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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书版] 鬼心莲》作者：江城/千朵桃花一树开/千朵桃花一树生


　　文案：

　　妖怪？鬼宅？他冯琦从不怕这些。
　　自从父母至亲全被他克死之后，他还巴不得有人来“克死”他哩！
　　如果妖怪真来了，是个丑的就打死，是个美人……那就吃掉吧！
　　没想，说妖怪来、妖怪真的来了！
　　尤其是个美公子曾如春，真是教他心痒难耐。
　　那身姿摇曳，更胜水中莲，醉人不已……
　　“冯公子，你果然是活够了吗？”
　　“活够了又怎样？”
　　就算是人妖殊途，他也不放他走了！



　　第一章

　　夏日里倘若落起了雨来，便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他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走了出来，站在了门外，望了又望，还是暗暗地叹了口气。
　　暑气重的时候，落些雨倒也凉快。只是他新来这里，还不曾动手去收拾，这宅子里野草蔓生，池塘里蛙声一片，推门出去，放眼一望，到处都是一人高的蒿草，连那院墙都望不到，分明就是荒废了许久的地方。
　　他原本就心事满腹，又眼瞧着外面的雨落成了这个样子，那时只觉得满眼的萧条悲凄，想着自己如今的境况，心里也不免有些难受了。
　　你说他一个少爷，怎么也没下人服侍，独自一个待在这荒宅之内？这里面却又有个缘故。他如今新到这里，听说这宅子闹鬼怪，主人一心要出脱，也不争银钱，只要换契就好。他也不和主事的老管家商量，竟然就买了下来，一心坚决，只要住进来。
　　那老管家听说少爷做了这事，也没有法子，就又出去打探了一番。只是听说这宅子里是曾经死过人的，就更是心惊肉跳，可又不敢如何的劝说，只得说找人整治好了再住进来，心想着找了道士来先做场法事也好。他却不肯，非要今夜就在此安歇，只说要来瞧瞧那园子里鬼怪的真面貌。
　　那老管家就把打探来的话学给了他听，没料想他却说：“倘若真有鬼怪，怎么不见我爹娘他们回来瞧我？”
　　老管家听了这话，简直恨不能打自己的嘴，只好颤巍巍的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说：“老奴陪您在书房睡一宿。”
　　他听了便大笑，说：“怕什么，真有妖怪要来，多了您一个，也是不济事的。您老人家还是和明桥一起，好好地歇着。不来也就罢了，倘若来了个丑的，我便乱棍将她打出；倘若来了个好女儿，便和她成就了好事一桩，怎样？”
　　老管家心里暗暗叫苦，可也知道这少爷的脾气，劝是劝不动的，只得说：“我们都在下面候着，倘若要什么，少爷千万要唤上一声。”
　　他应是应了，心里却不拿这话当回事，只觉得哪里会有什么事。
　　他只把这里略略地收拾了下，着下人抬了些他平日里爱看的书进来，叫明桥小心地摆放整齐，又单摆了一张矮榻，为着天热，只躺在那里看书，倒凉快些。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他正在那里斜斜的躺着，借着那烛火看书，只听得窗外吃吃的笑声，倒好像是哪家的小女儿。
　　他听那声音，初时还以为是风声草动，到了后来，就听得真切了，便拿起了剑来，推开了门走了出去，四处望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
　　他便站在那里，朝外面望了半天，看那雨一点点的落了下来，再抬眼看那天上，灰蒙蒙的一片，竟然好像千万重纱一样，只遮得那青天没有了分毫的颜色。雨丝就从那望不尽的地方，缠缠绵绵的，连同那夜色一起，柔柔地落了下来。
　　他怔住了，站在那里，就好像迈不开步了似的，那雨丝就沾湿了他的脸。
　　他爹娘过世之时，就是这样的连绵阴雨，他听到下人告诉他姊姊的噩耗，也是这样的阴雨天。这场雨一落，把他那时的心痛难过一并勾动了起来，他原本的兴致也因为这场雨消退了七、八分，只想着早些睡下算了。
　　又想着哪里真有什么鬼怪，他还非想着要瞧一瞧，如今就觉得自己傻气了，还拿了剑站在这门外看。他心里觉着好笑了起来，便又回来房里，想着睡觉才是正事，没想到却看见一个女子半掩着面坐在那灯下，望着他。
　　他从门外回来，自然没有半个人能进来的。如今看这屋里好好的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他怎么能不惊奇。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笑出了声，说：“倘若知道姑娘要来，我又怎会阻拦？只是姑娘大可不必这样装神弄鬼。”
　　那女子抬起了手，半遮着脸，打量着他，只笑不语。
　　他自幼和仆从亲近，也听过不少鬼怪的故事，虽然不信，但如今见此情形，便心下了然了，又说：“倘若姑娘不嫌弃，何不坐近些，我们两个说说话儿？”
　　那女子脸上一红，却也不怒，只问他说：“不知公子为了什么要住进这荒宅里，难道不知道这里闹鬼的么？”
　　他心中暗笑，却仍旧正色说道：“专候小姐前来。”
　　那女子见他神色，便忍俊不禁，但随即又摆正了脸色，眼中倒显出了几分恳切的神色来，温婉的同他说道：“这里四处都是恶鬼，只等夜深时便出来取人性命。公子年纪轻轻，又无人陪伴，只怕天色晚了，再有什么野鬼都出来了，还是趁早离开吧，免得惹祸上身。”
　　他笑了起来，就说：“我以为只有我在这里等候小姐，却不想小姐也是为了我才来的么？”
　　那女子脸上越发的红了，大约是恼他轻薄，就啐了他一口，微微的有些怒意，叱责他说：“你这个人，没一些正经。只看你读的这些书，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看来也不过尔尔。”
　　话说完，转身就不见了，灯下连一丝影儿都没有。
　　他心里虽然惊奇，却也不怕，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看书了，就只拿着那把剑，仍旧躺在了床上，也不把帐子放下来，也不把锦被拉开，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想着方才的那个女子低着头娇羞的样子，不由得心旷神怡。
　　他因为遇着了这事，想着这世上果然是有鬼怪的，又想着自己的双亲俱已不在，如今孤身一人，流落在异地他乡，便又有些烦闷了，就喝了口酒。那酒也是没热过的，凉了些，他却不在意，只是刚把杯子丢开，就听得那门吱呀的一声，慢慢地被推开了。
　　他心里冷笑，却不抬头，心想，是人也好，是怪也罢，原来都是一样的。
　　他是惯经风月的，只道那女子果然打熬不住，又回头来寻他了。
　　他微微的偏头一看，调笑的话还不曾出口，却怔住了。原来来的不是先前的那一名女子，此时从门外进来的，是一名男子。
　　那男子穿着件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拿着把青色的扇子，走进来时，便把折扇揣在了袖里。在门那边略站了站，拂了拂衣衫，便朝他的榻上望了过来。他有些吃惊，眯着了眼睛，却不动弹，仍旧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他微微的把眼张开了一条缝，只看到那人慢慢的就朝他这里走了过来。
　　他的剑仍旧放在身旁，他却有些犹豫，就想着再等等看，瞧这人到底要怎样。只听着那人走到了他的床前，轻轻的叹了口气，便说：“冯公子，睁开眼吧。”
　　他惊道：“你怎么……”
　　他原本是要问，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不过等他睁开了眼，看到那男子时，心里一怔，竟然就不由自主的把那后半句话生生的咽了下去。那男子眼中微含笑意，闲闲的坐在他榻上，他一时无言，只在心里默默的想着，这男子生得真是一副好相貌，也不说什么目如点漆、面如冠玉，这人只静静的往他身旁这样一坐，就教他想起了水底月、梦中花，真就好像那月夜里水中开出来的一枝花，立在那微微荡漾的月影之上，先不看花，只看那花底的波光水影，便已醉人了。
　　不过他到底经得多些，知道这不是鬼，也是妖了，便定住了心神，也拿着那肆无忌惮的目光朝对方的身上望去。
　　那男子年纪和他相仿，只是他近了身时，便让人觉得一片清凉之意，沁人心脾，并有微香入鼻。他心里好奇，只想着不知究竟是鬼还是怪，是怪的话，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妖怪。
　　他心里这样想时，那男子就好像察觉了似的，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和和气气的同他说道：“冯公子，你从外地来，这宅子空了好些年了，你恐怕是不知道的吧？”
　　他大笑，坐了起来，正对着那男子，问说：“你们这算什么？先礼后兵么？倘若我软硬都不吃呢？”
　　那男子倒是不在意，仍旧劝说他道：“冯公子，这宅子阴气太重，于你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们情愿另出银钱，再为公子寻一处新宅，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打量了那男子几眼，却不答话，只问说：“刚才那位小姐也是你所化的么？”
　　那男子笑笑，静静的说道：“那是我妹子，她年纪轻不懂事，没有吓着冯公子吧？”
　　他打量了男子几眼，便暧昧的说：“你怕她吓着了我呢？还是怕她不曾吓过我？”
　　那男子神色淡定，只说：“我怕公子命不久矣。”
　　他大笑，哪会信了，问说：“你们是鬼，还是怪？”
　　那男子好笑了起来，便说：“是鬼怎样，是怪又怎样？我不过是一番好意。冯公子，你真的不肯走么？”
　　他正色说道：“你说得也是。如今这样，也实在不好住。明儿个我就找了人来修整这里，把这园子弄得漂漂亮亮的。”他探身过去，靠着那男子，轻声说道：“想必那个时候，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男子脸色微变，他趁机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男子的手腕，说：“公子贵姓？”
　　他知道深夜来此，非鬼即怪，心里自然也没什么尊重的意思，就要调戏。
　　那男子脸一沉，低声问说：“冯公子，你果然是活够了么？”
　　他心里大笑，却仍旧做出一副正经的脸色，问说：“活够了又怎样？”
　　那男子见他这样问话，倒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说：“你这人……”
　　他就把手一翻，往下一扣，拇指轻轻的摩挲着那男子的手心，柔声问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心下了然，一边不动声色的就要抽开手，一边仍旧客气的同他说道：“我姓曾，曾如春。”
　　他听了这名字，再看那曾如春坐在他榻上，手被他握住，也不显出丝毫的慌乱来，只是淡淡的。又看那双眼，就犹如水波，看得他心醉不已更觉情动，哪里还肯放，只是心里觉得这人手微凉，摸起来和女子大不相同，另有一番滋味，便暗暗的扣紧，说：“你来了，就别再走了，怎样？”
　　那男子瞧住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只说：“冯公子，倘若我想，何必又要等到此时？”
　　他看这情形，心里明白这人一时半会儿是弄不上手了，却也不急，便松开了。脸上也正经了些，说：“我是一心要在这里住下了。倘若日后曾公子觉得烦闷了，随时都可以过来，只是我这里刀剑无眼，以后千万还请走正门，这话，也烦请转达给令妹知道。”
　　那曾如春便笑笑，说：“这个自然。冯公子的胆色，只怕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们也不敢拿性命来试。”
　　他看那曾如春笑，只觉得心神荡漾，就又靠了过去，低声问说：“知道我的名字么？”
　　那曾如春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也不答是，也不答不。
　　他一只手捉了曾如春的手来，曾如春的手指微微的蜷着，被他轻轻的按住了，抵在他的手心处，让他有些心痒了，他使另一只手在那曾如春的手心里细细的写了一个“琦”字，然后才又问：“记得了么？”
　　那曾如春抽回了手，握住了，也不答话，只是颇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便站起了身来，仍旧从门那里出去，也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他看那曾如春走出了门，便在心里暗自发笑，只等天明了。
　　他那一夜好睡，梦里春色无边，都是那月白衫子的男子，姓曾名如春，坐在他榻旁，浅浅一笑的样子。
　　第二日清晨，明桥早早的就过来这里，服侍他穿好了衣服，又洗净了脸，他便叫下人找老管家过来。
　　那老管家走入书房之内，原本是要拿书信给他看，他也不耐烦看，只吩咐说：“这些事你看着做吧，哪里送多少礼，你原比我更明白。就只说我如今旅途劳顿，病得一塌糊涂，不能前去拜见。眼下却还有一件要紧事，你在这园子里寻一样物事出来与我，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了出来。”
　　老管家哪里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等着他说，他便一笑，把手拿了出来，亮出了掌心里暗藏着的指甲大的一朵金花扣，说：“昨夜我房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妖物，这原本是一对，我把其中之一扣在了那男子身上，如今你就拿着这个，替我寻了另一个出来，我倒是要瞧瞧，这园子里闹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番话说了出来，那老管家心里实在是无奈得很，这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劝又没法儿劝，只好照吩咐去做了，不然又能怎样呢。老管家心里虽然是担惊受怕的，但只想着这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能出什么事，便壮着胆子带着下人们在园子里好好的搜寻了一番。
　　那工匠原本也在外面候着，只等着开了园子，好进来做事。如今听说了这事，又听那老管家说找着了的就打赏，就和那些下人一道，在那园子里找寻了起来。
　　明桥在外面吩咐完了下人，也进来了，只是脸上却仍旧有些困倦的意思。明桥自幼跟在冯琦身边，如今不过十四岁，昨天收拾这里收拾了一整天，他又不要别人动手，只把明桥累得半死。今早又辛辛苦苦的爬了起来伺候他，虽然站在了他的眼前，眼皮却还打着架，一双眼要睁不睁，实在是为难。
　　冯琦正在那里喝酒，一边拿着笔写了两下，明桥见着了，就跺脚，说：“少爷，怎么又喝冷酒！”
　　冯琦便笑，说：“那你再拿去热热。”
　　明桥心里一阵儿埋怨，忍不住就说：“少爷，您不如趁早卖了我，还能换些银钱回来，倘若我早早的累死了，您还要与我发丧，划算么。”
　　冯琦也不和他计较，只说：“好，我只养着你，等你再大些，就把你卖到行院里去。”
　　原来这明桥生得有些女孩儿相，那些下人有时也拿他取乐，他倒是不大在意，也是笑嘻嘻的就和他们一通混说。
　　明桥虽然听了这话，却也是知道他脾气的，不过说说而已，哪里就当真了，也就龇了龇牙，便仍旧过来替他磨墨。
　　冯琦那一笔落下，又想起昨夜之事，怔了一怔，就问明桥说：“不是说倘若思念深重，鬼也会来见一见阳世里的亲人，你见过么？”
　　明桥知道他的心思，就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亲人，只怕他们真来见了我我也是认不得的。只是我想，还是不来见我的好。”
　　冯琦就奇了，问说：“怎么？”
　　明桥就说：“老爷夫人，还有少爷，都是待我极好的，我也不怪他们卖了我。倘若他们已不在人间，何不早早投胎转世，何必还要流连不去？”
　　冯琦沉声不语，半晌才说：“你说得是。”
　　明桥瞧他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心里便惴惴不安，也不知道这话说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时老管家却过来了，说：“那另一枚金花扣找是找到了，只是……”
　　那冯琦便丢开了笔，笑着问说：“怎么？”
　　那老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他怎么能不知道。
　　如今少爷要的东西虽然是找到了，可是要合他的心意，只怕实在是难上加难了。
　　虽然如此，那老管家还是回头叫了下人进来。
　　那人拿着个帕子，底下盖着的似乎是个活物，却又不敢揭开，他不耐烦了起来，问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用得着这样遮掩着。”
　　那个下人就揭开了帕子，原来是好大的一只蛤蟆，见四周都是人，便“呱”的叫了一声，从那人手里跳了下去，慌得那人就跪在地上拿手去扑。
　　他便呆住了。
　　那明桥是自幼便跟惯了他的，见了这样，知道少爷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就说：“原来是勾在了这东西身上，我说怎么找也找不着。快些捉住了拿出去吧，回头等平德叔回来，叫他赏你。”
　　那个下人就慌忙的把那只蛤蟆扑在了怀里，又叩了谢，这才垂着脸仓皇的逃了出去。
　　老管家看着明桥，暗暗的使了个眼色。明桥心里恨得牙痒，也没法子，就笑着说：“少爷昨夜见着了什么样的女子，心心念念的，难道竟然是这个东西化成的么？”
　　他的脸色变了变，想着昨天夜里来的那人果然是这个么？他只觉得一阵恶心，便皱了皱眉，说：“得了、得了，还提它做什么，把那东西好好的给我洗洗干净吧。”
　　老管家和明桥在他身后相视一笑，明桥也不答话，那老管家就拿出了个帕子，小心的打开了，亮出了那朵金花扣，只说：“都已经洗干净了，少爷你好生收起来吧。”
　　他拿了过来，扣在手心里，却觉得不对了，只是一转身，又笑了起来，喃喃的说着：“耍我么？”
　　那老管家看他声色不似平常，也不敢接话。
　　明桥倒是笑嘻嘻的，说：“这妖怪倒有些意思。”
　　他又问那老管家：“这东西哪里找到的？”
　　老管家回说就在那池塘旁。
　　他微微一笑，心里头就有了主意，说：“你就叫些工匠，去那池塘边说话，只说我打算要把这园子好好的打理打理。明日要先放了水，等把那池塘放干了，再把那塘底的烂泥都挖了出来，只把那里挖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给我拿石头填了，我看哪里还能有什么活物。”
　　那老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一阵儿打鼓，眼皮也开始乱跳，瞧了瞧他脸色，小心的说：“只怕……”
　　他就说：“怕什么？身正还怕影斜？你若不敢，等我寻几个道士来，在一旁看着，如何？”
　　那老管家不敢强辩，就应承着下去了。
　　他仍旧把笔捡了起来，一气儿的把剩下的都写完了，瞧也不瞧一眼，就和明桥说：“还是你心细，仔细的瞧了，哪家的姑娘好些，就看着拣了些送过去。改天我再去逛逛。”
　　明桥就笑嘻嘻的说：“少爷的诗文和字画，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倘若叫平德叔知道是我的主意，只怕要念死我哩，我们哪里又缺那些钱了？”
　　他好笑了起来，说：“如今你有这么些话，拿了钱去找乐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开口。”
　　“少爷，”明桥吐了吐舌头，眼里显出好奇的神色来，问说：“您昨天真的瞧见了妖怪么？”
　　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瞧着那窗户，说：“瞧你都懒成什么样子了，这大半扇窗都是风，你就让你家主子站在这里吹风么？”
　　昨天夜里非要睡在这里，如今却又抱怨了起来，明桥知道主子这是不愿意说了，也就不再多问，仍旧收拾了那些文房四宝，又把那些诗文都收了起来。
　　他却摊开了本书看着，看了看，觉得无趣了，也不合起来，就丢在一旁，只叫明桥，说：“你跟我去园子里走走。”
　　那明桥吓了一跳，说：“这园子还没收拾好，少爷您……”
　　“你怕么？”他好笑了起来，明桥是自幼跟了他的，居然还这样胆小。
　　明桥说：“少爷，您……”
　　难得见这童子这样吞吐犹豫，就问说：“怎么？”
　　明桥就大着胆子，问说：“少爷，您不是真被那妖物迷住了吧？”
　　他好笑了起来，说：“胡说什么？我要是真被哪个妖怪迷住了，那可要先把你卖了再说，免得你趁机算计了我。”
　　明桥吐了口气，只悻悻的说：“少爷，我如今只求那妖怪别迷上了您，不然只怕是要被您害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把。”
　　他故意把脸一沉，说：“你怎么说话还向着外人？”
　　明桥就撇嘴，说：“整天说着要把我卖了的，不就是少爷您么？”

