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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处

　　紫金雕花小香炉里香料的香味慢慢的弥漫开来，白瓷酒杯斟上一杯酒，初华叹道，“晴疏啊，晴疏啊，从来没见过比你还不像妖的妖了。”
　　
　　晴疏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眼波流转，带着旁人学不来，夺不走的风情，他低眉垂首，却抬起眼角看向初华，“是么，你看我不像妖吗？”
　　
　　初华一口酒含在口里已然看呆了，所谓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他天上人间，风流倜傥，美女佳人见过无数，也曾见过几个妩媚无骨的小倌，却不曾如此失了神。直到小偶过来端走燃着的香炉，初华才回过神来，却还是盯着晴疏不住的看，嘴里叨念，“奇了，奇了，低眉垂首间别有风情。”
　　
　　晴疏冷冷的道，“小偶送客。”声音里竟带了三分的尖酸。
　　
　　青丝扎髻的小童白白胖胖鼓起小包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他伸出有肉窝的小手指着门说，“初华公子，请跟我来。”
　　
　　初华无奈的站起身，跟着小偶出了门。站在门口，他抖开一把玉骨描金的扇子，捏着小偶的小胖脸道，“你老板怎么这么一副让人咬牙切齿的性子。”小偶疼的哎呦哎呦的叫，忙说，“我老板好着呢。”初华轻轻哼道，“好着呢，谁不知道永安街里你们老板是出名的阴晴不定，也不知道怎么生意还是那么好。”
　　
　　从兜里掏出颗小金豆子，初华朝小偶勾勾手，“想不想要，想要的话帮我问你们老板一句话，就给你。”小偶看着亮晶晶的金豆子，不由得点点头。
　　
　　等到小偶进去后，初华就听到屋里一阵瓷器的掉落声，小偶的哭声。初华大眼睛里光华四溢，神采飞扬，掩不住的得意，呵呵呵，玉骨扇摇的风生水起。
　　
　　小偶红着眼出来，收了那颗金豆子，小白牙咬的狠狠的说，“我老板说你以后不用来了。”小偶看见初华无所谓的摇摇头，摇着玉骨扇，华丽的绸衣摇曳着离开了，不由的小声啐了一声，“还不是一样看的呆了，大冬天的摇扇子，冻死你。”
　　
　　想不到走远的初华竟能听得见，初华回道，“小偶，都是人间四月天，乍暖还寒时候了。”小偶听见缩缩脖子，吐吐舌头跑进门里。
　　
　　初华问的那句话是，晴疏，可有人说过你低头垂手间别有风情。
　　
　　晴疏记得多少年前是有人说过的，到底是多少年前他倒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日那人风华赛过桃夭，银灯红烛，琥珀琉璃，三分醉意间，剑眉星目带笑意，他捧着他的脸道，“晴疏啊，晴疏啊，你可知你何时最美，是在低眉垂首间。”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呢，晴疏笑笑，老了，老了，没用的都想起来了。
　　
　　叹了口气，晴疏打开铺子做生意，龙檀香，贵妃梅花香，冷菊香……一种种的香料摆进一个个精致的锦盒里，晴疏叫，“小偶。”
　　
　　小偶快快的拿来一个厚厚的锦被垫在一把摇椅里，泡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放在摇椅边的几案上，又回到柜台后点起一支安神香，拿着算盘捧着账本俨然一个小掌柜。
　　
　　晴疏躺在摇椅里，盖着厚厚的锦被还是有三分的寒意，捧了杯暖茶，手掌仍是冰凉一片。他看看门外，果然已是人间四月天。邻家的那棵杏树一朵红蕊闹春来，几只燕子剪了寒，带着三分暖意在一棵桃花灼眼的树上嬉戏，街上的行人衣衫都单薄了，鲜艳了。他摇摇头，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手好不容易暖了，晴疏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昏昏睡。
　　
　　门外一阵混乱，少女奔跑的小铃铛一阵清脆，孩童嘟嘟囔囔的抱怨声，男子铿锵的走路声，女子娇娇的调笑声，似乎所有的人都来到这永安街。不时有人窃窃私语，“那宁家公子风流倜傥啊，俊美无比啊。”又有哪家着急的小姐接到，“娶亲没，娶亲没？”众人一阵哄笑，想那女子定然红遍了一张桃腮脸。哪个好心的婆婆定是看她娇羞不已答道，“没有那，没有那，说是那宁家公子去普宁寺求姻缘签，情无生死，爱无始终啊，怪啊，怪啊。”还没说完就有人娇声道，“不要听普宁寺的和尚乱说。”
　　
　　晴疏被吵得醒来，看着一旁伸着头想往外看的小诺，“去，看看外面什么事。”
　　
　　小偶兴高采烈的跑出去，晴疏看着他笑笑，倒真是个孩子，爱凑热闹，不行了，不行了，这么多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再喜的事也见过，丧亲失子，失三魂丢七魄再悲的情也遇过，便真的觉得曾经沧海苍田了。
　　
　　小偶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站在晴疏身边低头顺耳的站着不急不慢的道，“京城首商的宁家公子回老家省亲，宁家富贵，宁家公子生的英俊，永安街是宁公子的必经之路，看热闹的，想嫁人的统统都来了，宁家公子就住在街的那头。”说的老气横秋，哪里有十岁孩童的样子。
　　
　　晴疏好笑问他，“小偶，这些话谁教你的。”
　　
　　小偶撇撇嘴，“卖药的那家门口的那个算命教我的。”
　　
　　晴疏冷冷一哼，“那没皮脸的上回还偷了我几两银子，小偶离他远点，他泄露天机太多，早晚要遭天谴。”小偶点头。
　　
　　门外的热闹声更甚，哪家女儿家竟忍不住尖叫起来，哪家的千金不住的叨念，“此生非他不嫁。”晴疏听了，心里想着无趣，白白惊扰了我一天的生意。
　　
　　懒懒的回过头去，就见那个骑着高头大马俊美无比的男子也正朝着他的店里看过来。
　　
　　他与他四目对上。
　　
　　晴疏本来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裹在黑色貂皮裘里，显得晶莹雪雕。他的把手里的茶杯丢出去，啪的一声碎成渣子，秀丽的眉毛拧起来，脸上带了怒意，喊道，“小偶，关门。
　　
　　小偶见着晴疏这样只当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又犯了，赶忙关上了店门。
　　
　　晴疏捂住脸，他的心窒般的疼了一下，才放开，自嘲般的笑道，“我这是怎么了？”
　　
　　宁鹤峦骑着马隔着人群就看见了那间香料铺子里躺在摇椅里的年轻男子，他与他四目对上，他看到他的眼睛里丝丝缕缕的罢不能，看到他眼里纠纠缠缠的情仇，看到他眼里断还连的痛意。
　　
　　他的心底莫名的震动一下。
　　
　　宁鹤峦看他四月天里铺着厚锦被，盖着貂皮花衣，一张清丽的脸苍白无比，像是有不足之症。他还想多看两眼，这么清丽的人儿不多见，却见那门嘭的一声关上。宁鹤峦大笑，俯首告诉家丁记下这家店铺。
　　
　　睥睨了一眼街上闹哄哄人群，刚才烦闷无比的心情似乎有了好转，宁鹤峦给了人群一个笑容，哪家姑娘看瞪了眼，谁家的娘家骂自己的呆相公，为这一个笑人群又开始沸沸扬扬。宁鹤峦嘴角浮出丝由衷的笑容，他想哪天带些补品来拜访这家香料铺吧。

作者有话要说：(ˇ?ˇ） 想～




故人行

　　雕龙华柱上挂着彩灯，这家的白发华衣的老者道礼，“宁公子好，宁公子好。”说着说着便拉着身边一个纨绔子弟说，“宁公子，这是鄙人不成器的儿子，宁公子多多提携。”那家的雍容妇人领着一位妙龄少女盈盈一拜，“这是小女，来来来，快快见过宁公子。”
　　
　　宁鹤峦一一还礼，一一笑曰：“哪里哪里，令公子不凡，不凡。”心道果然是不成器。“岂敢，岂敢，令爱果然才貌双全啊，双全啊。”心道果然是够俗气。
　　
　　宁府的老管家边叫着小厮添了茶水，加了果点，一边偷偷拨弄藏在袖间的小算盘，啪嗒，啪嗒，那边一个青衣小厮哼了声，对同伴指指老管家说，“瞧，守财奴又算呢，又不是花的自己的钱。”谁知老管家不知何时到了他俩背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吓得那两个青衣小厮干脆跪下求饶，“老管家，饶命，饶命。”老管家一张脸沟壑布满，斜了两小厮一眼道，“嚼主人是非，扣工钱两个月。”说完就拨着小算盘慢悠悠的离去，徒留了两个小厮苦瓜一般的脸。
　　
　　宁鹤峦看的笑意盈盈，忠叔啊，忠叔啊，这么多年还老脾气。
　　
　　一天下来，迎宾送客，谢礼拜恩，等到了晚间方才清静，宁鹤峦才得了空，吩咐手下的小厮告诉老管家忠叔把他从京城带来的礼物整理好，明天他要去拜访一下故友老邻，特别交代了要将他带来的雪莲，燕窝，山参那些补品找个几个精致的锦盒装起来。
　　
　　大清早，宁鹤峦带了几个小厮带着礼品在故友老邻间穿梭，见了面问了好，告诉对方家父惦念，喝了茶，有来有往的客套了一番，便告了辞。
　　
　　路过永安街口看见李记药店前一个衣着斑斓华丽神采飞扬的少年公子，摇着一把玉骨扇却蹲在一个布衣蓝衫的算命瞎子身边，大口的咬着一串圆圆红红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少年公子的脸颊塞得鼓鼓，还不忘说话，“那个死狐妖啊，那么一副让人咬牙切齿的性子，更然，更然，哪天回了天间让天雷劈他几回，说不见就不见。”那唤作更然的算命先生也是一张浓眉挺鼻的好面孔，可惜那双美目无神。他说话细声柔语，“初华，他自来就是这个性子。”
　　
　　宁鹤峦看见少年公子手里的冰糖葫芦，便是一笑，将手里的锦盒递到小厮手里，走到买冰糖葫芦的老翁面前，“两串糯米冰糖葫芦，挑两串大的。”买冰糖葫芦的老翁慈眉善目笑呵呵，“可是宁家公子，故人归乡，老夫送你，送你。”宁鹤峦拜谢。
　　
　　回来见着那少年吞下一个整颗的糖葫芦，正好抬起头看见他，竟是看瞪了眼，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忘了嚼，咕的一声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初华觉得自己要被卡死了，他死命的抓着更然的手挣扎，“更然，更然，我要被卡死了。”
　　
　　宁鹤峦拿着糖葫芦便向着离药店不远的香料铺走去，只听见那个叫做更然的男子道，“初华，不如我替你算上一卦，你似乎流年不利啊，不利啊，算你半价如何，如何。”似乎那个叫做初华的少年公子咳嗽的更厉害了。
　　
　　初华抓着更然的手，半咳半喘间说，“更然，故人，我见着故人了。”
　　
　　香料铺的门半开着，主人也是好雅趣，在门口摆了一个青玉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含苞待放的桃花。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羞红了半边脸，含笑捧着香料包从铺子里正走出来，看见宁鹤峦，呆了一下，不由的抬起眼多看了好几眼，才移着小步子离去。
　　
　　宁鹤峦多敲了几下门，才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初华公子，老板说等你找个裁缝把嘴缝好了再来吧。”
　　
　　一个青丝扎髻的小童从半开的门后探出半个头，见是喊错了人，不由的吐了吐小舌头，“公子，老板说今天除了菊九先生，凡是男子都不必通报，不许进店。”
　　
　　宁鹤峦拿出手里那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小偶看的鼓的包子是的小脸一缩一缩的咽口水。
　　
　　宁鹤峦笑盈盈的挑高英气的眉毛道，“做个生意如何，我告诉你，你只赚不亏的，你告诉你老板宁鹤峦拜访，他如果不见我始终是不见我，你通报他还是不见我，可是你白白赚了两根糖葫芦啊。”
　　
　　小偶目不转睛的看着糖葫芦摇了摇头，宁鹤峦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晶莹的糖渣子在嘴里咯咯的好听的响。他指着剩下的那根道，“快些，只剩一根了，你不通报，我自己走进去你也是拦不住的。”说话间竟是也要把另一根糖葫芦往嘴里放。
　　
　　小偶急急的喊了声，“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小童嘟嘟囔囔的进了屋。
　　
　　不一会儿，小偶乐呵呵的跑出来，伸出手朝宁鹤峦要糖葫芦，“老板说是白白赚了，这生意他让我做了，老板说有劳拜访，恕不见客。”
　　
　　宁鹤峦拿着糖葫芦在小偶的小偶的面前晃了一晃，“反正也是白白赚，你就进去再说一句，宁鹤峦下次定要见到贵老板，这些礼品请老板一定收下。”
　　
　　小偶嘟起嘴，怒怒的甩手进了门。
　　
　　他走出来时，宁鹤峦就把糖葫芦递到他手里问道，“怎样？”小偶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说，“老板说礼品他收下了。”宁鹤峦听见这话，就冲着手下的小厮一挥手，“把礼品都给这位小童。”这些礼品盒放在小偶的怀里，足足有半个他高，挡了住眼。小偶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抱着礼品往屋里走，跨门槛时竟然啪的一声跌倒在门前，胖胖的小身板滚了几滚，才哭出声来，“糖葫芦……呜呜呜。”
　　
　　宁鹤峦忍不住笑出声来，高声喊道，“宁某，下次再来。”便带着小厮离开了。
　　
　　晴疏抚着秀丽的眉毛斥责小偶，“哼，给你饭都白吃了吗，过个门槛都能倒了。”小偶低着头不言语，晴疏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拉过他手，“贪吃鬼，一串糖葫芦而已，叫那个算命的瞎子买给你，去洗洗脸，我带你去菊九先生的学堂。”
　　
　　小偶听话的去院子洗脸，路过那棵成了精的老槐树，老槐树颤着胡子笑话他，“贪吃鬼，贪吃鬼……”小偶尖细了声音回他，“呸，哪天砍了你当柴烧。”音调竟带了晴疏的三分刻薄。
　　
　　晴疏站起来，把宁鹤峦送来的锦盒一个一个掀开，晶莹的雪莲，硕大的山参，价值，滋养无比。晴疏把那雪莲捏在手里，捏着捏着就捏出水来。他的指甲嵌进肉里，有细细的血丝渗进指甲缝里，他的眼里先是怒火，再是痛苦，最后竟成了无奈。晴疏苦笑一声，罢了，罢了，与一个全然不认识的人计较什么。他与他之间没有前尘，没有往事，千年前那样的爱都能变成不爱，何况千年后连恨都没有了。一千年足够让春花化成秋月，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足够磨灭一个小小的妖的爱恨，何况佛祖罚他呢。
　　
　　小偶从后院跑来，忙忙的说，“老板，耗子精又偷吃了你的川贝枇杷。”
　　
　　晴疏合起锦盒，冷冷的道，“放心，自从他上次偷吃了我的川贝枇杷后，我就在里面放了砒霜，够他肚子疼一阵子了。”
　　
　　那个躲在槐树精地下的耗子精不由的右眼皮一阵跳。
　　
　　晴疏关了店门，领着小偶向菊九的学堂走去，路过李记药店，已经没有了初华的身影，算命先生一个人举着写着“前尘往事无所不卦”的牌子。晴疏哼了一声带着小偶就走，更然在那里慢慢的开口，“晴疏，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三两银子绝对便宜。”
　　
　　小偶好奇看着晴疏问道，“老板他不是瞎子吗？”晴疏冷冷的道，“他是半个假神仙，坑蒙拐骗，最爱偷，更然，你哪里有半分神仙的样子。”更然宛然一笑，面带凄凉，长长叹气，“晴疏，神仙在凡间也不容易啊，不像初华有个好家世啊，好家世啊，晴疏，你就买了吧，买了吧。”
　　
　　晴疏白了他一眼，拉着小偶就走，边走边对小诺，“这就是江湖骗术，神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和他玩，回家和耗子精玩去。”
　　
　　更然听见晴疏走远的脚步声忙喊，“二两，唉，一两总行吧，哎，总能抵账吧。”
　　
　　更然正声道，“晴疏，初华说故人来了。”
　　
　　晴疏的远远的传来，“更然，谁的故人来了呢，我真是不知道呢。”那个牵着一个白胖小童，穿月白衫子的清丽男子消失在一个转角处。




