的饭菜旁边放了一个小瓷瓶。洛雪微盯着瓷瓶不说话。
　　「这是雁来迟余下的解药。艾先生临终前给我的，她说如果我不想你离开，就不要给你。」水盈苦笑着。「我曾经想直接丢掉的。可是……我舍不得看你痛苦的表情。」她吸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如果你要走，我不会纠缠。」说完，她看了洛雪微一眼，迅速地出去了。
　　虽然仅一眼，但洛雪微看得清楚，水盈眼眶里全是泪水。她不放心地跟了出去，在厨房里，果然看见水盈在低声哭泣。
　　洛雪微疼惜地从後面抱住了她。原想劝她不要再哭了，没想到水盈却是越哭越厉害，抽抽噎噎地仿佛透不过气来。
　　「我的伤还没好，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万一你哭坏了身子，谁来陪我？」洛雪微柔声说。
　　水盈不肯抬头，哭得依然厉害。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了哭声，抬起红通通的脸，嗔道：「都怪你，每次都把我看得跟敌人似的。你也不想想，我纵害遍天下人，又怎麽舍得害你？」说完，伸出春葱般的手指戳了戳洛雪微，「真是没良心！」
　　洛雪微苦笑，如此的小女儿模样已经很久不曾在水盈身上看到了。
　　「好，我没良心，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行不行？」
　　水盈皱皱眉，「好贫的嘴！一点都不像你。」
　　「那你要怎麽样？」水大谷主还真难侍侯。
　　「我要……」水盈明媚的眸子转了转，贴在洛雪微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洛雪微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怎麽？你不愿意啊？」水盈垮下脸，十分沮丧。
　　洛雪微斜睨着她，心里暗自算计。「你确定？」
　　水盈的头顿时点个没完。
　　「好，那就今晚，过时不候。」洛雪微低头贴在她的耳畔如此说。
　　洛雪微嘴里呼出的热气让水盈瘫软了半个身子。回眸瞪了洛雪微一眼，却看见她似笑非笑，一脸奸计得逞的坏模样，水盈被迷醉了。两人相知多年，水盈看惯了洛雪微的各种表情。无论哪种表情，几乎都是一本正经的。几时看过这种坏笑？
　　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这句话用在女人身上同样合适，所以才有那麽多的名门正派人士爱上魔教妖女。无疑，此时的洛雪微是特殊的。
　　「怎麽了？」见水盈盯着自己的脸不说话，洛雪微奇怪道。
　　「你今天怎麽和往日不大一样？」水盈回过神，低下头，掩住眸中担心的神色。
　　「是吗？」洛雪微笑笑，并不作答。
　　
　　两人吃过早饭，一起去了九花居西面的峭壁，从那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崇山峻岭，山川自有一派巍峨景象。洛雪微一时间壮怀激烈，心里的话未曾多想就这麽说出了口。「四年前的苍茫峰上一战，也是这样的季节。那时在苍茫峰上，也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色。」
　　水盈侧了侧头，「你似乎在怀念？」
　　洛雪微毫不掩饰地点头。「在那时那地我失去了太多，叔伯，兄长，子侄，还有我的父亲。可是我也得到了很多，我用一身的伤换回了一个教训：永远不要有妇人之仁！」
　　「雪微……」水盈心疼眼前这个一脸肃然的女子。她是那时洛家参战的唯一一名女子，她亲眼见父亲惨死，她浴血苍茫峰，到下山时，已经没人能辨认出她是洛雪微。洛家的男儿们永远不知道，这样的血战，对一个花季少女意味着什麽。那战之後，洛雪微的腰身再没有弯曲过，她成了武林中最优秀的侠女，众多年轻侠客亦难望其项背。她聪慧，机敏，勇敢，正直，可是这些词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她本该坐在自家的阁楼上，习字绣花，相夫教子。
　　上天和她开了一个玩笑。她的命运在那一年被颠覆了。
　　「水盈，我曾经经历过那麽多的事，都不曾恐惧过，畏缩过。洛家人，纵然是女子，也不容任何人小觑。但是……“洛雪微看着水盈，眸子里的情绪有些难解。”我现在真的害怕。洛家山雨欲来，你却始终留我在此，我真的希望你和这件事没关系，可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水盈倒是很平静，「你是否想起了那天在密林里对付你的人？」
　　洛雪微点头，「我记得她是你的人，叫夜阑。」
　　「没错，我们自幼就在一起。这麽多年来，她从不曾背叛我。」水盈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杀她。」
　　洛雪微一怔，「你的意思是……你杀了她？」
　　「目前她还活着。我说过，沈香谷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了我。夜阑不信，她居然不信？呵呵……」水盈苦笑。「我实在想不到她是明月宫的人。跟在我身边这麽多年，原来都是在利用我！」她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眼中杀机隐现。
　　「替我问出明月宫此番有什麽打算？夜阑要杀我，我可以理解。但是明月宫挑上叶家，背後一定有更重要的目的。」洛雪微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纵然有水盈陪在自己身边，片刻的欢愉後，仍是担心。
　　「你理解？你知道夜阑为何要杀你？」水盈七窍玲珑，仍猜不透夜阑要杀洛雪微的动机。
　　洛雪微苦笑，「感情的事，永远是当局者迷。」
　　「你的意思……」水盈猛然醒悟。为什麽夜阑从来都不曾背叛自己？为什麽每次提到洛雪微时，夜阑都冷嘲热讽？为什麽夜阑违背了多年的习惯，劝自己罢手？为什麽夜阑一定要致洛雪微於死地？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夜阑对自己的爱慕。
　　「水盈，如果……」洛雪微眨了下眼，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如果你可以接受夜阑……」
　　「你想说什麽」水盈瞪大了明眸，颤声道。
　　「我不想瞒你，我已经准备明年孝满之後，嫁给向桢。」在洛雪微冷漠的面容下，是任何人都看不见的流血的心。
　　
　　
　　第四十章 胡闹
　　水盈听了默默无语，只是盯着洛雪微。良久，开口道：「你知道这话你对我说过很多次了吗？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不想影响洛家。你在逼我，也在逼你自己。你这样做，迟早会把我逼死，或者把你自己逼死的。」她抬起头，笑得美艳。「如果你真的打算这样，那不如……」她拉起洛雪微的手，向峭壁边走了几步。已经走到峭壁边缘，只要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如我们一起从这里挑下去好不好？」
　　洛雪微被这不可思议的念头惊呆了，「水盈，你疯了！」
　　「不！我很清醒！」水盈一改刚刚的平静表情，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当初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跌落山崖摔死了！那麽，你今天所有的痛苦挣扎都不存在了。你会成为洛家的骄傲，向家的好儿媳。都是因为我对不对？你一次次拒绝我，如果你当真不动心也就算了！水盈不是不知廉耻之人。你明明爱我的，为什麽一定要距我於千里之外？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可是你为什麽要为了别人加在你身上的责任而放弃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呢？如果你在乎我，就该知道，那样做不仅仅是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我。」泪水流满水盈的面颊，姣好的容颜楚楚可怜。喊到最後，水盈已经声嘶力竭。“既然我的存在让你这麽痛苦，那今天我就成全你的忠义之心。”说罢，没给洛雪微任何的反应时间，她毫不犹豫地从峭壁上跳了下去。
　　「水盈！」洛雪微一声大喝，人已经随着跟了下去。半空中抓住水盈，真气转换，借助峭壁边生长出来的树藤，纵身跃上，回到峭壁上。
　　「你太胡闹了！」洛雪微心有余悸，怒喝道。
　　「我就是胡闹，怎麽样？」水盈坐在地上，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骄横样子。
　　洛雪微一愣，叹气道：「以後别这样了，我……我会心疼的。」说罢，不再理她，转身往回走。
　　「就把我一个人扔下了，还说会心疼？」水盈嘟囔着，自己站起来，唇角带着得意的笑「雪微，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一直都知道。」
　　
　　水盈回到九花居，进门後就闻到一股药味。她左右看了看，找到了一瓶用了一部分的药膏。她打开瓶子闻了闻，是艾孤寒特制的金疮药。水盈心念一转，立刻去了两人居住的房间。果然见到洛雪微的手上缠了纱布。
　　「你这个……是刚才救我时弄伤的？」水盈拉起她的手问道。
　　洛雪微把手抽回来，轻声道：「没什麽大碍，刚刚被荆棘刺伤了，擦了药就没事了。」
　　「放心吧。」
　　「恩？」水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洛雪微不知作何反应。
　　「夜阑那边我会盯紧的，你交代的事情我记下了。」
　　
　　吃了晚饭，外面又飘起了雪。两人坐在门边，一边看外面的雪，一边下棋。一旁红泥小炉上煨着酒，冒着丝丝热气。
　　
　　
　　第四十一章 水盈的反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两人下完了棋，喝了酒，都有些醉意。
　　「你的事我记下了，别忘了你今晚答应我的事。」水盈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妩媚地靠在洛雪微的身上说。
　　「我知道。」洛雪微此时的表情很奇怪，颇有点壮士断腕的感觉。
　　「呵呵……」两人走到床边，水盈轻轻一推，洛雪微顺势倒在床上。「真是难得，你会有这副表情。」
　　洛雪微抿紧唇，「你我都是女子，谁上谁下还不都是一样？你既然喜欢，遂了你的心意又有何妨？」
　　「是吗？」水盈娇笑着褪去她的衣衫，看她那富有弹性的肌肤在自己的注视下一寸寸变得粉红。「你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呢。」她恶意地戳了戳洛雪微的锁骨，换回後者急促地抽气声。
　　「你不要太过分！」洛雪微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警告道。
　　「好嘛好嘛，真小气，也不想想你之前是怎麽对人家的。」水盈不敢把她逼极了，万一来个反攻，那自己今晚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洛雪微红了脸颊。多年深受洛家正统教育影响，於情爱之事本就看得极淡。加上自幼修习明尘心法，更是心如止水。虽然对水盈用情极深，大多时候她也能极好地控制自己。可如今……
　　「别动哦，你答应过我的。」水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红绸，用其捆住了洛雪微的四肢。
　　「你这是做什麽？」洛雪微嘴里问着，却并没有拒绝。
　　水盈笑得狡诈，「免得你到关键处反悔，我又没有武功，岂不是一下子就被逆转了？」
　　鲜艳的红绸裹上洛雪微莹白的身体，异样的刺目，如此美景，迷醉了水盈。
　　「我一直知道你是美的，却从不知道你会美成这样。」水盈俯身亲吻着她的身体，耳边听到洛雪微压抑的呻吟。
　　「我会让你记住今夜的。无论将来发生什麽事，你都会永远记得。雪微，感情这场争斗，我不会给你任何後退的机会！」悄声说完这一句，水盈含着笑挑逗着洛雪微的热情。如同之前的自己一样，洛雪微很快就沈迷於欲望之海中，瞬间没顶。
　　交叠的身体，急促的呼吸，一室的奇香，一床的春光。两个女子在此时化身为兽，彼此纠缠着。缠住洛雪微的红绸早已被她挣开，不过就算没有束缚，她此刻也没有力气反客为主了。水盈的魅心决可不是白练的，种种手段让她应接不暇，哪里还有闲工夫计较上下的问题。
　　「水盈，你……啊……你存心的！」洛雪微断断续续地指控，身体却更加兴奋。
　　水盈自她胸前抬起头，暧昧地舔了舔唇，媚笑道：「以後这个伤口疼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这样，你就再也忘不了我了。」
　　洛雪微的前胸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齿痕，已经渗出血，可见咬得极深。
　　「我真是前世欠你的。」咬都咬了，洛雪微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反咬回去吧。
　　「放心，伤口在这个位置，除了我，没人会看到的。」水盈说这话的时候，心头出现了向桢这个名字。她摇了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她不会让那一天出现的！
　　
　　谁解相思幽寂浓？
　　两行清泪，一场残梦。
　　秋情竹韵泣芙蓉。
　　柳絮有丝，暗香无踪。
　　
　　
　　第四十二章 夜阑的真心
　　翌日一早，洛雪微醒来时，人去楼空，水盈已经不在九花居了。
　　“分别始知相忆浓。勿忘倚鸳盟。”泠水笺上墨迹未干，可以看出水盈才刚刚离去。可是洛雪微并没有去追，因为她知道，同以往一样，两人的这段相聚时光，是时候结束了。
　　一个多月啊，这或许是两人袒露心意後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自己该知足了。水盈率先离开是不想为难她，她懂。
　　穿好了衣裳，吃了水盈为她做好的早饭。一夜荒唐似乎并没有留下什麽後遗症，看来水盈喂她吃了一些补充体力的东西。盘膝而坐，催动内力，运行周天，真气随意而走，虽有窒碍，也还算过得去。这说明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思及此，洛雪微不愿再浪费时间，目前还不知道洛家此时状况如何。收不到飞鸽传书，不用想也是水盈动的手脚，不想去计较这些，此刻她只想快点赶回洛家。
　　临走之前，她去九花居後看了艾孤寒。不起坟，不立碑，连祭拜都觉得苍凉。也许这样才是好的，也许除了已经去世的洛雪岚，艾孤寒本不希望任何人记得她。
　　
　　路上无话，回到洛家後洛雪微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岑家率先与泣璃圣境交上手了。
　　泣璃圣境进驻明霞山庄，而明霞山庄刚好在安徽境内。岑家自认责无旁贷。家主岑寂命家中五代子弟岑林率六代多名子弟夜探明霞山庄。岑寂也很清楚，泣璃圣境四年後再犯中土，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以单单依靠岑家的力量是没办法像四年前的洛家一样毕其功於一役的，所以此番行动的主要目的旨在探听敌人虚实。
　　然而岑林等人夜探明霞山庄却困於阵法，性命危在旦夕。幸亏岑家还有两个奇人，“先知”岑靖和机关奇才岑沁紫。岑靖预知到此番凶险，及时找了岑沁紫前去，才救了大家的性命。但是岑沁紫却在争斗中中了毒。
　　中毒自然需要医治。但是现在江湖中的情况是：药王居被浓瘴笼罩，里外不通。九花居的艾孤寒为救洛雪微而死。其他的名医看病还行，解毒就不擅长了。就在岑家一筹莫展之际，当今皇帝的义弟，堂堂睿王爷周禹亲自来到岑家为岑沁紫解毒。睿王周禹出身江湖，居庙堂之前乃是名动江湖的神医。纵是现在，很多人背後也以神医王爷称呼他。有他出手，自然药到毒解。至於他为何会主动前来岑家，就成了一个秘密。
　　叶家上次密林一战损失惨重，家主叶白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与明月宫一战势在必行。不过叶白城也并非莽撞之人，明月宫的香是他们最忌惮的东西。解决不了这件事，他们也不敢贸然进攻明月宫。
　　目前看来洛阳楚家和孤山洛家最为稳定。但是实际上楚家此时的全部经历都放在唐门和阴鬼门的争斗上，无暇他顾。而洛家也不太平，先是洛雪微相助叶家中毒受伤，险些丧命。紧接着是洛家最看重的接班人洛清痕在後山练武时遇袭。虽然洛清痕击退敌人，得以全身而退，仍为洛家敲响了警锺，那就是对洛家的蚕食终於开始了。
　　
　　沈香谷，垂星楼
　　舒适的闺房，到处飘着花香。
　　黑衣黑纱的女子坐在床上，一脸的漠然。
　　“你是不是在等我？”水盈娇笑着走进来，看着夜阑眼中的光芒，笑得更甜了。
　　“你想要知道什麽？”夜阑很清楚水盈的目的。跟在她身边这麽多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为什麽要杀雪微？我警告过你，你居然连我的话都敢违抗？”水盈恨恨地问着。
　　夜阑还是一脸的平静。“为什麽杀她？你不知道？”
　　如此的反问让水盈愣了一下。“你真的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很傻，和你一样的傻。”夜阑终於露出苦笑。“但你都能够做那麽多事，为什麽我不能争取一下？只要杀了洛雪微，你的心总有一天会属於我的。”
　　“夜阑……”水盈柔声唤着，伸手隔着面纱抚摸夜阑的脸颊。“如果你不是要杀雪微的话，我可以原谅你的所有错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夥伴。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算计别人，一起破坏别人的阴谋。和你在一起，我便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因为无论何时，我回过头，都会看到背後的你。”
　　夜阑被她温柔的声音吸引，目光渐渐迷离。但是她说出来的话依然清醒。“可惜我偏偏是对洛雪微动手。她是你的死穴，是任何人都不能碰的人，包括你自己。你对她已经不仅仅是爱了，夹杂着崇拜，仰慕，痴迷。水盈，你已成魔。再这样下去，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
　　“我的下场吗？”水盈吃吃笑道：“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我原本也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所以也没有什麽好失去的。而且……”她突然冷下脸，“你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可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纵然我看不到，我依然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夜阑激动地抓住水盈的手，嘶声道。
　　水盈默默地抽回手。“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沈香谷‘媚姬’的命运就是这样，生，当如夏花般绚烂；死，亦如秋叶般精美。”而从夏到秋，时光何其之短？
　　沈香谷弟子人人都要当上“媚姬”，却不知道，寿禄难享，不得善终是历代“媚姬”无法摆脱的宿命。不知道那些人知道後，还会不会争先恐後地来抢这个位子？
　　“你是何时投靠明月宫的？”水盈并没有感慨太久。结局早已注定，再多的感慨也不过是徒曾伤感而已。
　　“在你决定挑战‘噬魂蛊’的时候。”水盈为了洛雪微才决心去争取“媚姬”，而成为“媚姬”最关键的条件就是种入最恶毒的“噬魂蛊”。从水盈决定挑战“噬魂蛊”的那一刻起，夜阑就明白了，要想夺回水盈，必须除掉洛雪微！
　　一个“情”字，让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走到了今天。两个人都明白，无论如何，她们都再也会回不到从前。这条路，无论前面等待她们的是什麽，两人人都必须走下去。
　　
　　
　　第四十三章 途中遇袭
　　年关将至。虽然各大世家头上都笼罩着一团愁云，但是新年还是要过的。
　　这几日，洛家人里里外外地忙活着准备年货，无论怎样，还是一派喜庆气氛。
　　六夫人安菱为洛清痕新做了冬衣，今天拿来让他试试看。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纵然是当娘的，有时也摸不准尺寸。
　　洛清痕在院子里练剑。光华内敛，起承转合有章有法。这个洛家诸位高手悉心教导出来的少年，虽刚满十岁，就已经展现出非凡的武学天赋。包括少林寺的了缘大师都说，这孩子是百年不世出的奇才。前次意外遇袭，犹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绝不仅仅是运气。
　　“清痕！”六夫人见儿子练完了剑，喊他过来。看见儿子头上细密的汗珠，六夫人掏出手帕细心地为他擦着汗。
　　“娘，有事吗？”洛清痕稚气的小脸上带着笑，一脸的乖巧模样。
　　“来试试娘新做的冬衣。”六夫人拉着儿子进了房间，为他换上。看着儿子穿上新衣後愈发的清秀，不住地点头。“好像有点小，娘再改改。过年时一定能穿上。”
　　洛清痕一边脱下衣服，一边笑道：“谢谢娘。娘，五哥什麽时候回来？”
　　洛清痕嘴里所说的五哥是他一奶同胞的兄长，在洛家清字辈里排行第五的洛清风。说起清风公子在江湖中可是大大的有名。单只是他和“秦淮花魁”云衣姑娘的故事，就足以让他成为江湖中最有名气的人。不过这样有些香艳的事在洛家却是最不被允许的。洛清风为图清静，一年中倒是有半年的时间留连在外。
　　每逢佳节倍思亲。
　　平日倒也罢了，眼看就是新年，一家人若不能团团圆圆地吃顿饭，着实让人感到遗憾。
　　“我也不知道，清风这孩子也不捎个信回来。一会儿去问问你五姑姑吧，她也许知道清风现在在哪？”说到大儿子，六夫人也是思念得紧。
　　
　　吃过午饭，洛清痕跑去找洛雪微。此时的洛雪微正在喂鸽子。洛家的飞鸽传书虽不如凤谷的传递令牌，但是也相差不远。在那样一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鸽子成为江湖人最常用的消息传递方式。
　　“五姑姑。”洛清痕施了礼，站在一旁。
　　“今天不需要练功吗？啊，我知道了，你是有事找我对不对？”洛雪微一脸的慈爱，这时候她才像个真正的女子，显现出母性的一面。
　　“我想问您知道五哥现在在那里吗？”洛清痕到底是孩子，看见一群鸽子在吃食，起了逗弄之心。
　　“清风啊，我记得最近的一封飞鸽传书带过来的消息说，他在京城。”洛雪微检索着脑中的众多消息。
　　“京城？他去那干什麽？”少年不懂，五哥在京城，那过年是赶不回来的。
　　“你啊，别着急。这条消息还是在我去叶家之前收到的。清风不是不知深浅的人，一定会在年前赶回来的。放心吧。”洛雪微倒也不全是安慰洛清痕。她是真的相信，洛清风会回来的。
　　“哦。对了，听说五姑姑上次去叶家受了重伤，现在身体怎麽样了？”
　　洛雪微听过一笑，“清痕，洛家家传武学讲究根基深厚，心静无尘。姑姑自问才能不输男子，但到底无法做到心静无尘。如今我的明尘心法已废，今後都不能再用了。”
　　洛清痕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自己最坚强的五姑姑。“明尘心法已废”的意思他很明白。洛家人皆以明尘心法为内功根基，虽然练成者无几，但以此作为基础，再练其他内功则是事半功倍。但是，一旦明尘心法出了问题，就犹如一幢房子的地基有问题，那麽整个房子都将土崩瓦解。莫非她已经……
　　“不要为我担心。姑姑毕竟是个女子，不像你。如果你将来失了武功，那可是洛家的灭顶之灾。”说这话的时候，洛雪微做梦也想不到，若干年後，竟一语成谶。
　　
　　离过年还有十天的时候，洛家接到了向桢出事的消息。洛雪微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水盈动的手，不过在没有看到向桢，了解情况之前，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由於洛雪微的关系，洛家派了洛信童和她同去。本以为洛家到向家不远的路程很快就可到达，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强敌。
　　面对着拦住去路的一群黑衣人，洛雪微觉得有些头疼。黑衣人人数并不多，一共八个人。若是以往，洛雪微背後有洛信童，自然不会顾忌这些人。可是现在自己失了内功，纵然凝魂剑法招式再精妙，也支撑不了多久。
　　“雪微……”後面的洛信童看中洛雪微眼中的忧虑。“万事有我，别怕！”
　　洛雪微回头看着洛信童。“十二哥……”
　　“留神！”洛信童一声低喝，抽剑挡下了趁洛雪微回头之际偷袭的黑衣人。洛雪微此时才反应过来，探手入腰，一按机簧，雪刃出鞘。而那边，洛信童已经和三个黑衣人交了上手。
　　看着围向自己的五名黑衣人，洛雪微清楚，柿子先拣软的捏。怎麽看两个人当中，都是她的实力比较弱。集中多人合围她，一旦解决了她，洛信童被杀不过是早晚的事。
　　如今自己能撑多久，将决定两个人的生死！
　　江湖械斗，没什麽规矩可言。胜生败死，谁都没有权利说这场游戏不公平。
　　失去了内功的洛雪微凭借着洛家名动江湖的凝魂剑法一时间勉强和五名黑衣人打个平手。但是她很清楚，主要原因是由於这些人慑於凝魂剑法的威名，还处於试探阶段。毕竟一场稳赢的战斗没有必要拼命。一旦这些人看出自己出手虚浮，无力可发，就是他们真正下杀手的时候了。而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天空此时下起了雪。并不大，却很密。洛雪微眯起了眼，她出生的时候天也下着雪。而现在，这也许是自己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场雪了。
　　雪还在下……
　　
　　
　　第四十四章 逃出生天
　　没过多久，那五名黑衣人就放弃了试探，转为强攻。洛雪微虽然勉力支撑，但是逐渐感觉力不从心，体内旧伤开始隐隐发作。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众人皆不敢分神，趁着打斗间隙偷看另一边。那边洛信童已经解决了一名黑衣人，另两个人看来也拼了死命。这边五个人极有默契，同时加紧了对洛雪微的绞杀，以图杀掉洛雪微後及时增援另一边。
　　洛雪微此时也在等洛信童杀掉剩下的那两人来支援自己。又是胶着的局面。谁撑得更久一点，谁就能取得胜利。而取胜的奖赏就是能够活下来。
　　血光迸现。洛雪微的左臂被黑衣人的剑划伤，不深的伤口却瞬间麻了整个手臂。剑上竟然有毒！洛雪微心惊之际不敢大意。趁着攻击的空隙点了自己几处要穴，使毒性不至於蔓延得太快。掌中雪刃泛起血光，突然间灵光一闪，顿觉灵台一片清明。生死关头，她终於能够彻底顿悟。之前对於失去内功的种种顾忌，对於局势平衡的担忧皆抛之脑後。
　　江湖儿女，死於江湖也算死得其所。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与其畏首畏尾，被敌人绞杀，不如豁出去痛快一战。四年前的苍茫峰血战不也是面对着这种情况？死神的手已经堪堪抓住自己，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多活了四年，已经做了很多事，经历了很多人。值了！
　　想到这，洛雪微的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平凡的面孔瞬间变得美丽，当年就是这一笑，让水盈动了心，痴缠了这麽多年。
　　五名黑衣人见这笑容愣了一下，但是手里的进攻并没有停止。洛雪微招式一变，竟然抛弃了堪堪与众人对抗的凝魂剑法，转为一种希奇古怪的剑招。看似平平无奇，变招却及其复杂而准确。一时间打乱了五人的脚步，趁着这一瞬间的慌乱，洛雪微使出了一招黑衣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招式。
　　雪刃脱手飞出，直奔离她最远的，正在围攻洛信童的一名黑衣人。那人只注意到洛信童的招式，对另一边自顾不暇的洛雪微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雪刃从咽喉划过时，他都不敢相信，洛雪微会用自己的兵刃做暗器暗算自己。
　　所有的黑衣人都惊呆了。但是洛雪微和洛信童却没有半点迟疑，多年洛家的教育让他们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最冷静的头脑。
