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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情雪》文案

　　谁站在，河山巅
　　相思宫闱红颜
　　剑犹在
　　血色遍染红花豔
　　谁人言，彼岸花
　　只盛开黄泉岸
　　回眸间
　　世事爱恨尽入眼
　　情，刺入心头几番苦痛
　　青丝余香仍在指间抵死纠缠
　　我手中握剑今生却是情思难断
　　生死两难空留江山让你思念
　　花谢花飞漫天，红花红颜，似高飞纸鸢
　　魂灵永世相连，同看此江山




《慕情雪》第一章 逆天改命

　　景宏十七年，膘骑右将军孟罡起兵造反。四载争战，终推翻前朝，孟罡自立为帝，建都卢阳，改年号天定。
　　时，天定十二年。
　　夜。
　　京城里早已一片寂静。除了更夫时不时喊两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外，就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
　　此时的皇宫大内，多数人也已经就寝。只有皇帝所处的明德殿里尚有灯光。
　　
　　殿内，年逾五旬的天定帝孟罡正坐在龙椅上，看著面前跪著的人。
　　一袭黑色的夜行打扮，跪著的人始终低著头。不过，从其身形还是可以看出，此人是个女子。
　　“抬起头。”天定帝的声音威严不可犯。
　　女子缓缓地抬头，灯光映在她那张颠倒众生的丽颜上。
　　“程雪洋，私闯皇宫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雪洋死罪，听凭皇上发落。”程雪洋平静地道出。
　　天定帝皱了皱眉，“既知死罪，为何还要擅闯宫闱？”皇宫大内守卫何其森严，她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让天定帝不安。
　　程雪洋直视著龙椅上的人，目光和语气一样坚定。“雪洋冒死进谏，恳请皇上不要封雪洋做太子侧妃。”明日圣旨即会到达程府，今日若不让皇上改变主意，圣旨一下，纵然是她，只怕也无力回天。
　　果然是为了此事。天定帝眯起了眼睛看著面前的程雪洋。她才只有16岁啊！就有如此胆量，如此武功，若假以时日……
　　“如果朕不答应呢？”从来没人能左右皇帝的思想，何况一个稚龄少女。
　　“雪洋情愿一死全节！”几乎没有任何地犹豫，程雪洋直接道出她的想法。
　　“哈哈哈哈！！”天定帝笑了，洪锺般的笑声震得明德殿似乎也跟著颤动起来。“程雪洋，难道朕会在乎一个女子的生死？”以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朕，这程雪洋未免太傻。
　　程雪洋平静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皇上当然不会在乎雪洋的生死。不过皇上一定会在乎天下幽幽之口。”这是场赌局，她在以命相博！
　　天定帝止住笑，“说下去。”
　　说下去会有什麽後果？程雪洋很清楚。但是，别无选择。
　　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当朝太子为娶侧妃，逼死大臣之女。天下百姓会怎麽想皇上？会怎麽想朝廷？”
　　“放肆！”天定帝勃然大怒。一声大喝吓得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哆嗦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程雪洋低下头，声音却依然清晰。“雪洋知罪。”
　　沈默良久，天定帝再次开口：“朕可以让天下人不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让一个人永远消失对於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来说，太容易了。
　　“皇上圣明。”程雪洋的声音依然不温不火。
　　如此有恃无恐，莫非……天定帝审视著程雪洋，她不同於他之前见到的任何一个人。她，若非太蠢，就是太过聪明。而以目前来看，後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些。
　　似乎看出皇上在思量，程雪洋轻语道：“如果明早之前雪洋没有全身而退，不出一个月，这件事就将成为街谈巷议。”
　　“你在威胁朕！”天定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威胁皇上，莫非她向天借了胆？
　　程雪洋再次抬起头，“雪洋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触怒龙颜。只不过……皇上应该知道有句成语叫‘鱼死网破’。”
　　不敢触怒龙颜？你现在简直就是在拔朕的龙须！天定帝心中暗自生气。不过，京城盛传程雪洋乃“京城第一才女”，此番前来，定是做好万全的准备。若真杀了她，也许真会落人话柄。
　　程雪洋跪在下面，尽力地调整呼吸。她知道现在已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能否说服皇上收回成命，全看此时了。
　　死一般的静寂，一旁的小太监额上冷汗涔涔。只盼著今天的两位主角能尽快达成协议，这样压抑的气氛已经让人透不过气来了。
　　许久，天定帝轻轻地点了点头。“程氏雪洋！今天朕算是见识了！既然你不愿意做太子的侧妃，朕不勉强你。”
　　“谢皇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程雪洋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
　　果然，“不过……朕有爱才之心，程雪洋，你可愿为朝廷效力？”天定帝看著程雪洋，若她敢有任何异议，绝不能留！
　　“雪洋自是求之不得。”程雪洋不敢有丝毫大意，深知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好！程雪洋即刻归为死卫。终身为朝廷效力，如有背叛，罪诛九族。”
　　“雪洋领旨谢恩。”
　　
　　
　　走出明德殿，程雪洋险些摔倒。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才稍稍安下心来。抬眼望著繁星满天缀满苍穹，心下却一片悲凉。“我只是不想入宫为妃，以色侍人，难道错了吗？”
　　回到程府，已交二更。丫鬟暮影侍侯她换了衣衫，“阿情睡了吗？”她问。
　　“情小姐来过一次，这会儿，怕是睡下了。”暮影边收拾床铺边答。
　　程雪洋点点头。抽出发簪，散下了一头青丝，清丽异常。
　　正欲休息，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雪洋。”一个蓝衫女子从门外进来，秀丽的脸庞带著淡淡的疲倦。
　　“阿情？怎麽还没睡？”雪洋在床上侧了侧身，让了位置出来。
　　“你没回来，我怎麽能放心。”蓝衫女子坐在床上，暮影为两人倒了茶，自行退了出去。蓝衫女子莫情看著程雪洋，“成功了吗？”
　　程雪洋淡淡一笑，莫情也随著笑了起来。“难为你了。”
　　程雪洋轻轻地将身体偎进莫情怀里，“阿情，我好累。”明德殿中她可以直面圣怒，而现在，她却需要莫情的呵护。
　　莫情温柔地抱住程雪洋，手轻轻地覆上她的。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情小姐，小姐她……”暮影进来时看见莫情正将睡著的程雪洋放到床上。
　　“雪洋已经睡了，你小心服侍，我回房了。”莫情道。
　　“是，暮影送情小姐出去。”暮影将莫情送到门口。
　　莫情看了一眼床上的程雪洋，转身离开。
　　夜风吹来一声叹息。




《慕情雪》第二章 舍身护主

　　梅残玉靥香犹在，柳破金梢眼未开。
　　天定15年初春，城郊退思园。
　　一对璧人立於溪旁，黄裳白衣，相得益彰。
　　不见了平日里前呼後拥的侍卫和随从，只与眼前人并立独处，一身明黄锦衣的男子唇角微微上扬，顿觉初春微冷的空气也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太子殿下，近日京城不太平，太子万金之躯，实在不该舍弃侍卫，私自出宫。”白衣女子柳眉微蹙，实在不赞同这种冒险的做法。
　　当朝太子微微侧头，看著自己眼前一丝不苟的女子。“若不如此，雪洋肯陪我到这退思园踏青吗？”
　　程雪洋眉梢轻挑，抿了抿唇，反驳的话没说出口。君臣有别，对於面前男子的身份，她一直记得很牢。
　　太子对於程雪洋这略显不敬的动作到是不太在意，眼睛望向远方的群山，苍松翠柏，没有柳绿桃红，亦是别有一番钢持风韵。他自顾自地说著：“三年了吧？”
　　程雪洋一愣，没等答话，就听太子继续说道：“雪洋成为死卫已经三年了吧？”
　　程雪洋没说话，目光也随著太子的话有些茫然。原来已经三年了啊！
　　皇城死卫。原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负责皇室安全，以及一些无法宣之於口的任务。三年中，程雪洋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受过几回伤。只知道每次执行任务都是一次恶梦，到後来，她已经不再期盼恶梦醒来。因为一个恶梦的结束就意味著另一个恶梦的开始。
　　“雪洋，你老实告诉我，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的答案是否会改变？”太子问这句话时，目光依然注视著远处，他没有看程雪洋，也许……是因为他不敢看。
　　沈默。太子等了很久，等来的依旧是沈默。
　　
　　
　　太子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雪洋，我们回宫吧。”
　　“好。”话音未落，程雪洋突然向太子扑来，电光石火间，已将太子推开了两丈远！
　　“雪洋！”太子惊魂未定，反射性的只喊出了这两个字。
　　却见程雪洋的左肩处插著一柄飞刀！很精致的小刀，在阳光下闪著绿茫。细而薄的刀身只留半寸在外，可见入体之深。
　　如果不是她刚刚见机得早，在听见风声时就有所行动，这柄飞刀此刻应该插在太子的心脏上。
　　“雪洋，你怎麽样？”太子上前抱住程雪洋缓缓下坠的身子，紧张地问。
　　程雪洋微微喘了口气，一些极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知道自己的副手佟辰已经在行动了，稍稍放下点心。
　　“太子放心，雪洋没事。”程雪洋勉强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串响铃，迎风一抖，清脆的铃声瞬间传得很远。
　　周围隐约有了一些动静，“太子莫要担心，自己人。”感觉到太子手上的青筋隐现，程雪洋解释著。
　　太子点头，发现自己手里的身子越来越冷，不禁收紧双臂。
　　程雪洋轻轻地笑了一声，也不阻止，任由他继续做著徒劳的努力。
　　“虎组1、18、19号负责保护太子安全，鹰组3号，7号负责回宫报信，鹰组11、16号，虎组4号，豹组13号负责追击敌人。不得放纵，必要时生死无论！”程雪洋简洁扼要的下了命令，看著众属下毫不迟疑地各自行动，一直提著的这口气终於缓缓地吐了出来。
　　“太子，此地不宜久留，请太子速速回宫。”程雪洋喘得厉害，素颜上隐隐现出青色。
　　“那你呢？”
　　程雪洋闻言有些头痛，再提一口真气，强自抑下涌上来的一口鲜血，“谢太子关心，雪洋尚能自保。”
　　“你随我一同回宫，雪洋，你的伤我不放心。”太子的丝丝关切程雪洋并非不感动，只是，终究神女无心。
　　“圣德，别忘了你是太子！”程雪洋冷冷地吐出这句话，让太子一愣。
　　是啊！他是太子。一身系著万民福祉，他若出事，将会引起整个国家的动荡。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上位者，所以，不能意气用事。
　　回头看了看一旁候命的死卫，太子咬了咬牙，放开程雪洋，“我们走！”
　　
　　
　　望著太子离去的背影，程雪洋暗自苦笑，再拖延下去，自己这条命当真是要搭上了。脑中渐渐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也在模糊，程雪洋似是支持不住地向後倒去，不出意料地，倒在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主人，属下来迟了。”身後的黑衣人抱起程雪洋，一路疾驰。
　　“佟辰，你做得很好。”笑著说完这句话，程雪洋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程府
　　黑衣的佟辰已经在程雪洋的闺房外等了一个时辰了，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佟辰默默地站在树下的阴暗处，不管心中想的如何，他的脸上却是没有任何表情。
　　门，终於开了。
　　一脸疲惫的莫情从里面走出来，眼前一花，刚刚还站在树下的佟辰此刻已站在她面前。“主人如何？”
　　“暂时没事。”莫情皱著眉，仅是这四个字就似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暂时？”似乎被莫情传染了，佟辰也皱起了眉。
　　“我……我只能保住雪洋一时，至於其他的，只能慢慢想办法了。”莫情的声音很轻，这些话，她并非说给佟辰听的，而是说给她自己的。
　　佟辰听罢抿著薄唇沈吟半晌，“莫情姑娘，主人就交给您了，我先回宫了。”言罢转身就走。
　　“佟辰……”
　　佟辰停住，慢慢地回头，等著莫情的下文。
　　“雪洋吩咐，回宫复命时，千万要隐瞒她的伤情。”
　　“佟辰知道。”应了一声，佟辰转身离去。
　　莫情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身後丫鬟晨月轻轻地扶住她，“小姐，忙了这麽久，您赶紧回房歇歇吧，这里有暮影照顾，没事的。”
　　莫情微微闭了闭眼，“晨月，跟我去药室。”
　　“小姐……”
　　“没时间了！雪洋所中之毒来势汹汹，若是晚了片刻，只怕……”莫情摇了摇头，拒绝去想後果，不愿亦是不敢。
　　
　　
　　与此同时的皇宫之中。
　　太子城郊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开，皇宫各处表面上虽不敢大肆宣扬，背地里却皆在议论此事。
　　皇上连下数道圣旨，定要一查到底，京城之内表面上虽还是一派祥和，暗地里却是剑拔弩张。




《慕情雪》第三章  死卫首领

　　五日之後，程雪洋终於再度入宫面圣。
　　依旧是明德殿，依旧是那两个人。三载光阴荏苒，天定帝两鬓染霜，程雪洋日渐沈稳。
　　“程雪洋，听闻你为救太子而受伤，如今你的伤势如何？”
　　“谢皇上关心。只是皮肉伤，修养了这些时日，无碍了。”清清冷冷地声音，让天定帝皱眉。
　　纵然受伤亦是如此自持吗？如今她已是死卫首领，仍不见半分娇纵。然而越是如此，越是令天定帝不安啊！
　　“碍於你的身份不能公开，朕不便赏你。但你既然立下如此功劳，有什麽要求，尽管提出来，朕会尽量答应。”天定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程雪洋，看来让你加入死卫，果然远胜於让你入宫。
　　有那麽一瞬间，程雪洋几乎要脱口而出：“请皇上放雪洋脱离死卫。”不过，还好，只是一瞬间。这是皇上的恩典，但是又有谁能保证不是另一个陷阱呢？君王之侧，原就是步步悬心，稍有差池，即会搭上身家性命。
　　“伴君如伴虎。”伴君，又岂是伴虎可以比拟的？
　　“谢皇上恩典，雪洋得皇上看重，执掌死卫，不敢有一日懈怠，更不敢有所要求。”单膝跪地，此时她虽是女装，行的却是死卫常行的礼数。
　　天定帝心情甚好地笑了两声，“罢了，既然你不愿封赏，此次就算了。但是你今日之功，朕会记得。”
　　
　　
　　离开明德殿，天色渐暗，程雪洋在皇宫的九曲回廊里慢慢地走著。肩上的伤已经没什麽问题了，所中的毒却是要命。虽然莫情控制了毒素的继续蔓延，却没办法解。又或者，此毒根本就无药可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少减轻了体内气闷的感觉。转过小门，她来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这里只是个很小的院落，处在皇宫一隅。却是死卫每天运转的枢纽所在。
　　“主人。”
　　刚一进门，佟辰便躬身行礼，想必是等候多时了。
　　程雪洋纤手轻举，示意他免礼。人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佟辰不待吩咐，立即呈上这五天来堆积的种种情报，黑压压的摊了一桌。
　　一份份地拿过来过目，时间慢慢地过去，有人进来掌上灯，又马上退了出去。
　　“啪！”将最後一份情报文件合上。程雪洋低头揉了揉眉心，果然工作是不能落下的，堆在一起做，还真是累啊！
　　佟辰细心地递过一杯热茶。死卫中除了程雪洋外全是男子，自然没有服侍之人。於是，一直跟在程雪洋身边的佟辰就沦为了端茶倒水的角色。
　　“事情居然是这样，讨过皇上的旨意了吗？”程雪洋把玩著手里的文件，问道。
　　“皇上说，等主人回来定夺。”佟辰边整理桌上的文件边答。
　　又是让她来决定，还是在试探吗？试探她对朝廷的忠心？程雪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自是没让其他人看到。
　　窗外的风吹进来，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意，程雪洋缩了缩肩。佟辰欲将窗子关上，被她阻止。她慢慢走到窗边，凉风拂面，并不舒服，但是这样刚好可以让她保持清醒。
　　“佟辰，叫鹰组11、16号进来，我要问话。”
　　窗外的一树梅花又凋零了几朵，残红满地，无人收拾。
　　
　　
　　
　　入夜。
　　程雪洋的闺房内仍然点著灯。摒退了所有的人，包括暮影、晨月。程雪洋横卧在床，灯光明灭中，可以看出她此刻未著寸缕。
　　初雪般的肌肤，细致光滑，一头青丝散乱，丽颜上透著一层薄汗，说不出的妩媚之态。莫情坐在她身边，同样是满脸汗水。运指如飞，手中金茫频现，莫家祖传医术绝学“九转金针”正在程雪洋身上一一展现。
　　当莫情收回最後一根金针後，两人皆是累得说不出话了。莫情轻轻地为程雪洋盖上丝被，从一旁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倒出两粒鲜红的药丸，将其递给程雪洋。
　　程雪洋看也不看，径直吃了。眼看著莫情要走，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雪洋？”莫情不解地回头。
　　“阿情，今晚留下来陪陪我好吗？”这要求是任性的，程雪洋知道，但还是提出来了。自己是伤患嘛，当然需要人陪了。不管这理由是否荒唐，程雪洋仍是如此自我安慰。
　　莫情看著程雪洋瞪大了眼睛等待自己答复的表情，轻轻地笑了。温柔的笑意，让程雪洋的心暖了起来。
　　叫过暮影、晨月打来热水，莫情亲自帮程雪洋沐浴。同榻而眠的两人望著漆黑的某个角落，心里都在想著心事。
　　一会儿，程雪洋的身子腻过来，钻进莫情怀里。莫情愣了一愣，笑著拥紧了她。
　　“雪洋，你有心事？”
　　“阿情，我又要去执行任务了。”平淡的语气，透出的却是丝丝悲凉。
　　执行任务，就意味著杀人。不管那些人是否该死，只要皇上认为他们是该死的，她就要化身修罗，去勾魂索命，因为她是死卫首领。
　　莫情暗自在心底叹息，可怜的雪洋啊，逆天改命，改过的命运又岂是自己想要的？为什麽我们总是有这麽多的无可奈何呢？
　　“雪洋，你受伤未愈，凡事要小心。”
　　“恩，我知道。”黑暗中，看不见程雪洋脸上的表情。
　　
　　
　　四月初六，夜。
　　天色黯淡，连月娘似乎也知道今天的不寻常，躲在云层里不愿出来。
　　站在护国将军裴庆的府第中间，程雪洋脸上的神色很犹豫。停了一会儿，自知再犹豫下去也不会改变结果，她终於下了决心。
　　“死卫听令，今晚任务虎组负责动手，鹰组负责包围。不得放走任何一个人，裴府内上至将军，下至仆役，全部格杀！”森冷的话语令在场的死卫亦为之震动。
　　“是！”声音低而整齐。
　　程雪洋看了看天，一摆手，死卫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一场杀戮开始了……




《慕情雪》第四章 朝野更替

　　裴心儿，护国将军裴庆之女。年方十八，正是无双的好年华。裴将军已经为女儿择好夫家，只等再过数月，就为女儿操持婚事。
　　裴心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一晚，她会遇到生命中最可怕的事情。
　　当她从睡梦中被惊醒，四周的惨叫声已经连成一片。她惊慌著跑出房门，触目的却是满眼的血红。这景象吓呆了她，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反应过来。
　　惊恐地回头，裴心儿便看到了程雪洋。依旧是一袭白衣，一如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像误入凡尘的仙子，与周围的黑衣杀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雪洋！你怎麽在这？这是……这是怎麽回事？”裴心儿哭著扑进程雪洋怀里。
　　程雪洋轻轻地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慰著：“心儿莫怕，这些很快就过去了。”
　　裴心儿挣脱了程雪洋，“雪洋，你会武功的，快！你去救我爹娘！雪洋，你快去！求求你！”
　　程雪洋叹了口气，“心儿，我不能去。”
　　“为什麽？”裴心儿无法相信自己的好姐妹会不帮自己。
　　“因为这些人是我带来的。”程雪洋的语气平淡如常。
　　裴心儿一时转不过来，但很快，她难以置信地瞪著程雪洋，一步步地往後退。“不！我不信，怎麽可能？雪洋，你怎麽可能会带人来杀我们？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信吗？心儿。”
　　裴心儿看著自己颈上的剑，那是程雪洋的蚕冰剑，她认得。她缓缓地抬起头，“为什麽？”
　　“因为护国将军裴庆派人行刺太子，论罪九族当诛！”
　　“不可能！我爹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裴心儿死都不信父亲会派人去行刺。
　　“心儿，还不明白吗？是与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皇上遣来死卫，就注定了裴家的灭门之祸。”程雪洋将手中剑递进半分。
　　鲜血自裴心儿美丽的脖颈上留下，“原来雪洋也知道我家是无辜的，却还是如此助纣为虐。雪洋，你怎麽会变成这样？”知道求救无望，满门皆没，自己更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裴心儿只是想知道，程雪洋为什麽要这麽做。
　　“圣上天威，雪洋不敢违逆。”心儿，何必如此执著呢？有些话，我连阿情都无法相告，何况是你。
　　“好！好一句圣上天威！”
　　美丽的身子栽倒於地，这个原本鲜活的生命在最美丽的十八岁，陨落了。
　　
　　
　　四月初六，不明势力斩杀护国将军裴庆满门，裴将军府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前有太子遇刺，後有裴将军灭门，京城之中人人自危。圣上大怒，下旨严查。一月之後，查出当朝丞相不满朝政，加之自认功高盖主，因此联合一些朝中大臣，蓄意谋反。丞相谋反一案牵扯官员近三成，天定帝命太子亲自督办，定要彻查清楚。半年下来，抄家，砍头，发配，囚禁的官员及亲眷不胜枚举。
　　
　　“皇上为何要这麽做？如此大动干戈，杀掉这麽多大官要员，不是会动摇国本吗？”程府里，莫情居住的院落内，莫情一边挑著草药，一边对身旁的人说。
　　一旁的程雪洋低头拣了一片叶子，“你只要看看，被治罪的那些人在太子问题上的立场就明白为什麽了。”
　　“立场？”莫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程雪洋扔下叶子，幽幽地叹了口气，“都是些蠢材啊！他们都是反对皇上立圣德为太子。”
　　“如此说来。”莫情沈吟了一会儿，“这些人早在立太子之初便是如此了，皇上为何此次要这般痛下杀手？”她长於医术，但对朝政，却是知之甚少。
　　程雪洋笑著站起身，拂了拂额前的几缕青丝，“因为天不假年，皇上必须为太子安排好一切。一旦有变，确保太子能够顺利登基。”
　　莫情一惊，“雪洋，你的意思……皇上……”事关社稷，莫情不敢妄加猜测。
　　“是啊！”程雪洋推开门，已是落花时节，花落自有花开日，人呢？
　　“皇上的身体应该撑不过三年。”自幼跟莫情在一起，如今也算半个大夫的程雪洋早就看出天定帝已是外强中干，所以才会痛下杀手，为太子扫平一切障碍。
　　莫情看著她，没说话。此事说来云淡风清，暗地里却是血淋淋地屠杀和倾轧。程府得以保全，自是靠程雪洋的运筹帷幄。自古皆云：“女子无才便是德。”程雪洋如此锋芒毕露，皇上将会如何待她？
　　这些道理，程雪洋又如何不懂。不过她终究只有十九岁，天定帝半生戎马，老谋深算，岂容她有半分藏私。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考验，看似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实则却是华山一径。她每走一步，皆是前思後想，考虑良久，唯恐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一切似乎都按照事先写好的脚本演下去。
　　天定十七年，天定帝孟罡崩逝。太子继位，改年号圣德，大赦天下，孟氏王朝翻开了新的一页。
　　圣德元年，南方蛮夷入侵中土，欲趁朝野更替，新帝立足未稳之际有所图谋。四十万大军直指临水关，边关告急。圣德帝命老将军刘少钧统率大军二十万解临水关之急。临水关外一战，刘老将军中计，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边关形势危在旦夕。
　　正值朝中一片愁云惨雾之时，与皇上一奶同胞的崇德王爷临危请缨，愿带兵十万，火速增援临水关。皇上考虑再三，准奏。
　　临水关之战打了一年有余，中间虽各有胜负，但蛮夷四十万大军损失六成，始终无法攻破临水关，最终只得议和。崇德王爷率军凯旋，皇上亲至长亭迎接，其後封赏自不必说，崇德王爷从此成为百姓口中时常提起的军中神话。