　　第二章

　　这园子荒得久了，蒿草都有一人高，明桥跟在他身后，心里也有几分害怕，只暗暗和自己说道，这青天白日的，断不能有妖怪出来害人。
　　又想着，倘若真有妖怪出来，不过是个姑娘，要害也只害少爷一人吧，我这样一个不成年的童子，害我也没什么用处。心里这样乱七八糟的想了一番，竟然就走到了那寻着金花扣的池塘前。
　　冯琦在那池塘前站住了，神情里有些怔忡，明桥便放眼一看，心里吃惊不小，想着，这可真是要成妖了。
　　那池塘里莲花密密匝匝的簇拥在一起，就好像堆满了似的，几乎要从那池塘里漫溢了出来。那荷叶一片搭着一片，密不透风，简直都可以踏着那些花叶一直走过那池塘去了似的，昨夜一场雨，把那满池的莲花都洗得娇嫩无比，。
　　风也轻柔，送来那池塘上阵阵清香，和曾如春身上的淡香有些相似，却又另有不同。
　　他就问明桥：“你看这莲花怎样？”
　　明桥见他神色不对，就讪讪的答话说：“少爷，还没您画里的好看哩。”
　　他就冷笑一声，看着那满池子的莲花，说：“是么，那还要它何用？明儿个等平德回来，就全都拔了干净。”
　　他说话时，倒是一直瞧着那莲池，只觉得那风有些不对了，那香气也似乎浓了起来，天也有些阴了起来，倒像是要落雨的样子了。明桥哆嗦了一下，也不敢做声，就闷着头拽着他的袖子拉着他走，他便转身仍旧按照原路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那明桥几次看他脸色，欲言又止。
　　他就不快了起来，问说：“怎么，你要说什么？”
　　明桥就说：“我常听老人说，这些成精的妖怪，本性和原物差得总是不远，比如那些成精的狐狸，总是风骚得很，倘若是……”
　　明桥就停在这里，顿住不说了。
　　他停下了脚步，似笑非笑的问说：“怎么？”
　　明桥就说：“倘若少爷您见着的那女妖怪是莲花所化，自然是玉洁冰清，不堪折辱的人物，少爷您在那莲池边说了那样的狠话……”
　　他想着那一夜来他榻前静坐的曾如春，便微微一笑，说：“非也非也，明桥，这话你却说错了，莲花起自淤泥之中，最是能忍辱负重的。”
　　明桥听着这话实在不好听，就偷偷的瞧了瞧脸色，不见他动怒，才暗暗的松了口气，又说：“少爷，这宅子实在有几分诡异，咱们非要住在这里不可么？”
　　他手心里扣着那枚金花扣，淡淡的说：“先住几日再说。”
　　那一晚他仍旧独自一人留在那房里，却不睡，只是在那里等着。可是到了夜半的时候，却仍旧没等到那曾如春过来，他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自己竟然想错了么？
　　这时突然浙浙沥沥的落起了雨来，他怔了一下，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房里渐渐的泛上来一层湿气，他摊开了手，哪里还有那朵金花扣的踪迹，不过是一瓣莲花罢了。他脸上显出一层怒意来，竟然就把那瓣莲花揉碎了。
　　他站起了身来，推开了门，门外什么也没有，一转头却看见曾如春正坐在灯下，面色如常的看着他。他也不关门，便笑着走了过去，说：“怎么？昨儿个才说的话，你就忘了？非要装神弄鬼，就不怕我不小心伤了你么？”
　　那曾如春微微的皱着眉，问他说：“冯公子，我们和你无仇无怨，你何必下这样的毒手？”
　　他坐在了曾如春的身旁，也和曾如春一般的口气，问说：“曾公子，我不过是要瞧瞧你原身究竟为何，你又何必那样戏弄于我？”
　　曾如春脸上微微露出些笑意来，但又绷紧了脸，说：“冯公子劳动了那么些人来园子里翻找，只怕连地里也要翻过一遍，谁知道找出来了又要怎样？”
　　他见这男子这样说话，便也微笑了起来，问说：“你要害我么？”
　　曾如春笑了起来，摆正了脸色，一本正经的同他说道：“自然，你一日留在这宅子里，我一日就要取你的性命。”
　　他呵呵的笑了起来，竟然就搂住了曾如春的腰，笑着说道：“那也等我快活过了。”
　　曾如春见他伸了手过来，也不闪避，仍旧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的让他搂住了，只问说：“怎么，冯公子不怕死么？”
　　他便大笑，说：“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倒觉得牡丹俗艳，实在不如莲花。”
　　曾如春脸色微变。
　　他就冷笑两声，说：“你以为我就猜不出么？怎么不拿个像样些的来唬弄我？还藏了我的金花扣，以为我瞧不出来么？倘若我不说，难道你就昧下了不成？”
　　曾如春瞧住了他，却也不开口辩解。
　　他只把曾如春往榻上按去。
　　曾如春刚要挣扎，他就说：“你真想我叫人拔了那满池的莲花么？”
　　听了这话，曾如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望住了他，动也不动，也不再挣扎，只静静的躺在了那里。
　　他这话说出了口，却也有些后悔，但心里实在恨曾如春作弄他，让他在下人面前出乖露丑，又恨曾如春昧了他的金花扣，拿了他物做法来替代。
　　他那一夜也不知道怎么了，只瞧着那双眼，就鬼迷了心窍似的，竟然把那金花扣扣在了曾如春的衣襟上。后来下人寻到了，老管家给他拿了回来，他握在手里时，就觉得摸着不对了，那时他心里就后悔，想着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把这样珍重的东西扣在了那妖怪的衣裳上。
　　可终究也是他自作聪明了。
　　他见曾如春的脸色难看，就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平声静气地说道：“那朵金花扣也不值什么，你还了我，再要别的也行。我冯家虽然不是钜富，可一般的珍宝也不是没有，好么？”
　　曾如春躺在那里，神色古怪的瞧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僵硬，问他说：“既然不值什么，那又何必非得要回去不可？”
　　他就有些动怒，口气也越发的不好了，只说：“你到底还是不还？”
　　他那副金花扣，原是一母同胞的姊姊所赠，可惜他那胞姊十六岁出嫁，在夫家不过两年，就生了场重病，撒手而去了。
　　曾如春被他按倒在了榻上，居然也就躺在那里不动了，见他发问，也不过嘴角一弯，只说：“弄丢了。”
　　他哪里信这鬼话，一时气恨，立马就沉下了脸来，说：“你不肯还？”
　　曾如春静静的望着他，露出了一丝笑意，倒像是在挑衅了，只说：“没有了，怎么还？”
　　他心头火起，按住了曾如春的肩膀，顺口就威胁道：“倘若拿不出金花扣来，就拿你这身子来还吧！”
　　曾如春脸色大变，身子越发的僵硬了。他见了这番情形，心中虽然暗有悔意，却也恨曾如春不知变通，不肯把那金花扣还他。
　　他又把口气放缓，柔声的说：“曾公子，把那金花扣还了我，你想要怎样我都依着你。”
　　哪里想到曾如春也是倔强得很，头一偏，非要说：“弄丢了，没有了。”
　　他看曾如春就是这话，不由得也有些信了。那金花扣说起来，的确也不值什么，倘若曾如春嫌弃，竟然真的顺手丢去了一边，倒也不奇怪。这妖怪贪这么一个对扣做什么？想必是真的不在了，不然……就是这曾如春是真的不愿还他。
　　他心里不快，竟然笑了出来，声音也冷了下来，问说：“你这是要逼我么？”
　　曾如春微微一笑，偏就不要顺着他，不以为然的说：“小十七说你命硬，难道你能把我也克死不成？”
　　这妖怪哪里知道，这话就是犯了他的大忌讳。
　　他脸色大变，突地一下就扯开了曾如春的衣裳，冷声说道：“好话说尽你不听，非要做这赔本的买卖，别怪我不客气。”
　　曾如春眼里有惧色一闪而过，却又嘴硬，只说：“这云雨之事，不是人间极乐么？又怎么会赔本？说起来，倒是我赚了。”
　　他又气又好笑，虽然他心里原本就有着几分要霸王强上弓的意思，只是他平日里哪里用得着这么胁迫人的？
　　他父母俱已不在，族中远亲又不便管教他，把他的性子纵得跟那野马似的。他年幼时就有了神童的名声，长大之后更是相貌翩翩，一身的风流气度，惹得那行院里的姑娘欢喜不已。
　　倘若他想，倒没有他抅不上手的。像那种实在软硬不吃的，他还真没遇见过几个。
　　更别说像曾如春这样跟他说话的了。
　　可看如今这样，先不管那金花扣在不在曾如春手里，总之看这曾如春的意思，就是怎样也拿不回来了。他又看曾如春绷着个身子躺在那里，眼一闭心一横的样子，居然也舍不得下手了，就把那份心思淡了下去，丢开了。
　　他背对着曾如春，仍旧在那榻上坐了下来，想着，难不成真的丢了么？于是心里就一阵儿暗火。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自己的不是，便握紧了双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么一个妖怪到底还要计较些什么。
　　那曾如春见他这样，就微微一笑，仍旧整好了衣衫，坐在他身后，问他说：“冯公子，难道我说错了话么？”
　　他就偏过了脸去，要瞪曾如春，哪里想到和曾如春离得近，竟然就碰到了。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又各自偏过头去。
　　这冯琦却拿眼偷偷的看曾如春，只见曾如春面上淡淡的一层红，虽然也觉得心动，却又想，连我刚才强要他都不会怎样，这会子又装什么羞。
　　想到这里，便好笑了起来，又去看曾如春，却不想曾如春也恰巧抬起眼看来，他趁机就搂住了，只说：“让我瞧瞧，刚才有没有弄伤了你。”
　　曾如春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却也不躲，就让他握住了。
　　他心里惊奇，不免疑惑，就问了出来：“怎么过了不到一天，你就转性了？”
　　曾如春就笑了起来，说：“既然要住在一起，那还是亲热些好。冯公子年少英俊，既然对我有意，我也就不好再推托了，反正我又不是女子，也没什么好介怀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这曾如春倒是真想得通，只是心里有些得意，却又有些失落。
　　不过美色当前，哪里还有不动的道理？他原本就大胆，又是那样风流的脾气，听了这话，更没有丝毫要推却的意思，便伸出了手去，笑吟吟的把曾如春搂住，亲了过去。
　　两个人纠缠在一块，把衣裳脱得四处都是，也不管别的，只朝榻上躺了过去。
　　冯琦看那曾如春肌肤白皙，微有凉意，更是欢喜，只把曾如春压在了身下，捉住曾如春的手，叫曾如春抚摸自己的私处。
　　曾如春面上顿时火红一片，闭着眼就要把头扭过去，他哪里肯，咬住了曾如春的唇，一阵儿吮吸，直把曾如春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曾如春单手撑着矮榻，抬起了身来，伸出另一只胳膊来搂紧了他，又用腿勾住了他的身子。他心里喜欢，只觉得这曾如春实在是会勾人，只怕不是处子。
　　他一边吻住了曾如春，一边用手捉住了曾如春的私处，只撩拨得曾如春手紧握成拳，把他搂得更紧了，胸膛一阵儿起伏，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哪里肯这样服侍人，更别说那曾如春只是个妖怪了。他只觉得差不多了，就要自己尽兴，用手摸着曾如春的私处，一路抚到了后面去，惊得曾如春突然抖了起来，就要挣扎。
　　他急忙压住了曾如春的腿，问说：“怎么？”
　　曾如春满脸通红，望着他又说不出来话，他心里明白，就笑着说：“如春，这可是人间极乐，你只有稳赚，断没有赔本的道理。这样天大的好处，你还要躲什么？”
　　曾如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的把曾如春搂住了，又低下头去吻了吻曾如春的唇，笑着低声说道：“你要是不会，还有我在这里教你么。”
　　曾如春抖了起来，他又用手掰开了曾如春的腿，比量了一下，竟然就一口气进去了。
　　他哪里知道曾如春那里会这样紧窒，只不过稍微动了动，就让他快活得几乎要泻了，那曾如春初时吃痛，却咬紧了唇，也不肯出声，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只是他一动，那曾如春就脸色发白，出了满身的冷汗。他看曾如春痛成这样，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依照他的脾气，既然进去了，就要快活够了才成，断没有这样就拔出来的道理。
　　他平日里倒极少和男子行事的，昨夜里看上了曾如春，也不过为了曾如春一副好相貌，所以才有些动了心。
　　他为了要快活，便款款的动着，一边捉住了曾如春的私处，小心的撩动着，一面就说：“如春，你身子别绷得那么紧。”
　　曾如春却痛得半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恨恨的瞪着他。他不由得吸了口气，只觉得那副神情比什么都勾人。
　　曾如春一只手抠住了榻边，一只手就要推开他，他心里叹了口气，稳住了曾如春的身子，慢慢的动着。初时他还忍耐着些，后来曾如春也没那么吃痛，觉出了快活的意思，他就不管了，只是一味的胡来。听着曾如春呻吟的声音，他的心就突然颤了起来，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要酥软了。
　　他在外面，哪里有过这样不能把持的时候？那些行院里的姑娘，也不能有这样让他销魂的神情和声音。
　　他心里想着，曾如春不是对他施了什么妖法吧？这样一想，更是不再怜惜，竟然就只顾着自己快活，一味的抽动着。
　　但他终究也是和人欢好惯了的，虽然没了那份心，但却还是仔细的瞧着曾如春的脸，两个人弄了好一阵儿，才搂在了一块睡了过去。
　　夜里他是听着雨声才又醒了过来，结果起身离开的时候，惹得曾如春也醒了过来，睡眼惺忪的瞧着他，他就笑了起来，说：“你睡吧，我去拿灯过来。”
　　曾如春就躺在那里，他拿了灯过来，才刚坐了下，曾如春的嘴角就一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只说：“怎么，行事之前还没看清楚么？只是如今后悔也迟了。”
　　他原本就觉少，午后又躺了许久，夜里哪里还睡得着，只想着拿灯过来瞧瞧书罢了，一听曾如春说出了这话，就好笑了起来，用手捣住了曾如春的嘴，问说：“怎么？原来你还有力气？”
　　曾如春面上又是一红，拉开了他的手，躺在那里望着他，只说：“你这人……”
　　他心里一动，暗暗的想，这妖怪不是真的迷上了我吧？
　　这样一想，再看曾如春的意思，就真觉得有几分像了。他伸手下去，仍旧摸着曾如春的身子，还是那旧时调笑的口气，说道：“如春，你老实说，你把我那金花扣藏在哪里了？”
　　曾如春脸色却依然如常，没有丝毫的不对，只说：“都说丢了。”
　　只是到了如今，他心里却更不信这话了。
　　曾如春却好像瞧出了他的心思，问说：“如今你还不信么？”
　　这曾如春实在让他头痛，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那金花扣是我胞姊之物，我留在身上，只不过图个念想罢了。如春，你就还了我，我再给你别的，成么？”
　　曾如春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倒有些像那月牙儿，就说：“下次冯公子再瞧上了哪个妖怪，看你还……”
　　曾如春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用嘴堵住了。
　　他实在是忍不住，就又在灯下和曾如春云雨了一番。
　　第二日他醒来时，其实还早得很呢，只是屋里却已经瞧不见曾如春的踪迹了，只有床榻上的淡淡清香，丝毫也假不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了门，却怔住了，那台阶上摆着一个陶碗，里面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带着些淡淡的黄色，好像一抹就会蹭掉似的。那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雨滴。
　　他暗暗奇怪，想着这曾如春留这东西，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却还是拿了进来。
　　他把那陶碗摆在了书桌之上，房里便暗香浮动，清凉惬意。他心里想着，难道这曾如春竟是一番好意不成？而后便微微一笑，想曾如春倒真有心。
　　昨天夜里他倒是有些瞧出来了，曾如春似乎对他真是有些意思的。
　　迟些时候，明桥过来服侍他，还被他取笑了一顿，说：“我这个主子，起得比你这个做奴才的还早，我还要等你服侍，你倒是自在，夜里睡得好不好？”
　　明桥就扁了扁嘴，说：“这园子这样大，您又不要我留下来服侍，还要怪我不尽心。少爷啊，就是个影子，也有瞧不见的时候，我明桥可没那么大的能耐。您看我这跑得一头汗。”
　　一边说，一边就作势要抹脸，他觉着好笑了起来，骂明桥刁滑。
　　明桥就笑嘻嘻的，说：“少爷呀，这还不都是您教的？”转眼时，却见到那书案上摆着的陶碗，倒吃了一惊，就问说：“这是谁端来的？”
　　他只说：“我醒来去池塘边挖的，好看么？”
　　明桥哪里是那么容易哄的，也难为这明桥年纪小，虽然说是做书僮，心思却细密，这出门在外，合家上下的事情，都听平德叔细细的交代过，冯琦的事他样样都记挂在心里，丝毫也不错的。如今见冯琦这样回答，又见那陶碗看着眼生，心里就知道不对了。
　　那明桥眼珠一转，就说：“这陶碗倒好看，”说着就凑了过去，细细的瞧着，又把那陶碗托了起来，瞧着碗底下。
　　冯琦见他动手，就说：“仔细了，倘若摔着了，就要你的小命。”
　　明桥吐了吐舌头，只说：“少爷要莲花，那满池塘的都是，要是要了我的命，只怕再找个人来服侍，就没我这么知冷知热，知情知意了。”
　　他听着前面还像话，后面那个“知情知意”就好笑了，便说：“你如今这样，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等你大了些，真的知情知意了，我也不敢留了。等到了那时候，我就赶快把你送出去，放你娶妻生子吧。”
　　明桥笑嘻嘻的松开了手，就说：“这话还是等少爷成了亲再说吧，平德叔今天就过来了，还要少爷看帐哩。”
　　他一听这话，脸色就难看了起来，明桥自知说错了话，也低着头不敢多嘴。
　　他闷着声，想着平德要来，就头痛了起来。
　　那平德虽然是个下人，却也是有些身分在的，平日里管他也管得紧，生怕对不住老爷夫人。
　　如今他出门在外，却隔几个月就来见他一次，说是报帐，其实不过是来啰嗦一番罢了。
　　明桥见他这样，就说：“少爷要出去走走么？”
　　他叹了口气，说：“我要看看书，你去找平德，问问他家里的事情，只怕有些事他还是要瞒我。”
　　这时候他还要看书，倒不是为了求取功名。
　　随便挑出一本来翻开，也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第三章

　　他年幼时被人称作是神童，也请过老师，也曾用功读过书，指望着光宗耀祖，挣下一份功名。
　　只是后来家里出了那些事，他难免心灰意冷了，也不再有了那要功名权势的意思，只求游戏人间，快活惬意了。
　　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曾有算命的瞎子说他命硬，说倘若等他成了人，只怕血肉至亲都会被他一一克死。那时他冯家为了他和他胞姊满月，办了流水席，在乡里请人来吃，外面的酒席是随来人随吃，也不要贺礼，只要说句好听话儿。
　　那瞎子来吃席也不算什么，只是他居然就走上前来，对冯家老爷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直把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下人撸袖子的撸袖子，抄家伙的抄家伙，就要把那瞎子一顿好打，还是夫人说，随他去吧。
　　那冯家老爷年近四十才得了一子一女，香火钱都散了不少，修桥铺路，四处做了许多善事，才求来膝下这样一双儿女。那流水席上的众人都说，那瞎子张口就咒这小少爷命恶，这样狠毒的心肠，真是从未见过的。
　　那瞎子说的那一番话，初时大家还当作笑话讲，虽然暗地里也想，哪里人这样的恶毒，只怕是和冯老爷有些过节的吧？
　　那时还没人肯信，只是等他成了年，他爹娘竟然就先后过了世，只有一个姊姊远在他省，竟然也传来噩耗，这也不过是一个月内的事情。下人把他姊姊的亡讯拿来与他时，他还在守孝，正在书房里看书，听了这消息，半晌说不出话来，竟然一口血吐了出来，只把手里的书本都染得通红，就没了知觉。
　　下人们见他晕死在书房里，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的请了医生前来救命，折腾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救得他回转过来。
　　他醒来就只红着眼睛说了一句话，要下人去收拾行李。
　　明桥那时还糊涂着，倒是老管家和平德都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了。他姊姊故去的时候，尚有一子在襁褓之中，说起来也是血肉至亲，族里的那些远亲便开始说三道四了。
　　他也不去相见，就在灵堂里拜别了双亲，只说孩儿不孝，竟然从此就打点了行装，带着明桥等人，朝南行走，要离得远远的才好。
　　从那以后，他只觉得看破了世情，就再也无心向学，把那些文章都丢开了，只看些诗词罢了。他一路南下，也不务正业，一心只在脂粉堆里厮混，把那行院里的姑娘，一个也不漏的看过了，笑称自己生是多情客，尽阅群芳谱。
　　老管家初时也劝他，他哪里听。逼得急了，他就问：“念书做什么？”
　　老管家跪在他面前，心里恨这少爷一味的胡来，也没些正事，说到了伤心处，真是痛哭流涕，只说：“老爷指望着你光耀门庭，你如今这样像什么话。”
　　他就冷笑，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样的命，连爹娘都克死了，还会有儿子么？连儿子都没有了，还求的什么功名，教人看笑话么？”
　　那一次冯琦也是动了真怒，竟然把那些道德文章都在老管家面前一把火烧了，就说，以后谁也不许在他面前再提这事，倘若谁再提，就把谁打折了腿，扔在路边。他冯家里的都是家奴，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从此就不再提起了。
　　求了功名做什么？有了这样的命，他连亲也不必成了，所以就恨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事来。
　　明桥也是一时忘记了，居然脱口就说了出来，说完就懊悔不已，怪自己没用，竟然连一张嘴也管不住。
　　只是偷看了少爷的脸色，倒也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子。但明桥还是觉得自己的嘴怎么就那么贱，在心里暗暗的把自己骂了一通。大约也是一路跟着少爷，远离了旧处，心思也放松了，居然接着那话，顺口就说了出来。
　　冯琦此时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了，手里虽然仍旧拿着书，眼睛却望着不知道哪里了。
　　冯琦心里想的却是，曾如春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来是不来。
　　结果这一整天里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想着曾如春，想曾如春微微的红了脸低头的样子，就觉得无比惬意，只觉得这是头一件让人心里畅快了的事。
　　明桥见他这样，就更是觉得不妙了，想着少爷平常哪里是这样的，只怕真是被这园子里的妖怪迷住了。便偷了个空，又去和平德暗暗的商量了一番。只说这事真是不好了，这宅子里不知道是闹什么妖怪呢，还是请个法师来瞧瞧才好。
　　只是这事却是他们背着冯琦商量了的，也不敢说给冯琦听，实在是知道这主子的脾气，怕把他惹恼了。那平德是个老成些的，只说买些符回来，等少爷夜里睡了，再贴在那门窗之上，清早时仍旧揭了，只装作没这事。
　　那天夜里他仍旧把明桥他们遣开了，明桥离去的时候眉眼里有些鬼祟，他就起了疑心。等明桥走开，他再出去查看时，那书僮居然自作主张的在门窗处都贴了些符纸，也不讲究，只是难看得要命。他瞧见了，忍不住在心里暗笑，却也不揭，仍旧转回了房中，只慢慢的喝着那杯中的酒，翻着手里的书。
　　明桥这是打什么主意，他是心知肚明，却不说破。
　　可惜他手里虽然拿着书，却实在没有看进去一分半点，一颗心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去，只是时不时的拿眼角的余光瞥着门那里。
　　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那门便被轻轻推开，他忍不住抬头一看，那不是曾如春，还能是谁？
　　他原本只是想着“只怕这妖怪还要来”，没想到他真的来了！？那曾如春走进门来，望他一眼，见他也望了过去，便淡淡一笑，走了过来。
　　他便暗笑，知道这世间的人都只看皮相，为了他英俊年少，就要投怀送抱，没想到连这妖怪也这样爱他，明明知道这房外有符也要过来瞧他。
　　只是曾如春脸色有些苍白，走进来时也一言不发，就等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直直的望住了他，这才开门见山的问他说：“冯公子，你不想我来么？”
　　他故意装作不快的样子，反问道：“你以为我等的是谁？”
　　曾如春怔了一下，可脸色却好看了些，虽然声音仍旧淡淡的，说：“是么？”
　　他心里暗笑，说这曾如春实在容易哄骗。他平日里和行院里的姑娘们厮混惯了，那些女子都是怎样的玲珑心肝，曾如春哪里比得了。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分毫，仍旧伸手捉住了曾如春，问说：“怎么今夜来得这样迟？”
　　曾如春却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倒有些要喘口气，歇一歇的样子。
　　他整个人靠了过去，贴近了才装作吃惊的样子，说：“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曾如春似乎有些好笑，也不开口，只是垂下了眼，歪了歪脑袋，要去看他手里的书。
　　他不过随手挑了一本来翻，心思又不在这书上。如今看着曾如春的目光，也把手上的书看了一眼，没想到却是本《山海经》，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曾如春也眉眼一弯，露出淡淡笑意来，这一笑，却把他看得怔住了，不由得有些着迷，就把曾如春拽到了身旁，搂住了，说：“想我了么？”
　　曾如春扶住了他的肩膀，靠在了他的身上，头一低，微含笑意的说道：“想，我整日里都在想着要怎么取了冯公子的性命。”
　　他就大笑。
　　曾如春见他高兴，也笑了起来，他就有些意乱情迷了，伸手就要解曾如春的衣裳，曾如春却握住了他的手，说：“不行。”
　　“怎么？”他不快了起来。
　　曾如春只是推开了他的手，又把他掉落的那本书捡了起来，仍旧小心的放在了书桌上。
　　他还要动手，却听曾如春一脸正经的按住了他的手，对他说道：“今夜不成。”
　　他有些扫兴，就说：“那你来做什么？”
　　曾如春看他这样，脸上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只站起了身，说：“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
　　他便笑了起来，从身后搂住了那人，然后又在那人耳边说：“急什么，夜这么长，不做那事，我们做些别的也好啊。”
　　曾如春的脸微微一红，就扣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冯公子，你写几个字我瞧瞧。”
　　他心想，这件事倒也容易，便摆开了文房四宝，欣然提笔，在那灯下写了“曾如春”三个字。
　　曾如春一笑，就说：“冯公子，你教我写字，好么？”
　　他奇了，便笑着问说：“怎么，难道你还不识字？”
　　曾如春就说：“也不是。只是我没有师傅教习，虽然认得些字，也读了几本书，下笔的时候，写得还是不中看。”
　　他见曾如春拿起了那张纸，细细的看着，而后垂下了眼。
　　他站在曾如春的身旁，看着那张侧脸，只觉得那神情里居然露出几分落寞哀伤来，就想曾如春难道有什么心事么？
　　他想了想，就又写了一张，上面写着：“如月临众水，如春行万国。”
　　“怎么偏偏写了这句话出来？”曾如春笑了起来，但仍旧想了想，才又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有些意思的。”
　　他认真了起来，就拉了曾如春一起坐下，说：“我倒是喜欢这话的意思。”
　　“嗯？”曾如春瞧着他。
　　曾如春哪里知道，这话竟有些触发了他的心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慢慢的说道：“这话倒有些众生平等的意思在，我很喜欢。”
　　曾如春沉吟了一阵儿，才笑了笑，说：“怪不得冯公子不怕鬼怪，非要住进来，原来有如此的胸襟。只可惜众生平等这话，也就是那些骗人的和尚说说罢了，公子你却说不得。”
　　他以为曾如春在嘲讽他出身富贵还说这样的话，就捏了曾如春一下，说：“好啊，你取笑我么？我怎么就说不得？”
　　曾如春被他这么一捏，也吃痛，却还是笑着，说：“好好好，冯公子，你先住手。我只是觉得这话的意思，有些可憎了。”
　　他奇道：“此话怎讲？”
　　曾如春怔了一下，说：“那水枯水涨，那国亡国兴，却仍旧是那一轮月，仍旧是那东风吹过，如此可见，说这话的人，心里没一点慈悲在的，这世间怎样，于他，都无半点分别。”
　　他哪里想到曾如春竟然会这样想，就皱了一下眉，说：“你想得也未免太……”
　　那曾如春却不等他把这话说完，头一偏，好像这才刚瞧见了他桌上的那只陶碗，“咦”了一声，说：“你拿进来的？”
　　他也顺着曾如春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说：“不然怎样？还要留它在外面么？这难道不是给我的么？”
　　曾如春就说：“这一株是有名字的，叫作雪鹂。”
　　他斜着眼睛看曾如春，瞧了半天才说：“这一朵未免太小了，什么时候给我瞧瞧那朵色如春花的？”
　　曾如春脸一红，就说：“那莲池里哪朵不是，你想看哪朵就是哪朵。”
　　他呵呵一笑，说：“你可不是傻了么？我看那色如春花的，就只有一朵。其他的都是夏日花，哪里有丝毫的春色可言？”
　　他这样和曾如春调笑着，时间也过得快，曾如春和他说了半夜的话，就要走了。
　　他握住了曾如春的手，一本正经的问说：“你夜半来，天明走，却害我连场春梦都没有，这就走了？先说说要怎么补偿我，不然可是万万不能放你走的。”
　　曾如春低了低眼，低声的说：“这也是为了你好。”
　　他伸出了手去，捏住了曾如春的下巴，静静的瞧了一会儿，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才松开了手。
　　曾如春要走的时候，突然回过了头来，说：“有什么书借我看两本？”
　　他也好笑了起来，问说：“你要看什么？”
　　曾如春就说：“你喜欢什么？”
　　他心下了然，知道曾如春还是有些为了他，就拿了两本自己常看的给他。
　　他见曾如春出了门，就坐了一坐，仍旧躺了下去，闭起了眼时，只觉得满屋都是曾如春身上的清香，就好像曾如春仍旧躺在他身边似的。
　　他就沉沉睡去了，也不作他想。
　　他初时倒还有些防备，怕曾如春夜夜来寻他，与他作乐。
　　没想到那曾如春倒还真是夜夜来寻他，不过却并不是要寻他做那事。他心里想，这妖怪倒像是真心待他，不是要害他了，心里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以前听人说，这妖魔鬼怪，是难有真情实意的，哪怕对你有几分情意，却还是要害你。
　　那曾如春讨了他的书去看，有不明白的话，夜里便再来问他。
　　他年幼时也曾请了老师，细细的读了好久的书，只是后来生出变故，他才把那向学的心淡了，如今要教曾如春，自然是不在话下。
　　况且只说诗艺，不问文章的话，他自然是信手拈来，随口就是。
　　曾如春又要学写字，也不写别的，只要写曾如春那三个字。他倒是奇怪了起来，既然认得字，又怎么不会写？听曾如春的意思，是没人教了。他就在心里暗笑，说这宅子这样大，园子里的花草也不少，怎么就没出了个风雅的妖怪，不怪这曾如春一见他就爱了他。
　　想到这里，他便笑了起来，握住了曾如春的手，慢慢的教他写。
　　只是他站在曾如春的身后，这样与曾如春贴在一起，就觉得不能把持，情动难耐了。
　　这已经是连着第三晚了，曾如春怎样都不肯和他做那事。这几日他又不曾出去寻花问柳，只顾着收拾园子的事，晚上也懒得出去，只等曾如春前来。此时搂着曾如春，看到曾如春垂下了头，只顾着写字，根本不看他，他心里就有些恼了。他只是看着曾如春的侧脸，就忍不住了，开始上下其手，就要解曾如春的衣裳。
　　曾如春原本还老老实实的被他握住，认真的写着字，见他这样，就一脸正色的推开了他，说：“你不要命了么？”
　　他明知故问，就说：“怎么？如今你不肯，才是要了我的命。”
　　曾如春脸上一红，只说：“你这人，实在是不正经。”
　　他大笑了起来，说：“是，我不正经。你那一晚见了我的时候，不就知道了么，如今又说什么？”
　　曾如春却微微的蹙眉，神色郑重的对他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妖怪。那你也该知道，我们两个不能夜夜如此，否则就不能长久。”
　　他心里一动，便搂紧了曾如春，低声的说道：“原来你倒是个善心的妖怪。”
　　曾如春脸色一变，“哼”了一声，说：“我是要取你的性命哩，你还不怕？”
　　他如今哪里还信这话，听了就笑，问说：“怎么，真的要取我性命么？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我占了你的宅子？还是为着我要了你的身子？还是说……”这话没说完，他便将圈着曾如春的手缩了缩，这才暧昧的低声问道：“我没叫你快活？”
　　曾如春大窘，就转过了脸去，也不再理睬他，却不挣脱，只是仍旧写着那三个字，只可惜一笔下去，落在纸上，那墨迹都是抖着的。
　　他就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在曾如春耳边低声说着：“我教你写我的名字。”
　　曾如春回过了头来，看着他一笑。这一笑，便让他神魂荡漾，只想着妖怪又怎样，早把最初嫌弃疑虑的那份心思，抛却到了九霄云外。
　　曾如春既然说不，他也就不再勉强，只教曾如春写那“冯琦”两个字。
　　他教习曾如春，也没想别的，学的都是他的笔迹，瞧见曾如春学得像，倒也不觉得怎样。那曾如春也聪明得很，学得也快，他有些倦了，就躺在床上，只说小憩，没想到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天将明的时候了，曾如春也不见了，只有身上盖着薄被，房里却并无他人。
　　他哑然失笑，起身走到书桌前，看那些写了字的纸都不见了，知道曾如春也觉得不好看，偷偷的拿走了。
　　他却不叫人服侍，自己洗了面，着了衣，仍旧出去了。
　　明桥进来的时候，见他喝茶，就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却仍旧吞吞吐吐的，似乎有话要说。他瞥了明桥一眼，问说：“怎么？”
　　明桥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怎么？”他皱起了眉，把茶盏放在了桌上，伸手就要去扶明桥起来。明桥自幼跟随他，和他也有几分情意在，他心里倒是真的不愿看明桥这样。
　　明桥开口时，带了几分哭腔，就差没抱着他的大腿了。他看着好笑，却仍旧不动声色，等着听那孩子说什么话。
　　明桥垂着头，做出一副可怜相，对他说：“少爷，我打听了，这宅子都空了几十年了，听人说这宅子以前虽有住人的，可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那满宅的人都死了，他们同族的人都不敢住进来，所以才说要贱卖。这周围的人都知道这宅子阴气太重，虽然价钱贱，却实在没人愿意。前些年有个人说是要住，还请了和尚做法事，又请了道士开坛做法，可住了进来没半个月就……”
　　他有些惊讶，微微的扬起了眉毛，明桥偷偷的瞧看着他的脸色，又说：“这宅子可住不得啊，少爷！昨儿个夜里，我把从道士那里求来的符贴在了门上，可今早一看，居然坏了，我拿了给道士看，那道士说这妖物厉害，务必要趁早除去，否则少爷你就……你就……”
　　这后面的话，明桥也不敢再说了，只是巴巴的望着他。
　　他一看，平德也在外面候着，就说：“你们都进来吧。”
　　没想到和平德一起进来的，还有老管家，他暗暗的叫苦，说怎么这两个老家伙赶到了一起来这里。
　　原来这平德和那老管家一样都是管事的，不过那老管家管家产，这平德以前却是随着老爷四处走动的，他自幼就有些怕平德。
　　只听得明桥这一番话说完，那平德也来说话：“少爷，这园子是好，只是荒废得太久了。您要住，还是要稳妥些才好。我们这就请了道士来做场法事，先去去邪气，然后清静几日，再安心的住进来，您觉得这样成么？”
　　他一听这话，就在心里暗暗的咂舌。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倘若他说非要住，也不要等和尚道士来，倒好像自己在耍性子似的。
　　叹了口气，他沉吟片刻，才又说：“我听说有人买了这宅子，做了法事才住了进来，反而没命的。我想这妖怪也不是无故就要取人性命的，倘若我与他相安无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测。”
　　他心里原本就信不过那曾如春，想着曾如春或许对他是有几分真心在，但只怕还是图着他的什么。
　　只是如今看这明桥和平德的阵仗，他倒反觉得好笑了起来。