月老祠

　　永安街转个角，是间月老祠。
　　
　　软蒲团上跪着一对求姻缘的男女。女子带娇，男子含羞，在眉眼笑弯弯的月老像下比膝而跪。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那月老像趁着有情人叩首时，弯弯的眼睛一转，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全的牙齿，偷偷的从桌上供奉的糕点里捡起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嚼啊嚼。两边一模一样红衣垂髫的小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桌下的一对男女，白白的小手掩住嘴偷偷的笑。
　　
　　小偶倒是兴奋，蹦蹦跳跳的拉着晴疏道，“老板，老板，月老庙有人在拜姻缘，拜姻缘。”那两个小童见着小偶这般活泼可爱，也是玩心大起，一个头歪向左边伸出左手，一个头歪向右边伸出右手，一齐笑着朝小偶勾勾手。小偶抬头看向晴疏，指指月老庙里那两个精灵古怪的小童。
　　
　　晴疏瞥了那月老祠一眼，拉着小诺，“不要理那两个老妖精，活了千年百年，还是老皮老脸的装一张孩儿面。”那两个红衣小童听了晴疏如此说他们，气的一起跺脚，一齐伸出手，指着晴疏，齐声道，“大胆凡人，小心小爷生生世世断了你的姻缘线。”晴疏笑笑，他的姻缘何须他们来断，三千界里早已没有了他晴疏的这条红线，拉了小偶就走。
　　
　　两个小童见晴疏不惧不怕，气的一齐跳着脚瞪着眼睛扯月老的胡子，疼的月老哎呦哎呦叫不停，这世间竟真有不怕生生世世孤单之人，奇了，奇了。“奇了，奇了。”月老抚着胡子，抖着眉毛道，“真像，真像。”两个小童齐齐歪着头问，“奇什么，像什么。”月老指指晴疏离开的方向，“那带孩子的男子像不像那只来月老祠拜过姻缘，红纱金眸的狐妖，可惜啊，可惜啊，逆了天，狐妖已亡啊，亡了啊。”两个小童齐齐点头，“像。”又齐齐摇头，“不像，黑目白衫，没有妖气，不够妖娆，不够猖狂。”
　　
　　月老从身后拿出一包重重的银包，朝左右小童的头各敲一下，“走吧，初华上仙在崇安茶馆等着银两呢。”说完便是一阵银光，不一会儿街上便多了一个带着两个小童的慈目老者。
　　
　　那对有情人抬起头，月老像依旧眉眼笑弯弯。
　　
　　那个温敦和善的男子老远就等在学堂前，细细的眉眼在见着晴疏和小偶时带上了笑意，他笑着牵过小偶的手道，“晴疏来了，我新做好的花茶，刚好可以带些回去。”晴疏笑道，“菊九，我那里的花茶都可以堆成山了，可否拿来卖啊，赚些银两买些川贝琵琶，我的咳嗽最近犯了。”
　　
　　一件衣衫披在菊九身上，一个年轻的尚有少年滋味的男子站在菊九后面，无不担心的说，“清早天寒，披件衣，暖些。”说完就从菊九手里接过小偶，他的手滑过菊九的手时，轻轻的挠了下菊九的手心。菊九的脸红到脖颈，头拧过去不去看那男子。男子见菊九如此，牵着小偶笑着说，“小偶，走，跟伯仲哥哥去上课。”笑意在路上都能溢出来。
　　
　　晴疏喝着菊九新做的茶，花香浓烈，慢慢的开口，“菊九，故人来了。”菊九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几滴水掉到桌子上，他抬头问，“晴疏，哪方的故人？”
　　
　　晴疏看着菊九紧张，摇摇头，无所谓的道，“其实算不上故人，菊九，不过是你认识他，他不识得你的人，初华见着他，也算是完成了半个差事，我想这故人也在永安街呆不了多久。”菊九点点头，却还是担心说，“晴疏，无论怎样你要小心，有事记得还有我。”晴疏的面色骤然阴冷，“还能有什么事呢。”他在桌上划下一条线，冷冷的道，“我这条残命如今只求平安。”菊九看见晴疏苍白的脸色又白上了三分。
　　
　　敲响了门上挂着的铜铃，不识愁滋味的孩童蹦蹦跳跳的跑出来，终于可以在学堂先生的眼皮底下嬉戏打闹。菊九和晴疏看着门外吵闹的小童，不言不语。
　　
　　半晌，菊九说，“晴疏，清明去祭拜祭拜吧。”
　　
　　从菊九家回来，抱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菊九塞给他那个说是伯仲从一个得道高僧那里得来的妙药，塞给他那个说是从哪个善妖那里得来的灵丹，塞着塞着就塞了满满的一怀。伯仲那张脸啊，那张脸啊，拉的长长的，比得上那个在永安街里卖假药的老驴妖。晴疏领着小偶笑得一双星目粲然。小偶拿着菊九给他的芝麻糕吃的满嘴的白白的渣子，晴疏逗他，“小偶，来学几声猫叫。”
　　
　　开了店铺，摆上香料，披上貂裘，捧着一壶清茶，躺在摇椅里，晴疏过着自己在永安街街里的安定日子，想想怎样多赚些银两，时时逗逗小偶，拿那个灰毛白爪的耗子精出出气，安宁和气。
　　
　　那宁家公子自那天后就没有再来过香料铺，倒是时不时的叫小厮送来些金贵的药材和补品，晴疏一一接下来，一样一样察看，样样价值不菲，抵得上一般人家两三年的花度，不由的冷笑，“纨绔子弟，朱门酒肉。”叫了小偶把那些药材补品收起来，盒子好看的送去当铺，不好看的劈了当柴烧。
　　
　　那算命的瞎子倒是指着那些时常在香料铺子往来的小厮说，“晴疏啊，晴疏啊，我给你算上一卦吧，三两银子，不贵啊，不贵啊，你总不能等自己悔了再算吧。”
　　
　　晴疏啐了他一声道，“这永安街里不安定时怎么也没见你算准过。”小偶学着晴疏的样子，轻轻的啐了一声那算命的瞎子，便被瞎子拎着耳朵教训，“怎么就学起来你家老板那副阴阳怪气的性子了，恨那，一个已经是祸害，两个还了得。”小小的孩童一板一眼的学着晴疏的口吻说，“假半仙。”
　　
　　宁鹤峦近来忙的厉害，忙着交代手下如何打理新租下的店铺，忙着和生意场上的人你来我往的互通关系，忙着找更好的店面，忙着想推脱那些想把女儿侄女孙女送进的宁府的理由，忙得忠叔连连说，“少爷，你先歇歇吧，不急不急。”宁鹤峦按着额头说，“忠叔，等忙过着一阵，我就得空了，得空了我还有个约呢。”忠叔笑得脸像个皱皱的核桃，“少爷有约，不知是谁家小姐，美貌吗，娴淑吗，能否做得了宁家的正妻啊？”
　　
　　宁鹤峦一双剑眉翘起，英气狂肆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美貌有余，娴淑似乎不够啊，不够啊。”说完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四月的雨下起来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下的人骨子都觉得阴阴郁郁。宁鹤峦撑着伞，伞上画的是青松翠竹。香料铺子安安静静，有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味传出来，他敲敲门，没有那个青丝扎髻的小童来应门，便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的熏香，也没有压过那股子药香味，小火炉上放着个药罐子咕咕的冒着热气。躺椅上的黑貂裘里裹着一张苍白清丽的脸，似乎睡得不是很安宁，秀气的眉毛皱起来，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抓住貂裘，骨节都突出起来，还时不时的轻咳几声。
　　
　　那个小火炉里烧的正是他送来的锦盒，宁鹤峦看到不由的露出了笑，这个人啊，这个人啊，想来性子是不够娴淑啊。他放下伞，看着躺椅上那双皱着的眉头，不由的皱起了眉头，四月天里仍是这么嗜睡，这么惧寒么。
　　
　　晴疏本就睡得不安稳，阴雨天里是最难熬的日子，阴寒侵进骨子里，每一条骨缝都往外冒着刺痛，痛得他裹着多暖的貂皮仍是浑身冰凉。他听见有脚步声响起，迷迷糊糊中竟以为是小偶从学堂回来了，他痛得懒得动弹，闭着眼迷迷糊糊的道，“小偶，药，火炉上的药。”
　　
　　宁鹤峦听他说药，明白他这是要喝药，便将药罐从小火炉上端下来，在桌上的白玉碗里倒了小半碗的药汁。他把药吹凉，扶起晴疏，小心翼翼的把药端到他嘴边，晴疏迷迷糊糊中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什么，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汤药，喝了几口，摇摇头说，“苦。”
　　
　　宁鹤峦看他嫌弃汤药苦的皱起眉毛的样子嘴角挂起了笑意，轻轻哄到，“来，再喝一口，就一口。”听见这声音晴疏慢慢的睁开了眼，怔了一下，竟是低下头垂下了首，抬起眼角看着宁鹤峦道，“好，我喝一口，但我要品春斋的桂花糕。”声音是撒着娇的任性妖娆，竟是像是听了一场波斯胡人琵琶语，所谓绕梁三日，所谓天籁之音。
　　
　　低眉垂首间竟是无法言语的妩媚风情，生生的夺走了这一春的好风光。宁鹤峦不由惊艳，这是哪里的花妖狐媚，这是哪里的仙子妖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把药送到晴疏嘴边哄到，“好，哪里的桂花糕我都买给你。”顺势抓住了晴疏放在貂裘外面的手放进貂裘里，冰凉的触觉让他眉头一皱。
　　
　　晴疏觉得手一暖，药碗又送到嘴边，药喝到嘴里，他猛然睁开眼睛，把药碗从宁鹤峦的手里夺过来，药汁洒了满貂裘。那只白玉药碗顺着晴疏的手滚到地上，他拧着眉毛，冷冷的道，“宁公子，何为不请自来？”晴疏原本苍白的脸色竟变得白的有些透明。
　　
　　上一刻还似温情缠绵，下一刻却是冷言冷语。宁鹤峦心笑，这是什么计，温香暖玉，还是擒故纵。他笑笑，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若他乐意便也无所谓缠上他的狐魅妖精。他抓起晴疏一缕黑亮柔顺的头发放在鼻尖轻轻嗅着，发上带着菊香和药香，他问，“你要和我做什么生意？”
　　
　　晴疏掀了貂裘，四月阴雨的寒冷更侵进骨子里，将宁鹤峦手里的那缕头发抽出来，他站在起来。冲着宁鹤峦却是温温和和一笑问，“宁公子，可是富甲一方啊，可以敌国啊？”宁鹤峦看着他陡然又是一变的脸色不由又是一笑，出语狂傲，“却是如此。”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晴疏的脸阴了下去，冷笑着说，“我倒情愿与你没有瓜葛，宁公子无事请回，小店容不下。“
　　
　　宁鹤峦笑出声来，这个的人脸啊还真是阴晴不定，他走近晴疏，剑眉星目带着笑意俯视他，“我却是要回的，可你先要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才好赔你一件貂裘。”




桂花妖

　　小火炉的火星蹦出一颗，两颗，燃烧的锦盒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满室里熏香的香味慢慢的淡下去，一只红冠白羽的鸟站在雕花棱窗前往里探着头张望。
　　
　　晴疏摇摇头，苦笑一声，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白玉碗慢慢的擦着里面黑色的药汁，淡淡的道，“宁公子，请回吧，不过一件衣裳，不必麻烦，还是宁公子要陪我喝一杯清茶再走？”
　　
　　宁鹤峦找了一把檀木靠背的椅子坐下，笑着说，“好，下雨天留客天不是？”晴疏将那只碗放在桌子上，泡了一壶菊九送的花茶，取出两只红瓷素白花的茶杯，斟上两杯茶，满屋子又是一股花香，清清淡淡，沁人心脾。
　　
　　他与他安安静静，不再言语，各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雨里过着路人，路人打着伞，红的，黄的，花的，牡丹，青松，芍药……
　　
　　门外响起一阵孩子的脚步声，想是小偶回来了，宁鹤峦也在此时站起来道：“等我再来……”然后是一阵大笑，晴疏听他在大笑中说，“你的头发真是好香气。”
　　
　　那把青松翠竹的伞撑开来，走出了香料铺。
　　
　　宁鹤峦走出香料铺见着小偶顶着把着把小花伞，趟着水，边玩边往回走，他叫住小偶，“回来了。”小偶抬起眼睛，看着他问，“你是那个宁公子，你来买香料吗？”宁鹤峦俯下身，摸摸他的头，拿出一只漂亮的玉雕的通体晶莹栩栩如生的知了问，“想要吗？”看着小偶恋恋不舍的摸着那只知了，他又道：“咱们再做一个你只赚不亏的生意好不好？”
　　
　　小偶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宁鹤峦把那只知了挂在他的脖子里问，“你老板叫什么名字？”“晴疏。”小偶边摸着那只知了边道，“老板说是晴阳的晴，疏梅的疏。”
　　
　　宁鹤峦笑道，“晴阳疏梅，好名字，好名字啊。”小偶问他，“你问老板的名字为什么？”宁鹤峦别有意味的答道，“做生意啊，你老板和我，我和你老板，做个你情我愿的生意。”然后那把青松翠竹的伞就慢慢的隐进一场银色的雨丝里。
　　
　　小偶得了那只玉知了兴高采烈的撑着小花伞跑进香料铺。
　　
　　晴疏站在门后，看着那把青松翠竹的伞消失在雨丝里，指甲竟生生的陷进肉里，鲜红的血顺着手滑下，染红了月白衫的袖子，骨子里的寒风又是一阵阴冷，胸口一窒赛过万针穿心，连连咳嗽几声，帕子举到唇边，上面红艳艳的一片。
　　
　　小偶跑进香料铺喊了声老板，就听晴疏道，“呸，你个财迷鬼，又拿别人东西，去换下湿衣服去。”小偶不敢多言冲晴疏嘿嘿一笑，快快的跑了去换衣服。
　　
　　小偶走后，晴疏拿起桌上的那只白玉碗朝着雕花棱窗前那只红冠白羽的鸟丢去，厉声道：“看够了没有，还不滚回去复命。”
　　
　　那只白羽红冠的鸟扑棱棱的飞起来，飞到一户青砖粉墙的人家，停落在从窗户里伸出的一只手臂上。那个布衣蓝衫的算命瞎子揪着它的红冠子道，“看到什么了，看到了什么？”白羽红冠的鸟一板一眼更然细声柔气的口吻，连语调都一摸一样，“三两银子便宜了，三两银子便宜了。”更然摸摸它的白羽说，“莫要学语，看见什么了？”那只鸟吭吭的叫几声，详详细细说着看到的情景，一副老气横生的学究样。
　　
　　更然的手一挥，那只白羽红冠的鸟往他手里一缩，就化作一块红冠鸟状的白玉。那算命的瞎子摇着头叹了气，“孽缘啊，孽缘。”
　　
　　晴疏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成了精的老槐树雨后新亮的叶子道，“不如搬家如何？”那棵老槐精笑呵呵的摇着满树的枝桠道，“何处不相逢，何处不相逢。”晴疏小声的啐了一口，“要走，也是劈了你再走。”小偶高高兴兴的跑过来，脖子上挂着那只玉知了，晴疏将那只知了取下来，道，“老板先替你收着。”小偶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晴疏摸摸他的头问道，“今天菊九先生讲了什么？”小诺，“成语，老板什么是黄粱美梦？”
　　
　　晴疏无奈的摇摇头道，“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都是好东西，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小偶又道，“老板做过黄粱美梦吗？”
　　
　　黄粱梦里千年如斯，没有爱恨情仇，没有恩怨纠葛，黄粱梦就是梦，但愿长梦不愿醒，醒来物是人非事事休，醒来才知道什么叫做不得，这世间最无奈最痛苦的便是不得，爱不得，恨不得，躲不得，理不得，记不得，忘不得。晴疏点点头说，“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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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晴了天，初华素白的锦靴上都是泥点子，却还是把一把玉骨扇摇的风生水起，算命的瞎子动了动鼻子，使劲嗅了嗅道，“哪里来的落水狗，好浓的胭脂香，好浓的妖气。”初华圆鼓鼓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月老新给小爷送的银子，小爷去看了万华楼新来的燕燕姑娘。”说着还啧啧有声的叹道，“那个燕燕真是生的啊，生的美若天仙啊，可惜你看不见，看不见。”
　　
　　更然重重叹了口气，“初华啊，那是妖啊，三两银子便宜了，三两银子便宜了，我替你除妖灭障如何，如何？”
　　
　　初华理都不理他径直离去，后面那个算命的瞎子叫道，“初华，不要走啊，半价如何，唉，那就一两银子，一两啊，别走啊……”
　　
　　晴疏正在铺子品着茶，初华见着他便喊道，“晴疏一起出去走走，上崇安茶馆喝个茶，听个曲怎样？”晴疏还没开口说不去，初华的大眼睛里就一片水汪汪，撇着红润的唇，扯着晴疏的袖子撒娇道，“晴疏，去吗，去吗？”
　　
　　晴疏从他的手里扯出袖子冷冷的道，“去，不去今天我的香料铺要被水淹了。”
　　
　　崇安茶馆坐落在一个好地方，坐在茶馆里靠窗的位置就能看见整个永安街的情景，行人的来往，店面的排列。茶馆的对面就是万华楼，或是妩媚，或是清丽，或是曼妙，或是风情的美人个个倚楼而立，凭栏而望，好一幅艳丽的风景。
　　
　　晴疏靠窗而坐，笑呵呵长得一副好福气的店小二为他端上一杯香气四溢的铁观音，初华的头钻出窗子向对面万华楼上的那些姑娘打着招呼，“千千啊，今天的胭脂艳啊艳。”“素素啊，今天的衣衫很称你啊。”“端端啊，你带上这钗更美了，美啊。”那边的姑娘齐齐的娇笑道，“初华公子，过来喝一杯，喝一杯嘛？”粉渣要掉下来的妈妈也甩着帕子道，“初华公子来嘛，人家好想你啊。”
　　
　　一个穿着蓝色纱衣的女子出现在楼头，这女子生的美貌，清清丽丽的一双柳叶眉，琼鼻挺立，一张樱桃口点的也是恰到好处。那女子看向这边冲着初华含笑点点头，初华兴奋的叫道，“燕燕姑娘，燕燕姑娘。”那女子看到晴疏时却是凝住了眼神，那眼神里有惊，有喜，有爱，有怨。
　　
　　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正拍着惊堂木，啪的一声，落在桌上，许郎君救下那小白蛇，前世的宿怨恩仇，便换做断桥相遇，小白蛇化作美娇娘报恩来，报恩来。喝茶的众人听到此，个个赞那许仙好福气好福气。晴疏心里冷笑，这妖又有几个好的，妖生来就是诱惑人的，没有利，没有益，妖才懒得和你扯上关系，那些个善妖不过是人想出来的而已。
　　
　　初华低着头看着万华楼下靠在墙上的一个背剑的小道士，那小道士稚嫩的眼看着万华楼上风姿绰约的燕燕。小道士在看到初华时向他双手合十，轻轻点头。
　　
　　初华指着燕燕道，“她是妖呢。”晴疏将凉了的茶抛洒掉，冷冷的道，“她不是妖，还能是什么？”初华又指指万华楼下的那个小道士道，“他是道士呢。”晴疏倒上一杯茶道，“初华，你到底想说什么？”
　　
　　初华露出一个笑，脸颊上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甜甜的说，“晴疏，让燕燕姑娘过来喝一杯吧。”晴疏皱着眉，没有说话。
　　
　　初华脸上的酒窝更深了，玉骨扇摇啊摇，站起身道，“我去请她。”
　　
　　茶馆底下热闹起来，听的别人叫，“宁公子好，宁公子好。”又有人道，“宁公子，真是好皮草。”
　　
　　晴疏探头望去，就看见宁鹤峦领着家丁捧着雪白的貂皮走在永安街。宁鹤峦笑着抬头就看见了从窗户里探出头的晴疏。晴疏却似没有看见他，将手里的茶水顺着窗户淋下去，就阖上了窗户。
　　
　　初华领着燕燕正上楼来，那个女子娇羞的面露桃红，蓝色的衣衫随着绰约的姿态左右飘摆。他指指晴疏道，“燕燕，这是晴疏，快叫晴疏公子。”
　　
　　燕燕娇滴滴，羞答答盈盈一拜，行个万礼道，“晴疏公子。”晴疏这边是伸出手，将她深深的扶起。好一副郎有情妾有意，千里话婵娟的好景象。
　　
　　那惊堂木又拍下，书说到白娘子娇羞羞嫁的许官人，好夫妻双双把民帮。茶馆里的众人齐齐叫好，说是好姻缘，好姻缘。
　　
　　宁鹤峦正在此时上楼来，眼神尖锐明亮，他睿智聪明，一眼就看出那个蓝衣女子对晴疏情深意切，痴恋深深。他暗笑，真是有人敢搅了他这一场好生意。他呵呵的轻笑着上了楼，叫道，“晴疏，在这里也不叫我。”声音三分亲昵，三分宠溺，剩下几分则是威严。
　　
　　顺着上楼的姿势把晴疏的手拉入自己的手中，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说，“姑娘请坐，我来晚了，多有失礼。”便拉着晴疏的手坐在了燕燕对面。
　　
　　初华撑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宁鹤峦拉着晴疏的手坐下，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冲着宁鹤峦甜甜的一笑道，“这样不行啊，晴疏是我特意借来的。”他从旁桌搬来一张椅子，放到宁鹤峦和晴疏中间道，“燕燕姑娘来坐这里。”