　　洛信童一招“梅心断魂”直接断了那名黑衣人的魂。剩下最後一个人，洛雪微相信她的十二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
　　雪刃划过那人咽喉之後立刻回旋。等到这边五人反应过来时，雪刃已经回到洛雪微的手中。
　　“移花归玉手！”其中一名黑衣人惊叫。众人互看了一眼，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麽他们忘记了眼前这女子是洛雪微。江湖中唯一能使出“移花归玉手”的人。
　　其後的打斗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在洛雪微中了第六剑的时候，洛信童终於成功解决了所有的黑衣人。
　　“不……不愧是……十二哥……”昏迷前她这样说。
　　洛雪微昏倒的原因很多，有毒药的原因，有失血的原因，有旧伤复发的原因，也有强用内功的原因。总之一个结果──要命。
　　洛信童没有去向家，也没有回洛家，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找不到能救洛雪微的人。他去了金陵楚家，神医王爷周禹此时正在楚家作客。
　　楚家见洛信童浑身是血，甚是狼狈，再见到昏迷不醒的洛雪微，已经不需要问什麽了。四大世家几辈人的交情不是假的。楚家立刻命人准备了房间，同时去请周禹前来救治。
　　救治的过程很复杂，结果却让人欣喜。周禹无愧神医之名，终於使洛雪微转危为安。
　　
　　洛雪微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周禹。
　　虽然闯荡江湖不少时日，但是这位高居庙堂的神医王爷，洛雪微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并不是英俊的男人，也不潇洒。但是只要看一眼，就会给人很安心的感觉。出人意料的，他居然还没年轻，看样子绝不超过二十五岁。出身江湖，跻身庙堂。他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周禹看见洛雪微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并不介意。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洛雪微想起身，却被周禹阻止。
　　“不必客气。在江湖言江湖，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周大夫。”周禹笑着说。
　　洛雪微也跟着笑笑，现在的她，除了笑，也做不了什麽了。“周大夫医术高明，又一次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这话倒是不假。相信你前脚已经踏入了阎王殿，後脚又被周禹拉回来了。”说这话的是个少年。洛雪微这时才注意到，在周禹的身後，坐着一个正在喝茶的少年。
　　看着少年美若天人的容貌，洛雪微只能再笑，自己的运气不错，又一次见到了武林第一美人──楚暮寒。
　　周禹对少年直呼自己姓名并不介意，看得出这位王爷脾气很好。他替洛雪微诊了脉，点点头道：“其实要说到救人的，并不是我。应该是前次救你的艾孤寒。”
　　“艾姐姐？”洛雪微不解。
　　“洛五姑娘可知道‘敛朝晖’？”
　　洛雪微点头，“我听艾姐姐说过一点。好像是一种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去救另一个人生命的药。”
　　“不错。洛五姑娘你的体内，现在就有这种‘敛朝晖’。我想应该是艾孤寒临终时留在你体内的。”周禹的眼神有点悲哀。
　　“我并不值得艾姐姐如此。”洛雪微垂下眸子，为艾孤寒悲伤。
　　“其实有了‘敛朝晖’，姑娘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都能救得回来。实在与在下医术高低无关，在下亦不敢掠他人之美。”周禹说到这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敛朝晖’似毒非毒，似蛊非蛊。倒是需要医者懂得使用它，方能救命。这点洛五姑娘请牢记。”
　　洛雪微笑着点头。这位王爷大概是怕自己听信他前面的一番话，以後受伤随便找个大夫来治，万一不懂得“敛朝晖”的奥妙，耽误了伤势，咽下了最後一口气，那就真的没救了。还真是医者仁心，难得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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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浣雪素衣
　　周禹见洛雪微伤势平稳，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就起身告辞。楚暮寒也过来看了看她，但没说什麽，跟着走了。
　　洛雪微觉得楚暮寒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孩子，相比於自家的清痕，楚暮寒更加顽皮。清痕赤子心性，至善至纯；楚暮寒却是机灵古怪，令人难懂。
　　洛雪微正在想着这两个孩子的差别，门一响，这次进来的是洛信童。
　　“十二哥。”
　　“雪微，我在外面见过睿王爷了，他说你已经没事。只要安心静养，便不会落下病根。”洛信童看着她，纵然一切都已经过去，现在想来，他仍然感到後怕。
　　洛信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相反，他一直都是洛家同辈中的佼佼者。纵然是下任家主洛信英，也未必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赢他。但是这次的经历还是让他心有余悸。一切真的是太险了！
　　“我知道了。十二哥，向桢那边怎麽样了？”洛雪微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你放心，刚收到的消息，向桢的伤势都是些外伤。看似凶险，实则远没有你这次所受的严重。向家之前是太紧张了，才会立刻向我们求援。”洛信童被向家前後迥异的消息弄得哭笑不得。
　　“向家是商贾之家，没见过江湖争斗，会大惊小怪也是正常。无论如何，只要向桢没事就好。”洛雪微的心终於放下了。
　　“你真的很关心向桢。”洛信童下了结论。
　　洛雪微只是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和向桢之间到底是什麽样的感情，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她知道，那绝不是爱。这份感情里没有占有，没有嫉妒。她无法容忍水盈委身他人，而如果有一天向桢另娶他人为妻，她会坦然祝福的。
　　
　　“想不想知道是谁偷袭我们？”洛信童的表情有点像献宝。
　　“除了泣璃圣境，我不做第二人想。”之前向桢遇袭她会怀疑水盈，但是水盈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派人狙杀自己的。很显然，袭击向桢，在他们前去向家的路上埋伏，都是为了杀掉他们。有可能也有理由这样做的，目前看来只有泣璃圣境了。
　　“楚家说，他们也有人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不过他们的运气好一点，从尸体的刺青上发现了泣璃圣境的记号。”洛信童在楚家刚听到这消息时，张着嘴惊讶了好半天。
　　“楚家遇袭的是……”
　　“是楚朝寒和楚暮寒兄弟。”楚朝寒在寒字辈中排行第三，楚暮寒排行第七。从名字可以看出两个人的关系，他们是亲兄弟。
　　洛雪微也很吃惊，刚刚见到楚暮寒，她并没有看出那孩子有受伤的迹象。但是如果是同样的手法的话，袭击他们的也应该在八人左右。楚暮寒武功不弱，但到底是个孩子。他们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洛信童看出洛雪微的疑虑，但是他无法解释，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疑虑。
　　而在之後的若干年里，当洛信童看到楚暮寒打群架所使用的招式时，他终於明白了多年前的疑惑。这当然是後话。
　　洛雪微身受重伤，不便移动。武林局势又是风声鹤唳。因此洛信童将她单独留在楚家养伤，自己先行返回洛家。
　　而在此时，孤山洛家、洛阳楚家、皖南岑家和金陵叶家都敏锐地觉察到大战来临的气息，严阵以待着。
　　
　　明霞山庄
　　容沛白面对众人，不发一言。这个时候要说话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中年男子。因为他才是泣璃圣境真正的主人，名震塞外的“浣雪素衣”苏榭。
　　苏榭淡淡地看向面前的众人，缓缓地开口：“之前的一切大家做得很好。我们同时对付中原武林各派显然力有未逮，所以才会有四年前苍茫峰之败。如今我们分而食之，逐个击破，果然使得他们人人自危，不敢妄动。看来沛白的主意确实不错。”
　　容沛白恭敬地躬身施礼，“谢师傅夸奖。”
　　“容公子少年英才，果然出众！”
　　“宗主慧眼识人，目光如炬！”
　　下面众人也纷纷附和。大家都看得出来，苏榭已经有意退隐，他们未来的主人将是容沛白。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我们何日发起正面进攻？”苏榭丢下这个问题後，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便不再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苏榭近年来修身养性，深居简出，但昔年“浣雪素衣”的名号可是名冠塞外。让人闻之心惊，见之胆寒。
　　恐惧是一种心魔，一旦产生就很难忘掉。
　　
　　“宗主，眼下正是年关，我们可以趁除夕夜兵分几路，夜袭各派。他们一定没有防备，到那时大事可成。”一人提议道。
　　大家都觉得此提议甚好，纷纷附和。
　　“沛白，你觉得呢？”
　　容沛白沈吟了一下道：“回师傅，我也觉得此提议不错。除夕夜合家团圆，中原各派必然不会设防，我们正好趁虚而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苏榭欣慰地点头，“既然如此，此事就这麽定了。除夕之夜进攻！具体的路线和人员安排过几日再通知大家。”
　　一场会议就这麽结束了。然而苏榭和容沛白的会议此时才开始。
　　
　　“师傅真的决定除夕进攻？”回到苏榭的书房，容沛白迫不及待地问。
　　苏榭慢条斯理地坐下，理了理长发，笑道：“我的本事你学去了九成，唯独这急性子改不了。太沈不住气。”
　　容沛白不以为然。“中原各派都不是傻瓜，除夕之夜必定设防。如果我们那时进攻，势必损失严重。”
　　“哦？还有其他的原因吗？”苏榭挑眉问道。
　　“我们泣璃圣境人数不少，但是一旦分散同时攻打各派，人员势必分散。到时候顾此失彼，调度不灵，很有可能功败垂成。”
　　“你说得都没错。只是……这麽简单的道理，我怎麽会不懂呢？”苏榭慢悠悠的话让人恨得牙痒痒。
　　容沛白皱起了眉。“师傅的意思是……”
　　“你方才所考虑的，应该也是我们的对手所考虑的。所以他们认定我们不会在除夕动手。沛白，永远不要做对手希望你做的事。能做到这一点，你就将立於不败之地。”苏榭起身，望向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神色肃然，一改刚才的温柔目光，此时他的眼神凌厉，不怒自威。这才是“浣雪素衣”真正的模样。
　　“除夕进攻时间不变。不过不是同时进攻各派，而是集中人马，攻取一处。”
　　“哪里？”
　　“孤山。”
　　“洛家！”
　　“不错！”
　　天在此时，开始下雪了。
　　
　　
　　第四十六章 明月宫主
　　洛雪微在楚家住了一段时日，眼看着已至年关，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你可是想回洛家？”说话的丽颜女子是楚家的大小姐楚丹阳。此时的她正在给洛雪微换药。
　　“是啊。快过年了。”洛雪微皱了皱眉，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在她昨日活动时被挣开了。
　　“睿王爷已经回京了。我本来想说，等你的外伤好得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谁知你偏不听话，这下好了，伤口有流血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女儿家，这样会留疤的。”
　　“我不在乎。”洛雪微漠然道。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刀刃上行走的生活。
　　楚丹阳被她漠然的表情弄得一愣。她和洛雪微并无多深的交情，但是四大世家交往甚密，两人也并不陌生。“雪微，你有什麽心事吗？”
　　“恩？”洛雪微穿好衣裳，不解地看着她。
　　“我看得出你的倔强，知道你的坚持。但是你所说的不在乎却是一种放弃。你在放弃女子最在乎的身体发肤，这是很少见的。”楚丹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虽出身江湖，习得一身好武功，却从未出过手，这在江湖中是很少见的。她是那种即使身处天子明堂仍显高贵的书卷女子。
　　“丹阳姐姐，如果你经历过四年前的苍茫峰血战，也会如我这样。身体发肤并不重要，容貌美丑亦不重要，只要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死亡却不难。”洛雪微的声音很平淡，并不见悲戚。
　　楚丹阳却在心底暗叹：为何生为女子，却跻身江湖？
　　“你说的没错。没经历过死亡的人，永远不知道死亡离我们有多近。”楚丹阳感慨完，语气转为轻松。“马上就过年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雪微，其实我真想多留你住些日子。不过过年时就该合家团圆，你放心，我掐算着日子呢，一定让你吃上洛家的年夜饭。”
　　洛雪微笑了，“丹阳姐姐这麽能掐算，不如算算自己何时红鸾星动，觅得成龙快婿。”
　　楚丹阳面上一红，啐道：“没个正经话，准是跟之彤丫头学的！”
　　而此时远在金陵叶家的叶之彤很不雅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暗自盘算：这是谁这麽思念我？
　　
　　水盈坐不住了。因为她收到了明月宫准备进攻金陵叶家的消息。如果没有洛雪微，明月宫进攻哪都和她的沈香谷无关。不过问题恰恰就在於这个如果是不存在的。
　　叶家出事，洛家势必不能坐视。依洛雪微的性子，又会冲锋在前，弄得一身伤。唉！想想水盈就觉得心疼。
　　
　　弥漫着香气的房间里，黑衣黑纱的女子躺在床上。
　　夜阑隔了数日，终於又见到了水盈。
　　“你的内功果然比我想像的要深厚一些，这麽多天被曼佗罗所侵，此刻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真不愧是我的好影子。”水盈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夜阑的眼中蒙了一层雾，她很清楚，用不了几天，她的眼睛将什麽都看不见了。不过她不在乎，失去了眼前的女子，她还有什麽可在乎的。
　　“是不是明月宫有行动了？”
　　“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果然聪明！明月宫决定在腊月二十五进攻叶家。”水盈看着夜阑的表情，轻声问道：“你知道我想干什麽吗？”
　　夜阑扭过头，“别妄想去动明月宫。纵然沈香谷与明月宫齐名江湖，以你目前的实力，仍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夜阑转回头看着她，“你根本不会武功。”
　　“你说得都没错。不过你漏算了一个人。”水盈丝毫不担心。
　　“谁？”
　　“你啊。”水盈俯身贴近她，“你不会看我去送死的，对吧？”
　　夜阑的脸色变了。“你想利用我？”
　　“哎呀呀！别说得这麽难听，只不过让你帮我一下，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你不会不帮我的，对吗？”水盈贴近夜阑的脸，近到鼻息可闻。
　　夜阑抿紧唇，心里却在打鼓。她确实无法拒绝，因为这个女子是水盈。
　　水盈很满意夜阑的表情。她坐直了身子，说道：“你放心，我并不是要和明月宫决一死战。我只不过希望你从中牵线，让我能和明月宫主见上一面，说说话而已。你都想到哪去了？”说完水盈幽怨地看了夜阑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千种情意，万般爱恋。夜阑明知是假，仍是动了心。
　　感情就是这样，爱得更深的那个人，永远是输家。
　　
　　明月宫主是什麽人，一直是个谜。
　　水盈今天就解开了这个谜。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明月宫主。
　　玉随云是个美人，名气虽比不上江湖四大美人，美貌却不遑多让。
　　与江湖第一美人楚暮寒温润如玉的美不同，玉随云虽然姓玉，却长着一张过於阴柔的脸。以至於刚见面时，水盈以为明月宫主是个女人。
　　“媚姬相邀，不知所为何事？”玉随云五指纤纤，手中一把纸扇，却不知大冬天拿来何用？
　　“玉宫主可否放弃叶家？”
　　“为何？”
　　水盈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力拼的时候。“明月宫同药王居、沈香谷齐名，我自问凭一己之力消灭叶家十分困难，想必明月宫也轻松不到哪去。”
　　玉随云挑了挑眉，“媚姬的意思是，我明月宫没这个本事？”
　　“不，如果明月宫没这个本事的话，我也就不用走上这一趟了。我的意思是，明月宫与叶家力拼，势必有人渔人得利。玉宫主不可不防。”
　　玉随云笑了。“媚姬为何要帮叶家？”
　　“夜阑是你的人，你会不清楚我帮叶家的原因？”水盈并没有让玉随云得意太久，很快接着说：“明月宫与叶家素无瓜葛，此番主动挑衅，还不是为了玉宫主的心上人？大家心知肚明，彼此彼此。”
　　玉随云的笑果然冻结在脸上，“是夜阑告诉你的？”
　　这次轮到水盈得意了。“玉宫主莫忘了，夜阑只是我的影子。她知道的事，绝不会比我多。”
　　“你是怎麽知道的？”
　　水盈笑得温柔。“我是女人啊，女人对於感情，总是比男人更敏感一些。还有女人总是有些天生的感觉，虽然很没道理，但是却很准确。”
　　玉随云眯起了一双凤眸。
　　“我劝玉宫主最好放弃杀我灭口的念头。这里虽然布满了‘雁来迟’，对我却是没用的。难道夜阑没告诉过你吗？沈香谷的历代媚姬皆是百毒不侵的。”
　　“我要杀你，根本不用‘雁来迟’。我知道历代媚姬可是都不会武功。”玉随云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机。
　　“没错没错。可是我体内的‘噬魂蛊’也不是吃素的。宿主一死，‘噬魂蛊’便成了脱缰的野马。玉宫主若是不惧，大可以杀我试试？”
　　玉随云不敢试。普天之下，只有一种人不惧“噬魂蛊”的威力，那就是死人。
　　玉随云还没死，也不想死，所以他不敢杀水盈。
　　
　　
　　第四十七章 相遇终是太晚
　　谈话到了这里好像形成了僵局。气氛开始变得皈依而尴尬。
　　不过水盈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玉宫主，四大世家同气连枝，多年如此。你若要一意孤行，可曾想过後果？倘若泣璃圣境无法阻拦其他三家，明月宫腹背受敌，其结果可想而知。”
　　玉随云不说话了。他在思考。水盈所说不假，这也正是他迟迟不动手的原因。
　　“更何况……”水盈看着还在犹豫的玉随云，说出了让他坚定信心的一句话。“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玉随云神情一震，他的相貌虽然阴柔，人却极其精明。这道理他自然明白。
　　泣璃圣境的目的是入主中原。四大世家并不能填满他们的胃口，明月宫同样是中原武林各派之一。敌国破，谋臣亡。一旦帮他们解决了叶家，谁能保证明月宫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呢？纵然有那人的保证又如何？江湖纷争本就是尔虞我诈，真的信得过吗？
　　水盈察言观色，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玉随云的内心一旦起了变化，这件事就绝对会按照自己想要的结果进行。明月宫已经不足为惧，至少在此时是这样。
　　
　　腊月二十，洛雪微决定动身返回洛家。楚家原本准备派人护送，被洛雪微婉言谢绝了。“谁都要过年的。”这是洛五姑娘给出的理由。
　　一个人上路，尤其是还带着伤，因此洛雪微格外的小心。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这种小心似乎有些多余。因为刚出洛阳，她就遇到了坐在马车里等她的水盈。
　　“你怎麽来了？”洛雪微上了马车，厚厚的车帘将外面的风雪隔开，也遮住了水盈扑过来的柔软身躯。
　　“又胡闹！”洛雪微无奈地接住水盈，搂进怀里。
　　“有没有想我？”水盈笑得甜美，伸出手戳着洛雪微的肩，十足的撒娇模样。
　　“是你有没有想我才是真的。”洛雪微将身体缩进後面厚厚的靠垫。
　　水盈知她伤重未愈，格外畏寒，转身拿了锦被盖在自己和她的身上。“我帮你解决了明月宫，你要怎麽谢我？”
　　“明月宫？”洛雪微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去了明月宫？”
　　“是啊。”水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九花居时你要我留意明月宫的意图嘛，我答应了你，自然要帮你办妥。而且……”水盈说到这，不怀好意地看着洛雪微，“你上次那麽听话，我怎麽能不尽心呢？”
　　洛雪微面上瞬间红得彻底。她当然知道水盈指的是她被反攻的那个夜晚。沈沦欲海是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尽管那是事实。
　　“脸红了脸红了！”水盈摸着她的脸，得意地叫着。
　　“别闹了。快过年了，你应该回沈香谷去。”
　　“和那些人一起过年吗？那我情愿一个人留在重苏小筑。”水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每逢佳节倍思亲。她虽然双亲俱在，却是有家难回。
　　而这，正是洛雪微最怜惜她的地方。
　　“我陪你去重苏小筑吧。”话说出口洛雪微有些後悔。不过水盈那瞬间明亮的眸子让她觉得，这话还是说对了。
　　“除夕夜我是一定要在洛家过的。最多过了初一再过来陪你。”
　　“一言为定！”像是怕她反悔一样，水盈急忙坐实了这句话。
　　洛雪微见水盈并没有要求车夫改变方向，不觉心中起疑。她掀起车帘，看见外面熟悉的景色，果然这马车从一开始就是驶向扬州的。
　　
　　重苏小筑
　　依旧是美仑美奂的景色，虽已入冬，这里却并不十分寒冷。加上常年有下人打扫，无论何时，这里都整洁异常。
　　多了一个人，一个心仪已久的女人。水盈的心情出奇的好，人也出奇地爱撒娇。洛雪微却在反思，反思自己最近放纵了很多。她很清楚，这种放纵的结果是可怕的。她无法像水盈一样，忠实於自己的心愿，她要承担的比水盈多，要考虑的比水盈多，所以，可以选择的余地，就变得很少很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水盈看见洛雪微倚窗沈思，心下难免叹气。
　　“说了要陪你的，是我不对。”洛雪微听到她的叹息，回过神，走到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水盈有些不解地看着洛雪微，後者淡淡一笑。“若能提早认识你几年就好了。”
　　她们早在数年前，彼此还都是少女的时候就相识了。然而，相遇终是太晚。
　　水盈明白洛雪微话里的意思。若是能在老天爷决定她们性别前认识就好了。说到底，同为女子，是她们无法跨越的鸿沟天堑。
　　“若我是你，一定会抛开世家的束缚。”不想说，但是水盈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洛雪微闻言也不介意，只是说道：“所以说你不是我。”这句话引来水盈的侧目。
　　“世家的名誉是融入我们骨子里的道义和责任。一旦玷污，即使没人追究，我们也会良心难安。纵然像大姐那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最终不也是无法得享天年。她都做不到，何况是我？”
　　的确，世家子弟不是随便说说的。自打他们出生起，就注定了某种不平凡的命运。他们的成长会受到江湖中的瞩目，他们的出道总是伴随着鲜花，他们的背後总是有长辈的殷殷期待。然而，他们也必须要面对普通人无法想像的困难。因为他们是世家子弟，不可以脆弱，不可以退缩，要勇於承担责任，忍人所不能忍。当然，也要学会放弃，放弃自己的愿望，服从世家的利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世家的长盛不衰。
　　这不仅仅是洛雪微，不仅仅是洛家，也不仅仅是四大世家。江湖中任何一个年代久远的家族都是如此。江湖法则永远都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想要得到让别人企及的荣耀，就必须需要无数人默默地牺牲。而这些，是洛雪微从小就明白的道理。生为洛家人，这是她别无选择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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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冲突
　　“雪微，你总在跟我强调这些。”水盈似乎并不在意洛雪微强调自己的立场，也许她真的已经听了太多遍了。“其实，是你自己在害怕。你害怕把持不住自己的心。其实你根本就不是要让我知道你的立场，你是想让自己知道。你想让自己清楚，你是洛家人，你根本没得选择。”
　　洛雪微心中一震，水盈说中了她的痛处。
　　面对着不说话的洛雪微，水盈的目光开始变得温柔。她反手拉住洛雪微，轻轻地说：“从我认识你开始，总是缠着你。因为我不甘心，你只用了一个笑容就让我沈沦，为何我不能令你倾心以待？然而，数年的纠缠，换回的却是你一身的伤，我满心的疲惫。我最近经常在想，这样的结果可是我当初所要的？也许……我根本就不爱你，只是不服输，只是想让你像别人一样对我俯首称臣。”
　　过了一会儿，洛雪微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水盈，若你能重回正途，我将不必在为你担心。以你的本事，纵然没有沈香谷，也可以安度余年。”
　　“是啊。这麽多年来，我的眼里只能看见你。也许今後，我会找到一个属於我的男人，和你一样，嫁人生子。也许再过十年，我们能够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聊当年的趣事。”水盈露出微笑，醉了一园的梅花。
　　
　　“砰！哗啦！”物体的撞击声和碎裂声响起，屋子内的两人却没都做声。上好的木制屏风碎裂了一地，无人收拾。
　　“你到底要我怎麽做！”洛雪微破天荒地吼着。刚刚一拳击碎屏风根本无法释放她的愤怒，可是眼前的女子是不能动手的。
　　“我要你爱我。”水盈冷静地说。
　　“爱你？我还不够爱你吗？江湖局势瞬息万变，洛家随时都有危险。如果不是你，我干吗跑到扬州来？向桢身受重伤，我都没去看一眼，却呆在这里陪你。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吗？水盈，我洛雪微自懂事起，凡事皆以洛家为念，从不违背。可是为了你，我对家主说谎，在洛家有危险的时候置身事外，我背弃了从小树立的人生信条，辜负了家主的期待，可是我从来没有一个悔字。而如今，你却对我说出这番话！”洛雪微气极，胸口隐隐作痛。
　　“雪微，你说的都没错。可是我不仅要这些，我要你爱我，没有任何负担地爱我。你难道从没发觉，你每次和我在一起，都有种负罪的感觉吗？我不要你有这种感觉。你和我在一起是情不自禁，就像在做一场梦，梦再长，再美，总归有醒的时候。雪微，我不要这种感觉。我要和你长相厮守。正如你所说的，家族在你心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既然你无法改变这个位置，那麽，我只能选择改变我的位置。我不会站在洛家的对立面，让你为难。”水盈语声切切，情意绵绵。
　　洛雪微此刻当真的是愣住了。多少年来，她固然是真心爱着水盈，却也时刻在防备水盈。防备她对洛家不利，对武林不利。其实洛雪微也明白，潜意识里，她这麽做就是不想让水盈越陷越深。若有朝一日，两人生死相搏，那时要情何以堪？多少次劝水盈离开沈香谷无果，洛雪微自己几乎都不再相信水盈会重回正途了。