　　第四章

　　他想着那曾如春能害他什么？只看曾如春的样子，连和他行事都不怎么肯，哪里有丝毫要害他的意思。图他什么？难道还图他纸笔么？
　　他心里暗笑，想着我夜里教曾如春写字念书，白天又睡得不好了，自然有些精神不济，这有什么奇怪的；再一想着曾如春昨晚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就不免觉得这两人小题大做了。
　　他想到这里，就越发的觉着好笑了，便对平德和明桥说：“你们抬眼看看我，我倒像是个有事的么？我不过是这几日睡得少了些，也是为了看书，所以有些累着了。”
　　平德见他心意坚决，也就不再多说。
　　那明桥还想要说话，他就不耐烦了起来，说：“怎么，难道我还不知道轻重么？我自己的身子，难道你比我还清楚么？”
　　明桥就不敢再多说话了。
　　他挥手，叫他们都下去了。
　　他一抬头，看到那陶碗里的莲花已经收拢了起来，样子娇俏可爱，真是惹人怜爱。
　　他便微微一笑，想着曾如春总该安心了吧。
　　傍晚的时候，他用过了饭，就带着明桥出去走了走，明桥故意引他朝行院那里走去，他怎么能不知道那书僮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毕竟也跟了他这么些年，可惜还是没什么长进。他却也不说破，跟着就去了。
　　那夜那姑娘想留他下来，他却觉得无趣，仍旧起身穿了衣服要回去，明桥从外屋过来，见他又要回去，便在心里暗暗叫苦。
　　只是面上却又不敢露出丝毫，只说：“少爷，已经晚了，不如我们在这里歇上一宿，明早再回去，您看成么？”
　　他就把脸一沉，说：“你如今胆子也大了，我都说了要回，你还要跟我商量？我说的话都不算话了么？”
　　明桥一听他这样说，哪里还敢应，只绷着一张脸，垂着头，免得露出苦恼的神色来。
　　原来这书僮却是和那平德叔商议好了，要赚得他来这行院里，彻夜不归。那平德叔却暗暗的寻了道士来，要在那书房内外布下法术，捉那妖女入坛。
　　这冯琦又怎么不明白，所以才特特的等到这就快要入夜的时候才说回去，就是要看明桥着急，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心里暗暗好笑，却也不说话，只板着个脸，就带着明桥仍旧回去了。明桥一路都垂着头，心里想着，可恨这几日没有宵禁，连开夜市。这快要入夜的时候，路上仍旧有不少人，别人是笑嘻嘻的，他却苦着一张脸，想着回头要怎么和主子交代，心里只指望着那园子里的小厮伶俐些，见到他们回来，就赶快告诉了平德才好。
　　他进了园子，也不要明桥跟着，自己就去了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又撩开了帘子，果然看到那曾如春站在他房里。
　　曾如春见他进来，便低头一笑，手里仍旧握着笔。只是他走近了的时候，曾如春脸色突然微微一变，他心里自然是明白，只怕是身上沾上了那行院里女子的脂粉味。
　　可他却故意装作不知的样子，就靠了过去，还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只是垂下眼一看，却怔住了。
　　原来那书桌上那满纸的两个字，都是冯琦，虽然学他的字还有一些不像，但已有几分神似了。
　　他虽然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却因为这一怔，被曾如春冷冷的推开。曾如春把手里的笔一丢，只把手一握，不知道是使了什么妖法，那满桌的纸竟然都碎裂开来，雪片一样落在那里。
　　曾如春脸上显出一层怒气来，做完了这事，竟然什么也不说，连看也不再多看他一眼，就这样转身就走了。
　　他哪里想到曾如春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他原本以为曾如春不过质问他两句罢了。
　　他刚迈动了脚步，想要追曾如春回来，却又气了起来，就站住了，“哼”了一声。
　　他心里不快，想着：你不过是个妖怪，又是男子，怎么还这么大的脾气。难道我和你有了这么一段，还不能去行院里找姑娘了不成？你又拘束得了我么？
　　他想着曾如春大概是迷他迷得厉害了，见他出去和女人厮混，所以妒嫉，只怕等会儿还是要转身回来见他的。
　　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自己方才竟然想着要追了出去，有些好笑了。
　　他躺在那里，也觉得身上的脂粉味道有些生厌了，便叫了下人，烧了水，说要去洗洗身。
　　只是要解衣裳时还有些放心不下，又走了出去，绕着书房走了半天，被他瞧见了符纸。他也好笑了起来，贴了这东西还被那曾如春走入他房里来，明桥不中用，平德怎么也做出这样的事了，请了那样一个骗钱的道士。
　　但他仍旧仔细的把那些符纸揭了，又扯碎。回头查了一遍，再没瞧见什么不妥，这才放心了。
　　下人进来时，瞧见满地的碎纸，刚要叫人来收拾，他就说：“别动，留着。”
　　他平日里也是干净惯了的，笔墨几榻，一丝灰都不能有，更别说这满地的碎纸片子了。这话一出口，把那下人也吓了一跳，想着这主子怎么就转性了。
　　他也说不清楚究竟为了什么不让下人收拾，偏偏要留了下来。只是他心里烦乱，也不愿意多想。
　　他洗了身，换了衣裳，又回到了房里时，看到那被扫落在地的碎纸，就怔住了，忍不住捡了一片起来，默默的看着那个琦字，胸口就好像堵了些什么似的，闷闷的，有些难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把那些碎纸都捡了起来，细心的收在了一个布袋里，仍旧摆在榻上，他自己却躺在那里，不时的瞧着那门。
　　只是那天他等到天明也不见曾如春回来，结果明桥清早来见他时，只看他脸色铁青，眼眶发黑，就吓得脚软。说是主子动了真怒，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哪里知道这冯琦此时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冯琦心里原本就有事，又在房里空等了一整夜，就有些气，想曾如春竟然敢这样的拿乔，把他当什么？
　　只是怒归怒，第二夜的时候，他却不再带明桥出去了，仍旧老实的在房里看书。
　　虽然说是看书，其实不过是想等曾如春来见他。事先仍旧转了出去，见那书房四周没有符纸，这才放心的进了房里去。
　　没料想，他这次仍旧是等到了天明，却不见那曾如春来见他，他恼了起来，也是疲累了，竟然就睡了过去。
　　明桥来见他时，就听那道士说妖怪不曾来，虽然看他默然无语，不像是有精神的样子，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哪里知道他家少爷这是气极了。
　　冯琦清晨醒来，知道昨夜那曾如春是不曾来了，他也有些被气得狠了，冷笑了两声，心里说，不来就算了。
　　结果白日里仍旧带了明桥去行院里找了姑娘，夜里也不回来。
　　他这人脾气就是这样，明桥以为这妖怪之事这样就算完了，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石头，喜孜孜的跟着他就出去了。
　　明桥年纪虽然小，但自幼跟了他，最是知道他的喜好了。
　　冯琦初时要他拿了诗文去卖，其实他哪里就缺这些润笔的钱了？不过是要明桥去帮他探探路罢了。
　　如今见少爷这样，自然寻了一个拔尖的，只想着教少爷快些忘了那妖怪才好。
　　行院里那些地方收拾得也干净，若在以前，倒也合他心意。只是如今他新来这里，本意也不是要这样的招摇，不过是和那曾如春赌气罢了，所以待着也没什么趣味。
　　只是他在那里也迟了，如今又过了开夜市的日子，有了宵禁，夜里就不能自在的四处行走，所以还是等到天明。
　　结果他睡在那里，竟然是一夜无眠，清早起来就匆匆忙忙的收拾了，只说要回那宅子去。
　　他仍旧回去了那书房里，倒也不是特意，可就是走到了那里去。他推开了门，只说要去躺躺，可是进去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原来那床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他靠了过去一看，居然不是别人，正是那曾如春。他心里顿时又惊又喜，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再理睬曾如春，心想曾如春居然说不来就不来，还害他苦等了两宿，心里有些恼恨。
　　又想着，这曾如春对自己怕是真生出了情意，也不想再去招惹。
　　只是如今见了曾如春，他心里却又动摇了起来，把那不再招惹四个字，早早的抛去了天南海北。
　　那曾如春不知道是想着了什么，就在梦里微微的皱起了眉毛。他瞧见了，不由得笑了起来，用手指去抚着曾如春的嘴唇，本来以为会有些乐子，没想到曾如春就醒了过来，瞧见了他时，脸上先是有些惊喜，但随即就沉下了脸，坐起了身来，就要走开。
　　他按住了曾如春，两个一起倒在了床上，被遮在了帐子后面，也不瞧外面天光大亮。
　　他就笑，只抚着曾如春的脸，柔情似水的说道：“明明想着我，怎么见了我还要走？”
　　曾如春的脸色冷了下来，头一扭，偏不看他，说：“我哪里想你？”
　　他呵呵一笑，就打趣曾如春，说：“都到我的床上来了，还说不想我。”
　　曾如春一咬唇，窘得很，却还是嘴硬：“我不过是看你这里没人，借你这里歇歇罢了。”
　　他好笑了起来，口里说着“你还嘴硬”，就把手往曾如春的衣裳里伸了过去。
　　曾如春把他一推，他不曾防备，差点掉下了床去。
　　他抓住了床边，撑坐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口气也不好了：“你做什么？”
　　曾如春已经站了起来，有些鄙夷的说道：“冯公子，你去找那些姑娘吧。”
　　他被曾如春这么用力一推，心里原本有些不痛快要发作，只是如今听了曾如春的这一句话，却心情大好，只说：“哎呀，你是不是偷吃了这园子里的青杏？怎么说出来的话这样酸？”
　　曾如春“哼”了一声，就要走了。
　　他笑了起来，从曾如春身后抱住了，只说：“还气么？我以后再也不去就是了。”
　　这话说了出来。他自己竟然也大吃一惊。
　　曾如春背对着他，瞧不见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就怔了一下，犹豫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又问他说：“你这话，是当真的么？”
　　他心里微微一笑，知道曾如春大概真的迷上自己了，就顺着那话往下说去，哄道：“自然是说真的。”
　　曾如春就笑了起来，仍旧坐在了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说：“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他嘿地一笑，也不顺着这话再往下多说了，便问：“如春，我如今问你一句话，你可要老实的回答。”
　　那曾如春见他正经，也做出了严肃的样子，说：“你先问。”
　　他忍着笑，问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迷上了我的？”
　　曾如春听了他这话，先是一怔，然后就一脸正色说：“你胡扯什么？我什么时候迷上你了？”
　　他就笑，说：“那你怎么就从了我呢？那一夜，你不是忘记了吧？我看你也痛得很，怎么就忍了下来，还是为了我吧？”
　　他心里就有些得意。
　　曾如春认真的瞧了他两眼，才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这人啊……”
　　他搂住了曾如春，不让曾如春挣扎，然后就用手抚摸着曾如春的脸，柔声问说：“还气么？”
　　曾如春望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水波在荡漾，看得他心里一痒，就把下身靠了过去，惹得曾如春红了脸，就推了他一把，说：“你到底要不要问？”
　　他这才想起曾如春还不曾回答了他问的话，就握紧了那一双手，好笑的说道：“说来听听，听得我高兴了，我才放了你，不然的话……”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曾如春。
　　曾如春笑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冯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他哈哈大笑，亲了曾如春一下，然后才道：“嘴倒是甜，跟抹了蜜似的，可惜我却不信！”
　　曾如春啧啧道：“这又不是我的话。你一进了这园子，那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鬼怪都这么说，还有那相貌合适的妖怪想着要自荐枕席，和你成就了那一番好事呢。”
　　他禁不住又是大笑，就说：“这个我倒是信，你这不是来了么？”
　　曾如春就把脸一扭，说：“唉，真见了，这才知道，你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他不在意的说道：“那是我不舍得杀你。”
　　曾如春微微一笑，也不争辩，只说：“我本来想瞧瞧是哪个让我那十七妹气成那样，没想到你居然那样子睡在那里，倒好像是要等人调戏一样。”
　　他哪里想到曾如春居然是这样看他，就忍不住好笑了起来。
　　他看曾如春脸上微微一红，心里不由得一动，就搂紧了，调笑道：“我长得这样俊美，让你动情了么？”
　　曾如春也大笑了起来，说：“你这人，亏了你也说得出口。”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说：“怎么，难道我哪里说得不对么？”
　　曾如春闭上了眼，静静的说：“也对，也不对。”
　　这话他却听不明白了，就问：“此话怎讲？”
　　曾如春闭着眼，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多的话，我是困了、累了，一场好梦还被你给扰了，快让开，让我睡一觉。”
　　“那就和我一起睡，我们两个先快活快活，然后才好睡，不然我就闹你一整天。”他呵呵一笑，就去解曾如春的衣裳，两个人就在那里好好的做了一通，然后他才看着曾如春依偎在了他身旁，沉沉的睡去。
　　他昨夜睡得虽然不好，此时再要他睡，也实在不能了。他也懒得下床，就那么支着身子，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瞧着曾如春的脸，心底却突然泛起了一股子说不上的滋味。
　　他伸手去摸曾如春的脸，曾如春也是累极了，只是含混的“嗯”了两声，却仍旧睡着不醒。
　　他就想，曾如春是真的看上自己了吧。
　　可终究还是个妖怪。
　　能跟自己多久？这样一想，他又觉得不是滋味了。
　　他瞧了那张睡脸好久，结果想要下床的时候，才觉着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呲牙裂嘴的做了一副怪相，缓缓的披衣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曾如春仍旧睡在榻上，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慢慢的踱到了书桌前，拿出了那个布袋来，又从那布袋里随意的取出了一片，仍旧是个“琦”字，在灯下看着看着便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看曾如春。
　　他拿着那布袋，坐在了床边，瞧着曾如春。
　　结果这一次看了倒没多久，曾如春就仿佛察觉了似的，竟然睁开了眼，说：“做什么？”
　　他就板起了脸来，说：“瞧你做下的好事，快给我恢复原状，一张张给我黏好，不然你就别想出我这房门，连我这床都别想下。”
　　曾如春一时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神情怔怔的，看得他暗自发笑。
　　他故作严肃，就把那布袋里的碎纸倒在了床上，洒落的阳光中，那碎纸就好像墨色条纹的蝴蝶似的，翩翩而落。
　　他板着脸说道：“怎么弄碎了的，就怎么给我恢复原状。”
　　曾如春便笑，说：“我还当是做下了什么事。我的字写得这样丑，你还留着做什么？”
　　他躺下了，伸手捡起了一片，说：“我倒是觉得还不错。你学我的字，已经有七分像了。”
　　曾如春眉眼弯弯，就说：“什么时候我学得成十分像呢？”
　　他大笑，不以为意的说道：“只要你夜夜来见我，乖乖的听我的话，我自然尽心的教你。你还要学什么，一并说来，我都能教你。J
　　曾如春笑而不语，垂下了眼，随意的拿起了一把碎纸放在手心，然后吹了一口气，那纸片就和小粉蝶一样，轻盈的飞了起来。
　　曾如春伸出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说：“闭着眼，不许偷看。”
　　他心里暗笑，却还是依言而行，也不去偷看。不过一会儿，曾如春便拿开了手，他再睁开眼时，床上那些碎纸竟然都不见了，那一叠纸已经整整齐齐的摆在了书桌之上。
　　他呵呵一笑，说：“如春，你还有什么法术，一并弄来我瞧瞧？”
　　曾如春摆正了脸色，说：“这怎么能拿来取乐呢？你这人，心术不正。”
　　他想了想，就说：“也是。”
　　曾如春看了看那书桌上的陶碗，轻声说：“……你倒细心。”
　　他便笑，说：“我可怕养坏了，万一与你有什么牵连，那不是落下了口实，害你做鬼也不放过我？是妖怪就厉害了，倘若又化了鬼……说起来，这妖怪倘若死了，也是要化鬼的么？”
　　曾如春怔了一下，就扭过了脸去，低声的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他见曾如春神色有异，就开玩笑的说道：“是人皆有一死，却不知道妖怪如何？如今见了你，自然要问上一问。只是这生死由命，也不必太过在意。”
　　他说那最后一句话，却是想着要宽曾如春的心了。
　　曾如春就淡淡的说道：“妖怪自然也是要死，就连鬼也是要死的，就算是做了神仙，也难逃劫难，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千秋万岁的。”
　　他听曾如春说这话，倒好像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难道这妖怪的心事和人果然不同么？百思不得其解，就仍旧丢开了，问曾如春说：“你前些日子不是总说着要取我的性命，如今还舍得么？”
　　曾如春望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只是笑吟吟的说道：“怎么不舍得，我只是要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不负如来不负君，冯公子千万等着，别着急。”
　　他呵呵一笑，说：“如春，你对我情意深重，日思夜想，梦里都要来我的床上，哪里还舍得要我的命。你这样嘴硬，吃亏的却只有你自己。”
　　曾如春面上一红，有些恼了起来，就说：“你若求速死，我就夜夜来陪你共枕同眠，如何？”
　　他笑嘻嘻的说道：“你若是真心要取我的性命，我哪里还敢怠慢了你，自然是严阵以待，竭尽全力，只求快活。”
　　曾如春见他这样无赖，也有些无可奈何，苦笑了起来，说：“你这人，不知道这世间万物是如何的辛苦，才能求得一世为人，你却这样的不知道珍惜……”
　　话说到了这里，曾如春突然顿住了，静了静，才又看他，问他说：“冯公子，倘若我骗了你，你会怎样？”
　　他听了这话，就皱起了眉头，先在心里想了想，才又笑着说：“别的不说，你这样爱我，自然不是装出来的，倘若你是在别的事上骗了我么……”
　　那曾如春微微一笑，瞧着他一言不发，他心里一动，就说：“我也不怪你。”