《慕情雪》第五章 关山梦魂

　　第五章 关山梦魂
　　
　　时，圣德二年
　　“小姐！雪洋小姐回来了！”晨月未进院子就喊了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她今天回来，莫情还是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雪洋她人呢？”
　　晨月笑道：“在前厅和老爷夫人说话呢，雪洋小姐特别嘱咐我，说一会儿就过来，让小姐您莫要担心。”
　　莫情没由来的面上一红，“我……有什麽可担心的。”言罢慢慢地走近房里，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雪洋，你总算回来了。”
　　
　　晚上，程府为程雪洋接风洗尘。席间大家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夜风吹过，事先离席的莫情对著天空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回来你不高兴吗？”不知何时，程雪洋已站在她身後。
　　莫情一惊，笑道：“你的功夫越来越高了，何时来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是吗？”程雪洋也笑了起来。阿情啊，我自从中毒之後，身体每况愈下，武功怎麽还能精进得了？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掩住了眼底的伤。“阿情，你有心事。”
　　“只是担心你而已。”莫情温柔地环住她，抬手轻抚她的眉，她的眼，手指下滑，抚上她淡色的唇，一点一点，细致地描绘她嘴唇的轮廓。
　　程雪洋动也不动，看著莫情，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落在自己的手上。
　　“一年前我走时，你都没有哭的。”
　　莫情低下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那时我以为，我可以……我可以独自熬过没有你的日子，那时我以为这场仗不过三两个月就可以结束，可是我错了，雪洋，我……”
　　余下的话被程雪洋的拥抱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憋得人发疼。胸口被什麽东西压著，这一年多里，程雪洋随崇德王爷出征临水关，生死难料。她一个人留守京城，关山万里，音讯不通。她每天跑到城郊的梦瑶山上，希望可以望到大军凯旋的旗帜，却每天失望而归。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思念，真的可以逼得一个人发疯！
　　“我知道。阿情，我全都知道。”程雪洋紧紧地抱住莫情，眼眶有些酸涩，她拼命地眨眨眼，逼回眼中的雾气。
　　师父曾经教导过她，学文习武，要以黎民苍生为重。并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万民福祉远大过个人恩怨，苍生罹难时切不可袖手旁观。为此，当一年前蛮夷入侵，刘老将军兵败时，她便入宫求皇上准她远赴边关解围。然而皇上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只云：自古无女子领兵之说，她虽不让须眉，亦是难以服众。
　　还好，有崇德王爷。王爷自幼骁勇，深得先帝宠爱，当今皇上亦是对其疼爱有加。朝中乏人之际，崇德王爷挺身而出，上本请缨。皇上当然明白这背後的原因，但是一来朝中确实难以找到合适人选领兵出征，二来崇德王爷雄心万丈，皇上不好拨他面子，只得勉强答应。如此一来，派她随军出征就显得顺理成章。
　　边关苦寒，每夜忆起京城，所思念的除了父母，自然还有让自己牵连一生的阿情。临走时莫情交给她的同心结她一直带著，就是这个同心结伴著她出生入死，上阵杀敌。功筹谋略，决胜千里。
　　如今，终於回来了，无数次梦中出现的情景终於成真。怀里抱著的，是真真切切的莫情。
　　
　　
　　“雪洋。”良久，莫情轻轻地叫了一声。
　　“恩。”
　　“有件东西忘了给你。”莫情从怀里取出小瓷瓶，打开，清溢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什麽药。”程雪洋看著自己手中的白色药丸。
　　“你不在的这一年中，我去了太医院。这是我根据太医院里医典所记载配出的解毒良方，据说可解百毒。”
　　程雪洋轻轻地皱了下眉，“你去了太医院？”
　　莫情点点头，忽又有些不安地看著她，“雪洋，你不高兴？”
　　程雪洋摇摇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懂。阿情，难为你了。”
　　
　　
　　一切又恢复到从前，所不同的是莫情真的成为了太医院的一员。莫家世代行医，在京城颇有盛誉。莫情虽是一界女流，然而凭著莫家独门的“九转金针”，使得其他人都不敢小觑。
　　
　　同年中秋，战事已了，百姓得以修养生息。正值中秋佳节，普天同庆。
　　南方进贡美女数名，圣上大悦，将美女均赏赐於有功之臣，唯留一女，名唤怜影，封宁妃，赐宁馨院。
　　自宁妃入宫，深得龙宠，皇上几乎夜夜留宿宁馨院。皇宫之中最是会见风使舵的地方，这宁妃在宫中的风头，一时无两。
　　
　　
　　昭阳宫
　　一袭白衣，多年未变。
　　程雪洋与对面的华衣女子对望了一眼，“皇後娘娘，召雪洋前来……”
　　华衣女子正是当今皇後，“本宫只是想找个人聊聊，雪洋你莫多心。”轻轻地一笑，豔光照人。
　　“是，娘娘想聊些什麽？”
　　皇後站起身，在房里慢慢地走了几步。“雪洋，还记得从前吗？本宫是指……十年之前。”
　　十年之前，那时皇後十五岁，依然待字闺中。一场官家小姐们的做诗会，让她遇到了年仅十三岁的程雪洋。那次的做诗会，皇後拔得头筹，引来众多人的羡豔，程雪洋最後到场，一首《点绛唇》赢得满堂喝彩，硬是把皇後的风头压了下去。也就是那时，她为自己博得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那时是雪洋不懂事。”
　　“不！雪洋，本宫想说，幸而有了那次做诗会，让本宫遇到你。时至今日，总算还有个朋友在身边。”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背後，却是一世的寂寞。
　　“谢娘娘垂青。”无论何时，程雪洋都不会忘记身份。
　　“再和本宫比一次如何？”皇後摆了摆手，自有宫女太监手脚麻利的摆上文房四宝。
　　程雪洋心中暗自叹气，却自知无法推托。
　　再比一次，十年过去，两人之间的身份相差万里，心境自是不同。
　　然而……结果，却是相同。
　　“好！好！”皇後愉快地看著再一次将自己打败的对手，“若是旁人，碍於今日本宫的身份，定会输给本宫。不愧是雪洋，知道本宫的心思。”
　　程雪洋没说话，只是微笑著看著皇後，同是女子，我又怎会不懂你的心？
　　宁妃受宠，想必皇後的日子不好过。今天说什麽比赛，不过是借此抒胸中闷气，她若是输给皇後，皇後恐怕会更觉孤单。说到底，不过是“寂寞”二字啊！




《慕情雪》第六章 天意弄人

　　“雪洋，”这天程雪洋刚回府就看见莫情在房中等她。
　　“出了什麽事？”
　　莫情低头将手中的药递到她面前。
　　“阿情，我……”
　　“夜里咳得这麽厉害也不和我说一声，雪洋，你何时连我也要瞒了？”莫情皱著眉，说话间一脸严肃。
　　“只是受了些风寒，过几天……”在莫情的注视下，程雪洋的谎话终於说不下去了。
　　“风寒？”说话间，一阵劲风刮过。程雪洋白衣轻动，人已躲开三丈远。
　　“咳咳……咳……”一动用真气，这咳嗽就再也止不住。
　　看著她似乎连气都透不过来的辛苦模样，莫情一边怜惜地拍著她的後背帮她顺气，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
　　暗褐色的药丸，入口即化。一阵沁凉流过喉咙，压下了涌上来的鲜血。程雪洋受用得很。
　　“这是我特别为你镇咳而制的药丸，功效虽好，却对你身体有害。若不是你方才太过辛苦，我是绝不会拿出来的。”莫情说著，又将药碗递到程雪洋面前。
　　程雪洋听话地喝了药，看见莫情探过一只手，认命地将右腕伸给她。
　　诊过脉，莫情的眉皱得快打结了。“雪洋，你受了这麽重的伤，为什麽不告诉我？”她不敢相信，有一天，程雪洋会连她都瞒。
　　看著莫情受伤的眼神，程雪洋的心抽动了一下。为什麽？就是因为不想你伤心啊！
　　“阿情，你听我说。”拉著莫情到床边坐下，“这些伤……是半月前那次任务中受的。”
　　“那为什麽瞒我？”
　　“因为……”程雪洋难得在莫情面前犹豫。“因为那次任务……是去杀齐阳的赵联。”程雪洋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叔叔！”莫情惊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後退了一步。
　　程雪洋看著她的动作，眼神中连受伤都不敢表现出来。
　　“为什麽会是他？”莫情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得厉害。
　　“先帝辞世前，曾经服下赵联配制的不老仙丹。”程雪洋的声音平得可怕。
　　“就因为这样，他就该死吗？”
　　“至於皇上要杀他的原因，是天机。我不可能知道。”
　　“不！”莫情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雪洋，你知道的，但是你不想告诉我！你在怕，你怕我知道原因後不会原谅你！”莫情抓住她的衣服，手却在颤抖。
　　程雪洋抱住濒临崩溃的莫情，咬著唇一句话都不说。任凭莫情怎麽求她，她都没再张口。
　　莫情的心冷得发疼，她知道，程雪洋认定不开口的事，就算死都不会说出来的。
　　她不想恨雪洋，不想恨任何人，可是……
　　默默地後退，退到门口，莫情慢慢地走了出去。地上留下一串水渍。
　　院中有树叶飘落，如同莫情离开是的心情。
　　
　　
　　二十五年前，莫情的父亲外出行医回来时路过齐阳，刚好碰到赵联夫妇。当时正值朝野交替，百姓朝不保夕。两家本是至交，赵联夫妇正要外出避祸，便将刚刚出生的女儿托付给莫父。莫父将女婴带回家时正赶上妻子刚刚产下一个女儿，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子，莫家上下都异常高兴。可惜好景不长，莫家的女儿先天不足，没满周岁便夭折了。莫氏夫妇悲恸过後愈发怜爱赵家的女儿。三年之後，赵联夫妇上门，此时他们已经有了第二个女儿。得知一切後，赵联提出将女儿送给莫氏夫妇，莫氏夫妇自然欣喜异常。而那个女孩，就是莫情。
　　
　　莫情病了。自那日之後，莫情就卧床不起。熬了药不肯吃，请了大夫也不看，程雪洋深知她是心病，只好由著她。
　　每日死卫的职责不能忘，又要周旋於宫中各势力之间，心力交瘁之际还要惦记莫情，程雪洋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小姐，这药……”看著一旁冷掉的药，暮影无奈地端了出去。
　　程雪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缥缈得让人害怕。
　　这些年来，自己到底做了什麽？
　　无意间碰到了一旁的蚕冰剑，想起了过世很久的师傅。如果师傅在的话，会怎麽做呢？
　　那个说起话来轻轻地，眼睛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的男子，他是否会像我这般不知所措呢？
　　
　　“雪洋，你可知为师为何给你蚕冰剑？”男子温柔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弟子。
　　“因为蚕冰剑至柔至韧，适合女子使用。”稚嫩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男子笑了，“雪洋越来越聪明了。不过……”
　　“不过？”女孩皱起了眉。
　　“为师希望雪洋亦如这剑，至柔至韧。”
　　“恩？师傅，雪洋不明白。”
　　男子的目光望向天空，那时的程雪洋不明白，人，怎麽可能有那麽缥缈的眼神？现在的她，懂了。
　　“雪洋啊，你聪慧机敏，长大後必定才冠一时。可惜……”男子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笑著摇头，“呵呵，纵使如为师一样是男子之身又如何？雪洋，我不该收你为徒的，更不该教你这些文韬武略。但是，若是错过了，为师实在不甘心啊！”
　　记忆里，师傅总在说著这些让她听不懂的话。师傅很厉害，幼时的她总认为师傅是天上的神仙，什麽都料得出，算得准。可是师傅没有一天是快乐的，他总在笑，淡淡的笑，染著淡淡的悲哀。直到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师傅会如此的原因。
　　“师傅，你若是雪洋，该怎麽办？我要拿阿情怎麽办？”她苦恼地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衣服上的同心结。
　　“生死同心，不离不弃。”
　　
　　
　　程雪洋来到莫情的院落，抬手想敲门，却犹豫了。暗自咬了下唇，直接推开了莫情的房门。
　　莫情躺在床上，苍白的脸色让她心疼。
　　“雪洋小姐。”晨月看了看房中的情形，知趣地退了出去。
　　“阿情……”程雪洋在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握住，莫情的手比自己的还冷。那个永远温柔地注视自己的表姐，如今却默默地偏过了头。
　　“你……恨我吗？”小小的希冀，希望从她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莫情没动，也没说话。
　　时间默默地流过，夜深了，程雪洋离开了莫情的房间。




《慕情雪》第七章 情深无怨

　　是夜，莫情做了一个恶梦。
　　她梦见程雪洋违抗圣旨，皇上雷霆之怒，雪洋被杀，程家满门抄斩。
　　法场上，程雪洋一袭白衣，笑若春花。她愉快地告诉莫情：终於可以解脱了。
　　莫情看到刽子手的钢刀，看见她血染白衣……
　　
　　“雪洋！”大叫著於梦魇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小姐！怎麽了？”晨月闻声急忙披衣点灯，取来手帕为她擦汗。
　　莫情努力地喘了几口气，心慌乱地跳著。“我……雪洋……”
　　要去见雪洋，去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怪她，更不可能恨她。自己只是……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去应对。错不在雪洋，不在她！
　　“小姐。”晨月扶住路都走不稳的莫情。“雪洋小姐定更就出门了。此时并不在府内。”
　　“什麽？她去哪了？”莫情的心揪紧了。
　　晨月摇摇头。
　　是啊，死卫任务，晨月怎麽会知道呢？雪洋怎麽能说呢？她……不能说的。什麽都不能说！
　　
　　
　　程雪洋站在那，看著死卫们逐个清点尸体，确认身份。
　　已是深秋，风吹在脸上，有些疼。她微微地侧过脸，还是无法适应这浓浓的血腥气味。
　　“主人，身份确认完毕，无一活口。”佟辰禀告著。
　　程雪洋点了点头，佟辰一摆手，死卫迅速将尸体丢进已经挖好的坑中，掩埋起来。然後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咳……咳咳……”确定属下们皆已离去，程雪洋才敢咳嗽出来。
　　刚才解决对手时颇费了些时间，如今真气四处乱窜，压都压制不住。
　　一旁的佟辰皱著眉，轻拍著她的後背帮她顺气。
　　程雪洋猛然回头，眸光中的厉茫惊得佟辰後退了一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属下逾举了。”头垂得低低的。却还是听见她一声紧似一声地咳嗽。
　　程雪洋自怀中取出药瓶，想了想，又放回去。
　　饮鸩止渴，非是良策。
　　等到她终於抑制下那折磨人的咳嗽时，已是筋疲力尽。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慢慢地闭上眼，自知佟辰会将她带回程府。
　　总算，身边还有佟辰。
　　
　　回到程府，洗去一身血腥，换了衣衫。喝过暮影送来的药，总算好过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雪洋心中一颤，这个时候，阿情还没睡吗？
　　“小姐，情小姐一直在等你。”暮影轻轻地说完，推门让进莫情，自己退了出去。
　　“怎麽还没睡？你还病著，应该多休息。”程雪洋伸出手，却不敢碰莫情，手就这麽尴尬的停在半空。
　　“那你呢？”莫情拉住她的手，比自己的还冷。雪洋啊！你身上到底有多少背负？
　　 “阿情，你……”程雪洋看著自己被拉住的手，你不恨我了吗？
　　莫情没说话，拉著她一起倒在床上。紧紧地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真的会选择解脱这条路。
　　两人就这样躺在床上，直到天亮。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合眼。
　　“我……”
　　“我……”
　　异口同声让两个人都愣住了，若不是要谈论的话题太过沈重，她们应该会笑出来。
　　“阿情，我……”虽然下定决心，但是程雪洋还是不知道怎麽开口。
　　莫情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吧，我在听。”
　　
　　
　　一切都要从前朝末年说起，当年孟罡起兵造反，前朝皇帝本就昏庸，此时更是六神无主。皇朝政局岌岌可危。
　　正值起义之师一路高歌猛进之时，孟罡突然得了怪病，心痛不已。四处遍访良医未果，生命垂危之际，齐阳赵联送来一颗救命仙丹，孟罡服後果然痊愈，因而重赏了赵联。但是後来天定帝发现，每隔几年，这种病就会复发，他必须再吃一粒赵联配制的仙丹方能保命。如此一直到天定十六年，赵联突然失踪，天定帝一边派人寻找，一边未雨绸缪，为日後太子继位做准备。
　　赵联一直没有出现，天定帝病情一日重於一日，终至天定十九年崩逝。知悉内情的圣德皇帝自是不会放过赵联，正赶上齐阳方面有了赵联的行踪，皇上便派程雪洋亲自前去，捉拿赵联回京。不过，程雪洋带回的只是赵联的首级。皇上问其原因，她的回答是：负隅顽抗，就地格杀！
　　
　　
　　莫情听完程雪洋的话，叹了口气，“天意弄人，我不怪你。”
　　“阿情，雪洋一身罪孽，万死难赎。但是……只要雪洋在一日，就会为你守住这方寸安宁！”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莫情知道，知道这些年来程雪洋藏於心底，无法启口的情意。只因同为红颜，这禁忌的感情便只能藏在心里。两人都明白：对方是自己今生最重要的人。却都不敢开口，怕一旦说出，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道德之墙轰然坍塌，她们就会……万劫不复！
　　
　　
　　太医院
　　莫情捣著药，思绪却已经飘远。
　　她知道，有些话，程雪洋并没有说出来。
　　比如：皇上下令捉拿赵联，为何程雪洋带回的却是首级？
　　不过……
　　莫情再次叹气。赵联是她的亲生父亲，一旦落入死卫手里，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酷刑。万一父亲挺刑不过，吐露了实情，必会将自己牵连其中，此其一。另一个原因，恐怕父亲自知劫数，一早就抱著必死之心吧。也许根本不必雪洋动手就已经……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保全自己啊！
　　雪洋不愿说出口，是怕她自责吧？所以情愿什麽都不说，情愿被她怨恨。善解人意的雪洋啊！谁来解你之意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是莫情？”一个小太监尖著嗓子问。
　　莫情放下手中药杵，“我就是。公公有何吩咐？”
　　小太监上下打量著莫情，“皇上有旨，传莫情明德殿问话。”
　　“我？”
　　“别你呀我呀的，让皇上候著可是罪过。莫情姑娘，咱们快走吧。”小太监当先走了出去。
　　莫情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明德殿，依旧辉煌。
　　“启奏皇上，莫情带到。”
　　“宣。”
　　这是莫情第一次见到圣德帝。天家威严，果然不可小觑。置身明德殿，她想起了九年之前的一个夜晚，程雪洋以十六岁稚龄独自面对先帝，该需要怎样的勇气。
　　“民女莫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皇上打量著莫情，很早之前就听说过程家有位姓莫的亲戚。父母过世得早，一直住在程府，和程雪洋感情极好。皇上的手在书案後暗自握紧，自己一直求而不得的女子，却对眼前人千依百顺，叫堂堂天子如何甘心？
　　不甘，君谓计将安出？