　　“你会离开沈香谷？”
　　水盈摇头。“我会帮中原武林一同对付泣璃圣境。希望到那时，洛家家主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洛雪微很想笑着赞同水盈的想法，但是她笑不出来。她很清楚，即便一切如水盈所想，家主也绝不会容忍两个女子相恋的。尤其是艾孤寒和洛雪岚前车之鉴，家主怎麽可能会同意？
　　“希望一切如你所愿。”洛雪微不愿让水盈的想法瞬间破灭，勉强敷衍了一句。
　　水盈却将洛雪微的一切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道：“雪微，你明明什麽都清楚，却不肯告诉我。你其实很在乎我，对吧？就像我在乎你一样。我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有在众人面前携手的机会，我只是想让你好，想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我。”
　　窗外一树的梅花傲放，仿佛要在这万花凋零之时占尽芳菲意。
　　
　　皖南岑家
　　
　　一个白衣少年坐在窗前，仰望着漫天的星斗璀璨。
　　“除夕之夜，必然有变。”他回过头，问身後的紫衣少年，“你是否要赶去孤山？”在看到紫衣少年点头後，白衣少年似乎在自言自语道：“其实有时截断後路也是很必要的。”
　　紫衣少年容貌平凡，闻言展颜一笑。“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白衣少年推了一下面前的棋盘，“陪我下盘棋如何？”
　　“这……”紫衣少年面露难色。陪他下棋不是什麽难事，只是目前时间紧迫，实在不是下棋的时候。
　　“放心。”白衣少年已经下了第一手。“这盘棋下完，刚好是你出发的时间。除非……”白衣少年眸子看向面前的人，“除非你不信我。”
　　除非你不信我。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倒还值得商榷一下。不过若是这位白衣少年说出来，天下没有一个人会不相信。
　　名满天下的“先知”岑靖，绝非浪得虚名。
　　
　　一局终了，岑靖胜。
　　紫衣少年并不在意胜负，随即起身告辞。
　　“离寒，注意苏榭。”
　　
　　
　　第四十九章 大战之前
　　腊月二十七，蜀中唐门与阴鬼门再次交手。洛阳楚家从中调停未果，楚家三少楚朝寒、七少楚暮寒兄弟联手，连败两派高手七人，最终迫使双方再度休战。
　　腊月二十八，金陵叶家被浓瘴笼罩，据传与药王居外的浓瘴是同一种。药王居以药王自居，尚不法解除浓瘴，何况叶家？目前叶家尚无人传出消息，不知里面情况如何。
　　腊月二十九，明霞山庄沈寂数月後终於有了行动。皖南岑家遇袭，不过损失不大。尚看不出泣璃圣境的真实意图。
　　腊月三十，除夕夜……
　　
　　孤山洛家
　　黄昏时分，洛云横坐在书房里看着飞鸽传书刚刚带回来的消息，不住地苦笑。“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吗？”他在问洛信英。
　　“虽然不想说，但是……应该是我们洛家吧。”洛信英浓眉紧锁，对於即将到来的一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看来今年的年关不好过啊！”洛云横叹了口气。此时他才感觉自己有些老了。作为洛家家主，他要维护洛家的威信，保持洛家的名声；然而作为一个老人，他只想保护自己的子侄儿孙，让他们平平安安地长大。四年前在苍茫峰，洛家赢得了“四大世家之首”的名号，可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人才凋零，回首望去，竟是满门孤寡！实在不想让悲剧重新上演，如果退让可以解决，他可以退，可以让。可是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洛家，都早已无路可退了。
　　“家主，可否让女眷们……”後面的话洛信英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洛云横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
　　洛云横回头看了看他，轻轻地点了下头。“我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
　　洛信英突然觉得热血上涌，眼眶有些湿润。他清了清嗓子，“家主，洛家不会有事。我们都不会有事！”
　　“去吧。”老人慈祥地说。
　　
　　让洛家女眷避居杭州的决定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支持。女眷们异口同声地坚持要留在洛家，和她们的丈夫，儿子在一起。洛信英见状只好放弃，转而带领子侄们加强巡逻，不给敌人半点偷袭的机会。
　　安菱此时正在为洛清痕换上新做的冬衣，看着清秀的儿子穿着新衣的模样，她有些难以自制地红了眼眶。
　　“娘，你怎麽了？”洛清痕孩子心性，穿了新衣服自然高兴。
　　“没什麽。我就是想啊，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该有多高兴。”
　　洛清痕的父亲洛信鸣，四年前死於苍茫峰上。
　　“娘，你又想爹啦。”洛清痕懂事地取了帕子帮安菱擦眼泪。
　　“清痕懂事了。娘现在只要看见你平安，就心满意足了。”安菱破涕为笑。
　　“娘笑了。”洛清痕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有丫鬟报，洛雪微来了。安菱急忙把洛雪微让了进来。
　　“六嫂，你这是……”洛雪微於前一天赶回洛家。她一向经营洛家的飞鸽传书，洛云横知道的消息，她基本上都知道。自然也清楚这除夕之夜，并不好过。
　　“雪微，我有一件事求你。”安菱的表情十分郑重。
　　洛雪微一愣，“六嫂，有事您尽管吩咐，都是自家人，说什麽求不求的，见外了。”
　　安菱摇头，“我知道这件事我也许做错了，但我还是决定这麽做。雪微，你带清痕离开洛家吧。”
　　“什麽？”洛雪微蹙起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已经失去了丈夫，清风又常年不在家，如今我只有这麽一个儿子。我不能在失去他！”安菱悲伤地说。
　　“娘……您别伤心……”洛清痕并不擅长劝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六嫂，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你有没有问过清痕，他是不是想离开洛家？”洛雪微放柔了声音。
　　安菱吃惊地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以洛清痕的年纪，留在洛家就是送死，怎麽可能不想离开。“清痕……”
　　“为什麽要离开？”洛清痕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清痕。”洛雪微把他拉到身边。“洛家今晚也许有一场血战，我们这些人中，不知道有几个能看到明早升起的太阳。这样的情况，你害怕吗？”
　　洛清痕摇头。“原来是为了这个。五姑姑，清痕不怕。有家主和各位叔伯，还有五姑姑你在，清痕何惧之有？”
　　“清痕啊，那可是要死人的。”安菱怎麽忍心让小儿子犯险，他才十岁啊！
　　“正因为如此，清痕才要留下来。洛家教诲，不可贪生怕死，不可枉顾道义。娘，五姑姑身为女流都留下来共抗强敌，清痕虽然年幼，到底是堂堂男儿，岂能临阵退缩？当年爹爹为了武林舍身成仁，清痕绝不会辱没爹爹威名。”洛清痕人虽小，讲起江湖大义，竟丝毫不逊於人。
　　安菱见儿子能说出这番话，心急之际也颇感欣慰。
　　“六嫂，诸位长辈穷数年之功倾心栽培清痕，果然不凡。你该感到欣慰了。”说到此，洛雪微拍了拍安菱的肩膀，“放心，清痕是洛家未来的希望，我们绝不会让他有事的。”
　　“道理我也明白，只是……唉，雪微，是我错了。”安菱深明大义，见事已至此，也没什麽好说的了。
　　“你是当娘的，难免这样想。六嫂，别放在心上。”洛雪微安慰了安菱一阵，想着还有很多事要做，便辞别的安菱，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进房间，就听见熟悉的鸽子叫声。她推开窗子，伸出手臂，鸽子听话地落在她的手臂上。她取出绑在鸽子脚上竹管里的字条，展开一看，心中顿时紧张了起来。字条是楚家五少楚离寒传来的。写明泣璃圣境今晚必然进攻洛家，要他们做好准备。
　　虽然知道泣璃圣境会来，虽然时间也推算到今晚。但一切都是猜测，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多少抱着侥幸的想法，也许今晚泣璃圣境不来了。但此时，千真万确的消息握在她的手里，犹如握着千斤重担。
　　
　　
　　第五十章 拈花公子
　　消息被迅速禀报给洛云横。洛云横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洛家四处机关全开，加强巡逻范围，方圆十里，擅入者死！
　　当除夕的鞭炮响彻大地的时候，洛家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抵抗随时来犯的敌人。
　　洛雪微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她在紧张，历经百战，行走江湖数年的她此刻在紧张。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洛家面对的不是别的门派，而是泣璃圣境。她相信自己的家族每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他们可以面对任何阵仗从容不迫，临危不乱。但是这一次的对手是泣璃圣境。
　　泣璃圣境有多可怕？其实他们并不可怕。若真是兵对兵，将对将地打起来，洛家至少不会输。但是武林争斗永远没有公平可言。泣璃圣境真正可怕之处在於，他们拥有苏榭。
　　江湖中关於苏榭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有人说他医术独步天下；有人说他长相奇特，帝王之貌……
　　然而真正见识过苏榭本事的人都会得出一种结论：苏榭最可怕的地方，是他的谋略。
　　“苏榭若是有心天下，必是这天下之主。”洛家已经故去的上任家主洛冥这样评价当时还是个青年的苏榭。
　　从那时起，洛家人谨记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苏榭为敌。”
　　然而事情总是这样的阴错阳差，冥冥中有一只手将洛家与苏榭牵引到了一起。於是，最不愿与苏榭为敌的洛家和苏榭的泣璃圣境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洛雪微清楚，泣璃圣境对付其他门派是因为他们是泣璃圣境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踢开就好。而洛家，对於泣璃圣境来说则是试剑石，必须粉碎，以缨其锋！
　　“还好清秋不在。”洛雪微轻轻吐出这句话。带着朋友的祝福和长辈的期待，却无法传递到身在凤谷的洛清秋心里。
　　
　　“原来你也坐不住了。”说话的是洛雪微的二哥洛信华。
　　“你还不是？”
　　“是啊，凡是经历过四年前一战的人恐怕都是如此吧。雪微，洛家女儿此次都参战了。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洛信华怜惜地看着妹妹。
　　“无法更改吗？洛家女子为何一定都是这样的命运？”洛雪微不想她们步上自己的後尘。午夜梦回，鲜血迷蒙了双眼。父兄叔伯不断战死於自己的面前，却连收尸都做不到。只能不断地拼杀，一切都成了机械性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同情。怜悯在那个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那场血战的影响不仅仅在当时，这四年来洛雪微每次动手都在极力控制自己，一旦雪刃变红，杀魔立现，昔日的梦魇又重回眼前。
　　“这是她们自己要求的，连雪晴都不例外。”洛雪晴是她们这一辈最小的女孩，今年刚满十六岁。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洛雪微抬眼看着自己的二哥，“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去祭拜祖宗。”过了除夕就是新年了，是祭祀祖宗的日子。
　　洛信华突然觉得满腔热血沸腾，仿佛随时可以喷涌而出。“大丈夫生於斯，长於斯，若是死於此役，总算是为魂有所依，对得起祖宗。”
　　“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洛雪微刚刚说到这里，东面就响起了铜锣声。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古时通讯不发达，消息运转不灵，通常都以铜锣为号。此时夜深人静，声传十里。
　　“出事了！”洛信华惊道。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想东面掠去。
　　
　　东面是洛家家主洛云横的住处。他们赶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当然，并不全都是洛家人。洛雪微望着对面为数不少的泣璃圣境的人，心中浮出了一个问题：他们是怎麽进来的？
　　这个问题洛家人都在问，却没有一个人都回答。
　　能回答的也许只有此时院中负手傲立的男子──“浣雪素衣”苏榭。
　　“洛家主，一别四年，别来无恙？”苏榭依旧是春风般的笑容，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榭的笑容里夹着寒霜。
　　洛云横无恙，他看见自家人迅速地赶来，很欣慰，也很无奈。这是他一个人造的孽，何必让更多人牵扯其中？
　　“你刚刚为什麽不动手？”苏榭带人奇袭洛家，原本占尽先机，他却并没有动手，而是从容地让洛家人敲锣示警，这种做法实在让人摸不透。
　　苏榭冷笑，“洛云横，你以为你一个人的鲜血就能消我多年恨意吗？我知道你不怕死，对於你这样的一家之主来说，死并不可怕。如果是为了对抗外敌而死，那刚好能把洛家的名声提到最高。你最在乎的是洛家，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在乎洛家的名声，胜过洛家人的生命。苍茫峰上你用洛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换回名满天下的名声，今天你洛家是否还有几十口人可换？”一向温文尔雅的“浣雪素衣”，此时声色俱裂。
　　年轻一辈的人都在奇怪，为何苏榭会如此激动？
　　一切都源於情。
　　洛家信字辈中，名气最大的人不是下任家主洛信英，也不是武功极好的洛信童，而是那个已经故去多年的信字辈长房长子，“拈花公子”洛信哲。
　　天下间再没有那样的人。纵然江山代有人才出，却再没有见到一个人能及得上“拈花公子”。
　　他是最和善的兄长，最孝顺的後辈，最可靠的朋友，最温柔的情人。无论对谁，无论对任何事，他都可以微笑解决。他创造了江湖中的一个传奇──手中剑从未沾血。
　　他就犹如降临人世的佛陀，拈花一笑。为血腥的江湖带来久违的清平之气。洛信哲是完美的，他的人生毫无瑕疵。
　　也许是他太完美了，上天容不得这样完美的存在，洛信哲人生的轨迹开始走向诡异的彼端。
　　
　　二十年前，洛信哲二十岁初出江湖，无意间遇到了苏榭。苏榭傲视天下群雄，独独对洛信哲折了心。其後两人之间开始了不断的纠缠，有些类似水盈与洛雪微之间的故事。不过洛信哲不是水盈，苏榭也不是洛雪微。他们两人都把持自己的立场，谁都不肯让半步。苏榭一生骄傲，最终对洛信哲的好友下了必杀令，铸成大错。洛信哲痛下狠心，与他恩断义绝。此事在当时虽然不为人知，洛信哲却自觉有愧，回到洛家对洛云横坦言一切。断袖之人自然不见容於世家，在洛云横的默许下，洛信哲隐居山野。“拈花公子”从此消失於江湖。
　　
　　
　　第五十一章 三场比试
　　倘若洛信哲能够隐居终老，於他本人，或者江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事非所愿，苏榭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最终的结果是洛信哲自尽，却留下一个遗腹子，洛清秋。
　　苏榭之所以将洛信哲的死算到洛家头上，是因为当年洛云横不断向洛信哲施压，洛信哲为保护自己的孩子，为对洛家有个交代，为让苏榭死心，才踏上不归路的。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尤人。
　　洛信哲的死对苏榭打击很大，几乎可以说是苏榭一生的遗憾。四年前他约洛家决战苍茫峰就是为了此事，今日奇袭洛家，同样出自这个原因。
　　从来没有人想到，“浣雪素衣”苏榭，竟然是如此痴情又绝情的人。
　　
　　往事已经尘封太久，但是每次苏榭想起来，都不由得恨从心头起。
　　“洛云横，我给你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算是对你洛家的尊重。洛家可以出三个人，只要这三人能够赢过我们泣璃圣境派出的人，今夜无论结局如何，只要他们不出手，我保证绝不伤这三人性命。”
　　洛云横的表情很平静，他回首看看几乎全部到齐的洛家子孙，缓缓地开口。“谁愿意去打第一战？”
　　众人并没有思考多久，洛信童从人群中走出来。洛云横点头，由他出战第一场，最合适不过。
　　泣璃圣境这边派出的是一位老者。双方并没有客气，抱了抱拳之後，就动起手来。
　　洛雪微一直站在人群中看着场内的变化。她很清楚，刚刚苏榭的一番话已经表明了态度，他是不可能放过洛家的。但是由於洛信哲的关系，他决定留下洛家一点血脉。纵然那三人都能获胜，最终留下的也只有三人。而其他人，多半会死在这场混战之中。
　　人在临死的时候会想起谁？那个人是不是你最爱的人？洛雪微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自己最爱的，她只知道这个人是自己此事最想见的。因为她想到了水盈。
　　连洛雪微自己的觉得奇怪，她们才刚刚分开，此时洛雪微却分外地想她，这仿佛是不好的预兆。
　　第一场在洛雪微纷乱的思绪中很快结束。洛信童果然不负众望，得胜而归。
　　第二场随即开始。洛信英对阵容沛白。
　　容沛白果然尽得苏榭真传，“惊花浣雪剑”威力巨大。洛雪微自认失去了明尘心法的辅助，自己已经不是容沛白的对手。还好，他的对手是洛信英，洛家的下任家主。
　　这一战打了半个时辰，洛信英内功深厚，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果然，容沛白渐渐不支，终於落败。
　　当大家还没从如此精彩的战局中回过神来，第三场出战的人实在让大家惊掉了下巴。
　　洛清痕对苏榭。
　　这似乎是一场胜负已分的比试。洛清痕再厉害，也绝不是苏榭的对手。然而，他们两人确确实实站在了场中。
　　洛清痕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紧张。但当他走到场地中央，与苏榭对面而立时，他开始恢复平静。
　　苏榭看着对面的少年。稚嫩的脸上透着坚忍。这就是被认定是百年不世出的练武奇才，未来内定的洛家家主。很可惜，纵然你绝艳天纵，也是长大日後的事情。而我，根本不会给你长大的机会。
　　比试即将进行。
　　洛清痕缓缓地抽出自己的剑。
　　“凝魂剑！”苏榭大惊，脱口而出。
　　谁能想到，洛家镇家之器凝魂剑，就在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手里。
　　“苏宗主远来是客，请。”洛清痕举剑齐胸，摆出一个平平的起手式。
　　苏榭见此状不禁佩服。洛清痕年仅十岁，举手投足间却尽显大家风度，在场众人皆为之心折。洛家人穷数人之功，倾心培养，终於在此时看见了效果。
　　“请！”苏榭并不客气，当先出招。
　　“惊花浣雪剑”与“凝魂剑法”的对决。每个人都想知道最终的结果。这两种剑法分别在塞外和中原享有不败神话，今日两强相遇，孰胜孰负？
　　洛雪微一边留神场中的比试，一边暗自感叹家主的良苦用心。三个确保活下来的人中，无论如何都要有洛清痕。他是洛家未来的希望，就算洛家今日一战全军覆没，只要有洛清痕在，洛家他日必能东山再起。所以，即使牺牲所有，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将他安排在第三个出场，也是算准了对方最後一个出场的一定是苏榭。作为纵横一方的武林霸主，苏榭是绝对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杀手的。所以，无论成败，洛清痕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场中的洛清痕却不是这麽想。确切的说，他此刻什麽都没想。凝魂剑法匹练般使出，渐入无我之境。
　　正如洛雪微所想，苏榭一代宗师，自然不好对个孩子下杀手。不过洛清痕确实是不好对付，剑法上不相伯仲，明尘心法又极占优势。洛清痕的劣势是年龄太小，不能久战，还有经验不足。苏榭与他斗了一炷香的时间，耐心告罄。手里“浣雪剑”剑身一顺，护身罡气瞬间破裂，如剑芒千万，袭向洛清痕。
　　洛云横的脸色变了。洛雪微、洛信华、洛信童、洛信英，洛家稍有些武功修为的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洛清痕将如何接下这些罡气凝成的碎芒？
　　一片白光中，只看见洛清痕小小的身影并没有躲避，而是直奔苏榭。罡气裂成碎芒，此时正是苏榭最虚弱的时候。围魏救赵的故事洛清痕也许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这样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凝魂剑堪堪碰到苏榭的身体，碎芒在此时也击中了目标。不过洛清痕没事，他的身体被人抱在怀里。而千钧一发之际替他挡去致命一击的，正是洛雪微。
　　“五姑姑！”洛清痕呆了。
　　洛雪微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使得她不敢张嘴。
　　“雪微！”洛信华赶过来抱住倒下的洛雪微。
　　洛雪微只是摇摇头，示意洛清痕不要害怕，她会没事的。
　　局面并没有出现混乱，除了洛信华和洛清痕，其他人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就又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敌人身上了。他们都很清楚，解决不了眼前的这些人，他们都要步洛雪微的後尘。
　　“稚子无辜。”洛云横只是轻轻地说了这四个字。他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所以声音很低。
　　
　　
　　第五十二章 血战
　　苏榭看着这一切的变化，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三战已过，我会信守诺言。不过其他人……”苏榭唇角勾起残酷的笑。
　　洛云横眸光如炬，心中清楚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洛家能有今日的名声并非侥幸。洛家子孙绝不会任人宰割。若以性命相搏，你以为泣璃圣境能占多少便宜？”
　　“是吗？”
　　两字一出，洛家人的心头都想起危险的讯号。苏榭今夜诸多反常之举，能偷袭却不动手，能一网打尽却要网开一面，实在不寻常。
　　正在这时，洛家有人倒下。
　　一个紫衣少女，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
　　“雪晴！”众人惊叫。
　　洛信童过来抱住洛雪晴，检查了一下，朝洛云横摇了摇头。
　　“已经开始了。”苏榭眸光微闪，血色弥漫。
　　“你下毒！”洛云横终於明白苏榭为什麽要等上这麽久了。他在等洛家人毒发！
　　“你下了什麽毒？”洛信童看着自己的小妹妹惨死，手足连心，心痛不已。
　　苏榭收起了刚刚悲天悯人的表情，露出睥睨天下的霸气。
　　“洛云横，这里属你的功力最深，能够支撑的时间最长。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体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苏榭字字带血，恨意无限。
　　洛云横并没有犹豫太久，沈声说出两个字：“突围！”
　　洛家人心领神会，几人一组，迅速向後撤退。洛家信字辈出奇地默契，一字排开断後。
　　此时，锺声响起，三长一短。这是洛家的撤离警锺。一旦响起，洛家男女老幼，不论缘由，悉数撤离孤山。
　　
　　苍穹无声，寂静地俯瞰大地。看着即将上演的悲剧。
　　苏榭并不急於追赶。“运用轻功，只会让他们所中之毒蔓延得更快。纵使他们能侥幸逃脱，也难免一死。你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各安天命！”洛云横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若不尽快动手，就只剩下人人宰割的份了。
　　洛云横掌中剑光华闪烁，荡开寒气，却带来凛冽的杀意。洛家人长剑纷纷出鞘，寒意凛凛。
　　苏榭不为所动，淡漠地回头看向泣璃圣境的人。泣璃圣境众人知道，终於轮到他们上场了。
　　混战是武林争斗中最残酷、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打法。血肉横飞，哀号不断。泣璃圣境并不是无能之辈，只是这样的混战需要极其坚韧的意志，否则早已手软。而洛家信字辈几乎全部是上次血战的幸存之人。他们的父兄手足都战死在苍茫峰上，他们能多活这四年，已经是幸运。此时身中剧毒，退不可退，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心无杂念，全力拼杀之时，凝魂剑法已达极至。
　　信念是支撑人一切行动的力量。有了这种力量，洛家人当真可以以一当十，勇不可挡。
　　苏榭冷冷地看着这群人做困兽之斗。唇角的笑容愈发明显。
　　纵然人的信念可以支撑一切，创造奇迹，也是有限度的。
　　毒已经发作了。
　　不断有洛家人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眼看洛家硕果仅存的信字辈子弟越来越少，洛云横眼眶湿润。运气当胸，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凄厉，仿佛是为洛家故去的人奏响的悲歌。
　　所有人被这啸声所慑，停了下来。
　　天地一片萧然。
　　
　　洛家人趁此机会清点人数。发现还能站着的只剩下洛信华、洛信英、洛信童和洛云横。四人神色坚定，毫无惧意。连泣璃圣境的人也不得不感慨，洛家百年威名不坠，是有其原因的。
　　忽然间，众人闻到奇香阵阵。转头望去，一群红衣少女挑着八宝宫灯引路，後面众人环绕处，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走来，倾国之姿，倾城之貌，足以令四周颜色暗淡。
　　苏榭眯起了眼。
　　“媚姬？”
　　“正是水盈。”水盈浅浅笑意，引得众人惊艳地抽气。
　　“媚姬前来洛家，何事？”
　　“苏宗主并非洛家主人，这话……好像轮不到苏宗主来问吧？”水盈依旧笑得明艳，说出来的话却恁地气人。
　　洛云横此时须发皆被血染红，模样十分狼狈。但见话说到此，开口道：“水姑娘为何到此？”他一向视沈香谷为妖媚之地，对水盈的印象也很糟糕。
　　“洛家主，水盈此次特为解毒而来。”对於洛云横，水盈不敢有丝毫不敬之意。洛雪微在乎的人，水盈必然在乎。
　　洛云横眸光一闪，水盈会为他们解毒？
　　“采波。”水盈唤了一声。其身後一名锦衣少女走出来，拿出一个药瓶分别给洛家每人一颗药丸。泣璃圣境的人当然不傻，无论解药是真是假，只要洛家人吃不到，他们就稳操胜券。众人一拥而上，沈香谷弟子不会武功，武林皆知，不足为虑。
　　果然，水盈见情况不对，让沈香谷弟子迅速後撤。众少女後撤的同时宽大的宫衣袖口一抖，一群黑色的小虫散落一地。
　　苏榭见此情况，喝道：“回来！”
　　冲得慢的还有机会退回来，有一些冲得快的，已经来不及後退了。而且他们心中并不想真正後退。面对老弱残兵，谁都想抢下头功。
　　只是他们忘了，沈香谷的看家本领就是中蛊。
　　黑虫一落地就开始寻找新的宿主。洛家人有沈香谷众弟子保护，自然不怕蛊毒。泣璃圣境的人就没这麽幸运了，黑虫转眼间钻进了他们的身体，再也看不见。