新花茶

　　一只青花瓷茶杯在手里转了转，似乎漫不经心，水全泼在初华搬来的那张椅子上，宁鹤峦笑着言，“抱歉，抱歉，这张椅子似乎是坐不得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花皮鹦鹉收起羽翼停在了窗户上，学着言，“坐不得了，坐不得了。”
　　
　　晴疏瞥了一眼那只多舌的鹦鹉轻轻的念道，“孽障。”他从宁鹤峦的身边绕过，月白的衫子沾上了水渍，对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用一双杏目偷偷看他的燕燕说，“燕燕姑娘，请坐那里，晴疏坐这里便好。”晴疏挑了宁鹤峦对面的位置坐下，燕燕便也坐在了宁鹤峦的身边。宁鹤峦的脸色暗了几分，他声音阴沉，唤了一声，“晴疏……”
　　
　　初华倒是笑眯眯的喝了一杯茶，指着店小二新送来的银丝桂花糕说，“晴疏，好吃呢，好吃呢。”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看着这几位各怀心事的男女。那只花皮鹦鹉在窗户上扑棱了几下翅膀，叫道，“好吃呢，好吃呢。”
　　
　　燕燕十根芊芊香葱指捡了一块桂花糕递给晴疏，细声柔语道，“晴疏公子最喜的桂花糕，吃一块可好？”晴疏悠悠然的喝了一口茶，接过燕燕递过来的桂花糕。下一刻却是尖酸的音调，“燕燕姑娘，如何知道晴疏最爱吃桂花糕？”
　　
　　惊堂木又是一声落下，白发老人正说着许仙佛堂念经朗朗声，怀胎九月白娘子水漫金山，说是那许仙忘情薄意，说是那白素贞情深意重，说是那小青肝胆相照。
　　
　　燕燕惊慌，一张红润的樱桃口竟是张了合，合了张，半天只叫出，“晴疏……”初华依旧笑眯眯的拿着桌上的竹筷戳着桂花糕玩，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宁鹤峦却是带着笑说，“我倒是不知道你最爱吃桂花糕。”眼角却是挑衅的看向燕燕，燕燕的一双美目也是向他看来，竟带了七分恨，三分怨。
　　
　　窗外传来老人的吆喝声，“红豆糯米，红豆糯米……”小孩子的哭啼声，少女银牙般的卖唱声，唱的是，杨柳岸的晓风残月，执手相看泪眼。那个小道士背着剑，手里握着一个黄流苏紫缎面的香囊，看着这崇安茶楼的窗户，一双眼眸竟比初华的眸子还要来的清澈，乌黑。
　　
　　晴疏心道，这是演的哪出戏，喝下青瓷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手帕放在唇边遮住了几声咳嗽声，他站起来说，“晴疏身体不适，就此告辞。”宁鹤峦笑盈盈的看着他道，“晴疏，我们一起走。”
　　
　　晴疏瞪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玩着竹筷的初华，冷冷的一声道，“不敢有劳宁公子。”转身就要下楼去，身后却是燕燕凄婉的声音，她叫他，“晴疏，你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千年了，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我求的不过是你多看我一眼。”晴疏却是连头不回，冷冷一声，“姑娘，那与我何干呢，晴疏不过一条残命。”
　　
　　那蓝衣飘扬的女子泪湿了妆容，她喃喃道，“定是我不够好，你才不看我，你才不看我……”她猛然回头看着笑盈盈的宁鹤峦道，“是你么，是你么……”下一刻却是乌发化作了缠人的枝桠，杏目里绿光盈盈，纤细的香葱指上长长地指甲坚如树皮，呲着牙向宁鹤峦扑去，她念着，“一定又是因为你，他才不看我，不看我……”那只花皮鹦鹉啊啊的跳着叫了几声。
　　
　　惊堂木又落下，这次人们都忘记了白娘子深情多义的好，忘记了许官人忘恩负义的不好，忘记了法海的棒打鸳鸯，尖叫声中掀翻了桌子，茶杯，水撒了一地，颤着声喊，“妖精，妖精”“救命，救命”。
　　
　　初华依旧笑眯眯的看着那燕燕变换出原形。晴疏看看初华，看看被枝桠缠住的宁鹤峦，看看惊慌失措的人群，心道，又有什么不一样，这也不过是一只痴情绝恋的妖，人人都只是听得了传奇。他淡淡的叫了一声，“初华。”初华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答道，“什么事？”
　　
　　那个楼下站着小道士上楼来，轻灵稚嫩的声音叫道，“燕燕，你心愿该了了吧。”
　　
　　那只妖听到了小道士的言语，慢慢的似有不甘的从宁鹤峦的身上收回那些纠纠缠缠的枝桠，一瞬间又变回那个眉眼清丽，红粉朱唇的蓝衫女子，她掩着面嘤嘤哭泣，她对小道士说，“慈宁，你收了我吧，你说的对，恩情天注定，他仍旧不肯多看我一眼。”那只妖眼里含着泪，嘴角带着一丝清丽的笑，向下着楼去的晴疏问道，“晴疏，可记得你种下的那棵桂花树……”晴疏不言不语。
　　
　　黄流苏紫缎面的香囊打开来，那只蓝衫的清丽妖，眼里含着泪慢慢的化作了气。那小道士向初华深深鞠了一躬道，“谢仙人了了燕燕几生几世的宿愿。”初华笑眯眯的看着小道长唱着逍遥歌离去。
　　
　　宁鹤峦被那妖缠住时，竟不觉得可怕，他看出那妖无心伤他，只是愤恨之极而已。那妖的言语里似乎道出了什么玄机，他听的七分糊涂，三分明白，知道他与那个阴晴不定的香料铺老板似乎有着那么一丝的渊源。他笑着看着下楼去的晴疏叹曰，晴疏啊，晴疏啊，你到底是个何方人物啊，连妖都恋着你生生世世。那个眼睛神采飞扬的少年公子笑得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他道，“真是好玩吧，那只妖是我带来的，是想了了她的宿愿呢，晴疏啊，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啊。”
　　
　　宁鹤峦看着他微微一笑，“在下宁鹤峦，不知公子姓名。”
　　
　　初华侧着头，露着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笑眯眯的看着他，“在下初华。”宁鹤峦又听他微微一叹，漂亮的大眼睛弯成半个月亮，光彩闪闪，他说，“哎，我等这样和你说话，等了这么多年了呢。”宁鹤峦笑道，“公子，若有心长谈，或还想与宁某这样说话，宁府随时恭候你的到来，宁某先一步告辞。”宁鹤峦向初华告了辞，便离去。
　　
　　初华笑眯眯的看着宁鹤峦离去，叹叹气，又看看窗上那只花皮鹦鹉，咂咂嘴，那只花皮鹦鹉扑棱几下冲着初华喊，“笨蛋，笨蛋。”初华笑眯眯的指着它说，“瞧你，和那个算命的瞎子一个德行，下次不要老变着鸟通风报信玩，换个别的。”手指捻起桌上的一滴水，冲着那只想要飞走的鹦鹉弹去，那鹦鹉一被弹中，冒出一股白烟，变成了一张小纸片。
　　
　　永安街李记药店前那个算命瞎子的手指尖猛然沁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更然掐着手，算了算，算完了摇着头说，“真是个要命的，这个孽障。”算命桌前那个算姻缘的年轻女子羞红了脸，轻轻的啐了一口，“瞎子，瞎说什么呢，人家刚问道人家夫君如何，你就这么说。”娇跳起来道，“不算了，不算了。”更然忙向那个要走开的小姐道，“这位小姐别走啊，我不是说你啊，半价啊，我算你半价如何，一两银子总行吧，哎，这都走，我总不能不收钱吧……”
　　
　　香料铺的生意兴旺，小偶的手里拿着这家姑娘送的麻糖，那家小姐给的糕点，小小胖胖的脸上满是笑容，“姐姐下次再来啊，下次再来啊。”“姐姐，你生的好美貌，再来啊。”
　　
　　一个黄铜镶紫金的香炉丢出来，正砸在初华靴子旁，他哎呦一声忙躲开。初华的玉骨扇摇啊摇，一双大眼睛里含着愁，叹口气，可怜兮兮的看着菊九说，“我说晴疏不会见我了，你看连家当都丢出来了，你就帮帮我嘛。”大眼睛里含着泪花，红彤彤的看着菊九。
　　
　　菊九被他看得心软，上前对小偶道，“告诉晴疏说我来了。”小偶嘴里吃着东西含糊不清说，“偶老烦所无虚初哈公在更去，（我老板说不许初华公子进去）菊够先哼（菊九先生）。”菊九笑着摸摸小偶的头说，“没事，我带他进去，你老板不会说什么的。”小偶看看初华，看看菊九，鼓着小腮帮子点点头。
　　
　　初华一把玉骨鎏金扇摇啊摇，眼睛笑眯眯的弯起来，菊九就是好人缘，好人缘啊，恩，当初说要和菊九一起来时伯仲的那个眼神啊，都赶上万箭穿心了，这穿心箭值啊值，伯仲那个小毛孩啊。
　　
　　初华一进门，迎面就是一杯滚烫的清茶泼过来，初华忙把扇子挡在脸前，心里一阵叹，我这把仙风道骨的扇子，可是广寒宫的玉，佛祖给的扇纸，天王鎏的金，我老子题的字啊，可惜了，可惜了。翻过来就见一扇子的茶叶梗子，清清的茶水顺着扇骨滴到地上。初华叹啊叹。
　　
　　晴疏冷冷的音调传来，“初华，你来做什么，玩得还不够？”初华忙拉出菊九泪汪汪的说，“我说他要对我凶的吧，菊九，菊九。”菊九温敦脸的脸上带着笑，他轻声轻气的说，“晴疏，好好的坐下来喝杯花茶吧，我新作了些花茶，带来了。” 
　　
　　




镂花窗

　　镂空雕花的窗里伸进一枝含苞待放的艳桃李，一室盈盈的花茶香溢出门口。在门口啃着麻糖的小偶闻见这花茶香，方才觉得吃多了麻糖糕点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喉咙有些难受的不得了。
　　小脑袋悄悄的将门打开一条缝，包子般胖胖的脸庞非要挤进那条细细的缝里，眼睛瞪的圆圆的看着屋内的情况。嘟着小嘴，小偶心念道，进不得啊，进不得啊，瞧里面那些人的脸庞不是十八罗汉的铜黄，就是铁青，哦，要命，要命。小偶把最后一口麻糖塞进嘴里，下了一个决心，宁愿在门口坐着渴死，也不进去，就不进去。
　　铁青着脸庞的是晴疏，他坐在雕琢着凤穿牡丹的桃木凳子上，手里握着一块帕子，不住的掩住两声咳嗽声。那小火炉里的火烧的是噼里啪啦的响，炉子上的药罐的药焦香一股一股的传来。
　　铜黄脸的是初华，守着菊九坐在桌前，是难得的安静，圆圆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无奈。初华捧着他那把仙风道骨的扇子是上翻来下翻去，心里叹啊叹，看来明天要换一把扇子，这凡间什么样的扇子才能配上我这般仙风道骨的美人啊。
　　菊九捧着杯花茶放到嘴边又是喝不下去，他看看晴疏，又看看初华，细细柔柔的叫，“晴疏。”晴疏不言语的把茶盏翻来覆去，待到茶凉了几分，菊九的面上露出了几分焦急之色，他才不紧不慢的把茶捧到嘴边小小的轻啜了一口。
　　微凉的花茶入口，缓解了晴疏嗓间的咳意，秀丽的目里带着笑意，晴疏对菊九和气的说，“菊九，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初华太过于调皮而已。”
　　初华听了这话，不由的抬起头，就见上一刻眼眸里还带着笑意的晴疏眼神悠然一冷，语调也是冷却了三分。初华听得晴疏说，“这调皮用错了地方，就会置换了别人的生死，初华你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圆圆的大眼睛开始泛红，初华无辜的泪汪汪的看着晴疏，委屈的拉着菊九的手臂说，“菊九，菊九，我不过带着晴疏去崇安茶楼听了一场书而已，瞧他凶的，凶的。”菊九温温和和的敦厚面庞上露出笑，慢慢的道，“没事，晴疏就是这般性子，嘴硬心思软。”
　　晴疏看见初华这副模样，不由的无奈的叹了口气，就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心里道，罢了，罢了，这初华一装出这副可怜相，自己就无可奈何了。他摇摇头，拿着帕子不住的咳嗽了几声，边咳嗽边说，“罢了，罢了，初华，你玩你的把戏去吧，只求你饶了我这残命的妖吧。”
　　一双手轻轻的捶打着晴疏的背后，菊九温和的声音入了晴疏的耳朵，“怎么又咳的这般厉害，我给你的药剂你也试试，总是这样不好。”晴疏用帕子掩着嘴，咳嗽的无法应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以表示自己没事。
　　初华看着这二人，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动。菊九的眼睛满满的都是宠溺和焦急，不对，不对。初华的心底偷偷的发笑，怪不得伯仲那个小毛孩一脸的不愿意，一脸的不甘心，原来是此般那番啊。
　　一阵急剧的咳嗽声后，晴疏总算是能说的了话语，他握住菊九的手道，“菊九，没事了，再说我已经习惯了，菊九你又不是知道，那些川贝枇杷不过是吃给别人看着安心的，我这身子骨岂是凡间这些一般的药材治愈的了的。”
　　初华哗地一声打开他那把只剩玉骨的扇子，大眼睛弯弯，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大口，将茶杯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大声的“啪”的声响。
　　这声响吓得温吞的菊九一大跳，待他看到初华的样子不由的笑出声来。初华拿着把只剩下扇骨的扇子，摇得是风生水起，撩起他那华丽斑斓的袍子，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踏在地上，头上插着那根含苞待放的艳桃李，活脱脱的一副痞子相。
　　晴疏冷冷的瞥了一眼初华，轻轻哼了一声说，“初华，你这是丢的哪家仙神的脸。”
　　那初华将扇子刷的合拢，学得崇安茶楼里那个说书的先生那般摇头摆首，他说，“来来，众位听客，那日惊扰了各位在崇安茶楼里听得那一场白蛇嫁得许郎君，今日让小生来说一场书来陪各位的不是，话说，就是那千年前的一个名叫燕燕的桂花妖……”
　　宁府的灯笼大红换成了大金，又换成了大红，宁府还是那么热闹。忠叔核桃般的老脸笑得皱了又皱，站在门口送完了李员外来拜访的千金，又迎来张知州拎着食盒非要宁家公子尝尝自家手艺的爱女。老人家的心里嘀咕送吧，送吧，反正少爷也是不见你们，顶多你们也是做个妾。
　　一个拿着糖葫芦穿的破破烂烂的孩子出现在宁府的大门口，孩子跑得有些急，跑着跑着就跌倒在地。忠叔无奈的叹了口，上前扶起那孩子，替他拍拍身上的土道，“着什么急，赶着投胎啊。”他从袖子里拿出几个铜子塞到那孩子手里说，“去买几个包子吃。”
　　那孩子向着忠叔道谢，“谢谢忠叔。”又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来，递给忠叔说，“这是个穿着华丽的少年公子要我给宁公子的，他说只要把信给宁公子，宁公子定然会看。”
　　忠叔拿过信，看那字写得实在是难看，活活的像几只鸡爪子印。他摸摸那孩子的头说，“好了，忠叔知道了，忠叔把信交给宁公子，你去玩吧。”
　　宁鹤峦正在屋里看着他请来的裁缝们赶制着那件雪白的貂裘，想着白色不好，那人的脸色本就苍白，这白色与白色总归是要显得更是凄凉。可是转念一想，一场生意，何必费的那么多心思，赔他一件价值连城的貂裘就是了。想想那人的小心思，宁鹤峦不觉又有笑意，在他身边的狐妖狐媚有求财的，有求势的，不知那看似清丽无比的人求得是什么。
　　青衫的小厮打开门，恭恭敬敬的递过来一封信。宁鹤峦拆开信来，看完对着赶制的衣服的裁缝说，“这件貂裘要用上十二分的心思。”说完便转身出门。
　　




说书场

　　永安街的那一头竟显得有些冷清，宁鹤峦快步的走着。那鸡爪子般字迹其实是两个字“初华”，那个崇安茶楼里眼睛圆圆出语奇怪的少年公子。那个少年公子约他快快的到那香料铺里听一场书，不听定然後悔。宁鹤峦这才快快的出门。
　　路过那李记的药材铺，宁鹤峦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口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也没的心思细细思考，就快快的到了香料铺。
　　宁鹤峦赶到香料铺的窗前，正听得晴疏一阵咳嗽声，正看见门口坐着看着他的小偶。他冲着小偶笑笑，小偶嘟着嘴不满的看着他，胖胖的包子脸鼓的一涨一涨的，张口就想说话，宁鹤峦冲着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偶急急的捂住了嘴巴。
　　一锭小金子摆到了小偶的面前，,宁鹤峦指指不远处的一家卖人面玩具和毽子泥人的店面，摆着口型说，“快去。”
　　小偶欢蹦乱跳的将小金子揣进怀里，冲着那家店面欢快的跑过去。
　　话说香料铺这边那宁鹤峦抬起头来正从那雕花窗里瞧见菊九殷切切把那背来捶，话语温柔柔让人恨，晴疏那边却是看似脉脉不得语，将那菊九手握住。宁鹤峦心中恼火，这倒真是花妖狐媚，不由得冷笑一声，花妖狐媚哪个又是专情而一，天生的风流的性子。
　　宁鹤峦冷笑着就想推门而入，却又听那初华道，“来来，众位听客，那日惊扰了各位在崇安茶楼里听得那一场白蛇嫁得许郎君，今日让小生来说一场书来陪各位的不是，话说，就是那千年前的一个名叫燕燕的桂花妖……”
　　方才想起初华写信要他来的目的，不由的暗叹自己怎么乱了方寸，管他是几个人的花妖狐媚，既然他是主动要他宁鹤峦做这场生意，而他宁鹤峦又有意与他做的这场生意，那么这生意他宁鹤峦定是要做到底了。管他是几个人的花妖狐媚，到了他宁鹤峦的手里除了他不要，谁也别想再碰一下。
　　初华那句话语一出，晴疏和菊九都不由的抬起了头。晴疏心里冷笑，那日被收了的那只桂花妖，问他可记得她的那个蓝衫女子，又是一只痴情绝恋不得好死的妖，可怜可怜。晴疏的心下生出几分怜意，就是妖啊，再怎么恋着人，再怎么恋着神，也不过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他笑笑说，“那日那个女子定是认错了人，认错了，你倒是讲来听听。”
　　菊九慢慢的品着茶，见晴疏并未反对，也就等着初华的下文。
　　小火炉的火焰跳上一跳，初华的两只脚都已经跳上了椅子，他皎洁一笑说，“话说那前尘往事，是如此这般。”
　　听初华慢慢细细道来。千年前那只桂花妖不过是一株小小的桂花树，不知人间风情，不懂世间情爱。
　　那日是三月三，凡间正热闹，游龙戏凤，灯火辉煌，那株小小的桂花树等在热闹的集市上。
　　就见那远处来了一位翩翩公子，那公子眉目里是揉着灿金黄蓝铜雀绿，一袭红衣妖娆赛春光。
　　红衣公子转到这卖花郎君前把银钱掏，是时灯火阑珊处，芊芊女子同着少年郎一起赏着好春光。
　　独独他伴着小小桂花独寂寥。
　　晴疏听到这里，细长秀丽的眼睛眯了一眯，长长的睫毛眨上一眨，拿起手边的红瓷印着百花争妍的茶壶慢悠悠的倒上一杯滚烫的热茶，薄唇边带起一抹笑，对着初华说，“好，好，初华你真是好情调。”
　　菊九看晴疏这样，明白晴疏阴晴不定的性子又犯了，不由的忙向初华使眼色，默默的比划，快跑。又指指晴疏手里得那杯热茶，张张口型，不然他手里得那杯茶要泼在你身上了。
　　谁知晓初华圆圆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一转，马上就变得红彤彤的惹人怜。初华嘟着嘴跳下椅子。
　　晴疏端着那杯热茶看着初华把那枝艳桃李扔在地上，然后泪汪汪的朝着自己走过来，拉着自己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道，“晴疏，晴疏，你欺负人，你说要我讲来听听的，你说的。”
　　说完又上前拉着菊九的袖子委委屈屈的说，“菊九，菊九，你看，你看，晴疏说话不算话，他欺负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竟真的挤出几滴泪来。
　　晴疏觉得自己头疼了，从怀里拿出帕子，止不住的咳嗽几声，心里竟是一片前尘过往身不由己的感觉。素白指抓紧了帕子，他的心里生出多许的无奈，不过是想要在这永安街伴着这间香料铺看着小偶长大而已，不过想要在这一安安静静平平安安而已，不过想要前尘过往得爱恨情仇皆成灰，却是求不得，求不得，不与争，不与争。
　　这世间又有何事是真正可以忘得了得，你以为自己忘得了的，其实只需要别的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是能够翻江倒海的汹涌出来，让你猝不及防。你以为自己能够忘的了的，便私自的把这事作为了自己的所有，想要抛到九霄云外，可是你抛到了九霄云外也好，扔到了阎罗地府也好，记得这件事又何止你自己一人，总是会有人反反复复的提起不是。
　　那窗外的宁鹤峦看到晴疏无奈把手里得帕子挥了一挥，对着正要开口的菊九摇摇头，微微挑起细长的眼睛对着初华说，“初华，你讲来吧。”
　　那细长眼眸里是无奈，是凄凉，是欲语还休，就是这样这细长的眉目里仍有一种不可琢磨得艳色。那艳色宛如残阳沥血，那艳色宛如白雪艳阳，看的窗外的宁鹤峦的心是砰然一动。何止是窗外的宁鹤峦，那屋内的菊九也是心思默默一颤。
　　初华眼里的泪珠回去的倒是十分的快，转眼又是一副笑嘻嘻得模样，他心里道，早知你这狐妖艳，可是这低眉回首味道是独特独特啊。
　　就见初华把那只剩玉骨的扇子慢慢悠悠得合拢，用力的往桌上一摔，大声得说道，“各位听客，里面的外面的，里层的外层的，可要听得仔细，听我初华把那姻缘慢慢细细得道来。”
　　