　　第五章

　　曾如春大概不曾想到他会如此作答，竟然就把那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只是怔怔的望着他。
　　他便暗笑，想，这曾如春还当真了不成？便又趁势捉住了曾如春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身旁，又说：“你骗了我什么？还是说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那曾如春只笑不语，随他握住了手，却仍旧侧身卧下，闭上了眼，也不挣脱。
　　他就半玩笑半认真的说着：“怎么了？还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的么？”
　　曾如春背对着他，听了他这句话，身子轻轻震了一下，慢慢地叹了口气，说：“冯公子，你这人真是没半点真心。我有没有什么事，说不说给你听，难道还会有什么分别么？”
　　这话说了出来，他就有些诧异了，瞧了曾如春一眼，却默不作声。
　　曾如春睁开了眼，看他这样，也有些好笑，说：“冯公子，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他难得的正经了起来，说：“你以为告诉了我，我就要翻脸不认人，撵你出去么？”
　　曾如春静静的望了他半晌，然后才说：“冯公子，何必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透？倘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还好看得了吗？”
　　他心里明白了，曾如春也知道自己没些真心，所以如今见他要把话往深里说，就恼了。
　　心里搁了三两分，面上却露出了七八分的人，说的就是他冯公子冯琦了。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眯起了眼，“曾公子，倘若你有难，说了出来，我自然会助你一助。我平日里是没些正经，可你也别把我想得太不堪了。”
　　曾如春听了他这话，面上的神色却依旧如常，丝毫未变，只淡淡的说：“是么？”
　　他叹了一口气，就说：“虽然不见得就要与你白头偕老，可我这点情意和担当还是有的。你啊，也未免太小瞧人了。”
　　他这一番话倒是真心肺腑之言。
　　那曾如春怔了一下，转开了眼去，也不看他，就说：“让我睡一会儿吧，我也实在是累了。”
　　他见曾如春如此，知道是不愿再和他多说了，也就起了身，把帐子小心的放下，仍旧出去了。
　　曾如春大概心里也是透着亮的。他不必多想也知道，自己平日里的言行，在曾如春看来，实在是算不得数的，所以如今他说这话，不怪曾如春不信他。
　　他看着那放了下来的帐子，想着这曾如春不知是惹了什么事，又想他那日说那女子是十七妹，便忍不住暗笑，想着满池的莲花，只怕不只是十七个，是连七十个、七百个妹妹都嫌少了，等等曾如春醒了，他就要拿这话问问看。他心里正这样想着，就瞧见了明桥走了过来。
　　先前明桥见他回来也不要人跟着，就直朝着书房那里去，心里就犯了嘀咕，可一来也真是折腾得又累又倦了，二来则是怕他责罚，一早也不敢过来，怕撞在他气头上。如今用了些饭，又在外面和人说了半日的闲话，歇了歇，估摸着主子有气也该撒得差不多了，这才敢过来伺候。哪里想到冯琦站在外面，正摇着扇子，望着他哩。
　　这冯琦一瞧见明桥，就先把脸板了起来，说：“这园子到底是怎么弄的？里里外外贴的都是些符纸，那东西贴着好看么？”
　　明桥就知道这主子是借机发作了，心里暗暗叫苦，想着刚收了没两天心，怎么今儿个就又翻了脸？便绞尽了脑汁，想着要怎么说才好。冯琦“哗”的一下把扇子合了起来，敲在掌心里，“哼”了一声，摆明了是非要把话问出来不可。
　　明桥看得愁眉苦脸，心想，这不就是要怪我自作主张，不听主子的话么？可我实在也是为了您好啊！
　　明桥心里正愁苦之际，却突然想起方才听了的那些闲话，灵机一动，便郑重了脸色，应道：“少爷啊，您可不知道，如今这情形，是逼得咱们非得这样不可啦。”
　　冯琦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明桥脑筋转得快，不知道又转出了什么话来搪塞他，就警告说：“倘若还是前几日那话，趁早别说。这世上哪里那么多害人的妖怪！”
　　明桥哪里知道这少爷书房里此时就藏着一个妖怪，凑了过来，笑嘻嘻的瞧着他，说：“少爷，我如今打探得清楚明白了，却不是妖怪的事。这其中的缘故，您听我慢慢说来。”
　　冯琦心说，你不是打探了好久么，怎么之前不跟我说明白？就挑了挑眉毛，说：“好你个明桥，胆子不小，有什么话都欺上瞒下的，还要挑个时候才肯说？”
　　明桥就连连叫屈，申辩说：“少爷！我哪儿敢啊！可怜我方才才听那送糕的人说的，想早一刻告诉您也不成啊。少爷，我听说这宅子里住着的人家，原本是个体面的老爷，可怜他夫人膝下无子，便纳了许多的小妾。他府里有一个女子，原本也是个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只是家道中落，可怜她还有一个弟弟，年幼无依，她就卖身入府，只求这老爷供她幼弟念书入学，衣食有个着落。”
　　他失笑，就说：“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和他们亲见了似的？”
　　明桥嘿嘿一笑，心说这前面的话都是真的，至于后面的话么，那就半真半假，有虚有实，只看我要怎么说了。
　　明桥心说，这样捕风捉影的事情，难道将来少爷还真要拿来问我的罪不成？
　　如今得要说得少爷动了心，不怪自己和平德叔请道士入园的事才好。
　　明桥就笑着说：“那些人都说得和真的似的，我哪里晓得真假。不过想来，也大致差不了多少了。”而后正经了起来，也有些叹息，说：“都说那女子入了府里不过一年就有了身孕，产下了一子，合家上下都欢喜异常。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女子竟然抱着那还未满月的孩子，和她弟弟一同投湖自尽了。”
　　他听到这里，就微微的皱起了眉，问：“那女子为了什么要投水自尽？”
　　这女子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苦，竟然就这么的想不开了。可惜她生出了这样的绝念，这心思一动，就是三条人命，听得冯琦心里极为不快。
　　明桥就说：“这个倒不曾听人说过，只是说，自从那三人跳了湖，这宅子里就怪事不断，先是那老爷一命呜呼，再然后是有下人跌落在了池塘里，就没了命。也说附近那大户人家的使女下人，有受了气的，也趁夜来这池子前，祭拜一番，极其灵验的。”
　　他怔了一下，就板起了脸，训斥说：“你好的不学，净学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小心哪天被人把舌头剁去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明桥吐了吐舌头，但又慌慌张张的闭紧了嘴巴，然后才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地说：“我也是怕啊，少爷，您当人人都和你似的，胆子大得什么都不怕么？”
　　他就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淡淡的说：“这些话，就不必再传了。”
　　他想了想，又说：“那三人的尸骨，如今却在哪里？”
　　明桥这才想到这一节，不由得有些发冷，就哆嗦了一下，说：“这个……我哪儿又能知道呢。只是我听说，那女子投水之后不久，这宅子里的人便举家迁出了，大约也是怕了。”
　　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那书桌上的碗莲一眼，没再多问了。
　　他想了又想，才说：“明桥，你去叫平德过来。”
　　明桥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少爷。”
　　他竟然走神了，也没听到明桥唤他。
　　明桥见他这样，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又叫道：“少爷！”
　　他被明桥吓了一大跳，心口砰砰的跳着，一脸恼火的回望着明桥，问说：“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明桥就有些委屈了，但还是咬了咬唇，说：“我听了他们说起这事，就想着她一个女子，带着幼弟独身住进这府里，倘若只是受了些委屈，忍忍也就算了，怎么就做下了这样的傻事？仔细想来，怕是受了什么说不得的苦吧。天大地大，可怜他们又无处可去，无人可求，只怕是忍无可忍，退无可退，这才投了水，只想着一了百了吧。”
　　那话说到这里，明桥神色也有几分黯然，瞧着他，有些恳求的意思了，就说：“少爷，都传说这园子里闹鬼怪，只怕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少爷，我想着，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事，也真是该请些法师，为他们做做法事，超度了他们的亡魂，让他们早些升天了才是正理。”
　　他一愣神，就说：“好，你去张罗。”
　　明桥大喜，这就要跪了下来叩拜他，嘴里还说着：“我就在这里替他们谢谢少爷了。”
　　他心里奇怪，就又看了看明桥，说：“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突然这样多的心思？”
　　明桥就咧了咧嘴，说：“我只是想她一个弱女子，家道中落，还要看顾幼弟，也实在是可怜得很。”
　　冯琦沉吟了片刻，就又问说：“明桥，我如今问你话，你要老实答我，不许隐瞒。你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什么亲人么？”
　　那明桥是自幼被人卖入冯家，也乖巧懂事，从来不提过去的事。冯琦以前也没怎么问过他，如今看来，倒觉得这孩子实在是可怜了。
　　明桥见他这么一问，眼圈一红，就带了些哭腔，只说：“少爷，明桥实在不敢瞒您，明桥还有一个姊姊，也被卖了。我只是想着那女子可怜，不知道我那姊姊又是如何的一番情状，就忍不住……”
　　他叹了口气，把那扇子打在掌心，只说：“明桥，我冯家待你如何？这样的事，你不早说！”
　　明桥就有些哽咽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咬着嘴唇不出声。
　　他就说：“平德回去时，记得叫他替你寻访，帮你赎出来，等你过了两年，再大些，我就放你出去。”
　　然后又说：“你现在就叫平德过来，我还有事情找他，叫了他过来，我一同吩咐他。”
　　明桥满面泪痕，跪在那里，就要叩谢他，他就拉了明桥起来，说：“你这不是让人着急么？你先去叫平德进来。”
　　明桥就应着，匆匆的去寻那平德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皱着眉头走进了屋里，踱到了床前，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的撩开了帐子，看那曾如春。
　　曾如春也是睡熟了，只是睡梦里仍不踏实，微微的皱着眉，看得他都想伸手过去，抚平了眉心，可还是忍住了。他心想着，这园子里也不知道还出过些什么事，曾如春是不是也有什么委屈难过的心事？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曾如春的鼻尖，看曾如春沉沉睡着的样子，就微笑了起来，心说：你倘若有什么心事，说了出来，我自然尽心帮你。
　　曾如春睡在那里，又怎么知道他的心思。他瞧了瞧，还是从那帐子里退了出来，仍旧拢好，坐在了书桌旁，拿起了那陶碗，仔细的端详着，看了好久，才叹了口气，又把那陶碗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书桌上。
　　他在房里稍留了片刻，仍出门去。他是怕那平德和明桥过来寻他，万一瞧见了曾如春的踪迹就不好了。哪里想到他在外面等了半日，明桥和平德还不过来，他就有些恼了，心想怎么这样慢。
　　刚要唤了下人去叫，就看到平日里跟着平德的一个小厮慌忙的过来了，只说是家里来了消息，请少爷稍等，平德交代完了就一同过来。
　　他心里就起了疑惑，家里来了人，把话传完，不该先去歇息么？况且家里的事他是不管的，自然都说给了老管家和平德听，做什么又要来见他？
　　不过一会儿，平德和明桥就急忙的走了过来，有下人搀扶着老管家紧紧的跟在后面，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些下人，却也不敢上前，只在后面候着。
　　只是平德和明桥过来了却又不说话，明桥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望他，他心里就越发的疑惑了起来。平德站定了，看见他逼问的眼神，便有些为难，说：“少爷，家里那边送来了信。”
　　他心里只觉得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就把脸一沉，说：“怎么了？都慌成这样？”
　　搀着那老管家的小厮被他吓得浑身发抖。
　　他心里一沉，想着，千千万万别是他那裴家的小外甥出了什么事！
　　那老管家歇了歇，也不说多喘两口气，就忍着哀痛，说道：“少爷，家里那边带来书信，说是小公子不好了。”
　　他只觉得心惊肉跳，一阵儿眩晕，就狠命的按住了太阳穴，大声喝斥道：“胡说什么！”
　　老管家一早就吩咐了下人，慌忙的进去搬了椅子出来。他恍然不知，就怔忡的坐下了。
　　平德见他这样，也实在是于心不忍，但还是说了：“信上说小公子突然就不好了，家里得了消息，就要着人前去探望，结果被那裴家人打了出来，连裴府的门也不让进。还是家里着人买通了裴府的下人，才问出了看诊的医生，那医生只说是……”
　　他大喝道：“医生说什么！？”
　　平德就说：“那医生说小公子福浅命薄，让那裴家人趁早准备后事。”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平德慌忙的扶住了他的身子，怕少爷就这样倒了下去。
　　他那把扇子合在手里，紧紧的握住，一时之间，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半天才回过了神，就暴怒了起来，叱骂道：“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请来的庸医！这种混帐话也信得的吗？裴家人不会办事，你们也是蠢材么！”
　　平德心里焦灼，却又实在无奈。
　　原来冯琦当年听闻了胞姊过世的消息，竟然吐血昏死过去，请来的医生就说了，这样的事，千万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平德虽然觉得再说下去就真真是在催这少爷的命了，却又不能不说，只得慢慢的说道：“那裴家人也请了好些医生，连法师也一并请了，话都说得差不多，只说是没救了……”
　　他顿时心慌意乱，颓然倒在了椅子上，那扇子也丢开了，啪的一声滚落在地上。他一双手抠住了扶手，只觉得浑身发凉。
　　明桥眼圈一红，心里着急，上前一步，就说：“少爷，这事说不好还有救，您可千万……千万要撑住了啊。”
　　老管家慌张了起来，就瞪了他一眼。冯琦却好像捉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竟然直起了身来，看住了他连连的逼问道：“怎么？”
　　如今见他这样，明桥也就求救似的望向了平德。
　　那平德是个稳重人，原本也不想把这事说出来，他和那老管家都只觉得这事实在是太怪，招魂之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况且怪力乱神，实在不该轻言。只是少爷如今这样，倘若没些安慰，只怕就真的不好了，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我们原本请了道士，说是要做做法事，为这园子去去邪气。他听了这事，就说能招小公子的魂回来。”
　　那冯琦一听这话，就好像一口气回到了身上似的，眼睛里也露出了光彩来，竟然把那平德紧紧的看住了，声音也稳了许多，不再抖了：“怎么个招法儿？”
　　平德就说：“那道士说，这小公子原本命不该死，倘若要招，也是招得回来，只是断气的时候，千万记得要拿金饰护着小公子的身子，赶快带了过来，好让他做法……”
　　此时老管家插话说：“少爷，这万万使不得，小公子是裴家的人，如今也只是身上不好了，哪里就真的不行了。况且退一万步讲，这人死之后，自然是入土为安……”
　　他那时已气若游丝，脸上也显出了灰败之色，只摆了摆手，惨然的说：“倘若真的好了起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怕他万一……”
　　这话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明桥就说：“少爷说得极是，咱们再等等看……”
　　他心里气恨，却又别无他法，就闭了眼，艰涩的说：“平德，你先回去吧。多多打听，见机行事，银钱上只朝帐房去支，都记在我的名下。你办事我放心，这事也只有指望着你了，千万……千万……”
　　他也不肯再说了，只是摇着头，说：“走吧，快走，快些回去，有什么消息，都要尽快告诉了我。”
　　明桥见他这样，自然是挂心不已，说要扶他去房里躺躺，他这才回过了神来，连连的说着：“我就在这里坐一坐，你们先都出去。”
　　老管家也不放心，就悄悄唤了下人，叫他们在一旁候着。
　　他想着要站了起来，进去房里，却只觉得腿脚发软，胸中那一口气也上不来，害他气恨无比，扣住了那扶手，只说：“都滚开！”
　　这一句话把那些下人都吓了一跳，这主子发起了这样的脾气，平日里实在是罕见，也知道今日之事实在是非同寻常了，都不敢多嘴，只悄悄的退了下去，远远的望着。
　　他咬了咬牙，狠心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进去，明桥想要来扶他，被他推开，只把脸色一沉，就说：“谁都不许进来！”
　　他走进了房，没几步就扶住了桌角，差点儿把那桌面上的书本都扫落在地。
　　曾如春先前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也早醒了过来，如今见他只身进来，就撩开了帐子，探身出来，见他脸色这样难看，也不由得怔住了。
　　他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把曾如春搂住了，按在了床上，扯得那帐子嘶啦的一声，卷着他们两个就落了下来。
　　曾如春望住了他，静了半晌，也不说话，就伸出了双臂来，拥紧了他。
　　他觉得累得几乎不能动弹，只想搂着曾如春静静的躺着。他心里痛得很，就好像有人拿了剪子，要把他的心铰得七零八落。
　　只想着要睡下，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去听、不去看，什么都不肯再想。
　　可惜他闭了眼，瞧见的却是他胞姊出嫁前的形容，看那如花般的女子笑吟吟的掀起了喜帕来偷看他的样子，害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手抖得都不成样子了。
　　曾如春把他搂在怀里，看他这样难过气恨，也不问他，只是轻轻的望着那门外。
　　屋里那莲花的香气渐渐的浓了起来，地下慢慢的泛起了水气，就在他周身弥漫了起来，他握住了曾如春的手，竟然就沉沉的睡去了。
　　那一日，他突然就浑身发起了热来，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周身都被困在那一片迷雾里，兜兜转转，怎样也走不出那困境。
　　他越是着急，那迷雾越是厚重，他睁着眼，却险些连气都上不来，只怕要憋死在了这连鬼都不晓得的地方。
　　他正急得手足无措，却见那曾如春拨开了云雾，微微一笑，就朝他走了过来。他心中又惊又喜，就伸手拉住了曾如春。
　　他还埋怨着：“你去了哪里？怎么就抛下了我一个人？”
　　曾如春看着他半晌，然后垂着眼，只说：“冯公子，你跟我走吧。”

　　第六章

　　他莫名其妙的就被困在这种无名之所，只觉得满心的烦闷和郁躁，如今见着了曾如春，便觉得通体舒畅，有什么心事也抛却在了一旁，没了丝毫的正经，笑嘻嘻的说道：“你丢开我这么久，如今再见了，我自然不会放你走。你去哪里，我可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
　　曾如春听了这话，却突然抬起了头来，好像怔住了，半晌才喃喃的说道：“有冯公子这一番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了。”
　　他听着这话奇怪，就握紧了曾如春，问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我们两个一起，日子还长久着呢，不是么？”
　　那曾如春笑得有些凄凉，只怔怔的看着他，倒好像是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似的。
　　他转念一想，就沉下了脸来，心想，难道是那裴家人为了救那小公子，找人做法行祟于我，想要我的命么？曾如春来见我，难道是为了救我不成？
　　他这样一想，就正经了起来，问说：“怎么？这究竟是哪里了？”
　　曾如春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要他紧紧跟着，他心里虽然疑惑，此时却也跟着走了。哪里想到曾如春领他走出迷雾，竟然来到了那莲池旁，神情郑重地望住了他，竟然颇有些立誓的意思了，说：“冯公子，日后你要打要杀，我都由你。”
　　话音刚落，曾如春竟然抬手一推，就把他推下了那池塘里。
　　这一下却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脚下踩空的那一刹那，他的心猛然揪紧，只觉得胸膛里空空如也，被一下子掏空了似的，眼看着就要落入水中，再难回转。可是等他双脚踏上了实地，回了神定了心，这才发觉自己并未溺在水中，反而落在了一朵白莲之上。
　　原来，他竟然被那曾如春困在了这一朵莲花中。他是挣扎不得，逃脱不出，犹如身处牢笼一般。
　　曾如春朝他深深一拜，然后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道：“冯公子，我如今要借你身子用几日，一旦我事成，必然放你出来，任你责罚。”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询问，不过是这妖怪要做这事了，知会他一声罢了，听得他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又没法子。
　　曾如春话一说完，就把手一捻，那莲花竟然就顺风缩小，变得和核桃一般的大小，仍旧落在了曾如春的袖中。
　　这时候，那四周的迷雾才算尽数散去，原来他就在那新买了没几日的园子里。他被困在那朵白莲之中，虽然瞧得清楚明白，却气得几乎吐血。
　　那曾如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竟然做出了这样一番事情来。他眼瞧着曾如春也不推门，竟然穿过了那闭着的门就进了书房，可近旁的下人却好像什么都没瞧见似的。枉费他拼命的喊叫，只是喉咙都沙哑了，那些人却还是呆呆的，好像万事如常，没丝毫的不对。
　　他看着自个儿的身子静静的躺在那床上，身上还遮着那扯断的帐子，曾如春只朝那身上一靠，竟然就进去了。他惊骇万分，见自个儿的身子竟然就动了起来。
　　他指着那动着的“冯琦”，咬牙切齿的说：“曾如春！”
　　那“冯琦”只是朝他那里望了一眼，却并不应他，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冯琦”扯开了身上的帐子，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书桌前，只把那桌上的笔砚都通通扫落在地。
　　他瞧得糊涂，却又有些明白了，只是还不敢信。
　　明桥听得声音响起，哪里还顾得了他之前的话，这就冲了进来，慌慌张张的搀住了“冯琦”的身子，口里就连声的叫着：“少爷！少爷！”
　　他吃了一惊，心里凉了半截，就想：蠢材！这哪里是我！？
　　“冯琦”仍旧坐了下，只是扶住了明桥，问说：“平德走了么？”
　　明桥慌忙的点头，说：“走了走了，少爷千万放宽心。”
　　“冯琦”竟然哇的一声吐了口血出来，把明桥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叫人进来。
　　这可把他气得两眼发直，心想这曾如春太可恨，装得这样像，像得简直过头了！不知道借了他的身子又要做什么。
　　“冯琦”摇了摇头，就让明桥又叫了老管家进来。
　　老管家进来，见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也实在不好受，却还是忍住了，等他说话。
　　那“冯琦”歇了好一阵儿，才在他们面前说道：“方才我也是心慌意乱了，后来又想了想，终究是我的不是了。只是想着如今这样总是在外面躲着，也实在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就算万一那孩子躲过了这次，难保日后还能这样万幸。”
　　“少爷，”那老管家看他脸色，心里叹气，虽然不信，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说道：
　　“少爷的事，那道士也听说了。他说。您那小外甥，也不是救不得的；您这命格，也不是改不了。”
　　“冯琦”吃惊不小，就坐直了身。他眼看着“冯琦”蹙着眉，想了想，才又冷笑说：“定是哪个多嘴的下人把这事说给了他听，他见我如今这样，不过是想借机敲我一笔罢了，你们居然还肯信他？只怕那招魂之事，也是那人胡扯的吧。”
　　明桥到底年纪轻些，张口就说：“少爷，您就听他说说，说不准就真的改了，您也不必这样总是在外面待着，不肯回去。您说是么？”
　　那老管家知道主子的心事，只说心病还要心药来医，于是就说：“少爷，我听那边的下人回来说，小姐听说了老爷夫人过世的消失，就把小公子送去了寺庙里，哪里想到这样防着，还是出事了。这事平德倒不曾和人说过的，那道士都说得一丝儿不错，看得倒也准。要我说，不妨让他试一试，倘若成了，也是一件好事；倘若不成，想来也没什么害处，不过破费些钱财。”
　　老管家心里的意思，还是要花费钱财，替这主子买个心安了。
　　“冯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要怎么做才成？”
　　老管家就说：“也不曾细问，等我先去……”
　　“冯琦”摆了摆手，貌似已经有气无力了，只对那明桥说：“你请那道士来，我如今要听他仔细说说这招魂一事。”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了，原来那道士和曾如春竟然是一路了。是了，他们必然是相互勾结，早有图谋，不然曾如春怎么不怕符咒，还夜夜的前来寻他。
　　他想通了这一节，真是气恨，气自己瞎了眼，恨自己中了曾如春的计策，还把曾如春当作真情实意的，于是就把那一口气郁结在胸，坐卧不安。
　　只是突然又想，不对，为什么又会牵扯上了自己那外甥儿？
　　明桥见主子说要见那道士，可脸色又这样的不好，就仍有犹豫，怕他身子支撑不了，想着要怎么劝他歇息。
　　“冯琦”不见明桥动弹，就怒了起来，拿手一拍桌，震得那桌上的陶碗也一抖，大声喝道：“明桥，我和你说话，你去是不去？”
　　他被吓了一跳，只觉得心口突地一紧，冷汗涔涔。
　　明桥也被吓着了，就慌忙的说：“少爷，您先在床上躺躺，我叫人唤那道士来。”
　　那“冯琦”又对老管家说：“你也下去吧。”
　　那老管家就佝偻着腰，对他说：“少爷，这命原本是天定，实在怨不得人。倘若改得，便实在是件好事；倘若改不得，少爷也不要耿耿于怀，弄坏了身子。”
　　这一番话听得他心里难过，老管家是从小看着他长大，虽然也恨他浪荡，却实在是尽心费力，恨不能做牛做马的来服侍。他没了爹娘，族里众人待他当面一套，背地又一套，只有平德和这老管家待他真心一片，只要他好。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也没什么两样，平日虽然还要摆些主子的排场，心里只把这两人当长辈一样。
　　他想着那算命的瞎子，又想起这几日接连出的事情，便觉得气苦，可恨又出不了那朵白莲，就阴沉着脸瞧着那“冯琦”究竟还要做些什么。
　　这房里仍旧是他书房的模样，他冯琦也曾好好的站在这里过，那也不过是片刻之前的事。只是此时此刻，任凭他怎么喊叫，那人也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把他气恨得牙痒。
　　那“冯琦”见明桥出去，便起来走动着，瞧见了那陶碗，便不由得怔了一怔。他有些惊讶，人哪里能这样清楚明白的瞧见自己的形容呢？即便是磨得再好的镜子也没有这样分明的，这世间也难有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了，所以如今这般情形，竟然好像梦里一般，不免太过怪异了。他眼瞧着那“冯琦”怔在那里，心底却不知不觉的画出了曾如春发怔的样子来，等他明白过来，不由得一阵儿气恼，恨自己被美色所迷，乱了心志。
　　他见“冯琦”走到了窗前，朝外瞧了瞧，然后才坐了下来，做出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来。
　　那道士过来，和“冯琦”说了半日的话，明桥在一旁候着，瞧着少爷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就把那道士又请了出去，只说改日再做商议。
　　他听了这话，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想着他那小外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了，心里一阵儿难过。
　　虽说他到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曾如春究竟要算计他什么，只是想着曾如春不知道，他刚热了没几日的那份心，如今已被凉了七八分。
　　那“冯琦”做出了副痛心的样子，就放心的在床上昏沉的躺着，居然就装了三日三夜，把那明桥和下人们都吓得不轻，老管家着人请了医生，只说是这病生得怪异。
　　明桥就日日的守着，夜里也抹着眼泪，他这才想起他许过明桥要帮着寻他胞姊的事情，不由得暗暗叹息，想着这事怎么出得这样不是时候。
　　老管家白日也常过来瞧，只是那“冯琦”竟是醒也不醒，有时嘴里还说着胡话，把明桥急得不行。老管家就说，这园子里本来就不干净，只怕是这几日被邪气冲了，还是找来那道士做法。
　　果然还请了那道士来。那道士穿得端正，道冠宝剑一应俱全，装模作样的举着剑，口中念念有词，又朝“冯琦”面上狠狠的喷了一口水，横七竖八的写了许多黄纸，叫明桥贴在那房里，然后才说，这如今是驱得差不多了。
　　这一通闹腾，把他看得一阵儿恼火。
　　那道士又着明桥取了一个空坛子，摆放在他床下，拿纸封了口，又龙飞凤舞的书了几道符，然后才说，如今只等看那妖怪还来是不来了。
　　结果第二日便又来了。
　　那坛里原本空无一物，如今提起却沉甸甸的，明桥就露出欣喜之情，说：“总算是捉住了这妖怪，少爷如今就不怕了。”
　　那道士就说：“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该好好的劝慰他些，人世间这样多的女子，为什么偏偏要和妖怪一路。”
　　明桥心里就暗骂，说你是不知道我家主子的脾气，在这里耍耍嘴皮子当然是容易的。
　　那明桥心细，如今既然主子也昏沉沉不省人事，就索性一次把这事全都了了，问说：“敢问仙师，那书桌上的碗莲是不是也不干净？”
　　那道士就说：“这东西倒没有妖气，其实也不碍事。你要防那妖怪，丢了也好。”
　　明桥就松了一口气，“既然不碍事，那就留着吧，免得少爷醒来又恼怒。”
　　他就心说，这明桥，我难道就这么大的脾气么？
　　那道士只说驱净了邪气，如今只要在书房外贴住了符纸，再洒些清水，休养几日便好，说你们这少爷不过是一时忧心太过所致，放宽心思，便就不碍事了。
　　明桥听在耳里，就不免暗骂，心说，他要放得宽心思，自然就不碍事了，这还要你多嘴。
　　却不知道他那正主子在那白莲里，正被拘得几欲发狂。看见这道士被送走了，心里想着这曾如春总该装够了才对，快些起来才好，那几日把他过得闷煞了，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后来那“冯琦”终于苏醒了过来，可惜房里守着那些下人，他每每和那人说话，那人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到了后来，他也是知道了，不再多费唇舌。
　　渐渐的，他心里也明白，倘若这曾如春不放他，只怕他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他只是想着曾如春和他说过的话，想着那个借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了，又想着曾如春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他，不免就寒了心。
　　那“冯琦”醒过来没多久，他瞧见明桥笑呵呵的走了进来，一口气不停的说道：“少爷今儿晦气算是去干净了，那几日可真是担心死我了。如今小公子也救了过来，平德叔带了他回来，见人就笑，招人喜欢得很，刚哄了他睡下。平德叔说小公子和少爷以前像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他听了这话，心里又惊又喜，更是怒火满腔的敲打着白莲，想要出去，可是那牢笼坚固，犹如铁壁铜墙，敲打得他浑身发痛，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冯琦”听了那一番话，竟然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明桥慌得就说：“少爷，少爷，使不得，您刚醒过来，可不能动。您是要见小公子么？我叫他们抱来给您瞧瞧。”说完就出去吩咐了下人话。
　　他眼看着那“冯琦”坐了起来，气息薄弱，好像大病了一场似的。他看得恼火，也不知道这人使了什么妖法，又想这明桥居然看不出来。
　　明桥也是机灵，既然见他醒来，出门时候就吩咐院子里的下人把那房外的符纸也撤掉了些，怕主子看了恼火。
　　明桥出去传了话下去，才又回来。过了好一阵儿，才有一个下女抱着小公子过来，身上披着件厚厚的披风，立在了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要给主子看。
　　那小公子正睡得熟，眼睛仍旧闭着，下巴抵在胸前的金锁上，压出个肉乎乎的双下巴来。“冯琦”禁不住微微一笑，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声音里有惊奇，也有宽慰，喃喃的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那下女就抱起了那孩子给他看，那孩子见了“冯琦”的脸，竟然就咯咯的笑了起来。他在那一旁看着，竟然也觉得这孩子亲切可爱了，想着这毕竟是他胞姊的孩子，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才得见一面，不免心痛了；又想着终于救回了这孩子一命，也算是那瞎子说错了么？一时之间，心里这万千心思都一一掠过，让他烦乱不已。
　　明桥看了看主子的脸色，就说：“要小公子过来这里睡么？”
　　那“冯琦”摇了摇头，说：“不必不必。我病了一场，这里也不干净，你们小心的抱了回去，可别受了风，把我的披风也拿来，把他护好了。”
　　那下人就低了低身子，行了个礼，仍旧抱着小公子回去了。
　　那“冯琦”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就又说：“裴家那边怎么说？”
　　原来那裴家就是和他冯家结了亲，娶了他胞姊的。
　　“冯琦”也不等明桥回话，就说：“你先着人和他们说，这孩子受了惊吓，要缓上几日，等好了，我们再送他回去，”
　　明桥就瞧着他眼，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说：“少爷……小公子如今，怕是回不去了。”
　　“冯琦”怔了一下，脱口问道：“怎么？”
　　那“冯琦”和他竟然一同问出了口，只可惜明桥根本就听不见他。
　　明桥就说：“我听他们说，小公子其实已经咽气了……那裴家伤心欲绝，不等平德叔过去，已经把小公子葬下了。平德叔不得已，就拿银钱贿赂了那裴家守墓的人，挖了墓，开了棺。”
　　他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再一想，心里却也明白了。他那姊姊原本只是心存了侥幸，想着离得远，不能真的应验，但还是怕出事，就把孩子送去了庙里，没想到母子两人竟然还是先后出了事。
　　那裴家先是没了媳妇，如今又见孙子横死，自然是怪到了他冯家冯琦的头上，哪里还肯把孙子还给他？那一日说话间一言不合，裴冯两家的下人就几乎动起了手来。
　　倘若被他们知道了平德掘坟开棺之事，只怕真是要翻脸了。不然说起来，就是他们冯家丧心病狂，竟然连坟都挖了，死人也不放过。再说这人死又复生，自然是少提为妙，那孩儿死而复生，倘若真的送还，那裴家认与不认，会不会借机发难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不说这些，这小公子死而复活，娘亲又不在，倘若真的送回了裴家，只怕是没人撑腰就要吃亏，又听说那裴家就要迎娶新人，那女子娘家势大，平德就打定了主意，竟然把这事瞒得滴水不漏。
　　明桥就在主子耳边说道：“平德叔的意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再拿些钱，去把那守墓人送回乡下，也不能把这事扯出来。和别人只说这小公子是少爷在外流落的孩儿，如今他娘不在了，寻了回来，我们仍旧把他养住了。再过些时日，带回了府里，只照这般说了，再教那族里众人都晓得了。想必那裴家也不能猜出丝毫。那道士也说了，过了这一劫，小公子就是福大命大，好命相啊。”
　　他一怔，只觉得这事做得实在是荒唐，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个万全的法子。
　　那“冯琦”沉思半晌，就说：“是么，这样也好……那你就再去替我办件事，把那道士收的坛子替我拿过来。”
　　明桥吓了一跳，就说：“少爷，您说什么？”
　　“冯琦”冷哼一声，说：“把那道士收的坛子给我拿过来，怎么，这话没听明白么？”
　　明桥就撇撇嘴，说：“少爷您既然都知道了，自然也该明白，您就算是真的打折我的腿，我也是万万不能把那东西拿给您的。”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说：“明桥，你以为我病了一场，就容得你为所欲为了么？他也不曾害我，不过是痴心了些，你们把他囚在那坛里，难道要害死他不成。”
　　他见这曾如春装得像，就在心里暗骂，说你痴心？你痴心还把我囚在这里，生不生，死不死，闷都要闷坏了！倘若你不痴心，还不要我魂飞魄散？
　　明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少爷，万万不可！这妖怪和人，原本就不是一路，您何苦？”
　　那“冯琦”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那你叫那道士来。”
　　明桥就苦着脸说：“少爷，那道士早就走啦，留都没留住。他说您命格怪得很，本不愿来看您，先前是因为有妖怪作祟，所以才来瞧您，如今您好了，他都不想再近您的身。”
　　“冯琦”反倒笑了起来，说：“哦，那你们这些日日跟着我的下人，不是早就不行了么？”
　　明桥就好笑了起来，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说，想来那修道之人就是和常人不同吧，忌讳也多得很。”
　　他一听这话，更觉可笑，那道士做完了戏，便要跑路，如今扯了这些鬼话出来，不过是要掩人耳目罢了。