　　“水盈，你想怎麽样？”苏榭沈声道。
　　“很简单。交出解药。”
　　“你果然没有。”苏榭的脸上又扬起胜利者的微笑。
　　“玉随缘说你拿走的是明月宫最厉害的毒药‘离恨天’，此毒根本无药可解。”
　　苏榭得意之处就在於此，之前听说水盈有解药，他还在将信将疑，因为他并不敢确定玉随缘说的是实话。如今看来，实在没什麽好担心的。“既然如此，你跟我要什麽解药？”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就一定有解药。除非……‘离恨天’并非毒药。”
　　
　　
　　第五十三章 离恨天
　　水盈看着苏榭的表情，“如果我猜得没错，‘离恨天’其实是蛊吧？只是明月宫的香名气太大，所以大家都没想到这个方面。”
　　苏榭的表情很平静，但是心里却开始寻思。
　　“离恨天”并不是他拿来的，而是容沛白。是毒是蛊他不清楚，唯一清楚的人就是玉随缘，而玉随缘会不会和容沛白交代实情，又需要打个问号。
　　“天下用蛊之人，无出沈香谷其右。这一点苏宗主也该赞同吧。”水盈见苏榭还是没有表情，继续道：“只要杀掉中蛊之人，‘离恨天’自破。”
　　苏榭转头看着容沛白，容沛白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苏榭的表情由阴转晴。
　　“你真的想救他们？”
　　“自然。”
　　“那好，我也不想赶尽杀绝。不过蛊母并不在我们的人身上。”
　　“在谁身上？”
　　“洛云横！”
　　一语出，四座皆惊。
　　“你竟然恨我至此！”洛云横觉得自己太低估苏榭的恨意了。他不知道，这恨意经过二十年的沈淀，发酵，此刻喷薄而出，不达目的是不会消散的。
　　事到如今，水盈也没了主意。原本完美的计划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变化，还能说什麽？天意弄人。
　　“我们不会中你的诡计，洛家纵然战至最後一人，也绝不会要伤害家主！”洛信华厉声喝道。
　　这一喝，点醒了众人。如何能够相信对手虚无缥缈的一句话？
　　长剑再持，鲜血顺剑身留下。这些冰冷的兵器，今夜已经饮了太多的血。
　　“说得好！洛家人岂能任人宰割？雪微带来美酒，大家痛快畅饮，而後血战，不问生死！”说话的是刚刚裹好伤的洛雪微。
　　水盈一见她出现，分外地紧张。在此时此地，她其实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洛雪微。但她也知道，依洛雪微的个性，是绝不会独自离开的。
　　洛雪微只看了她一眼，就将手中酒坛丢给二哥。洛信华被激得豪气干云，接过酒坛，仰颈喝下，而後传给了身边的洛信英。
　　“苏宗主远来是客，请！”另一坛酒被她丢给了苏榭。苏榭不敢掉以轻心，洛雪微的武功虽不及自己，但是那“移花归玉手”却是独门绝技。
　　洛雪微盯着苏榭的动作，时间被无限地放大。就在苏榭接住酒坛的一瞬，洛雪微手中真正的致命杀招出手了。
　　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小弩，白弓银弦，墨玉拉扣，弩身花纹精巧。此时小弩机关已开，拉弦如月。正是名震江湖的神兵──霜夜月！
　　无疑，这次她手中的霜夜月是真的。
　　唯一的机会出现，洛雪微毫不迟疑。一按机簧，弩箭激射而出，去势之疾，完全超乎人的想像。霜夜月享誉数百年的秘诀就是一个字──快！
　　快得难以想像！
　　无论怎麽看，苏榭都必死无疑！
　　此时的他，似乎对危险毫无感觉。终於稳稳地接住了酒坛，酒坛上并没有回旋的力道，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将酒坛微微向右边偏了偏。
　　就是这一偏，刚好挡住了霜月夜。
　　“哗啦！”酒坛被弩箭击中，应声而碎，美酒洒了一地，酒气弥漫。
　　没人说话，大家都被这景象惊呆。
　　此事说来长，真正发生时不过短短的一瞬。胜负已分，洛雪微颓然的放下手臂。
　　前任家主惊世之才，识人眼光独到。与苏榭为敌，确实是不智之举。
　　不过，事关洛家存亡，就算明知不可为，也要勉力支撑下去。
　　
　　一旁的水盈看着这一切，刚刚洛雪微毫不犹豫地发出弩箭时，水盈激动得几乎叫了出来。可是没想到，仅仅一瞬间，从成功到失败，快得如霜夜月一般。
　　她走到洛雪微身边，在洛家人面前，她不敢造次，只是轻轻了接过霜月夜，这个神兵只在一击。一击未中，以苏榭的本事，是不会给她们第二次机会的。
　　
　　“我记得你叫洛雪微。”虽然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苏榭的表情依然平静。
　　“是我。”洛雪微很清楚，自己刚才为救洛清痕被苏榭罡气所伤，如今能站在这都是唬人，根本没办法动手。苏榭若是现在要杀她，实在简单得很。
　　“你可知道，敢在我苏榭面前玩这种把戏的，实在不多。”
　　“那又如何？”洛雪微傲然一笑。“我虽杀不了你，却也让你知道洛家人不会妥协的。这点其实你早就该知道，当年大哥宁死也不肯跟你在一起，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许你提他！”一直平静的苏榭突然大声喝道。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
　　洛雪微不为所动，继续道：“苏宗主莫忘了，洛信哲是我大哥，是我洛家人。你口口声声要为大哥报仇，你可知道，真正害死大哥的凶手就是你！若没有你，拈花公子早就该成为武林神话，被无数人仰慕了！”这一番话，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抱着让苏榭生气的念头，说到後来，洛雪微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和洛信哲年纪相差很大，并没有什麽太多的印象。但是从其他哥哥那里听到过很多洛信哲的故事。所以她坚信，没有眼前这个男人，大哥将会成为洛家的骄傲，而洛清秋将会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住口！”洛信哲是苏榭的死穴，无法和洛信哲在一起，是苏榭一生的憾事。这对於天纵绝艳的他来说，是最无法容忍的事。原本以为时间够长，自己心里的伤已经结痂了，不会再痛了，却原来，伤口依然是鲜血淋漓，每碰一下，都是无法忍受的剧痛。
　　洛雪微还想再说，却听见洛信童惊呼：“二哥！”她转头望去，之间洛信华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
　　这景象他们都不陌生，不久之前，洛雪晴就是这样倒下去，再没有起来。
　　“二哥？”洛雪微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答。
　　她开始後退，她害怕了，她想逃避。
　　洛信华是她唯一还活着的亲生哥哥，其他的同胞兄长都和她的父亲一样死於苍茫峰上。如今，洛信华也走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第五十四章 洛云横的选择
　　“雪微。”水盈一直在她身边，立刻发现她的不对劲，伸手拉住了她。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二哥她没事。”洛雪微的目光有些涣散，看向水盈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焦点。
　　“雪微，你冷静点！”水盈更加用力地拉紧她，心疼得要命。她很清楚，无论在身体还是心理上，洛雪微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在勉强支撑而已。
　　她会崩溃的。水盈的内心做出这样的判断。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带洛雪微离开这里，可是她不能带洛雪微离开。
　　“解不了离恨天，大家都得死。”水盈的心第一次冷得这麽彻底。什麽都无所谓，谁的命都无所谓，她只要她的雪微活着。
　　这样的一句话，又把大家的目光聚集在洛云横的身上。
　　洛信华内功深厚，在洛家也算是前列。如今他已经毒发，是不是意味着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要不要救你的子孙，都看你的决定了。”苏榭看着洛云横，又露出残酷的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洛云横。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洛云横沈吟着。
　　平日里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生死不过一瞬，没有时间思考，生死各安天命，不由自己。可如今，洛云横有机会选择，有时间思考，这个决定是很难的。
　　“家主……”洛信英的话被洛云横扬手打断。
　　“看来今日我不死，你是不会罢休的。”洛云横抬起头，脸上是一片释然。“苏榭，罢手吧。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信哲报仇，那就到此为止吧。这些人都是信哲的兄弟，子侄，是他最看重的人。当年的是非对错我不想再提，纵然有再多的不该也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和这些孩子无关。你一代宗师，施毒威胁，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苏榭的脸色有些难看。“真是四大世家之首啊！死到临头还不忘说教。你尽管继续说下去，看你的家人还能活下来几个？”
　　洛云横当然也知道时间紧迫，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洛信英和洛信童，再看看一旁的洛雪微，低头看着地上倒下去的信字辈子弟，洛云横朗声大笑，手中剑横在颈上。
　　“家主，不要啊！”洛信英和洛信童同时准备过来阻止，却被洛云横喝退。
　　“凡是我洛家人，不得阻止！除非你们不认我这个家主！”
　　洛云横刚准备横剑自刎，耳边听到一声呼哨，五名青衣人出现在他身边，阻止了他的动作。
　　“青城五子！”
　　
　　“洛家主，水盈并非洛家人，邀青城五子前来洛家主自然也管不着。对吧？”水盈一手拉着洛雪微，生怕她会倒下去。转身对青城五子说：“看着洛家主，千万不能让他自杀。”
　　青城五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水盈解决了这边的危机，开始面对苏榭。
　　“苏宗主，说到用香，你不如明月宫。不过说到用蛊，没人能胜过沈香谷。只要有我水盈在，洛家主和洛家都不会有事！”
　　
　　
　　
　　第五十五章 引蛊
　　苏榭何等聪明，自然明白水盈这番话之外隐含的意思。“媚姬，你认为我会让你将蛊母引出来吗？”
　　水盈莫测高深地叹了口气。“我劝苏宗主还是放弃的好。一旦我引出蛊母，解了洛家的危机，以洛家在中原武林的影响力，苏宗主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苏榭没说话，一旁的容沛白却道：“多谢媚姬提醒。只要杀了你，不就一了百了？”阴恻恻的声音格外吓人。
　　水盈柳眉一挑，手中不知如何变出了霜夜月。弩箭已经装上，机簧再开。“容公子若是想动手，尽管来。水盈虽然手无缚鸡之力，这霜月夜却是不好惹的。”
　　“霜夜月再快也不过能发一支弩箭，你只要一次机会而已。”容沛白早已看出个中玄机。只是他忘了，这麽简单的道理，别人怎麽会不明白？
　　水盈笑道：“没错。不过对付容公子，一支弩箭足矣。”
　　“你……”容沛白一时无语。
　　“只要有两个人。”一直没说话的苏榭开了口。“只要有一个人肯送死，另一个人就能杀了你。而我们这可不止两个人。”
　　水盈不说话了。因为洛雪微在此时挡在了她的身前。
　　“如果加上我呢？”洛雪微似乎已经从刚刚那片刻的脆弱中清醒过来，目光灼灼。“有我洛雪微在，谁敢伤水盈分毫？”
　　水盈觉得眼睛有些湿润。这句话洛雪微并不是第一次说。却是第一次当着洛家人的面说出来。
　　水盈心里在喊：她说要保护我，她终於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说要保护我了！
　　不理会水盈心中的狂喜和感慨，洛雪微只是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放松。
　　“水盈，你真的能解离恨天？”
　　“我相信自己可以。”水盈不再耽搁，回头叫道：“采波，击鼓。”
　　那个叫采波的少女应了一声，只见沈香谷一众少女人人从身边取出一个手掌大的小鼓，用手轻轻敲着。时而缓慢，时而急速。
　　不必问，很快众人就知道这鼓是用来做什麽的了。泣璃圣境这边很多人开始倒地哀号。细心观察可以发现，这些人的手臂上都有一条黑色的东西在不断蠕动。叫声惨绝人寰，另洛家人都不忍再听。
　　水盈却不为所动，接过采波递过来的匕首割破手臂。殷红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娇艳动人。
　　“各位可否像水盈这样在手臂上划道伤口出来？”水盈对洛家几人说。
　　洛家人常年行走江湖，划道伤口自然不当一回事，均用剑割了道伤口。
　　“采波，鼓声转入三绝！”水盈神色冷峻，指令简短而利落。
　　采波比了一个奇特的手势，众少女的动作整齐划一，令人震撼。
　　鼓声短促的两长一短後，戛然而止。
　　泣璃圣境这边的哀号也终於结束，中蛊人都已经断气。在他们体内蠕动的蛊虫破体而出，迅速地聚集在水盈身边，让人着实为她捏了把汗。
　　水盈却正在等这些蛊虫。已经经过人体的蛊虫，已经进化到下一个阶段，而它们刚好是离恨天的食物。
　　少顷，洛家人的手臂开始有了细微的感觉。又过了一会儿，一条条像细线一样的虫子开始从洛家人的身体里爬了出来。它们爬到水盈身边吃掉那些黑色的蛊虫。而此时，从水盈体内出来一只金色的蛊虫，很快就吃掉了白色虫子，又钻进了水盈的体内。
　　众人看着这神奇的一幕，都没了言语。直到水盈拿出手帕缠上自己的伤口，对着众人微笑，大家才反应过来。
　　“离恨天已解，诸位请放心。洛家其他人的毒也已经解了，我可担保，洛家不会再有一人丧命於离恨天之下。”
　　“媚姬大恩，老夫代洛家谢过。”洛云横生死关前走了一遭，感慨颇多。虽然他现在还摸不清水盈这麽做的目的，但是无论如何，她救洛家於危难，如此大恩，不能忘报。
　　
　　
　　第五十六章 最致命的敌人
　　“这出戏应该唱完了吧？”苏榭的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我可是要落幕了。”
　　洛雪微看到苏榭眼眸里的杀机，她反射性地护紧了身後的水盈。
　　就在此时，杀伐之声四面响起。洛家外面机关的银铃也响个不停。
　　“真正的大战，现在才刚刚开始。”苏榭说着，掌中剑再次出鞘，直奔洛云横而来。“洛云横，当年信哲的仇，我一定要用你的命来还！”
　　混战再次展开。
　　洛雪微护着水盈且战且退。她此时已经自顾不暇，还要保护水盈，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雪微！”水盈从没像此刻这般怨恨自己没有武功。沈香谷以蛊控人，可是在这样的混战中，蛊毒根本派不上用场。
　　“快叫青城五子过来！我……我撑不了多久了！”洛雪微抹了一把额上滴落的汗水，大声喊道。
　　她并没有打斗多长时间，按理说不应该流这麽多汗。洛雪微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经外强中干，此时力拼，没有任何胜算。如果……自己注定死在这里，那麽她希望，水盈能够活着离开。她不是洛家人，不应该出现在这。她不能有事，否则自己九泉之下良心难安。
　　水盈注意到洛雪微的异样。刀光剑影中，她的眼睛里还是只有她的雪微。突然身後传来兵器破空的声音，洛雪微听声辩位，转身替水盈挡下雷霆万钧的一刀。而她背後的那一剑，却是再没余力躲避。耳边只听得机簧一响，随之而来的惨叫声证明洛雪微安全了。水盈手中霜月夜击发，射杀了洛雪微背後的人。
　　生死关头走了一圈的两人没时间互相安慰，接踵而来的攻击让她们再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还好，时间并不长，青城五子看到水盈这边险象环生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此时不用於平时比武较量，他们的剑阵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各自为战。
　　“雪微，洛家是否有一条没有机关的道路？我召集了一些人在外接应，以备不时之需。可是洛家机关重重，他们进不来啊！”水盈当然不可能只带沈香谷的一群少女来，毕竟她们是来拼命的。
　　“我知道有一条路，可是……”洛雪微所指的就是洛云横院子後面的一条通道，不过那里有铁门锁着，而钥匙就在洛云横身上。此时洛云横和苏榭打得天昏地暗，如何能有空把钥匙交给她们。而且，她们也没有力气再打回去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
　　关键时刻，人群中杀出一个孩子。手中剑光华闪烁，挥舞开来，如水银泻地。立时搅得人群一片大乱。
　　“清痕！”洛雪微吓得不轻，这孩子可是洛家的命，怎麽自己杀进来了？
　　“五姑姑，娘要我来接应你。”洛清痕浑身被血染红，眼神却依然清澈。
　　“清痕，家主院子後面有道铁门你知道吗？”洛雪微决定赌一下，成则矣，不成她将以死谢罪！
　　“清痕知道。”
　　“去打开它！你手中的惊魂剑是上古神兵，去砍断门锁，放外面的援兵进来！”洛雪微觉得眼前一阵阵昏暗，清楚自己真的支撑不下去了。
　　“五姑姑放心！”洛清痕应了一声，转身朝人数最多，战况最惨烈的东院杀了过去。
　　“水盈，通知你带来的人，从东院进来。”洛雪微没有问水盈如何去通知外面的人，她知道水盈有办法。就像她有办法叫青城五子过来一样。
　　水盈不敢耽搁，从怀里取出一个竹哨，凑在嘴边吹起。哨声尖锐，传得格外远。很快，外面也响起尖锐的哨声。水盈这才放下心来。
　　混战还在进行……
　　
　　东方的天空在此时一点一点的发白。
　　天快亮了。
　　洛雪微面前的世界却在逐渐变暗。
　　“雪微！”水盈拉住倒地的洛雪微，凄厉地大喊。
　　“水盈，快……离开……洛家，我……保护不了……你了……快走……”洛雪微还想再撑久一点，她还有很多事放心不下，可是她的体力已经到了尽头。
　　“雪微你放心，这次，我会保护你的。”水盈轻轻地说着，抱住了洛雪微的身体。她转身对仍在奋力保护她们的青城五子说：“不必保护我们了，去看住洛云横。记住，无论他是否能赢苏榭，我都不许他活到明天！”森冷的话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罗刹。
　　青城五子互相看了一眼，仗打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好说的了。自己的命在她手中赚着，不拼命是不行的。
　　
　　青城五子奉命去了东院，却又有一批人守在了水盈的身边。水盈嘴角噙着笑，不再见刚才的慌张和狼狈，她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对不起，雪微。洛云横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我想和你在一起，就不能容他活在这个世上。你会恨我吗？你一定会的。但是我还是要这麽做，夜阑说得对，我已经成魔，为了你，什麽样的罪我都甘愿领受。”纵然是伤害，她也绝不後悔。
　　昏迷中的洛雪微不知道，是她自己亲手将洛家最致命的敌人引了进来。
　　
　　
　　第五十七章 家主易位
　　洛家此时用尸骨成冢，血流飘杵来形容毫不为过。
　　世家百年，多少代人的心血，就在这短短的一夜付之东流吗？
　　每个洛家人都在这麽想。
　　不甘心！他们怎麽能甘心？
　　纵然拼到最後一刻，也一定要保住洛家。如果保不住，那麽就一定要对手玉石俱焚！
　　没有一个人退缩。
　　
　　洛清痕已经累得举不起惊魂剑了。但是他知道，此时退却就会一败涂地。无论如何，他要完成洛雪微交给的任务。只有打开那扇门，洛家才有一线生机。
　　十岁的孩子在刀光剑影中艰难的前进。他一直是个单纯的孩子，无论何时都能做到心无旁骛。所以他才能达到洛家历代先辈无法达到的武学高峰。可是纵然他是奇才，此时终究是太小了。
　　就在这时，离这里最近的东角门出现一片混乱。伴随着女子的娇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男一女两个人已经打到洛清痕身边。
　　“你们是谁？”洛清痕手里忙活不停。
　　这两人此时才注意到他矮小的身躯。女子笑了，“哟！这还有一个娃娃呢！洛家怎麽连童子军都上了？让我想想，你该不会是洛清痕吧？这小脸，都被血染红了，看不清楚啊！”
　　洛清痕费力地刺倒了一个人，回头道：“我是洛清痕，你们是谁？”
　　“我叫岑浦，她叫岑沁紫，娃娃你听过没？”男子下手狠毒无比，说出话来也是不含糊。
　　“你们是岑家的人？”洛清痕感到洛家的希望来了。
　　“那当然了，否则危急时刻，谁破得了你们家的机关啊？”岑沁紫笑得娇媚，下手的狠毒程度丝毫不逊於岑浦。
　　岑家家传武学与其他门派都不同。由於岑家祖上曾世代从戎，所以岑家祖传的武功竟是一套枪法。“行云枪法”在武林中也是享誉以久。由於枪属於长兵器，江湖中用枪的人极少，所以了解枪法的人更少。
　　岑浦和岑沁紫之所以这麽快就由东角门打到院子里，正是由於他们手里的行云枪。在这种混战中，长兵器的长处就显现出来。竖刺一条线，横扫一大片。纵横开合，一时间打开了局面。洛清痕也不废话，见前面有空隙，立刻跟上。三人两条枪一柄剑形成一个战团，逐渐向东院後面的铁门靠拢。
　　铁门就在眼前！洛清痕举剑一砍，铁锁落地。岑沁紫和岑浦眼里都露出吃惊的神情，这小子的剑也太厉害了吧？
　　铁门被推开，之前收到水盈讯号的众人鱼贯而入，大大增强了洛家的力量。整个战局开始颠覆。
　　
　　这边洛云横和苏榭的死斗还没有结束。
　　洛云横一代宗师，功力深厚；苏榭纵横塞外，难逢敌手。这样的两个人，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决一死战。
　　两人已经战至三百招了，未分胜负。
　　苏榭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洛云横，你活不到明天了。不能让你看到洛家的覆灭，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洛云横不说话，以免分心。
　　苏榭手中浣雪剑银芒无数，却始终攻不破洛云横的护身罡气。
　　又过了四十招，洛云横突然喷出血来。苏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浣雪剑刺过去，洛云横闪身避过，却没避过苏榭的一掌。
　　洛信童等人看到这一幕，急忙赶过来相救。混乱之中竟过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洛云横不停地吐血。
　　“信英……信英……”洛云横自知劫数难逃，并不悲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牌，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着洛信英的身影。
　　“三哥！家主叫你！”洛信童大喊。
　　洛信英自然也听见洛云横的声音，但是碍於人多，就是冲不过去。
　　洛云横终於看到了洛信英的身影，他使出最後的力气，将玉牌扔向他。
　　苏榭突然腾空跃起拦截玉牌。没等碰到玉牌，就看见人影一闪，一个青年凌空三纵，硬是比苏榭多跳起一尺的高度，抢到了玉牌。
　　这青年正是赶来帮忙的岑浦。苏榭不知道，若单以轻功而论，中原武林无人能望其项背。
　　“洛三哥，给你！”岑浦将玉牌交到洛信英手上。
　　洛信英接过玉牌，眼中含泪。“信英一定不负家主重托，带领洛家重整门庭！”
　　这块玉牌是洛家历代家主信物。洛云横在此危急关头将玉牌扔给洛信英，意味着将洛家家主之位传给了他。而洛云横自己已经伤重濒死。
　　
　　天在此时完全亮了起来。
　　晨曦中，厮杀声仍未停止。但是在洛云横的心里，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自四十岁接掌洛家以来，他殚精竭虑，从未有一刻懈怠。洛家在他的手里名声日益显赫。可是从何时起，洛家人一个个消失。先是洛信哲，而後是苍茫峰上的那次劫难，紧接着他们失去了洛雪岚。难道自己错了吗？他们都是同性相恋，如何能容？身为洛家家主，就算有再多的理由，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长辈，也许他会接受。看到洛信哲和洛雪岚受苦，他怎麽能不心痛？奈何他是洛家的家主，此例一开，洛家家风荡然无存，今後何以在江湖中立足？如果一定要有个恶人来阻止他们，那麽就让他来做吧。为了洛家，无怨无悔！
　　可是，不得不说，正是当年逼死洛信哲，才会导致今日之祸。如果时间可以倒溯，自己会不会後悔？信哲，你是否也会向苏榭这样恨我？雪岚，你是否也曾怨恨过我的无情？罢了，九泉之下见面时，我会向你们说明一切。因为那时，我已经不再是洛家的家主，而是你们的长辈。
　　一代豪侠，执掌洛家二十三年的洛云横死了。
　　苏榭站在一旁，并没有落井下石，补上一剑。这并非他的仁慈，他是要洛云横多体味一下死亡的滋味。可是现在，洛云横真的咽气了，苏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自己爱的人不在了，自己恨的人也不在了。那麽，接下来要做什麽呢？还有什麽可以追求的？称霸武林吗？没有了洛信哲，称霸武林有什麽意义？一直以来，他只是想做给洛信哲看，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无论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给你。
　　没错，自己确实说到做到，可是那个接受的人不在了，自己所争取到的一切给谁呢？
　　
　　
　　第五十八章 雪微也有脆弱时
　　厮杀还在进行。然而泣璃圣境这边似乎受了苏榭的影响，加之援助洛家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抵挡不住了。
　　容沛白冷眼看着自己的师傅，心里清楚，这次进攻洛家已经取得既定的目标。再恋战下去也没什麽意义。他们是不可能将洛家连根拔起的。
　　“传令，撤出孤山！”不待苏榭发令，容沛白已经做出了决定。
　　洛家这边并没有追，他们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
　　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救治伤员才是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洛信英不愧是洛家的继任家主。虽然遭逢巨变，仍然临危不乱。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草草包扎後，就指挥着大家处理善後。
　　善後事宜并不难处理。但是在感情上，这是一道难过的关卡。
　　洛家前任家主洛云横死了，洛家信字辈所剩无几，最年轻的清字辈子弟死了五人，女子中洛雪晴、洛雪凌和属於清字辈的洛文淇中毒身亡，其他死亡的洛家人超过了二十人。这次的损失虽然和四年前差不多，可是经此两役过後，洛家人才凋零，元气大伤。其日後的影响，尚难以估量。
　　
　　洛雪微两日後才醒过来。由於体内有艾孤寒临死时留下的“敛朝晖”，她才又捡回了一条命。
　　水盈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不论洛家乱成什麽样子，都和她无关。她只守着洛雪微，不曾离开。
　　“洛家怎麽样了？”这是洛雪微醒後问的第一句话。
　　“你放心，泣璃圣境的人已经离开了，洛家还在。”水盈扶着洛雪微坐起身，安慰道。
　　“都还在？”洛雪微狐疑地看着水盈。经此大战，应该死了很多人吧？而那些人，都是她的亲人。
　　“家主换人了。”水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噩耗说了出来。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
　　洛雪微震惊地看着一脸平静的水盈。不用问，她很清楚家主换人所隐含的意思。
　　“我要出去看看。”洛雪微再也坐不住了，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太高估自己此时的体力了。脚刚一沾地，就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她整个人都使不出半分力气。还好水盈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雪微，别再逞强了。你纵然有再多的事要做，也要先养好伤。就算你的体内有敛朝晖，也不能这麽胡闹了！”水盈有些生气，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心疼。