《慕情雪》第八章 後宫法则

　　“朕的乳娘珍玉夫人病重，太医院的诸位太医皆束手无策，朕知你家世代行医，‘九转金针’能治天下百病。此次召你来，是要你为珍玉夫人治病。”皇上道出召莫情前来的意图。
　　莫情一惊，“民女惶恐，莫情医术浅薄，恐负圣望。”
　　皇上一笑，温言道：“你尽管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朕绝不会怪罪你。”
　　“这……”莫情抬头看了看上面端坐的天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莫情遵旨。”
　　自有太监将莫情带到珍玉夫人处，皇上看著莫情离去的背影，轻轻地笑了。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冷峻。
　　雪洋，朕不同於先帝。既然你不愿入宫，那就让朕看看，你有没有逆天的本事！
　　
　　
　　皇宫之中，莫情随太监前往珍玉夫人的住处。
　　这就是皇宫吗？那雪洋……又会在哪一处呢？如此大的皇宫啊，有多少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站住！”
　　莫情闻声急忙回魂。但见迎面过来一行人，似是哪个宫的娘娘。
　　“她是谁？”
　　莫情望向说话之人，顷刻间整个人呆住了。这个女子……怎麽和雪洋长得如此相像！
　　说话的女子锦衣华服，环佩叮当，云鬓半偏，妩媚天成，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莫情愣愣地看著此人，忘了反应。还好一旁的太监机灵，忙说：“回宁妃娘娘，这位姑娘叫莫情，是皇上宣来为珍玉夫人看病的。”又转头对莫情说：“莫情姑娘，还不快给宁妃娘娘问安。”
　　莫情急忙跪倒：“民女莫情参见宁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宁妃走近几步看著莫情，脸上带著笑，“珍玉夫人病得不轻啊！连太医们都无能为力，就凭你吗？看来皇上很看重你的医术呢。”
　　“回娘娘，皇上只让民女尽力而为。”宁妃？就是那个宠冠六宫的宁妃吗？在太医院常听太医身边的随从说起，这个宁妃如何美貌，如何得宠，原来……是这般容貌。
　　“尽力而为？”宁妃眉眼弯起，当真是万种风韵。“呵呵，後宫之中，君王之侧，谁不尽力呢？”
　　不知道宁妃用意如何，莫情不敢轻易接话。程雪洋曾告诫过她：皇宫里流言飞语，切莫多言。
　　得不到回应，宁妃又围著她看了看。“快去给珍玉夫人看病吧，若是耽误了，怕是本宫的罪过了。”
　　“是，民女告退。”
　　
　　
　　宁妃望著自己修剪得非常美丽的指甲，问一旁的贴身侍女，“西莲，你说……这个莫情是什麽人呢？本宫总觉得她不简单。”
　　名叫西莲的宫女想了想，老实地回道：“回娘娘，奴婢看不出。”不过是个会医术的女子罢了，不像会媚主的人。
　　宁妃无聊地叹了口气，“是看不出啊。她……算个美人。不过……”说到这，把话顿住了。
　　西莲心领神会，忙说：“不过比娘娘差远了。”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宁妃笑著敲了下她的头，“鬼丫头，就知道恭维。”回想起莫情的容貌，宁妃笑得更愉快了。“不过说实话，论姿色，她确实比不上本宫。”
　　得到鼓励的西莲更是不遗余力，“娘娘倾国姿容，哪个比得上？”
　　此话纵使夸张，也是让人难以拒绝。宁妃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这话若是让其他宫里的妃嫔们听见，你这丫头还想活吗？”
　　西莲能成为宠妃身边的贴身侍女，自然比一般人更会察言观色。见宁妃没半分不悦之色，当下放心说道：“有娘娘在，奴婢不怕。”
　　宁妃听罢故意叹了口气，“唉！本宫不过是个妃子，这後宫之中，自是有本宫也做不了主的事。”假以时日，这六宫之主的位置，她是坐定了！
　　“娘娘如今占尽皇上宠爱，谁敢得罪娘娘？”西莲来到宁妃耳边，压低声音说：“就是皇後娘娘，也要忌惮娘娘三分呢。”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宁妃听後，即使明知是恭维之词，还是十分得意。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西莲。”
　　“奴婢在。”
　　“去为本宫查查这个莫情，看她到底是什麽人？”
　　
　　
　　
　　皇宫之中，总有些事情让人议论。
　　程雪洋坐在祈安殿的屋顶上面，在这里刚好可以观察到整个皇宫。有些嘈杂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转头望去，是西面的林秀宫传出的声音。
　　想起林秀宫里的那位主子，唉！罢了，左右无事，去看看她也好。
　　草木掩映的林秀宫里，种著各种花草。程雪洋推门而入，连通报都免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吧？她这样想著。
　　来到房门口，两个宫女正在争吵。
　　“你们在吵什麽？”
　　听见有人来，两个宫女闭上了嘴，抬眼一见是程雪洋，更是无言以对，齐齐低下了头。
　　“怎麽？不肯说吗？”轻轻地话语，脸上还带著笑，但是看在两个宫女眼中却像是死亡的接引使者。
　　“扑通”跪倒在地，“程小姐饶命！我们一直对娘娘细心照顾，没有半分懈怠！”
　　程雪洋一愣，似乎想起了什麽，淡淡地笑了。“我有说了什麽可怕的话麽？”拉起两个吓得不清的宫女，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闲闲地看著花。
　　宫女们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回程小姐，天气转凉，我要去敬事房要个火盆给娘娘取暖，春棋偏拦著，不让我去。”
　　另一个叫春棋的宫女辩解道：“你去了也是白去，从春天到现在，哪回咱们去敬事房要东西，他们给过？就是每位娘娘都有的东西，咱们林秀宫不也向来是最差的？何必去碰那个钉子。”
　　先前的宫女听了不说话，眼圈却慢慢地红了。想必是平时里受了不少这样的气。
　　程雪洋看著她们，主子失宠，这里自然是无人问津。不过……这就是宫中生存的法则。
　　“我知道了，敬事房那边暂时别去了。也别在这吵，当心烦到你们娘娘。”
　　“是。”两个宫女听话地到别处去了。




《慕情雪》第九章 女子如她

　　推开房门，走进屋内，果然比外面还冷。看著床上躺著的女子，程雪洋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人人都指望一朝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兄弟姊妹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又有谁知道失宠之後的後妃们过的日子呢？
　　“雪洋？今天怎麽会来我这？”床上女子挣扎著坐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程雪洋坐在她身边，细心地为她将枕头垫好，让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些。“无事路过，顺便进来坐坐。你不会不欢迎吧？”
　　女子笑笑，“你又在说笑，我这一年中也来不上几个串门的，难得你来，哪有不欢迎的。”
　　“那就好。春棋她们服侍得如何？”不想问的，终究还是不放心。
　　“自从你上次教训了她们，她们哪还敢不尽心竭力？唉！都是仰人鼻息的苦命女子，是我连累了她们。”
　　程雪洋看著她，“累与不累端看个人造化。吟凤，在这後宫之中，能远离争斗，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吟凤听後点点头，人生百年，匆匆而过，这样的争斗算计又有何用？以前只想著争宠，甚至在听说皇上心仪眼前这女子时，不甘心地诅咒她。到头来繁华散尽，会关心自己的，还不是只有这个曾经的眼中钉。
　　锦上添花者易，雪中送炭者难啊！
　　“我看外面的那些树渐渐高了，遮住了这里的阳光，不如叫人伐去吧。”程雪洋站起身，指著窗外的几棵树。
　　“还是留著吧。毕竟是我亲手栽种起来了，真要伐了，舍不得啊！”失宠的岁月，唯有靠侍弄这些花木打发时间，渐渐地，已经离不开它们了。
　　“那也好。看天色要起风了，你记得出门时多加件衣服。”
　　看著程雪洋向门外走去，吟凤叫住了她，“雪洋，皇上……他还好吗？”看著她回头看著自己，吟凤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皇上身边定是什麽都不缺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知道他的消息。纵然早已被他遗忘在这不见天日的林秀宫，纵然曾经的海誓山盟都变成了笑话，她还是惦念著皇上。因为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君王，她的天！
　　女子，为何都是如此多情？
　　“皇上潜心国事，体恤万民。如今四海升平，皇上他……自是好的。”除了这空洞得不著边际的话之外，程雪洋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哦，好，那就好。”吟凤低下头，压下心中的失望。
　　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程雪洋自认无能为力。失望……总好过受伤吧？
　　
　　
　　
　　回到属於死卫的院落，一会儿功夫，桌上已经放了好几份情报。逐个打开，分析，处理，至最後一份，递给负责传递消息的属下。刚起身，看见佟辰从门外进来，躬身又交给她一份情报。
　　无奈地摇摇头，唉！如果每个给皇上当差的人都这麽忙的话，总有一天，皇上会无人可用的。叹气归叹气，事情还是要做的。打开情报，卷首的两个字赫然是：莫情。
　　抬头看了看一旁垂手的佟辰，“辛苦你了。”
　　“主人言重了。”程雪洋很少会说这样的话，因为身为女子，怕自己的女儿性情会有碍於统领死卫，是以她远比其他人更严厉，更冷酷。这样的话……只因为莫情吗？
　　
　　
　　“佟辰。著人去趟敬事房，要个火盆给林秀宫送去。理由随你想。”程雪洋记起了那个喜欢侍弄花草的吟凤。
　　“属下遵命。”
　　看了看天色，是时候去见皇上了。新君登基，励精图治原是好事，身为臣子，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不过，若是皇上旧事重提，她要如何应付？想起这些，程雪洋顿觉头痛欲裂。
　　
　　
　　明德殿上，物是人非。
　　当初的太子如今高坐明堂，而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妃子的女子如今以臣子自称。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说完正事，皇上问道：“雪洋，近日身体可好些了？”亲切的话语，一如当年那个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太子。
　　程雪洋轻轻地抬起头，看著座上的圣德，目光平静如水。“都是些外伤，已经无碍了。”
　　外伤吗？那为何有人向朕禀告，你被人伤了内脏，引发旧伤，昏迷了两天两夜方醒？不肯告诉朕吗？这就是你的傲，你的狠！不论对死卫还是对自己，都不肯有丝毫放纵。朕该庆幸有你这样的好臣子吗？
　　皇朝交替，千头万绪，虽有天定帝为他登基扫清障碍，然而大臣中各有心思，否则蛮夷入侵，何以满朝都无人可用？他该感谢先帝给他留下了死卫，锄奸平乱，全赖於死卫的忠心不二。两年的时间，终於换来朝臣的归心。然而，江山平定，四海臣服又如何？她还是她，不肯屈就，不肯示弱。女子如此，真的好吗？
　　看著她，话已经到嘴边又被皇上硬生生咽了下去。罢了，无论如何，她内锄异己，外抗蛮夷，功在朝廷。实在不忍逼她，又或者，根本就无法逼她。
　　看到皇上的眼神一变再变，程雪洋知他心中所想。女子如她，一生负累。但是正如皇上所想，这就是她的傲，她的狠，亦是她的绝，她的伤。这种结果不是她所要的，然而走到今天却早已没有了退路。
　　离开明德殿的程雪洋轻轻舒了口气。还好皇上什麽都没说，还好。
　　
　　
　　午後莫情回到程府，难得今日程雪洋先於她回来，换了衣衫，两人对面坐下。晨月、暮影不待吩咐，快速得摆上棋盘。两人相视一笑，莫情执黑先行。棋如人，莫情性子柔顺，行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程雪洋与她对弈不知多少次，了解甚深。省去了试探，一上来便连投数子，一气呵成。
　　“珍玉夫人的病况如何？”
　　莫情心中一动，果然是什麽都瞒不了她啊。“虽未病入膏肓，也是相差无几。我以‘九转金针’为她渡穴，撑过今年应该不成问题，不过来年……唉！天命难为啊！”思及那慈祥的妇人……苍天无情。
　　程雪洋落下一子，“天命不可逆，你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了。”眼看著莫情下完一子，手中棋子正待落下，“咳咳……”一阵急咳让她连掩饰都来不及。
　　“雪洋……”莫情来到她身边帮她顺气。“天气一日日转冷，你的病也是一日日加重。你……”话音猛然顿住，莫情手中金针连刺程雪洋身上几处要穴，出手之快，纵使程雪洋也来不及反应。
　　闷哼一声，程雪洋无力地倒在莫情怀里。心中暗自苦笑，果然，还是被她看穿了。




《慕情雪》第十章 秋尽江南

　　“用内力压制咳嗽，也亏你想得出？”嘴上埋怨，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
　　“阿情，我……”想解释，却被抱著自己的人掩住了嘴。
　　“你不想我担心。但你该知道，这样的话只会让你的病更加严重！”莫情抬起她的头，与自己对视，“雪洋，不要让我的努力白费。”
　　字字千斤，打在程雪洋的心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愿让软弱的情绪影响自己，她笑了笑，“又要靠你的金针了。”
　　莫情点头。自知此时她应该自行解开穴道，莫情唤来晨月收拾了桌上残局，程雪洋已经褪去衣衫躺在床上。
　　“雪洋。”今日施针对她来说比较轻松，对程雪洋却是考验。金针走过，皆是剧痛无比。於是莫情故意引她说话，好分散注意，减些痛苦。
　　“你可知道宁妃娘娘？”
　　“宁妃？有所耳闻，不过从未见过。据说现下十分受宠呢。”忍下痛楚，声音如平常一般。“你今天见到她了？”
　　“恩。”再刺下一针，“她长得……”
　　“和我很像是吗？”
　　“你知道？”莫情吃惊过後转念一想，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伸手抹了下额头流下的汗水，程雪洋用尽量轻松的声音说：“我原是无意打探这些事的，不过行走宫中，那些妃嫔宫女太监当中，爱嚼舌根的人很多。”暗自咬了下唇，刻意忽视钻心的痛，她接著说：“有时候，有些事，想不知道都不行。”
　　“可是雪洋，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麽要如此宠爱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子呢？”
　　程雪洋垂下眼睫，良久才说话，“阿情，妄揣圣意是很愚蠢的事。你要切记。”
　　“我知道。”
　　真相，在两人的对视中，心照不宣。
　　
　　
　　当莫情再次走入珍玉夫人的住处时，她看到了皇後。
　　孝明皇後，後世评曰：贤良恭俭，母仪天下。
　　皇後示意莫情先为珍玉夫人治病，自己在外间等候。莫情出来时，皇後问道：“珍玉夫人的病况如何？”
　　“回娘娘，珍玉夫人目前脉象平稳，暂时无碍。”
　　“那就好，这样皇上也可以放心一些了。”皇後停了一停，看著莫情道：“你叫莫情吧？”
　　“是的，娘娘。”
　　“你随本宫出来。”说著，皇後率先走出屋子。莫情急忙跟上。
　　
　　
　　已是秋尽江南的时候，万物萧疏。
　　“本宫听说你是程雪洋的表姐。”
　　“是的，娘娘。”
　　皇後看著她，“难怪。雪洋之才，纵是男子之中也是少有。没想到，你的医术竟也如此厉害。”
　　莫情自然知道皇後与程雪洋曾是闺中密友，听罢也不吃惊。“娘娘夸奖了。”
　　皇後选了处有阳光的地方坐下，“莫情，雪洋的病情如何？”
　　连皇後也知道雪洋的病吗？自从五年前为救太子中毒，再糅合了不断的伤情，雪洋的身体早已沈屙不堪。这也是自己为何要进太医院的原因。
　　“回娘娘，雪洋的病……民女以‘九转金针’救治，已经没什麽大碍了。”
　　皇後听後点点头，“是吗？那样本宫就放心了。”
　　“民女替雪洋谢娘娘关心。”莫情正欲跪倒，被皇後伸手拦住了。
　　“不必如此多礼，你医好了珍玉夫人，本宫还要代皇上好好地谢谢你呢。”
　　“承蒙多位太医指点，民女不敢居功。”
　　“你到是很懂事，本宫很喜欢你。有空随雪洋一同来看看本宫，这後宫太大了，空得很。”
　　“是。”
　　
　　回府後，莫情和程雪洋提起遇到皇後之事，程雪洋听後皱了皱眉，却没说什麽。
　　
　　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珍玉夫人的病如同程雪洋的伤一样，不好不坏地拖著。莫情进宫次数日渐增多，和宫中各处也算熟识了。程雪洋依旧统领死卫，尽忠职守，每次任务皆出色完成。只是无事时，总是望著天空发呆。佟辰站在她身後，默默地望著她。时常感觉到她会随时乘风而去，回到本应属於她的地方。
　　
　　
　　时，圣德三年。
　　程府。
　　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莫情的院落中传出，那素日里针来药往的纤纤玉手，此刻正覆在琴弦上，却依然熟练优美得让人咋舌。
　　莫情突然停下拨弦的手指，轻敲著琴身，转头问一旁的晨月：“雪洋还没回来吗？”
　　晨月回道：“已经离开皇宫了，不过中途遇上崇德王爷，被王爷请去观赏西城的牡丹花会了。”
　　“又是崇德王爷啊。”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两年前雪洋和崇德王爷同赴边关之後，王爷对雪洋的态度似乎不一样了。
　　
　　
　　“小姐，雪洋小姐回来了。”晨月的声音打断了莫情的思绪，她回过头，就看见程雪洋走进院子。依然是多年未改的白衣，不染纤尘。
　　“雪洋……”莫情正欲起身，被程雪洋按住。
　　“阿情，你的琴艺越来越好了！再为我弹一曲如何？”刚进府就听见此处的琴声，莫情的琴，一如她的人，给人温暖。
　　莫情抬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巧笑倩兮的人，作弄的念头兴起，她低语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程雪洋愣了一下，随即笑笑，“好，我为你舞剑，你为我弹琴，这样总公平了吧？”明豔的笑容中满是宠溺。
　　莫情亦是微微笑著，手指轻动，琴声倾泻而出，弹的正是千古名曲──《平沙落雁》。随著莫情的琴声，程雪洋的剑舞亦舞动开来。琴声起伏绵延，优美恬静。剑舞动中有静，身姿嫋娜。
　　微风吹起，树上的叶子簌簌响过，鸟儿也争相飞来观看。一切皆是静谧，直到──
　　“咻──”的一声，程雪洋手中的蚕冰剑突然脱手飞出，直直地钉在一旁的树干上。惊起了一群飞鸟。
　　琴声亦在同时止住，莫情紧张地跑过来，“雪洋！你没事吧？”掰开她的手，未见伤痕，总算略微放心。“怎麽会这样？”蚕冰剑跟随雪洋多年，怎会脱手？
　　程雪洋怔怔地看著树上的蚕冰剑，良久，转过头，“蚕冰剑戾气过重，我渐渐无法控制它了。”人有精魂，剑亦有。蚕冰剑随她多年屠戮，饮血越多，戾气越重。看来，真的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
　　决定，就在此时。




《慕情雪》第十一章 赌局开始

　　夜深，夜静。
　　程雪洋拥被坐在床上，却不点灯。
　　这局棋她已经下了第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头了。
　　忆起今日与崇德王爷西城赏花，唇角渐渐弯起了一丝弧度。
　　
　　
　　西城 牡丹花会
　　熙熙攘攘的人流，崇德王爷与程雪洋置身其中，并不觉得拥挤。
　　“京城的牡丹花会虽不比洛阳，但这繁花似锦也颇有一番韵致。尤其是可以和雪洋同游，更是本王的荣幸。”崇德王爷轻摇手中折扇，标准的纨！子弟模样。
　　程雪洋与他相处多年，彼此知之甚深。闻言眉梢一挑，却不见笑意。“王爷过誉了，雪洋愧不敢当。”
　　崇德王爷转头看了看她，问道：“在宫中遇到什麽事了？皇兄……又提出让你入宫的事？”事隔多年，皇兄还是未改初衷啊！
　　“没有，今日皇上并未召见雪洋。”程雪洋心不在焉地答著。
　　“哦？那是何事？扰了雪洋的兴致？”
　　听崇德这麽问，程雪洋终於收回目光，看向他。“王爷，难道真的不知道？”
　　“呃……”崇德真的想说不知道，但是看见程雪洋眼中逐渐凝成的风暴，再次肯定若是得罪眼前女子，绝对是蠢到极至。於是干笑两声，“雪洋是为了最近的那些风言风语？”看见程雪洋再次挑眉，显然是言中了，他急忙道：“谣言止於智者。雪洋莫管就是。本王根本没放在心上。”
　　“谣言止於智者？有道理。”程雪洋淡淡一笑，杀气十足。“王爷的这番话应该去对皇上说说，想必圣上一定会重赏王爷您二十大板的。”
　　近日京城盛传崇德王爷与程雪洋之间关系暧昧。更有甚者，说程雪洋已答应做崇德王妃之事。程雪洋清者自清，原是不甚在意，不想此事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原本就对她余情未了，如此一来，更是火上浇油。旧事重提，要程雪洋入宫为妃。程雪洋几次三番拒绝，已引来圣怒。可恨这崇德王爷此时还堂而皇之地邀请她赏什麽牡丹花会，牡丹虽美，她却哪来心思欣赏？
　　“这白牡丹花白如玉，形圆似月，香气馥郁，果然是牡丹中的名品。真真是：‘富贵胜人饶本色，风流绝代谢浓妆。’啊。”崇德见程雪洋面色不善，急忙岔开话题。
　　程雪洋望著王爷手中的白牡丹，心下，终於下定了决心。
　　“雪洋只知道一句‘任是无情也断肠’。相传这白牡丹是一个苦命女子的亡灵变的。”
　　“哦？是怎麽样的一个苦命女子？”崇德来了兴致。
　　但见程雪洋一声冷笑，笑得当朝王爷背脊有些发凉。此时有些後悔方才问出的那句话。
　　“总之……是人言可畏，屈打成招。”
　　“雪洋这话……”可以继续装糊涂吗？崇德摸摸自己的鼻子，好像不可以。
　　程雪洋还在笑，笑容中渐渐有了些温度。“王爷不明白？兵部尚书刘大人之子刘远强抢民女。那女子刚烈，於当晚悬梁自尽了。这件事当初闹上公堂，可惜被刘大人只手遮天，硬压了下来。这事……王爷是知道的吧？”
　　“雪洋是在质问本王？”崇德收紧折扇，想了想，又打开。
　　“雪洋一介臣女，怎敢质问王爷。只不过，王爷身为百官之首。如此知情不奏，只怕皇上面前……难逃个纵容臣下之嫌吧。”
　　“雪洋可是有什麽为难之事，要本王帮忙？”到底是多年好友，无需多言，即明心意。
　　程雪洋敛了笑容，“雪洋恳请王爷向皇上进言，准家父辞官返乡。”
　　崇德一愣，“为什麽？”
　　“官场倾轧，王爷岂非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家父为官多年，难免树敌，若不趁眼下无事时抽身引退，一旦他日失势，恐怕……唉……”默默地叹息，却比眼前的牡丹更动人心。
　　“雪洋居然连这一环都想好了。不过皇兄或许可以放程侍郎返乡，但是你……”但是皇兄绝不可能放你离去。这话，崇德没有说出口。
　　程雪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缓缓地舒了口气，“这个我明白，身为死卫，要想抽身，只有死。我只求皇上能放我家人离去。”
　　当真如此吗？崇德看著她，目光中尽是担忧。“雪洋，你心里想的……并非这麽简单吧？”
　　“王爷……”程雪洋不想骗他，但是又不能将实情说出口。
　　“本王可以装作什麽都不知道。可是本王不希望你做傻事。”雪洋，皇兄爱你，本王又何尝不是？
　　“这不是傻事。”程雪洋低垂眼睫，不愿看崇德担忧的眼神。
　　崇德猛地抓住程雪洋的左腕，“雪洋，你有没有想过背叛的後果？”
　　“雪洋很清楚。”无论崇德如何激动，程雪洋依旧是一片清冷。一切早在她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准备好了。後果如何，她都愿意承担。
　　“你不清楚！你以为可以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可是连本王都看得出你的用意，皇兄又怎会不知？”
　　她笑了，清冷的笑容，却带著异样的决绝。“王爷，事在人为。无论如何，雪洋必须赌一赌。”
　　“如果输了呢？”
　　“我没有退路。”
　　“你决定了？”崇德仔细地看著她，期望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丝地犹豫，但是他失望了。程雪洋淡淡地笑著，却告知所有人，这场赌局，她会赌到底！
　　崇德无奈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唉，多年来，本王也欠你不少人情。今次就还你一个，雪洋，这件事就包在本王身上。”
　　“雪洋在此代我程氏一门谢过王爷。”她裣身万福。
　　崇德苦笑，“你我还需如此客气吗？”
　　
　　
　　已经敲过二更了，程雪洋还是睡意全无。脑子里反复思虑，这场赌局已经开始了。从小到大，无论做什麽，她都是最後胜利的那个人。这一次，她没想过会输。但是，为什麽总感觉到命运的丝线在牵引她走向另一个方向呢？