　　第七章

　　他心想，不过是已经得手了，不必再演戏，所以才走了吧！
　　他眼里瞧见的，耳里听到的，那一句句，一声声，都只让他觉得这曾如春学他真是学得唯妙唯肖，把那些跟了他许多年的下人都瞒得滴水不漏。
　　他被困在那白莲之内，见那“冯琦”仍旧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突然一沉，想着，难道曾如春要一直占他的身子么？
　　这样一想，他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怒不可遏。
　　那“冯琦”和明桥说了那许多话，就站了起来朝书桌旁走了过去，站住了瞧着那陶碗，兀自出了神，半晌才又说：“明桥，你知道这朵莲花叫什么？”
　　明桥就吐了吐舌，说：“总归是莲花，名字嘛，想必一定是风雅的，我这样的俗人，哪里会晓得。”
　　那人脸上略有悲伤之色，就淡淡的说道：“这莲花名叫雪鹂，你可要记住了。倘若我以后忘记了，你记得提醒着我。”
　　明桥虽然不解，却还是答应着：“我记得了，打死我也忘不了啦。”
　　明桥心想，这莲花我已请那道士做了法，想必也不能作崇了，少爷日日对着它也不是不成。所以也就应着主子这话，不再多说。
　　“冯琦”又漫不经心的吩咐了些话，明桥唯唯诺诺的答应着，然后才出了门去。
　　他眼瞧着明桥走了出去，胸中那满腔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就大声的吼道：“曾如春！”
　　那人原本是望着那床榻出神，听了他这样一声，竟然就真的转过了脸来，看着那书桌上摆着的陶碗。
　　“冯公子，”那人微微一笑，缓缓坐下，竟然说：“这几日委屈你了。”
　　这和平常那副闻风不动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他心里还提防着曾如春不知道打着什么鬼算盘，就仍旧忍住了怒气，问说：“是么？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姓什么。”
　　那人又轻轻的笑了笑。那笑那么淡，就好像烟雨里的莲花，伸手一抹就没了影儿。那笑那么寂寞，就好像那月色下的莲池，每一朵都收拢了花瓣，只有那一朵仍旧开着，把那冷清的月光拢了起来，浸润着那孤零零的莲心。
　　那人明明占着他的身子，可那眼神，那嘴角，都让他想起那个夜半来，天明走的妖怪。他心里恨恨的想着，自己真是瞎了一双眼，信了这妖怪，还一时大意，被算计了去。
　　那人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朝他深深一拜，然后才松了口气似的，垂下了眼去，说：“如今，这就算完了。”
　　他心里惊骇，不知道这人是要怎样的对付自己了，难道要自己神魂俱灭不成？
　　那人静了好久，才抬头望住了他，微微一笑，然后就伸手拈出了那朵白莲花，掐了一个诀，念道：“出！”
　　他只觉得身形一震，竟然就从那朵白莲里出来了，长得如同旧日里一样大小，只是整个人飘在那里，好像没个依托，此时倘若房里有口气，也是可以把他吹跑了的。他此时一心想的是要回了自己的身，眼瞧着那人坐在桌旁，竟然就皱起了眉头，马上快步走了过去，就朝那身上用力一靠。
　　那一刹那，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铜钟扣住了似的，耳边只是隆隆作响，再睁开眼时，一时竟然觉得手脚都不合适了。走动时，竟然就摔倒在了地上。他这才明白，自己这就是回来了。
　　他跌倒在那里，摔得浑身都痛，刚想要起身，却看到曾如春仍旧是那一身月白色的衫子，慢慢的走到了他面前，口里说道：“冯公子，对不住了。”
　　他一听这话，就想糟了，这怕是要不好了！顿时心慌意乱，也顾不得起身，眼瞧着榻下塞着的那个坛子，他心里一动，他顾不得多想，竟然就伸身过去，揭开了那封皮。
　　那曾如春刚要弯腰来扶他，哪里想到他做下了这样的事。他手抓着那坛子，眼见着曾如春化作了一缕白烟，尽数被吸入了那坛中，竟然怔住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曾如春被吸入坛中，便寂然无声，等他回过了神，挣扎着坐了起来，心里却是一片恍惚。
　　他那时只想曾如春怕是要害他的命了，一时之间竟然又惊又怕，又恨又气，见了那坛子，知道是前几日那道士说是封了妖怪的坛子，情急之下，就把心一沉，干脆揭了那封皮，看这妖怪又会怎样。
　　他原本只是赌一赌，想着这里面或者真有妖怪，那就放了出来，看看这曾如春又要怎样，拖一时算一时，等他取了剑再做打算。或者万中有一，这坛子就真的收了这妖怪进去也不一定。
　　他却不曾想，竟然会真的这样容易，这坛子竟然真的收了曾如春。
　　他如今再一想，心里就有几分明白了，先前那道士把这坛子摆在他床下，说要收妖，只怕不是谎话了，却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被那曾如春蒙骗过去的。后来他向明桥索要，明桥心里也是知道他的脾气，他要不到自然是不能甘休，会要下人去搜的，没想到明桥竟然把坛子藏在这榻下，管他怎么要下人去找，也是找不出来的。
　　他抱住了那坛子，一时之间呆在了那里。曾如春被吸了进去，再不出声，也不告饶，也不哀求，好久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样子，他怔怔的望着那坛子，心里不免有些疑惑，难道曾如春就这样没了么？
　　原来那道士曾和明桥说，那妖怪被吸入了坛中，封了封条，不过一日一夜，就会化成灰水，再难害人。
　　他那时听了这话，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虽然明知道那坛里并不是曾如春，可还是觉得不舒服了起来。
　　如今这坛子里收着的，真真切切就是那曾如春。他一想到曾如春或许已经化成了灰水，竟然觉得有些不舍，只是想要揭开，想着自己那几日担惊受怕的算什么？便又觉得心有不甘。
　　他慢慢的伸出手来，扶住了那坛子，翻来覆去的看着，也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手指搭在了那封条的所在，只觉得这几日好像做梦一样，今日逃脱出来，竟然觉得那么的不真切。
　　那几夜的烛火通明，那碎了满地的冯琦二字，那若有若无伴他入梦的清香，那人在他身下满面通红，扭过了脸去的样子，都那么的不真切了……
　　他抱住了坛子，就问说：“曾如春，我且问你，你究竟为了什么要这样害我？”
　　曾如春被囚在那坛子里，眼见着就要没命，却还是不肯服软，只闷声说道：“我那时见你，就曾说了的，要取你性命。”
　　他心里一痛，只觉得胸口那一颗心顿时就沉得不见了底。
　　他静了片刻，眯起眼，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好妖怪，你果然不曾骗我。”
　　他忍了一忍，却还是忍不住，咽不下，就又问：“你要取我性命，到底是图了什么？既然要取我性命，又怎么不肯与我夜夜欢好？”
　　曾如春却不做声了。
　　他等了许久，不见曾如春回答，不免恼怒，就将那坛子举了起来，直与眉眼齐平，恼恨的威胁说：“你若不答，我就叫明桥提了沸汤过来，浇你一浇！”
　　曾如春哪里想到他居然这样的狠，似乎也被吓住了，立时开口说道：“冯公子，你要问什么，问便好了！”
　　他听得出曾如春的声音里有些怨恨和惧怕，心里便突然觉得苦涩，只说：“你要取我性命，怎么不和我夜夜欢好？倘若那样，我不是死得更快么？”
　　曾如春半晌不语，他就怒了，朝外面叫道：“明桥！明桥！”
　　曾如春慌忙说道：“我、我不能那样。”
　　他心里一动，想着，难道曾如春对他还是有些情意在的么？
　　“继续说，你到底是什么妖怪？”他想了想，又怒气冲冲的补了一句：“不说，你就等着化灰吧！”
　　曾如春似乎吃痛，半晌才忍耐似的说道：“我算不得妖怪，其实是水鬼。”
　　他心里一惊，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明桥口中那许多年前在这园子里投水自尽的三条性命。
　　曾如春说完了那一句，却突然缄口不语了，他只觉得恼怒，就说：“叫你继续，你停下做什么？你等我拿火把那一池塘的莲花都燎了！”
　　曾如春的声音抖着，好像上气不接下气似的，半天才说：“我生前是投水而死，不得托生。”
　　“接着说。”他想着，好你个曾如春，原来你没有一件事不骗我的。
　　曾如春惨笑一声，就说：“我落水而死，只能拉替身儿，只等和你相熟，便诓骗你去那池塘旁边，推你入水，我好转世投生。”
　　他听到这里，气得几乎发晕，只觉得心里刺痛，想要再问，却竟然没有了丝毫气力，一气之下，也不再多问了。
　　他原本想要把那坛子仍旧塞在榻下，但想了又想，却把那坛子抱了起来，藏在了帐子后面，这才出去。
　　他那时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胸口也隐隐作痛，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路走了出去，竟然半天才回过神来，在那里站住了，苦笑了起来，瞧明白了自己是在哪儿，才又去瞧了瞧他那外甥。
　　那孩子在房里睡得正熟，他就又把那服侍的下人叫了出来问了半天的话。只是问完了话，他坐在床边对着那孩子端详了半晌，心猛地一沉，只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就匆忙的走了出来，怒气冲冲的问道：“明桥呢，明桥呢？唤他过来！”
　　明桥好容易得了空，只说要歇歇，结果听前去唤他的小厮说主子发了脾气，只要找他，就吓了一跳，赶忙过来了。也是跑得急了，气喘吁吁的就扑了过来，跌跌撞撞的在他面前跪下了，说：“主、主子有何、有何吩咐？”
　　他赶走了其他的人，只留下了明桥，就皱起了眉头，低声问说：“你和我说说那投水的女子的事情。”
　　那明桥吓了一跳，心说您居然还惦记着呢？
　　就说：“那法事还在筹备呢……”
　　话还不曾说完，就被他不耐烦的打断：“我是说那女子生前的事！”
　　明桥心一惊，想，哎呦，那妖怪不是都收完了么？莫不是……
　　这样一想，就在心里连连叫苦，心说，不会吧，难道刚收了个妖怪，又出来了个女鬼？
　　明桥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主子神色，才说：“我也是听那个送糕的阿婆说的。我知道的，您也都知道了。”
　　他皱起了眉头，明桥见他面色不好看，就说：“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哪里肯等，竟然就跟着去了。直把明桥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这人要是风流了，名声连地府也知道的么？这又是鬼又是妖怪的，也亏了我家主子命硬，换了别人家的少爷，只怕早就归西了。
　　这主仆二人寻得了那送糕阿婆的去处，好说歹说的同那人说了起来，才又打听出来一件事：原来那女子竟然姓曾。
　　他一听这个，只觉得手心满满的都是汗。
　　他心口扑通扑通的作响，就问：“那女子究竟为了什么要投水自尽？”
　　那阿婆手里拿着新送来的模子，眯着眼瞅着，只是摇着头，却半日不言语。
　　他朝明桥使了使眼色，明桥无奈，只好掏出来一块碎银，心说，我这奴才做得实在忠心，连细心攒起的银子也要往外送。
　　明桥只说：“好阿婆，如今我们家主子新买了这园子，听说里面古怪得很，你说得清楚，我们才好请法师做法事，是不是？你和我们好好说说，少不了酬谢你。”
　　那阿婆瞧了瞧那银钱，面露喜色，才又说：“究竟是怎样，其实我也不怎么晓得，只知道那女子怀抱了一个不曾满月的孩儿，手牵着她的幼弟，八月初八那一晚，穿着一身红衣，就投水自尽了。”
　　他心里不耐烦了起来，心说这个我也知道了，便又问说：“就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投水么？”
　　那卖糕的阿婆把那块碎银扣在手里，又说：“想来也不过是大夫人妒嫉，下人给他们脸色看，或者那孩子吃了什么苦，做姊姊的心肠软，实在受不住了。”
　　他心里一动，问说：“你记得那曾家小弟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么？”
　　那阿婆回想了一番，才又说：“那孩子名字我实在是忘记了，只记得他生得白净标致，一双桃花眼，和那观音庙里的善财童子似的，笑起来的模样最是好看。那孩子喜欢吃莲花糕，写得一手好字，别的我还真是不记得了。”
　　他怔了一下，喃喃的说：“写得一手好字？”
　　那阿婆笑了起来，说：“是呵，他念书回来，总要从我这里买块糕吃，我就要他帮我写字，桂花糕、莲花糕、梅干糕，那孩子写的字好看着呢，包了送去人家都夸呢。”
　　他怔在那里，只觉得这说不通，可想了又想，竟然想不出个头绪来。
　　他回那园子里，一路上都怔怔的。明桥跟在他身后，哭丧着一张脸，心想主子这又是怎么了？
　　他回到书房，打发了明桥，便闩好了门，仍旧坐在床上。
　　他抱起那坛子，搂在怀里，问说：“你若想推我入水，好拉替身，又何必放了我出来，你占了我的身子，直接跳入那池塘不就结了？”他静了静，竟然放低了声音，说：“如春，你如今把话老实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了你，好么？”
　　曾如春却不说话，他心里一阵儿忐忑不安，想着难道这就不成了？不是说得一日一夜才使得么，他这才离开了一时半刻，曾如春难道就……
　　他咬了咬牙，竟然就鬼使神差的把手抚在坛口，心里犹豫着，想要揭开。
　　却听到曾如春突然发声，沙哑着嗓子，问说：“冯公子，你还要问什么？”
　　他猛然被敲醒了似的，就把手拿开了，冷笑了一声，口里说道：“你倒还是喜欢骗我，倘若你是鬼，这坛子如何捉得住你？”
　　他想，更别说那曾姓少年落水时，不过是个孩童。
　　那曾如春静了半晌，他等得不耐烦了，刚要发作，突然听曾如春苦闷悲恨的问道：“冯公子，你究竟想要怎样？只要我死了，不就全都了结了么？你何必还要苦苦逼问？是鬼也好，是怪也罢，横竖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关？我害你的命，你化了我便是。何必还要多问？”
　　他好像被猛敲了—记似的，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来，缓缓的抚摸着那坛子，就说：“我只要听实话。”
　　曾如春如今被困在坛里，他根本瞧不见曾如春的神情，可曾如春每说一个字，他似乎都能在心底画出曾如春的模样和眉眼来。
　　他回过神之后，不由得恼了起来，闭着眼，松开了手，也不再看那坛子。
　　他听见那曾如春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苦涩无奈：“好，冯公子想听什么，我自然奉陪到底。”
　　他便问：“倘若你是鬼，死时什么模样，做鬼还是什么模样，哪里会有如今这样大。倘若你是妖怪，又为什么要借那曾家子弟的名？你究竟是鬼，还是怪？”
　　曾如春苦笑了两声，说道：“我十二岁投水自尽，那莲池里的妖怪说我可怜，教我和那朵雪鹂同化，从此亦鬼亦怪。”
　　他就说：“曾如春！你还不和我说实话么！这府里投水的，难道不是那女子么？再说了，鬼又如何能与妖怪同化？”
　　说完，他就想，难道那女子早已转世投胎，只留下这曾如春作祟么？他心里一阵儿恼火，只觉得不解。
　　曾如春静了许久，才说：“那是家姊，她投水之时身着红衣，化为厉鬼，吸了那莲池里的生气，不知去向何处了。只留下了我和她那未曾满月的孩儿落在那莲池之内，孤苦无依。但凡孩童，未曾成人，死后那一点魂魄便要飞散，极难凝聚，那莲池里的妖怪便教我把魂魄附在莲花之上，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他略作思索，就说：“如春，你那姊姊为何要投水自尽？她受了什么委屈，宁愿化作厉鬼也不肯偷生？”
　　那曾如春大笑了一声，言语之中已经有了几分怒气：“冯公子，你何必逼人太甚？我如今就告诉了你，我见转生太苦，本想鸠占鹊巢，把你取而代之。前几日将你魂魄拘在雪鹂之中，不过是防备万一。方才放了你出来，不过是要你魂飞魄散，可惜你命格太硬，竟然又把我逼了出来。”
　　他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人当我是傻子么？
　　他就把脸一沉，说：“曾如春，你好狠的心肠。”
　　那人不再说话，仿佛没气了似的，让他气闷不已，恨不能一掌劈碎了那坛子。
　　他忍了忍，又问说：“你那小外甥，是不是也有了地方去？”
　　那人却不再理会他了。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了，那夜每深一点，夜色每浓一分，他心里都担忧不已，想着曾如春真是自寻死路。曾如春偏偏就是不再开口，他又急又气，猛然间却想起那一日曾如春对他说的话来。
　　那时曾如春曾说：“有冯公子这一番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了。”
　　曾如春垂着眼帘，怎么会有那么悲伤的一副神情呢？
　　他越发的气了起来，心想，就算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隐情，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我如何能够知道？
　　他翻身坐了起来，最后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就把那封皮揭开了。眼见着一缕青烟散开，曾如春站在那里，难以置信的望住了他。
　　他们两个一时都无言。
　　曾如春一副凄惨的模样，好像全身气力都被吸干了似的，脸色也是灰白，看定了他，半晌才问他：“冯公子错了吧？我要害你的命，你怎么还把我放了？”
　　他把那空坛子丢开在了一旁，走了过去，搂住了曾如春，冷哼了一声，说：“你再来要我的命看看？”
　　曾如春又惊又气，要推开他，却又没有丝毫的力气，满眼的凄然和悲痛，惨白着一张脸，只说：“冯公子，你放开我。”
　　他冷声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一剑杀了你，给你个痛快，是不是？”
　　他搂紧了曾如春，伸手在那腰间一捏，就问说：“你如今肯和我说实话么？”
　　曾如春猛地一抬眼，那眼底的神情却是一片迷蒙，好像不明白他说什么似的。
　　他在曾如春唇上一吻，就说：“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叫你信我，你却不肯。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明白么？”
　　曾如春怔怔的瞧住了他。
　　他便轻声的哄曾如春，说：“和我说实话了吧，如春？”
　　曾如春知道推他不开，也死了心，就任他搂住，把眼一闭，笑了两声，淡淡的说：“公子要听实话么？听了又能怎样？还是算了吧，我这样，还是趁早死了算了。”
　　他一听曾如春又说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捉住了那曾如春的手腕，说：“死？想得倒好，你这么对我不起，不留下来陪我一世，还想死？”