前生事

　　且听初华慢慢讲下去。
　　话说那红衣金眸清秀公子，手持那小小桂花树，穿梭人群中。却恰恰不经心与人撞，却看那人银衣罩着青纱，在众人处蓦然回首。
　　一段孽缘几生几世，纠纠结结不清。
　　爱恨相生，情恨纠葛。
　　原来他是旷世奇仙，原来他是绝世之妖。
　　那佛祖的片片白莲花下，一口鲜血红似朱，那红衣公子金眸脱落，红纱覆盖两岸黄泉花。
　　佛祖说，你当生如此花，花花叶叶永不相见，即便相见，当不相闻。
　　他绝前生念，他断前生缘。
　　话说百年后红衣的清秀公子退却金眸，换下红纱，黑眸白衫。西湖畔，杨柳前，他曾与他相遇，他忘记了前尘往事，他绝了前尘孽缘，他不言，他不语。
　　他是相府侯爷，他是江湖郎中，擦肩而过。
　　又是百年后，那香火旺盛的大昭寺前，他是游侠剑客，他还是江湖郎中。游侠剑客求得姻缘签，签上道情无因果，爱无始终。那江湖郎中悠悠把香上，从那游侠剑客身边过。
　　他不记得，他不言语。
　　再是百年后，青石桥上，熙攘人群里，他是上京的考子，他依旧是那江湖郎中。窄窄的桥上，他衣袖划过他的衣袖。终是无人回头。
　　那小小的桂花树成精成妖，看见这段苦情痴恋，又恋上买它那个红衣公子。她寻他千年。
　　再是百年后，在这永安街里不知又是何等相遇，相见。
　　初华那把只剩玉骨的扇子啪的摔到桌子上，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晴疏，嘴角勾起一抹笑，“到此完结，各位听客可是听得仔细。”
　　一句话还没说完，晴疏这边就是一口鲜血红似朱。菊九忙用袖子去擦，那红色的血点在菊九的白衣衫上倒像是红梅一般。
　　晴疏只是苦笑，却是不言语。半天才说，“初华，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要是想要，拿去就是，何必拿些前尘往事激我，你明明知道佛祖罚我呢。” 
　　说完又是一口鲜血红似朱。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菊九手里的帕子还没送到晴疏的嘴边，就被人从手里截走，菊九抬眼就看见了故人在眼前。
　　宁鹤峦将手里的帕子送到晴疏的唇边，想拭去晴疏唇边的血，却被晴疏轻轻一偏，躲了过去。晴疏看见来者是何人，脸色更是素白，全然没有了一点活人的摸样，嘴边的鲜血更是涌了出来。
　　初华看晴疏这样，手里的玉骨扇抖了抖，圆圆的大眼睛看不出情绪。初华拿着扇子指指宁鹤峦说，“宁兄，还是一起离去吧。”
　　宁鹤峦看着晴疏这副模样只是觉得心里莫名的一阵绞痛，手里的帕子忙送到晴疏嘴边，手还离近晴疏，手腕就被菊九一把握住。
　　菊九的声音是初华从未听到过冷淡，他道，“不敢劳烦宁公子，还是我来吧。”宁鹤峦推开菊九握着他，还是笑意盈盈，语气却是不让三分，“怎么是劳烦，宁某心甘乐意。”
　　菊九手腕灵活一转，拿过宁鹤峦手里的帕子，手正要拭去晴疏唇边的血迹。哪知宁鹤峦已经托起晴疏的腰，朝着门走去。
　　晴疏早就没了和他们计较的力气，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几分。晴疏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心念他们要闹就随他们闹去吧，佛祖要罚就随他罚去吧，天庭要诛就随他诛去吧，一段孽缘谁才是被伤得最重的，为何人人都要为难他。
　　初华坐在桌子上，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朝门外走去的宁鹤峦，“宁兄这是要去哪里。”宁鹤峦看着晴疏闭上了眼睛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胜明了的焦急，他答，“到我府上，找最好的大夫。”
　　菊九冷哼一声，“大夫，一个死人大夫医得活吗？”菊九这话一出，初华，晴疏都变了脸色，晴疏竟然轻轻的笑出了声音，秀丽的眼眸睁开，嘴边又挂上了那抹冷淡的笑，“宁公子，你也听得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是只妖，初华叫你来，就是听这一场书吧，如今书尽了，人也都散了吧。”
　　又轻轻的闭上了眼睛道，“我这病是佛祖罚我呢，大夫何用，宁公子送我进内室休息就好，有劳宁公子，晴疏不送。”
　　柔软的锦被盖在晴疏身上，宁鹤峦又为晴疏压上了被角，不经意碰到晴疏的手还是冰凉的一片。宁鹤峦的眉头皱了皱。
　　初华的大眼睛还是咕噜噜的转，看见菊九不满的看着宁鹤峦，心里又多了几分计量。宁鹤峦站起身，看了晴疏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忍住问道，“晴疏，与你几生几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你今生可曾见到，再见到，可是又一次的擦肩而过，晴疏你可是对他还是念念不忘。”
　　初华上前推着菊九和宁鹤峦嘟着嘴道，“快走，快走，晴疏要睡了，要睡了。”
　　把那二人推出门去，初华方才回头冲着晴疏道，“晴疏，你要信我，我所做的种种定不会害你，只是永安街的太平日子到了尽头了，晴疏你我多年老友我也不忍你再受这这抽心的疼痛，可是别无他法，没有了，没有了。”
　　门咯吱的一声合上，晴疏长长的睫毛颤了一颤，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门外立着的三人正看见小偶欢蹦乱跳的跑过来。看见脸色不对的三人，小偶也不多想。拿着新买的麦芽糖人，只想快快的给老板看。
　　吱呀推开内室的门，看见老板躺在床上，小偶拿着麦芽糖不知该不该叫醒老板，结果还是小孩子心性占了上风。小偶爬上床，轻轻的晃着晴疏叫，“老板，老板，看麦芽糖小人。”那麦芽糖小人一不小心被碰掉了一只胳膊。
　　小偶哇的一声哭了，指着小人说，“掉了，掉了，疼不疼，疼不疼？”晴疏坐起来，擦擦小偶脸上的泪，轻轻啐了一口，“这没出息，死人怎么会疼。”
　　“是啊，死人怎么会疼，怎么会心疼，人都死了，是怎么疼的呢？”晴疏一手抚着小偶的头，一手紧紧揪住了被角。
　　那门外的三人是各怀心事。菊九一向温敦的面庞挂上了霜意，他道，“宁公子，晴疏不过是小本买卖，求个太平，菊九望宁公子放他一马，以后勿来打扰。”宁鹤峦仍旧笑意盈盈，浓重的眉毛一抬，言语都是傲气，“你凭什么管我宁某的事，我为何要听你的，我要来则来，要去则去，一切要看我宁鹤峦乐意。”
　　宁鹤峦看了一眼晴疏的香料铺子，对初华道，“初华公子，宁某一直在府里恭候着你呢。”哈哈的笑声肆无忌惮，在这肆无忌惮的笑声里，宁鹤峦大步流星的离去。
　　初华看着宁鹤峦离去笑弯弯了大眼睛，他指着宁鹤峦的背影道，“他要是再这样纠缠不清，好脾气的菊九会杀了他吧，会吧。”
　　菊九柔和的眉眼低下去，不言不语。初华手里的扇骨刷的打开，扇啊扇，陡然初华变了语气，他对着菊九说，“你会，一定会，千年前你为了一个女人，不惜犯天怒，断了晴疏的九尾，今天你也会为了晴疏杀了宁鹤峦。”
　　柔和的眉眼里是淡淡的杀气，菊九还是那细细柔柔的语气，“他死了不好吗，反正都是亏欠晴疏的，反正晴疏不愿见他。”
　　“你也要问问我让不让你杀他，菊九啊，还记得千年前你爱的那个女子吗，你常去看她吧，宁鹤峦有事的话，再让那女子灰飞烟灭怎样？”
　　菊九看着初华圆圆的大眼睛天真的看着他，圆圆的唇里吐出这些话。菊九柔和的眉眼看着天气慢慢的道，“我该回去收晒着的花茶了，不知伯仲今天给孩子上的什么课，初华，千年前，我爱的是谁，千年后，我心疼的是谁，我只要一个他们都好的结局。”
　　拍拍月白衫子，菊九朝着回学堂的方向离去。
　　初华看着李记门口空空的地盘，圆圆的大眼睛一转，轻轻的哼一声，“呸，更然那个瞎子这几天又去造孽了。”
　　
　　




世事乱

　　自初华在这香料店说过一场书后，晴疏的身体就不见好转，铺子也就关了几天。小偶每日放学回来手里都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糯米糖葫芦。晴疏也不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只是每次都轻轻的啐他一下，“你这贪吃鬼。”
　　那白须白发的老槐精也抖着胡须呵呵笑着说，“贪吃鬼。”小偶一脸委屈的对着晴疏道，“是门外的宁公子给我的，老板，老板。”晴疏只是无奈的摇摇头，轻轻的咳嗽几声，进屋去了。这几日的天气不见好，阴雨连连，不知道哪里又有了什么罹难。
　　小偶见晴疏离去，狠狠揪着老槐精胡须，还是学得晴疏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小心叫那灰毛耗子精挖了你的老树根。”那老槐精疼的哎呦，哎呦。
　　晴疏打开香料铺子从新开张时倒没看见宁鹤峦的影子，只瞧见一把画着青松翠竹的伞放在门外。晴疏见了那伞不理也不睬，门板支起来，那伞就滚落到了永安街的大街上。
　　有好久不见的算命瞎子更然竟拿着根青竹竿走在大街上，身后跟了个锦衣华服的青年。那青年生的英气富贵，天生带了股不容人近身的傲然霸气。算命的瞎子边走边听着周围的人跟他打招呼，边客气的回道，“东家婶婶好，好啊，小孙子又胖了吧。”“林家姑娘好，哪天我替你算上一卦，半价，半价。”又指着身后的青年道，“这是我表弟，表弟，远方的亲戚，亲戚。”
　　有姑娘杏眸溜溜转，瞥见更然的表弟不好意思的拿帕子遮住了脸庞。更然身后的青年本来就不苟言笑脸又是阴沉三分。
　　晴疏见到这两位就像没看见，倒是小偶指着更然身后的青年说，“那算命的瞎子带了个新人来，老板，那个人长得真好看。”
　　晴疏拍拍小偶的头，轻轻的啐他一口，“还是个小色鬼。”又指着更然和青年道，“不要理他们，好好的上你的学，看见这永安街里多了谁，小偶就当没看见。”
　　晴疏就听那青年凛声道，“更然，初华在哪里？”
　　他的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这永安街真是要不太平了，该来的都来了，连殷龙星君墨缁都来了，再数数也不差几个了。
　　饶是不理，晴疏的心里还是担惊了一下，看见更然领着墨缁向着永安街上的万花楼走去。更然路过他这香料铺子，就像不认识一般，哪里还有平日路过他这香料铺非要无赖的蹭几两银子花的模样。晴疏唇边不由的带上了一抹笑，指指更然的背影，对小偶道，“这假半仙啊，算不得坏人，和后院的老槐精一个品行。”
　　万花楼里初华白净的脸上都是红胭脂，还是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嘟着嘴对身边的女子抱怨，“端端，今天的粉，不够香，不够香啊。”又指着正在倒酒的黄衣女子道，“蓉蓉，我喜欢你穿蓝衫啊，蓝衫。”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唰的展开。这扇雕金刻银，画的牡丹富丽堂皇，看的众女子一声叫，“这扇子好别致。”
　　初华摇摇头，摇摇头，道，“比我原来那把差远了，我原来那把那真是仙风道骨，哎这把。”初华心里骂，这皇帝老儿真是俗物，翻遍了诺大的皇城，也翻不出一把能看的扇子，只能拿了一把凑合用。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墨缁一脸的阴沉的看着初华左拥右抱，更然抬鼻嗅嗅，好浓的胭脂香。初华的脸上摆上甜甜的笑，露出两个小酒坑对着墨缁道，“墨缁兄，好久不见啊，不见啊，又美貌了三分。”
　　墨缁的脸阴沉得都看不清楚原色，他厉声对众女子道，“你们都退下。”端端蓉蓉这些女子哪里见过如此风范的人，立马噤声不语，看着初华。
　　初华嘟着嘴道，“墨缁你看你，都把我的美人吓到了。”又挥挥手对她们说，“端端啊下去换个粉，蓉蓉啊下去换件衣，都下去吧。”
　　等到众女子退下，初华就听墨缁问道，“初华，你真是正事一件不办，天君早该回复天庭，也早该找璧姬下落，你在凡间都在做些什么。”
　　更然摸索着替墨缁倒茶，那茶壶没对准，一不小心全把滚烫的茶水倒到了墨缁的手上。墨缁的脸色都称得上阴黑了。更然听见啷当一声，就被墨缁按到一把椅子上。墨缁阴冷的声调道，“一个瞎子就不要到处乱窜了。”
　　初华圆圆的眼睛又是骨碌碌的转。他笑盈盈的道，“墨缁兄，等了一千年，我可是好不容易啊，不是恭恭敬敬的喊他天君，而是肆无忌惮的叫他的名字，你说我舍得那么快就让他脱离凡胎回复神身吗？”
　　墨缁阴冷的脸上毫无情绪，他道，“明日我去回复天君神体，天君归位，寻找璧姬下落，初华在我面前不要耍你那些小伎俩。”说完站起身就要离开。
　　更然跟在墨缁身后却被初华一把拉住，他听见初华笑嘻嘻道，“更然啊，更然啊，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好久不见啊。”说话间，更然觉得初华在自己的手心里飞龙走风，他依稀辨出那是晴疏二字。更然也是精明，回初华道，“初华啊，初华啊，我先送星君回住处，我们明日再续。”又在初华的掌心写道，不知。
　　初华心下明了更然并未把晴疏还活着的事告诉墨缁，就稍稍的宽了心。呸，要是这铁面铁心的人知道千年前那只大闹天庭的狐妖没被诛死，晴疏就活不了了啊。就自己这点半吊子的道行，就更然一个小仙，就菊九那只花妖，一个个都没有办法。
　　忙把更然推出门外，初华道，“快去，快去，快带墨缁回住处吧。”
　　墨缁阴沉脸上皱出了川字，他扶住站的不稳的更然，碰的一声把门关上。初华叹了口气，撩起华丽的衣衫就从万花楼的窗户里跳出去。
　　收拾完香料铺子，打发了小偶上学去，晴疏又觉得昏昏欲睡。干脆就半关了门，盖上薄被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几欲睡去。
　　“晴疏，晴疏……”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妖娆绵长，分明是，分明是。晴疏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张妖娆的脸庞，艳如三月春花，美胜天界仙子，眉宇间那癫狂的魔色又让这张美艳无比的脸多了几分诡异。
　　晴疏叫道，“朱罹，朱罹，你出来了。”伸手去摸那张脸却是透过那张脸去。那张脸就像猝然出现般，猝然不见。晴疏冷笑，真是个梦魇，怎么就梦见了朱罹。朱罹恐怕被压在锁魔塔里，出不来了吧。
　　一场梦魇，让本来精神不好的晴疏更是筋疲力尽，点上一根安眠香，晴疏昏昏沉沉的就睡去。
　　香料铺子被推开，银紫色的衣角先飘进来，宁鹤峦看着昏昏睡去缩起来像个孩童的晴疏无奈的摇摇头。朝着身后想要跟进来的小厮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宁鹤峦连着薄被抱起躺椅上的晴疏，走出香料铺子。
　　香料铺子外是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子里铺了厚厚的几层被褥，宁鹤峦轻轻的将晴疏放在轿内。让晴疏的头枕着自己的腿，宁鹤峦轻轻对轿夫说道，“慢些抬，路上要走稳。”
　　招招手，唤来一个小厮道，“在这里等着小公子，小公子回来了，带他回府。”
　　轿帘慢慢放下，那轿子安安稳稳的向着宁府抬去。
　　初华一边走一边骂自己倒霉，你说好好的从万华楼上跳下去，怎么就偏偏跳到了正在万花楼下卖胭脂的摊子上。瞧着一身香喷喷，香喷喷的红艳艳，倒霉啊，倒霉。
　　晴疏的香料铺子紧紧关着门，守着一个小厮。初华圆圆的眼睛看看门，再看看小厮，甜甜的笑出两个小酒窝道，“你家主人在里面？”
　　小厮看了一眼这个少年公子，相貌可爱的让人怜爱，也就答道，“我家公子让我在这里等小公子带他回府，公子已经带着晴疏公子现行回府了。”
　　初华听见宁鹤峦已经带着晴疏回了府，摇摇头，摊开手做了个这是如何是好的姿势。
　　永安街上，一个貌美的绿衣少女羞答答的低着头走着，一把画着紫色花的伞撑在少女的头上。撑着伞的是一个妖娆的青年。那青年真是色如春花烂漫，艳如朝霞灿烂，尤其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诡异。
　　初华看见了这一幕小心肝砰砰的跳了几下，连忙藏在那小厮的身后，心想，来的真快，怎么比要想的要快的多啊，人这么快都来齐了，难办啊，难办。
　　那少女羞答答的回首对青年道，“朱罹先生，你今日教我的诗文，我全记住了。”朱罹的声音妖娆绵长，听在人耳里是说不清的味道。他道，“美玉小姐记性好。”
　　初华躲在那小厮身后，把一把扇子唰的打开，心里叹，菊九啊，你千年里惦记着那个女子要被朱罹拐走了，哎，大家都自求多福吧。这永安街真是要乱了，初华嘟着嘴，皱着眉，一脸的为难相。
　　思量到怕是来不及找帮手了，初华摇着扇子一个腾身，翻上了房顶，朝着宁府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恩……更新慢了点大家见谅