《慕情雪》第十二章 禁军异动

　　“程雪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明德殿上，女子白衣轻飞，盈盈跪倒。
　　“平身。”
　　“谢皇上。”程雪洋起身站在一旁。皇上会召她前来的原因，她多少猜到一些。
　　“看雪洋气色不好。”
　　她抬起头，看了眼皇上，垂睫，“谢皇上关心，雪洋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果真还是如此啊！会说实话的，就不是程雪洋了。
　　“近日程侍郎上本辞官，崇德也进言要朕准奏，朕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确是为了此事，程雪洋故意沈吟一会儿方说道：“家父年事已高，近些年来常感力不从心，只是感念圣恩，不敢稍有倦怠。如今疾病缠身，纵使勉力支撑已是不能。还望皇上开恩，准家父所奏。”
　　皇上听罢险些冷笑出声。好一个“勉力支撑已是不能。”只怕你是要有所行动了。如果朕不准奏呢？你会如何？不过……
　　“既是如此，朕就赐程侍郎黄金百两，准其告老还乡。”还是想看看她会如何行动，程雪洋，是他心爱的女子，也是他认可的对手。
　　“雪洋代父谢主龙恩。”再次跪倒，心里却是真的高兴。身上背负的太多，已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朕可以放令尊返乡，但是雪洋你身为死卫首领，只怕要与家人分别了。”
　　“雪洋身负皇命，不敢有违。”
　　几乎每次对话皆是如此，不管皇上试探也好，关心也罢，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这麽冠冕堂皇。
　　皇上心中难免有气，“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端起一旁的香茗，却没心思喝。 “雪洋，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如果现在你後悔了，还来得及。”还是想给她机会，明知渺茫，还是不死心。有时皇上自己都在自责，为何不能断情？
　　“谢皇上厚爱，雪洋不悔。为朝廷效力，在所不辞。”头也不抬，声音还是平静无波。她可以想像座上之人的脸色定是难看之极。心中暗自叹息，圣德，我也不想。为何你总在逼我？
　　“你……你先退下吧。”
　　看著程雪洋离去的身影，皇上将手中香茗一饮而尽。手上力道失去控制，捏碎了茶盏。碎裂的瓷片割伤了手心，一旁侍候的小太监吓得要传太医，皇上心情烦乱，只让太监们随意为自己上了药，简单地包扎了事。
　　雪洋，你以为朕放了你的家人你就可以放手一搏？呵呵，朕手里握的是真正可以影响你的筹码。
　　皇上微微眯起细长的双眸，掩住了里面的红莲血海。
　　程雪洋，你若敢背叛，朕定要你後悔一生！
　　
　　
　　
　　走在皇宫之中，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朝自己这边走来。程雪洋皱了皱眉，前呼後拥者，多半是宁妃。不愿与此人碰面，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尤其在此时，更是不可节外生枝。心里想著，人已经飞身掠起，轻飘飘地上了屋顶。明黄色的琉璃瓦上白衣翩翩，美则美矣，可惜无人欣赏。
　　掠过几座宫殿，确定不会再遇到刚才那群人之後，她停了下来。
　　“出来吧。”清冷的声音不大，但是让人无法抗拒。
　　在她的身後，是佟辰的黑色身影。
　　“有事？”她未回头。能跟得上她的人，死卫中只有佟辰。
　　“禁军有异动。”
　　“哦？”程雪洋回头，眉梢微挑，沈吟了一会儿，“此事先不要张扬，继续监视，随时来报。”
　　“是。”
　　程雪洋一摆手，佟辰无声地离开了。
　　禁军异动？低头又想了想，怎麽可能？成为死卫八年，她自问头脑比一般人清醒灵活得多。一件事往往只看表面就可以猜到本质，但是，禁军异动，难道……
　　猜不透背後的真相，让她心中惴惴不安。
　　
　　
　　“雪洋，怎麽了？一晚上都在出神。”莫情亲自为她端来了药。
　　程雪洋喝了药，轻轻将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後。“阿情，你来得正好，陪我下盘棋如何？”
　　“好。”
　　摆上棋盘，黑白棋子纵横。
　　“今日皇上恩准了姑父辞官的奏折，本是喜事，你怎麽反而显得心事重重？”
　　“事情也许不会这麽简单。”总觉得皇上还有後招未发。
　　“是吗？雪洋，”莫情落下一子，抬头看著她，“你会输吗？”
　　程雪洋仔细一看，黑子已经卷走半壁河山。白子败局已定。
　　雪洋，你会输吗？慢慢地回味这句话，水色眸子轻轻地眨了眨，唇角向上，逐渐弯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白子兵行险著，冲破黑子在中原腹地的包围，将原本渐趋明朗的战局打乱。
　　“趁乱取胜？”莫情轻笑，“这乱局中真的有出路吗？”
　　程雪洋猛然一顿，乱局之中的出路？一些零星的片断穿连在一起，竟得出一个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结果。
　　“雪洋，你又再发呆了。我就不信，这局棋，你还能力挽狂澜？”
　　看著所剩无几的白子，程雪洋无奈地叹气，自认无力回天。
　　
　　
　　一局终了，莫情胜。
　　“我不是你的对手。”虽然有些不甘心。
　　莫情温柔地拉著她的手，“对弈最忌分心，你一心二用，我若是被这样的你赢了，怕是要呕死了。”
　　程雪洋有些耍赖地溺在她身上，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心动。“阿情，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无论面对任何阵仗，程雪洋绝不会输！”
　　这不像清冷的她会说的话，但是莫情深知，在清冷的外表下，是俯视群雄的傲然。这就是她的雪洋。
　　
　　
　　无论是谁，一夜未眠都难免容颜憔悴。
　　清晨起来，程雪洋叫来暮影，“替我传个话，约崇德王爷城郊退思园见。”
　　“是，我马上派人去。”
　　程雪洋拿起梳子理了理自己的一头青丝，随意地绾了绾，插上一枝玉簪。 “不！暮影，你亲自去。一定要见到王爷，亲口告诉他。”
　　暮影一愣，但还是点头应下，转身出门了。
　　程雪洋依旧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裳，慢慢地将蚕冰剑藏於腰间。心里却忐忑异常，王爷，希望是我猜错了。




《慕情雪》第十三章 难以决定

　　“晨月，阿情呢？”来到莫情的院子，却没有看到她，程雪洋皱了皱眉。
　　晨月急忙起身，“回雪洋小姐，小姐一早就进宫了。”
　　进宫？阿情最近进宫的次数的确频繁多了，心中有根线绷了起来，被她刻意地忽视了。
　　“你这弄的是什麽药？”她走过来随手拈了片草叶，凑到鼻尖处闻了闻，确定自己不认得。
　　“是碧席草。小姐特别交代要把这草晾干揉碎的。”晨月为此忙了一个早晨。
　　“碧席草？”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应该是番国进贡的吧？”
　　晨月想了想，“好像是的，小姐说只有皇宫里才有的。”
　　程雪洋笑了，淡淡的笑意，清冷孤绝，带著点肃杀，却敛去寒意。“阿情时常进宫，果然没有白忙。”
　　“小姐如此，全都是为了您啊。”晨月也笑了起来。她与暮影跟在这两人身边尽十年，对於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已明了。
　　一个医术超群，一个才华冠世，然而终究无法冲破世俗枷锁，一切都被藏於心间，不能说，不敢说。却在这样的欲说难说之际，任韶光老去，两人都已不再年少。女子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还未出嫁，只怕很少见吧。
　　“晨月。”
　　“啊？”晨月拉回思绪。
　　“你和暮影来程府有九年了吧？”程雪洋的记忆一向不会出错。
　　晨月愣了下，“恩。到下个月刚好九年。”
　　九年前的一个冬天，父母相继病故。她与妹妹暮影无家可归，唯有沿街乞讨。受尽世人白眼不说，还经常被欺负。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她们也一路从家乡来到京城。京城繁华之地，龙蛇混杂，姐妹俩指望在这讨生活更是难上加难。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程雪洋和莫情，二人见姐妹俩可怜，便收在府中，一转眼，已有九年光阴。
　　“下个月……”程雪洋沈吟半晌，“我恐怕要让你们姐妹帮我做件事。”
　　“什麽事？”
　　程雪洋轻轻地摇摇头，“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雪洋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救命之恩，姐妹俩从不敢忘。
　　“有你和暮影，我多少可以放心一点。”
　　计划，终於开始迈出第一步了。
　　
　　
　　回到房中闭目调息了一下，自觉体内真气虽较前些日子有所好转，但依然不受自身引导。她叹了口气，这样的身子真的能应付未来的困难吗？其实想要自己的伤快速复原，还是有法子的。不过……饮鸩止渴的方法，阿情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暮影回来了。
　　程雪洋忙问：“王爷怎麽说？”
　　“我根本就没见到王爷。”
　　“什麽？”这回程雪洋是真的没想到。
　　暮影喘了口气接著说：“听王府的人说，王爷昨天一早就带人去了西山打猎，怕是十天半月都回不来。”
　　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她的心里已是翻江倒海。果然如此！王爷，为什麽要这麽做？你要程雪洋如何还得起？
　　暮影看著她渐渐退尽血色的脸，担心地叫了一声：“小姐？”
　　抬起头，她摆摆手，“暮影，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让我自己静一下。”
　　“是。”
　　
　　
　　为什麽？程雪洋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肉里，却不觉得痛。
　　雪洋只希望无牵无挂地远走天涯，即使终生逃亡，亦无愧於心。崇德你为何如此自作主张？
　　心乱了，是走是留，难以决定。
　　
　　
　　昭阳宫
　　孝明皇後正在给所养的鸟儿喂水，一旁宫女进来禀告：“娘娘，程雪洋来了。”
　　“让她进来。”皇後停下了动作，自有宫女将鸟儿拿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影一闪，迎著阳光，白衣女子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倦色。
　　“程雪洋见过皇後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後过来扶起了她，笑道：“雪洋，本宫不是早就说过，无人时这些虚礼可免了吗？”
　　她轻轻地笑了，眼神中依旧是恭谨和疏离。“娘娘抬爱，雪洋不敢恃宠而骄。”
　　皇後无奈地摇头，“唉！罢了，你若肯听，就不是程氏雪洋了。”见她依然低垂臻首，皇後心中一动，“今日无事，陪本宫到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
　　给皇家看的花园自是！紫嫣红，各种名花竞相开放，争先恐後如同後宫里的妃子。
　　“这儿的花，年年都是如此，纵然开得再豔，也让人心生厌烦。”皇後的话里透著丝丝无奈。
　　程雪洋冷眼看著皇後的表情，心底不免也在叹息。皇後执掌六宫，看似无限风光，说到底，不也只有在这皇宫之中。那高高的宫墙，隔断的又岂止是外人的目光？
　　一旁的宫女离香说道：“听说前些日子大理进贡的茶花很漂亮，不如我们去那看看，娘娘意下如何？”
　　“好啊，那我们就去看看。”得到皇後应允，离香前面带路。
　　程雪洋跟在後面，嘴角略微扬起。
　　
　　
　　正走著，听见旁边有人说话，皇後一行人停了下来。
　　“臣妾参见皇後娘娘。”美人施施然地过来行礼，云鬓花颜金步摇，回眸一笑比花娇。
　　皇後眨了下眼，笑道：“妹妹免礼。”
　　其他宫女太监各自跪下见礼，当一行人终於礼毕，程雪洋方走上前来，“臣女程雪洋见过宁妃娘娘。”
　　宁妃见到她完全呆住了。两人有八分相似固然是原因，但是真正让宁妃吃惊的是，程雪洋的丽质天成。若说容貌上两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话，那在气度风韵上，则是程雪洋的清冷无争，将宁妃完全比了下去。看著眼前的女子，宁妃顿时觉得自己的光芒暗淡了好多。
　　程雪洋吗？
　　一旁的西莲凑过来在她的耳边说道：“娘娘，就是听说和您很像的那个女子。”本来还想再说下去，忽然觉得这句已经是废话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的相像，宁妃没怪罪她，大概是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程雪洋身上。西莲想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没敢再多言。




《慕情雪》第十四章 借刀杀人

　　宁妃慢慢走到程雪洋身侧，“程雪洋，抬起头让本宫好好看看。”
　　程雪洋依言抬头，清澈的眸子毫不避让的和宁妃对视，里面没半分寒气。
　　真的和我很像，宁妃暗道。脑海中有些事情一点一点地闪过，那些零星的，之前觉得难以理解，难以说清的事，好像一下子连在了一起。如同一层窗纸，捅破了，明了了，却是尴尬得让人无法忍受。
　　皇後在一旁看著宁妃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眼中一片了然。“妹妹怎麽了？”
　　宁妃一震，险些忘了，还有皇後在身边，这种时候，怎能给她看笑话？“没什麽？”宁妃浅浅一笑，自认可倾城，事实确实如此。“皇後娘娘，她是……”
　　“妹妹难道没听过她的名字吗？”皇後走过来扶起程雪洋，“程氏雪洋，才女之名，名冠京畿啊！”
　　京城之中，上至官宦皇族，下至升斗小民，谁人不知道“京城第一才女”程雪洋的大名？
　　宁妃闻言又打量了程雪洋一番，“如此有名？那到是臣妾孤陋寡闻了。”
　　“妹妹说笑了。许是近日妹妹都将精力用在皇上身上，自是无暇他顾。”皇後笑得一派和气。
　　宁妃听了这话，收回目光看著皇後，笑得十分得意。“皇後娘娘说的是，皇上近日总是驾临宁馨院，臣妾自是要好生服侍，不负圣恩。”
　　“这些日子，有劳妹妹了。”皇後轻轻地拍拍宁妃的肩膀，一副予以重任的模样。“本宫还有事，就不打扰妹妹雅兴了，宁儿，我们回宫。”
　　知道此时才是自己出场的时候，程雪洋轻声答道：“是，娘娘。”
　　“宁儿？”几乎是脱口而出，等到宁妃觉察时，已经晚了。
　　皇後停下脚步，转身，“哦，本宫忘了告诉妹妹，雪洋的乳名唤做宁儿。我们走。”
　　一行人离开了御花园。
　　皇宫之中，哪个不知，皇上对宁妃的称呼正是──宁儿。
　　
　　
　　“娘娘……”西莲看著宁妃揉碎了手里的鲜花，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西莲，去为本宫把这个程雪洋调查清楚。”看著自己手中的残红，宁妃眯了眯凤眸，一股杀气隐隐露出。
　　
　　
　　昭阳宫
　　皇後看著自己面前的程雪洋，从与宁妃分开到现在，她什麽都没问，什麽都没说。
　　“雪洋，你没有话要问本宫吗？”
　　“回娘娘，没有。”
　　一旁的离香看了看皇後，又看了看程雪洋，她跟在皇後身边多年，察言观色最是伶俐，饶是如此，也不明白这两人的对话中，透著什麽玄机。
　　“是啊，刚才那种情况，以你之才，一定早就想明白了。既然什麽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皇後的话里听不出是什麽用意。似在慨叹，又似在解嘲。
　　程雪洋低眉垂睫，不说话。
　　沈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娘娘如此看重宁妃？”不想再这麽耗下去，程雪洋率先打破沈闷。
　　皇後沈吟了一下方开口道：“一个宁妃不足为虑。但是後宫规矩不可破，不可坏。”抬眼看著她，“本宫必须要杀一儆百。”
　　能够执掌後宫者，向来不会是什麽易於之辈。
　　“娘娘是要雪洋除掉宁妃？”
　　皇後笑了，“雪洋，能和你做朋友，真是件愉快的事。”
　　聪明人，一点就透。而她，则是点都不必点，就已经什麽都了然於心了。
　　“娘娘过奖了。”若不是要利用她，何必在她面前演这出戏？皇後的处事方法还是一点都没变啊，喜欢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本宫知道你做事有你的方法，所以，本宫不限时间。”想了想，皇後又笑著问：“而作为回报，雪洋你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她心底的某一处在颤动，如果那两个人只能保住一个，自己要保谁？脑中飞快地运转，衡量所有的厉害关系。最终……
　　“雪洋想要娘娘一个承诺。”
　　“什麽承诺？”
　　“替我保住莫情。”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她习惯於未雨绸缪。不管怎样的胜券在握，都要为自己留下退路。何况这次完全是铤而走险，如果有可能，至少要保得莫情无事。只要她无事……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莫情？本宫不懂。”有她的保护还不够吗？整个皇宫都在死卫保护之中，凭她的能力，想护住一个人，还不是绰绰有余？
　　“到了适当的时候，娘娘会懂的。”只是希望，那个时候永远不要到来。
　　皇後看著她，从她的神情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喝了口离香端来的茶，“雪洋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说话做事总喜欢让人去猜。”
　　“娘娘是否答应？”
　　“当然。”程雪洋啊，你可信得过本宫的口头承诺？
　　程雪洋抬头与皇後对视，皇後娘娘您的承诺，重逾千斤。雪洋怎会信不过？
　　“谢娘娘。雪洋告退。”
　　
　　
　　不见了那白色的身影，皇後默默地叹了口气。“程雪洋啊，幸亏你不肯入宫。”
　　“娘娘，真的要利用程雪洋除掉宁妃？”一旁的离香不懂此事为何要假他人之手。
　　“离香，你可知本宫为何急著除掉宁妃？”皇後坐下，单手托腮。离香为她捶著腿。
　　自是为了宁妃受宠，不过这麽简单的原因，想必娘娘是不会问自己的。於是，离香摇头道：“奴婢不知。”
　　“宁妃受宠。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如果本宫会为哪个妃子受宠去杀人的话，这後宫之中，怕是没有几人能活下来了。”
　　新婚燕尔，几乎每个女子入宫後都有一段受宠时期，所不同的就是受宠的时间长短而已。
　　“恕奴婢愚钝，那娘娘为何还要……”
　　“宁妃啊，人是美人，也有这後宫女子生存所需要的心智和手段。可惜啊，她太不知足！以为皇上宠她就可以掌管六宫，觊觎後位。”皇後轻柔地笑了，像是看到某些生物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的笑。
　　早已知道皇上的心不在自己这里，因此一早就放开了，不想了。後宫女子，哪个不是孤独终老？自己贵为皇後又如何？但是，为何总有不知趣的人妄想得到她的地位？这是她最後所拥有的，怎麽能给别人呢？