　　第八章

　　曾如春猛然睁开了眼，吃惊的看着他，眼里有些迷惑，有些惊诧，又有些心痛。
　　相处这些日子，曾如春也知道这人的性子了。
　　心里会生出那种情意来，实在是件意想不到的事，可这人对他没有真心，却也教人无可奈何。
　　他留在世间久久下去，不过是为了姊姊和那个小小的婴孩。那时施法术收起这人的魂魄，心里原本就存了个以死赔罪的念头，所以才会哄那道士拿收妖罐来做法。这园中鬼怪太多，不少也是姊姊造的孽，那道士大约也料想不到，他当初谋划的事，如今竟然反悔了。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的巧，偏偏收妖罐被小童藏在床下，他就知道这人心狠，若是出来，必然不会容他。
　　只是可惜了一切来得这样快，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
　　可囚在罐中，他倒也想明白了，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这人又没有半点真心，说了也不过徒留笑柄罢了，又何必？
　　他们两个静静的对看了半晌，曾如春就垂下眼，默默地说道：“冯公子，你糊涂了么？”
　　他冷笑一声，却温柔万分的抚摸着曾如春的嘴唇，轻声的说道：“如春，你把那朵碗莲摆在我书房，不过是为了学我平日里说话做事的样子罢了；你要我教习你写字，也不过是为了学我的笔迹，好日后瞒天过海。我的好妖怪呵，难道你把我当傻子么？”
　　曾如春见他一一说中，咬紧了下唇，更不开言。
　　他又扣紧了曾如春的手腕，看曾如春蹙起眉，一副吃痛的样子，心中怒火却并不曾平息半分，反而越烧越炽了。
　　“你那姊姊身着红衣投水，死后必化厉鬼。这莲池里的人命都是她取的吧？你还说她不知去向？”
　　曾如春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就想要挣脱，却被他扣得紧紧的，丝毫也不曾放松。
　　他见曾如春惨然的形状，却毫不留情，又逼近了几分，说道：“你见我命硬，就想坏了我的魂魄，取而代之，对不对？”
　　曾如春被他捏得痛极了，反而笑了起来，斩钉截铁的说道：“对！冯公子看得真是准。”
　　曾如春本是吃痛，却又偏要朝他大笑，那面上的笑容便有几分扭曲，只是那一双眼里，深深的、满满的，都是那种心如死灰般的绝望之色。
　　他胸口一窒，却不松口，仍旧紧紧逼问道：“可你那外甥死时还不曾满月，只怕早就魂飞魄散了吧？”
　　曾如春身子一抖，恨恨的瞪住了他，气苦的说道：“我自有法子保得他神魂俱在，冯公子何必费心？”
　　他点了点头，说：“是了，你那外甥死时还不曾满月，算不得个人，所以不能转世投生。你知道我那外甥命不久矣，就算计了我，要把我那外甥的身子用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借尸还魂了，对不对？”
　　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他狠狠的握住了曾如春的手腕。他是越讲越气，就用出了十分的力气来，捏得曾如春咬紧了牙关，冷汗也滚落了下来，他这才“哼”了一声，甩开了手。
　　那曾如春见竟然丝毫都瞒他不住，便也不再矢口否认，只是目不转睛地紧望着他，豁出去了似的，一一的招认了出来：“是，冯公子。你生来命硬，你那外甥迟早要被你克死，所以我才千方百计的想了法子，要趁你冯家带他回来这园子里，好方便我行事。如今他是借尸还魂又怎样，毕竟还是活了，你还能如何？难道能亲手让他再死一回么？”
　　曾如春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又接着说道：“冯公子，就算你心狠做得出，只怕你家里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也容不下吧。”
　　他胸口猛地一紧，只觉得上不来气似的，便不由得松开了手，把曾如春朝外狠狠的一推。
　　曾如春才从那坛里放出来没多久，连气息都还没调匀，哪里想到会被他突然这样一推，站也没站稳，就硬生生的朝后摔去，整个人都撞在了墙上。
　　曾如春受了这么一下，也是痛得厉害了，眉头皱成了一团，几乎咬破了嘴唇。
　　他们两个那时都抬起了头来，相互的望住了。曾如春瞧住了他，狠狠地咬住了唇，一刹那，那双眼里掠过了太多太多，有心灰有意冷，有悲苦有愤恨，有释然有无奈，有无助有寂然，可偏偏就没有半点的恳求和情意。
　　他又觉得心痛，又觉得这人可恨，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也乱了，竟然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才好了。
　　倘若曾如春所言是真，那这人也太会作戏，枕席之间，作假最难，偏偏曾如春能把他瞒得滴水不漏？再一想，那人装他，不是也装得十成足？他思来想去，只觉得曾如春认得这样干脆，必然有异。
　　他定了定心神，半晌才静静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曾如春先是怔了一下，竟然就笑了出来，说：“冯公子，我早就说过要害你，可惜你却还是不知道小心，这就怪不得我了。”
　　他原本也不是多么暴烈的脾气，可这曾如春眼下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惹恼他，让他暴跳如雷了。
　　曾如春不等他开口，便又说道：“冯公子，我收了你的魂魄，入了你的身，将你取而代之，你合家上下都看不出来丝毫，只说我就是你，你那时又能把我怎样？可惜我算差一步，手脚慢了些，没有来得及散了你的魂魄，就被你赶了出来。”
　　他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气虽气，可惜这话他如今哪里还肯信，只觉得这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他强按着怒火，在那房里来来回回的踱了好几圈，终于在曾如春面前停住了，阴沉着脸，瞧了半天，然后才说：“曾如春，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倘若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你好看！”
　　曾如春眼神一暗，然后大笑着说道：“冯公子，你还要我说什么实话？我不都全告诉了你么？告诉你我要你死，我好取而代之么？告诉你一开始我就没安好心，要算计你么？”
　　他捉住了曾如春的肩膀，摇了摇头，望着曾如春的眼睛说道：“如春，告诉我你本来是想算计我的，可动手之时，你却又舍不得了。如春，告诉我你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用我的身子，不肯要我的性命，所以才放了我出来。”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捧着曾如春的脸，低声的，柔柔的问道：“告诉我，是不是？对不对？如春。”
　　那一刹那，曾如春又惊诧又慌乱，仿佛难以置信似的，那双眼望住了他，眼底有隐约的泪光闪烁，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同他说，他满怀期望的捉住了曾如春的手，只等那一个字。可曾如春突然微微的笑了，扭过了脸去，低声的说道：“冯公子未免太会自作多情了。”
　　他搂紧了曾如春，抚摸着曾如春的后颈，看着曾如春微微的发抖，口气就开始不正经了，低声的说道：“可我知道偏偏有人就爱我这样的。”
　　曾如春一听这话，突然僵了一下，竟然恨恨地说道：“冯公子说笑吧，我要杀你呢，你如今留我一条活路，就是找死了。”
　　他原本以为曾如春会就这么应了，那这事也就算了结了，他也不再多计较什么，哪里想到又听到这样一句。那言语里的坚决和悲切也是听得明白，知道曾如春还是不肯松口，心里一时气不过，竟然扣紧了曾如春的手腕，一下就把曾如春按在了桌上。他压了上去，狠狠的在曾如春的颈子上咬了一口，曾如春初时以为他要动手了，就闭紧了眼，一脸的悲凉，铁了心要受死的样子，哪里想到会被他突然咬了一口，一时吃痛，竟然叫了出来。
　　他听那声音，也知道是咬得深了，他也有些不舍得，就伸手去摸那牙印儿，然后叹了口气，才缓缓的说：“如春，你非要嘴硬。我都说了，吃亏的只是你自己罢了。”
　　曾如春在他身下抖得厉害，却紧闭着眼，硬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开口。他在心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再一看时，曾如春的脸上竟然都是湿漉漉的。
　　他拿手去摸，结果沾了满手的泪水。他只觉得胸口一震，好像心底的某个地方也被那泪水濡湿了似的，微微的凉，微微的涩，泛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心里觉着痛了，就把曾如春搂住了，好声好气的说道：“如春，他既然借了我那外甥的身子，我自然会好好待他。你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的，一心一意的跟着我吧。妖怪也好，鬼魂也好……”
　　他伸手过去，在曾如春脸上摸了一把，就笑嘻嘻的在那人耳边说道：“我都喜欢。”
　　曾如春怔忡了半晌，一双手抠紧了他的胳膊，简直要抠进他的肉里去似的。他虽然吃痛，也忍住了，想着忍忍就好了，哪里想到曾如春突然惨笑了起来，只说：“何必，冯公子。你放过我吧，我们各走各路，不好么？”
　　他心里一阵儿恼火，却还是耐着性子哄着曾如春，口里说道：“你一心爱我，我又不计较你算计了我，我们两个仍在一起，仍旧和以前一个样儿，不好么？”
　　那曾如春看定了他，又觉叹息，又觉好笑，又觉心痛，只觉得有千万根钢针扎着他的眼，扎着他的心，扎着他的喉咙，直扎得他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那一时之间，只觉得要说的太多，要笑的太多，要悔要怨要怪的也实在太多太多。可这人却未必听得懂，未必能明白。只是他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人，就爱了这么一个人呢？
　　他也不笑了，也不叹气了，只是闭紧了嘴，知道哪一句话也不必说了。
　　那冯琦哪里知道曾如春什么心思，只是笑嘻嘻的搂住曾如春的腰，也不在意，任由曾如春定定的看了好久，以为曾如春不过是气恨他拿那坛子收了他，要发发脾气罢了。他心里想着，这事既然已了，那自然就要快活，手里就不安分了起来，要去解曾如春的衣裳。
　　没想到曾如春轻轻的按住了他的手，看了他许久，然后才端正了脸色，慢慢地说道：“冯公子，以前我真是存了要害你的心，知道你也不过是贪图我的身子，所以一味忍着。”
　　他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得微变，又听曾如春笑了笑，以那平常的口气说道：“是，我瞎了眼，昧了心，头一眼就喜欢了你这个没半分真心的人，如今我心愿已了，什么也不图了，也不想和你一起，你要实在不想杀我，就松开了我，放我走吧。”
　　他一听这话，倒好像是曾如春要和他撇清似的，就不由得暗暗的吃了一惊，只觉得曾如春怎么突然说这样的怪话。明明也是喜欢了他的，为什么又说要走的话？
　　他也是不肯再多说两句软话，就沉下了脸来，说：“怎么，如春？我放了你一命，也不计较前嫌，你还要我怎样？”
　　曾如春见他这样说，就知道他还是没明白，便垂下了眼，僵在了那里，不再多做解释。只说：“冯公子，我已经说了，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他就大笑，哪里当真，凑了过去就要亲那曾如春，不想曾如春心意坚决，在那里一动不动，把牙关也咬得紧紧的，跟个铁箍的似的，只把自己当个死人一样，浑身绷得紧紧的，把他弄得也不免觉得乏味无趣了。
　　他心里恨曾如春脾气太大，就悻悻的收了手，又说：“如今装什么？单说这书房里，什么好事你没和我做过了？那时候快活过了，如今就把我丢在一旁。”
　　曾如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就颤抖着说道：“是，我是不知羞耻。冯公子，你就念在我们过往那些恩爱的份上，干脆一剑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吧。”
　　这人说了这话出来，竟有些一心求死的意思了。
　　他气得胸口都痛，想这曾如春怎么这样的不知好歹，自己这样低声下气的央求着，却听到了这样无情无义的一番话。
　　他脸上再也没了丝毫笑意，霎时就沉下了脸，只说：“曾如春，你未免太不识抬举。”
　　曾如春大笑了起来，凄然地说道：“何必，冯公子，我这么不知羞耻的一个妖怪，还值得你抬举么？”
　　话虽然是他起的头，可他还是恨极了曾如春这样自轻自贱，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话激他，他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皱起了眉毛，扣紧了曾如春的手腕，冷冷的问道：“曾如春，你是死也不肯和我一起了么？”
　　那曾如春就憋着一口气似的，大声说道：“是！”
　　他忍下了怒气，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竟然使出了全力，就把曾如春往床上拖去，直拖到了床边，就把人狠命的朝里一摔，狠狠的甩在了床上。
　　他一只手压住了曾如春，另一只手就毫不顾惜的扯着曾如春身上的衣裳。那人铁青着脸，恨恨的瞪着他，见他这样蛮横凶暴，就把眼一闭，咬紧了牙关，竟然没有丝毫要告饶哀求的意思，一副听之任之，随他摆布的样子。
　　他也是一时气昏了头，扯破了曾如春的衣裳，看着那雪白的胸膛露了出来，身子也微微的发抖，就越发的恼怒，伸手去分开曾如春的两腿。可这一松手，一低头，就被他看到了那人的手腕，那地方都被他勒得乌青了，曾如春却还是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死也不再睁眼看他了。
　　他原本一心想要曾如春好看，可临到末了，却又不忍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就扯过了锦被来，盖住了曾如春的身子。曾如春睁开了眼，怔怔的望着他，他一只手握住了曾如春的手，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的抚过了曾如春咬破的嘴唇，有些不快的说道：“如春，你自己想吧，我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你若是想逃，就想想这园子里满池子的莲花吧，不想我拿火燎了它们，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留在这里！我就不信你有那通天的本事！”
　　曾如春被他攥紧的手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他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亲曾如春的嘴唇，又掖了掖被角，把帐子也拉了下来，将那张床遮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他先叫下人做了粥送过来，是想那人折腾了这么久，还是得补补才好。可看那人脸色惨白，也不敢拿别的来，只好叫厨房细细致致的做了些肉粥送来，只说自己要吃。
　　明桥听说了，心里只说这主子怎么突然吃得这样不精致，难道经过了这么一场，竟然改了脾气？他却不信。白日里见着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明桥心里又挂念着那榻下藏着的坛子，不免心虚，就赶来要瞧瞧他，却被他一脸恼火的撵了出去。明桥心想着算到今儿个，都已经好几日了，那妖怪也该早都化成了灰水才是，可还是觉得不安，想着要怎么去寻了那道士回来再瞧瞧才好。
　　冯琦把下人都撵得远远的，这才把碗端到了床边，扶曾如春起来，坐在那里，温言和语的劝说曾如春吃粥。
　　那曾如春自打被他摔到了床上，威逼了一通之后，就是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神色，也不笑，也不言语，也不动弹，就是要死不活，任他摆布的样子。每每惹得他心中无名火起，要发作又找不到由头。
　　他坐在床边，举着碗举了半天，只觉得粥都要凉了，曾如春也不吃，也不看，就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他就冷哼了一声，甩开帐子，把碗往漆盘里一放，端了出去，叫下人又换了新的来，然后才又端起了碗，坐在了床边，舀了一勺，细心的吹了凉，笑得温柔，说：“要我去放火么？还是你不信我的能耐？”
　　曾如春抖了抖，认命的睁开了眼，就恨恨的说：“冯公子好手段，我头一天见你就知道了！哪里还敢不信。”
　　他一听这话，竟然有些恍惚了。那时他是恼恨曾如春捉弄了他，让他在下人面前没了颜面，就说出了要放干那池塘的水，挖空那池塘的话来，想着吓吓曾如春也好。
　　他看曾如春红着一双眼睛，又凄凉，又气恨地瞪着他，就笑着舀了一勺，小心的喂曾如春吃，然后轻声的说道：“如春，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记得告诉我。”
　　他喂一口，曾如春就吃一口，慢慢的嚼着，慢慢的咽着，那喉头蠕动着，嘴唇上也是一片湿润，惹得他心痒难耐，真想就这样把曾如春按在那里，好好的快活一场，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一边喂曾如春吃粥，一边就把以前和曾如春一起的好处都回想了起来。说了起来，曾如春于床事也不是多么的精通，倒好像生涩得很，可他偏偏就是喜欢得很，只觉得再快活不过，也不知道曾如春是用了什么妖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也知道曾如春算计自己一场，实在是不该留，可他却一时心软，把曾如春从那坛中放了出来。他原本想着说得清楚，他们两个仍旧和以前一样，夜夜相会，日日相见，难道不好么？可曾如春偏偏不肯，惹得他一肚子火。可他也实在不舍得把曾如春逼得太狠了，就想着先把曾如春在书房里困上几日，等到他心意回转，想明白了，自然和他在一起，
　　他还要喂那曾如春，就见曾如春瞧住了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再一看，原来碗已经空了。
　　那碗原本就小巧，他就起身，要再去盛一碗来，结果等他回了头，曾如春竟然已经躺倒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忍了忍，端着碗，耐着性子去扶曾如春起来。曾如春也是铁了心不理睬他，动也不动，只要装死。他长到这样大，哪里这么伺候过人，扶了几下扶不起来，又不想再拿那句话来胁迫，就气得不轻，摔手出了书房，在外面站了半天。
　　他把曾如春藏在了书房之内，每一日都要问上一次：“曾如春，我问你，你肯不肯和我在一起？”
　　曾如春开始还有些悲屈苦痛的样子，到了后来，越来越不耐烦，对他简直就好像仇人一样，总是冷冰冰的说道：“冯公子，你直接拿剑杀了我，成么？”
　　每次都是这种话，气得他都想叫下人拿了针线来，索性就把那曾如春的嘴巴缝起来算了。
　　结果这几日下来，明桥心底的疑虑也是越发的大了，就跟了送饭的下人来，问说：“少爷，您这几日都在书房里闷着，难道是又……又不舒服了么？要我去叫大夫来么？”
　　他就没了好脸色，说：“你怎么管得这样多？我病刚好了没几日，自然是要好好歇歇，免得落下了病根。”
　　明桥听了这一番话，哪里还敢有个不字，只是心说养病也不能把我们这些下人都撵出去是不是？
　　可见他气色也好，倒真不像是个有病的，只是怒气冲冲的，火气大了些，也不去行院里找姑娘，还总是对厨房里送来的饭菜挑三拣四，明明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如今倒好像改了口味似的。
　　明桥是想问又不敢问，只暗暗的叫苦，得了个空，找老管家和平德商量着，道士也要找。只是这园子实在不干净，邪门得很，这就劝少爷回去算了。
　　这冯琦也是有苦说不出。他眼看着那曾如春一日更比一日的消瘦，一日更比一日的惨败，曾如春睁开眼时，也不望他，眼里只是一片茫然，倒不知是落在了哪里似的，他心里就实在不是滋味。
　　他也动了要放人的心思，却还是不甘心，也不死心，想着你既然这样爱我，怎么又不肯和我在一起了？他是百思不得其解，问又问不出，想又想不明白，只恨曾如春不可理喻了。

　　第九章

　　隔天是落了一整日的雨，到了夜深时分，雨才有些要停住的意思，他觉得气闷，这才推开了门，那微微的雨丝也随着柔和的夜风飘落了进来。
　　他知道曾如春铁了心不理睬他，就坐在那里看书。曾如春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突然落下了泪来，就有几分怨恨的说道：“冯公子，你究竟为了什么要缠着我不放？是为了我的身子么？我如今这样，你还想要么？”
　　那言语里，又有些刻薄，又有些怒气，听得冯琦真是又恨又气，手里捏紧了那书卷，顿时就站起了身来，结果带得那烛火一动，那影儿落在曾如春的脸上，倒好像扯过了一层黑纱似的。那时看得他心里一惊，又看曾如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又是一痛，便把手里的书一丢，走了几步，坐在那床前，怔怔的望住了那曾如春。
　　曾如春嘴里说得好听，要么就放，要么就杀。可那时见他自行院回来，就发了那样的脾气，几日不理睬他也不来见他，难道不是因为妒嫉么？曾如春心里分明就是有他的，不是么？
　　他如今不计前嫌，也不在意曾如春算计了他，只想着曾如春留在他身旁，他们两个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可曾如春却宁可要死也不肯和他一起，这人的心思，他实在是琢磨不透了。
　　又不愿意害他，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你不说，我哪里能明白呢？怎么逼迫也不开口，我能有什么法子！
　　他眼看着曾如春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闭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脸上都湿漉漉的，连鬓角都被泪染透了，他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原本伸出了手去，想要摸曾如春的脸，却竟然呆在了那里。
　　看着曾如春的眼泪，他心里就突然没了主意。为什么喜欢了他还不肯和他在一起？
　　死也不肯和他在一起，呵！也许曾如春是爱过他，是曾对他一片痴心过，如今却没了那份心吧？是怨他不体谅他么？怪他不肯信他么？恨他把他吸入那坛中，气他逼迫了他，还是因为他那一日弄伤了他？
　　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了。他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过，他等了这几日，忍了这几日，也实在是够了，累了，倦了，厌了。
　　他留曾如春在这里，说要在一起，他到底是图了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啊。更不要说是曾如春的心思了。
　　他还能怎样呢？他是见不得鱼死网破的场面。
　　既然这人实在要去，那就去吧。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也不再看曾如春，就闭了眼，说：“好，曾如春，你走，你走吧！”
　　曾如春睁开了眼，简直不敢相信，半天才回过了神来，又悲又喜，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朝他深深一拜，就说：“那我就先在这里谢过冯公子了！”
　　他睁开了眼，看曾如春如今脸上才算有了几分血色，知道这人是真心实意的不想和他在一起，就觉得心口针扎一样的痛。他垂下了眼，低声的问道：“那朵雪鹂是你的原身么？”
　　曾如春似乎也有些不敢看他，就垂下了头，说：“不，我以前拿它来放那孩子的魂魄。”
　　他静了静，只轻轻的呼了口气，知道自己话一出口，就再难收回，此时若是没了话说，曾如春只怕就要走，心里又不忍，又不甘，就又问：“那孩子有名字么，说来听听？”
　　曾如春脸色变了变，把头朝旁边一扭，低声说道：“有吧，可我忘记了。”
　　他静了一会儿，又问：“你有给他起过名字吧，如春，说给我听听？”
　　曾如春惊疑不定的望着他，半晌才说：“曾衍。”
　　他心说，是了，你们姊弟二人都恨那宅子的主人，自然不肯让这孩子跟那人姓了。他便点了点头，说：“我记得了。”
　　曾如春瞧他一阵儿，居然就笑了，这一笑，大有冰消雪融的味道了。大约也是因为他松了口，说要放人，所以曾如春也松了口气，不再是前几日里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曾如春这一笑，于他却是久违了，就看得他心里一动，刹那之间，竟然恍惚了起来，就好像这还是他和曾如春夜夜相对的光景了。他只觉得胸口一热，就想搂曾如春入怀，可伸出了手去，才回过了神来，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曾如春脸上微微一红，然后就转过了脸去，半天才又笑又叹的说道：“冯公子以后可别这样了，不然以后怎么没了命都不知道呢。”
　　他一听这话，满腔的怨气和怒气就都涌上了心来，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就赌气般的说道：“你还管我做什么？反正你是要走了，既然要走，还管我怎样？你只管走，别再回来了。”
　　曾如春怔了一下，望了他好一阵儿，那双眼里竟显出了些恳求的意味来，想他之前怎样威逼，曾如春都不肯服软，如今他说要放，却又这样。那双眼看得他心烦意乱，便转过脸去，起身坐到了书桌旁，只看着那摊开的书卷。
　　曾如春半晌才低声的说道：“冯公子日后要好好的保重。”
　　那声音里有几分苦涩，几分心疼，听得他愁肠百结，恨不能拽着曾如春的手，让他别走。可他到底还是气曾如春冷了他的心肠，便默不做声的坐在那里，背朝着曾如春，装出了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
　　曾如春苦笑了一下，深深的看了他两眼，这才离去。
　　他埋头看着那手里的书卷，听到那人朝门那里走去，推开了门，又合了起来，他怔了怔，突然起身朝门口跑去，那门已经掩住了。
　　他原本想着这就撒了手，放曾如春走算了，可一听那门合起来的声音，却还是慌慌忙忙的丢下了书本，不顾颜面的追了出去。可推开了门，只有寂寂的夜风拂面而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
　　那外面细雨早就停了，地上落满了薄薄的月光，就好像早春新下的雪，他站在那门前，突然就气恨了起来。
　　他沉着脸，走进房来，摔了门，在那书桌旁坐定了，看着那陶碗里的莲花，一时默然无语。
　　他原本想着要舍得，你走就走好了。说起来，也不过是你情我愿，逢场作戏罢了，你既然不肯，我又何必苦苦挽留？
　　可曾如春如今是真的离去了，他却又觉得心酸不舍，仿佛被人掏了心剜了肺似的。
　　结果那一晚也不知道几时睡的，早晨被明桥进来唤醒，他还趴在书桌上，起来之后，脖子又酸又痛，他的脸色就越发的难看了。
　　明桥被他挡了那几日，如今终于进来了，便仔仔细细的四下里瞧了好些遍。看了只觉得纳闷，心说我也没瞧见什么蹊跷啊，又装作扭了脚的样子，偷偷的望了望那榻下，只看那坛子还好好的藏在那里，心里更是长长的松了口气，想着这就哄了少爷出去，自己再把这坛子偷了出去，早些处置掉了吧。
　　他心里想着这事，再一看少爷，只说糟了，少爷怎么好像失了魂似的。于是就慌忙的说了些好笑的话，想着要逗主子乐一乐。只是那冯琦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终日里都懒懒的，对什么都没了兴致，不管他说了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看得他暗暗发急。只有说到了小公子的时候，才略略回过了些神，就说要去看看。
　　明桥眼看着这少爷神情总是有些怔怔的，好像失魂了似的，就提心吊胆的在一旁跟着，又看这少爷只有见着了小公子的时候，才有了一丝笑，就咯登一下，觉得不对了。
　　他先是故意拿了话来问，可少爷虽然没什么精神，答的话儿却还是没出什么错，明桥心里就越发的奇怪了，想着这也不像是失魂症啊？难道少爷这命格刚改了过来没几日，就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不成？
　　他还要拿言语再试探，冯琦就好笑了起来，说：“我也吩咐了平德，要他帮你寻访你姊姊。不过我如今也该回去了，所以要他们先收拾着，他还走不得，还得在这里留一留，等明后天，事情都办妥当了，我就打发了他先回去。不过要是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消息，你可千万别急。”
　　他就一跪，说：“少爷……”
　　冯琦就喃喃的说：“也该回去了。”
　　他看着少爷的神情，像在看什么远得瞧不见的地方似的，总觉得少爷是伤心了，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虽然看起来是那么大的一个宅子，可收拾起来也不慢，这些下人跟着冯琦出来这么些日子，听说主子如今要回去旧宅，各个都欢喜异常，自然是打起了十分的精神来，不必平德催促，就把东西都打点得清楚明白，妥妥帖帖，只等主子一句话了。
　　明桥眼看着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可冯琦虽然口里说着要走，东西也七七八八的指点着下人们收拾着，可临要走了，却又烦躁了起来。
　　平德已经先他们一步动身，回去了旧宅。等不及的人，也请先回去的人带了信和新鲜的玩意儿，如今只等少爷说话了。
　　他就想着，也该动身了么？
　　午后冯琦去看小公子时，突然又说了，要给小公子起名字叫冯衍。又说倘若他们回了旧宅，别人问了起来，只说这孩子的娘姓曾，以前怪我风流成性，便把他叫作了曾衍。还要明桥把这话记牢，千万不能说错。
　　明桥一听这话，立时就想起了那卖糕阿婆说过的话，就出了一身的冷汗，想着难道这小公子不是死而复生，反而是冤魂作祟不成？
　　冯琦见他这样，自然知道他怎么想，就说：“随便取了一个，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明桥心里就犯了嘀咕，说百家姓氏，您取哪一个不成？
　　他也知道少爷的脾气，不敢硬劝，又想着反正等他们回了旧宅，小公子自然只姓冯，以前姓裴还是姓曾，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所以也就算了。
　　冯琦又叫了莲花糕来，也不吃，只捏在手里端详着。见了他，就问，是那前些日子里送了糕来的阿婆么？他就说，可不是她么？
　　冯琦就拿了张纸，仔细的写了“莲花糕”三个字，他在一旁侍候着，只觉得啼笑皆非，心想少爷这是怎么了。
　　结果冯琦写完了又不乐意，说这纸不好，害他巴巴的又跑了出去，买了许多的纸回来，又在心里嘟囔着，说，买这样好的纸，知道的说要包糕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投名帖呢！
　　冯琦又叫他去把各样糕点都买了些回来，选了那种冰白色的纸，上面有鹅黄色的碎纹，小心翼翼的包了，然后神情郑重的和他说，夜半要祭一祭这莲池的亡魂。
　　他是暗暗叫苦，只好也在少爷书房里守着，不去睡觉，等到了半夜，就跟着少爷去了莲池旁。他看少爷把那包好的糕点和瓜果都摆在案上，神色有几分黯然，他也不知道是该带酒还是茶，所以就都备上了。冯琦就拿了茶，又看了看他备下的香，就说：“这满池都是莲花，也不必点香了，弄得烟熏雾绕的，反倒不好了。”
　　他点了点头，又看少爷望着手里的茶，黯然的说道：“是了，清水一杯就好，连茶也不必了。”
　　他听少爷说这话，竟然有些难过了。他自小跟随冯琦长大，实在是太知道这人的脾气了，想着少爷果然是舍不得那妖怪么？
　　冯琦也没再和他说什么了，只是怔怔的望着那满池的莲花，就说：“我这就打算要回去了，以后再来看你……只怕也不容易了。你既然不愿与我在一起，我也实在不该强求。倘若你能投胎转世……”
　　明桥一听这话，心说不对，这哪里是要祭拜亡魂的意思，分明是要道别了，倒好像真是说给那女鬼听的。
　　再一看，那冯琦也说不下去了，就端了那盏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低声的说道：“我也就不必再回来这里了。”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明桥就望着莲池，也拜了一拜，然后才小声的说：“我家少爷虽然有些风流，却也是个好人，倘若他有对不住小姐您的地方，您千万别怪他，是天公不作美，才教你们两个有缘没分。做鬼这样苦，您还是寻个好人家，早早的托生了吧，也免得我家少爷空牵挂。”
　　那夜风轻轻吹来，明桥一抬眼，看到那池里的莲花轻轻摇摆，就叹了口气，收拾了起来，仍旧回去了。
　　冯琦从莲池回来，就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也没留意，就仍旧回到了书房前。他刚推开了那门，就觉得有些恍惚，就好像他那一日从行院里回来，也是如此的心不在焉，可一抬头，却见到曾如春站在书房里，便又惊又喜，把什么心思也抛却了。
　　他怔怔的站在门口，刚一抬头，就瞧见那头一晚坐在他灯下的女子，满腹思绪的站在他房里，见他回来，有些讶然，但还是落落大方的向他行了个礼，出声唤他：“冯公子。”
　　他细细的回想了一阵儿，然后才问：“你是那……十七妹？”
　　那女子微微一笑，就说：“冯公子好眼力。”
　　他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说：“你来做什么？”
　　那女子就笑，柔声的说道：“冯公子就要走了，我来饯行。”
　　他好笑了起来，“你来替我饯行？为了什么？”
　　那女子笑而不语，他胸口一紧，就说：“是我时日无多了么？”
　　那女子掩住了口，吃吃的笑了起来，说：“冯公子命这样硬，来日方长呢，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是听说你要替那小书僮寻他的胞姊？”
　　他皱了皱眉，说：“是，怎么？”
　　那女子就微微的点了点头，说：“那女子卖身为奴，不堪受辱，已服毒自尽，去了两年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便沉得没了底，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便冷笑了一声，说：“你是妖怪，如何能知道那阴司之事。”
　　那女子望住了他，神情里有些悲悯。
　　他这才恍然大悟，静了静，就说：“是他要你来的么？”
　　她便说：“既然公子都明白，那我便直说了。他特意寻访过了，那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听了这话，情不自禁的就把手里的书卷握得越发的紧了，有些苦涩的问道：“他怎么不来亲自告诉我？”
　　她微微一笑，说：“他不来告诉你这消息，还有一个缘故。”
　　他吃了一惊，就问：“怎么？”
　　她一低眼，从袖中取出一个梅花小镜，然后才说：“那女子死时身着红衣化为厉鬼，和他姊姊原是一样的。还得麻烦冯公子请人来这园子里做做法事，让她们诉一诉冤屈，早日超脱了，也算是为公子积德。”
　　他顿了顿，望着桌上那陶碗里的雪鹂，问说：“既然已经化为厉鬼，便是放不下了，说了又有什么用处，只怕还是要烟消云散。人都死了，过往一切便如隔世，她们到底有什么冤屈，死也不肯投胎转世，非要化为厉鬼？”
　　她眼底一黯，就说：“既然公子也说人死事了，那往生之事，何必还要提起？”
　　他心里一痛，就说：“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不愿再见我么？”
　　那女子愕然，问道：“什么？”
　　他也是一口气闷在了胸中，上不去下不来，如今见了这女子，又想起曾如春，也就不顾了，索性把话说开，就问道：“他如今对我，是半点情意都无了，对不对？过往一切，都如转眼云烟，所以才不来看我，我要走了他也不来见我一面，是不是？”
　　她惊愕的望着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半晌才说：“冯公子，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明白什么？”他皱起了眉头，暗暗地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心里憋闷不快，难以形容。
　　那女子脸上便有了几分轻蔑鄙薄之色，一字一句的对他说道：“冯公子，你既然不是真心待他，又何必非要留在他身旁？你把他当了什么？”
　　他听了这话，耳边轰然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只觉得半身冰冷，半身火热，仿佛有人敲开他的头颅，硬生生的灌了一盆雪水下来，又仿佛有人在他脚底塞了个火盆，烫得他不能立足了。不知不觉中，就出了一身的汗。
　　那女子见他这样，也不再多言，就款款的行了个礼，把那梅花小镜给了他，说：“这是你那书僮离世的胞姊之物。寻了这个来给你，我们家三哥也算对得住你了。”
　　说罢，那女子就要离去。
　　他慌了手脚，忙道：“等等！”
　　那女子回过了头来，他就讪讪的说道：“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姑娘。我要请了和尚来做法事，这法事若做了起来……会伤着阿衍么？”
　　他想问的其实是，会不会伤到曾如春？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那女子就说：“那倒不会，只是做做法事，或许能散一散这园子里的怨气吧。”
　　语毕，就要离去，他越发的慌乱了，就又脱口喊道：“等等！”
　　那女子又回过了头来，抬起了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地望住了他。
　　“他……他好不好？”他问了出来，又觉得万分的尴尬。
　　那女子却不问他口里的那个“他”是谁，只是轻声的说道：“冯公子，既已别过，又何必再问。”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就说：“好……我、我也要走了，你教他也多……多保重。”
　　那女子瞧住了他，叹了口气，就转身离去了。
　　那门咿呀一声，合上了。
　　他颓然无力的坐在了那里，双拳捏紧，又悲又喜，想着，是了，原来如此，可笑自己竟然瞧不出。
　　曾如春是怪他没有真心呵。
　　那曾如春之前来见他，不过是想谋害了他，为自己和那外甥寻一条出路罢了，却没想到后来会和他那样欢好。
　　那时曾如春还是存了要害他的心，所以即便知道他没些真心，不过是贪图自己的身子，却也忍了下来。
　　可事到临头了，曾如春却舍不得要他的命，还是放了他出来，可他却险些化了曾如春。
　　如今既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那人也没了什么牵挂，便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原本脾气就大，虽然一早就知道他是半点真心也无，可见他身上沾了些脂粉味却还是气成了那样。如今见他不过是还想着像以前那样和他夜夜欢好罢了，自然就灰了心，宁死也不愿和他那样不明不白、委曲求全了。
　　可他竟然到了这一刻才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又可叹，又心痛。
　　他整个人呆坐在那里，望着烛火出了半天的神。
　　明桥因为他白日里吃得少，夜里送了消夜过来，见他发呆，就大着胆子叫他道：“少爷！”
　　他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问说：“怎么？”
　　明桥就小声的嘟囔着：“少爷您怎么了，做出那副样子来，就跟那些小丫头想情郎似的。”
　　他脸色大变，就怒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第十章