　　“我……”洛雪微不是蛮干的人。她已经意识到以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根本什麽都干不了。
　　她叹了口气，问道：“家主是怎麽死的？”
　　“挨了苏榭一掌，吐血而亡。”
　　洛雪微沈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麽。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洛云横在她的心里就像一个神一样。二十多年来，无论洛家面临多少风雨，他都能够带着洛家挺过来。而现在，他不在了。洛家又是这种情况，第一次，洛雪微对洛家的前景感到了担心。
　　“先养好伤再说吧。不要以为自己的身子是铁打的，男人都没像你这麽拼命。之前新任家主来过了，说目前洛家的事很多，要我帮忙好好照顾你。其实如果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水盈故作轻松地笑笑。
　　洛雪微看着她，没说话。
　　“你怎麽了？”水盈弯下腰，仔细看着她的表情。
　　“水盈……过来……”洛雪微说得并不肯定。
　　水盈依言坐在床边，轻轻地抱住洛雪微虚弱的身子。“雪微，我知道你想做什麽。现在外面没人，想哭就哭吧。”
　　洛雪微将头埋进水盈的怀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不过是个女子，和一般女子一样，也会有脆弱无住的时候。可是从四年前开始，她抛弃了眼泪，相信实力。可是现在，恶梦重来，她觉得自己抗不住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必须发泄出来，否则自己会疯掉的！
　　洛雪微哭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这也许是她最後的骄傲，为自己的脆弱保留的最後的伪装。
　　水盈抱着她微微颤动的身子，心里柔肠百转。雪微，尽情地哭吧。你的心里实在装了太多东西了。
　　水盈慢慢地抬起洛雪微的脸，那张布满泪痕的平凡面孔，此时却分外打动水盈。她明知不是时候，仍然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泪颜。
　　洛雪微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明知两人这样是错误的，却还是反客为主，压倒了水盈。
　　水盈顺从地躺在被子上，水样的眸子怯怯地看向洛雪微。她在期待发生什麽，只要的洛雪微，她从不会拒绝。
　　然而此时的洛雪微却迟疑了。她看着水盈诱人的模样，怯生生的表情，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水盈真的想笑。洛雪微在这方面永远像个新手。她拉起洛雪微的右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女性特有的柔软身躯就在洛雪微的手中，任她为所欲为。
　　这种诱惑对於此刻心灵异常脆弱的洛雪微来说，是致命的。她将之前的顾忌和犹豫都抛之脑後，决定忠於自己的感觉和欲望。
　　两人的唇碰到了一起。
　　在水盈的引导下，洛雪微开始攻城略地。水盈同样怕被洛家人发现，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如此禁忌的感觉使两个人的身体更加敏感，欢愉是异常强烈的。
　　
　　一场云雨过後，洛雪微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又沈沈睡去。
　　水盈穿好衣裳，仔细地为洛雪微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谷主。”那个叫采波的少女在门外守候着。脸色红得有些异常。
　　水盈刚沾雨露，妩媚动人。随意一瞥，都足以颠倒众生。
　　“一直没人过来吧？”
　　“是，采波一直守在这里，没人靠近这个院子。”采波似乎想起了什麽，脸色更红了。
　　水盈看着她的脸色，暧昧地笑了。“小丫头，想什麽呢？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回去後我会跟师兄说，你帮了我大忙，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谷主！”采波大喜。
　　“不过啊，有句话我想提醒你。我那师兄，是天下最没心肝的人，你要是想得到他的心，我劝你及早放弃，否则以後有你伤心断肠的时候。”水盈所说的师兄自然就是观红水榭的主人管红裳。这名叫采波的少女其实是水盈向管红裳借的。原因很简单，沈香谷的人都不会武功，而水盈需要一个会武功又懂得用蛊的女子。想来想去，只有与自己同出一门，後来又另立门派的观红水榭有这样的人。於是采波就临时变成了沈香谷弟子。借助她的帮助，水盈得以在大战开始时率人进入洛家，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既施恩於洛家，又借苏榭的手除掉洛云横，一举两得。
　　“采波知道。采波定当谨记谷主教诲。”采波恭敬地答道。心里却不以为然。自己有才有貌，人也够聪明，为何不能讨得主人的欢心？
　　
　　
　　第五十九章 情敌见面
　　水盈看着采波的表情，就知道她心中所想。这姑娘确实聪明，只是太自负，将来一定会吃苦头的。
　　对於别人的事，水盈没兴趣关心。眼下如何照顾洛雪微，让她的伤尽快痊愈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洛云横的丧事三天後举行。由於处於非常时期，泣璃圣境尚虎视眈眈，因此一切从简。各门派只是派出代表前来，其余人仍各守其职，严阵以待。
　　一代宗主就这样简单地下葬了。不过他却并不孤单，因为随他一起下葬的还有洛家的其他死於这一战的人，共三十四人。洛家各房无不重孝披身，连前来祭奠的外人看了都难免心酸。
　　洛雪微强撑病体出席，葬礼刚一结束她就支持不住了，是洛信童将她抱回了她的房间。
　　“为什麽这个时候向桢不在？”洛信童忍不住抱怨。在洛雪微最脆弱不住的时候，身为未婚夫的向桢居然来都不来，这小子也太不懂事了吧？
　　事实证明向桢是懂事的。洛信童人还没离开洛雪微的房间，风尘仆仆的向桢就出现了。
　　“向桢，你这是……”洛信童被向桢有些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
　　“十二哥，我前两天旧伤复发，刚醒过来，听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不过好像还是迟了……”向桢觉得失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洛信童看着这个有些腼腆的青年，心里的担心多少减轻了一些。“他会好好照顾雪微的。”洛信童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既然有伤就该在家里休息。不过你来了也好，雪微这几天情绪很不好，你多陪陪她，这次她受的打击太大了。”洛信童又嘱咐了向桢几句，才转身离开。
　　向桢见洛信童离开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睡梦中的洛雪微眉眼柔和，带着一丝女子的妩媚，让向桢心里腾起一片片涟漪。
　　“雪微，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你失去了所有人，你还有我。”向桢轻声说着，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他会倾尽全力去保护她免於伤害。
　　
　　水盈这天一早就出去安置沈香谷的众弟子了。毕竟此地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众人再留在洛家不合适。回来时刚好看到向桢从洛雪微的房间里走出来。
　　向桢看见水盈，一脸古怪的表情。
　　“看来我的警告没什麽作用，你还是来了。”水盈美眸里闪着光，杀人的光芒。
　　“水姑娘，向某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何在，但是我看得出来，雪微真的很关心你。有她的关心，这是一种福分，我希望水姑娘能珍惜这等福分。”向桢严肃的表情让水盈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男人。
　　“其实，你真的是个好人。”水盈一直紧绷的表情变为柔和。“雪微能嫁给你一定会很幸福。不过……”水盈看着向桢，笑得妩媚，“不过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
　　向桢的脸色变了，水盈眼中的杀机太明显。
　　“你放心，我现在还不会杀你。”水盈转身准备进入洛雪微的房间，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对向桢说：“记得离雪微远一点，我可是最喜欢吃醋的人。”
　　
　　洛雪微并不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的暗流汹涌。只是隐约感觉向桢总是对自己若即若离，时而欲言又止。不过这样也让她微微松了口气，若向桢真对她关怀备至，她倒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了。说到底，她和向桢之间没有情，只有义。
　　夜色渐浓，已经过了掌灯时间。
　　洛雪微坐在灯前，看灯影摇曳。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光芒瞬间大炽，而後又是残灯如豆。
　　“雪微，在想什麽？”水盈这几天在洛家愈发地贤良淑德，全没有妖媚之态。洛家人看在眼里，加之救命之恩，都觉得之前对沈香谷、对媚姬的印象未免有失偏颇。
　　“你是不是对向桢说了什麽？”洛雪微状似不经意地问。
　　水盈一笑，“你担心我会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见洛雪微并不说话，她接着道：“这种事迟早要让他知道的。岂止是他？我要让全武林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洛雪微抬头看着水盈，依旧是如画的眉目，和自己多年前第一次救她时一样。那时也是这样，我见犹怜的外表下是一颗偏激而又单纯的心。
　　“你还要怎麽做？”洛雪微自己也没想到，听到水盈的话，她感到的不是担心，而是疲惫。这麽多年，背负着这段禁忌之恋的她，真的已经疲惫不堪。
　　水盈不置可否。“你会恨我的。”水盈靠近洛雪微，贴上她的唇，轻轻启口。“雪微，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要做的只有一样，就是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哪怕人鬼殊途，哪怕转世轮回，你都不会忘记我。”
　　“值得吗？”洛雪微不懂。纵然她同样爱着水盈，仍是不懂水盈为何如此执着。
　　“当然值得。”水盈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描绘着洛雪微好看的眉。“因为你对我的感情，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雪微，你不会懂的，因为你拥有的东西太多。父母的疼爱，兄弟姐妹的陪伴，长辈的呵护，武林的瞩目。即便现在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但是只要曾经拥有过，对你来说就已经够了。这是世家女子的豁达。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什麽都没有。父母、兄弟、朋友，我永远都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沈浮。想活下来，就只能让自己强大，去残害比自己弱小的人。曾经我已经夜阑是我的朋友，可是她背叛了我。雪微，你的爱是我唯一的拥有，我不能失去。为了这，就算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心甘情愿！
　　面对如此痴狂的女子，洛雪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抱紧了水盈。也许自己在逃避吧？逃避江湖的道义，逃避洛家的责任，逃避向桢的感情。只为了眼前的女子，值得吗？同样的问题问向自己，答案依然是肯定的。为了她，身败名裂又有何妨？
　　
　　
　　第六十章 惊天秘密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黄昏时分，向桢来到洛雪微的房间看望她，临走时洛雪微留住了他。
　　“有事？”
　　洛雪微看着向桢，“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向桢皱起了眉，眼睛却看向别的方向，似乎在寻找什麽。
　　“水盈不在，我让她去九花居取艾姐姐生前配的药。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雪微，不是我有意瞒你。其实是……其实……”向桢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口。
　　洛雪微叹了口气。“说吧。我认识水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论她做了什麽，我都能接受。”内心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自己背负的罪孽，总有还清的一天。
　　向桢面对着洛雪微凛然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说不清心里是什麽滋味，自己的未婚妻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虽然是个女人，同样让他感到不安。这几天水盈对洛雪微的照顾和暧昧举动他不是看不见，但是洛雪微正在养伤，他不想因为这个去打扰她。更不想让洛雪微觉得他是个爱吃醋的男人。
　　“你和水盈……”向桢在试探。
　　洛雪微细眸微眯，“你在乎？”
　　向桢苦笑。“雪微，我怎麽能不在乎。”
　　“好，只要你告诉我你要说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和水盈到底是什麽关系，如何？”洛雪微俨如谈判，干净利落。
　　“好！”向桢坚定地答应了。
　　但是当洛雪微等着他开口的时候，他又在犹豫了。“事关重大，我怕你……”
　　“天塌下来，有我洛雪微顶着！”洛雪微不耐地开口。
　　向桢也是血气男儿，见洛雪微都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咬牙，说出个对洛雪微来说惊天的秘密。“洛家其实是毁在水盈之手！”
　　刹那间，洛雪微只觉得头上一声声响雷炸开。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她预想了很多种情况，也做了很多种打算。她觉得无论水盈做了什麽，她都能坦然接受，然後去和水盈一起想办法解决。但是，现在，洛雪微动摇了。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立场。一边是洛家。自己生於洛家，长於洛家，连骨子里打下的都是洛家义薄云天的烙印；另一边是水盈。痴缠数载，入骨焚心，无论如何伤害却都割舍不断的这份情。自己夹杂在中间，如何选择？还可以选择吗？
　　“雪微！雪微！”向桢在她的耳边唤着。
　　洛雪微僵硬地转头，努力对准焦距，逼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向桢。“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相信向桢的话。向桢为人耿直，绝不会胡乱陷害别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事关重大，他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向桢也没什麽好顾忌的了。於是把他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水盈是个聪明人。她之前去明月宫力劝明月宫主玉随云放弃进攻楚家的行动时，就已经为除夕夜绞杀洛家做好了准备。压下了明月宫，却让其牵制楚家。纵然没有唐门和阴鬼门的争斗，楚家也是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身帮助洛家。水盈趁此机会联合泣璃圣境，和急於报仇的苏榭一拍即合。苏榭虽急於报仇，也还未被仇恨冲昏头脑。以泣璃圣境的实力，四年前占尽优势都没能让洛家全军覆没，何况现在要去孤山，虎口拔牙。最主要的是，苏榭始终没有把握杀掉洛云横。
　　水盈几乎属於雪中送炭。她提议以沈香谷的蛊代替明月宫的香。原因很简单，明月宫的香不好控制，而蛊却是可以随下蛊之人的意念控制的。所以，洛雪晴才会那麽凑巧成为第一个冤魂。所以水盈有把握治好洛家人的毒。所以洛云横仅仅挨了苏榭一掌就当场毙命。一切都是水盈算计好的，她利用自己媚姬的身份召集武林人士封住孤山通往各大世家的通路，向家也在其中。向桢来迟并非旧伤发作，而是一路打进来的。岑浦和岑沁紫之所以能顺利进来援助，是因为两人一个轻功好，一个懂阵法，通力合作，才得以进入洛家。
　　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释了。但是有一件事向桢不懂，水盈为什麽要这麽做？
　　洛雪微也不懂，水盈没有理由如此对付洛家。纵然没有她的关系，水盈也不该下此狠手。难道，她真的只是想让洛雪微恨她吗？
　　“你怎麽知道是水盈做的？”
　　“雪微，你可以不信我，但是有一个人你该信的。”
　　“谁？”
　　“洛清风。”
　　
　　
　　第六十一章 解除婚约
　　洛雪微惊道：“清风？他在哪里？”
　　“为了和我进入洛家，他受了重伤，幸好被凤谷的人救了，现在他在杭州养伤。”
　　洛雪微依然凝眉看着向桢，“只要清风还清醒，洛家三十余口人下葬那天，他就算爬也会爬回孤山，你真的说了真话？”
　　向桢愣了一下，而後苦笑。“什麽都瞒不了你。洛清风中了毒，我离开时仍然昏迷不醒。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凤谷已经派人火速前往京城去和睿王爷要解药，我相信应该没什麽大碍了。我瞒你，是怕你太担心。”
　　“算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洛雪微心烦意乱，再难保持冷静。“这事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没人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其实连你，我都不想说的。”向桢怜惜地看着洛雪微有些涣散的眼神，心疼地要命。
　　“向桢……”洛雪微抬头看着他，心里下了决心。“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实在配不上你。”
　　向桢慌了，瞪大了眼睛问：“你……在说什麽？”
　　洛雪微扭过头，不忍看他的表情。“水盈的事，我要给洛家一个交代。”
　　“你要怎麽做？水盈杀了人，和你有什麽关系？为什麽是你给洛家一个交代，而不是她？”向桢虽然老实，却绝不懦弱。面对此情此景，他激动地喊了出来。
　　“因为……”洛雪微闭了闭眼，知道将要说出来的话对向桢的打击有多大。“我这一生，只爱过她一个人。”
　　向桢呆立在那，不能动弹。他不是傻瓜，水盈与洛雪微的关系纵然之前不知道，这几日他也有所察觉。但是，他仍然愿意相信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多心，她们两人不过是闺中密友。同是女子，有什麽好介怀的？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只爱过她一个人。”那他呢？他算什麽？
　　“你到底拿我向桢当什麽了？”
　　洛雪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向桢，我是真的想嫁你为妻，相夫教子。奈何万事都可勉强，唯独情之一字，半点强求不来。”
　　向桢仰天大笑，“哈哈哈！雪微，我等了你六年，希望能娶你过门。我以为你是老天爷赐我的福气。却没想到……哈哈……却没想到……堂堂洛家的五姑娘，名动江湖的洛女侠，居然爱上了一个女人？真是可笑！哈哈！太可笑了！”
　　洛雪微平静地看着向桢，内心却在滴血。这个男人并没有错，他之所以这麽痛苦，只是爱上了自己。
　　“向桢，我们解除婚约吧。事到如今，洛雪微已经无颜见你，见向家的每个人了。”
　　“不！”出乎洛雪微的意料，向桢拒绝了她的提议。“婚约是令尊与家父定下的。无论如何，不能解除。”
　　“你明明知道我……”
　　“你怎样？洛家遭此大劫，定会守孝三年。我再等你三年，三年之後，向桢定要娶你为妻！”向桢字字啼血。
　　“你这又是何苦？”为何要如此为难自己？
　　“这是我的事。”向桢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他已经准备离开。
　　“向桢，水盈的事……”
　　向桢看向她，沈默良久，最终低下头颓然道：“你想我怎麽做？”
　　“不要告诉任何人，帮我隐瞒两天。我只要两天。”
　　向桢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停下脚步，道：“雪微，夫妻本是同龄鸟，你若出事，我绝不会置身事外的。”说罢，也不待洛雪微有什麽反应，他直接出门离去。
　　洛雪微一个人坐在床上，慢慢地看夜幕降临。
　　下人进来掌了灯，出去了。
　　有人送来饭菜，摆好後也出去了。
　　谁都没有留意，他们的五姑娘整整在床上坐了一夜。
　　她在等，在等水盈回来将一切告诉她。然後，三十几条人命，注定有人要赔。
　　
　　翌日晌午，水盈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一见到洛雪微，她就感觉出异常。洛雪微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你怎麽了？”
　　“水盈，你这次带人来，是来救洛家的？还是来害洛家的？”洛雪微开门见山。
　　水盈的脸上依旧是八风不动的表情。“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要你告诉我！”洛雪微怒气上涌，加之身体虚弱，一阵阵头晕。
　　“我告诉你的答案和向桢告诉你的，并没有什麽不同。”水盈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洛雪微心里翻腾了一下，她唯一残存的那一点点幻想，也被水盈的话击得粉碎。
　　“难道就为了让我爱你？你就要杀掉洛家的人？你难道忘了，我也姓洛，你设计杀死的都是我的亲人！”眼泪流了出来，洛雪微却没有去擦，她的手在颤抖。气到了极点，已经无法控制。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洛家是你心中最大的挂念。如果在洛家和我之间选择一个，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洛家。既然如此，只有除掉洛家，我才能成为你的唯一。”水盈丝毫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她从小在沈香谷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谁挡了自己的路，就必须除掉！
　　洛雪微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和洛家，呵呵，你以为我会选洛家？你竟然以为我会选洛家？”
　　“难道不是？”水盈的口气第一次出现不确定。
　　“是！我会选洛家的！”洛雪微苦笑道：“水盈，你我相交多年。一直以来，我都想将你拉回正途，没想到你却堕入魔障。”洛雪微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道：“水盈，我爱你一世，最後求你一件事，离开洛家。从此隐姓埋名，最後离开中原，再不要回来。”
　　水盈抿紧唇，半天才开口。“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我怕你死。”洛雪微缓缓地抬头看着水盈渐渐变得苍白的脸，伸手指着心脏的位置道：“因为这里会疼。”
　　只有到了命运的转折点，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麽爱你。
　　就算辜负了所有人，我依然希望，你会活下来。
　　
　　
　　元旦小剧场──冰糖葫芦
　　洛阳城。
　　冬日暖阳，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交织出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东街的集市里，摆摊的，叫卖的，游人如织，好不热闹。
　　“雪微，快看，那里有卖冰糖葫芦的！”水盈穿着一身红色的薄冬衣，在略显颜色暗淡的冬天里愈发显眼。
　　洛雪微依旧是淡黄色的衣服，两只眼睛在听到“冰糖葫芦”四个字後瞬间亮了起来。“在哪？在哪？”
　　水盈纤纤玉手一指，“就在那儿。”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洛雪微人已经冲了过去。
　　“还真快！”水盈吐了吐舌头，跟了过去。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冰糖，个个看起来都娇艳欲滴。
　　洛雪微的脸都快和冰糖葫芦贴在一起了。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算计什麽。
　　水盈受不了的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雪微，你能不能像点样子？”
　　“我要这个！”洛雪微完全没听见水盈的话，指着最大的那串冰糖葫芦，大声说着。
　　这一嗓子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水盈颇觉丢脸地捂上了她的嘴。
　　“你没事叫那麽大声干吗？”水盈不爽地质问。
　　洛雪微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因为那个最大！”
　　水盈暴走中……
　　
　　“哎！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停一停，站一站了啊！南来的，北往的各位乡亲，你随便挑，随便选了啊！买不买没关系了啊！有钱的捧的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女子先在此谢过各位了啊！”清脆的大嗓门喊得半个集市的人都朝那发出声音的地方行注目礼。
　　“过去看看！”水盈拉着洛雪微就往人群里挤。
　　洛雪微有了最大的冰糖葫芦，心满意足。就算这时水盈把她卖了，她还会帮着水盈数钱，当然，末了再要串冰糖葫芦。
　　水盈和洛雪微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挤进人群一看，顿时倍感失望。原本已经是个打把势卖假药的，没想到只不过是个卖香料的。
　　“这有什麽可喊的？”水盈颇感无聊地准备再挤出去，却发现洛雪微站在原地不准备走人。
　　“你怎麽了？”
　　洛雪微愣了一会儿，终於有了反应。她冲到那卖香料的女子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喊道：“叶之彤！你……你……你居然在这里？”
　　“叶之彤？”水盈皱起了眉，“金陵叶家的二小姐？在这卖香料？这也太扯了吧？”