《慕情雪》第十五章 情深若海

　　“娘娘，那程雪洋……可靠吗？”离香觉得有必要提醒下主子。
　　“她吗？”思及那个清冷的女子，皇後的眼中竟有些光芒闪动。“她不会误事的。因为她永远知道什麽是正确的选择。”
　　
　　
　　何谓正确的选择？程雪洋在问自己。
　　“主人，禁军联合京畿防守的一队轻骑，近来频繁进出皇宫。据鹰组的情报，有人秘密绘制出皇宫各地的地图，看样子似乎要逼宫谋反。”佟辰的报告简单扼要。
　　程雪洋轻敲著桌子，她的手纤细白皙，十足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是只有大家闺秀才有的手。事实也正式如此，她的手从来都不是用来干活的，她的手是用来杀人的。
　　“让鹰组继续监视，虎组和豹组暂时休息。明卫安排不变，暗卫人数增加一倍。切忌打草惊蛇。”下命令时，她从不拖泥带水。
　　“属下明白。”佟辰转身朝门口走去。
　　未到门口，便被她叫住，他转身看著她。
　　“帮我调查宁妃。”
　　“是。”不必问原因，跟了她八年，早已对她的领导能力心悦诚服。无论是什麽样的命令，他都会毫不迟疑地去完成。
　　
　　
　　屋中只有她一个人，轻轻地将一旁书架上的一个木盒放到桌上。取出钥匙打开，一份份文件整齐地躺在里面。这些文件都是关於一个人的，她随手拿出几份，翻开，合上，再翻开，又合上，最後，还是将文件重新放回木盒内，锁起放回书架上。
　　叹息，在没人注意时从她的嘴里发出。
　　
　　
　　海澜院
　　莫情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对面是九五之尊。
　　她有些不安。
　　“莫情，”皇上的声音让她一惊。
　　“皇上，民女要回去了。”说著，她站起身。
　　皇上听罢一声冷笑，“是吗？莫情，雪洋还在宫中，你回府还不是独自等她？既是等她，在这和程府又有何分别？”
　　莫情险些摔倒，急忙扶住一旁的石桌，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皇上，难道……他都知道了？
　　看著莫情的表情已不难猜出她心中所想。皇上轻笑，方才的凌厉在这一笑中缓了下来。
　　“奇怪朕是如何看穿的？你与雪洋早过了女子出嫁的年龄，为何仍待字闺中？若说雪洋是因为死卫的关系，那你呢？”
　　“我……”无言以对。为了雪洋，她情愿终身不嫁，天长地久，伴她身旁。
　　“莫情，你可愿入宫？”
　　“入宫？”皇上在说什麽？他一直恋慕雪洋，怎会提出让自己入宫？
　　“你觉得朕一直喜欢雪洋，又怎会让你入宫，对吗？”
　　“民女不懂。”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皇上抬眼望著天际。莫情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好像……雪洋经常会这样做。
　　“莫情，朕想锁住雪洋，一生一世，让她只留在朕的身边。但是朕知道，在雪洋心中，没人能和你相比。既然你们同为女子，何不一同入宫？”
　　这提议实在荒唐！莫情看著皇上，他为何要这麽说？
　　阳光下，那俊美的天子望著天空，浮云朵朵，一如他飘忽的心。
　　细长的眸微微眯著，一丝倦然，一丝失落流泻而出。不知怎的，莫情的心乱了。
　　她起身离开，连礼节都不顾。这次皇上没再拦她，看著她有些狼狈地离去，皇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莫测高深。
　　
　　
　　回到程府，程雪洋果然还没回来。莫情来到药室，拣了几味药放进沙锅，拿著扇子小心的熬著。晨月要过来帮忙，被她拒绝了。这药不好熬，火候和时辰把握不好，就会影响药效。
　　雪洋她……近来身子越发虚弱了。她虽不肯说，自己却是看得出来的。这样硬撑下去，总有一日，会……
　　莫情暗暗地握紧手中的扇子，要怎麽做？自己已经翻阅了大量的医典，想尽了办法，却只能做到如此。雪洋她统领死卫，刀刃上游走，劳心劳力。再这样下去……
　　不敢想。
　　
　　
　　刚将药熬好，程雪洋就回来了。
　　喝了药，没过多久，程雪洋觉得有些睡意，疑惑地看了看莫情。
　　“这药有安神的作用，有助於药效的吸收。雪洋，”柔声将眼睛已经睁不开的程雪洋扶到床上，莫情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好好睡一觉，我会在这陪著你。”
　　得到保证的她安心地睡了，脸上还带著笑。
　　
　　
　　一生聪慧的雪洋啊，你本应是！翔天界的神凰，为何偏背上如此多的负累？使你不得不滞留凡尘。
　　莫情轻抚著她的脸，曾听见有人说，程家大小姐，才冠世，貌倾国。这是说你的吗？
　　纤手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伸出手指勾勒出她优美的唇型。你是天之骄，地之傲啊！真想解下你身上的负担，让你乘风而去，！翔九天。可是……我如何舍得？
　　望了眼房门，暮影离开时已经关上了。莫情的脸红了，左手轻扬，一道劲风，割断了束帘的丝带，幔帐低垂……
　　“雪洋，你可知道，我有多麽喜欢你。”轻轻地垂下头，颤抖的唇印上她的，是禁忌的诱惑。
　　雪洋的唇冰冰凉凉的，吻上去很舒服。莫情不知不觉间加深了这个吻，听到雪洋轻微地呻吟，她猛地惊醒过来。自己在做什麽？可是体内乱窜的气流是怎麽回事？
　　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腕，她心里渐渐明白。程雪洋的毒和这药里的碧席草综合，竟含有催情的成分！低头看看熟睡中的雪洋，莫情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是睡著了，什麽都不知道。
　　刚想起身离开，程雪洋忽然翻了一下身，将她的衣服压住少许。莫情又看了会熟睡中的她，无奈地笑了。古人有断袖，自己呢？雪洋她难得睡得这麽熟，实在不忍打扰。
　　明知留下来对两人都很危险，明知这催情的药雪洋的体内比自己的还要多，明知……
　　什麽都清楚，却还是留了下来。躺在她身边，伸出手，将她抱住。和以往一样，程雪洋的身子很自然地窝进莫情怀里，不动了。
　　没过多长时间，莫情也睡著了。
　　晚饭时候，暮影进来，见两人如此情形，悄悄地退了出去。




《慕情雪》第十六章 生离死别

　　夜。
　　程雪洋先醒过来，动了动，发现了身边的人。
　　她扭头看著莫情，手伸出却不敢碰，最後还是收了回来。
　　沙场上，她女扮男装，败敌千里；死卫中，她指挥若定，不让须眉；明德殿，她直面圣威，不卑不亢；可是对於身边这个女子，她是胆小的。不敢，什麽都不敢做。
　　总在想最安全的方法，总是想不让她经受任何伤害，思来想去的结果就是──两人空等了这麽多年。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放手一搏！
　　“阿情，我会赢的，为了你，我会赢的。”轻轻地说完，程雪洋在莫情的额头印上一吻，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却是饱含了最深切的情意。
　　曾经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坚定起来。
　　夜，凉如水。
　　
　　
　　宁馨院
　　“西莲，本宫让你调查那个程雪洋，如何？”宁妃晨起梳妆时问道。
　　西莲连忙来到宁妃身边，“回娘娘，那程雪洋乃礼部侍郎程浩程大人之女。早在十年之前便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誉，与皇後娘娘及宫中各处交往甚密。”
　　“哦？这麽说，她的确不可小觑了。”宁妃梳妆完毕，一摆手，一旁的宫女们皆退了出去，唯有西莲一人侍候。
　　“呃……此外，奴婢还听说……”西莲欲言又止。
　　宁妃抬头看看她，“有什麽话直说无妨。”
　　“是。回娘娘，奴婢听宫中老人说，远在皇上身为太子之时，就曾要纳程雪洋为妃，後来不知是什麽原因没能成功。皇上当时每日借酒浇愁，萎靡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啪！”宁妃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吓了西莲一跳。
　　“程氏雪洋，才女之名，名冠京畿。好！好！好一个程氏雪洋！”宁妃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机。
　　
　　
　　
　　同一时间，死卫处。
　　“主人，这是宁妃的资料。”佟辰选了个无人的时间将宁妃资料奉上。
　　程雪洋翻阅著手里的资料，脸上淡淡地笑了。“内联大内总管，外联禁军指挥使，这个宁妃不简单哪！”入宫不足一年，就有如此动作，非常人所及。不过……
　　她转头问佟辰：“你怎麽看宁妃？”
　　“急功近利，难成大气。”佟辰不假思索地道出心中想法。
　　满意地点点头，程雪洋有些欣慰。佟辰越来越像自己了，如此将死卫交给他，自己也可以放心了。“个人得失不得危及社稷。”师傅，您的话，雪洋不会忘的。
　　“以一个女子来说，她已经算是厉害的。只可惜，这皇宫当中，比的就是筹谋策略，计算人心。”
　　皇後赢在经验，宁妃输在隐忍。在这场棋局中，胜负已定。
　　“主人要除掉宁妃？”
　　程雪洋闻言抬头，佟辰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不敢触及她的目光，垂下了头。
　　“你在猜我的心思？”笑，可倾国。
　　“属下不敢。”佟辰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主人最忌别人猜度她的心思，自己竟然忘了。
　　程雪洋满意地看著他的反应，“佟辰。”
　　“属下在。”
　　“目前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压下这场禁军叛乱，怕是要动用隐组的人。”想了想目前的情况，形势并不复杂，只是在这种时候，想要将伤害减至最低，才是最令她头疼的事。无奈地叹口气：“唉！宁妃的事，不急。”
　　正说著，外面有死卫进来。“主人，皇上传召。”
　　
　　
　　明德殿
　　“程雪洋见过皇上。”
　　“雪洋免礼。你先看看这个。”一旁的太监递给她一份奏折。
　　看过之後，雪洋抬头，“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从书案後走过来，“孟善贪赃枉法，畏罪潜逃。这原不是什麽要紧的案子。不过他手里握著京城的守备军防图，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雪洋听著皇上的话，接口道：“我们发现得晚，如今已是失了先机。”
　　“不错。以目前京中各部人马来看，只有你手中的死卫可以追得上他。”皇上在屋内来回踱步，可以想见，那守备军防图的外流，让他寝食难安。
　　程雪洋眸光闪了闪，压下心中的计议，“雪洋明白。皇上要留活口吗？”
　　“不必了。但是务必将守备军防图带回来。”一句话，注定了那孟善的必死命运。
　　程雪洋躬身行礼，“雪洋遵旨。”
　　
　　
　　离开明德殿的她直接去了祈安殿。坐在祈安殿的屋顶，春风拂面，原本百花争豔的时节，却让她倍感离别之情。只因明日──既是父母离京的日子。
　　父亲一生为官，却无半点政绩。在京城，人们谈及父亲，只知道礼部侍郎程浩是程雪洋的父亲，如此而已。自己的声名鹊起对於父亲，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雪洋任性啊！师傅这麽说她的。
　　因为自己的一个意愿，父亲为她上本辞官。什麽都没问，甚至连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这麽多年来，不管自己是在深山学艺，还是为皇上做事，父亲都没阻止过。他常说，雪洋是他最大的骄傲。是的，也许他资质平平，不擅为官，但他却是雪洋最尊敬的父亲。
　　感觉有液体从眼中流出，程雪洋仰起头，眨眨眼。
　　明日一别，是生离，恐怕，也是死别。
　　
　　
　　身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佟辰站在不远处，见程雪洋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先开口：“主人。”
　　“你已经收到消息了？”
　　“是。”
　　程雪洋深吸了口气，转头说道：“即刻起程吧。此次攸关京城安危，不得有失。皇上有旨，务必将京城的守备军防图带回来，孟善等人，就地格杀。”
　　“是。属下即刻去召集。”
　　“佟辰，”黑影停住。
　　程雪洋站起身，祈安殿顶上的风很大，吹在她单薄的身子上让人心疼。“此次行动，由你负责。”
　　“主人……”佟辰愣了。
　　“京城之中的形势一日三变，我必须留下来坐镇。”不让别人揣度皇上的心思，其实最喜欢妄揣圣意的是她。事情绝不会如表面上的这麽简单。
　　佟辰难得地犹豫了一下，目光触及到程雪洋的眼神时，心下的犹豫有了定数。
　　“是，属下遵命。”
　　不该担心的，她是自己的主人，是死卫的首领，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程雪洋。
　　他，还有什麽可担心的。




《慕情雪》第十七章 险中求存

　　回到程府，离情依依。
　　程雪洋与父母聊了很久，仿佛要把今生余下的话一次说完。
　　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深夜了。
　　“雪洋，发生了什麽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情手中的金针一一刺进她的身体。
　　她拨了拨眼前汗湿的秀发，视线清晰了好多。“皇上要死卫去追一个罪臣。”
　　“有何不妥吗？”
　　程雪洋转头，“皇城死卫，负责守护皇宫和皇上的安全。一向不得擅自离开京城。”
　　莫情闻言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雪洋不会无故起疑的。“也许……是这次事出紧急。”
　　“也许吧。”程雪洋笑笑，真的希望是因为事出紧急。真的希望。
　　
　　
　　滴漏声声，夜已尽。
　　看著东方渐渐发白，程雪洋知道，不管多麽不想，天还是亮了，离别的时候，来了。
　　
　　
　　翌日，程府人声喧闹。
　　程雪洋看著家人将行李一一打理好，装车，脸上想笑，却怎麽也笑不出来。
　　“小姐，您真的不和老爷一起走吗？”暮影明知答案，还是不死心地再问一次。
　　程雪洋努力地扯著嘴角，露出一个平生最难看的笑容。“我自然是走不了的，暮影，你伴我多年，此番返乡，路远迢迢，爹娘就全靠你和晨月照顾了。”
　　暮影哭著扑到她怀里，九年主仆之情，天底下，除了她，怕是再也找不到这麽好的主子了。不想走的，明知留下来会有危险，还是不想走的。可是，小姐要她走，她只能走。
　　“小姐放心，我和姐姐一定照料老爷夫人周全。”
　　一旁的晨月同样是和莫情难舍难离。此时说道：“雪洋小姐放心。”
　　程雪洋点点头，“你们跟我进来。”
　　入到内室，程雪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囊和一封信交到暮影手中。“你们两个听著，这里有一个锦囊。出城向西，走三天，大约会到达安州地界，打开锦囊，按锦囊中说的去做。另外，这封信三天後交给我爹，他自然会明白的。”
　　姐妹二人齐道：“是，小姐。”
　　旁边莫情严肃地说：“你们切记，此事除了我们四人，不得让任何人知道。连老爷夫人也不可以。”
　　两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程雪洋接道：“对，此事关系我程家生死存亡，你们一定要谨慎。”
　　姐妹二人点点头。晨月嘱咐暮影将东西收好。“我姐妹蒙程家不弃，抚养长大，又蒙两位小姐悉心教导，习文练武。如今既是程家有事，我们自当责无旁贷。”
　　“姐姐说得对，小姐和情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程家。”说到此又红了眼眶，转向一旁的莫情，“情小姐，小姐她身体不好，今後我不在她身边，请情小姐费心照顾。”
　　莫情点点头，“这个你放心。我不会让雪洋有事的。”
　　启程。
　　程雪洋望著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移开视线。直到莫情在她身後拉住她的手，“回去吧。”
　　无言的点点头，爹，娘，女儿不孝，此生无法承欢膝下，但求来世，常伴身旁。
　　
　　
　　梦瑶山
　　一白一蓝两道丽影之下，万物竞皆失色。
　　“从这里，可以看到边关吗？”程雪洋举目眺望，除了远处的树木，别无其他。
　　莫情走到她身旁，“看不到。可是心会安。”
　　山顶的风扬起两人的发丝，纠结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程雪洋有感而发。
　　“恩爱两不疑。”莫情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
　　两人同时抬起头，望进对方的眼中。
　　──还要再等下去吗？
　　──只要你想等，我会陪你。
　　──我不想再等，只是如此一来，生死难料。
　　──碧落黄泉，致死相随。
　　两人笑了，翻飞的衣魅遮住了相拥的身影。
　　
　　
　　“是时候下山了，再晚路会很难走的。”莫情拉起程雪洋的手，不想告诉她，再晚就错过了吃药的时辰。她的病……又加重了。
　　程雪洋笑笑，阿情，谢谢你的体贴。“我们走吧。”
　　行至山腰，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同时瞥见寒光一闪，“小心！”
　　分不清是谁喊出来的，两人的身影迅速分开。一柄飞刀插在刚刚两人所处的地上。
　　程雪洋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弯冷笑。手伸到腰间，蚕冰剑出鞘。盈盈寒光眩目，映照出她的绝代风华。
　　转眼功夫，身边已经多了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个个手中皆有兵器，寒光凛凛。
　　“居然懂得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看来宫里那位的银子到是没白花。”轻轻地一笑，让一旁的莫情打了个寒颤。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雪洋了？自从十一年前她为了救自己杀掉前来追杀的那些杀手後，就没在自己面前出过手了。
　　寒光四起，目标却是同一个人。蚕冰剑银光闪烁，荡开四周的寒气。月华如水，银光似练。血雨中，她的白衣渐渐染红。
　　惨叫声不绝於耳，听得人手软。而程雪洋却是充耳不闻，掌中剑招招夺命！
　　黑衣人们似乎被她的凌厉杀气吓到了，竟再没人敢上前。眼光一斜，看到了旁边的莫情。
　　柿子要拣软的捏，这道理古今相同。举剑攻向莫情，人还未到身边，金茫微闪，前面的三个人已经倒下。
　　“不要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金针认穴，莫家人纵然闭著眼睛也不会认错的。”莫情的声音一向是温柔的，纵使杀人，亦是如此。
　　程雪洋拂了拂脸上的发丝，声音冷而清，“现在走，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黑衣人们明显在犹豫。原以为来杀两个女子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没想到，竟然如此可怕。罗刹也不过如此吧。
　　“银子再多，总要有命去花吧？”莫情温柔的声音像是地府里吹来的和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叫，大家齐齐跑掉了。
　　
　　
　　“雪洋！”莫情咬牙吞下险些出口的叫声，赶上前抱住她虚软的身子。
　　程雪洋努力地撑开眼皮，“阿情，对不起，我只能撑到如此了……”
　　莫情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将她轻轻地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喂进她嘴里。扶正她的身子，金针已经拈在手里，黑暗之中，金针认穴，不差分毫。




《慕情雪》第十八章 步步为营

　　疼，身上很疼，最疼的是胸口。好像无数钢针扎的一样，习惯性地咬紧了唇，将痛呼压回嘴里，压进心底。
　　好多画面在眼前晃过。爹，娘，先帝，师傅，那些死於自己手中的人，还有……阿情。这些画面来来回回的晃著，模糊了记忆。
　　“雪洋，雪洋……”隐隐地，听见有人在耳边呼唤自己，是阿情吗？想回应，想睁眼，可是身体不听自己的话，这种无力感是她陌生的。
　　既然不能动，那就找些刺激让这个身体自己醒过来。而目前唯一能利用的只有──痛。
　　将真气聚在心口，仅仅是这简单的聚气就已经让她疼得无法忍受。不过……这样正好。
　　“雪洋！”莫情看著昏迷中的程雪洋浑身都是冷汗，心疼地一再为她擦著。
　　终於……程雪洋缓缓地张开眼，唇上已是血红一片。
　　
　　
　　“雪洋，你终於醒了！”泪，无声地滑落，滴进程雪洋的心里。
　　动了动唇，才发现喉咙干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莫情喝了一口水，俯身覆上她的唇，将水喂给她。她诧异著，阿情怎麽会这麽做？
　　“我睡了多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问著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一天一夜。”
　　程雪洋闭了闭眼，时间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雪洋……”莫情话到嘴边还在犹豫。
　　“你要说什麽？”
　　莫情无语，眼睛里的柔情可以溺死人。
　　程雪洋是真想溺死在她的柔情里，可是，自己还不能死啊。
　　“阿情，我当年中的是什麽毒，能不能解，我还能活多久，这些只有你最清楚吧？”
　　“我……”就是因为清楚，才担心。
　　程雪洋缓缓地动了动手，莫情看见了，拉住她的手，“你一直瞒著我，我也由著你瞒，由著你骗。阿情，如果你觉得这样是好的，我无所谓。”自己怎样都无所谓的，只要你好，只要你好。
　　沈默。
　　程雪洋知道她在思考，不想逼她，情愿在一旁默默地等候。
　　“雪洋，你当年中的毒是金玲珑。这种毒十分霸道，由於你中毒之後强行运功，虽成功地封住经脉，抑制毒性发作，却也让其入体更深，以致无法拔除。这些年来，全仗著皇宫之中进贡的珍稀药材维持，倘若我们离开这里，我怕……”
　　“阿情，天下之大，总会有办法的。”心，有些凉。说不清为什麽。
　　“可是……”雪洋啊，你不会懂的，我不敢用你的命去赌啊！
　　程雪洋叹了口气，“阿情，你必须清楚一点，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莫情呼吸一窒，没有退路了吗？
　　程雪洋看著莫情的神色，知她还在犹豫，心底不免叹气。阿情，现在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这场赌局赌上了太多人的生死，由不得我们有半点退缩。
　　
　　
　　程雪洋留在府中养了两天伤，莫情事必躬亲，两人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多，程雪洋注意著仿佛毫不在意的莫情，暗暗伤神。
　　第三天午後，程雪洋进宫面圣。
　　皇上看著脸色苍白如纸的她，心中著实心疼。
　　“朕听闻你外出遇袭，如今伤势如何？”
　　“雪洋……”话未出口，程雪洋看见皇上不悦的神色就清楚他已经都知道了。
　　既然如此，何必再瞒。
　　“回皇上，只要短期之内不再使用武功，很快就会痊愈的。”目前只能这麽说了。
　　“好，既是如此，你暂且回府修养吧。”皇上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程雪洋转身刚要离开，就听到皇上在背後问道：“近日宫中可有事要发生？”
　　心中一动，她转回身，“宫中近日确有事情要发生。”
　　“那为何不禀告朕？”皇上面沈似水，仿佛刚刚地关心都是幻觉。
　　程雪洋看著地面，不愿让皇上看到她眼中的计算。皇上既然会问，定是有所察觉。看来不好再隐瞒下去。
　　“回皇上，雪洋自信可以处理此事。”
　　皇上点点头，“雪洋，死卫任务，你从没让朕失望过。希望此次亦是如此。”
　　“请皇上放心，雪洋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好，你退下吧。”
　　皇上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离去的背影，他和她相识十年，从原本的惊鸿一瞥纠缠成现在的执念。尽管心里很清楚，她情不在自己，然而既是执念，又如何能够放手？
　　不止一次地动过杀机，最终都放弃了。他想，也许自己今生都不可能杀她吧。
　　女子如她，怎能放手？
　　
　　
　　程雪洋离开皇宫後并没有回程府，而是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卧云阁。
　　卧云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四柳大街上，每日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程雪洋一进门，就有小二过来，“这位姑娘，您几位？”
　　“就我一个人，要包下你们三楼的皇城柳。”
　　小二一听，笑容凝结在脸上，上下打量著她。“姑娘慢等，小的去请我们掌柜的过来。”
　　小二转身进去，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出来。一见是程雪洋，连忙满脸堆笑，“程小姐，您来了。快，楼上请。”
　　程雪洋笑了笑，跟著掌柜的上了三楼。
　　三楼都是包间雅座，每个房间起上雅致的名字。环境优雅，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其中一间房间的名字叫做──皇城柳。
　　掌柜和程雪洋进了皇城柳，掌柜将门关好。回过头来突然单膝跪地，“属下隐组死卫郭袤参见主人。”
　　“起来吧。”程雪洋又回复到死卫首领应有的气势。“郭袤，京城有变，火速通知流云前来见我。”
　　“是，属下即刻去办。”
　　“等等，”程雪洋沈吟了一下，“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郭袤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主人有事尽管吩咐。”
　　“帮我准备十匹快马，至於用处，过两天我在联系你。”十匹，在心中又盘算了一下，应该够了。
　　“是。”
　　程雪洋笑著拍了拍郭袤的肩，“这件事除了你我二人，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懂吗？”
　　“属下明白。”嘴上不严的人，是没资格成为隐组死卫的。