　　明桥被他叱责，也是吃了一惊，吐了吐舌头，就说：“少爷千万别动怒，我胡说呢。”
　　他忍了忍，只觉得恼怒了起来，就把手里的书摔在了桌上，长长的呼了口气。
　　明桥就垂着头，低眉顺眼的在一旁侍候着，想着少爷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他半晌没出说话，双眼直直的望着前方，眼底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明桥瞧着有点怕，刚想开口，就听少爷突然问他说：“你刚才说我……怎么了？”
　　明桥垂着头，做了个鬼脸，转了转眼珠，这才说：“我是说……说少爷您那郁郁寡欢的样子，倒好像是……少了个红颜知己来陪似的。”
　　他嗤笑了一声，就说：“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作红颜知己？”
　　明桥一听他没了怒意，就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的说着：“就是知情知意的美人。”
　　他听着那“知情知意”四个字，便觉好笑，可还是板起了脸来，说道：“怎么，那知情知意的，难道不是你么？难道你是说我在想你了？”
　　明桥险些被呛住，就慌忙的说道：“那是明桥胡乱猜的，当不得真，少爷心里想些什么，我哪儿能知道呢？”
　　他沉吟片刻，就“哼”了一声，说：“你跟了我这么久，连我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再猜猜。”
　　明桥暗暗的呲了呲牙，就硬着头皮，胡乱的说着：“少爷是在想晚上的菜色么？还是想着账房上的事？要么就是想着咱们都要回去了，旧宅那里的人就要多出来了，只怕要送出去些。”
　　他板着脸瞥了明桥一眼，就又慢慢的说道：“明桥，你再猜猜看，倘若还是猜不出，就留在这里与我守园子吧。”
　　明桥被他逼得没了法子，索性豁了出去，就说：“少爷，您心里有事，是在难受着呢。”
　　他怔了一下，想要说话，却又只觉得词穷，脸上的神情就更加不快，沉声说道：“你懂什么？”
　　明桥撇撇嘴，不怕死的说道：“少爷，明桥是什么都不懂，可伺候了您这么些年，您么，明桥还是懂得的。”
　　这话惹得他越发的恼了，就说：“放肆得很！”
　　明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起头来，朝他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他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也不教明桥起来，只说：“要回去了，你高兴么？”
　　明桥笑得更是连嘴都合不拢了，就说：“怎么不高兴？外面千好万好，哪里有家里好的半分好处。”
　　他垂下了眼，看着明桥笑得那么开心，就淡淡的说道：“是么？那里又不是你的家。”
　　明桥怔了怔，不明白少爷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站起了身来，喃喃的说：“那倒是我的家，可我怎么就不觉得高兴呢，我怎么……”
　　怎么就不想走呢？
　　明桥瞧了他半天的脸色，突然说：“少爷，您是舍不得么？”
　　舍不得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舍不得什么？这园子么？这……书房？还是那莲池？
　　还是……那曾如春？
　　他颓然无力的坐了下去，挥了挥手，叫明桥下去了。
　　明桥瞧着他，欲言又止，他就说：“你先下去吧，我静一静。”
　　他在那书房里坐了许久，也不叫人掌灯，只在那夜色里静静的坐着。他也不叫明桥进来，就慢慢的翻着他的旧物，被他摸出了那枚金花扣，握在掌心，便失了神。
　　那一日他把那金花扣其中之一扣在了曾如春的身上，后来曾如春却怎样都不肯还他，他就只好把剩下的那一枚收了起来。却不想如今临要走了，却被他摸了出来。
　　他手心握着那枚金花扣，不知不觉间就站起了身来，竟然朝那莲池走去了。
　　月色寂寥，夜凉如水，他站在那莲池旁，看着那莲花朵朵，都静立在水面之上，端庄舒展，不摇不动。
　　“我那时也忘记了问……”他才开了口，却又顿住。
　　他明知道曾如春不会回来见他，为什么还要在这莲池边说这些话？
　　可他天亮就要离去，倘若此时不说，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了相见的一日，心念至此，他便觉得有些苦涩，却还是自顾自的说着：“我那时也忘记了问，你说不见了我的金花扣，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的声音飘散在那莲池上，无人应答，仿佛一点点的沉没了下去，落在了那夜色里。
　　他笑了起来，却又觉得心里难过了，就低声问道：“那金花扣还在你那里么？”
　　那莲池静得仿佛是一幅画，一幅伸了手就可以揭下来的画，他也知道等不到回答，便微微的点了点头，就说：“若还在你那里，就留着吧，不必给我了。”
　　他转身走了回去，手心里紧紧的握着那枚金花扣，只觉得说不清的气闷，道不出的难过。
　　他一面派了人去打听这宅子里后人的境况，一面也暗暗的又着人先带了信给平德，指望着能查出明桥的姊姊究竟是卖给了哪家为奴。
　　这后一件事，明桥却并不知道。他把那面梅花小镜藏在袖中，却一直不曾告诉明桥实情，一来是没有个交代，只觉得张不开口；二来也是觉得这孩子太过可怜了些，怕他伤心了，就想着还是拖一拖，慢慢再告诉他。
　　东西都收拾了齐整，他们天亮便要动身上路了。那做法事的和尚都寻好了，只说要做七天七夜，冯琦便又多留了几个稳重的下人在这园子里看护着。
　　这身着红衣而死的多为女子，都是生前含恨，死后化为厉鬼，那怨气冲天，极难消解。倘若拖得时日久了，只怕连为了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了一股怨气，倒是祸害人间，为患不轻了。
　　他也知道那女子不过是含恨而死，并非罪无可赦之人，可这莲池里的一条条性命，终究还是血债，曾如春让那十七妹来带话的意思，其实也不过是想请他着人来做场法事，驱散了那怨气罢了。他想着曾如春心里必然是极其的不忍，此时不知道在哪里难过着，可惜他却连见也见不着，不然的话……
　　他叹了口气，不然的话，他又能如何，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他又想着，那女子投水时，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番情状；又想着那时曾如春不过是个少年，从此丧命，可言语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悔意和怨恨，还一心看顾着姊姊唯一的骨血。他想到这里，便觉得心痛万分，不知道这人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难道只有那一池的莲花相伴么？
　　那一园的凄风冷雨，孤星寂夜。
　　曾如春怎么忍得住？
　　他们一干人众都出了那园子，就要上路。
　　临走时，他看着明桥拿了锁把那园子的后门锁上，那喀啦的一声，听得他心口一颤，慌忙的就回了头，上了马车。明桥就在马车外面说：“少爷，该上路了吧？”
　　明桥虽然在这里住了些时日，离开时也觉得有些不舍得，可终究是个孩子，想到要回去旧宅，就雀跃不已了。
　　路上他在马车里也是无趣，就和明桥说：“回去了，就送你出去好不好？”
　　明桥就笑嘻嘻的说道：“我这样知冷知热，知情知意的人，少爷舍得么？”
　　他听这话，先是不经意的一笑，然后却又怔住了。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想起了曾如春。
　　这几日里，他总是想起曾如春。明明离得越来越远了，他怎么还是想着曾如春呢，他也不明白了。
　　在路上明桥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也是想，曾如春不知道见过了没？尝了什么时鲜的果蔬，他也只是想，曾如春不知道吃过么？不管是瞧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能教他想起曾如春来，也不管是相干还是不相干的。
　　只是这“知冷知热，知情知意”八个字，实在是和曾如春沾不上半点儿边了。
　　他口里喃喃的念着那八个字：“知冷知热，知情知意。知冷知热，知情知意。”念完两遍之后，便苦笑了起来，心说怎么就又想起了曾如春呢？
　　这一路上，也是不知不觉的，他心里就总是在想着曾如春了，想着曾如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想着想着，便觉得胸闷气短，做什么都没了兴味，连快要到家了，也没些高兴快活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里就想着，或许因为这曾如春是个男子，又算计了他，又那样的爱他，所以自己才会总是想着曾如春了。
　　想到了这里，他就忍不住微微的笑了起来。他闭着眼，想着曾如春的神情，想着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沾了些脂粉味，曾如春就发了怒，把那写满了他名字的纸都震碎的样子，那带着墨迹的纸片翩翩落下，似蝶，似秋叶，又似雪片。
　　他想着曾如春恼怒离开时的背影，那纸片如雪一般纷纷落下，教他瞧不真，看不明。他睁开了眼，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落在眼里的，却是马车外匆匆行走着的行人。
　　他就仍旧取出了那枚金花扣来，细细的端详着，可想着想着，就越发的心烦意乱了起来，只觉得寝食难安。
　　他想，我怎么会这样的想着他？我是不是害了什么病？可思来想去，只觉得心难安，意烦乱。
　　他这一路回去，也和来时大不相同了，丝毫没有了玩乐的兴致，入了行院，也只觉得扫兴，便草草的离开了。
　　到了后来，干脆就在马车里闷坐着，也不出去了，又叫明桥把那陶碗拿了过来，在马车里小心的护着。那朵莲花白日里开着，夜晚就收拢了，也和人似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就喃喃的和那莲花说着些不曾和人说过的话，只把那雪鹂当了人。
　　可那也不过是朵莲花，哪里听得懂他的话，答得出他的问话？
　　他心里就越发的难受了，就好像有人剖开了他的心，缝了一堆乱麻进去，直让他理得头痛。
　　小公子倒是一路都好，偶尔要有个头疼脑热的，陶碗里的那朵莲花上，竟然也瞧得出；小公子身上不好了，那朵莲花便有了感应似的，也不怎么精神了。他心里就暗暗称奇，又想着那曾如春说了不来看他，难道就不来看看这孩子么？
　　难道这人就真的绝了情，断了念不成？
　　一想到这里，他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怨气，不想再对着那雪鹂了。
　　明桥瞧见了，就说：“少爷，您还是给我拿着吧，若是失手打了，教我哪里去赔一个给您？”
　　他怔了一下，却把那陶碗捉得越发的紧了。
　　明桥看他这样，就试探着又叫了他两声，他半晌才说：“是了，倘若打了，再去哪里寻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他说完这话，竟然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就把手里的陶碗递给了明桥，笑着说道：“你果然是知冷知热，知情知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明桥也不知道这话是哪里触动了他，但见他终于舒展了眉头，露出了笑意，便也觉得很是安慰。
　　他如今回去了那旧宅，把小公子也稳妥的安置好了，只等过些时日，就把那孩子接了回来一起住。
　　后来平德就和他说，先前住在那宅子里的老爷只剩一个儿子了，也是个败家的，如今已经落败到了要将祖上的坟地卖出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就说：“这算报应么？”
　　平德就唏嘘不已，说：“谁说不是呢。”
　　只是明桥姊姊的事，却还寻访得不甚清楚。卖儿卖女的穷苦人家，毕竟比不了那些大宅的子孙，寻访起来很是不容易，明桥当年的契书写得也不是很明白，平德着人查了许久，还是没什么头绪，那面梅花小镜放在他那里，就是一块心病，让他寝食难安了。他有好几次就想着干脆对明桥说了，可都说不出口，这事便一直拖了下去。
　　冯衍周岁那天，冯家大张旗鼓的把他从外面接了回来，又在宅前摆下了流水宴，弄得方圆百里，尽人皆知。
　　可冯衍回来那一夜，他却病倒了。
　　他原本抄着手，在那廊下看花，可要转身回头时，却只觉得眼黑头昏，就那样晕倒在了走廊上，吓得远处随侍的众人都慌了手脚，匆忙就要跑上前来。
　　明桥离得原本近些，一见到少爷突然就没了知觉，也是吓得脚软，就要着人去叫大夫，一面先去掐少爷的人中。少爷被掐了半天，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把明桥吓得心底发凉，就着人把少爷小心的扶起，说是这廊下有风，先送入房内再说别话。
　　哪里想到刚把少爷扶了起来，那面梅花小镜就从袖中滑落，跌落在了明桥的脚旁，那镜面上竟然就裂开了一条齐整的断纹来。
　　明桥认出了那是胞姊之物，脸色霎时就变得惨白。
　　这时被人抱在怀里的冯衍突然大哭，一时间情形就更是混乱，老管家叫人把小公子抱了下去，一面着人把少爷扶回了里屋，小心的放在了床上。又各处都请了大夫来看，却也说不出这是个什么奇怪的病症，究竟怎么才能救得。
　　冯琦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只是不动。
　　明桥见了那小镜，又想着少爷有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了。他如今日夜的守着少爷，想起自家姊姊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又想着少爷好端端的回了旧宅，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又突然弄成了这个样子，只觉得心里悲苦，竟然忍不住就哭了出来，他这一哭不打紧，勾得那一旁站着的下人都哭了起来。
　　老管家一只脚刚迈了进来，就瞧见他们这副哭丧似的样子，被气得不轻，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又另调了些人，再来服侍。
　　那时房里半个人都没有，只剩下冯琦静静的躺在那里。那陶碗仍旧摆在桌上，莲却合拢了花瓣，并未绽放。
　　灯下便有青烟自那碗莲里袅袅散出，那烟凝住，化成一个人形，就朝床那里走了过去，怔怔的望着冯琦。
　　那人不是曾如春，又能是谁？
　　曾如春站在他床边，一时间默默无语，只是坐在那床边望着他。
　　可不论那人怎么看，冯琦却都只是一副毫无知觉，动也不动的样子。
　　那房里静得只听到曾如春和冯琦的呼吸声，就听曾如春低声说道：“那小镜原本是那女子贴身之物，给了那童子，自然无碍，你怎么……就偏偏要藏在袖中，还藏了那么些日子？”
　　那人也不像是在问话了，虽然冯琦也答不了他。
　　那人一垂眼，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有些气恨的说道：“早知道你这样的……”
　　哪里想到那只手却突然就从帐子后面抬了起来，紧紧的捉住了曾如春。躺在那里的冯琦就睁开了眼，望住了曾如春。
　　曾如春又惊又气，就沉下了脸，甩手就要离开。
　　冯琦见他要走，就握紧了，说：“我实在是想你。”
　　曾如春怔了一下，就又沉下了脸。
　　冯琦又说：“你想不想我？”
　　曾如春咬了咬唇，就要挣开他的手。他干脆坐了起来，两只手都握了上去，就说：“我一日不见你，心里就想得很。我想着我不在意你，可不知怎么的，却又只想着你一个。你那时说死也不肯再和我在一起，我又不知道你如今心里是怎样想，正好那女子想要上我的身，我就索性装上一装，看你来不来见我。”
　　曾如春听着前面的话，眼里便是一亮，咬紧了嘴唇，只是看着他；可听到了那后一句话，手就抖了起来，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恨得。
　　冯琦看着曾如春涨红了脸，却还是不肯松开，只怕这人就要甩手走人，不肯再听他多说一句。也不等这人回答，就又问说：“你是不是怪我没些真心，还说要和你在一起？”
　　曾如春吃了一惊，眼里流露出诧异和渴望来，不言不语的望着他看了一阵儿，却又扭开了脸。
　　他就喃喃的说道：“如春，如春，倘若我不在意你，又怎么会这样想你？”
　　曾如春怔怔的坐在他床边，头扭向一边，不肯看他。
　　他握紧了，靠近了，这才又十分认真的说道：“我知道这话说来，你一定是不爱听的了，可我却实在不能不说了。我也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可我想着，我如今这么的想你，你是不是也这么的想我？倘若是了，那我们怎么就不该在一起呢？”
　　曾如春恍惚的伸出了手来，抚摸着他的脸，轻轻的说道：“冯公子，何必呢？”
　　他捉住了曾如春的手，贴在他的脸上，顿了顿，就说：“我那金花扣，原本是一对，如今你拿了那一枚，就是我冯家的人了。你说是不是？”
　　曾如春嘴唇动了动，却并未出声。
　　他叹了口气，又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就说：“你看看这是不是真心，有几分真心？看明白了，就说给我听听，我原本以为我不在意的，可如今也实在是糊涂了。”
　　曾如春被他握住，就垂下了头去。他看着那双眼睛低了下去，就觉得胸口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他极其认真的说道：“我从来没对谁这样过，如春，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真心了，可我想着你，心里就只有一个你了，这话却实在是真话，没有半句的虚假。你难道就不想我么？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你难道就不心疼么？”
　　曾如春猛地抬起了头来，凝神看了他半晌，然后低声的说道：“你这时心里有我，要是日后变了心呢？”
　　他一听这话，就突然笑了起来，曾如春眼底便是一暗，就灰心的扭开了脸。他急忙就说：“我虽然不能说日后必然对你一心一意，可你这时要是丢下我一个人，难保我今后就不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这样爱我，那吃亏的，不还是你么？你说是不是？”
　　曾如春被他握住了，原还指望听他发誓说永不变心，哪里想到会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却被他搂住了，就在自己的耳边轻声的说道：“倘若我真的变了心，你就杀了我，怎么样？”
　　曾如春僵在了那里，他搂紧了，再也不肯放开。
　　“怎么……说这种话？”曾如春声音有些哽咽了。
　　他轻笑一声，就亲了曾如春一下，低声的说道：“因为我不舍得你再离开了。你若不在，我便是生不如死。”
　　曾如春犹豫了一下，便也拥住了他。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说：“我叫他们进来了？我为了要在这里装病，躺了那许久，实在是又饿又渴，没有半分力气了。”
　　曾如春就要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了，他笑着说：“也叫他们把衍儿抱来，给你这个做舅舅的看看？”
　　曾如春微微一笑，说：“怎么好端端的又多出来个舅舅？”
　　他也没些正经，就笑着说：“多了一个舅舅，和我住在一起，将来好教习我那孩儿，考取了功名，替我们冯家光宗耀祖。”
　　曾如春望住了他，半晌，才低了头，默然说道：“那百年之后呢？”
　　他就笑，说：“你拿着我的金花扣，等我转世，再来寻我，好不好？”
　　曾如春咬了咬唇，就说：“我哪里认得你。到了那时，你也不认得我是谁了。”
　　他摸着曾如春的脸，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可不成，管我成了什么，蚂蚱也好、蛤蟆也好，你都得来寻我，来见我。你拿了我的金花扣，便是欠了我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曾如春也被他的无赖话逗得笑了起来，望住了他，就有些失神，说：“生生世世。”
　　他亲了曾如春一下，就说：“你跟我说，如今哪里也不去了，只留下来和我一起，和衍儿一起。”
　　曾如春先是摇了摇头，他的心便是一沉。
　　曾如春见他变了脸色，就说：“我的原身不在这里，待不久。”
　　他便松了口气，说：“我们这便回去。”
　　曾如春又摇了摇头，他便急了，说：“如春。”
　　曾如春红着脸，就说：“迟些日子，你陪我回去，我把那朵莲花指了给你，你再教人移回来，我就能在这里长久了。”
　　他见曾如春终于应允，便是大喜，搂紧了，这才说道，“如春，我实在怕你不肯。”
　　曾如春也握住了他的手，就说：“你若有心，我又怎么会不肯？”
　　那一夜便是红烛高烧，春光无限。
　　两人相依相偎，永不离分。
　　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全书完》