情劫事

　　小心翼翼的把晴疏放到自己的房间里，宁鹤峦对着跟在他身后的正想开口询问的忠叔摇了摇头。轻轻的退出房间，宁鹤峦笑着对忠叔道，“忠叔，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美貌有余，贤淑不足的那位啊，他身体不好，我想接他入府好好照顾，忠叔看，如何？”忠叔核桃般的老脸皱了又皱，欲言又止，半天才说，“少爷，他是男的啊。”
　　宁鹤峦笑的眉眼弯弯，“是啊，是男的又如何，我宁鹤峦要的哪里管他是男是女。”忠叔才有想开口，突然从房梁到垂下一张人脸来，那张人脸瞪着浑圆的眼睛，吐着舌头。那脸的鼻尖正对着忠叔的鼻尖，吓得忠叔尖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宁鹤峦扶住倒下来忠叔，敛起笑意，说道，“初华公子，宁某盼望你到来已久，只是这种到来方式实在是太怪异了吧。”
　　倒挂在房梁上的初华翻身而下，手里的扇子一抖，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宁鹤峦，“今晚我守着你，我怕你这命等不到明天墨缁替你脱凡胎反神骨就没命了。”说完委委屈屈的撇了撇嘴又道，“你说你前世今生怎么那多人跟你过不去。”
　　宁鹤峦笑笑道，“那宁某和公子彻夜谈心可好？”
　　上好的碧螺春芳香四溢，宁鹤峦品了一口，看着在一旁小口小口吃着点心的初华说，“初华公子，你既然来了，那我就问，首先我是谁？”
　　初华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糕点，正放进嘴里，听见宁鹤峦问他，眼睛笑成了半个月亮，“终于忍不住了，想知道了，你。”初华站起来指着宁鹤峦道，“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自那时开始分为仙神人妖魔鬼，自那时天帝掌管天庭永保世间太平，天帝身边就一直有四位天君护卫，南天君私自下凡不知去向，北天君因触犯天怒被贬为门神，西天君魂飞魄散于一场战乱，唯有东天君平战乱，收妖魔，战果累累，劳苦功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东天君名叫靳忤，而靳忤就是千年前的你。” 
　　手里茶慢慢的再续上一杯，宁鹤峦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千年前我是那么厉害的角色，那么晴疏呢，我跟他之间必有隐情。”
　　晴疏睡在床上似乎不安稳，轻轻的翻了个身。晴疏已经睡了不少的时辰，可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真是如此的嗜睡。
　　初华看着睡着的晴疏，慢慢悠悠的说，“我真不知道你跟他之间的纠葛，我只知道他是只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千年前，东天君和璧姬的新婚大喜之日，他突然出现在南天门，一袭红衣，金眸灿然，我从来没见谁能把一身红衣穿的那么脱俗，只想跟他做个朋友。”
　　“那我为何又在这里，璧姬又是谁，还有墨缁又是谁，晴疏千年间擦身而过的又是谁，又是谁为了什么要杀我。”宁鹤峦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得蹦出来，弄得初华一个头两个大。他把扇子插在脖子后面，摇摇手道，“不要问那么多，明天你脱了凡胎你就会记起来。”
　　宁鹤峦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最后一问，我为何非要脱凡胎。”初华学着宁鹤峦将手里的茶杯也放到桌上，“因为这由不得你。”
　　一阵风吹进来卷的房间内的帘子四处飘动，宁鹤峦就听见一声声妖娆绵长的声音唤着，“晴疏，晴疏……”晴疏睡的更加不安稳，似乎被什么梦魇缠上了身，不住的翻身，气息也变的不稳起来。
　　初华的大眼睛里都是委屈，指着门外说，“你还问我是谁要杀你，这不是来了。”初华无奈的捂住了脸，“我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就我那半吊子的道行。”
　　初华这句话刚说完，门框就被那风猛的卷到半空碎成了粉末，一个眼眸妖娆的青年从这纷飞而下的粉末中走进屋里。
　　宁鹤峦看这走进门的青年，红眸沥血，银发飘扬，一看就并非凡人。青年对初华和宁鹤峦不慎理会，径直朝着晴疏走去，还是那妖娆又绵长的呼唤，“晴疏，晴疏……”
　　上前拦住前进的青年，宁鹤峦浓黑的眉毛皱起来，“从这个门出去，这是宁府，我宁鹤峦的地盘岂容你想来就来。”
　　青年长着黑色锐利长甲的手指冲着宁鹤峦的喉咙抓去，眼见宁鹤峦的喉咙就要断在他手里，一把扇子挡在宁鹤峦的喉咙前。那扇子被青年抓在手里，刹那碎成粉末。
　　初华把宁鹤峦推到一边，看着扇子刹那成灰，心里道，得了，这下凑合的也没了，我这风流的少年公子什么来配，来配。初华叫道，“朱罹，你赔我的扇子。”
　　朱罹却是长甲朝着初华的头颅抓去，毒辣至极。初华连忙躲闪，还是慢了一步，白嫩的脸上多了五道血痕。
　　宁鹤峦忙扶住初华，初华委屈的说，“破相了，破相了。”就听朱罹道，“你说我怎么想来就来，拦我的人都已经死了，靳忤，不信你去门外看看。”
　　对初华说道，“你要守着晴疏。”宁鹤峦忙向门外跑去，门外血流成河。宁府一百二十口的尸体堆在一起，个个死不瞑目。血水从他们身下汩汩的流到宁鹤峦脚边，忠叔那张核桃般皱着的脸还是皱着，头颅上五个指甲留下了五个洞。忠叔终于不再对他念念叨叨，这下忠叔终于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宁鹤峦全然呆住，上一刻还是正和他说话聊天的忠叔，上一刻还是正各自忙碌的仆人，这一刻悄无声息的全是死尸。他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头高喊出声。
　　初华听到宁鹤峦的叫声，也顾不得晴疏，忙跑出来。眼前这幕让他圆圆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他指着那堆尸体嘴唇抖了，还是没说出话来。
　　朱罹妖娆缠绵的嗓音从屋里穿来，“靳忤，不用急，我马上送你下去陪他们。”朱罹哈哈的笑声也如他的嗓音，妖娆又绵长。
　　宁鹤峦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挺立笔直的走进屋内，初华跟在他的身后。朱罹正坐在床边，轻轻的拍着晴疏，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字的歌，目光柔和。见初华和宁鹤峦走进来，仿若自言自语般，朱罹说道，“以前晴疏睡不安稳，我都是这么哄他。”
　　“离他远点，无论何样的恩怨，那是我跟你的事，关旁人何事，你，要杀就杀，何必废话。”真是曾是天界的天君，这一字一语都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初华恍惚觉得他眼前站着的不是宁鹤峦，而是那个披甲挂胄，千军万马里来去自如的靳忤。
　　可是要真是靳忤多好，他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今日如果宁某若是生，他日我一定让你十倍偿还。”嘴上是抹冷冽的笑，宁鹤峦扬着头，坐在椅子上，慢慢的为自己斟上杯茶。
　　晴疏睡的不安稳，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水深火热中，似乎旁边总有人催着他快些醒来，他迷迷糊糊的又不愿张开眼睛。那浓重的血腥味传到晴疏鼻间，他猛的睁开眼睛。只听见那次梦魇里妖娆绵长的声音道，“我杀他们是因为我乐意，靳忤，我当然要你死，我还要你魂飞魄散，不能再投转轮回。”
　　朱罹的眼眸又是血红的杀气，黑色的厉甲直冲宁鹤峦的脸颊，速度之快，连旁边的初华都来不及反应。那长甲直取宁鹤峦的喉咙。
　　初华捂住了眼睛，完了，都怪自己自作聪明，这下子都完了，宁鹤峦要魂飞魄散了。
　　只听见床榻间，晴疏轻轻的叫道，“朱罹，朱罹，你真的出来了。”朱罹直冲宁鹤峦喉咙的长甲突然慢了下来。初华得着了机会，忙拉着宁鹤峦躲开朱罹的长甲。
　　朱罹听见晴疏唤他，方才带着杀意的红眸竟柔和起来，他扭头对晴疏道，“晴疏，等我为你杀了靳忤，就带你离开。”
　　晴疏忍不住的咳嗽起来，喘不上气息一般，他拿着帕子放到嘴边，一片鲜红。他举着帕子对朱罹说，“朱罹，我难受的紧，你先带我离开。”
　　拿着帕子的手指向宁鹤峦说，“至于他，你要何时杀他，不是轻而易举吗，朱罹，我是恨不得他魂飞魄散，可是朱罹我难受的要命，你先带我离开先寻药可好？”
　　说话间，晴疏的嘴边又是一抹血流出来。
　　宁鹤峦听见晴疏这话，竟觉得犹如五雷轰顶，他看着晴疏，颤声道，“晴疏，原来你我之间只有恨，你真是恨不得我魂飞魄散，你真是要跟他走？”
　　晴疏低着眉眼不答话，宁鹤峦想要晴疏应他一句，哪怕是说一句是也好。晴疏的不言语看在宁鹤峦眼里，就是恨到了说一句话也是多余。
　　原来前世今生他对自己只有恨，原来前世今生他狠不得自己魂飞魄散，全然没有自己原想的他与自己之间该是一段前世今生的姻缘。
　　宁鹤峦哈哈的狂肆的大笑起来。
　　朱罹见晴疏举着鲜红的帕子，嘴角有挂着一抹鲜血，忙到床边，用手抹去晴疏唇边的血迹，“晴疏，好，我带你离开，先离开，我要他死是轻而易举的事。”晴疏掀开了薄被拉住朱罹的手说，“朱罹我们走。”
　　背后是宁鹤峦狂肆不止的笑声，晴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看着朱罹拉着晴疏走出血流成河的宁府，宁鹤峦止住笑声，沉寂。半天初华听他道，“初华公子，我已经迫不及待的知道前世今生的因果了，不如今晚替我宁家一百二十口好生安葬了，你明早就带我去脱了这无用的凡胎吧。”
　　




东天君

　　更然那个算命的瞎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朝着天上一扔，就变出一只白羽的鹦鹉。他端着餐盘，那只白羽的鹦鹉就在前面带路，尖声尖气的说，“左拐，右拐，直着走。”走着走着就听初华叫他，“更然，算命瞎子更然，快带我去墨缁美人。”
　　更然侧耳听听，觉出初华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初华，这位？”“现在是宁鹤峦，一会儿就是天君靳忤。”初华想好好，更然看不见，不然该笑他一个漂亮少年郎怎么变成了小花猫。
　　托着餐盘，更然示意初华敲敲墨缁的房门，哪知初华上前就推开了门，大声喊，“墨缁美人，我带了个人来了。”墨缁阴沉着脸，接过更然手里的托盘，不见半分笑意。听见初华
　　叫他墨缁美人，墨缁的脸又阴沉几分，冷声道，“初华，按规矩你该尊称我一句星君。”
　　墨缁瞧见初华身后的背后的宁鹤峦，忙将托盘放在桌上，对着更然道，“跪。”更然连忙和墨缁一起撩起衣袍，齐齐跪下。初华大眼睛看着他们，刚嘟起嘴就听墨缁对他说，“初华，快跪下。”初华委屈的撇撇嘴，“每次见到他都跪，好不容易遇见不用跪的机会，你又让我跪。”可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下来。
　　宁鹤峦听墨缁对他说，“东天君，墨缁迎你来迟，望恕罪。”
　　他抬手，冷冽的眼睛不看跪着的众人，只是看着窗台上站着的那只白羽鹦鹉，毫无感情的说道，“我只是想脱了我这无用的凡胎，看看那累我的前生因果，什么天君，什么靳忤。”
　　墨缁起身，说，“好，那让墨缁为天君脱凡胎，还神体。”
　　算命瞎子更然和初华就被墨缁扔出了房门。初华坐在地上向更然抱怨，“墨缁美人真是冷心冷面，我就是想看看。”更然掐着手指慢悠悠的道，“初华你是流年不利，算一卦，算一卦。”说完就被初华踢到一边。初华站在窗户前，点开一个小洞，一股烟雾扑面而来。
　　白白的烟雾层层升腾起来，墨缁的脸已然阴沉到了极限，他的双掌摊开一股莹蓝的气体在宁鹤峦四围。宁鹤峦忽然觉出一阵撕肝裂脾的疼痛在体内泛滥，一道道光芒从他体内放射出来。
　　这疼痛上升到常人无法承受的地步，可是那又如何，这痛始终及不上他心底泛起的那股悲凉。前尘缘原来是前尘恨。顷刻间送葬宁府一百二十人。
　　骤然间宁鹤峦竟觉得喘不上气息，他猛地大叫一声，万道金光刺穿升腾的烟雾，一幕幕的前尘往事竟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回放。
　　不是初华对他讲述前尘往事那般，仿佛不过是映在水里的倒影，再相信，再逼真也是假的。这是真的，这就是他。这就是他靳忤。
　　那个是披甲挂胄的他站在叛军的千军万马前，手持一把青龙长戬，黑发散在风中。一把青龙长戬上都是血，他进一步，敌军退三步。死伤遍野。天帝的金銮大殿上，白衣束发的道童清亮的嗓音响彻天庭，“东天君平定叛军，功劳无量，加封。”他金冠黄袍走进大殿，进而不跪。
　　晴疏呢，晴疏呢，宁鹤峦在这走马灯里找着晴疏的踪影。
　　遍寻不见，只是看见天庭的后花园里，白色的玉兰花树前，娉婷而立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绿衣，回头对着他笑靥如花。璧姬，那是璧姬。那个上前去，轻轻执起璧姬手的男子分明就是自己。璧姬轻轻侧头将头颈迈进他的胸膛。还是那金銮大殿上，那白衣束发的小童清亮的嗓音响彻天庭，“东天君劳苦功高，天帝特将胞妹璧姬公主赐婚于天君，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块通灵宝玉分成两段，他情深深为她挂起，她意浓浓为他带上。穿着喜气盈盈的红衣，他掀开璧姬的红盖头，璧姬羞怯怯把头低起。
　　这才是他前世的姻缘，这才是他前世眷恋不清的姻缘。那么遇见的晴疏又是什么，他为他牵肠挂肚，他为他难过揪心，又是什么。晴疏你又是什么。
　　那一身红衣飘扬，金眸灿然，出现在南天门的清秀人儿明明就是晴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晴疏。谁能把一袭红衣穿出此等的风采，谁的眼眸里能有那样的神气，唯有此时站在南天门的晴疏。天帝怒，下令诛狐妖，还太平。
　　南天门的守将被杀的血流满地，连漂浮的云雾都带了红迹，只听见晴疏清冷冷的道，“靳忤，你何不来见我一面。”他也是一身红衣，红衣对红衣，却不是相结连理。踏着鲜血淋漓的尸体，他与晴疏，终于相见在南天门。
　　晴疏看他的眼神是冷淡和恨意，清秀的脸庞扬起说道，“靳忤，你要的是我一人的性命，朱罹水漫了三百城镇，淹死居民无数，都是受我挑唆，我晴疏愿以命换他出锁魔塔。”
　　他哈哈大笑，眼眸是不可置信，指着晴疏道，“你可是真的爱他至深，愿以命换他出锁魔塔，你当真是为了他，是为了他才上这九霄宝殿，为了他才杀尽南天门的天将？”
　　飒飒的红衣飘在风中，他听见晴疏一字一顿的道，“靳忤，我，是，为，了，他。”红衣的璧姬拎着红裙一脸焦急的跟在身后，她抓住他的袖子叫，“靳忤。”
　　他当真是恨的咬了牙切了齿，也是一字一顿的说，“我，要，让，朱，罹，永，生，永，世，不，得，出，锁，魔，塔。”
　　晴疏的嘴角竟有了笑意，红衣一闪，身影就向着他身边的璧姬去，手里的双刃直朝璧姬喉咙。他手里的青龙长戬一挥，挡在了璧姬面前。晴疏手里的双刃应声而落，仍旧直取璧姬的喉咙，青龙长戬朝着晴疏的胸膛直插过去，刺透了晴疏的胸膛。
　　那把青龙长戬插在晴疏的胸膛里，晴疏说道，“好，好，好，真是一了百了。”秀丽的眉目就此闭上。千年前原来晴疏死在他的手里，怪不得要恨，原来他爱的是朱罹，千年前他锁朱罹在锁魔塔里，怪不得要恨。
　　可是千年前的他看着晴疏的尸体怎会心如死灰。
　　本该在锁魔塔里的朱罹此时却现身在出现在天庭。看见此景终于癫狂成魔，杀戮四起。只听得天庭一片喊叫哭泣，转眼尸骨成片。他竟是无意争战，被朱罹的长甲刺穿了后背。成魔的朱罹黑色的长甲指着璧姬道，“你要是从这九霄云台跳下去，粉身碎骨，灰飞烟灭，我就放靳忤一命。”
　　红衣的璧姬手握着那半块通灵宝玉就此跳下。
　　哈哈的是他和朱罹共同的笑声，朱罹说道，“你看，你爱的人死了，我爱的人也死了，晴疏说他要你的命，我来取你的命。”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恨意，他带着伤和朱罹厮杀一场，那场厮杀日旷持久，癫狂成魔的朱罹真是与他势均力敌。
　　他打的朱罹道行所剩无几，朱罹逼的他到九霄云台上，他看着这九霄云台下蒸腾起的云雾，翻滚如那条隔着牛郎和织女的天河，只觉得生无可恋。
　　青龙长戬□朱罹的肩膀，朱罹一掌劈来，他竟然躲都不躲，坠下九霄云台。
　　千年前的他是为了谁心甘情愿的坠下这九霄云台。
　　这走马灯一般的记忆汹涌澎湃而来。朱罹由人成魔，刨腹挖心食人无数，他奉天帝旨意下界降魔。
　　永安街的小茶馆里。成魔的朱罹身边坐着个红衣公子，红衣公子对他视而不见。低首回眸时的风采竟让人移不开眼，多少在这茶馆里听书的人生生看呆。朱罹小心翼翼为那红衣公子剥了瓜子榛子，那红衣公子垂首时眉目里风情无限。
　　千年前的他也是这样看呆了眼睛。
　　这难道就是千年前他和晴疏的首次相遇。原来千百年里与晴疏擦肩而过的果真不是自己，原来千百年来晴疏记挂着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然后就是魔神大战，风云再起。屠魔无数，他将朱罹锁在了锁魔塔里。然后就有了晴疏在南天门屠杀南天门守将的那一幕。
　　原来他跟他之间存有的只是恨意。他千百年里记挂的是朱罹，他千年前的眷恋是璧姬。他恨他锁了朱罹，他就该恨他要杀璧姬。
　　宁鹤峦只觉得心痛无比，他大叫一声，身边四射的金光将四围的烟雾消散掉，墨缁手中莹蓝的光芒消失殆尽。
　　一头乌发顷刻的披散开来，看不清宁鹤峦的表情，只听他道，“墨缁，本君掉下九霄云台不该灰飞烟灭吗，怎么还能轮回转世。”声音霸气，高昂，气势凌人。
　　墨缁忙跪下来，毕恭毕敬的道：“墨缁跪拜天君。”
　　乌发遮住的眼眸锐利沉稳，全然看不出情绪，他坐那里就是一种天然的王者霸气，天成的仙风道骨的神气，这不是宁鹤峦，这真的是天君靳忤。
　　靳忤轻轻的抬了下手臂，“墨缁多礼。”
　　墨缁起身，“谢天君。”寻了一把檀木椅子坐下，墨缁为靳忤倒上一杯茶，说，“天君，之所以掉下九霄云台能够轮回转世，是与璧姬公主有关，天君应该寻找璧姬公主，完成千年前被妖魔打断的婚事。”
　　




朱罹念

　　朱罹扶着青瓷药碗小心翼翼的喂着晴疏喝着药，红眸褪尽了杀气，又变回黑亮的一双眼睛，那垂到胸前的发也变成黑色。晴疏看着小心翼翼的朱罹，摇摇头示意他自己不喝了，朱罹笑着道，“这药太苦，不喝就不喝。”晴疏看朱罹转过身去，方才问，“朱罹，你不是该在锁魔塔里吗，你是怎么出来的？”
　　手里拿着几块蜜饯递到晴疏手里，朱罹拿手环住晴疏的脖颈，鼻尖在晴疏的脸颊厮磨，轻轻的呢喃道，“就是那么出来的，有只妖帮我，再加上群魔攻塔，那塔就沦陷了，我倒是在里面过的很好。”晴疏不经意的侧过脸去避开朱罹的厮磨，又不忍心推开朱罹。
　　哪里有朱罹说的那么轻易，谁不知道这锁魔塔是由青铜铁炉练出的寒铁铸造，寒气逼人，求得就是让压在里面的魔物静心消魔性；谁不知道锁魔塔日日结咒，时时成符让压在塔里的魔动弹不得；谁不知道这锁魔塔有四大天将驻守，这四天将也算是道行精深；这锁魔塔里的魔有寒冰铁链锁着，有不能动弹符咒镇压着。
　　晴疏拿开朱罹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道，“朱罹啊，千年前我不该引你到这条魔道，千年前的恩怨就此散去可好？”朱罹却是不肯放开，他拼命的摇头说，“不好，不好，晴疏你可知道当我见你死在靳忤手中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靳忤屠魔无数，这仇，这怨是要慢慢报回来的，晴疏，晴疏，还好你还活着，你活着就好。”
　　门外一只绿羽的翠鸟盘旋着飞过，停在一朵金黄色层层叠叠的大花上，倒像一枚精致的纽扣。轻轻推开朱罹，晴疏指指门外说道，“今日好天气，不如出去坐坐吧。”
　　池塘里的莲花刚刚发出嫩叶，一枝一枝的娇嫩欲滴，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仿佛能掐出水来。微微的有些风吹的池塘里的水层层起皱。就是这样的好天气，晴疏也觉得有些凉意，就往上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物。
　　晴疏坐在池塘边上的石头上，看着一枝一枝娇嫩欲滴的新叶。朱罹站在他身边，看那叶子上少了什么东西，手指一动，那叶子竟自动变化，长成了木盆大小，一朵一朵白的莲花，粉的莲花，黄的莲花，纷纷绽开。朱罹袖子里又跳出许多蝴蝶蜜蜂来，方才清冷的池塘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只红斑蓝纹的蝴蝶飞到晴疏指尖，他问朱罹道，“这是新建的府宅把，以前未曾见到，景色倒也雅致，不知到到了繁夏该是怎样茂盛的景物。”朱罹轻轻的笑出声来，“晴疏到繁夏不就知道了，等这些麻烦事都过去了，我就买下这座府宅，和晴疏相看两不厌好不好？”
　　娇滴滴的笑声传过来，晴疏抬头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绿衣少女，手里拿着罗扇，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那少女看见满塘的莲花竟然盛开，竟惊呼出声，“朱罹先生，莲花开了，莲花开了。”朱罹笑道，“美玉小姐，这真是吉兆。”
　　美玉豆蔻年华的年龄，朱罹又是生的妖娆，连嗓音也是妖娆绵长，听见朱罹叫她竟全然羞红了一张脸。
　　晴疏看见美玉细细的眉眼里都是惊愕，他指着美玉脱口道，“你举家不是在京城吗？”美玉觉得奇怪，“原来是在京城，朱罹先生劝说家父来了这永安城，先生的朋友怎么知道我原来是在京城？”
　　朱罹笑道，“刚刚和他说到美玉小姐你原籍在京城，他才问起，美玉小姐，今天的字帖练习了没有，快去吧，不然先生我该罚你了。”美玉忙拎起绣裙，答道，“先生不说我倒忘了，这就去。”抬头悄悄的看了朱罹一眼，美玉领着小丫鬟离去。
　　看着美玉离开的背影，晴疏叫朱罹，“朱罹，你怎么带她而来，你打的什么主意。”朱罹妖娆的眉眼里都是邀功的笑意，“我被靳忤打的道行所剩无几，苦苦撑着到凡间疗伤，就遇见了一个女子，晴疏，她身上竟然有你气息，你千年的道行就聚在这个女子身上，怪不得你会等不到我出塔就死在了靳忤手里，待我修完道行，就寻找那女子的投胎转世，这不是找到了，这永安街里，我又遇见了你，这是天意，我来还你千年的道行。”
　　晴疏竟是带了笑意，“这女子跟我毫无关系，朱罹，你也不过算我一个旧友人。”他指着池塘内的朵朵莲花说，“朱罹，你可曾见过佛祖的莲花，一片片洁白无暇，我见过啊，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朱罹握住晴疏伸出去的那只手，却被晴疏一把挣开，朱罹忙说，“我怎么算旧友人，千年前你我明明有一段情。”
　　嘴角还是那抹笑。晴疏说的风轻云淡，“我何时与你有过一段情，我跟谁都没有过一段情，一个是你情，一个是我愿，哪一段都不算情。”朱罹的黑眸里又泛起了红，晴疏视而不见，继续道，“以前我跟谁都没有一段情，今后我跟谁更不会有一段情。”
　　朱罹眼眸里的红带了可怖的血色，他突然一巴掌打在晴疏脸上，怒吼道，“那千年前，你找到我，说你有意于我又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只是引我成魔，难道只是让我水淹三百城镇，还是你要杀了靳忤？”
　　晴疏吐出一口血来，却毫不在意，用袖子擦擦嘴角的血，晴疏站起来，扔掉披在肩上的衣服，风轻云淡的道，“朱罹，你说呢，难道你觉得我会真的委身给一只魔？”晴疏那双细细的眼眸是妖异的光芒，何人说过晴疏你最不像一只妖，这才是一只真正的妖，足够痴情，足够决绝，足够善良，足够狠毒。
　　眼眸黑红交错，看见晴疏吐出一口血来，眼眸顺时变回黑色，又听完晴疏的那句话，瞬时又变回血红，他黑长指甲陡然伸出，直取晴疏的性命。晴疏弹弹身上的土，轻轻的道，“朱罹，你既然出了锁魔塔，我对你再没有亏欠，把这条残命拿去，千年前的旧事就此息事宁人吧。”
　　那黑色的指甲转向，狠狠的拍在石头上，石头转眼就成粉末。朱罹赤红了双目，他指着晴疏说，“你明明知道我下不了手杀你，你何必激我，你明明知道，晴疏。”
　　晴疏整整衣袖，看看热闹的池塘，那莲花开的是方方好，他慢悠悠的道，“朱罹先生，要是无事了，我就此回去了。”朱罹忙去拉晴疏的手，却被晴疏躲开，他问，“晴疏，你回哪里去，回宁府吗，宁府早没了，没了。”“当然我回小小的香料铺子，几天没好好做生意了，我这香料铺子关门了。”晴疏边说边走。
　　朱罹刚要去拦，就见晴疏举高了手臂摇摇手道，“朱罹，不要拦了，拦住了也没用，是非纠葛太多，不如一笔勾销。”那语调清冷，朱罹看着晴疏走出院去。
　　香料铺子前还守着那个小童，菊九坐在铺子里，焦急看着门口，小偶扒着门框也是不说话。看见晴疏走来，小偶高兴地叫，“菊九先生，老板，老板回来了。”胖胖圆圆的小身躯忙扑过去，却被门框绊倒，滚了几个滚，哇的一声哭出来。菊九上去，迎到晴疏身边道，“晴疏，你去了那里，我送小偶回来，就看见了这个小童，我问他你去哪里，他说去了宁府，我去宁府去找，发现宁府真是鸡犬不留，白幡一片，我只得和小偶在店里等你。”晴疏一边扶起小偶，一边忍不住咳嗽两声，“菊九，不要急，我没事，只是菊九，美玉来了，朱罹也来了，这永安街热闹了，妖魔鬼神全齐了。”
　　菊九变了变脸色，看见晴疏脸上五个黑色的指印问道，“这是？”晴疏拍着哭哭啼啼的小偶身上的土，答他，“朱罹打的。”
　　看看枝叶繁茂的老槐精长出墙外的叶子，看看热闹的永安街上路过的熟人过客，那灰毛耗子精又变回了原形，从他脚边刺溜跑过，晴疏抬眼对菊九说，“菊九，我想搬家了，搬个家跟你一样换个教书先生的营生。”
　　说完晴疏轻声笑起来，“搬到哪里不一样，逃不开的还是逃不开，追上来的还是追上来。”菊九轻轻关了香料铺子的门，说道，“晴疏，不如去我和伯仲哪里住两日，我新作了些花茶，小偶上学也方便些。”
　　