《慕情雪》第十九章 镜花水月

　　离开了卧云阁，程雪洋刚走到僻静处，就有人出现在她面前。普通人的装扮，看不出有什麽特别之处，那人与她错身而过时，交给她一张字条。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确定无人在身边，程雪洋打开字条看了一眼，随即将字条握在手里，走过一座桥时，顺手扔进了河里。
　　佟辰果然是有本事，她心里暗暗苦笑。三天追击了两千里路，这还包括虎组的人在里面。如果是死卫中行动最快的豹组的话，追击速度应该不止於此吧。
　　十匹快马……真的够吗？
　　
　　
　　“皇上，死卫的飞报送来了。”小太监将手中纸卷双手呈上。
　　皇上停下手中的笔，接过纸卷展开，皱紧的眉渐渐舒展。
　　“三天追击两千里，呵呵。”一旁的小太监偷偷地抬起头，不明白皇上为何笑得如此……如此狠绝。
　　“小明子。”
　　“奴才在。”看不出圣上是喜是怒，小太监加上了十二分的小心。
　　“摆驾宁馨院。”
　　“是。”
　　
　　
　　宁馨院
　　宁妃正在暗自思量。她不傻，而且很聪明，三天前刺杀程雪洋失败，她必须为此考虑对策。
　　“一群饭桶！”低咒一声，惊走了窗外的鸟儿。
　　风吹过，送进一室花香。
　　不甘心！自己花容月貌，如何能甘心只做一个替代品？皇上的千般宠爱，万般怜惜，原来都是透过这张有著八分相似的脸给了另一个女子！为什麽？明明不比那个程雪洋差的，为什麽赢不了她？因为相遇太晚吗？
　　
　　
　　正想著，珠帘一挑，一身明黄龙袍的天子从外面走进来。
　　宁妃赶忙起身见礼，“臣妾未曾迎驾，请皇上恕罪。”
　　“平身吧。”皇上的语气很低，宁妃敏感地觉得今日皇上是有事前来。
　　“谢皇上。”
　　起身将他迎进内室，皇上一挥手，宫女太监们均退了出去。
　　“皇上……有话要和臣妾说？”宁妃的心里有些紧张。
　　皇上坐在椅子上看著宁妃，心里暗叹，不管如何地相似，终究不是那个人。思及此，不禁想苦笑，她怎麽会这样和朕说话？
　　“宁儿，三天前程雪洋遇刺，此事可与你有关？”皇上开门见山。
　　宁妃心里颤了一下，稳了稳心神。“皇上，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程雪洋遇刺，如何能想到臣妾身上？”
　　皇上听罢一声冷笑，当真是翻脸快过翻书。“宁儿，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也许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朕会留下你，对你百般宠爱，都是因为你的容貌和程雪洋相似，如此而已。” 
　　看著宁妃的脸上一点点地褪尽血色，皇上心中涌起一丝快意。如果能令雪洋如此失态……呵！怎麽可能？
　　“即便如此，程雪洋受伤，皇上就要怪罪臣妾吗？”宁妃红了眼眶。
　　皇上冷冷地看著她，女子总是脆弱，遇事就喜欢哭哭啼啼，所以程雪洋才显得如此地与众不同。“宁儿，朕今天独自问你，就是给你留著情面。你入宫的这段时间，都做过什麽，朕一清二楚。不要逼朕和你撕破脸，那样大家都不好看。”
　　宁妃瘫坐在椅子上，难道皇上真的知道自己派人行刺程雪洋的事？还是只是他的猜测？“皇上若是认定此事是臣妾所为，臣妾自是无话可说。一切听凭皇上圣裁。”宁妃跪倒在地，声音轻轻地发颤。
　　皇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她，有些无奈。不得不说，宁妃是聪明的。与其哀求他的饶恕，不如豁出去，生死由命。“罢了，此事就到此为止。朕来是想告诉你，程雪洋是你不能动也动不了的人。她若想杀你，恐怕连朕都保不了你。这句话，你最好一辈子都记得！”随手丢给她件东西，皇上举步离去。
　　丢在她面前的，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一看便知，这是只有皇宫里才有的东西，正是宁妃交给传话人与杀手见面的信物。
　　“皇上……为何今日才来兴师问罪？”明知道不该问的，但是……身为女子，总有些冲不破的情感桎梏。
　　一句话，成功地拦住皇上离去的脚步。“朕想知道她伤得到底如何？”
　　脚步声远去。
　　
　　伤得到底如何？
　　若是重了，皇上对她就不是警告这麽简单了。说到底，她还是一个代替品。
　　“皇上，您最终还不是心软了？”宁妃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後宫的斗争，从来只有生死，没有成败。我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笑，从唇角溢出。
　　
　　
　　程雪洋回到府中，没见到莫情，问了下人才知道，莫情去太医院为她取药去了。
　　她静静地坐在莫情的屋子里，嗅著只属於莫情的淡淡香气，眼中满是温柔。
　　是从什麽时候起喜欢上阿情的呢？小时候，依稀记得有这麽一个长自己一岁的表姐，见过几次面，却都是儿时记忆，并不深刻。後来随师傅深山学艺，不知人间岁月几何。下山後才知道，舅父舅母病故，所余孤女便留在程府。
　　原本两人年纪就相仿，加之雪洋的刚强自持，莫情的温柔如水，刚柔并济，很快就熟捻起来。
　　只是从什麽时候起，这姐妹情深变成了禁忌的情爱，程雪洋不知道。喜欢看阿情温柔的笑靥；喜欢她永远注视著自己；喜欢每次回头时，都能看到她温柔的目光。也许自己是自私的，雪洋曾经这样想过。那时她想放了阿情，尽管痛彻心肺。所以八年前先帝有意让她做太子侧妃时她并没有想入宫面圣。
　　直到那一晚，莫情半开玩笑地对她说：“你入宫之後，我会去个庵堂落发，从此青灯古佛相伴，再不沾染红尘。”
　　雪洋记得当时很小心地问她：“阿情，你要离我而去吗？”
　　她听後轻轻地转过身，“是你离我而去啊。”那声音雪洋现在还记得。凄楚得让人心碎。
　　就为了这句话，程雪洋私闯禁宫，冒死面圣。
　　想到那一晚，她笑了。
　　仓促之间，什麽都来不及准备，什麽都来不及算计。凭的就是先帝的猜疑和顾虑，这样居然让她蒙混过关，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後怕。
　　虽然後怕，却不後悔。纵使多年死卫伤痕累累，罪孽重重。可是，只要莫情还在她身边，一切都可以忍受。
　　“我不会离你而去，永远都不会的。”




《慕情雪》第二十章 情有归处

　　“雪洋，一个人在想什麽？”莫情温暖的声音传入，程雪洋抬起头。
　　一如多年前自己初见她时的模样。暖暖的笑，让自幼便冷静骄傲的自己沈溺其中无法自拔。
　　“阿情，你过来坐。”
　　莫情依言与她并排坐在床上。“怎麽了？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莫情伸手要碰她的脸，被她将手抓住了。莫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不挣脱，就这样任她抓著。
　　“自我醒来後，你对我……亲密了好多。”程雪洋看著莫情的眼睛，生怕漏掉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你不喜欢吗？”莫情的声音轻轻的。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
　　“我喜欢你。”
　　程雪洋的话被莫情打断，一句“我喜欢你。”惊得雪洋目瞪口呆。
　　“雪洋，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莫情抽回被她抓住的手，轻轻地抱住了她。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可是你不敢说，你怕伤了我，这禁忌的感情你情愿一人背负到死。可是，雪洋，难道你真的不清楚我的心吗？我没有你想像中的好，我也会用小小的心机。当年，我不就让你留在了我身边？雪洋，我们都在彼此的体贴和小心翼翼中浪费了多少光阴？为什麽我们还要再空等下去？”
　　“阿情……”
　　“雪洋，你不要说话，听我说。你昏迷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你成为死卫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让我更加确定我离不开你。我甚至……有那麽一瞬间我甚至想过，不如就让你死去的好，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程雪洋没有说话，默默地听著。感觉自己右肩上的衣服已经湿了。
　　“雪洋，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你是天上的神凰，我本该放你！翔九天，再不受这凡尘束缚，可是……我舍不得……”
　　程雪洋轻轻拍著莫情的背，任她哽咽的声音紧紧揪疼自己的心。
　　“阿情，你听著，雪洋不是什麽神凰。雪洋只是一只风筝，线的这端就在你的手里。若有一天，你决定放掉手中的线，程雪洋……就将身影飘零，再无根基。”
　　阿情，其实我怕的，是你会离我而去。
　　
　　
　　唇与唇终是碰到了一起。在两人都是清醒的时候，这一次，落泪的是程雪洋。
　　晶莹的泪珠顺著她的脸颊流下，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一生痴情，终有归处。
　　
　　
　　晚上，莫情坐在程雪洋身边。烛火闪烁中，映出两张恬静的丽颜。
　　“雪洋。”
　　“恩？”程雪洋躺在床上，闻言抬起头。
　　“我们以後怎麽办？你有什麽打算？”
　　雪洋笑了笑，“阿情，我们一起归隐好不好？”十成的笑意中，三分媚态，竟有七分撒娇。
　　莫情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一生相随，可不是一句空话。不过……雪洋，你当真放得下黎民苍生，社稷福祉？”
　　“放不下。”程雪洋又想叹气，“好在报国何须帝王家。若是社稷危险，黎民有难，我还可以女伴男装，为国效力。只要……”
　　“只要不被皇上发现就好了。”莫情调皮地笑笑。社稷黎民云云，都是後话。现在她只无限憧憬两人携手山林的光景。
　　看著莫情眼中的神采，程雪洋也跟著憧憬起来。尽管心里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御药房
　　蓝衣女子正在翻阅手中的纪录，浑然未觉有人进来。
　　“莫情，你在找什麽？”
　　莫情一惊，抬头见是皇上，慌忙跪倒。“莫情参见皇上。”
　　“平身。朕今日无事，过来走走。你在找什麽药？”皇上过来拿起她刚刚翻阅的纪录看了看。
　　“回皇上，前几天在书中看到有一种解毒圣药叫无叶莲，莫情记得宫中有这味药。”程雪洋身为死卫首领，为国效力。皇上曾有密旨，宫中药材，任意取用。这样应该不算私用贡品吧。
　　皇上听後挑了挑眉，“是为了雪洋吗？”
　　莫情不语。雪洋一直都向皇上瞒著自己的伤势，她当然不会多嘴。
　　皇上听不到答复，也不恼。“莫情，你就算不说，朕也知道。是雪洋让你瞒著朕吧？”
　　“雪洋没有。”
　　“那就是你瞒著朕了？雪洋那样的伤势，就算朕不是大夫都看得出来极其严重，你还想和她一样骗朕说只是些须小伤，不日便可痊愈吗？”
　　莫情知道欺瞒皇上就是欺君，此事可大可小。见皇上似乎真有些动怒，急忙跪倒，“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朕没有怪你。”想了想，皇上又加上一句，“更没有怪雪洋。”
　　“谢皇上。”莫情起身站在一旁。
　　皇上翻了翻眼前的书，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莫情，假如有朝一日你们离开皇宫，你还控制得了雪洋中的毒吗？”
　　“皇上的话，莫情不懂。”手指冰凉。
　　云淡风轻地一笑，“朕说的是假如。”皇上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感慨地说：“人算天算，终归事事无常，朕总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皇上的最坏打算是……”
　　“雪洋才华不让男子，万一有一天要脱离死卫，朕该如何是好？”说到最後一个字时，他目光扫向莫情，後者身子颤了一下，急忙稳住。
　　“不会的，皇上多虑了。”难道皇上知道了什麽？
　　当今天子笑著说：“那最好。莫情，说实话，朕不舍的除了雪洋之外，还有你。”
　　不理会皇上话中的玄机，莫情只是淡淡地低下头，“谢皇上厚爱。”
　　“你果然是和雪洋在一起呆久了，连这低眉垂睫的动作都像极了她。”
　　看著心情不错的皇上，莫情的心里五味杂陈。
　　
　　
　　从纪录中找到无叶莲，通知负责的人为她找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转头看见皇上饶有兴致地盯著她看。
　　“皇上，莫情要告退了。”
　　皇上也随之站起，“莫情，不管日後雪洋是否会背叛死卫，朕都不会杀她。这句话，你记好了。”言罢，走了出去。
　　这是在试探？还是要她放心离去？
　　皇上的心思，当真难猜呢。




《慕情雪》第二十一章 波澜再起

　　要不要将今天皇上的话和雪洋说呢？回来的路上，莫情一直拿不定主意。
　　刚踏进自己所住的院落，就听见一阵琴声，虽然悠扬，却可以听出来抚琴之人心意凌乱。她快步走进房间，无奈地按住了琴弦。“雪洋，琴声乱了。”
　　程雪洋叹了口气，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在担心姑父姑母？”莫情试探著问。
　　无言地点了点头。生身父母，骨肉亲情，她如何能不担心？
　　“想必此时，暮影和晨月已经带著他们出海了吧。”为了永绝後患，她早已计算好一切。自己一旦背叛，首先受到牵连的就是父母。天下皆是王土，唯有东渡大海，尚有一线生机。
　　莫情温柔地笑了，“你谋划良久，终於派上了用场。”从决定逃离死卫开始，她就在一步一著地算计，细细数来，每一步都让人心惊。皇上今日的话……还是不要烦她了。
　　“放心吧，有暮影和晨月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阿情，我没有选择的，对不对？”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幸福，却逼得父母远走他乡。
　　“雪洋任性啊。”师傅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雪洋，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所有的罪孽，我替你……”
　　“阿情，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和你无关。”程雪洋打断了莫情的话，若是罪孽，就让她一个人背负吧。
　　莫情心疼地看著她，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也许……
　　“雪洋，我总在想，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
　　“你……後悔了？”雪洋挑眉，眼中习惯性的闪过寒光。惊得莫情後退了一步，觉察出面前的人，她闭了闭眼，敛起眼中的寒气。
　　“我……无意吓你的。”她不无懊恼的解释著。长期执掌死卫养成的习惯，一个眼神就会让下属感到害怕。这不是她想要的，却是必须的。
　　“我知道。你为了我拒绝皇上入宫为妃，因此而成为死卫。而我……什麽都帮不了你。”
　　“阿情，我再说一遍。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只问你一句，对於我当初的选择，你可曾後悔？”有否後悔我逆天改命？韶华空掷时你可曾怨过我？
　　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是这样的小心翼翼。
　　莫情不禁苦笑，“雪洋，十几年相伴，我的心你还不懂吗？”
　　懂，如何能不懂，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连想都觉得心痛。
　　莫情从衣服里取出一个红色的丝结，“还记得这个同心结吗？我们曾经发过誓的，生死同心，不离不弃。”
　　程雪洋也从衣服里将自己的同心结取出，两个豔红的丝结，一如两颗心，生死不弃。
　　
　　
　　两人相依呆了一会儿，程雪洋站起身，“我要进宫一趟。”
　　莫情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皇宫 御花园
　　蜂飞蝶舞，百花争豔。
　　程雪洋坐在万花丛中，各色的鲜花配上她的白衣，美可入画。
　　一旁有一个太监候立， “隐组首领流云参见主人。”嘴唇轻动，却是无声。
　　“事情准备得如何？”摘下一朵红色的花，她轻轻地数著花瓣的数量。嘴里说的，却和数量完全无关。
　　“回禀主人，一切准备妥当。”
　　“此次行动，不同以往，务求一击必中。”她微微眯起了眼，眸中的血色比花更红。
　　一直偷眼看著她的流云也跟著微微动容。“属下明白。”
　　“他们何时动手？”耳边似乎听到些动静，再看流云，似乎同样有所察觉。
　　“三日後的二更。”
　　脚步声渐渐靠近，她皱了皱眉，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好，到时我会再联系你。”暗地里摆了下手。
　　“是！属下告退。”在其他人还没到之前，流云悄悄地潜走了。
　　程雪洋又侧耳听了一阵，确定流云没遇到什麽麻烦，终於放下心。
　　传音入密虽然好用，对她此刻的身体却是考验。胸口闷得厉害，却不能咳，这口淤血压在胸口痛苦异常。但她深知此时一咳，必定会惹来麻烦。
　　不过就算忍下来，麻烦还是会找上门来的。
　　看著宁妃一行人越走越近，程雪洋的嘴角弯出一丝森冷的笑意。
　　
　　
　　自从上次皇上专门过来警告过宁妃之後，这几天并未留宿宁馨院。宫中对此最是敏感，已经隐隐传出宁妃失宠的消息。
　　宁妃知道後自是生气。不过她刚刚惹得龙颜大怒，此刻也不好再兴风浪，只得忍下了。
　　今日闲逛御花园，真是冤家路窄，让她遇到了程雪洋。
　　轻轻浅浅地一笑，宁妃走过来坐在一旁的石椅上。
　　“臣女程雪洋见过宁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程雪洋过来跪倒见礼。
　　许久不见回应，她只好继续跪著，不过心中并不吃惊。
　　“程雪洋，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宁妃笑著，“听说圣上曾要纳你为妃，可有此事？”
　　“回娘娘，确有此事。”程雪洋用力喘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不适。
　　“那为何後来不了了之了呢？”
　　程雪洋抬头看著她，宁妃，同为女子，你何必自取其辱？
　　“皇上心思，雪洋不敢妄测。”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如果你能入宫，今日又何必跪在本宫面前回话呢？”
　　一阵风吹过，谁都没注意到程雪洋轻柔地浅浅一笑。
　　“娘娘说的是。不过雪洋却不做此想。”
　　宁妃一愣，“那你是如何想的？”
　　“後宫女子，以色侍人。佳丽三千，娘娘纵使丽质天生，又能得几日龙恩？雪洋天性骄傲，又怎麽可能如娘娘一样，仰人鼻息度日。”一番话声音并不大，却说得清清楚楚。
　　“好，牙尖嘴利，当真是不负才女之名。”宁妃气得脸色铁青。
　　“正是因为雪洋薄有才名，才无法如娘娘一样德性优娴。”程雪洋冷冷地看著宁妃，不信这句话她还忍得下。
　　宁妃当然听得出她在说自己无才，本已在气头上就什麽都忘记了。一记耳光打过去之後，她呆住了。
　　程雪洋被打得扑倒在地，鲜血自口中喷出，污了白衣。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了声音。宁妃看了看自己的手，怎麽可能？自己……不可能将她打得这麽重的。




《慕情雪》第二十二章 程氏雪洋

　　程雪洋慢慢从地上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吐出淤血之後，舒服了好多。
　　“娘娘不必自责，刚才之事，是雪洋言语顶撞，冒犯了娘娘。”她忽然笑了笑，看在宁妃眼中有些背脊发凉。“没想到娘娘竟然有如此武功，当真让雪洋大开眼界。”
　　“你胡说什麽？本宫何曾会过武功？”宁妃开始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
　　程雪洋的眼中闪著光，明灭不定。“娘娘还有何吩咐？若是没有，请恕雪洋先行告退。”说完不等宁妃说话，径直转身离去。
　　宁妃犹自震惊於刚才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再抬眼时，程雪洋已经不见了人影。
　　绞尽脑汁，竟想不出她用意何为。
　　
　　
　　宁妃会武功一事很快就传遍皇宫。以讹传讹的结果就是越传越离谱，传到後来，宁妃已经被说成是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了。
　　
　　昭阳宫
　　“娘娘，现在宫中都在传宁妃娘娘是武林高手一事呢。”离香凑在皇後的耳畔轻轻地说著。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皇後闻言睁开眼，看了看她。“一群蠢材。”想了想，“宁妃她遇到程雪洋了？”
　　离香眼睛一亮，“娘娘真是料事如神。”赶忙将前一日上午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後。
　　皇後听了淡淡地笑了，“宁妃啊，她若会输，就是输在她低估了程雪洋。”
　　“娘娘，程雪洋这次会除掉宁妃？”离香试探地问。
　　“如果本宫没猜错，这次程雪洋不会动手。以她的性格，不会这麽容易就遂了本宫的意。”
　　“那娘娘为何还要用她？”离香察言观色，知道今天皇後的心情不错，是以才大胆地问了出来。
　　皇後看了她一眼，笑著指了指桌上的茶，离香赶忙端了过来。
　　“你会这麽问，是因为你不了解程雪洋。”皇後喝了口茶，“本宫与她自15岁起认识到如今，已经有十一载光阴了。”
　　离香接过皇後的茶杯，“这个程雪洋是个什麽样的人？”
　　“她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偏又爱不了，恨不起的人。当年啊，”忆起旧日时光，皇後的脸上闪著光彩。“本宫也曾名噪一时，不过自从她出现在世人面前後，就将本宫的光芒完全遮盖住了。按照常理，本宫该恨她，至少应该讨厌她的，是不是？”
　　离香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可是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就算她盖住了本宫的光芒，夺去了皇上的宠爱，本宫还是无法恨她。她那清冷内敛的性子，让人费解的同时也让人著迷。”
　　“这麽说，这个程雪洋还真是厉害呢。”能让皇後如此评价的女子，下次一定要仔细看看。
　　皇後笑笑，“可惜啊……”
　　离香等著她说下去。
　　“可惜程雪洋文武双全，终究堪不破情关，偏偏红颜累人，她一生注定情债难赎。唉！”
　　一声叹息，却不知是为了谁？
　　才子美姿容，佳人饱诗书，必遭天妒。
　　
　　
　　程雪洋自离开御花园後，一路朝死卫处走去。
　　进了小院，抬头四下看了看，郎声说道：“今日是谁当差？”
　　原本空无一人的小院转眼间多了三名黑衣人。“鹰组七号，虎组十四号，豹组九号参见主人。”
　　“佟辰何时回京？”问的是专司消息传递的鹰组七号。
　　“回禀主人，佟大人正在星夜兼程，明日入夜即可到京。”这是刚刚收到的死卫飞报。
　　看来一切还来得及。“好，佟辰一到京，叫他立刻来见我，不得耽搁。”
　　“是。”
　　
　　挥手潜走死卫，程雪洋进了屋子。坐在椅子上，闭目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看似毫无关联的种种事件，其实都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而她现在，就要拉动这根丝线。後果如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命运的丝线，会将她与莫情牵扯向何处？
　　这一天，是四月十二。
　　
　　
　　四月十三 程府
　　一早起来，程雪洋梳洗完毕去找莫情时，看著莫情正对著一堆药材发呆。
　　伸手夺过她手中的药草，成功地引来了她的注意。
　　“你做什麽？”莫情嗔道。
　　“我才要问你呢？一早起来就发呆。”程雪洋笑著坐在她的对面。
　　“还不是这些药材，如果我们离开这里，如何带走它们呢？”她已经为此伤神好几天了。
　　程雪洋知道，莫情所指的都是从皇宫中拿来的贡品，外面是买不到的。看著自己面前这一大堆的枝枝叶叶，心里暗自为莫情对自己的用心感动。
　　“阿情，你将药材仔细包好，我想办法送出去。”原本想说不要带走了，不过估计莫情一定会反对的。
　　日後，她们就只有彼此了。所以自己这条命，要格外珍惜，为了她。
　　
　　
　　两人吃过早饭，一齐进了皇宫。
　　莫情去御药房取几样药材，程雪洋则去死卫处坐镇部署。
　　“主人，禁军渐有人马调动，目标直指皇城。”
　　“主人，隐组传来消息，禁军已经拟定具体的进攻路线和辨别口令。”
　　“主人，刚收到死卫飞报，佟大人离京还有五百里路。”
　　“主人……”
　　情报如流水般不断涌入。程雪洋皱著眉，迅速地处理著。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可惜了那群禁军中的热血男儿，为了别人的野心，去做了替死鬼。
　　
　　
　　处理了大半天，程雪洋才有时间活动下酸痛的肩膀。眼看著又有人进来禀报，她忍不住又想叹气。
　　那名死卫进来後并未向其他人一样回报，而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主人，鹰组三号传来消息，莫情遇到了宁妃，不知主人做何处理？”
　　程雪洋“霍”的一下站起来，“莫情现在在哪？”
　　“宁馨院。”
　　死卫说完，程雪洋人已经出了屋子。
　　
　　
　　一路奔向宁馨院，若是遇到别人，她不会这样担心。莫情的武功不弱，与她切磋时也可以支撑上五十招。可是那是宁妃，连自己都要忌惮她的身份，何况莫情。
　　脚下不停的同时，心里也在飞快地思量。无数种念头闪过，最终她选择了一种。