　　叶之彤正叫嚷得欢，突然见一个举着根冰糖葫芦的女子朝自己冲了过来，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家指着鼻子一通质问。她擦擦眼睛，这才看清楚是自己的好友洛雪微。
　　“雪微？你怎麽在洛阳？”
　　“我还要问你呢，你不在金陵，怎麽跑到洛阳来了？”
　　“唉！一言难尽啊！”叶之彤做西子捧心状。看着周围人都跟着一激灵。
　　“废话少说，讲！”洛女侠一贯的豪气干云，以手中的冰糖葫芦做剑。剑尖，哦，不是，是竹签的尖一指，号令之下，莫敢不从啊！
　　“雪微啊！”叶之彤开始讲述她的血泪史。由於篇幅太长，具体内容略。中心意思大概是：叶之彤因制香欠了张三家的材料费，李四家的设备费，王二麻子家的手工费。为了还钱，她又去买江湖中限时发售的彩票，指望着能中上五百万两银子，那时就什麽债都还了。没想到，彩票买了一堆，连个安慰奖都没中。於是，她只有把自己多年制香的成果卖掉。金陵是叶家的地头，叶二小姐实在丢不起那个脸。於是跑到了洛阳来。
　　“雪微啊！”长篇大论下已经倒地了一群人。叶之彤拉着洛雪微的手，进行最後的总结。“记住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够了没！”洛雪微抽回自己的手，开始说自己的正事。“叶之彤，你之前答应我的事，不是忘了吧？”
　　“虾米？”叶之彤擦了擦自己那几滴眼泪，努力地回想，自己究竟答应她什麽了？难道还欠她的钱？叶二小姐实在是欠钱欠怕了。想来想去，没有啊！
　　“那个……雪微，我答应你啥事了？”叶之彤小姐做羞涩状。
　　“你果然忘了。”洛雪微的反应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一样。
　　叶之彤松了口气，看洛雪微的反应就知道不是啥大事。
　　“你答应请我吃一串冰糖葫芦的，你居然忘了！”洛雪微突然发飙，抓着叶之彤不同地晃。小样儿，晃死你！我晃！我晃！我晃晃晃！
　　“别晃了！再晃我就晕了！水盈！你就在旁边看着啊？快来救我！”叶之彤在满天星星中终於找到一个能够救她的人。
　　水盈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耍宝，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这时听见叶之彤向自己求救，微微一笑道：“你只要答应雪微不就行了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叶之彤立刻大喊：“我请你吃冰糖葫芦！”
　　这句话果然有效果，洛雪微立即放开了她。
　　叶之彤原地转了好几圈才站稳，脑袋里已经被晃得七荤八素了。
　　洛雪微却毫不含糊，伸手到叶之彤面前，“拿来。”
　　“啊？”
　　“冰糖葫芦。”
　　“这个……我现在到哪去给你弄根冰糖葫芦嘛？”
　　这时，一个小孩挤进人群，手里举了根冰糖葫芦。“大姐姐，俺爹是卖冰糖葫芦的，这串只要一钱银子。”
　　“一钱？小弟弟，你让你爹改行当强盗去好了！你真当我不识数啊？一串冰糖葫芦只要两文钱！”叶之彤吼得震天响。自己已经很穷了，怎麽能压榨自己这样的穷人呢？
　　“叶─之─彤！”洛雪微的声音像极了催租婆。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叶之彤撇撇嘴，算自己倒霉。”伸手拿了一盒香塞进洛雪微手里，“我没钱，这盒香给你。我叶之彤独家制造，别无分号。价钱可是贵得很啊，你赚了知道不知道？”
　　“是吗？”洛雪微笑了。手中的盒子飞了出去，直奔叶之彤。
　　叶之彤大叫一声，四处乱跑。边跑边喊：“我已经给你一盒香了，你拿去换钱就是了，打我干什麽？”
　　“你当我今天才认识你吗？你做的香不熏死人就已经算好的了，还指望能拿它去卖钱？要是能卖你自己怎麽不卖？跟我绕圈子，看我怎麽收拾你！”洛雪微手里只有一个盒子，不过她的“移花归玉手”却让这唯一的盒子不断飞向叶之彤。就这样，两人一跑一追，渐渐地没影了。
　　“就为了一串冰糖葫芦，至於吗？”水盈无奈地摇摇头。
　　“大姐姐，那个穿黄衣服的姐姐为什麽那麽爱吃冰糖葫芦啊？”卖冰糖葫芦的小孩抬头问水盈。
　　水盈笑得神秘，蹲下身对小孩说：“其实啊，真正爱吃冰糖葫芦的是我。”说完，从小孩手里抽出那根冰糖葫芦，随手丢了一钱银子给他，然後扬长而去。
　　小孩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感慨地说道：“有钱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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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水盈回家
　　“雪微……”水盈扑到洛雪微的怀里，哽咽地说：“为什麽不责骂我？为什麽还要这麽护着我？你心里是恨我的，我知道。”
　　洛雪微反手抱住她，“水盈，因为我在洛家长大，我知道感恩，知道舍得。而你，不懂。你只是执着地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此不择手段。”
　　“我们走吧。”水盈终於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
　　“走？洛家三十余口难道白死了吗？”
　　“我可以封住所有人的口。”水盈自信地说。她确实有这个能力，但是有一个人的口她是封不住的，这个人就是洛雪微。
　　“做过的事，杀过的人，你以为没人说就可以这麽算了？”
　　水盈看着她，眸子里涌出泪水，她开始预感到洛雪微会怎麽做了。
　　“雪微，你听我说，只要我们不说，所有知情人不说，这件事至少能瞒上一段时间，那时我们已经远离中原了。”
　　洛雪微很难想像水盈怎麽会有这样的想法。“举头三尺有神明！洛家的众多人命，必须有人赔偿！”
　　“好！那我去偿命！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既然你要为你的亲人报仇，那就杀了我好了！我早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天怒人怨的事，你实在没有办法原谅我的时候，就亲手杀了我。”水盈伸手要抽出洛雪微腰间的雪刃。
　　洛雪微按住了她的手。“你别再胡闹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洛雪微带水盈去了杭州。
　　到了要去的地方，水盈抬头，看见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水府”。
　　“我猜到你会带我到这来。”水盈的表情有些苦涩。
　　如果不是造化弄人，这里应该是她的家。
　　“我知道近乡情怯，可是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我们谁都逃不开。”洛雪微的声音不大，却满是沧桑。“进去吧。”
　　水盈点头。看着洛雪微上前叫了门，门上的管事出来见是洛雪微，忙进去通传了。不一会儿，大门开了，管事请她们进去。
　　杭州水家是杭州的望族。祖上出了三个翰林，一个状元。最厉害的官至兵部尚书，在朝廷里很有人脉。
　　水盈随着洛雪微进了水家的花厅。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上座，看模样年轻是应该是个绝代佳人，如今虽然上了些岁数，仍是风姿楚楚。
　　“雪微见过水夫人。”洛雪微施了礼。
　　“雪微，快免礼。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听说洛家出事了，唉！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帮不上什麽忙，这不，我每天都去佛堂念经，希望洛家能顺利度过此劫。”
　　“有劳夫人挂念了。雪微带洛家谢过夫人。”
　　“都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说这麽见外的话，你……”水夫人朝旁边指了指，正准备让座，突然看到洛雪微身後的水盈，一下字愣住了。
　　水盈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水夫人看。此时见水夫人像见鬼一样看着自己，心里发出阵阵冷笑。
　　“她……她是……”水夫人颤抖地指着水盈，问洛雪微。
　　洛雪微还没张嘴，水盈已经上前一步，媚笑道：“水夫人您好，我叫水盈。”
　　水盈，是当年水夫人亲自为刚出世的女儿起的名字。
　　水夫人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洛雪微。“雪微，她……难道是……”後面的话说不出来，眼泪已经弥漫了水夫人的双眼。
　　洛雪微无声地点点头。
　　
　　“水盈！我的女儿！”水夫人哭着过来拉住了水盈的手。
　　水盈冷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是水盈，但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不是已经沈尸在西湖底了吗？”
　　水夫人颤声道：“你在恨我！”
　　“恨你？哈！水夫人，你太抬举你自己了。你我素不相识，我为什麽要恨你？”水盈笑得十分冷漠。
　　“是娘对不起你。你想怎麽说都行，娘不会怪你的。”水夫人仔细地端详水盈，和自己年轻时太像了，只是更加妩媚些。
　　“要找女儿到西湖里去翻吧，我没兴趣陪你演这出认亲的戏码！”水盈宫衣水袖一拂，转身要走。
　　“水盈！”洛雪微的声音成功地叫住了她。
　　水盈回身，“你带我来认亲，我知你是好意。不过，我根本就没有亲人，何来认亲一说？辜负了你的好意，雪微，对不起。”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水盈！”水夫人大声喊着，却毫无效果。
　　“水夫人，不要太难过了。”洛雪微轻声安慰道。
　　水夫人大家闺秀出身，一时失态，很快就镇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说道：“雪微，无论如何，能在我有生之年，让我们母子见上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一切都要谢谢你啊。”
　　“夫人您言重了。水盈长於沈香谷，性子难免偏激了一些。她自幼失去家庭的关心，自然无法深切体会亲情，夫人您别怪她。”
　　水夫人道：“怎麽会呢？她是我的女儿啊！无论她做了什麽，我都不会怪她的。是我造的孽，怨不得她。”
　　
　　离开了水家，洛雪微出门没走多远就看见水盈在路边等她。周围不时有过路人投来惊艳的眼神，更有几个胆大的已经过来搭讪。
　　洛雪微见状赶紧过去，没等说话，却被水盈拉到自己身後。“我自己能解决，你看着。”
　　说完，对其中一个搭讪者说：“这位公子，我一见你就是会功夫的，如果你把他们几个都打倒，我就……”话说到这一顿，一双含情目羞涩地看着那人。
　　那人被水盈这一看，已经忘了自己姓什麽了，忙问：“就怎麽样？”
　　“那要等你打倒了他们几个再说。”水盈狡黠地眨眨眼，顿时把那人电得晕晕糊糊。
　　“好，你看着吧，我几下就把他们几个打趴下。”
　　那几人也不是好惹的，於是，一场街头群架展开了。
　　水盈似乎还嫌不够热闹，媚眼四处乱飘，很快，加入其中的男人就阻塞了街道。前来围观的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生怕错过了这罕见的奇观。
　　
　　
　　第六十三章 情到深处
　　打架的人还在继续，当地官府不得不出动衙役维持治安。一场闹剧轰轰烈烈地闹了半个时辰才收场。
　　而此时的洛雪微和水盈，已经坐在暗香坊里，喝着暗香从不轻易拿出来的“梅花酿”，美酒清冽，後劲却是极大。
　　水盈喝了几杯，有些微醉，红红的脸蛋看着分外诱人。
　　暗想看着自己酒馆里的酒客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不由得大叹一口气。“我的水大谷主，您要是成全小人，还是请和洛五姑娘上楼吧。客房是现成的，你们想怎麽折腾都无所谓。可是您要是再这麽呆下去，我这暗香坊估计也要变成战场了。”
　　水盈没说话，含笑看着洛雪微。洛雪微也没说话，拉着水盈的手起身上楼了。
　　“今天这两个人怎麽怪怪的。这洛五姑娘也太给谷主面子了吧？太不正常了。”暗香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喃喃自语道。
　　
　　“雪微，这次你准备把你认为该做的事都做了，然後是不是就会回洛家请罪？”水盈依旧是三分醉意七分媚，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洛雪微平淡地一笑。“我原本也没想瞒你，我确实是要给洛家一个交代。”
　　“你既然舍不得让我去死，那你要怎麽做？”
　　“你说呢？”洛雪微还在笑，平凡的相貌在这笑意中逐渐生动起来。抛开生死，原本就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然而一旦真的抛开，心境上的那种清朗，是万事万物无法比拟的。
　　“唉！”水盈叹了口气。不必说了，洛雪微既然舍不得她死，那就只有自己死。江湖事一向按江湖规矩办，这就是所谓的交代。
　　“我们真的不能远走高飞吗？我愿意和你一起归隐林泉。”
　　“在你做了那麽多事，杀了那麽多人後，你说要归隐林泉？”洛雪微淡淡地反问。但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让水盈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
　　窗外刮起了风，天色暗了下来。
　　“雪微，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後悔？在想着如果没有杀你们洛家人该多好？”水盈柔柔地声音勾动了洛雪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水盈看着她，“我现在告诉你，直到今时今日，我都不曾後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那样做的。”
　　“可我却後悔了。水盈，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後悔吗？我後悔当初从悬崖上救了你，我後悔後来和你纠缠不清，我後悔明知道你会为祸武林仍心慈手软，我更後悔没有在你伤害洛家之前杀了你！”洛雪微并不激动，只是死死地看着水盈，那份恨意让水盈别开了目光。
　　“你做不到的，我知道。”
　　“我也知道。所以该去偿命的人不是你，是我！是我妇人之仁，孽缘难断。是我违背伦常，同性相恋。我恨你，但是我更恨我自己。因为直到现在，我仍然舍不得杀你。”
　　水盈心中颇感甜蜜，虽然看不到前方的路，但她知道，自己真心爱的女人，也同样真心爱着自己。纵然多年使用手段，纵然一次次地伤害，但是感情这东西，不去争取怎麽能够得到呢？雪微，我从来都不在乎耍了多少心机，用了什麽手段，只要能够得到你的爱，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杀了人，你会恨我。可是如果我不杀人，你会怎麽做？”水盈有此一问并不是要洛雪微回答，她接着说：“你会隐藏着对我的爱，嫁入向家，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雪微，我很清楚你的性子，只要你成了亲，无论多麽舍不得，你都会和我断得干干净净。你不会对不起向桢，就算你爱我至死，但只要你活着，就不会吐露半句。”水盈说到这顿住，“我说得可有错？”
　　洛雪微偏过脸去，拒绝作答。原来，最了解自己的人，是水盈。
　　远处的天边吞没了最後一丝霞光，夜幕降临。
　　屋子里黑漆漆地一片，却没人打算点灯。
　　水盈的气息接近，洛雪微莫名地有些紧张。呼吸变得轻而急促。
　　被水盈发现了，也不说破。她如蛇一般钻近了洛雪微的怀里，吻上了她的唇。
　　洛雪微的唇冰冷，水盈圈住她的脖子，一点一点细细地吻着。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准备明天回洛家对吧？”水盈的手伸进了洛雪微的衣襟。
　　“你都猜对了。可是我却不知道你的後招。我到今天才发现，你把我完全看透了，我却看不清你。”洛雪微没有动，任水盈为所欲为。
　　“呵呵，我的雪微啊，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知道为什麽猜不透我吗？因为……”水盈贴到洛雪微的耳畔吹着热气，洛雪微敏感地瑟缩了一下。“因为我是坏人，而你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我想的法子都是怎麽去害人的，你自然猜不到。你若是猜到，岂不是和我一样坏了？”说完，一口咬住了洛雪微的耳朵。
　　一股颤栗瞬间传遍洛雪微的全身。她猝不及防，呻吟出声。
　　“我就是喜欢听你这声音，明明有了感觉，却要拼命隐忍。真不知你接受的是什麽教育，连这都要忍着。”嘴上说着，手上已经褪去了洛雪微的大半衣衫。
　　黑暗中洛雪微温柔地笑了，伸手将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水盈拉到胸前，一个翻身，和水盈双双倒在床上。
　　水盈惊叫了一声，嗔道：“你压到我了！”
　　“我压的就是你，若去压别人，你愿意？”洛雪微反客为主，细碎的吻落在水盈的身上。
　　水盈不同於洛雪微，情动时恣意放纵。销魂的呻吟声让洛雪微加紧了掠夺，而换回的自然是水盈更激烈的反应。
　　“雪微，不要离开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水盈情到深处，不顾一切地大声喊着。
　　
　　云歇雨住。
　　洛雪微下床点了灯，看到水盈汗湿的长发贴在脸上，体贴地帮她将长发放到脑後。水盈懒懒地躺在床上，看洛雪微的目光却是温柔至极，嘴角噙着笑，慢慢地伸出手。
　　“你还有力气？”洛雪微失笑，真是欲求不满的家夥。
　　“本来已经没力气了，谁让你的身材这麽诱人，看了就会有感觉嘛。”水盈的眸子里闪着促狭的光芒。
　　洛雪微面上一红，“敢取笑我，看我怎麽对付你。”说着，扑到床上压在水盈身上。
　　云雨再起，灯影摇曳中，一室春光无限。
　　
　　
　　第六十四章 只是为了你
　　水盈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洛雪微坐在窗边，窗外下起了雪。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棂纸射了射了进来，照在洛雪微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洛雪微并没有注意到水盈已经醒了，仍然抬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她要向桢给她两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手微微有些颤抖，生死大事，任谁也不法一笑置之。心在犹豫，水盈的提议不可谓不诱人，携手山林她也曾想过，只是如今……洛雪微苦笑了一下，太迟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水盈，都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资格。
　　杀的人，犯的罪，自有天网恢恢，终究难逃道义二字。
　　
　　“我原本可以带你走的。”水盈躺在床上，声音里还透着一夜缠绵的妩媚。
　　“我知道。”洛雪微没有看她，转头将窗子打开了一隙，看向窗外。“我以为你会那麽做。”
　　“看来我让你失望了。”水盈笑着，坐起身。随意捞了件衣衫裹住娇躯，赤足下了地。
　　洛雪微一愣，随即心疼道：“你干什麽？大冬天的，也不怕冻着，外面正下雪呢！”见她走向自己，急忙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你还知道啊？那你还坐在着吹冷风？”水盈穿得单薄，躲在洛雪微怀里发着抖。
　　洛雪微无奈地摇头，“这是何苦？”
　　“雪微，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冻死、饿死，水盈也绝没有一句怨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害死了洛家的人，你心里有多痛，我心里就有多痛。可是我情愿痛得刻骨焚心，让你恨我一辈子，也要这麽做。我要你的心里永远有我，无论我生老病死，只要你还活着，就要一直记得我。这就是你问的何苦。”
　　洛雪微抿着唇说不出话，这是什麽样的感情？竟能执着到如此地步？别人听了怕是以为水盈疯了吧？
　　“如果我死了呢？”洛雪微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水盈自信地笑了。“你是我的命啊，我不会让你先离开的。”
　　
　　暗香来送早饭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穿戴整齐，一副打算走人的样子。
　　“谷主，你们要走？”暗香问得有些迟疑。
　　“怎麽？你也舍不得我们？是舍不得我呢？还是舍不得她？”水盈笑得很奸诈。
　　暗香的目光在洛雪微身上转了一圈，最後还是会到水盈身上。闭着嘴不回话。
　　“有什麽新消息，直说吧。”暗香这表情明显是有话要说，有顾及洛雪微在场。
　　“回谷主，今早传来消息，阴鬼门和唐门罢手言和了。”
　　一旁的洛雪微眉梢一挑，看向水盈。
　　水盈示意暗香退下，待她走了才道：“没错，是我干的。之前让他们两派结仇只是为了牵制楚家，好让我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洛家。如今洛家事已了，他们自然也不必在打下去。毕竟，武林还要留些人的。”
　　洛雪微看着水盈，她从来不知道水盈可以在谈笑间控制这麽多人，她从来都低估了面前这个女子。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水盈一向善解人意。
　　“你故意让我知道这些事，为什麽？”洛雪微猜不到她的後招，只有用最傻的方法，直接问。
　　水盈掩口吃吃笑着，“雪微，看你这个样子，真让我忍不住捉弄你。”见洛雪微皱眉，水盈知道玩笑不能开大，否则吃苦的肯定是自己。
　　“你准备回洛家请罪不是吗？既然舍不得让我去死，那就只有用你自己代替。更何况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原谅你自己，毕竟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去害洛家。所以你准备在洛家人面前道出一切，然後以死谢罪。我说的没错吧？”水盈一改刚才的嬉笑神情，眉宇间透着严肃。
　　“都被你猜中了。”洛雪微并不否认自己的想法。已经死去的人，已经铸成的错都无可挽回，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为死去的人做的。
　　水盈走近她，伸手慢慢摸着她的脸。“而我要做的，就是阻止你去死。就这麽简单。”深情而低沈的话语，诉说着至死不渝的真情。雪微，你可知道？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只是为了你。


第六十五章 我许你生生世世
　　“你……”洛雪微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洛家人重情重意，武林皆知。如果我以武林安危威胁你，你可会放弃谢罪的念头？”虽是问句，但水盈知道，洛雪微已经别无选择。
　　洛雪微的脸褪尽血色，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水盈。“你说的是真的？”
　　“媚姬的魅力自然无法让所有人俯首称臣，不过，一个女子若是生得美丽，那至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令男人放松警惕，从而让我有机会对他们下手。”水盈说得轻巧，然而数年努力，却绝非表面说得这麽轻松。
　　“种蛊！”洛雪微从没忘记沈香谷闻名江湖的原因除去历代媚姬的绝世风华外，就是美丽背後那致命的蛊！
　　“聪明！沈香谷里有一种蛊名曰‘红线’，此蛊专用於控制人心，不过种蛊时却很麻烦，只要宿主有任何一点抗拒之心，蛊虫就难以成活。但是一旦种蛊成功，那人从此就尽归我心，终生不贰。”水盈幽幽的说著。洛雪微却听得一身冷汗。
　　“为何不对我下红线蛊？”水盈有很多机会，只要成功，何须费这麽大周章，害死这麽多的人？
　　“雪微，这个世上，我最不想用蛊控制的人，就是你。”水盈苦笑，她只剩下这最後的骄傲，亦是最後的坚持。
　　
　　
　　洛雪微冷哼了一声，“话说得好听，你最终不还是以此来威胁我？比较起来，我刀情愿你当初只对我一人下蛊，那如今该少造多少孽。”伤人的话她不想说，可是这伤害太深，深到就算死，都无法释怀。
　　“是啊。其实，我没想到你会这麽快知道这件事。没有将向桢灭口，是我的失误。”没有杀向桢，水盈觉得有些後悔。
　　洛雪微喊道：“我不许你伤害他！”
　　“你看看你，一提到向桢就这麽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喜欢他呢。我可是会吃醋的。”水盈调皮地说著。
　　洛雪微抓住水盈的手，让她抬头看著自己，很认真地说：“我警告你，无论发生什麽事，不许动向桢，不许动向家！”
　　水盈扬眉道：“凭什麽？”
　　“就凭你抢走了我，他未来的妻子。这点还不够吗？这是你欠他的。”洛雪微对向桢始终怀著深深的愧疚。
　　水盈不说话了。洛雪微说的她承认，虽然心里很不舒服。
　　“你想要我怎麽做？”洛雪微叹了口气，说话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跟我回沈香谷。”
　　“好。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回洛家，有些事，无论如何，都要给别人一个交代的。”洛雪微说完并不看水盈，开门下楼。
　　水盈没想到洛雪微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愣住了。待她前思後想了一遍後，觉得并没有什麽不妥之处，这才下楼。
　　到了楼下，暗香的酒馆已经开张了。人虽然不多，但并没有洛雪微。
　　“雪微呢？”
　　暗香朝西指了指，“五姑娘出门向西走了，我问她去哪，她没回我。”
　　水盈不敢怠慢，急忙跟出了门。这个时候，她最害怕洛雪微做出什麽过激的事情。
　　
　　
　　出了酒馆向西，一直走下去，就是西湖。而此时天刚亮，还很早，所以没见什麽游湖的人。洛雪微就在西湖边站著。晨曦的光线在她的脸上交织出奇妙的光影。
　　“到这来做什麽？让我找了半天。”水盈终於看到了她，担著的心放下了。
　　洛雪微不说话，只是低著头，肩膀耸动。
　　水盈转过她的脸，这才发现洛雪微竟然在哭。
　　极少流泪的雪微啊，她此刻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雪微，你……”水盈想问有无从问起。杀了人家三十余口人，难道还要问她为什麽哭吗？
　　“你不想问我吗？”洛雪微勉强止住哭声，“可是我想问你，我们为什麽会走到今天？”
　　水盈答不出。这问题也是她想问的。明明彼此相爱，为什麽就是无法在一起？她不甘心，所以多方谋划，不惜害死那麽多人，也只不过想求个长厢厮守，难道错了吗？
　　“你还要再错下去吗？”
　　“你什麽意思？”
　　“水盈，已经犯下的罪我去担，你走吧。”洛雪微拉住水盈的双手，感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水盈抽回自己的手，反手抱住了洛雪微的腰。“原来你还是要去死。我做了那麽多，不是为了得到一具尸体。”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洛雪微心如刀割，为什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放弃，为什麽一定要逼我做出最不想做的事？水盈，你我之间是债，是孽，独独不是缘。
　　“你真的不再回头？”洛雪微说出来的话都在颤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流了下来。
　　“这是一条不归路，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水盈的话仿佛来自另一个地方，遥远而缥缈。
　　“既然如此，那你就怨不得我了。”