前尘

　　璧姬那个女子他还记得，当然记得，这该是他理所当然的眷恋，如果没有妖魔打断这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靳忤轻啜一口茶说道，“墨缁，讲来。”
　　初华从小洞里看见靳忤。这才是靳忤。点头抬手里都带着凌然的气势，说话言语里都不容人辩驳。他在那里就是个让人可以信赖的存在，一句承诺就能让人心安。初华心里默默的念道，靳忤，千年不见。更然那瞎子倒是坐在地上呆的心安，坐在一边拔着那只白羽鹦鹉的毛玩，拔一根边数，“一，二，三……”白羽鹦鹉疼的哎呦，哎呦直叫。初华瞪着大眼睛撇着嘴回头对更然说，“更然，靳忤回来了，我这膝盖又该受累了，受累了。”
　　墨缁眉眼里不见一点表情，他答道，“是。”那初华侧着耳朵听墨缁毫无感情的声音平稳的叙述到：
　　那日神魔大战，天君大战朱罹，狐妖亡，璧姬公主被逼下九霄云台，天君重伤朱罹，随后随着璧姬公主殉情。
　　天帝和诸天神伤心不已。
　　此刻佛祖驾到。九霄云台上，佛祖妙指指着翻腾云雾，轻叹曰，“千年债，千年还，辗转世，辗转事。”
　　璧姬公主成婚前，曾拜访佛祖，佛祖赠她一块随身携带的通灵宝玉为贺礼。通灵宝玉是佛祖还是凡夫俗子时就带在身边，直伴着他菩提树下苦修行，直伴他坐盘顿悟红尘事，直伴他涅槃飞升到西天极乐界。
　　就是这块宝玉才能保住天君和璧姬公主在坠下九霄云台时，不至于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只是天君和璧姬公主掉下九霄云台就算有佛祖的宝玉护体，掉下这九霄云台，自此也就脱出了六界之内，不在六界之中，不归五行容纳，阎罗地府寻不到灵魂，投胎转世找不到丝毫的讯息。
　　璧姬公主坠下九霄云台时手里所握住的玉和天君颈中所挂的玉原是一对。这通灵的宝玉原有灵性，能够彼此吸引，所以寻找璧姬公主的下落也要靠天君。
　　这才花了千年的时光寻找到天君，迎接天君来迟望天君恕罪。
　　靳忤从衣袍上撕下一条锦带，束住满头的乌发，他道：“墨缁，寻找璧姬这事又是如何了。”哗的一声拉开窗户，靳忤看着窗外树木嫩绿色的枝丫，手指敲着窗棂说道：“我倒是也想早日见到璧姬呢。”初华见窗户被靳忤哗的一声拉开，忙从正在偷看的小洞跳开，眼睛笑成半个月亮说：“东天君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更然这个瞎子耳朵就是好用，听见初华叫了一声东天君，忙站起来，手臂一抬，那只白羽鹦鹉逃命般的飞起来就走，边飞边回头朝着更然喊，“傻瓜，傻瓜。”靳忤看着拿着飞走的白羽鹦鹉呵呵的笑出声来，漆黑的眼眸一转，轻轻的哼了一声，语调缓慢，却是字字坚定，气势十足。靳忤说道，“初华，本天君没记错的话，千年前你见本君是要拜上一拜的，本君还是肉身凡体时那些不敬就不算，你现在见本天君岂有不跪之理。”
　　更然扑通一声忙跪下，声声说，“天君在上，小仙更然一拜，两拜。”初华眨眼大眼睛里都是委屈的眼泪，红彤彤的看着靳忤，“东天君，我怎么敢不敬。”上前揪住靳忤的衣袖，来回的摇晃，轻轻的叫，“天君，天君。”
　　靳忤笑笑，“好了，可是好久不见，初华上仙，你父亲镇天大将军千年来可好？”冲着更然抬手，“你也起身，一起进来。”
　　初华路过更然时，更然正摸索着朝着门走去，轻轻啐一声，“更然啊，你真是没骨气，没骨气。”更然那瞎子一步一摇头念道，“初华，不像你啊，好家世，生来就是上仙，有一个好爹做靠山，我做神仙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墨缁说道，“璧姬公主仍然寻不到踪迹，天帝说请天君找到璧姬公主一起从回天庭从新完婚。”但见靳忤眼神一冷，“墨缁，朱罹又回来了，我岂能轻易就走，千年前的旧怨未了，又添新仇，千年的恩怨，我要让他十倍偿还，还有……”
　　还有什么。天君靳忤也有一语哽咽时。还有那只千年狐妖，还是还有晴疏。就算他唆使朱罹水淹了三百城镇，就算他杀了南天门的守将片甲不留，就算他要杀自己要杀璧姬，就算他对自己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意，就算天帝下令诛狐妖，就算他对自己只有恨，就算自己理应对他只有恨，可是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掌拍在桌上，靳忤道，“还有那只死在我青龙长戬下的狐妖，竟然死而复生，这帐要慢慢算。”墨缁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眼眸动了动，说道，“紧尊天帝旨意，诛妖除魔。”
　　初华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刚想拿出把扇子扇上一扇，摸进怀里却想起扇子被朱罹捏成了粉末。心里叫着不好啊，不好啊，晴疏那条小命啊，忙用袖子擦上眼睛，挤出几滴泪来，凄凄惨惨的叫，“我的璧姬姐姐啊，可怜啊，想她的金贵之躯不知道在这凡间投身到什么样的人家，受的什么苦。”边擦边叫靳忤，“天君，天君。”==、
　　靳忤却是看都不看正在奋力抹泪的初华一眼，问墨缁道，“墨缁，本君的青龙长戬拿来了吗？”墨缁摸向袖间，袖中一道青光，青龙长戬就到了墨缁手里。墨缁双手捧上，“天君，长戬已经带来，天君，初华所言极是，应该加紧寻找璧姬公主。”接过青龙长戬，靳忤说，“本君手里并无这样一块通灵宝玉，怎么寻找璧姬。”
　　墨缁大吃了一惊，“怎么没有，那块宝玉理应该随着天君转世轮回戴在身上，怎么会没有？”靳忤还没接话，初华又换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丢了，丢了，这更要快快找了，不然一找又是几百年，我可怜的璧姬姐姐啊。”
　　靳忤看了初华一眼，目光凌厉，可是把初华吓得不轻，小心肝扑通通，他道，“初华你和狐妖交情不浅啊，可是早知道狐妖死而复生，可是知情不报，明明有违背谕旨之嫌，该怎么处置。”初华心里啐了一声，想晴疏就是本小爷带到佛祖那里救活的，什么叫早知道，本小爷抗旨不尊的事儿多着呢，有本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啊，面上却是又红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看着靳忤，“天君，我是不敢擅作主张，都等天君来了处置。”
　　漫不经心摸着那把青龙长戬，靳忤说道，“那就先寻到那块通灵宝玉，再说寻找璧姬之事，我跟朱罹的恩怨也该了却，这狐妖……。”
　　靳忤没说完如何处置的那只狐妖正窝在菊九的私塾里，一壶菊花茶袅袅生烟。白瓷杯握在手里，指挥着小偶翻腾晒着的花茶，笑的细细的眼眸成一瓣菊花瓣，“小偶，把左边那筐花茶翻上一翻，右边那筐拖到太阳底下。”小偶白白胖胖的包子脸都是细细的汗，嘟着嘴道，“老板，那我要两只糖葫芦，两只，两只。”晴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轻轻的啐一口，“你个贪吃鬼，可我就告诉了菊九先生买一根回来，晚了，晚了。”
　　伯仲握着书卷一脸阴沉的在不远处看着书，时不时看向悠哉悠哉的晴疏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菊九到底去了哪里，这眼下都到了晌午时分。”晴疏笑着看着伯仲，自他来了这几天，伯仲的脸就没见过太阳，指着门外，晴疏的语气还是尖酸刻薄，“春光明媚，当然是寻那有情娘，难道在家对着我们两个大男人？”
　　看见伯仲的脸又阴沉了几分，把手里的书摔在了地上，晴疏又继续尖酸刻薄道，“难不成要他整天守着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菊九也是英俊才子，哪家姑娘不爱。”伯仲的脸上彻底没有了人色。
　　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某人拿着一根糖葫芦，温柔敦厚的脸上带着笑，冲着小偶笑道，“小偶，糖葫芦要不要？”小偶圆乎乎的身子一下子扑过去，“要，要。”晴疏还是坐在竹椅上看着小偶跑来跑去，伯仲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当啷一声关上门。菊九抱着小偶看着伯仲怒气冲冲的关门而去，不由得问晴疏，“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说你去寻那有情娘，伯仲这孩子就这样了。”晴疏慢慢的斟上一杯茶，指着伯仲离开的地方万分无辜的说，“难道你不是去看那有情娘，不是去看美玉？”菊九放下小偶只是不说话，晴疏细细的眼眸陡然不在是刚才那般的悠哉闲情，而是泠然无比，“菊九，朱罹的脾气再是暴虐，他现在也不会伤了美玉，我只是不知道朱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菊九轻声叹道，“又能如何，生生世世不能善终是她的命，孽障太多，晴疏，千年前我断你的九尾保她生生世世投胎富贵人家，你，你。”菊九那声你可曾恨我，却是问不出口，怎能不恨，那时一身红衣落魄行于天地间的晴疏。
　　晴疏看着小偶啃着糖葫芦，慢悠悠的说，“菊九，我要是不愿意，凭你的道行能断的了我的九尾，千年前的事其实我又何时真的放下过，总是计较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情劫苦痛都要我一个人来受，唯独我一人记得，可是终于想的清楚了，能这样喝杯茶，看着小偶平安长大就好。”
　　终于想的清楚了。朱罹要杀宁鹤峦的那刻他居然无恨无喜，原来以为不是你死我亡的恨意早就随着千年时光的折磨一点一点的散尽，原来那点仅存的爱意早就随着千年时光的计较而筋疲力尽。宁鹤峦也好，靳忤也好，真的都离他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_<)~~~~ 再也不写文艺文了)




永安茶楼

　　这永安街的集市一直算的上热闹，绫罗绸缎，杂耍卖艺，各家买卖。一个十八的红衣娘玉口银牙手持着象牙板，轻声唱：“杨柳岸，晓风，残月，有情人，泪眼执手相看，天涯何处有情，人在一方。”头扎青巾的汉子手着一柄银枪，一抖就是一连串的花儿。
　　晴疏拉着小偶的手站在糖葫芦摊前买了一大串的冰糖葫芦。菊九看着一直拉着脸的伯仲，想上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小偶真是个不安分的孩子，圆滚滚的身体到处跑，还不住的叫着，“老板，老板，我说这里好玩把，好玩吧。”晴疏对着他轻轻的啐上一口，“就知道玩，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念书怎么没见过你这么勤奋，吵着玩倒是精神。”菊九温和的笑着替小偶求情，“他还小呢，还是个孩子，孩子，玩去吧。”
　　伯仲的脸又是青上三分，不言不语转身就往茶楼走去。菊九在伯仲身后喊他，“伯仲，伯仲。”伯仲却是不理会。
　　菊九跟在伯仲的身后也是向茶楼走去。晴疏细细的眉眼弯起来，拉着小偶跟在菊九的身后，边走边说，“来，咱们上茶楼，去听老先生说书，不知道今天这出是不是欢喜鸳鸯。”
　　这永安街的茶楼上，伯仲坐下来，菊九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下楼，就见晴疏拉着小偶的手上了这永安街的茶楼。
　　说书的老先生正讲到兴奋处，啪的一声，就听老先生正讲到，那王母拔下头上的金钗，千千指一划，就是一条烟波翻腾的天河，那牛郎心生怨，那织女怨心生，正是痴痴念念情，缠缠绵绵意斗不过这天意，斗不过这人情。
　　晴疏拉着小偶的手，走过的那一桌四人，朝着伯仲坐的位子走去。菊九看着晴疏小心叫他：“晴疏。”
　　倒像是没听见菊九的这声叫，晴疏低着头轻轻的对小偶说道：“原来说书先生讲的不是欢喜鸳鸯，而是苦命鸳鸯啊。”就在伯仲对面找了位置坐下，小偶圆滚滚的身子爬上椅子真是不容易，撇着嘴说：“老板卡住了，卡住了。”又惹得晴疏一声轻啐，还是帮小偶轻轻的拉了拉椅子。
　　菊九轻叹一声，只得选择坐在了伯仲的旁边。晴疏慢慢悠悠的倒上了一杯茶，嗅嗅茶香，说，“好茶。”
　　随着菊九轻轻一声叹的还有那一桌四人里的一个少年公子。那少年公子竟是拿着一把小团扇，团扇上画着侍女扑流莺，牡丹鲜艳，流萤闪耀。更甚的地方是那少年公子的团扇扇上一扇就是一股子浓烈的胭脂味。
　　桌子上那个瞎子忙上去拉住那少年公子的手说道，“初华，你是哪里偷来的扇子啊，这么浓的脂粉味，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命犯桃花。命犯桃花啊。”
　　初华冷哼一声，“你这瞎子要是算的准，就不会呆在这永安街了，更不会上这永安街茶楼。”
　　那两边坐着的那两位倒是人中之龙。墨缁的脸上一直看不得表情，靳忤也是仿若没看见晴疏一般继续倒着他的茶。
　　一杯清茶倒进茶杯，细细的水流，轻轻的声响，墨缁不得不开口提醒，“天君，你的茶满出了茶杯了。”靳忤方才停下动作，那漫出茶杯的水流，顺着桌沿流淌下去。
　　靳忤的手里紧紧的握了下，他不知心中是何感。这本该恨到至死方休的人在你面前，你本该杀之而后快。那青龙长戬握在手里，却是又悄悄的收回到袖中。
　　咯咯的又是一个女子的娇笑声，还是那个妖娆华丽的声音，“美玉小姐小心。”一件绿衣衫先飘进了这永安街上的茶楼,，那天真烂漫的少女笑着回头，“朱罹先生，我们坐哪里。”朱罹轻声回道，“美玉小姐决定就好。”那绿衣少女看见了晴疏，指着晴疏道，“朱罹先生，那是你的老友啊，我们就坐在他们旁边就好了。”就听朱罹嗯的一声同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初华一口茶又喷回了茶杯里，小团扇挡住了半张脸，那五爪印还是挂在他的脸上。初华心里想啊，乱了，乱了。怎么会这么巧啊，巧啊。
　　就见朱罹路过他们这一桌时，妖娆的眼眸抬起，微微的扬起嘴角挑衅一笑，笑的那个招摇。初华大大的眼珠一转，心下明了朱罹这明明就是故意的。
　　那天君的气魄真的无与伦比。靳忤看见朱罹这挑衅一下，心里立即明白了，朱罹此刻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举起茶杯朝着朱罹一敬。
　　某红娘曰近日有先忙，虽然某红娘写的不好，麻烦看文的大大了，某红可能会更新的字数少些，更新的速度慢些。希望原谅。
　　