《慕情雪》第二十三章 红莲血海

　　宁馨院
　　莫情跪在宁妃面前，一脸的平静。
　　这份平静让宁妃看著碍眼。为什麽？不只程雪洋，眼前这个莫情也是如此，倒显得她的气量不够了。
　　“本宫听说你是程雪洋的表姐？”
　　“回娘娘，是的。”莫情不清楚宁妃到底想干什麽，从御药房把自己传来问话，就只是想知道这些？
　　“你到程家多久了？”
　　“十九年。”
　　宁妃走过来低头看著她，“这麽说，程雪洋与你的感情很好了？”
　　莫情抬起头，想知道她在算计什麽。
　　“如果本宫伤了你，程雪洋会怎麽样呢？”意味深长地笑，让莫情的心有些凉。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宁妃担心，她不知道雪洋发起狠来多麽可怕。
　　其实宁妃也不太确定自己究竟要得到什麽，只是数度与程雪洋的交锋自己都落了下风，这让她心有不甘。重新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程雪洋最看重的就是眼前的这个表姐，那麽伤害了莫情，是不是就可以看到程雪洋伤心的表情。
　　是了，自己就是想看到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子哭泣无措的脸。
　　“莫情啊，本宫不是心狠之人，你要怪就怪程雪洋吧，谁让她得罪了本宫。”冷冷地说完话，宁妃一摆手，一旁的太监端过来一壶酒。
　　莫情疑惑地看著宁妃，不知这酒里下了什麽药。
　　“你放心，这酒不会要你命的。”宁妃笑得阴险，“女子最看重的是名节，这里面只是加了些催情的药而已。”想到一会将要发生的事，她笑得更愉快了。“喂她喝下去！”
　　酒杯被斟满，送到莫情面前。
　　淡淡的酒香里混著药味。很淡，但是对於莫情，这样的味道已经足够分辨了。
　　琉璃醉。很上等的春药，只有皇宫大内才配得出来。一般女子大概一杯就足以迷失本性，不过……宁妃大概忘了，她是莫情。莫家医术天下闻名，若是连这琉璃醉都解不了，也就无颜去见先祖了。
　　“怎麽？不肯喝吗？”宁妃不耐烦地挑眉。
　　莫情知道，除非她敢於冒犯宁妃，否则这杯酒是一定要喝下去的。所不同的就是自己喝和被人灌的区别。
　　“娘娘有命，莫情不敢不从。”接过太监手里的酒杯，一仰而尽。
　　“果真是个懂事的，来人，把她带进内室。”内室里自然不会只有莫情。
　　
　　
　　一旁的太监正要过来将莫情带走，一个白影闪过，吓得太监哆嗦了一下。
　　宁妃吃惊地看著站在中间的程雪洋。虽然知道她会武功，但是，对於她的出现，还是感到匪夷所思。
　　“阿情，你怎麽样？”程雪洋扶起地上的莫情。
　　莫情看著她，扶起自己的那双手在明显地颤抖。你在怕吗？雪洋，怕晚来一步，千古成恨？
　　“放心吧，我没事。”暗自握了握她的手，莫情极力地抚平她不安的心。
　　程雪洋点点头，眼睛瞥向一旁太监手里的酒壶，“他们给你喝了什麽酒？”
　　“琉璃醉。”莫情说完闭了闭眼，她可以想见程雪洋此刻的表情。
　　无波的水眸中燃起一片红莲血海。如果宁妃想看雪洋失态的话，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宁妃娘娘。”程雪洋转身看著宁妃。“为什麽您要一再地苦苦相逼？”悲天悯人的表情让人心惊。
　　“你居然会问本宫为什麽？”宁妃脸上的笑有些苦。“程雪洋，本宫到底比你差在哪？为什麽只能做你的替代品？”
　　程雪洋无语，这份恩宠，并非她所要的。
　　“娘娘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微微扫了她一眼。因此而要毁了莫情？
　　宁妃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程雪洋面前，“你知道吗？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永远不会失态的脸。”
　　程雪洋轻轻一笑，刹那芳华让宁妃也为之一愣。待她回过神来，脖子上已经担了一柄剑，森冷的剑气透体生寒。
　　“娘娘！”四周抽气声一片。
　　太监宫女们赶紧跑过来，“如果你们不怕死，尽管过来。”冷冷地一句话，喝退了所有的人。她对宁妃都可以刀剑相向，何况其他人。
　　“宁妃，雪洋从来都不是恃宠而骄的人。宫中各处行走一直恪守规矩，您实在不该逼我。”声音轻柔，却字字千斤。
　　宁妃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你想怎麽样？若是伤了本宫，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宁妃娘娘，您太小看我程雪洋的本事了。”手中蚕冰剑递进半分，宁妃的脖子上瞬间流下鲜血。
　　宁妃疼得直皱眉，却不敢叫。“别……别以为……皇上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本宫到底贵为皇妃。名列玉牒，你……”
　　再将蚕冰剑递进一点，成功地让宁妃住了口。
　　“娘娘，您到今天还没明白，程雪洋今时今日的地位并不是靠媚主得来的。”程雪洋看著宁妃吃惊的表情，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不该动莫情的。”
　　寒光一闪，在所有人都来不及惊呼的瞬间，蚕冰剑已经还鞘，缕缕青丝散落，而後才是宁妃的尖叫。
　　“你……大胆程雪洋，居然敢伤害本宫！来人，将她拿下！”没有了威胁自己的蚕冰剑，宁妃终於又恢复了气势。不过，披头散发的模样实在有失风仪。
　　左右的侍卫太监们听了命令却不上前，只因他们看见程雪洋的手里拿著一块铁牌。
　　死卫铁牌，是死卫调动的凭证。铁牌效仿军队虎符，分为两块。一块由皇上保管，另一块由死卫首领保管。皇上属乾，死卫首领属坤。乾坤有别，主从有分，死卫铁律，当所传达的命令不一致时，以持铁牌者为准。换言之，既是认牌不认人。
　　四月和风吹过，在场众人的心头却是一片凉意。




《慕情雪》第二十四章 天子如何

　　“这是……什麽东西？”宁妃虽然不认得，但从众人恐惧的眼神中可以猜出，那铁牌一定代表著什麽。
　　“雪洋……”一旁许久没说话的莫情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方才她一直在旁边解毒。琉璃醉虽然厉害，到还难不倒她。
　　十数载朝夕相伴，她怎麽会看不出程雪洋的用意。死卫铁牌从不轻易示人，除了死卫，见过它的人几乎都已经入了黄泉。雪洋她……已经动了杀机。
　　程雪洋看懂了莫情的意思，不过她并不打算理会。每个人都会有死穴，她的死穴就是莫情。宁妃既然敢动莫情，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她能留下宁妃一命，已经很仁慈了。
　　“雪洋！”看到程雪洋不理会自己，莫情急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有什麽罪呢？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啊！趋吉避凶人人都懂。他们没有理由为了保护我而开罪宁妃啊！只为了主子们错误的坚持，他们就该去死吗？”一番话说得很急，却成功地让雪洋举起的手放了下来。稳了稳心神，莫情语重心长地道出一句，“他们……纵然有错，错不致死。”
　　程雪洋凝望著她，眼中的光芒闪了又闪，最终笑道：“好，我答应你。”向著一旁噤若寒蝉的众人郎声说道：“宁馨院众人听著，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提起半句。程雪洋死卫身份若是泄露，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扫向众人的警告目光最终落在宁妃身上。此时的宁妃就算再蠢也看明白了利害，铁青著一张脸不敢说话。程雪洋冷冷一笑，带著莫情走了。
　　
　　“雪洋，你太鲁莽了，这不像你。”出了宁馨院，莫情犹自震惊於刚刚那一幕。只差一点，就是十几条人命。
　　气犹未平，程雪洋冷笑，“一味隐忍不见得就能让她收敛。知难而退才是最好的方法。”
　　莫情低下头，沈默了一会儿，引来程雪洋关心的目光。“怎麽了？”
　　“是我连累了你。”
　　程雪洋闻言浅浅地笑了，“这话我来说正合适。”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此事不会善了的。
　　“阿情，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面对什麽样的阵仗，程雪洋绝不会输。”坚定的眼神，为她撑起一片宁静天空。
　　“雪洋，下次……我不会再让你这麽担心了。”
　　程雪洋苦笑，“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麽。”
　　莫情听完，不无骄傲。
　　程雪洋将莫情送至宫门，只要离开了皇宫，以莫情的武功，若求自保是没问题的。
　　送走了莫情，她转身直奔明德殿。
　　
　　
　　明德殿
　　皇上看著地上跪著的程雪洋，无奈地摇头。“雪洋，你要跪到什麽时候？”
　　伤了宁妃，主动过来负荆请罪？若是如此，还是那个令先帝都要忌惮的程雪洋吗？
　　“雪洋冒犯宁妃娘娘，自知有罪，不敢起身。”
　　“自知有罪？”皇上轻笑了一声。“明知有罪你还伤害宁妃，程雪洋，你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雪洋听凭皇上发落。”八风不动的表情，看了让人生气。
　　朕能拿你怎麽样？皇上在问自己。有谁会为了一件代替品而去伤害那件真品？可是，此事若就此作罢，他又怎能甘心？
　　“伤害宫中女眷可是死罪。”看了看她的表情，没任何变化，想是一早就想好说辞了吧？“就算事出有因，死罪可免，这活罪却是免不了的。”
　　程雪洋深吸了一口气，“雪洋不敢存侥幸的念头，任何惩罚雪洋都甘愿领受。”
　　“若是鞭责二十，雪洋可受得住？朕说的是──龙筋鞭。”
　　“龙筋鞭”三字一出，就算是程雪洋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龙筋鞭，相传是用西海蛟龙的筋配以北方雪山上的蓝苦藤蔓编成。钻人皮肉，断人骨血。只消五鞭，就可以将人打得骨断筋折。自孟氏王朝建立以来，从没有人能挨得过八鞭以上。二十鞭……三个程雪洋都要去见阎王。
　　“如何？”终於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到了变化，皇上此时心情大好。
　　“圣命之下，雪洋岂敢违抗。”圣德你这样做又和宁妃何异？
　　“你……”你就不会求求朕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莫情，为她去死你都甘心！”皇上是真的动怒了。“若有一天她死了呢？你当如何？”
　　程雪洋听後惨然一笑，“生死同心，不离不弃。”
　　“那朕……”
　　“皇上！”程雪洋打断了他的话，“您是皇上，是这江山之主。雪洋愿意倾尽毕生保我朝国泰民安。但是，雪洋能做的仅此而已。”
　　圣德，不要逼我给一些给不了的东西。
　　又一次拒绝了皇上的心意，她明白，自己在将两人的关系逼向死局。不想，却无奈。
　　
　　
　　皇上在笑，苦苦的，这麽多年求而不得的感情，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自己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得不到，放不下，丢不开。只能让它扎著，每动一下，都在疼。
　　“此事到此为止，这一次朕放过你，不是因为朕对你……”皇上说到此处把话顿住了。雪洋抬起头，刚好和他的目光交汇在空中。
　　“非是私情，而是死卫目前确实缺不了你。”如此，总算为自己的法外开恩找了个理由。
　　“皇上厚爱，雪洋惶恐。臣定当鞠躬尽瘁，为国效忠。”
　　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去。
　　皇上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让人又爱又恨的雪洋啊，天底下怎麽会有如此女子？这个问题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都没有答案。
　　他知道宁妃为何执意挑上程雪洋，连自己的警告都不顾。就是因为雪洋她太镇定了，总想看看她无措的样子。一开始或许还会思量，可是到後来，这种愿望就像一根绳子，勒得人逐渐疯狂。宁妃不是无智的人，却还是犯了这种错误。那自己呢？贵为天子，却也无法得到她多一点的关注。
　　生死同心，不离不弃。
　　天子，又如何？




《慕情雪》第二十五章 志在一搏

　　程雪洋走出明德殿时，回头望了望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如果有可能，她希望此生不再踏入其中半步。
　　看了看天色，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死卫的院落。
　　“主人。”一名鹰组死卫出现。
　　程雪洋抬头，“佟辰有消息了？”
　　“是，佟大人刚传来飞报，离京还有三百里。”
　　“好。传令下去，随行死卫到京後立即休息，明日午後集结。”
　　“属下遵命。”
　　
　　
　　昭阳宫
　　“娘娘，听说程雪洋和宁妃翻脸了。”离香一脸兴奋地伏在皇後耳畔轻语。
　　皇後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有什麽大惊小怪的？”
　　离香一愣，“娘娘不高兴吗？”这可是她费尽心机打听出来的呢。
　　“本宫应该高兴吗？”皇後站起身，看了看一旁的兰花，“後宫之内，出了任何事，都是本宫的失责啊！”
　　离香看著皇後的背影，“娘娘心里是怎麽想的？离香不懂。”
　　皇後笑了，“你这丫头啊，被本宫宠坏了，越来越没规矩了。”轻轻的话，听不出喜怒，离香却打了个寒战。
　　“离香失言，娘娘恕罪！”
　　“去吧，本宫想静一静。”皇後宽袖一摆，拂落了开得正豔的兰花。
　　离香慌忙退下。听著身後脚步声远去，皇後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却是冷的。
　　离香，你若是懂了，本宫还能当这个皇後吗？
　　程雪洋啊，表面上你是遂了本宫的心意，其实呢？你若想除掉一个人，又何必翻脸？
　　
　　
　　午後
　　程雪洋回到程府，看见莫情果然将药材一一打包。
　　“雪洋，你没事吧？”莫情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著她。
　　莫情不傻，她知道程雪洋让她先回府就是想独自一人善後。她会走是因为不想让雪洋有所牵挂，但是并不代表她不会担心。
　　“怎麽会有事呢？放心吧。”程雪洋笑著抚平她皱紧的眉。
　　莫情点点头，“雪洋，我们几时离开这里？”
　　“还要过几天吧，我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目光一紧，无波的眸光掩下眼底的算计。笑，慢慢爬上嘴角。
　　“阿情，有我在，你一切放心。”
　　“恩。”
　　看到她笑了，莫情也跟著笑起来。压下心底那不知名的担心。有雪洋在，一切都不需要担心的。
　　
　　
　　入夜
　　死卫的院落门口只有一名死卫站岗。不过在那些无人知道的角落里，隐藏著无数随时候命的死卫。
　　“怎麽？几天不见，不认得我了？”雪洋淡淡一笑。
　　佟辰诧异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白衣女子。她……清瘦了许多。
　　 “属下听闻主人受伤……”
　　“无碍了。”
　　佟辰听後拿出京城的守备军防图放在桌上，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的关心只能到此。
　　“辛苦你了，佟辰。”拿过军防图看了一眼，随即装入锦盒。“不过恐怕没时间让你休息了。禁军宫变，明日二更动手，你过来看。”
　　桌上展开的，是名副其实的宫中地图。程雪洋指著北侧宫门，“根据隐组传来消息，禁军会从北门进入。”
　　“主人的意思是……”佟辰看著程雪洋。
　　雪洋浅浅地笑了，薄唇微张，吐出四个字，“甕中捉鳖。”
　　
　　
　　四月十四 程府
　　 “雪洋。”一早程雪洋刚睁开眼，就看见莫情笑意盈盈地坐在床边看著自己。
　　“怎麽了？”她坐起身，被子滑落，只著单衣的身子有些单薄。
　　莫情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过来一碗粥。“先把这粥喝了。”
　　浓郁的香气袭来，雪洋顿觉胸口的气闷感觉轻了一些。“这是什麽粥？”
　　伸手要接，被莫情让过。雪洋看著她，不明所以。
　　“昨天整理医术时发现了这麽个方子，几味药材配在一起，加上米，薄荷，熬出来的粥可以趋毒清肺。”莫情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吹，递到她的唇边。
　　“这粥怕是很费火候吧？”张嘴吃了，嘴里心里一样的甜。
　　莫情一勺一勺地喂著，“放心吧，我不会很辛苦的。”只要你好，我再辛苦又有何妨？
　　雪洋倚在床边任她喂著，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莫情父母新亡，刚到程府，不肯跟任何人说话，生病了也不肯吃药。是自己端著药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也是在那时，莫情不再排斥自己。而那之後，师傅出现了，将自己带到深山学艺。一去四载寒暑，再回来时，莫情抱著她哭上半天，也许早在那时，自己的心里就已经认定了她是自己今生无法抛下的阿情。
　　“恩。”嘴上突来的疼痛让雪洋回过神来。
　　“你终於肯回魂了。”莫情有著得逞後的得意。
　　雪洋捂著自己刚刚被咬的嘴唇，“阿情，你咬我！”有些难以置信。
　　“是啊，谁让你又在想别的事情。”莫情抱怨著将空碗放回矮几，一转身坐到了她身边。
　　程雪洋笑了笑，轻轻地将身体偎过来，莫情环住了她。
　　“阿情，别怕，我会赢的。”
　　刚才温馨轻松的气氛全都变了，有些事，不是两人不明白，只是拒绝去想而已。
　　“雪洋，今晚……让我陪你去好吗？”平定宫变，何其危险，以她现在的身体，让莫情如何放心。
　　“好。”雪洋抬起头，紧抿的唇碰上莫情的。四片唇瓣的碰触，甚至找不到任何情欲的气息，简单而单纯。却是她们相对十余年才敢承认的感情。
　　
　　
　　今天的天气很好，豔阳高照。
　　程雪洋中午出门时抬头看了看天，笑得有些神秘。
　　
　　进了宫，处理完仅仅半天就堆积如山的情报，下午得了会闲，程雪洋再次将书架上那个盒子拿了下来。
　　不想看的，不过……唉！人心自有魔障，她也无法免俗。
　　将盒子打开，里面的资料一张张拿出来，仔细过目。看完时，心里有些凉。
　　“阿情……”雪洋苦笑。“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取出火折子，将这些资料全都烧毁，她看著火光闪动，连同那些过往一起烧毁。