　　水盈看到了一道寒光。雪刃的光芒足够耀眼，晃花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望著刺进自己身体里的雪刃，水盈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那一双多情眸子死死地盯著洛雪微。
　　“不要这麽看我。水盈，是你逼我的！家仇我可以不报，我可以代你去死，因为这是私仇，可是我不能拿整个武林跟你赌！这是公义啊！为什麽？你一步步地犯下这麽大的错误？直到我必须杀了你，否则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麽！”洛雪微泪如雨下，雪刃刺进水盈身体，她却比水盈更痛。
　　鲜血从水盈的嘴里涌出，竟形成妖异的美丽。
　　“雪微，你终於还是动手了。其实……我只是……想让你陪我。我……不想再等……是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是我还是……输了，输给了你……输给了命。雪微……”水盈再也站不住，软软地倒在洛雪微怀里。殷红的血染红了两个人的衣裳。“雪微……答应我……最後一件……事。”
　　“你说。”洛雪微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生命的急速消失。
　　“好好……活著……我不会……再……再逼你……做任何事了，为……为了……我，好好……活著……”水盈满是鲜血的手抬起，想最後一次摸摸心爱之人的容颜，就是这个女子，让她爱到至死方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让我再次触摸你的脸，留下最後的回忆。但愿来世，你我不再对立，不再仇恨。但愿来势，你我能够在一起。我许你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手，最终没能碰触到洛雪微的脸。水盈，也最终没有等到洛雪微的回答。
　　洛雪微抱著水盈的身体，茫然地站著。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直到有人碰了碰她。
　　洛雪微抬头，看见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是你？”
　　管红裳冷著脸，看了看洛雪微，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水盈。“把她交给我吧。”
　　“不！”洛雪微抱紧了水盈。
　　“人已经杀了，这时候还装什麽情深意重？难道不怕她没死，我再救活她？”管红裳的话老大的不客气。
　　“既然她死了，你要带她去哪里？”洛雪微还很清醒。
　　“历代媚姬的葬身之地都是沈香谷的最高机密，你虽然是九师妹喜欢的人，也同样没资格知道。”管红裳不由分说，从洛雪微手里抱过水盈。
　　这次，洛雪微没有阻拦。
　　“既然是沈香谷的规矩，那就烦请管宗主将她好好安葬。我会另外建个衣冠冢祭她，如果我还有机会的话。”洛雪微最後看了水盈一眼，挤干眼角的最後一滴泪，朝管红裳抱了抱拳，“一切拜托了。”
　　“你的雪刃……”管红裳并不准备带走它。
　　洛雪微抓住雪刃刃柄，暗运内力，明尘心法催动，“锵”的一声脆响，雪刃应声折断，洛雪微拿著半截雪刃，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管红裳边摇头边目送洛雪微的身影离去。“这又是何苦？明明知道不能再用内力，还非要如此，可惜了一身好武功。一个洛雪微，一个水盈，你们到真是一对，都是痴人啊！”嘴里说著，身後已经出现了马车，随从，护卫，一切都向凭空出现一样。管红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倒了一粒褐色药丸塞进水盈嘴里。“师妹，能帮的师兄都帮你了，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管红裳抱著水盈转身上车，吩咐了一句“蜀中唐门。”马车启动，向四川驶去。


第六十六章 逃避
　　洛雪微离了西湖，回到洛家。
　　一进门，撞见了向桢。向桢一见洛雪微满身是血，吃惊不小。
　　“雪微，你这是怎麽了？”向桢说著，脱下自己的外裳罩在洛雪微的身上。
　　洛雪微脸色惨白得吓人，看著向桢的目光没有焦点。
　　“行了，什麽都别说了，我送你回房。”说著半拉半抱带她回到她的房间。
　　向桢帮她倒了杯热茶，出门去找来熟悉的丫鬟，张罗了热水，让丫鬟伺候洛雪微沐浴更衣。待一切都结束後，摒退了丫鬟，关上房门。向桢在洛雪微的对面坐了下来。
　　刚刚沐浴过後的洛雪微头发上还在滴水，拥紧了轻裘，仍抵不住入骨的寒意。
　　“我杀了水盈。”这是洛雪微的第一句话。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说到做到，你给了我两天时间，谢谢你。”洛雪微说著站了起来，准备出门。
　　向桢拉住了她的手，“你去哪？”
　　“这还用问吗？我去见家主。”
　　“可是水盈既然死了，你没必要……”向桢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又如何忍心让她去承担这雷霆风暴？
　　“你认为没必要吗？”洛雪微抬头看著向桢。“我为洛家引来了灭门之灾，水盈一死，你认为我就可以脱身？水盈说倒底都是外人，我才是洛家的罪人。”洛雪微抹了把眼泪，继续道：“何况水盈死了，我也不愿独活。”说完一甩手，挣脱了向桢，朝门口走去。
　　还没到门口，洛雪微的身子就被向桢从背後抱住。
　　“你干什麽？放手！”洛雪微喝道。
　　向桢抱紧了她，“我不会放手的，雪微，你知不知道你的话有多伤人？水盈死了，你要随她去，那我呢？你将我置於何地？雪微，过去种种我们一笔勾销。天大的事我帮你扛，你是我的妻子，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向桢的心像被剐了一样痛。可是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放不下怀中的女子，不想後悔的话，就只有抓住眼前。
　　向桢的话勾起了洛雪微的记忆，类似的话自己好像也对水盈说过。思及那个美丽的女子，清纯得如三月的春风。世人只道她媚骨天生，却不知真实的水盈如兰般清雅高贵，不染凡尘。然而再高贵的兰最终也折於自己手中。一旦有了情爱，人变可以化身为魔，为著自己都看不到的欲望，消磨著自己的信念和坚持。
　　水盈如此，她亦如此。
　　心，痛得如火在烧，烧光了她仅有的一点清醒。生平第一次，洛雪微想逃避，逃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雪微！”向桢看著洛雪微嘴角流出的鲜血，恐惧地大喊。
　　但是洛雪微听不到，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越陷越深……
　　
　　邱海是杭州城里的名医。进洛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从来没有向这次这麽棘手。
　　“邱大夫，雪微她怎麽样？”六夫人安菱关心地问。
　　“六夫人，五姑娘她……”邱海在斟酌著用词。
　　一旁的洛信童道：“邱大夫，有话直说无妨。”
　　“是。十二爷，六夫人，五姑娘体内一直有旧伤未愈，加上近日来府上多事，心绪郁结难解。若是五姑娘都痛苦一场将愁绪抒发出来可能会好些，可惜……”邱大夫叹了口气，继续说：“老夫不是江湖中人，但为府上诊治得多了，也明白一些气法内功。如果老夫猜得不错，五姑娘不久前强行用了十分厉害的内功，她的身体无法承受，所以……”
　　“所以怎麽样？”问话的是向桢。
　　“呃……五姑娘的一身武功，怕是毁了。”邱海颇感惋惜地摇摇头。
　　“你说什麽？”洛信童觉得脑袋“嗡”了一声。他是看著洛雪微长大的。洛雪微从小争强好胜，於武学一道极为用功。多年苦练方换来今日的武学修为，之前数次受伤，洛信童就替她担心。没想到这次竟然毁了一身武功，江湖人看重武功胜过生命，她醒来时该如何面对？
　　“邱大夫，雪微她没有性命之忧吧？”六夫人安菱担心地和洛信童不同。
　　“回六夫人，五姑娘体内有敛朝晖护命，性命当可保住。不过……五姑娘所受刺激太大，几时会醒来，尚是未知之数。”邱海毕竟是名医，认得敛朝晖，并且可以以此保住洛雪微性命。“老夫去开几副宁心保气的方子，有没有作用不好说，聊胜於无吧。”
　　“有劳了。”六夫人命丫鬟带邱海去开方子抓药。
　　邱海离开後，房间里陷入了沈默。
　　
　　“六嫂，请你照顾一下雪微。向桢，我和你有话说，我们出去谈。”洛信童将向桢叫到了屋外院子里。
　　“十二哥，你想问雪微为什麽会这样？”向桢也不废话，直接说了出来。
　　“是你来通知我们的，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洛信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向桢。他总觉得向桢和洛雪微好像有什麽事隐瞒。
　　“我真的不知道。”向桢说谎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楞小子。他是湖州向家的二公子。向家世代经商，商场最是尔虞我诈，若论心机深沈，向桢并不比任何人差。他只是不愿意将这些心机用在洛雪微身上。
　　“向桢！”洛信童皱起了眉。
　　“十二哥，我知道你关心雪微，我也是如此。看见她这样，我比任何人都心疼。但是我看见她的时候就她就已经这样了，我根本没机会问她究竟发生了什麽。”向桢并不觉得心有愧疚，保护洛雪微是他的目标，为了这一目标，其他的都可以牺牲。
　　洛信童看著他，在掂量他说话的可信度。“别让我知道你在说假话。”洛信童最後威胁道。
　　“十二哥放心。”向桢淡淡说道。
　　洛信童看不出端倪，只好放弃，出了院子去向家主告知洛雪微的情况。
　　向桢见洛信童离去松了口气。暗自苦笑，自己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不会有事的，雪微。一切有我在。”回头看著洛雪微的房间，他轻声说道。


第六十七章 醒来
　　已经四天了，洛雪微一直没有醒过来。邱海开的药熬了喂进去一点效果都没有。到了第四天，药已经喂不进去了。
　　洛清痕守在床前，看著越来越没有生气的洛雪微，目光平静。
　　“清痕。”安菱走进来，摸著洛清痕的头，“五姑姑还是没有醒吗？”
　　洛清痕点头。“娘，五姑姑会不会离开我们？”
　　安菱叹了口气，“你五姑姑是好人，老天不会这麽残忍的。”
　　“真的？”洛清痕心思单纯，却眼光独具。
　　“如今也只能这麽想了。洛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安菱温柔地看著自己的儿子，“清痕，快些长大吧。洛家等著你呢。”
　　“清痕知道。”
　　
　　午後，逐月庵的静茗师太登门拜访。要求见一见洛雪微。
　　安菱夫人带著静茗师太进入洛雪微的房间。“师太请。”
　　床上的洛雪微似乎已经没有了生机，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静茗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否让贫尼单独和洛施主呆上一会儿？”
　　“当然可以。那我先告辞了。”安菱离开了房间。却不敢走远，一直在隔壁房间守著。
　　静茗师太大约呆了半个时辰，才走出房间。安菱迎了出去。“师太，这边请。”说著将静茗师太让进了自己的房间。
　　“师太，您看雪微她……”
　　静茗师太笑道：“施主，万事皆有缘法。洛施主心有业障，看不透凡尘俗世，所以自苦。贫尼为她诵了妙法莲华经，需要我佛能渡她看破劫象，早日醒来。”
　　“有劳师太了。”
　　“施主，贫尼多说一句，洛失主乃是贫尼的方外至交，她凡事看不开皆因心思重，若她醒来，千万莫要再给她压力。切记钢强宜折。”
　　“师太至理名言，安菱记下了。”
　　“阿弥陀佛！贫尼告辞。”
　　安菱一愣，“师太这就走了？”
　　“呵呵，出家人不在乎虚礼。施主不必在意。”说完飘然离去。
　　“倒真是位高人。”
　　
　　
　　晚饭後，安菱又来看洛雪微。还没进门，就看见小丫鬟见鬼似的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下子撞到安菱身上。
　　“什麽事？这麽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了！”安菱叱道。
　　小丫鬟见撞了六夫人，吓得不轻，急忙道：“六夫人恕罪。雪微小姐……她……她醒了！”
　　“你说什麽？”安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雪微真的醒了吗？她急忙推门进了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洛雪微苍白的脸色让人心疼。她坐在床上，茫然地看著进来的安菱。
　　“雪微？”安菱试探地叫了一声。
　　“六嫂，我怎麽了？”洛雪微的声音很虚弱。
　　“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安菱走过来将洛雪微抱住，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四天，我们都快急死了。”
　　洛雪微小声道：“让你们担心，是我的错。”
　　安菱仔细看著她，人已经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没有半两肉的样子。“别胡思乱想了，你能醒过来就好。你可不知道，向桢这几天都快折腾出病了。看著你不吃不喝，他也跟著不吃不喝。要不是我昨天让十二弟逼著他喝了一碗粥，估计这回躺下的就是他了。”
　　正说著，向桢推门闯了进来。见安菱在，他不好意思地说：“六夫人，我……”
　　“罢了，我知道你关心雪微，礼数就先放到一边了。这又没有外人，我去让下人给雪微做点粥，她刚醒过来，不适合吃别的。你先在著陪陪她。”安菱知趣地将时间留给了他们。
　　
　　“雪微，不要再吓我了。”向桢至今仍感到心有余悸。
　　“向桢，别再为我做这些事了。你知道我要做什麽，你做这些都是徒劳的。”洛雪微看著自己的双手，看著它被向桢握在手中。
　　“给我一次机会，我只要一次就好。”向桢郑重地看著洛雪微，心里却是忐忑异常。
　　洛雪微不想再说，她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又说了这些话，微微感觉有些头昏。这时丫鬟送来白粥和小菜，向桢打算喂给洛雪微，却被她拒绝了。
　　“我自己来。”洛雪微接过碗安静地吃著。
　　一碗粥很快就吃没了，洛雪微颇感疲惫地重新躺到床上，看样子又准备休息了。向桢不便打扰，只好先离开了。
　　向桢离开不久，洛信童悄悄溜了进来。
　　一进门，见洛雪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哪有半点想休息的样子？洛信童笑道：“怎麽？在躲向桢？”
　　“十二哥，你来了，坐。”洛雪微慢慢坐起身。
　　“身体不好就该多休息。你总是太要强，到底是女儿家，以後这性子可得改改。”
　　洛雪微皱眉，“十二哥，你说话越来越像二哥了。”
　　“你……又想起二哥了？”洛信童知道，洛信华自小对这个妹妹就极好，兄妹俩年岁又差得远，早已经是亦父亦兄的关系。这次洛信华去世，洛雪微表面没说什麽，内心却已难势必承受。
　　“十二哥，我不会忘记洛家的仇，伤害洛家的人，无论是谁，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洛雪微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洛信童总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怪在哪。只好劝道：“你先别想这麽多，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我知道。十二哥，我的武功是不是废了？”
　　洛雪微毫无征兆地问出这一句，让洛信童回答不出来。
　　“十二哥，经历了这麽多事，你还怕我承受不住吗？我只想知道实情。”洛雪微刚刚探了一下内息，丹田一片虚无。
　　“确实是毁了。”洛信童惋惜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我在你房间里发现了那半截雪刃。是你自己折断的吧？”
　　洛雪微的表情依然平静，“我犯了错，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只是洛家多年传艺，被我毁於一旦，实在愧对洛家长辈。”还有那雪刃，当年母亲亲手交给她，如今却被她一折两段。数年光阴流转，却已是人事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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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惩罚
　　洛信童拍了拍洛雪微的肩膀，“好好休息吧。”
　　洛雪微点点头，见洛信童出去了，独自躺在床上。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机会想起水盈。
　　那一颦一笑仿佛还在眼前，然而芳魂已断，人去楼空。
　　蓦然望，世间雪，笑生前身後无人解。
　　
　　第二天一早，洛清痕趁练功前的时间跑来探望洛雪微。
　　“清痕。”洛雪微慈爱地看著这位洛家未来的接班人。“记住，明尘心法乃玄门正宗。守住自己的心，一旦产生执念，心魔出，便再也练不成了。五姑姑就是前车之鉴，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清痕知道。”洛清痕乖巧懂事，清澈的眸子看著洛雪微，“五姑姑，你是不是很伤心？”
　　“恩？”
　　“清痕看得出来，五姑姑你强装出平静的表情，其实你的心里特别难过。”洛清痕心思单纯，却能看破表象，直达内心。
　　“清痕，你还小，很多事还没有经历过。以後你长大了，自然知道，生为世家子弟所要面对的责任，这些责任是我们不能躲，也躲不了的。将来清痕无论面对什麽痛苦，记住都要坚定地走下去。无论什麽时候，什麽状况，都不可以因私利而害公义。这才是我洛家男儿的铮铮傲骨。”洛雪微不舍地看著自己最喜爱的侄子，多麽想看著他长大，看著他继任家主，为洛家重新撑起一片天啊。可惜，自己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五姑姑的话，清痕记下了。五姑姑你要看著我长大才好，这样万一清痕有做错事的时候，五姑姑就可以随时提醒了。”少年天真的愿望，真的能够实现吗？
　　洛雪微笑笑，“去练功吧，听说三天後有一场试炼，你准备得如何？”
　　“尽力而为。”洛清痕微笑著回答。
　　“你这个样子，像极了你爹。去吧，五姑姑累了。”
　　洛清痕听话地走了。
　　
　　洛雪微起床换了件衣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出门去见家主洛信英。
　　向桢就在洛雪微院子外等著她。洛雪微见到他也不意外。两个人默默地对视著，最後还是洛雪微先开了口。“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我也决定了，不会让你去做傻事。”向桢坚定地说。
　　洛雪微无奈，只得硬起心肠，冷声道：“闪开！”
　　向桢没动，“雪微，你武功已废，这还不够吗？”
　　“不够。至少，我觉得不够。向桢，我现在活著的每一刻，都在愧疚和自责中度过。是我害了洛家，害死了我的亲人，你要我怎麽样去忘记这些事？忘记那些死去的亲人？这种煎熬不是人能承受的。向桢，你若真的心疼我，就成全我。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说著，洛雪微手里出现了那半截雪刃。
　　向桢无话可说。他知道洛雪微不是吓他，她真的会自刎於他的面前。“雪微，我陪你去见家主。”这是他最後的让步。
　　
　　洛家东院，历代家主的居处。洛雪微踏入院子，除夕夜的厮杀声又回荡在耳畔。前任家主洛云横临终前那一幕，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若没有自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向桢发现洛雪微情绪上的波动，轻轻问道：“雪微，你怎麽了？”
　　洛雪微回过神，摇头道：“没事，我们进去吧。”
　　他们在房间外敲了门，等到洛信英的允许才进门。
　　洛信英坐在以前洛云横坐的那张椅子上，见洛雪微来了，忙道：“雪微，你才刚刚醒来，应该在床上休养，怎麽就跑出来了？有什麽急事吗？”
　　洛雪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家主，雪微抱病来此，是为了告诉您一件事。事关洛家除夕血战，还望家主相信雪微所言。”
　　提到除夕夜的那场血战，洛信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等著洛雪微说下去。
　　洛雪微调整了情绪，缓慢却平静地将水盈设计绞杀洛家以及水盈与她之间的禁忌之恋合盘托出。听得洛信英目瞪口呆，听得向桢心痛不已。
　　“水盈是为了你才这麽做？”洛信英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是我害了洛家。”洛雪微握紧了拳，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平静。
　　“那水盈现在人呢？”洛信英没理由不相信洛雪微的话，心中已经开始了报仇的计划。
　　“死了。”
　　“死了？你……”洛信英刚刚产生的报仇之心瞬间湮灭。
　　“是我杀了她。她害死洛家这麽多人，我容不得她。”洛雪微抬起头，直视洛信英，“家主，我容不得水盈，更容不得我自己。雪微今日前来，就是希望说出实情，然後以死谢罪，以安洛家死去的众多亲人，恳请家主成全。”
　　“家主，求你放过雪微吧！她从来都不知道水盈的计划，她也是受害者。你了解雪微的，她何时不以洛家为先？这整件事中最为难，最痛苦的就是她。家主，就算雪微有错，也不能让她以死偿命啊！”向桢据理力争。
　　“向桢，到此时你还愿意为雪微说话，可见当年二伯父果然没有看错人。”洛信英又转头看向洛雪微。“雪微，你可还记得当年前任家主是如何惩罚雪岚的？”
　　“记得。关进苦思楼面壁思过。”
　　“我若如此罚你，你可有不服？”
　　“家主……”洛雪微认为这个惩罚实在太轻了。
　　“雪微，你若认为重了可以说出来，若认为轻了就不必再说了。我罚你是因为你明知不该与女子相恋还要为之。至於洛家的仇，你不必自责，如今你武功已废，就权当是此事对你的惩罚吧。”洛信英同洛云横一样，极其看重洛雪微，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面壁思过也许是保全她最好的方法。
　　“家主……雪微甘受惩罚，并无异议。”洛雪微知道家主的良苦用心，不再多说。
　　向桢也明白，虽然他以後可能都见不到洛雪微了，但是至少她还或著，这样已经可以让他满足。


第六十九章 旧梦尘封
　　洛信英见他们都不再多说什麽，知道自己的决定已经得到认可。他对向桢说：“向桢，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雪微说，你先出去吧。”
　　向桢知道自己是外人，有些话不便知道，当下离开。
　　
　　洛雪微没说话，她在等著洛信英开口。
　　洛信英看著她，问道：“雪微，当年雪岚与艾孤寒的事你应该很清楚，前车之鉴犹历历在目，为何你还是要步上她们的後尘？”
　　洛雪微面对家主的质问，平静地抬起头，“一切都源於四个字：情不自禁。”
　　洛信英一愣，浓眉皱得更紧了。
　　“家主，大姐和艾姐姐之间的事，雪微看得最是清楚。大姐临走时拉著我的手告诉我，千万不要踏上这条路。我答应了。我已经我可以做到。可是……”
　　“明知故犯，这不该是你所为。”洛信英不解，为何明知不可为，还要这麽做。
　　“感情的事，说不清楚。雪微也曾经挣扎过，拒绝过。可是这段情欲断难断，反而越陷越深。雪微自知对不起洛家多年教诲，但是纵然慧剑在手，也斩不断情丝万缕。”
　　“够了！”洛信英不愿再听。“你是洛家女儿中最出色的一个，长辈们对你寄予了厚望。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你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洛雪微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知道恋上水盈意味著什麽，如果水盈没有设计杀了洛家这麽多人，洛雪微此时至少还能说一句：无怨无悔。
　　“家主，我这段日子一直愧疚难当。今日道出实情，实指望能有个解脱。求家主……”
　　“不必再说了。对你的惩罚既然已经定下，就不会再更改。”洛信英说到这里面容缓和下来，看著洛雪微语重心长地说：“雪微，不是三哥要怪你。洛家已经出了两件这样的事，一个大哥，一个雪岚，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三哥实在不想你重蹈覆辙。”
　　洛雪微可以面对家主的雷霆之怒，却无法面对褪去家主身份的三哥。眼泪在眼中打转。“三哥，是我的错，你怎麽罚我都可以。雪微没怪过你。”
　　洛信英重重地叹了口气。“为什麽越是优秀的人越会出这种事？这件事我会去转告家里的各位长辈。苦思楼自雪岚离开後也已经空了这麽多年了，找几个下人打扫一下。雪微，不要再想什麽以死谢罪，逝者已矣。你若真为洛家著想，就该知道，洛家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洛雪微闻言一震，一直以来她只想著愧对洛家，想著以死谢罪。却没想过洛家活下来的这些人的心情。确实，在已经失去了那麽多亲人後，洛家人脆弱的心灵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地失去。
　　“雪微知道。三哥放心，雪微会诚心思过，不再动自杀的念头。”
　　“去看看向桢吧。其实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他。”
　　洛雪微听话地告辞离开，关门时听到背後的叹息。
　　
　　刚出了东院，就看见向桢等在外面。
　　“怎麽样？家主没为难你吧？”向桢不放心地问。
　　洛雪微淡淡一笑，“他是我三哥，自然不会为难我。倒是你，刚刚在家主面前说那样的话，实在不该。”
　　“我刚才是急了，才越了礼数，家主他……”向桢担心地似乎想去向洛信英解释。
　　洛雪微拉住他。“家主连我都原谅了，何况是你？”
　　两人边说著，边往回走。一旁路过的下人看见，都偷偷窃笑。私底下议论，五姑娘的好事近了，看这个样子，守孝期满定可以完婚的。
　　
　　“以後，我们还能见面吗？”向桢试探著问。
　　“洛家家规，进了苦思楼的人，不可以见任何人。连送饭的下人，都只能将饭菜放在门口，不能与思过的人见面。”
　　“那你……”向桢舍不得洛雪微受这样的苦。
　　“向桢，听我一句劝，解除我们的婚约，找个好女子为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忘了洛雪微是谁。你该明白，纵然有一天，我能够活著走出苦思楼，也绝不会是今日的洛雪微了。你没有必要等我。何况，你也有你的责任。身为向家的二少爷，你有责任让向家的香火延续下去。”洛雪微此时已经是心如止水。
　　向桢半天没说话。他知道洛雪微是为了他好，也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可是面前这个女子是自己认定的妻子，怎麽能说放弃就放弃？现在对於向桢来说，能不能娶她为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看著她开心，幸福。
　　“雪微，我知道我该怎麽做，你不用为我担心。好好照顾好自己，你要知道，我会一直挂念著你。纵然不能见面，此心也绝不会变。”向桢伸手为洛雪微擦干眼角的泪珠，那带著热度的晶莹液体让他心动。这是洛雪微第一次为他流泪，在即将生离的时候，她终於为他落了泪。
　　洛雪微不敢开口，心头被什麽东西压著，透不过气来。她想起了对家主说的那四个字：“情不自禁”。向桢对她是否也是这样？全心地付出不求回报，这种感情不是占有，不是掠夺，而是成全。如果，能在遇到水盈之前遇到向桢，那今日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可惜，人生不是戏，没有如果，也不可以重新来过。
　　
　　第二天，洛雪微住进了苦思楼。
　　进苦思楼之前洛信童来看过她，安菱和洛清痕也来看过她，但是都被她拒绝了。她不想再牵扯红尘。再多留恋亦换不回曾经失去的一切，她只希望能在苦思楼里安度余生。