清算时

　　那说书的先生白胡子一翘，手里的惊堂木又拍在桌子上，可是吓得初华一跳。初华抚着胸口，不由叹，不由叹，自己的小心肝可是经不起这么折腾，这要是打起来，帮哪边啊，为难，为难。朱罹却是连看都不看举着茶向他敬过来的靳忤一眼，替美玉倒上一杯茶后，殷切切又剥了一颗果子递过去。美玉一张清秀可人的脸羞得那是红扑扑的粉中带艳，艳中带粉，娇滴滴的接过朱罹递过来的果子，低着眉目道一声：“谢谢朱罹先生。”
　　唯有晴疏看的清楚，朱罹剥了果子递给美玉时，明明的是朝自己瞥过来一眼，那一眼带着恨带着怨。晴疏慢慢的倒上一杯茶，从怀里拿出帕子给小偶擦擦嘴角的冰糖渣子，啐了他一口：“你这个贪吃鬼啊，吃的哪儿都是，饿死鬼投身的。”
　　菊九这边温敦的脸上倒是没有半分动静，却是唯有伯仲看的清楚，他听见菊九手心里咔嚓的一声轻响，菊九的手松开，就是一地碎了的核桃渣子。
　　啪嗒说书场里又是一番热闹。就听那王母划了天河一条，牛郎挑儿担女日日守候，那织女穿梭织布天天想念。终是感动了凡间燕雀，七夕之日，搭成桥梁，助那牛郎织女一臂之力。
　　众人欢呼鼓掌，有情人终是能够相见一面，有缘人终是能成眷属。那说书老先生言道，天间情缘，竟比不上人间燕雀。
　　啪嗒一声惊堂木响，说书到此完结。就听随着说书结束就是几丁金子扔在桌子上的声响。在坐在楼口一桌四人中，说话那人靠在椅背上，黑发飞扬，风华无比，敲着桌子，一字一句气魄无比，他说：“这楼我包下了，闲杂人等立即离去。”这气魄生生将方才还是喧闹无比的人群镇定住，人群纷纷回头看向话语传来的方向。谁人有那样的气魄，谁人有那样的风采，众人被那人眼中的霸气镇住，竟真的纷纷离楼而去。那长的富贵相的老板忙拿起桌子上几丁金子，想说又是不敢说，终于还是开了口：“还留下几个小二伺候各位吗？”靳忤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不用。”
　　靳忤满意的看着安静的茶楼脸上戴上了笑，这次他挑衅一笑朝着朱罹举起了茶杯，一饮而尽。
　　晴疏拉起小偶，替他拉拉衣衫，对着菊九说道：“菊九咱们走吧，这茶楼给人包下了，下次再来。”菊九轻轻一笑，拉过小偶附和道：“好。”伯仲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可是看见菊九和晴疏朝着楼梯走去，也是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美玉看看朱罹，轻轻的唤了一声：“朱罹先生。”朱罹确实不答话，慢悠悠的喝着茶，朝着靳忤笑。
　　晴疏走到楼口，就听靳忤说道：“这么快就要走，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恩怨情仇，笔笔清算。”靳忤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凌厉的眉目朝着晴疏看来。帕子掩上了嘴，晴疏慢慢的咳嗽几声，却是坦然镇定的对上了靳忤的目光，是的，真是没有了躲闪，没有了恨意，没有了不甘。靳忤看着晴疏这样的眼神竟无端生出了怒气。
　　咔嚓一声，他手里的杯子成了粉末，溢出指缝，落到地上。凌烈的目光盯着晴疏，就见晴疏慢慢的蹲下来，摸摸小偶的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偶，笑着说：“小偶，今天庙集，让伯仲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小偶欢呼：“好好。”伯仲那张脸更是阴沉一片，死死的盯着晴疏。晴疏的帕子又掩上了嘴，猛烈的咳嗽起来，咳的直往前倾，伯仲听晴疏在耳边轻轻说，还是那样尖酸刻薄的语调：“安心，菊九一定会平安回去的，哼，若信不过我，你这里剩下的人都不用信了。”
　　伯仲看了菊九一眼，菊九还是那般温吞的笑着，朝着伯仲点点头。伯仲方才不情愿的拉着小偶下楼去。
　　就听晴疏又道：“美玉小姐也去吧，你是刚来这永安街，去和他们一起去看看热闹吧。”晴疏这话是对美玉说的，眼睛却是看向朱罹，眼眸低下来，长睫颤动，一抬眼就是风情无限。朱罹生生看呆过去，仿佛回到了千年前，这人也是这般风情无限回首低眉，安静的坐在自己的怀中，笑的妖娆无比，对着自己说，朱罹，我要你。
　　美玉轻轻的唤他：“朱罹先生，朱罹先生。”一遍又是一遍，朱罹好似没有听见。美玉也是娇惯出来的富家小姐，见叫了朱罹几遍，朱罹也是不理她，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气的羞红了一张脸，拿起雨伞就冲到了楼下。
　　朱罹的眼眸还没有从晴疏的身上收回来，一道青光就朝着自己的眼眸刺过来，朱罹一片头躲过去，就见天君靳忤懒洋洋靠在椅子上说：“这眉目传情一会儿再传吧，朱罹，咱们先算总账。”
　　晴疏那边已经随便挑了一张桌子和菊九坐下，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干人等，这下人真是都全了。千年债，千年还。不过是早晚的事。所以晴疏轻轻的应和一声：“靳忤啊，这帐从来都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欠你的你拿去就好，你欠我的早就一笔勾销了，与旁人无关。”举起茶杯，晴疏笑的坦然，细长的眼眸是无比的释然。
　　靳忤凌然言道：“狐妖，这事哪里是你能随便插嘴的，本天君自有论断，你当然不能轻饶，可是他，他，也是罪大恶极。”坐在椅子上，指指菊九和朱罹，靳忤开口：“都抓起来吧，我恨极的就自己留着处置，旁的就交给天帝吧。”靳忤看看墨缁，问道：“怎么样，墨缁？”
　　墨缁面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毕恭毕敬的点头：“遵天君之命。”
　　初华的整张脸埋在小团扇的后面，撇着嘴，抓着更然的手，指甲都嵌进了更然的肉里，疼的更然哎呦哎呦直叫，初华悄悄的在更然的耳边说：“完了，完了，要打起来，打起来。”更然那瞎子就想把自己的手从初华手里拉出来，拉了半天没有半分成效。那面无表情的僵尸般的星君墨缁朝着初华瞪了一眼，初华撇了撇嘴，立马就放开了。转眼又笑眯眯的问更然：“疼不疼？”更然直翻白眼，你说疼不疼。
　　就看朱罹那双眼眸竟然泛起癫狂的血红。
　　

作者有话要说：某红谢谢各位啦……更了……更了……




声声慢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小红娘要撒花

　　晴疏慢慢的倒满了那杯茶，品上一口，对四围的风起云涌全然的置之不理，这周围是狂风刮起浪头高，可是又与他何干。那些恩怨是非佛祖早已告念于他，生当如白莲，勿染尘世哀，堪破情难劫，引渡你西岸。
　　只是他一直不甘。这不甘纠缠了他千百年。原以为还要千百年的纠缠下去，他不甘心为何他的付出换不来半点的真心，他不甘心为何唯有他是该被恨的，所有的作孽都该归结到他的身上，他不甘心为何他痛苦的心如刀割靳忤却是可以红衣艳了喜堂遗忘了他娶他人为妻，他不甘心见他，再见他，却是唯有他记得这一段苦痛情劫，靳忤却是可以无辜至极的看着他，叫他一声晴疏。可是这不甘又能如何，恨不得靳忤以死陪葬？朱罹要杀靳忤晴疏突然看的明了，原来，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他死，只是恨。
　　再大的恨也是有尽头的，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一个记起自己只剩恨意的人，你恨也是毫无用处。晴疏觉得自己对靳忤的恨意终于有了尽头。
　　举起茶杯，晴疏朝着靳忤一敬：“天君，今日就算个明白吧，这样千年百年的真是折磨。”靳忤听晴疏叫他一声天君进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手腕一抖就掀翻了一张桌子，那桌子随着楼梯就滚到了楼下。青龙长戬一个光芒闪烁亮出来，就指着晴疏道：“那天君岂是你这样一只狐妖轻轻松松叫来的？”冷哼一声，眉宇里都是傲气：“凡间俗妖你连称我一声天君都不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器宇轩昂，凌然天地间，不是那个尚还识得人间事的宁鹤峦，晴疏看他，明了这就是千年前站在自己的面前的靳忤了。千年前的靳忤也是这么对自己的说，你这凡间俗妖居然还想求本天君的真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那人说完那话，阔袖一甩，烟雾升腾就上凌云处，独独留了那只俗世的狐妖看他紫色拢纱的衣衫消失在云尽头。
　　那长戬刺过来，晴疏却是悠闲自在，连躲都不躲，低着眉眼静静的听着对面万花楼里有姑娘素手拨了琵琶轻轻唱：“谁道人间痴情，痴情唯有人间事，世间人，鸳鸯戏水莲花并蒂，快活赛神仙，赛神仙。”晴疏轻轻叹，这曲唱得好，怎么当初自己就不曾悟到，痴情人在人间，非要和这些仙啊，魔啊搅合在一起。
　　那边菊九却是看得焦急，长戬刺来会真真的要了晴疏的那条小命。赶忙伸手抓住那柄长戬，长戬倒是锐利，划破了菊九的手。那血一滴一滴的滴到了桌子上。
　　初华心惊，他从天君靳忤的眼中看出了杀气，这杀气来了凶猛，看的初华的心中一寒，手里的小团扇一抖，心里叹菊九，菊九，千万不要来硬的，不然你这小命就保不住了。赶忙拉了更然，抢先一步跳在靳忤前面指着菊九喊：“嘟，你个小妖精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那是天君啊。”意思是菊九你不要硬拼了，能逃就逃吧，哪知菊九仰头呵呵笑，指着靳忤道：“我不认识他，可是我也曾听过他，不过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那薄情寡义几个字说的口气格外的重，那天君靳忤听了脸色又是阴沉了几分，杀气更浓。明亮的眼眸微眯起来，靳忤问菊九：“本天君何时薄情寡义过，小小妖精也轮到你也来插本天君的话？”
　　晴疏一把拽住菊九的衣袖，轻轻的叫他：“菊九，无妨，菊九。”细细的眼眸看着菊九，声音带了几分焦急，这可是给伯仲完璧归赵的人啊，伤了一丝一毫都是他晴疏的错。那淡淡的关心溢于言表。菊九温和敦厚的脸上还是那让人安心的笑，他笑：“晴疏，没事，我来保你平安。”
　　菊九的话音刚落就是靳忤和朱罹的声音同时响起。冷哼一声，靳忤道：“你能保他平安？”冷哼一声，朱罹道：“凭你保他平安？”靳忤手里的青龙长戬一抖，冷冷的笑着：“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墨缁阴沉着一张脸对着眼前的混乱局面，见靳忤想要动手，站起来，毕恭毕敬的问道：“天君，这样的小妖交给墨缁处置就好，不用劳烦天君动手。”
　　听了这话初华心里更是惊了，那个铁面无情的墨缁，那还了得，还了得，说动手肯定是半分的手软都没有，拉着更然赶忙一步抢先跳到菊九面前，在菊九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前，指着菊九就是一声：“嘟。”嘟完，朝着墨缁和靳忤笑：“不劳您二位动手，放着我来，放着我来。”一个反手拽住菊九，初华拽着更然那瞎子就往窗户跳，更然那瞎子撞到了墙，捂着额头直叫哎呦，哎呦，摸索着一巴掌拍在初华脸上：“初华上仙，你下次要玩不要带上我，我这倒霉的。”说话间，这三个人竟撞破窗户滚了出去。就听更然一声叫：“我怎么又是垫背的。”接着就是初华叫：“菊九，小妖精看你往哪里跑。”
　　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阴沉，墨缁看了看破了的窗户。
　　朱罹一声冷笑，红发飘扬，青衫也随着凌烈的杀气飘扬起来，他站起来指着靳忤：“靳忤，今天我要杀你。”眉眼却是斜着看向晴疏一眼，妖娆又绵长的声线问他：“晴疏，我杀了靳忤，你可会回到我身边，我知道你是气我，气我不曾杀死他，可是千年前，他明明跳下九霄轮台灰飞烟灭了，晴疏晴疏，我杀了他你就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那一声声的晴疏叫的是情深意重，声声轻柔，何人听到不为之所动，何人听到不知道这魔对这妖痴恋情深，可是这妖的眼皮抬都不抬，纤白的手指随着对面万花楼里姑娘的唱声轻轻的敲着桌子，一下又是一下。
　　朱罹看晴疏这样，更是相信晴疏这是怨他至深，怨他不曾让那靳忤灰飞烟灭。红发青衫的朱罹修长的手指一晃，就是一条鲜红的血鞭。血鞭一甩，朝着靳忤甩过去，长鞭还没落到靳忤身上就被墨缁抓住。墨缁淡然几句：“跟你就不劳烦天君了，我来就行。”猛的收回血鞭，朱罹冷冷的笑着：“你还不够格。”这些口舌之争墨缁懒得动，飞身拔剑是就朝着朱罹砍去，朱罹飞身一跃，生生的把楼顶撞了个洞直跃出这永安茶楼，墨缁紧跟在朱罹的身后也是一跃出了这永安茶楼。
　　剩他唯剩他，唯剩他与他。
　　晴疏还是轻轻的敲着桌子听着万花楼那边的姑娘唱着曲，那曲唱的精妙，阳关三叠，白帝飞烟，声音清清脆脆好似一只黄莺鸟。他听见靳忤厉声一喝：“狐妖。”那声音清冽寒冷，不带丝毫情意。
　　细细的眉眼抬起来，眉目中那是风情无限，波光流转，生生的压住了四季风景，惊动了巫山云雨。靳忤看着晴疏抬头看他，手里朝着晴疏刺过的长戬竟是一抖，他看那风情竟觉得迷了眼，千年前也是这样的看着那个眉目生情的红衣公子迷了眼，迷了眼手里的长戬更是忘了分寸朝着晴疏刺去。
　　晴疏不过是淡淡的笑着，万花楼那边的姑娘又换了五弦琴，叮叮咚咚的弹得悲切，声声赛过杜鹃啼血，她们唱：“薄情郎君，有情娘，几载情怀，几载忘，恨覆恨，情覆情，还是意难忘。”
　　青龙长戬刺穿了晴疏的胸膛，血洇湿了月白的衫子，从伤口那边开始蔓延，更像是一朵鲜红的曼珠沙华。晴疏还是那番淡淡的笑着，心里倒是无悲无喜，落得一番轻松，终于，终于，了了。花归花，叶归叶，佛祖说我来渡你到西岸。
　　那雪白的帕子掉到了地上，沾染了血迹。天君靳忤却是愣住，那长戬不知道拔是不拔。看着晴疏那笑心中涌起的疼痛是什么，不由的伸出了手，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双手可以放哪里，想要摸上晴疏那张脸，却又是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于是又停在了半空。他看着晴疏脸上那抹笑，心里的怒意更是翻腾而上，叭的一巴掌就打在了晴疏的脸上。
　　真真是不知道如何对待这眼前人。靳忤看着晴疏脸上那鲜红的掌痕，手指不停的颤动，晴疏嘴角却是流出一股鲜血，这血不似平时晴疏吐血时小小一口而已，而是止不住的汹涌。靳忤看着这样，举了衣袖就擦，只是越擦这血越多，天君靳忤也是终于慌乱。他怨他：“你怎么不会躲开。”怨完又觉得不对，他本就不该躲开，杀狐妖诛朱罹多么的顺理成章。
　　想起了那香料铺子煞白的脸庞，那人低首回眸的风情，那人头发上的好香气，那人斤斤计较的小性子，那人尖酸刻薄的语气，他成了神，他归了位，可还是忘不了，忘不了。
　　轻轻颤动的手指抚上晴疏的指节，天君靳忤终于唤他：“晴疏，晴疏。”
　　晴疏秀气的眉眼动了动，他说：“天君，狐妖还清了，独等佛祖渡我到西岸了，但愿你我从此如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
　　说完眉目低起来，朝着靳忤就是一笑。晴疏恍恍惚惚的记得很久之前自己也曾这么对着靳忤笑过。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呢。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小红娘要撒花




山神婚

作者有话要说：%>__<%……过人没人看么




莲花座

　　四围是悠扬的丝竹声，苗疆音乐特有的节奏感在晴疏的脑中跳跃。晴疏已经已经觉不出什么，他只是觉得酒意泛上来困意袭来。
　　那人还是握住他的手，他听见酒倒进杯子里的哗哗声，那人的指节分明，手掌温暖。白瓷杯被举到了唇边，那人轻轻的叫他：“来，喝一点。”真是一点又一点，晴疏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无力的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那人却还是在他耳边轻轻念叨：“再来一点，嗯？”晴疏摆着手说：“不要，不要，真的不要了.。”话语模模糊糊，口齿都带了小儿一般的含糊。又是那一阵哈哈哈的大笑。晴疏没听出那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他的困意就来的那么铺天盖地。
　　次日醒来，窗外有一只黄鹂鸟儿叽叽喳喳的跳到一只红杏树上，那粉嫩的红花苞随着那一跳就是一颤。晴疏捂着头只是觉得头疼欲裂，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那门就被吱的一声打开。那紫衣的天君靳忤端了一盆水，走进来，身后是清晨明亮的阳光，他笑着对晴疏道：“醒了，来洗一把脸。”这话说得熟练轻巧，就像他们万分熟稔一般。晴疏看着眼前这人倒也记起了昨晚那番情景。天君靳忤将帕子放进水里浸湿了踢给晴疏，晴疏接过帕子擦着脸，有一双手放到了他头的两边轻轻的揉着。就是受不了别人对自己这般万分的好，晴疏轻轻侧头：“还是我自己来吧。”那人呵呵呵笑：“你如何自己来，还是你有四双手？”
　　看见了，看见了，就是那时红衣的自己抬起头朝着靳忤抬头一笑，那笑也是这般的释然和满足，伴随着那笑晴疏还说道：“谢谢。”
　　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晴疏觉得自己又像很久之前喝了酒一般，那番的困意袭来想要睡去，可是他身边不停的有人在叫他：“晴疏，晴疏。”一声又是一声。
　　那双曾经低首回眸都是风情的眼睛就要这样闭上了，天君靳忤不知道哪里来的焦急，不由的脱口叫他：“晴疏，晴疏。”没有快意，没有高兴，明明是诛了这狐妖，为何没有，没有，那快意，那高兴去了哪里，惟独留下了焦急和绝望。天君靳忤看着晴疏，突然只想看看那双低首回眸里的风情，他轻轻的唤他：“晴疏，我是宁鹤峦，你睁开眼，看看我，就一眼。”这天庭的天君也是语不成句，晴疏终是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说：“不，要，要，吵。”
　　那双秀丽的眼睛就这样闭上了。
　　天君靳忤还是在他身边轻轻的唤他：“晴疏，晴疏。”叫完，见晴疏没有动静，又是拍拍晴疏笑道：“还是这般的嗜睡。轻轻的拍着晴疏，一下又一下。
　　永安茶楼又是一声巨响咔嚓一声，红发的朱罹又回到了这楼里，身后跟着星君墨缁。朱罹倒是毫无无损，墨缁还是紧绷着那张脸，面无表情，身上有这几道鞭痕。
　　那青龙长戬还插在晴疏身上，鲜红的血殷红了半件月白色的衫子，晴疏紧闭着双眼安静不动，那天君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喃喃自语。朱罹魔性癫狂的双眼悠然睁大，他哈哈哈大笑着说：“靳忤，靳忤，你又杀了他，哈哈哈，你又杀了他。”天君听见朱罹这话不由暴怒，指着朱罹吼道：“哼，你这样的魔类岂由你说话，他不过是睡了而已。”
　　朱罹却是笑的眼角流出了血泪，他指着晴疏道：“他明明是死了，我等他等了千年，还要要我等多少年等多少年。”那双目一睁，朱罹手里的长鞭一甩对着靳忤道：“靳忤，你下去陪他，我知道他千百年来一直不曾舍得你，一直不曾，千百年前他看着我说朱罹我要你，不过是要我杀了你，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宁愿骗自己。”
　　红发青衫的朱罹又何尝不明白，这只妖不曾恋着自己半分，可是自己就来的那么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的为他剖腹挖心的食人无数，心甘情愿的为他癫狂成魔，心甘情愿的愿意为他在靳忤大喜之日引了洪水淹了三百城镇，心甘情愿的为上了天庭杀了天君靳忤，心甘情愿的等他千年。
　　天君靳忤勃然大怒，手碰到了那青龙长戬却是不愿□，徒手一道空劈，一道凌厉的光就朝着朱罹过去，朱罹躲都不躲，朝着靳忤走过去。那光削掉了朱罹半只手臂，那朱罹没有感觉一般，只是径直走向靳忤。
　　那光劈到了永安茶楼半面墙，就看菊九急冲冲的上楼来，后面坠着初华和更然，初华死命的拉着菊九，边拉边喊：“菊九，初华爷爷这是为你好，你这一上去小命就没了，晴疏那边还有朱罹，朱罹。”
　　初华那句话还没说完，就和菊九一般瞪大了眼睛，瞎子更然对着这突然的安静发问：“这是怎么，怎么了，初华怎么没了。”初华吐出几个字：“晴疏没了。”菊九倒是万分冷静，不紧不慢走上前，那手一身，就拔出了晴疏胸口的那柄长戬。那柄青龙长戬锒铛就被菊九扔在了地上。晴疏的胸口就是一个洞，天君靳忤一掌就把菊九拍拍到了墙边，菊九一口鲜血吐出来，就听见靳忤朝他吼：“本天君说让你拔了么？”
　　一个不经意间，朱罹手里的长鞭就绕到了靳忤的颈间，靳忤握着那长鞭生生的把掌心嘞出了血迹，把那长鞭弄开，靳忤朝着外面就走。初华在身后唤他：“我那天君祖宗你这是要去哪里？”天君靳忤不答话，菊九慢悠悠的答话：“天君，你就放他平安轮回转世吧，莫要生生世世纠结了，何必要急着去阎罗地府追呢。”
　　那天君真是急了眼，指着菊九便说：“本天君的事你插什么嘴，本天君乐意。”
　　可是晚矣，晚矣，那片片白莲洒落下来，直接洒落在晴疏身上，片片覆盖晴疏的尸体。初华看的明白，那是佛祖来了，白莲片片落，佛祖说，堪破情事劫，引你渡西岸。靳忤也看的明白，心中却是窃喜，这西天如来一来，这妖却是有救了。
　　哪知那片片的白莲花瓣洒在晴疏身上，晴疏的尸体竟然消失的透明不见，看的靳忤一急，上前就去握晴疏的手，却是什么都没有握住，只握住一片一片白莲。
　　那金灿的光芒洒落下来我佛如来盘坐白莲从天际缓缓降到这永安茶楼，双掌合十，轻轻念叨：“阿弥陀佛。” 这永安茶楼里的人们却是没有关注翩然而来的如来佛祖，都是齐齐的盯住了佛祖身边的一个小沙弥。
　　剃了头，穿了僧衣，可是低垂着眼还是有那么一股子妖娆的风情，那不是晴疏，是谁。那小沙弥双手合十轻轻念叨一声：“阿弥陀佛。”那神态安详，真是绝了前尘俗念。朱罹也是看的释然，这样最好，最好，千年纠葛，千年了，把手里的长鞭一扔，朱罹就朝着如来佛祖跪下：“我佛如来，朱罹作恶多端，你也收了我去吧。”菊九捂着胸膛，也是释然一笑，纠葛千年，那么多恩怨，谁负了谁，谁爱了谁，这样终于算的了结。
　　那笑笑的眉眼动动，指指朱罹道：“时候未到，时候未到，朱罹你且在凡间受难赎罪，等你罪孽满，我自来渡你。”
　　初华跳到如来佛祖的身边，揪着如来佛祖的大耳朵，不满的道：“老头子，老头子，你倒是抢先一步啊，你去哪里把晴疏抢了过来，去哪里。”如来只是笑眯眯的不说话。初华又跳到晴疏面前摸摸晴疏的光头：“晴疏，晴疏，你剃光头样子也是好看么，小爷真是看的高兴。”
　　说完，初华圆圆的大眼睛又是一眨，朝着天君靳忤看去，那一眼倒是充满得意，得意完眼眶立马泛了红，委屈委屈的对靳忤道：“天君，你看佛祖都把人收去了，连朱罹都收走了，怎么向天帝交代，怎么办，哎，你还是快快寻我那璧姬姐姐，跟她成亲的好。”
　　天君靳忤冷冷的看了一眼西天如来，言道：“如来，把那人还给我，我也是奉天帝之命。”如来佛祖看着靳忤呵呵笑，妙指莲花开，片片白如雪，一指晴疏佛祖曰：“情劫看破，了无生死，他这颗心早已进空门，把人还给你又有何用？”
　　初华赶忙插嘴：“是啊，是啊，你还是赶快去找璧姬姐姐吧。”佛祖不由的嗯了一声，指着永安茶楼外说：“璧姬，璧姬她不是在那里吗。”
　　顺着佛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见窗外那银牙玉口的十八红衣娘，正唱着此情追忆也枉然，柔风不过玉门关，鸿雁千渡遇弓弦，沉鱼衔书江水喑，已惘然，已惘然。唱完了，身边青巾汉子忙忙的搬了凳子，递上茶水，殷切的问一句：“娘子，你是辛苦了，快喝口水。”说完，那青巾汉子又从手里拿出一支木簪，黑红的面膛带了羞意给那十八红衣娘轻轻带上，那十八红衣娘回眸就是粲然一笑。好好的一副鸳鸯景，那一身红衣上，挂着一块玉佩，正是如来佛祖给璧姬与天君靳忤大婚时的那一块。
　　莲花妙指一拂，就是一阵风，将众人的衣袍撩起，天君靳忤皮袍下也是挂着一块一样的玉佩。星君墨缁一直阴沉的脸更加阴沉，对着天君靳忤问道：“天君，您不是说玉佩已经找不到了吗。”
　　
　　