　　番外 梅花镜

　　冯琦醒来的时候，唤了明桥进去。
　　明桥没忍住，眼泪又落了下来，想，老天开眼，少爷总算没事。
　　他当时瞧见少爷袖里滚落出来的那面小镜，脸上就是一白，再没了半点血色。那面梅花小镜跌在他的脚边，镜面上就齐齐的裂出了一条断纹来，他认得那是他胞姊之物，心里也明白了，只怕少爷是寻到了，却又不敢告诉他。他那晚在少爷床边，看着少爷昏睡不醒，就哭了起来，气得老管家一挥手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老管家后来就骂他说，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了，多晦气的事，哭什么哭？
　　老管家哪里知道他心里的事，他只有姊姊一个亲人，又只有少爷待他最好，那时那刻，他只觉得这世上他最亲最近的两个人都没了，心里悲痛难忍，哪里还能够不哭？
　　结果他那一双眼睛早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就好像两颗山核桃似的。此时听到少爷的声音，又惊又喜，慌忙的走进去的时候，便小心的遮掩着，不敢抬头。
　　冯琦正坐在床边穿着衣裳，见他进来，手便停住了，对他说：“我听平德说那小镜没了，是不是你捡去了？”
　　明桥这时才突然想到这事，扑通一声跪在了那里，说：“少爷，那小镜什么的，小人实在是不知道。”
　　冯琦说：“我不是怪你，这件事也是我做得不好。若不是你拿的，我便叫平德去寻了，是哪个下人私拿了，就教他拿来还你。”
　　明桥听了这话，鼻子就是一酸，忍不住抬起了头来，眼泪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转，然后就落了下来。
　　冯琦叫他起来，然后又说：“我是怕你承受不了，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没有放在屋里，也是怕下人收拾的时候弄坏了。唉，没想到……竟然还是把它给摔坏了，你不怪我吧？”
　　明桥拼命的摇着头，那原本也是个最不值钱的梅花小镜，少爷这么做，也是为他着想，他怎么会有怨言。
　　冯琦说：“你若是想替她烧些什么，自去帐房上支钱，都记在我的名上就好。”
　　明桥含泪点头，要跪下来谢恩，却被冯琦一把拉住，说：“明桥……”
　　明桥呆呆的看着冯琦，冯琦摇了摇头，突然说道：“我听人说，她是因时疫而亡的，她实在是命不好，你也别太难过了。”
　　明桥看这光景，却也猜出了七、八分，知道这主子是在宽他的心了，越发的难过，却不敢露出来，就低着头答应了。
　　冯琦就让他回去歇着了，并不要他随侍。
　　明桥因为太过伤心，一直都有些恍惚，如今回了自己的房里，也没有洗漱，倒先发了半晌的呆，然后就抱着那小镜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早晨去少爷那里的时候，只觉得精神还有些不清，隐约好像有人在暗处看他似的，他也没怎么在意，只以为是伤心过度，累着了。
　　冯琦半夜醒来，倒是精神得很，他是睡着了不知道，听别的下人说，少爷半夜偏偏要去赏花，教一帮人心惊胆颤的跟着去了池塘边上，硬是站了半宿，最后终于看到一处满意的，还特地要人下去做了个标记，生怕回头找不到了。
　　明桥心里想，这一次回来，少爷倒好像是魔症了，若只是爱莲，倒也罢了，只怕是还对那妖怪念念不忘，那才叫不妙哩。
　　他还没见着少爷的面，平德叔就叫人来唤他，他心里犯了嘀咕，先朝带话来的下人打听，那人也不知道平德叔唤他何事，只是和他说，少爷不见了。
　　说一早不知道哪里的人来送了封信，少爷看了，就着人布置了间空房，对家里的下人说小公子的舅舅迟些儿便要来，要他们好生的准备。
　　说完竟然就牵了快马，只带了一个下人就从前门走了。
　　明桥一听这话就吓得不轻，这小公子是什么来历，别人不清楚，少爷怎么会不清楚？
　　平德叔和老管家尽心尽力的把这事瞒得滴水不漏，不过是怕惹是生非罢了，哪里就真的有了个冯衍冯小公子了？
　　平德叔见着他，就问他说：“少爷和你说过什么话？”
　　明桥不敢隐瞒，都一一照实说了，平德叔就叹了口气，望着他说：“你把那小镜埋了吧。少爷再硬的命，也折腾不起啊，他若是出了什么好歹，我怎么去见老爷夫人。”
　　他心一慌，也顾不得否认，就说：“我姊姊她……不会害人的。”
　　平德叔就说：“少爷怕你难过，不会和你多说。你姊姊她是身着红衣服毒自尽的，若是化了鬼，怨毒不比寻常，你趁早把那小镜埋了，再多烧些纸，不然她的念不断，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明桥呆住了，平德叔见他这样，也叹了口气，说：“各人有各命，你遇到了少爷，是你的命好，她遇上了那样的主子，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明桥心里难受，却也知道轻重，就点了点头，答应了。
　　平德叔一面打发人去寻和尚道士，一面早就着人去跟着冯琦，生怕有了些闪失。
　　可惜家人出去寻了半日，只有一个癞头和尚来了，说，急什么，既然说是要带人回来，那就自然会回来的，急也没用。
　　下午的时候，果然就有人说少爷带了人回来了。明桥慌忙的出去迎接，却瞧见少爷旁边跟了个年轻的男子，他心里咯登一下，就想，天哪，难道是那个妖怪跟来了不成？
　　这样想着，就偷偷的抬头去看，正巧那人也似笑非笑的拿眼来看他，他心里一慌，赶忙说道：“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冯琦说：“我这才出去了半日，你就急成这样了？难道又闯了什么祸，被平德给看住了？”
　　冯琦不过是拿他以前的糗事来取笑，想来也不知道平德叔要他去埋小镜的事，可他听了眼眶却突然一红，慌忙就低了下头，掩饰般的说道：“少爷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我是要伺候您的人，却连您的人影都瞧不见，能不着急么？”
　　冯琦心里正有事，也不疑有他，就说：“偏偏就你会说话。”
　　而后又说道：“我和曾公子去瞧瞧那池子里的莲花去，你们都不许跟来！”
　　说完就拉着那人的手，径自的朝后面去了，只把那一干下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等回过了神，就骂道：“还不去找平德叔，一个个的都杵在这里装什么土地爷！”
　　离他最近的那个慌忙的跑去了，他站在那里，心想那男子绝对不会是他的姊姊所化，可心里却还是犯起了嘀咕，想着，难道真是姊姊的鬼魂作祟么？
　　少爷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他如今才想到，或许就是那小镜的缘故吧？
　　他也是听说过的，女子若是要自尽，有冤屈未明、含恨在心的，只要身着红衣，死后必然不能托生，是要化作厉鬼徘徊人间，去寻冤仇的。怨恨越深，戾气越重，只是若是太久寻不到仇怨，只怕当初为了什么而死的都忘记了，只剩下了那股怨恨，弥久不散，历久弥新。
　　明桥心里烦乱，就又问说：“今早跟着少爷出去的是谁？”
　　便有人去唤了。
　　跟着少爷一同出门的那个下人，如今还在后面拴马，听闻叫唤，就来禀报。
　　明桥问说：“少爷今早出去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都一一说来，不许遗漏，不许隐瞒。”
　　原来冯琦一早就打马出门，一路飞奔，片刻不停歇，直到路边的一个茶亭，才下了马来，吃了口茶，不想就在那茶亭外碰上了小公子的舅舅，便一同回来了。
　　明桥心想，哎呀！这便就是鬼怪了，不然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巧事！再说了，这小公子是哪里来的舅舅！
　　明桥就说：“你快去寻了平德叔，把这话也学给他听，一字不许少的。”然后又说：“还有那个和尚人呢？快叫他来！等等，叫他去找平德叔！”
　　明桥也不敢硬跟着，结果他们一帮人偷偷摸摸的到了后园之后，才发觉园门竟然已经从里面被锁上了。
　　他心里也急了起来，平德叔却还没过来。这样要紧的关头，老管家也不在，他急出了一头冷汗，一时没了主张。
　　他急中生智，突然大声喊道：“少爷！少爷！小公子不见了！”
　　说完就示意一旁的家人去踹园门，一面又喊：“少爷，您倒是出来啊！”
　　平德叔这会儿也赶了过来，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那个脏兮兮的癞头和尚，笑咪咪的看着他们踹门。
　　明桥急得不成，说：“大师！您救救我们家少爷吧！”
　　那和尚摇了摇头，用手在那门上一点，园门哗的一下就开了，正在踹门的那几个人没站稳，竟然就跌了进去。门上哪里有什么锁，不过挂着一枝白莲罢了。
　　冯琦竟然脱了衣裳和靴子，赤脚站在那池塘里，满脸的泥水，旁边站着那个男子，见他们涌了进来，便略略惊讶的站直了身。
　　冯琦正在那水里不知道弄什么，见他们闯了进来，就发火道：“不是说了不许进来么！”
　　明桥慌忙的走上前去，一面说：“少爷啊，小公子不见了！”一面就想下池子把少爷拉上来。
　　冯琦一听这话，脸色就是一变，骂他道：“好你个明桥，我还没同你算帐呢，连我也敢骗！”
　　那癞头和尚慢慢的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朝冯琦低了低头，又对那男子说：“曾施主，别来无恙啊？”
　　那男子吃了一惊，就说：“你来做什么？”
　　那癞头和尚笑了笑，说：“当初众人计较了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了冯公子，曾施主却想独善其身，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那男子脸色苍白的护在了冯琦前面，说：“他命再硬，也禁不住你们那许多的鬼怪相缠！”
　　那癞头和尚便笑着说道：“难道你不是那许多的鬼怪之一么，又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众人这才算是听得明白了，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要算计少爷。
　　这才真真叫作引狼入室。
　　那男子一见言语不合，便把手一攥，那池子里便射出了千万条的水箭，直朝那癞头和尚的咽喉处去了。
　　那些下人都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平德叔急得跺脚，叫道：“少爷快到岸上来！”
　　那癞头和尚却不慌不忙的拿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圆，然后喝道：“收！”
　　那无数道银光竟然都被收到了那个圈里去，那男子脸色煞白，说：“道长，你别逼人太甚！”
　　那癞头和尚用袖子擦干净了脸，显出了本来的面貌来，果然就是那时的那个道士，明桥忍不住喊道：“居然是你！”
　　那道士点了点头，说：“曾如春，你且回头。”
　　那被唤作曾如春的男子却丝毫不动，只颤抖的说道：“道长，你何必做得这样绝！”
　　原来那池中已枯，哪里还有半滴水在？
　　众人几时在光天化日见过这样的情景，都吓得腿脚发麻，躲在暗处不敢露面。平德叔气得浑身发抖，对那道士说：“你们、你们两个竟然是一伙儿的！”
　　冯琦站在那泥中，脚边是一株白莲花，与别的都不同，看着却十分的眼熟。
　　冯琦眼看着这池中的水被那道士统统收走，也是呆了一下，突然怒声骂道：“你使得什么妖法！快把池里的水还回来！”
　　那道士笑嘻嘻的说道：“冯公子，救一个也是救，救十个也是救，你何不好人做到底？”
　　那曾如春刚要开口，却被冯琦拉住。
　　冯琦把眼一眯，突然就笑了起来。
　　明桥跟了这人太久，知道这是主子发火的前兆。
　　果然，就听冯琦一扬眉，大声说道：“我以为你是要求我，没想到你这是在逼我了？我偏偏只救他一个，你能如何？”
　　那道士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冯琦的脚下，说：“这池子里没水，只怕不好吧？”
　　冯琦气得厉害了，却越显得笑容可掬，说道：“你究竟想怎样？难道要逼我拿血养他么？别以为我做不出。”
　　曾如春吃了一惊，心慌意乱的看着冯琦，冯琦却并不理他，只是瞪着那道士。
　　那道士笑了一下，说：“上次多谢了冯公子的超度，曾小姐已经转世投胎去了。”
　　冯琦哦了一声，说：“不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你若是要人超度，何不早说？”
　　那道士笑嘻嘻的说：“冯公子，我如今只和你要一件物事，只要你舍得，我自然不再多来纠缠。”
　　冯琦说：“什么？”
　　那道士嘿嘿一笑，说：“那苏玉的梅花小镜，你拿来给我，我就与你们各走各路，从此相逢不相识！”
　　明桥的心一沉，不由自主的就把胸前护住了。
　　那道士口中的苏玉，只怕就是他的亲姊姊，他被卖入冯家之前，原本就姓苏。
　　曾如春惊慌的大叫道：“万万不可！那小镜上怨气太重，千万不能给他！苏玉的亡魂不曾超度，如今不知所终，这次若是被他拿去，不知要做出什么好事来！”
　　冯琦不动声色的从池中走了上来，拧了拧裤腿的水，然后才悠闲的说道：“你若要那个，早说便是了。”
　　说完又叫平德叔，说：“去把小剑儿叫过来，说他姊姊的东西留不得了，如今有人要呢。”
　　平德叔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点儿不自在，就朝园外走去了。明桥却还糊涂着，也跟着朝外走，他是怕胸前的小镜被那道士抢去了。
　　曾如春的脸色发白，刚要开口说话，冯琦转过去就喝斥道：“你发什么呆，过来给我披衣裳！”
　　一面说，一面朝曾如春挤了挤眼睛，曾如春勉强的走了过来，把衣裳给他披上，又帮他穿好。
　　冯琦略整了整，随便的套上了靴子，就朝那道士走了过去，热情的说道：“早说要那个，哪里还打这半天，走走走，先去前面喝杯热茶。”
　　那道士也笑了起来，说：“冯公子真是个爽快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也朝园外走去了，倒显得亲热，曾如春不大情愿的跟在后面，还是一副暗暗着急的模样。
　　没想到刚跨过园门时，突然迎面泼过来一盆鲜血在那道士身上，同时斜侧递过来一把剑，冯琦当即就伸手捉住，把剑抽了出来，转身就把那剑身抵在了那道士的脖颈，笑吟吟的说道：“道长，你的好手段，如今还使得出来么？”
　　原来平德叔泼上去的那一盆，却是狗血。
　　那道士一身的血污，难堪之极，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终于苦笑着说道：“冯公子，实话与你说吧，我当年一时起了妇人之仁，救了那莲花十三娘。哪里想到她竟异想天开，想与我结为夫妻，我是出家之人，因此不肯。她便将我苦命孩儿的魂魄拘在莲蓬之中，日吸阳气，才教那孩儿慢慢长大。她以此胁迫，逼我听命于她。我若是得了那小镜的阴气，炼得一把至阴之剑，才救得出我儿从此脱离苦海，不再枉害性命。”
　　冯琦哦了一声，说：“怪不得你当初竟肯帮他。”
　　曾如春却说：“若是你炼成那剑，只怕连十三娘她们你都想一并杀了吧！”又对冯琦说：“此事万万不可！”
　　冯琦沉吟半晌，却说：“等我问一个人。”
　　说完，就看向了明桥，唤道：“明桥，你过来。”
　　明桥呆了一下，却觉得胸前的小镜嗡嗡的作响，他慌忙的按住了，不想那小镜却颤动得越发厉害了。
　　他只觉得心口一痛，忍不住便拉开衣裳去看里面，原来那小镜的裂口处划伤了他的胸口，沾了他的血，镜面上雾蒙蒙的一片，突然化出一层雾气来。
　　那气凝了起来，在明桥面前显出一个红衣女子的模样。
　　他呆了一下，带着哭腔喊道：“姊姊！”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来摸着他的头，喃喃的说：“小君！真的是你！”
　　那道士和曾如春看到那镜面上沾了血，脸色都是大变，冯琦不知道轻重，居然说：“原来你就是明桥的姊姊。”
　　苏玉似乎这才瞧见了冯琦，就转过身去，缓缓地行了个礼，说：“明桥这孩子能跟着公子，实在是三生有幸了，我在这里替他谢谢公子您了。”
　　曾如春看这女子似乎并不糊涂，心里先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便说：“你若是为了明桥好，就该早日转世投胎，别再徘徊不去才是。”
　　苏玉眼神突然就变了，厉声说道：“我为什么要早日转世投胎？老天无眼，不能主持公道，我宁可化作厉鬼，就是为了取仇人的性命，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那道士突然说：“苏姑娘！你是至阴之体，要找世间之人寻仇，机会难寻！你若是肯帮我，我必然替你手刃了那仇人！”
　　曾如春当下就说：“苏姑娘，莫信他的话！”
　　苏玉大笑了三声，眼神变得怨恨刻毒，说：“你们方才的话我可全都听到了。这世上至痛，莫过于丧子，我偏偏就信他。”
　　说罢，就飘到了那道士面前，说：“全凭道长做主了！”
　　那道士伸手一抓，苏玉顿时消失在了半空。
　　冯琦稍迟一步，只不过在那道士脖子上划出了一条血痕。
　　那道士又惊又喜，后退了两步，说：“各位，咱们就此告辞！”
　　曾如春“啊”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叫道：“道长！”
　　明桥大惊失色，哭着喊道：“姊姊！”
　　那道士说：“曾公子，你莫怕，十三娘虽然如此对我，我却不会取她的性命。”又对明桥说：“这位小哥，实在是对不住了。”
　　说完一撩道袍，就看到袍下翻出数股白水来，众人慌忙闪躲，再看时，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冯琦跺了一下脚，对明桥说：“莫怕，我们寻个有本事的，去灭了那混帐道士的威风，好教你姊姊安息！”说完又看向曾如春，说：“是不是？不能叫那牛鼻子威风了去！”
　　曾如春蹙起了眉，却并不答腔，明桥也知道是没了指望，鼻间一酸，就有两行热泪落下。
　　曾如春见他难过，心里也是十分的过意不去，说：“是我把他引来了这里，不然也不会如此。你放心好了，我总归会想出个法子来，让苏姑娘尽早转世为人。”
　　明桥一听这话，知道姊姊受罪是在所难免了，更是难受，却强忍着不哭出来。
　　冯琦挑了挑眉毛，说：“说什么胡话？怪只怪我这个做主子的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
　　明桥听到主子在言语之间对这人是十分的维护，也不敢贸然接话。只是他心里虽然难过，可一想起这人刚才在池边和那道士说的话，心里不免又翻江倒海了起来，觉得这人来历可疑，他又担心姊姊，又担心少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时开口的，却是平德叔：“不知这位曾公子……”
　　冯琦哦了一声，毫不在意的说道：“这是阿衍的小舅舅，如今来看我，就在家里住下了，你们见了他的面，就好比见了我一样，不许有丝毫的怠慢，不然教我知道了，绝不轻饶。”
　　平德叔却慢条斯理的说道：“曾夫人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没听过有什么兄弟，难道是老奴糊涂了？”
　　冯琦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当初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尽量做得鬼神不知，这事情知道的人原本也没几个，没想到如今反被平德拿来将了一军。
　　再说小公子也是平德亲自去带了回来的，平德如今信口开河，别人却是不疑的。
　　曾如春就笑了一下，说：“我的确不是小公子的亲舅舅。”
　　冯琦就“哼”了一声，明桥摸了摸脸上的眼泪，把剑鞘拾了起来，小心的把剑收好，递了过去。
　　冯琦好笑了起来，虽然接了过去，却又递给了曾如春，只是说：“你们怕什么？他若是心怀不轨，我也不必专程带他回来。你们尽管放心好了，有他在这里镇着，只怕什么鬼怪都不出来了。”
　　曾如春微微的脸红了，却自然的拿过了剑，仔细帮冯琦理了理剑上的穗子。
　　平德叔看这情形，心下也明白了，他是再知道少爷的性子不过了，虽然不信这人能长久，但看这情状倒丝毫不假，也在心里来回的掂量了好一阵儿，终于才说：“那还是请曾公子起个重誓才好。”
　　冯琦倒没有二话，笑着说：“这是件好事，不必推托了，指天起誓便好，怎么都成，就是不许负了我！”
　　明桥这才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这男子竟然跟少爷是这样的一层关系，当时就弄得他红了脸，心里好不尴尬，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妖精鬼怪了。
　　曾如春略一沉吟，就说：“若是我对冯公子有了二心，或是起了歹意，便叫我……永世见不得天日。”又见平德叔的神色似有不然，便笑了一下，补了一句：“若真有那一日，不论鬼怪，皆可以我为食。”
　　冯琦怔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平德叔暗暗长叹，心说，真是冤孽。
　　明桥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偷偷的问说：“少爷，难道……您还真要留下他不成？”
　　冯琦看他问得认真，也有些好笑，就说：“你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曾如春侧过脸来，看着他略微的点了点头，却含笑不语。
　　冯琦又吩咐了平德叔几句，这就捉起了曾如春的手，径直的朝后园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和他说道：“苏姑娘的事咱们再想想法子，那道士眼下也不能如何，你一个人可别再乱想了。”
　　明桥的眼圈又红了，赶忙答应了，只是心里却也知道，少爷说的想法子，八成也就是听那个曾公子的主意了。看起来那道士倒是和那个曾公子有渊源的，只是帮不帮得上，他却觉得难说了。
　　平德叔见他难过，就说：“这也是她命苦，性子又太烈了，唉，所以反倒被那道士钻了空子。”
　　他低着顽，捡起了那污脏的小镜，半天没说话。平德叔虽然没有责怪他，他心里却是又懊悔又难过，想起平德叔要他埋镜，他却不肯，弄到如今这样，也实在怪他自己，当断不断，反把姊姊给断送了。
　　平德叔毕竟年纪也大了，知道他想到了哪里，也于心不忍，又安慰他说：“各人有各命，少爷这样为你着想，也是你的福分了。苏姑娘一心要寻仇，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拦不住啊。”
　　他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说：“您说得是，如今我只盼着，姊姊大仇能报，早日转世投胎。”
　　平德叔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便带着明桥出去了。
　　两人走得还不远，就听得冯琦在后园中欢喜不已的喊道：“有水了，如春，你看，这里好不好？”
　　又听冯琦放软了声音：“等你缓一缓，就把那道士的根底说给我听听，怎么得想个法子，把苏姑娘救出来才成。”
　　明桥忍不住心口一缠，就回头了。
　　园门虚掩着，他什么也瞧下见，可少爷的声音却也让他宽慰了许多，他揉了揉眼睛，在心里默默的念道：“姊姊，愿你早日托生。”


　　《完》

　　番外 猫

　　初夏的时候，有天清晨，曾如春突然说要去乡下消暑。
　　冯琦正半睡半醒，听了就随便应道：“这还凉着呢，消的什么暑？”
　　曾如春坐了起来，问他说：“你去是不去？”
　　冯琦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么？还是要我作陪？”
　　曾如春点了点头，说：“你自然也是要一同前去的，记得带上明桥。”
　　冯琦就有些疑心了起来，说：“叫他做什么？”
　　自从前些日子这人把苏姑娘已经转生的事告诉了明桥，那孩子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心思，他再问，明桥只说，只要姊姊好就成，别的他再不管的。
　　他倒觉得好像明桥不信的意思，回来就商量着要曾如春和他说说那苏姑娘投生去了哪里，好要明桥去看看，以了心愿。结果把曾如春也惹怒了，说我为你私下贿赂那阴官也是算了，怎么如今还要得寸进尺？他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人转世投胎，前尘往事再不记得的，何必徒增烦恼？
　　两个人还为了这个事情动了肝火，后来还是冯琦觉着自己理亏，到底服了个软，先去赔了个不是。
　　如今想起这事，还是觉得别惹着了这人。明明看着月下白莲一般的人物，怎么脾气就那么硬。
　　冯琦只是顺口问了一句，曾如春却不再多言了，这就要起来。冯琦把眼睛一眯，突然按住了曾如春的手，说：“就这么样儿？”
　　曾如春斜眼看他，说：“什么怎么样儿？”
　　冯琦笑眯眯的说道：“我答应了陪你去乡下，难道就没什么好处么？没好处我可不干。”
　　曾如春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说：“你还没吃够亏么，上次你昏过去，起来身子虚成了那个样子，不知道好好养着，整天净想些没出息的事！”
　　冯琦“啊”了一声，毫不在意的说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我都休养了这么些日子了，难道还没好么？”
　　曾如春笑了一下，说：“慢慢养着吧！”
　　冯琦板起了脸，说：“还是不成么？我怎么觉着你是故意推托呢？”
　　曾如春怔了一下，也有些气了起来，竟把他一推，就自己下了床，背对着他穿起衣裳。
　　冯琦长长的叹了口气，望着床顶的帐子，自言自语的说道：“奴家本是佳人一个，奈何有眼无珠，跟了个和尚，唉，唉！”
　　曾如春回头好笑的问他道：“你又胡说什么呢？”
　　冯琦笑得得意，说：“又吃素，又坐怀不乱，不近美色，不是和尚，还能是什么！是了，还得剃了头，点几个香疤！”
　　说着就招手：“你来，你来！别人来点我还心疼，还是我来点吧！”
　　曾如春略略的点了点头，朝他走了两步，口里说道：“我来瞧瞧你说的美色在哪里。”
　　他趁势捉住了曾如春的手，朝自己的脸上抚去，说道：“难道这不是么？”
　　曾如春抿着嘴看了他半晌，他也觉得无趣了，就叹了口气，松了手，懊丧的说：“罢了，我也做个和尚去。”
　　曾如春突然笑了起来，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大可以去挑一个合意的么。”
　　冯琦一听这话，知道是自己话说得不好，给了这人话柄，便笑着说道：“也倒是，这世上这么多的人，我偏偏就是看中了你，这可怎么办？”
　　他明明知道这人是极易怒的，却还是故意这样说。
　　曾如春斜了他一眼，说：“那冯公子是觉着吃亏了？”
　　冯琦大笑一声，一本正经的说道：“岂止，我简直是亏大了，如春，你来替我想想，我该怎么向你讨债才是。”
　　曾如春又气又好笑，一时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反倒认真了起来，看着他恨恨的说道：“你啊，天生下来就是讨我的债的！”
　　冯琦听着高兴，得意洋洋的说：“你知道就好！”
　　说罢就要混帐的拉过这人来亲，曾如春也不挣扎，由他去亲，然后就郑重的说：“千万可别忘记了，带明桥一起去。”
　　冯琦呵呵一笑，说：“记得，记得！”
　　就算这人没有这样千叮咛，万嘱咐的，他也是忘不了的。
　　明桥自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曾如春走过来，他头一低，就想装作没瞧见，可偏偏就被拉住了。
　　明桥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就是不喜欢这个人，所以少爷叫他一同来乡下的时候，他还推托说他没来过几次，怕扫了少爷的兴，可他哪里说得过少爷，最后还是生生的被拖了过来。
　　其实他心里就是不喜欢这个曾如春，觉得这人身上鬼气森森的，深不可测。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个客气人，也没加害过少爷，倒对少爷体贴得很，还和合家上下的人都处得很好，可他偏偏就是不喜欢。
　　之前曾如春和他说，那道士已经如约放了他姊姊去转世投胎了，他却不信，可碍在少爷的面上，却说不出口，只好早晚一炷香，供在菩萨前面，每日里默默的为姊姊祈福。
　　他虽然想装作没看见，可被亲手拉住，只好无辜的抬起脸来，说：“曾公子。”
　　那曾如春怀里抱着不知道是什么，毛茸茸的缩成一团，也不过拳头大小。
　　曾如春拉着他，和他说：“明桥，我拾了个小东西，你来养着好不好？”
　　明桥听这人说话，就疑疑惑惑的看了一眼。
　　这不看也就罢了，他仔细一看，却被吓得缩了两步，原来那竟然是只猫仔，不过刚生下来的样子，眼睛才微微张开。
　　他慌忙的摆着手，说：“曾公子，少爷最讨厌这东西了，你快拿走！”
　　曾如春看了他一眼，似乎略有为难，半天才说：“你若是不要，那就只能丢掉了。”
　　说完，就转身欲走，口里又喃喃的说道：“我只救了你一个下来，如今连你也保不住了。可怜你父母双亡，连兄弟姊妹都没有，还不如寻个好人家，早早投生了去！”
　　他一听这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不禁红了眼眶，就说道：“不能替它寻个人家养住么？乡下地方，养来捉捉老鼠也是好的啊。”
　　曾如春摇了摇头，说：“人家都怕养不活，也不愿意要它。”
　　说完就紧紧的盯着他看。
　　明桥看着曾如春怀里的那只小东西，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说：“少爷他……”
　　曾如春笑了一下，眼底有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说道：“你藏好，他不就不知道了么？”
　　明桥还是有些犹豫，那小猫便轻轻软软的叫了一声，叫得他心都疼了。他想，公子如今跟这人吃住都混在一起，半月都难得见上一面了，哪里还像往常时时都要他随侍，想来养上这么一只，也不会被察觉吧！
　　他想到这里，就说：“那你可别告诉少爷啊，他最恨猫儿了。”
　　曾如春露出了笑意，说：“你放心，我怎么会告诉他？不过你可要好好养着。”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把那只小猫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回去了自己的屋里。
　　小猫那时还小，本该是吃奶的时候，可没有了母猫，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若是在家里，还能偷些小公子的吃食来喂它，可如今住乡下，离小公子那么远，他也没了法子。最后明桥只好拿藕粉兑了水，拿指头尖蘸了之后去喂它，又把馒头嚼烂给它吃，这样勉勉强强的喂了一个月，竟然真让它活了过来，精神了许多。他偷偷的给它取名叫作阿玉，睡觉的时候也搂着，做事的时候也抱着，时刻都离不了，最后连阿玉都不耐烦了，老拿尾巴抽他，他却是越看越喜欢，把这只小猫当了宝贝一样。原本在他心里，是姊姊第一，少爷第二，如今却成了阿玉最大，其他人靠边站的情形。
　　阿玉慢慢长大，也越来越精神了，一天到晚得了空就要往外跑，可把他吓得心惊胆颤，生怕一不小心被少爷瞧了见，那阿玉可就猫命不保了。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是他闭了眼的那一会儿工夫，阿玉就没了踪影，他心惊肉跳的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寻那个小祖宗。
　　书房里书原本就多，又被少爷堆得乱七八糟，阿玉又是一等一的鬼心眼儿，偏偏就不出声，害他一阵儿好找。正是他急红了眼的时候，突然听得少爷在门外大笑，说：“就你心眼儿最多。”
　　明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下只想着是要夺门而出，还是该翻窗逃跑，那时门已经要被推开了，他只好躲在了花瓶后，叫苦连连，只求阿玉可千万别叫了起来。
　　他知道少爷从来就不喜欢猫，觉得那东西讨邪得很，也不许屋里有猫。从前家里有了鼠害，还是弄药去除的，从来就没准人抱过猫回来。
　　他刚躲好，就听到少爷和人走了进来，那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曾如春，更是暗暗叫苦，心说怎么这样不巧。冯琦进来之后，听声音好像先是喝了口茶，他心想，哪个这样的有眼色，屋里还备好了茶。
　　他只听曾公子突然说：“你最近精神好多了。”
　　冯琦就笑了起来，说：“你可算是发话了，我都憋坏了。”
　　说完就听冯琦放下了茶盏，好像是站了起来，没想到就在那时，突然冒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猫叫，明桥吓得厉害，只好闭了眼，心说，您还真会挑时候！
　　冯琦呆了一下，说：“怎么有猫叫？”
　　曾如春忍笑说道：“你自己乱叫罢了，怎么还扯到猫身上去。”
　　冯琦大叫了一声，惊慌的说道：“这不是么！这不是只猫么！如春！快、快帮我赶了出去！”
　　他难以置信的睁开了眼，他跟了少爷这么久，可从没听过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了，少爷是什么人，怎么会为了这么小的一只猫就手足无措？
　　曾如春笑了起来，忍不住就说：“冯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冯琦已经喷嚏连连，泪流满面，狼狈不堪了，艰难无比的指着那只猫说道：“快、快，把它、抱、抱出去！”
　　曾如春微笑着把阿玉抱了出来，在门上突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冯公子，一只猫就把你吓成这样，看来你还是得好好地缓上一缓哪！”
　　冯琦喷嚏已经打得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恼羞成怒的自己动手，拿了巾子去擦满脸的眼泪，一面在心里暗骂，是哪个不记事的！居然把猫放了进来，等我……啊嚏！等我好了，非找他……啊嚏！算帐不可！啊嚏！
　　明桥在花瓶后面躲得好好的，突然也觉得鼻子痒痒的，也想打喷嚏，却又不敢，他在心里哀号道，唉，自从曾公子来了，我的苦日子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曾如春关上了门，把阿玉放在了地上，微笑了起来，轻声的说道：“你化为厉鬼，枉害了许多性命，所以还要经过六个轮回，才能投为人胎。不过你放心好了，明桥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只小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舒舒服服的弓起了身子，满意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眯着眼睛舔起了身上的毛。
　　曾如春回过了头，听着冯琦在屋里喷嚏连连，脸上忍不住有笑容浮现。摸了摸阿玉的脑袋，低声的说道：“你放心吧，他不会让明桥把你丢掉的。他这个人啊……”
　　曾如春好像想什么出了神，脸上的笑容又甜蜜又温柔，让人怦然心动。
　　阿玉喵的叫了一声，盘在他脚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完》

　　后记

　　以前住公寓的时候，总看到一只虎纹的小野猫。
　　它大概很寂寞，因为个头小，也总被别的猫欺负。有一天我看到它在玩一只老鼠，总是松开片刻，然后赶快扑上去，用力的按住。
　　大概这样玩了一阵儿，它就越来越胆大了，松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大概它也觉得这样比较有挑战性吧。
　　那只老鼠开始还会逃，后来大约是知道逃不掉，就干脆缩在那里不动，那只小猫也很郁闷，就故意跑开了一点，没想到那只老鼠突然犹如闪电一般的（真的飞快，一跃而起喔），窜到了一个洞里。
　　当时那只小猫就待在了那里，然后用爪不死心的去抓那个洞，我忍不住当场就笑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它的脸上一定满是懊恼吧。
　　不过就算小猫也明白过来了，那只老鼠可不会再回来找它了哦。
　　冯琦放了曾如春回去，心里其实是十分的懊恼难过的，但是他却不懂得是因为什么。
　　但幸好他不笨，还是明白过来了。
　　曾同学虽然不是傻瓜，却还是会来偷偷的看他的。
　　嗯，能够明白，就不算太迟，对不对？
　　所以两个人在一起，还是会幸福的。
　　这本书谢谢大家的支持了，那么，下回再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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