　　“雪微，你还有什麽需要的吗？”家主洛信英亲自送她进楼。
　　“这一切都很好，我不需要什麽了。三哥，保重。”洛雪微说完，走进苦思楼。身後的大门缓缓关闭。洛雪微闭了闭眼，她知道，大门关闭後，苦思楼四周机关就会启动，擅入者死！
　　曾经年少轻狂，曾经多情为殇，蓦然回首，却只剩下满目苍凉。也曾仗剑江湖，也曾快意恩仇，繁华散尽，武功已废，雪刃已折。洛雪微这个名字，注定只能存在於某些人的记忆中，直到有一天，随风湮灭。但是在洛雪微心里，始终有个名字挥之不去。水盈，在以後的每一天，我都会记得你，这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洛雪微苦笑，她终於明白了洛雪岚呆在这里时的心情。若没有心中的那个人，呆在这里，迟早会发疯的。
　　旧梦封尘休再启，此心如水只东流。
　　将爱人藏在心底，每日面对的是无尽的孤独。
　　洛雪微这个名字从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第七十章 七年一弹指
　　曾经风光无限的“洛水双姝”已经渐渐被人们所淡忘。
　　距离洛雪微入苦思楼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间，江湖中一代新人换旧人。洛阳楚家的七少爷，有“江湖第一美人”之名的楚暮寒横空出世，成为武林中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人。同时，江湖中新崛起了一个神秘组织──祈笑阁，是正是邪尚难预料，其行事诡秘，无章法可循，已经引起武林正道的注意。祈笑阁连同同样神秘的观红水榭，专营消息的凤谷，取代了当年的沈香谷、明月宫和药王居。
　　新的武林格局已经形成，唯一不变的是四大世家在江湖中的位置。
　　洛家经除夕夜血战元气大伤，洛信英接任家主以来，修养生息。经过七年的修养，洛家已经渐渐恢复往日的风采。尤其是被洛家乃至全武林寄予厚望的洛清痕，年满十七岁，凝魂剑法已成，明尘心法也已经到了最後关头。江湖传闻，洛家双绝一旦同时炼成，便可无敌於天下。身为百年不世出的奇才，洛清痕确实从没让大家失望过。
　　
　　七年弹指一挥间，洛雪微在这七年间仅仅和一个人说过话，一个女孩子。
　　洛雪微住进苦思楼的第四年中秋夜，她听到了外面有动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在窗子上，说出话来才知道，原来是个女孩子。
　　“我叫岑楚君，师父还记得我吗？”岑楚君显然很累，说出话来都气喘吁吁的。
　　“你是岑家的女儿，难怪进得来这里。当初我救过你，自然记得。”洛雪微动都没动，孤灯下依旧看著自己的书。
　　“师父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师父，您教我的内功心法我都练会了。”岑楚君有些兴奋。
　　“我不是你师父，也没教你什麽内功心法。那本心法是我无意中捡的，和我们洛家的内功走的不是同一路子，却和你们岑家的内功很像。反正我留著也没什麽用，就给了你。你练与不练，都和我没关系。楚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也不是你该见的人。走吧，我会当今夜的事没有发生过。”洛雪微剔了剔灯心，继续看书。
　　岑楚君并不失望，继续扒著窗子道：“好，那我叫你雪微姑姑，这样没错吧？”
　　洛雪微听了忍不住失笑。这小丫头倒有股子劲，和自己当年有些相像。心头一动，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个册子，看了一眼，确认没错。她走到门口，将册子从门缝里塞了出去。“你既然叫我一声姑姑，我也担得起。你今夜过来我们也算是有缘，移花归玉手是我所创，如今我武功已废，若就此失传，未免有些可惜。这册子给你，回去好好练习。若有一日你能练成，我便担得起你叫的那声师父。”
　　岑楚君捡起册子，小心地收好。“雪微姑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大姑姑说最好还是问一问你再决定要不要说。”
　　“是沁紫姐姐让你来的？”洛雪微的心里动了一下。
　　“是的，这件事也是大姑姑告诉我的。她知道我要来洛家作客，就要我来见你。这苦思楼的机关，也是她告诉我如何破解的。”岑楚君老老实实地交代著。
　　“她要你告诉我什麽事？”
　　“是关於水盈的，雪微姑姑要不要听？”
　　洛雪微四年来平静的心被一下子搅乱了，她急忙扶住墙来支撑自己的身体。水盈，这个名字被她藏在了心底，四年来不曾碰触，也不敢碰触。
　　洛雪微沈默了良久，然後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你说吧。”
　　岑楚君一直都很有耐心地等著洛雪微的回答。闻言回道：“其实水盈还没死。”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洛雪微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顺著墙滑坐到地上，眼眶酸涩，却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水。
　　“她现在在哪？”张了几次嘴，洛雪微终於说出了这句话。
　　“在重苏小筑，水盈在等你。一直都在等。”
　　“她还好吗？”
　　“水盈说，好与不好，雪微姑姑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岑楚君像个忠实的传声筒，传递著这两人之间的生死恋情。
　　洛雪微笑了，这确实是水盈才说得出来的话。去看一看，可是自己恰恰无法去看。已经答应家主的事，天大的理由也不能违反，道义和责任让她画地为牢，她出不去。
　　“雪微姑姑？你还在听吗？”
　　洛雪微回过神，“你说吧，我在听。”
　　“哦，大姑姑让我告诉您，人生百年，转瞬即过。要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幸福，不然它很快就会溜走的，到时候就算在怎麽苦思也是没用的。”岑楚君等了一会儿，里面没什麽动静，这时候，远远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她道：“话就是这麽多了，我都已经带到。雪微姑姑还有什麽话要我带出去吗？”
　　“回去替我跟沁紫姐姐说声多谢。”
　　“知道了，雪微姑姑您要保重。楚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洛雪微一直屏息听著，直到估算著岑楚君已经出了苦思楼，并没有触动机关，这才放下心。
　　这一放心，水盈的娇媚倩影铺天盖地地袭来，淹没了她。
　　
　　时间一晃又过了三年。
　　自从知道水盈还活著的消息後，洛雪微无时无刻不在想著离开这里。却又时刻提醒著自己一诺千金。这种矛盾的心理逐渐折磨著她的意志，消磨著她的健康，这年的二月，洛雪微终於病倒了。
　　这一病撑了三个月，最终家主下令，将洛雪微接出苦思楼养病。而此时的她，已经奄奄一息。
　　大夫邱海又被请来为洛雪微诊病。时隔七年，两人再次相见，都颇有感慨。
　　“五姑娘怎麽消瘦成这样？”邱海皱著眉。多年为洛家人看病，也有了感情，见洛雪微如此，他都忍不住心疼，何况其他人。
　　“还好有敛朝晖护命，否则……唉！”邱海施针激发敛朝晖，将洛雪微於鬼门关外拉了回来。
-

最终章 那年那月似开过（完结）
　　洛雪微养了两个月的病，洛家老一辈的人经常过来探望。
　　洛清痕年满十七，已经长大成人。
　　望著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侄子，洛雪微颇感欣慰。
　　“六哥看到清痕这个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对来探望自己的安菱说。
　　“是啊，自打清风出事後，我就只有他了。还好这孩子懂事，如今我也没什麽奢望了，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安菱上了年纪，眼角有了岁月的痕迹。
　　“六嫂，想开些。清风会没事的。”洛雪微拉著安菱的手安慰道。
　　洛清风五年前要娶秦淮花魁云衣为妻，遭到洛家上下一致反对。连一直善解人意的安菱都不同意，可见当时洛家震动多大。然而洛清风为人率性而为，对云衣情系多年，痴心一片，数次提议未果，最终叛出洛家，令全武林都甚感惋惜。
　　“算了，不提他了。呃……向桢的事你知道了吧？”安菱虽然有些为难，但觉得还是告诉洛雪微比较好。
　　洛雪微笑了，“我知道。听说去年他当爹了，不知是男孩女孩？”
　　向桢能够成亲，她心里的一份愧疚终於可以减轻些。
　　“是个男孩，听说跟向桢很像。”安菱见洛雪微表情平静，也跟著放心了。物是人非，她们都不再年轻。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都已经随风消散。
　　“这些年，变化真是大啊。一转眼，我们都老了。”洛雪微有感而发。
　　“快别这麽说，你还没嫁人呢？”
　　洛雪微笑得开心，“六嫂，我都三十多了，你像我这个年纪都有清痕了，我还嫁什麽人啊！”
　　安菱听了也无从反驳，洛雪微确实已经错过了出嫁的年龄。武林世家啊，连累了她面壁七年，什麽都错过了，什麽都失去了。
　　
　　夜里，过了二更。
　　洛家家主所住的东院还点著灯火。
　　洛雪微进了门，见家主洛信英站在窗边，背对著她。
　　“家主。”
　　洛信英转身，灯光下他的面容略显沧桑。七年间，他执掌洛家殚精竭虑，洛家今日的局面来之不易。
　　“雪微，看你这样，病都痊愈了吧？”洛信英坐下，示意洛雪微也落座。
　　“已经痊愈了。谢家主关心。”洛雪微找了张椅子坐下。
　　洛信英微笑著说：“叫我三哥吧，这没外人。”
　　“是，三哥，叫我来……”洛雪微心里有些忐忑。
　　“来说说你为什麽会生病，而且病得这麽厉害。”洛信英的目光如炬，看著洛雪微瞬间苍白的脸色。
　　“三哥都知道了。”早该知道，洛家的事，怎麽能瞒得住家主呢？
　　“三年前岑家的女孩进入苦思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雪微，难为你忍了这三年。”洛信英心疼这个妹妹，却不便说。
　　“三哥的意思是……”既然知道了，就没什麽好遮掩的，明说吧。
　　洛信英摇摇头，“现在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意思。雪微，时过事移，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人生短短数十载，你已经走过一半。剩下的岁月，别再为洛家而活，为武林而活，该为你自己活下去了。”
　　“三哥……”洛雪微哽咽著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洛信英道：“但有一样，洛家不能出断袖之人。”
　　“我明白三哥的意思。洛雪微这个名字，永远不会重出江湖。”洛雪微知道，一旦离开洛家，就必须隐姓埋名，再不能提自己是洛家人。
　　“雪微，今夜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明日你若不见，我只当你失踪了。他日生老病死，都与洛家无关。”今日一别，再见你我已经不再是兄妹。
　　“谢三哥成全！”洛雪微低头的一瞬间，泪珠断线，落到地面上，一颗又一颗。
　　洛信英见不得洛雪微落泪，背过身去。直到背後的房门开启又关闭，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要保重啊，雪微。”
　　
　　洛雪微失踪了。然而洛家人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没人问上一句洛雪微的去向。只有安菱时常会在夜晚想起她，然後随口说上一句，“这两个人啊，在一起就叫幸福。何必管是男是女？”
　　
　　夏日凉风习习，瘦西湖边的重苏小筑掩在绿柳深处，静谧无声。
　　洛雪微轻轻地走进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她想知道此刻那个女人在做什麽。
　　回廊下，白衣女子提了羊毫，在宣纸上写下词章。
　　“身去心留眉欲展，欲展愁眉，偏又珠痕满。来世愿成藤下蔓，春时却把君来挽。”
　　洛雪微听白衣女子曼声吟诵的词句，记忆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秋日。
　　
　　“何必写这些句子？平白徒增伤心。我如今人在此处，你还不满意吗？”
　　“你说得对。你人在此处陪我，我还有什麽不满意的。人生一世，得了的，弃了的，本该这一世了结。何必再求来世？”
　　“不出去看看吗？你常说扬州繁华之地，夜色格外醉人的。”
　　“有了你，还看那满城夜色做什麽？”
　　“这话是你说出来的？”
　　那时的娇媚佳人，那时的旖旎情思，原本以为都随风散了。如今才知道，尽数化了相思，入了骨，刻了心。
　　
　　“何必写这些句子？平白徒增伤心。我如今人在此处，你还不满意吗？”七年过去，没想到再见面时，说的还是那时的话。
　　白衣女子猛然抬头，见到了那一抹黄色，无数次梦里相逢，今日才能成真。
　　“你说得对。你人在此处陪我，我还有什麽不满意的。人生一世，得了的，弃了的，本该这一世了结。何必再求来世？”水盈哽咽著说出这句话，泪水流了下来，却不敢去擦。害怕一些都是幻象，自己一动，她就消失无踪了。
　　“你说过许我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不许反悔。”洛雪微上前抱住了七年不见的情人。心里一直以来空著的地方终於被填补，这世上，再没有什麽能如水盈一般让她记挂。
　　“那你就要一直记得我，碧落黄泉都不许忘。”水盈圈住她的脖子，霸道地说。
　　“一言为定！”洛雪微主动吻上水盈，心中发誓，天荒地老再不分离。
　　已经失去的东西，注定找不回来。但是来日可追，握紧手中拥有的，就是幸福。
　　
　　
　　满池莲叶竟婆娑，
　　碧水盈盈又若何？
　　已错人间春一段，
　　那年那月似开过。
　　
　　──END──


番外 七年一弹指──水盈篇（1）
　　水盈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管红裳。
　　“看到师兄我就知道，自己还没死。”水盈努力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阎王是不敢收我的。”管红裳略显疲惫。低头揉了揉眉心，“师妹，你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好说，日後师兄若有吩咐，水盈绝不推托。”水盈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但思维反应却不输於人。
　　“看你这样子是没事了。我可要回去休息了，被你这一折腾，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管红裳打著哈欠离开。
　　水盈欲言又止，见管红裳真的就这麽离开了，不甘心地说：“总该告诉我来龙去脉吧，哪能就这麽走了，我找谁去问啊？”
　　“找我。”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水盈一跳。她低头仔细看，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存在。这并不是说水盈眼神不好，这人实在是太小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长得像极了年画里抱著鲤鱼的大胖娃娃。白白胖胖，肌肤似乎能掐出水来。男孩坐在地上的矮凳上，水盈的视线刚好看不到。
　　水盈：“你是谁？”
　　男孩：“娃娃。”
　　水盈：“啊？”
　　男孩：“我叫娃娃。”
　　水盈：“哦。那……这是哪里？”
　　男孩：“我家。”
　　水盈：“你家是……什麽地方？”
　　男孩：“就是我家。”
　　水盈：“……”
　　
　　水盈：“是谁救我的？”
　　男孩：“我。”
　　水盈：“你？”
　　男孩：“恩。”
　　水盈：“你怎麽救我的？”
　　男孩：“以毒引蛊，以蛊治伤。”
　　水盈：“……”
　　
　　水盈：“娃娃，你多大了？”
　　男孩：“七岁。”
　　水盈：“你这些本事是谁教你的？”
　　男孩：“没人教。我会。”
　　水盈：“……”
　　
　　水盈：“娃娃，我还会不会死？”
　　男孩：“不会。”
　　水盈：“可是我体内有‘噬魂蛊’，迟早会反噬的。”
　　男孩：“没了。”
　　水盈：“啊？”
　　男孩：“没了。”
　　水盈：“你去了我的‘噬魂蛊’？你怎麽做到的？”
　　男孩：“不告诉你。”
　　水盈：“……”
　　
　　如此这般一番对话下来，水盈很确定自己遇到了一个天才加白痴。为了不让自己也变成白痴，她决定结束这段对话。
　　男孩似乎看出水盈无意再开口，站起身看了水盈一会儿，然後伸出右手，五根胖嘟嘟的手指张开，煞是可爱。“五天，没事，离开。”
　　“我五天之後就可以离开？”水盈好不容易弄懂了他的意思，试探著问。
　　男孩点点头，弯腰抱起矮凳离开了。
　　水盈觉得头大，为什麽死过一回，遇到的是这样的人？
　　头大归头大，她还是慢慢地摸著自己的胳膊，仔细的检查。摸了半天，她终於确定，“噬魂蛊”确实已经被引出。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呵呵。”水盈抬手遮住光线，眼角有晶莹的液体流出。
　　我断送了一世的感情，换回了长久的生命。可是，没有了雪微，我要这命又有什麽用？
　　我要去找她！水盈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番外 七年一弹指──水盈篇（2）
　　五天之後，水盈离开这里时，才知道这里是唐门。
　　蜀中唐门，以毒药和暗器雄踞四川的武林世家。门下弟子甚是神秘，很少与外界往来，然而他们却是武林中最难惹的门派之一。“宁遇阎罗王，不惹唐门郎。”足见武林中人对其忌惮之深。
　　娃娃站在房门口，对水盈的离去没有任何表情。然而水盈却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诡异的孩子。
　　“送你去哪里？”管红裳休息好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我想去你的观红水榭住上一段日子。”水盈目前只是性命无碍，伤势仍然很严重。
　　管红裳看著她，笑道：“怎麽？亏心事做多了，怕半夜有鬼来敲门？”
　　“鬼我是不怕的。但是媚姬豔名遍天下，若是我的行踪泄露出去，难保不会有人上门来抢人。”水盈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敢抢媚姬的人，恐怕是嫌自己的命长吧。不过……你也许会是一个例外。”
　　水盈媚眼瞥了过来，“什麽例外？”
　　“历代媚姬不得善终的例外。”管红裳的话里透著玄妙。
　　“呵呵。”水盈笑了，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你说的倒没错。媚姬传了这麽多代，也只有我能够活著引出‘噬魂蛊’，这还得多谢师兄给我找的好大夫啊。”
　　管红裳摆摆手，“是你运气好，我刚听说这个孩子，你就出事了。看你已经没救了，我只能带你去试试了。反正救不好，也不会再死第二次，对吧？”
　　水盈撅起樱唇，“原来你也没什麽好心。”
　　管红裳笑笑，不在意水盈说的话。出身沈香谷的人，能够做到如此，已经是天大的善心了。
　　“那孩子叫什麽？”
　　“唐夙龄。据说四岁的时候被毒蛇咬了，连药王居都说没救了，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是性情开始大变，只对蛊和毒感兴趣。这次如果不是你体内有‘噬魂蛊’，他才不肯救你呢。”管红裳想想和娃娃谈判的过程，顿时觉得头大了两分。
　　“唐门怎麽出了这麽个孩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肯定是不幸的。据说这孩子六亲不认。谁惹了他就毒谁，唐门已经有两个人死於他手了。对了，刚收到的消息，他现在是新一代的毒王了。”
　　水盈愣了，“那老毒王呢？”
　　“被娃娃毒死了。”管红裳说到这，脸上的肌肉奇异地扭曲著。
　　“他毒死了毒王？这……太不可思议了！”水盈脸上的颜色也开始变化。
　　“所以说，以後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千万不要招惹他。”这是忠告。
　　水盈扯了扯身上的毯子，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知道了。就是真的快死了，我也不会再去找他。我身上可没有第二种能引起他兴趣的蛊了。”
　　“以後你打算怎麽办？”
　　“先养好伤再说。”水盈打了个哈欠，意思很明显，她想结束这段对话。
　　“也好。”管红裳顺著她的意思，不再多谈。
　　
　　
　　水盈就这样在观红水榭住下了。一转眼冬去春来，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水盈的伤终於痊愈了，於是她去向管红裳辞行。
　　“你确定要离开吗？没有了‘噬魂蛊’，你已经无法控制其他的蛊虫，现在的你，和普通人无异。”管红裳有些担心。
　　“多谢师兄关心。我不会有事的。”
　　管红裳见水盈去意坚决，也就不再挽留。
　　临走时他对水盈说：“我劝你不要去洛家，否则会死无葬身之地。”
　　水盈神色一黯，只是瞬间。再抬头时，依旧是明媚的笑容。“我知道了。”说罢离开。
　　管红裳望著水盈的背影，叹了口气。“真的知道了吗？”


番外 七年一弹指──水盈篇（3）
　　水盈回到了杭州，却没有落脚在暗香坊。已经是再世为人了，她不想惊动任何认识的人。
　　终年透体的奇香已经不再，那奇香名“千香妒”，是“噬魂蛊”的食物。如今“噬魂蛊”已除，她也不再需要“千香妒”了。
　　通往孤山的必经之路，洛家人加紧了暗桩。水盈不敢轻易冒险，回身准备寻找其他的方法进入孤山。
　　往回走没多远，就看见了一个蓝衣女子挡在自己面前。水盈心头一惊，“你是……”
　　“岑沁紫。”女子大方地报了名。
　　“皖南岑家的大小姐？”水盈稍稍松了口气，她相信，以岑沁紫和洛雪微的交情，是不会害自己的。
　　“正是，水姑娘，我想和你谈谈。”岑沁紫并不等水盈回话，直接想旁边的一处酒楼走去。水盈似乎没得选择，只好跟上。
　　岑沁紫选定的是酒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桌子上已经摆了些干鲜果品，茶水也已备齐。水盈看著岑沁紫那边桌子上的半盏茶，清楚原来岑沁紫一直在这里等她。
　　“岑大小姐有什麽话就直说吧。”水盈不想绕圈子，说完话她还要想办法进孤山。
　　岑沁紫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而後才开口。“刚收到你没死的消息我还不信，雪微不可能作假去骗洛家的人。其实今天我在这等你，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很好奇。”
　　“那其他的原因呢？”水盈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问。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洛家见她。”岑沁紫的表情突然严肃，看得水盈神情一凛。
　　“为什麽？”自己这麽努力地养伤，不就是为了能见到她吗？
　　岑沁紫似乎看透了水盈的想法。淡然道：“就算你有第二条命可以死，她也没有第二颗心可以碎了。”
　　“雪微她……我知道她被关进了苦思楼。”
　　岑沁紫突然一声冷笑，“你可知道，她为了你折断了雪刃，废了十数载苦练得来的武功！你只知道她被关进苦思楼，你可知道，进了苦思楼的人，能够活著出来的，百年间只有一个洛雪岚！”
　　“我……害了她。”水盈脸色苍白，困难地说了这句话。
　　“水盈，旁观者清，我很清楚你的想法。从始至终，你都在逼雪微。你很清楚，以雪微的性子，绝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更不可能抛弃责任和道义。你一步一招的算计，利用的就是雪微对你的怜惜和说不出口的爱恋，你将她逼入绝境，陷她於不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连雪微最後杀你都是你算计好的，是吧？”岑沁紫疾言厉色，丝毫不留余地。
　　“岑大小姐说得都对。我一直都在逼她，从最初的那一点点情愫逐步加深到刻在心头的恋情，都是我逼的。雪微性子刚强，遇事却总是顾全大局。无论是我与向桢，我与洛家，还是我与武林之间，她都会选择後者。沈香谷出来的人，从来都不会等机会上门，我们永远都是去创造机会。我杀了这麽多洛家人，就是要断了雪微的後路，不过雪微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她情愿会洛家去送死也不肯跟我走，所以我只好落下最後一步棋。”
　　岑沁紫皱眉，“让雪微杀了你，固然能够让让她一辈子记得你，可是你却永远无法和她在一起，这样的结果你要来何用？”这是她一直都想不清楚的地方。
　　水盈淡淡一笑，美豔绝伦。“我不说别人都不知道。其实我已经没多久的寿命了，媚姬不得善终的传闻你听过吧？那是因为历代媚姬体内都种有噬魂蛊，此蛊是天下蛊王，有了此蛊，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其他蛊虫，但是噬魂蛊极伤身体，蛊虫入体多则十年，少则三年便会反噬宿主。”
　　“那你……”
　　“今年我已经是第五年。原本还可以多撑上一段时间，可是我对雪微动了情，噬魂蛊最是机敏，提前反噬了。”水盈回想起那时的绝望，连笑容都苦得可以沁出水来。
　　“你放弃自己余下的生命，逼雪微杀你，就只是为了让她永远记住你？”岑沁紫开始觉得不可思议，水盈的想法太过偏激。


番外 七年一弹指──水盈篇（4）
　　“反正也无法天长地久，我不会存著多活一天也好的念头。这麽做或许会害她一生痛苦，但是我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
　　“何苦？”岑沁紫叹了口气。
　　水盈苦笑。“岑大小姐终身不嫁，又是何苦？”
　　岑沁紫愣了一下，旋即点头，“你说得对，我们都是何苦呢？情字太累人了。水盈，你若真的爱雪微，我劝你耐心等著她，也许有朝一日她能离开苦思楼。到那时你们或许还有破镜重圆的时候。”
　　水盈苦笑，却不答话。
　　岑沁紫明白水盈的意思，沈香谷的人都不愿意等待别人赐予的机会。“你该明白，苦思楼纵有机关，也难不倒我。我不去救雪微，是因为困住雪微的不是那一座楼，而是雪微的心。心结不解，谁都救不了她。”
　　水盈沈默了很久，终於缓缓地舒了口气。“你要我等多久？”
　　“七年。七年之後，雪微一定可以重见天日，到那时，海阔天空，都是你们的了。”岑沁紫笃定地说。
　　“哦？”水盈挑眉，“岑大小姐何以如此肯定？”
　　“你忘了我家有个先知吗？”
　　岑靖，名动武林的先知。天下间没人不相信他随意说出的一句话，因为，他从未说错过一句话。
　　“既然是先知岑靖的话，自然是要听的。七年一弹指，我也不是等不得。他日我若和雪微重聚，自然会去岑家感谢岑大小姐今日相劝的良苦用心。”水盈心下做了决定，表情释然了很多。
　　岑沁紫笑道：“堂堂媚姬自然一诺千金，我应该信得过吧？”
　　“放心，水盈这点信用还是有的。希望岑大小姐说话算话，莫负了贵侄先知之名。”水盈说到此，喝了口茶。抬头望向洛家的方向，心中暗暗发誓：雪微，我会等你来见我。
　　“既然如此，沁紫告辞了。”岑沁紫并不耽搁，起身离开。
　　水盈望著岑沁紫离去的背影冷笑。“当我什麽都不知道吗？你们都是联手算计好的，七年的时间足以让武林忘记洛雪微和水盈，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向桢娶妻生子，平息一切的风波。说什麽先知，不过是你岑沁紫借来的名头罢了。不过，也难为你有心了，做朋友做到这个份上，连我都忍不住吃醋了。算了，既然都是为了雪微好，我信你一次又如何？不过七年而已。”
　　
　　於是，瘦西湖畔的重苏小筑住进了一位绝代佳人。佳人在这里一住就是七年，从未踏出重苏小筑半步。直到七年後的一个夏日，一位黄衣女子走进这里，为曾经的那段爱与伤害的过往画上了句号。却写下了另一段温馨、甜蜜，鸳鸯神仙皆不羡，只愿相守到白头的佳话。
　　
　　同样是在那个夏日，岑沁紫站在她和水盈当初谈话的那张桌子边，极目远眺。但见远处青山绿树，近处百花盛放，不禁微微点头。“七年啊，总算没有砸了靖儿的招牌。那两个人，应该会幸福吧。”
　　
　　
　　番外 七年一弹指──水盈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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