九转

　　天君靳忤也是阴沉着一张脸：“没丢又是如何，墨缁，你一定有事瞒着本天君，其实璧姬本天君已经见过一次。”指指窗外，天君靳忤道：“你看璧姬这样不好吗，岂不是比跟我们回天庭来的更幸福。”
　　墨缁阴沉着一张脸听见靳忤叫他：“星君墨缁，你一定有事瞒着本天君，本天君命你都向本天君讲个清楚。”寻寻觅觅找到了那女子，不对，不对，天君靳忤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若是他生生所恋，他怎么见她跟别人相依相偎来会衍生出淡然祝福？
　　那墨缁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动，躬身道：“是天君，天帝谕旨，瞒您该瞒之事，剩下的墨缁就不便再讲，天君就当放墨缁一条生路。”天君靳忤着实一怒，一巴掌打在墨缁脸上，他道：“你给本天君说个清楚，所瞒何事。”
　　阴沉着一张脸墨缁不言不语。
　　笑呵呵的如来指着暴怒的天君细声慢语：“天君，不要急啊。”却被天君靳忤一个不敬顶了回去，天君靳忤指着我佛如来吼道：“你住口。”吓得初华那是一个激灵，且看如来身旁的那个小沙弥，也是满眼含笑，学着如来语气也是细声慢语：“施主，不要急啊。”初华见正跟他说话的晴疏朝着靳忤说话，不由的委屈了，忙拉住晴疏的手：“晴疏，晴疏，你跟了佛祖以后我要常去看你，常去看你。”
　　晴疏还是那样垂着首，低着眉目，轻轻的说：“好，贫僧恭候啊，初华。”这语气上没有了那样尖酸刻薄的小性，初华还是不太习惯，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晴疏从那佛祖身边走下，朝着菊九走去，扶起菊九，拿了帕子擦擦菊九唇边的血迹，对着菊九道：“以后小偶就有劳菊九照顾了。”菊九那张温厚的脸上挂了笑：“这样也好，倒也落得干脆，晴疏你安心就好，小偶有我在。”
　　跪在地上的朱罹唇边也是露出一抹笑，真是落的干脆，这世间最难堪的事，不是你爱的那人不爱你，若是不爱多少你还是有机会再去爱，再去要他爱你，而是你爱的那人已然谁都不会爱，这是多么难堪的事。
　　晴疏的手却被天君靳忤一把拉住，天君靳忤看着晴疏细细的眉眼道：“晴疏，本天君不是靳忤，是宁鹤峦，你是否曾对本天君有一段情，本天君不是宁鹤峦，是靳忤，你是否曾对本天君有过一段情？”那僧衣秃头的小沙弥彬彬有礼答他：“施主，靳忤也好，宁鹤峦也好，您始终是天君啊。”
　　那靳忤仍是拉着不放，越发认真的看着晴疏，英俊的眉眼里是纠结苦痛的不解和迷惑，他拉着晴疏的手，一遍一遍的说道：“晴疏，我一定是遗忘了什么，可是我无法找寻，无处找寻，晴疏，你要给我时间，你待我慢慢想起，可就是再如何想不起，晴疏我念的还是你。”
　　圆圆的眼睛一转，初华看着靳忤哎呦一声叫：“天君，可是这千百年的时间过去，晴疏已经不再记挂你。”说完还嘟着粉嫩的唇向佛祖求证：“是吧，老头子？”我佛如来只是笑呵呵。
　　冷哼一声，靳忤朝着初华道：“初华，你可是不怕跪上他几年。”初华精灵一吐舌头，然后委屈万分的朝着佛祖抱怨：“我是说实话啊，是啊，不然千百年来，他跟晴疏好几次的擦肩而过他怎么会不认他，怎么会。”
　　初华这最后一句话却是看着靳忤说的。
　　秃头僧衣的小沙弥还是低着眉目，轻轻的对着靳忤道：“天君，小僧要随着我佛如来去那西岸。”
　　天君靳忤拉的更是紧，摇头道：“晴疏，你给本天君说个明白。”小沙弥只是答他一句：“那是前尘往事。”天君靳忤不依不饶：“本天君方觉是今世，你已经是往事了，为何，为何。”那小沙弥朝他道：“阿弥陀佛，小僧告退。”
　　那天君靳忤还是紧握不放。
　　佛祖的莲花妙指一挥，转眼那小沙弥又回到了了佛祖白莲座的旁边。佛祖的白莲座金光闪耀，又是片片飞扬，如来是一般，金灿的光芒洒下我佛如来又是缓缓离开了这永安茶楼。永安茶楼外那十八红衣娘又换了唱词，花妖狐魅顾盼生情，金玉良缘不过俗事，谁道痴心，痴心谁道，不过是南柯一枕黄粱梦，黄粱梦，梦易醒，醒来方知时候晚，时候晚。
　　天庭里人人都说这回归的天君疯了，疯了，初华上仙一脸委屈的跪在南天门外，一边吃着牛奶提子，一边附和：“那天君是疯了，疯了。”瞎子更然长叹一口气：“在天庭就是没有永安街算命的生意好，生意好啊。”
　　那疯了天君在回天庭的第一天就砸了天帝的金銮殿，第二天就抄了太白金星的炼丹炉，第三天就闯了天庭的禁地。
　　天庭禁地里有那乾坤九转炉，此炉上看千年，下看千年。哆哆嗦嗦的白衣小童向着天帝报告：“不好，不好，天君去了哪九转炉。”天帝浑身一个激灵，赶忙跳下椅子，领着满朝的神仙就往那九转炉去，走着走着，急匆匆的长长的衣衫绊了个跟头，那天帝捂着头，哎呦一声。跪在南天门外的初华听了这事，圆圆眼睛一转，朝着给他报信那小仙勾勾手：“我猜，那天君一定会跳。”
　　天君靳忤正是要跳，却被那天帝一声叫停住，天帝叫他：“靳忤，你可是真的要跳？”那靳忤凌然一声：“当然是要跳。”天地听了这话，手指一颤，指着靳忤，又指那九转炉：“你可知道跳了的后果，我不计较你未曾带回璧姬，砸了我的金銮，你在天庭好好带着就好，你若跳了，跳了。”说话间，天帝也是长长一叹：“你要是跳了，几千年的仙家道行就是白费了，都要给了那九转炉，靳忤，出来你也就不过是凡人一个。”
　　天帝这话还没说完，已经不见了天君靳忤的身影，只见那九转炉里的烈火熊熊燃起，天君靳忤跳进了这九转炉。
　　九转炉里靳忤只觉得烈火烤干皮肤一般的疼痛，那熊熊的火焰滚烫的令人口干舌燥，天君靳忤透过那洪烈的炉火竟看见了晴疏。那红衣的晴疏。眼前这一幕幕过的飞快，桂花树下，自己和他把酒言欢，床榻上那眉目低下来的晴疏含了一颗葡萄喂他，月光下晴疏手持着一束烟花照亮夜空，自己举了酒放到他唇边，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是这种感觉，天君靳忤终于记得,，若爱一个人就是这般充盈着快乐的感觉。
　　晴疏每每问他，靳忤，你对我可是真心。靳忤看见自己每每总是含一口酒送到晴疏嘴里，他总是不告诉他答案。他是天上天君，他是凡间的妖，他们总归是陌路殊途的，他还是要回天庭做他的天君，他还是要在凡间做他的妖。何来真心之谈。
　　原来自己曾不对晴疏有半分的真心，原来自己曾以为自己对着晴疏没有半分的真心，所以天帝下旨，要他娶璧姬为妻，他才走的那么毅然决然，紫衣银纱的一甩长袖，对着问他：“靳忤，你对可曾真心过的。”的晴疏冷言：“你凡间小小的一个俗妖也敢跟本天君要真心。”一个腾云驾雾就走的毫不留恋。
　　那绿衣的璧姬在怀却是不对，靳忤只觉得怀中的人该是晴疏才对，靳忤想那人一身红衣是那样的神采飞扬，那人的尖酸刻薄是那样可爱，那人还爱贪吃甜食，那人，那人，天庭婚礼在即，可是靳忤想的满脑都是那人。
　　忍不住下凡去寻那人的踪迹，以为那人会等在那里，可是那人不见了，不见了，天君靳忤遍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这时凡间又祸端，他满心焦急时刻，天帝命到他那永安街上去诛那凡间恶魔朱罹，就在这永安茶楼内，他见到了自己那遍寻不见的人。那人还是一身红衣，神采飞扬，低顺着眉目坐在朱罹的腿上，朱罹细细的为他剥了瓜子榛子递到他的手里，看见自己走来，那人竟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搂住了朱罹的脖子想曾对着他细声呢喃一般道：“朱罹，我要桂花糕。”朱罹拿起桂花糕递到那人唇边，晴疏咬了一口又喂到朱罹口中。
　　妒火，那是妒火，接着就是神魔大战一场。那场神魔大战激烈，他一个闪失伤了晴疏，那伤严重，而他更恨晴疏为着朱罹挡住了青龙长戬。他看的清楚，晴疏指着自己道：“靳忤，你好狠的心，你当真是一点情意都不讲。”一身鲜血的晴疏落魄于天地之间，可是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朱罹被锁进了塔里，他也就该上了天庭跟着璧姬成亲。
　　落魄天地间的晴疏遇见了花妖菊九，那菊九小心照料才救回了晴疏一条性命。那花妖菊九为了保自己的死于非命的红粉知己，朝着晴疏跪下，求晴疏的九尾以保她生生世世投胎富贵人家。晴疏淡淡一言点头答应，只是菊九助那朱罹出塔。
　　然后就是南天门晴疏一身红衣屠杀南天门守将那一幕。
　　靳忤捂着头，头疼欲裂，是自己，是自己一直亏欠晴疏，，原来认为最无辜，受伤最深的自己才是那个侩子手。那天君靳忤在滚烫的九转炉一声吼，渐渐觉得神智不清晰起来，那些场景在眼前越来越模糊，他的体力上再也支持不住，不由晕了过去。
　　




阑珊处

　　成了凡人的天君靳忤还是活的自在，居然跑到大殿上要天帝在我佛如来的隔壁建上一间殿，栽上几株桂花树。那天君靳忤就是凡人眉宇间的傲气也是让人退避三分，听了靳忤这样的要求，忍不住抓了抓脑皮，嘿嘿笑着说：“这个，这个有点困难，天君也知道那好歹是我佛如来。”那天君眉目间一冷，手里的茶杯就是一摔，看的天帝心里那是一毛，忙接口：“靳忤，你别让初华跪了，我就差不多给你办了。”
　　初华上仙扶着腰，揉着腿哎呦哎呦的站起来，边站边说：“小爷我说了吧，他要是是天君了，小爷我这膝盖就受罪了，哎呦，哎呦。”瞎子更然赶忙接口：“要不我给你算上一挂，看来你这是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阴沉着脸的墨缁，伸手招呼小童，给初华抬上了一把椅子。
　　那殿还真是我佛如来的隔壁建起来了。天君靳忤自打成了凡人，倒是万般清闲，这斩妖除魔的重任也就落到了旁人身上，天帝得空就跑来他这抱怨，新上任的人是多么不好。不好。说完也是幽幽一叹，有时也会在他耳边叨念说自己偷偷下凡去看了看妹妹璧姬。
　　靳忤每日都捧着一杯茶坐在大殿门口，看着我佛如来门前的小沙弥来来往往，独独会对那个一垂首一低头一回眸都是风情无限的小沙弥多多看上几眼。
　　靳忤每天都是能够看见晴疏从他的门前而过，他捧着茶看着晴疏从自己的眼前走过，再走回，又是无心喝茶，一心等着晴疏下一次经过，不知不觉的就等到了手里的茶凉了，不知不觉的就等到天黑了。他总是想叫他，晴疏，晴疏。可是又是怕他不肯应自己，看见他每次从自己眼前经过只得又忍了下去。
　　那如来也是小气的人，惦记着上次见面靳忤那一声，你住口，拨了他在众人面前的面子，每每他想去如来那里做客总是会被百十来个小沙弥堵在门外，他现在是凡人之躯，又碍着天君的面子，真是打也不是，求也不是的两面为难。
　　那眼睛圆圆一转的初华替他出主意，说是给那贪财的老头子如来送上黄金翡翠珠宝最实在，靳忤也就命人真的抬了几箱珠宝送了过去。据传闻说在自己送珠宝的那个晚上，我佛如来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疼了一个晚上。靳忤门前经过的那几个小沙弥是这么议论的：“佛祖哪是吃坏了东西啊。”另一个道：“那分明是笑的肚子抽筋啊，那么大的肚子，也是难得不抽筋。”
　　靳忤再去佛祖家做客就没有了那百十个小沙弥挡在前面，佛祖点着的香袅袅生烟，抚着大肚子佛祖问他：“天君，你这是找我何事。”靳忤却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佛祖屋里走来走去的小沙弥，没有晴疏，没有晴疏，不理会笑眯眯的佛祖靳忤站起来就打算走。
　　那笑眯眯的我佛如来叫住他：“天君来一趟，也不喝杯茶水再走。”莲花妙指一挥，那个眉眼垂首回眸间别有风情的小沙弥端着茶壶上来，天君靳忤看见这小沙弥又是赶紧坐下，晴疏靠近他倒茶，靳忤贪心的嗅着晴疏身上那股子冷梅带着药香的味，可以这么靠近呢，晴疏就在他身边，闭着眼，就可以假装岁月回转。
　　那小沙弥倒完了茶，双手合十对着我佛如来道：“佛祖用茶。”然后朝着靳忤双手合十：“施主用茶。”说完就要退去。
　　靳忤终于忍不住叫出来：“晴疏，晴疏。”晴疏果然是不应他，细细的眉眼低垂着看不出动静，靳忤又叫：“晴疏，晴疏。”他是忍不住，忍不住，他现在所求不多，只是求他应他一声。那秀丽的小沙弥抿着嘴，一言不发，朝着佛祖和靳忤又做了双手合十的动作，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就要离去。
　　佛祖的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初华眨着大眼睛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拉了佛祖就喊：“老头子，老头子。”拉了佛祖的手就往外走，拉的佛祖身上的那堆肉直哆嗦，不得不下了他的莲花宝座跟在初华身后：“什么事，什么事。”初华那是头也不回，一脸焦急：“大事，大事。”拉住佛祖就跑。
　　这房内就剩了晴疏跟靳忤。情书转身就要离去，却被靳忤一把拉住，靳忤叨念：“晴疏，晴疏，你应我一声，我只要你应我一声就好，我日日等等，日日看，日日看你从我眼前走过，我想叫你却怕你不应我，晴疏，晴疏，你应我一下，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我已然再找再寻，晴疏。”
　　那天君也终于泣不成声，他抱住那小沙弥，在他的耳边不停的叨念：“晴疏，晴疏，你应我一声。”那小沙弥却是不言不语，独独看着佛祖燃气的那支香。那支香已经燃了一半，天君靳忤抱住他也是有了半柱香的光景，他只是不住的叨念着一句话：“晴疏，你应我一句可好？”
　　小沙弥的手指动了一动，有凉的液体落进了他的脖颈间，湿漉漉的一片。那小沙弥推开天君靳忤，放看到靳忤的脸上有了泪痕，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转身就要离去，靳忤在他身后又叫他：“晴疏，晴疏。”那是细不可闻的一声恩，从那眉目生情的小沙弥的口中传出来。那靳忤还是听见了，心里生出喜悦，真想上去再抱住晴疏，可是那小沙弥一闪身就不见了。独留靳忤一个人呵呵傻笑，全然没有半点天君本该有潇洒样子，倒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头小子。站在那里只等着那半柱香燃完。剩了一香炉的灰。
　　那如来被初华拉出去了老远，大肚子一颤一颤，走的满头大汗，实在走不动了，一把甩开初华小儿的手，如来气喘吁吁的问初华：“初华，倒是什么事，到底什么事，你就跟我说了吧。”那初华袖子里甩出一把仙风道骨的扇子，可真是天王题字，天帝鎏金的小扇子啊，扇上一扇，初华眨眨大眼睛：“没事，没事，您老还是回吧，我刚刚想起没什么事了。”
　　就看如来那胖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摸摸胖胖的肚子朝着初华叹气。初华小儿把扇子揣进怀里朝着不远处几位仙子喊：“神仙姐姐，等等我，我来了，人家今天要吃胭脂。”说着丢下如来就朝着那几位仙子跑去。
　　如来看着初华跑了去，不得不摸摸自己的大肚子，自己走了回去。
　　他这一回去正碰见他那位天君邻居从自己的家门口出来，傻呵呵不知道笑着什么。天君靳忤哪里还有半分天君的摸样，连自己从他面前走过，都没看见，自顾自笑着回了自己的家门。
　　天君靳忤还是日复一日的坐在门前捧着一杯茶，等待着如来门前的小沙弥经过，捧着手里的茶到凉，看着那眉目间自有风情的小沙弥到天黑。那红灯点起来时，靳忤总是这么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再叫晴疏一声。
　　喝了口杯里的凉茶，天君靳忤看着那小沙弥终于朝着低首回眸一笑，彷佛看见那红衣公子灯火阑珊处的那一笑，又有香料铺子里那老板低首回眸一般的风情。他的心底总是有了淡淡的希翼。明天，明天，再叫晴疏一声，也许真是应他两声呢。这般想着，天君靳忤脸上也就挂起了笑。
　　收了门前的躺椅，看着那小沙弥走进了如来的门内，靳忤看看远处，又是灯火阑珊，真不知道自己这凡人的年华还能看他几个灯火阑珊，听他应自己几次晴疏，见他几次这样低首回眸的笑。可是总是会有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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