《慕情雪》第二十六章 逃出生天

　　是夜，莫情随程雪洋入宫。
　　夜色中，黑衣死卫整齐地站在一处空地上。这是莫情第一次见到这麽多死卫，按鹰组，虎组，豹组分组站立，以袖口上的图案和颜色区分。黑压压的一大片，却没半点声音，连气息都很轻微。
　　雪洋曾说过，死卫的选择是十分严肃和残酷的事，每名正式的皇城死卫都能够以一当十。那作为死卫的首领呢？思及此，莫情转头看了雪洋一眼。
　　程雪洋还是平时的样子。眸光沈静如水，不过莫情敏感地发现，她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变了。凌厉霸道，连站在她身边都成为一种压力。这才是真正的雪洋吗？死卫首领应该拥有的霸气。
　　“众死卫听令，今次任务不同以往，务求一击必中，不留余患。”确定属下们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後，程雪洋接著说道：“二更动手，四更清查。降者不计，如有顽抗者，就地格杀！” 
　　清冷的声音挟著寒霜，飘散在皇宫的上空。
　　
　　
　　死卫们用行动作出了回答，迅速地隐没在黑暗之中。
　　“佟辰。”
　　“属下在。”佟辰没走，依然守候在旁。
　　程雪洋看了他一眼，递出一张字条。“此次任务由你统领，字条上的人一个不留。”
　　佟辰接过字条，握在手心，“属下遵命。”
　　雪洋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佟辰转身时迟疑了一下，回头看著程雪洋，“主人保重。”四字出口，再不留恋，一纵身，隐没於黑暗之中。
　　程雪洋站在那一脸的苦笑，竟然被他看出来了。这是否意味著别人也会有所发觉？
　　
　　
　　压下心头莫名涌出的离愁别绪，隐去身上的凌厉气息，程雪洋回头看著莫情。
　　莫情上前抱住了她，“雪洋，你似乎很累。”眉头眼角都是倦意。
　　放任自己的身子虚软地依在莫情的怀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啊，这几年来险中求存，怎麽能不累？”忽又笑了，挣脱了莫情的怀抱，拉起她的手，“阿情，我们走吧。”
　　莫情愣住了，“去哪？”
　　“当然是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多年不见的神采飞扬，明媚得令天地万物失了颜色。
　　“这会儿？你……不等那边死卫的结果？”这未免太过突然。
　　程雪洋听後轻轻一笑，傲气十足，“呵呵，你认为我手下的死卫这麽无用？别说禁军中还有我的人，就是将禁军全部格杀，对於死卫来说，也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执掌死卫多年，没人会比她更了解死卫的真正实力。
　　莫情犹豫著，“我当然相信死卫的实力，可是……”
　　程雪洋脸上的笑有一瞬间出现了裂痕，仅仅是一瞬间。“可是什麽？你不肯走？”那些她烧掉的往事浮上心头，她摇摇头拒绝去承认。
　　“怎麽会？雪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此次平叛成功，你就是首功。或许……你可以求皇上放我们走。”远走高飞是两个人的梦想，但是，如果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不是更好。
　　雪洋听後挑了挑眉，无奈地拂了下额前的青丝，“阿情，为什麽你会这麽天真？”
　　“我……”莫情无语。
　　“一双翻云覆雨手，自古无情帝王家。阿情，你要记住，纵使圣眷再隆，皇上始终是皇上。任何人和他的万里江山相比都不值一提。”抬头望向苍穹，目光中尽是缥缈。
　　莫情有些回不过神，“真的是这样吗？”
　　“伴君如伴虎啊！”对於皇上，程雪洋每日相对，深知个中滋味。“想和皇上谈条件无异於与虎谋皮。”
　　莫情低下头，心中一时间没了计议。程雪洋也不催她，只是站在一旁，在无人注意她的时候，露出眼底的伤。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只要和雪洋在一起就好。
　　雪洋笑了。这一局，赢的是自己。
　　
　　
　　快马加鞭，一日千里。
　　程雪洋与莫情日夜兼程，一路南下。虽然出其不意，成功离开京城，但那日天一亮便被皇上发现。急怒之下，皇上连下数道圣旨，通令各州府郡县通缉两人。同时死卫平叛之後未得修整，马上肩负起捉拿两人的职责。
　　
　　落华山脚下，一白一蓝两道身影坐在地上吃著干粮。连日赶路使两人的身体都有些疲惫。
　　“雪洋，今晚我们不要再赶路了，跑出这麽远，追兵没那麽容易追上来的。”莫情喝了口水，继续咬著冷掉的馒头。
　　“不行，追兵随时会到。他们的速度与我们不相伯仲，一旦我们松懈下来，立时会被他们所包围。”对於自家的人马，程雪洋绝不会错估。
　　“你布了那麽多疑阵，都没用吗？”明明有把死卫引开的，为什麽这麽快就追上来了？
　　叹了口气，“知道追上我们这一路的人马是谁带领的吗？是佟辰。”从沿途的行事迹象上看，只有他才能办得到。
　　莫情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佟辰？他……会背叛你？”
　　“也许是逼不得已。”雪洋再度叹气，看来皇上这次是真的急了。
　　“可是……如果是佟辰的话，他何必追得这麽急？难道他真的要抓你回去？”就算被逼，只要再追击速度上做点手脚，她们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雪洋站起身，无奈地笑笑。阿情还是这麽天真啊！如果皇上这麽好糊弄，她又何必多年隐忍，处心积虑？
　　“阿情，还记不记得皇上曾令死卫去追杀一个罪臣？”
　　莫情点点头。千里追击，为了取回京城的守备军防图。那次雪洋因宫变不敢擅自离开，派的是佟辰前去。
　　这和此次追击有什麽关系吗？说起来，她记得当时雪洋好像担心过这背後的真正目的。
　　“皇上那次特别指派死卫追击就是想知道死卫追击的速度。”
　　佟辰不疑其他，使出全力，如今已经不能再藏私了。这些种种，她也是事後才想明白的。棋差一著，不禁扼腕。不过她也并非寻常之人，觉察出皇上的真正用意，便思索良策，否则，只怕两人还未走出五百里，就已被死卫合围。
　　嘴角习惯性地牵起淡淡笑意，愈发清冷。“圣德，这一局，赢的人，还是我。”




《慕情雪》第二十七章 隐入桃源

　　昭阳宫
　　天色刚亮，皇後正在梳妆。一旁有小太监上来禀告，离香走了过去，小太监在她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便退下了。
　　“何事？”
　　“娘娘！程雪洋叛离死卫，和莫情逃出京城了！”离香已经不是有一点点吃惊了。
　　皇後听後平静地笑笑，“果然还是走了。这局棋下了八年，终於到了尽头。”声音虽平淡，却不无感慨。
　　离香在旁边静静地听著，那个白衣女子真的走了吗？消息太突然，一时间她还无法消化。
　　“娘娘早就知道程雪洋会走？”试探著问，对於皇後的崇敬更多了一分。
　　“那是早晚的事。雪洋傲骨天生，常居宫中，非她所愿。况且……”叹了口气，“皇上对她十年无法忘情，只怕这两人之间的牵连是要纠缠一生了。”
　　这是天命？还是天意？既然如此，何妨逆天？
　　“离香，去看看皇上那边有什麽反应？”
　　“是，娘娘。”
　　皇後看著窗外分外明媚的天气，轻轻地说了句话，可惜没人听见。
　　
　　
　　连续赶了十几天路，佟辰所率领的死卫始终如影随形地在後面紧追不放。莫情担心地看著程雪洋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五内如焚
　　“雪洋，不如我们分开走吧，这样危险会小很多。”莫情想了很久，终於做了这个决定。
　　程雪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沈吟了片刻，“好，前面再走不远就会有个路口，我曾经走过一次。我们在那里分开，三十里外的刘乡镇上汇齐。”
　　“好。”当下莫情简单的将两人身上的干粮等物分配了一下，来到路口，莫情只看了雪洋一眼，马上互道一声“小心，珍重。”便策马扬鞭，决尘而去。
　　她没回头，所以没有看到雪洋眼中的决绝。
　　
　　又往前行了十几里路，莫情相信自己留下的“恋乡”会将死卫引来，这样雪洋的压力就会小了很多。
　　“雪洋，要保重啊！”轻轻地乞求上天怜惜那个命途多舛的女子，如果她有一身的罪孽，请让自己代她受过。
　　将手伸进怀中，摸了摸，空无一物。莫情呆住了。
　　心中百种计算，糟了！
　　急忙拨马往回跑，不出十里，就看见死卫们痛苦地倒在地上，而程雪洋负手站在一旁，白衣翩翩，令人有种她随时会离开的感觉。
　　
　　
　　“雪洋！”马到近前停住，莫情下了马，拉住程雪洋。
　　手中一片黏腻，她低头一看，发现雪洋的手中全是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美得凄豔。
　　“为什麽？为什麽你要这麽做？”心被狠狠地割疼，撕心裂肺。
　　这麽多年，雪洋她不曾如此对自己的。
　　泪，如雨。
　　
　　“阿情，这就是你要牺牲自己救我的代价。”勉强说完这句话，程雪洋再也无力开口。手腕轻轻一抖，一个药瓶扔进莫情手里。
　　人，已经倒了下去。
　　莫情紧咬著唇，咬得已经出血了，还是不肯放松。
　　将程雪洋扶上马，两人一骑飞奔而去。
　　
　　手里紧紧地捏著那瓶“迷云深”。心还是疼得无法透气。
　　“迷云深”是她配制的一种迷药，效果非凡。原本可以早些使用，打发掉身後紧追的死卫。不过“迷云深”里面的成分刚好和程雪洋所中的“金玲珑”毒性相激，是以莫情迟迟不敢动手。
　　若非看到程雪洋的身体渐渐无法支撑，也许她不会痛下决心。想以区区一瓶迷药阻拦死卫，这方法实在冒险。不过，正如程雪洋多年险中求存一样，莫情决定拼命一搏！
　　还是没有算过雪洋，还是连累了她。思来想去，知道是在两人将物品分开时雪洋动的手脚。原来那时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却一直隐而不发。
　　“雪洋，这就是你给我的教训吗？”昏迷中的程雪洋仍然皱著眉，却不知她若听到这句话，做何感想？
　　假意同意骗走了她，却一人留下独自面对死卫。拼得激发“金玲珑”也要将死卫拦下，真正在拼死一搏的到底是谁？
　　一路疾驰终於见到人烟，莫情刚想下马，手突然被抓住了。
　　“雪洋？”
　　不知何时醒来的程雪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阿情，别在这停下，过了前面那条河，就是关州最著名的‘乾坤金锁阵’。过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可是你的伤……”
　　“不差这一时，”看见莫情不赞同地皱眉，雪洋赶忙说道：“就算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你自己吧。”
　　
　　终於拗不过雪洋，莫情还是马不停蹄地带著她到了“乾坤金锁阵”。
　　“我们……真的能过去吗？”莫情在心里问自己。此阵据说是上古仙人所设，千年过去，依然无人能破，因此才名扬天下。
　　似乎看出她的忧虑，程雪洋轻语道：“放心。”手中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图，发黄的纸张，一看便知年代久远。
　　“这是……此阵的地图？”
　　雪洋点头，“我们先过了此阵再说，所有疑虑我都会告诉你的。”
　　莫情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雪洋还瞒著她这麽多。
　　
　　有了阵图，自然如履平地。两人很快就出了阵，转过前面的山岭，郁郁葱葱的树木让人心情也跟著好起来，连雪洋的伤，似乎也好了一些。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平旷地带，不似先前为山岭障目，此刻眼前豁然开朗。
　　莫情看著眼前的恬淡景色，吃惊地说不出话。曾问过雪洋她们要去哪，雪洋只是笑而不答。自己也曾想过隐居的地方会是一个山明水秀的所在，却没想到恬静得这般醉人。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莫不是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源？
　　“阿情，你可喜欢这里？”身後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莫情揉了揉眼睛，“雪洋，你是怎麽找到这里的？”
　　雪洋神秘地笑了，一边拉著她的手走在田间，一边说：“去年陪崇德王爷远赴边关，无意中发现的。这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当时误入此地，为眼前美景所撼。那时就发誓，一定要带莫情隐居於此，从此恬淡度日，不羡神仙。




《慕情雪》第二十八章 浮云苍狗

　　两人手牵手进了一间房子，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老妇人坐在椅子上。常年不见阳光使她的脸异样的苍白，十指扣在椅子上，发白的关节有些吓人。
　　“婆婆，还记得我吗？”雪洋弯下身，敛去清冷之气的她十分乖巧。
　　老妇人抬起头，迷离的眼中看不见神采，辨认了好一阵，才微微点了下头。“你还是来了。”声音干哑。
　　莫情奇怪地看著老妇人，把心里的疑问压下。
　　程雪洋笑著，“婆婆，我来了。”轻轻握了握她干枯的手，那老妇人突然出手，速度之快让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以程雪洋的身手也只能坐以待毙。
　　一切在突然间发生，又在突然间静止。
　　“雪洋！你怎麽样？”莫情上前，只见老妇人的左手抵在雪洋的颈侧，只差毫厘，那五根手指便可刺穿雪洋的脖子。
　　“我没事。”雪洋没动，“婆婆，您试过了，如何？”
　　“你的身手比以前慢了不少”看了她身後的莫情一眼，“不过，却比以前沈稳了许多。”
　　“婆婆说得是。”看到老妇人又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准备再理她们，程雪洋拉著莫情退出了屋子。
　　
　　
　　“那婆婆是谁？”一出屋子，莫情就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雪洋拉著她继续往前走，“她是这里的族长，拥有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利。”
　　“啊！”莫情惊呼了一声。“那你刚才……”
　　雪洋歪著头笑了下，“她在试我。对於每个来这隐居的人，她都要试探的，以此来考虑那些人是否可以留下。”
　　莫情紧紧地握住雪洋的手，“你已经通过了试探？”她的雪洋啊！无论做什麽，都让人放心。从小就争强好胜，哪怕是游戏都不许自己失败，这一次，她又成功了。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男子在前面等著她们。四十多岁的年纪，很和蔼的样子。
　　“我姓孙，村里的人都叫我孙大叔，你们怎麽称呼？”
　　雪洋与莫情各自报了名字。孙大叔说：“你们跟我来吧。”他当先引路。
　　转过一片小竹林，就看见一座竹屋立在眼前。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看看可还满意？”
　　莫情与程雪洋进了竹屋，虽然简陋，不过该有的设施到是一样都不少。上下看了一遍，雪洋笑道：“孙大叔，你们建房的速度还真快呢！”
　　孙大叔憨憨一笑，“没啥，我们经常给村里的人建房子，熟能生巧嘛。”
　　见两人似乎对竹屋很满意，孙大叔也不多呆，当下告辞了。
　　送走了孙大叔，两人回到竹屋里，看著四下的青绿颜色，愉悦中带著劫後余生的感慨。
　　“雪洋，你过来。”整理完随身所带物品的莫情将程雪洋拉到床上。
　　雪洋无奈，听话地倒在她的怀里，任她为自己检查。
　　
　　“金玲珑”之毒经“迷云深”激发，如今已经散入七经八脉。程雪洋用内力护住心脉的同时，竭力将毒逼入三焦手少阳之脉。这样做固然可以延缓毒性蔓延，但是却导致三焦手少阳一脉毒性加重，後果堪舆。
　　“你真是胡来。”莫情皱著眉，极端不赞成她的这种做法。
　　雪洋早知她会如此，淡笑不语，让莫情一腔埋怨之词说不出口。
　　取过金针，依次刺过雪洋身上各处重穴。又找出各种解毒的丹药一股脑地给她喂了下去，凝神的“清夜”香燃起，雪洋的意识终告投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动了动发现莫情就躺在自己身边，她这一动，莫情也跟著醒了。
　　“怎麽样？”莫情下床点亮了灯。
　　“好多了。”雪洋翻身想坐起，才发现浑身的关节没有一处不痛的。像被人将骨头拆散再重装一样。身上的单衣很快便被冷汗湿透，竹屋透风，此地虽暖，夜风一吹，也有些冻人。
　　“你啊，何时才能不再逞强？”莫情无奈地过来为她将被子裹好。“一路长途奔波，没有得到休息，你这身子……自然受不住。”叹了口气，“多躺些日子吧，别再让我担心了。”
　　‘阿情……”
　　“怎麽了？”
　　雪洋抬起头，扁扁嘴，“我好疼。”
　　莫情吃惊地看著自己面前眼泪汪汪的程雪洋，她……她刚才……在和自己……撒娇？
　　莫情吃惊的表情让雪洋很愉快，她将头埋进被子低低地笑著。
　　这麽多年，何曾有过这麽轻松的时候？日日殚精竭虑，所求的不就是今天的景象？
　　泪，被笑声掩过。
　　
　　翌日清晨，莫情早起煮好了饭。同是千金小姐，好在莫情经常熬药，对於火候比较敏感。第一顿饭，还算过得去。
　　吃过了早饭，莫情问起了之前的种种疑惑。程雪洋一边和她到竹林里去散步，一边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托出。
　　程雪洋的师傅是位不出世的隐士高人。虽然惊才绝豔，却注定一生情殇。雪洋完全承袭了其师的才能，加之天性清冷孤傲，因此无论是武功，文采，智谋都不曾令他失望。那张“乾坤金锁阵”的地图正是当年师傅临终时交给她的，至於用处，却未相告。
　　“去年你随崇德王爷边关解围时，破了金锁阵，发现了这里？”
　　雪洋点点头。後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了。这里邻近临水关，雪洋早知此地有名震天下的“乾坤金锁阵”，岂肯放过。有地图相助，破阵自然不在话下，发现此地後，整个逃离计划便渐渐形成。原本想过让父母也迁来此地，但是那位族长不肯同意。为了保证这里人的安全，族长已经多年不允许外人进入了。雪洋她们会被允许在此隐居，自是另有隐情。只是这隐情……看了看一旁的莫情，程雪洋知道，这个秘密大白於天下的时候，就是自己无力回天之日。
　　但愿……那天永远不要的到来。内心的企盼，希望可以唤起苍天的丝丝怜悯。
　　抬起头，青翠的竹子将天空分割成若干小块。随著微风，小块的形状悄悄地在发生变化。
　　人世变换，浮云苍狗，命运，在指间流转成沙，抓得住吗？




《慕情雪》第二十九章 酒香醉人

　　皇宫 明德殿
　　“皇上，佟辰回来了。”小太监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主子。最近皇上火气大得可以，稍不留神，就是一顿责罚。
　　“让他进来。”早已知道佟辰没有捉回程雪洋和莫情，此刻皇上有些提不起精神。
　　脚步声近，佟辰一身征尘地进来，“臣死卫副指挥佟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佟辰站起身，等待皇上的问话。
　　许久，才听见皇上低沈的声音。“给朕一个理由吧。让朕放过你的理由。”
　　佟辰看了皇上一眼，低下头，“臣未能完成任务，有负圣望，自知罪该万死……”
　　“看著朕说话！”皇上突然高声打断了他的话。
　　佟辰一惊，抬起了头。
　　皇上也是如此看著佟辰，这个自己从不放在眼中的男人，却可以每天陪在她身边，成为她最信任的人。而朕呢？
　　依稀记起多年前曾问过雪洋，为何不肯做他的妃子？为何对其他人都可以温言相向，只有对他时不行？
　　他记得那次是雪洋刚刚抗旨拒婚，自己得到消息後喝得酩酊大醉。谁都劝不住的时候，她来了。自己借著酒意将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拉著她的手不甘地质问：为何不肯做我的妃子？
　　雪洋当时说了什麽？她……究竟说了什麽？
　　清冷的眉，清冷的眼，仿佛在看一个得不到糖的孩子一般。“圣德，你是太子。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冷冷地说完，她转身离去，不理自己醉倒的身影。
　　太子？太子又怎样？
　　他狂笑著打碎了屋中一切能打碎的东西，可是却打不碎自己心中的那抹倩影。
　　後来被先帝叫去训话，先帝要他知道自己是未来的皇帝，岂可因为儿女私情荒废正业。那次父子俩的谈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是未来的皇帝，是操纵千万人生死的人。而她，也是这千万人之一。
　　“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雪洋冷冷的话语回荡在耳畔，皇上的唇边勾起冷笑。雪洋，你的话，朕记得。朕是这河山之主，岂容你逃离？
　　
　　
　　“佟辰，此次是雪洋棋高一著，朕不怪你。今後死卫由你暂领，捉拿雪洋之事你就不必管了。”不能因为一个程雪洋乱了死卫方寸。
　　佟辰道了声“是。”躬身行礼後退下。
　　“小明子。”
　　“奴才在。”一旁的小太监赶紧过来。
　　“去宣影卫首领过来。”
　　“是。”
　　雪洋，朕是天子，可以给你及天的权利，也可以让你一无所有，毁不当初！这一切，都是你逼朕的！
　　
　　
　　远在关州的雪洋打了个冷战，抬头只见皓月当空，夜色醉人。笑著压下心底的担忧，与莫情相对浅酌，和著清风徐徐，只觉得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雪洋，今晚先醉倒的人明早煮饭，如何？”莫情狡黠地眨眨眼。
　　雪洋饮下手中酒，“好啊，反正输的人绝不会是我。”
　　“这麽有自信？”为她再度倒满杯中酒，莫情挑眉看著已有三分醉意的她。
　　雪洋仰头再次饮尽，“程雪洋几时输过？”眉眼中的傲气让人不敢逼视。
　　“别忘了，当初在棋盘上，你可是输我一局呢？”手中酒壶再次为她斟满，在她要举杯的时候，莫情突然闪身过来，就著她举杯的姿势，饮下了这杯酒。
　　雪洋愣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莫情的话，还是因为莫情的动作。美丽的眸子透著几分迷离，“这天下间，只有你能让我俯首称臣。”笑著摇摇头，“阿情，你就是我命里的劫数。”
　　这半认真半玩笑的话令莫情感动，低下头，抱住快倒下的雪洋，“你这麽做，值得麽？”这话，只有在她醉了的时候才敢问出口。
　　雪洋眯著的眼睛缓缓睁开，像个孩子一样伸出手，莫情抱紧了她。“阿情，只有你……”只有你怎麽样？她没说，笑著低下头。
　　莫情看著她微微耸动的肩膀，知道被掩住的脸上将是怎样的表情。想叹气，又觉得两人千辛万苦来此隐居不是为了叹气的，日後无数个岁月，要一同携手度过。想到此，心情大好，“雪洋，来，我们接著喝酒！”
　　
　　酒醉人不寐。
　　喝到後来，两人都有了七分醉意，再无力去追究谁比谁先醉的事。相携著走回竹屋，双双栽倒在床上。
　　“阿情……”
　　“恩？”莫情抬起头看著身旁的雪洋，等著她的下句话。
　　“阿情……阿情……”
　　莫情此时才明白，雪洋已经醉得七荤八素，只是无意识地叫著她的名字而已。
　　月光自屋顶的缝隙照进来，一地的细碎银条。映得雪洋的脸格外豔丽，因酒醉而酡红的双颊更是难得一见，微启的唇吐著些许酒气，确是醉人。
　　莫情借著酒劲轻轻地印上她的唇，只是贴著，满意於雪洋乖巧得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前几天如此偷袭她，还经常会引起她瞬间的抗拒，看来她已经彻底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雪洋，莫情如今什麽都不求，只希望与你共度余生。”放弃那些已经萌芽的东西，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斩断一切不该有的妄念。她的雪洋，赌上了一切，自己再不能回头。这份情，不允许自己有丝毫背叛，否则……天都会不容她吧。
　　起身自一旁的小柜中取出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喂进雪洋嘴里，又喂她喝了些水。一切完事後，莫情躺在她的身边，为两人盖上了被子。
　　清冷的月光映衬下，是雪洋张开的眼。清澈的眸光全无半分醉态，一切仿佛是一场戏。
　　程雪洋做事，怎麽会这麽容易就弃子认负？多年死卫养成的警惕性，怎麽会这麽容易就瓦解？阿情啊，不是我不想信你，只是有些事，我需要时间去改变。
　　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唇，温温的，有阿情的味道。
　　夜风拂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静谧中，一切都让人倍感珍惜。




《慕情雪》第三十章 雪洋捉鱼

　　竹林边，小溪旁，流水潺潺。
　　“阿情，你快过来！”程雪洋兴奋得像个孩子。
　　莫情走过来，“看见了什麽？”
　　雪洋指著溪水中的鱼，眼睛瞪得大大的。
　　“雪洋，这有什麽好稀奇的？”水里有鱼，很奇怪吗？
　　“可是没抓过啊。”雪洋说得理所当然。
　　莫情点点头，这倒是，两人都是千金小姐，几时下水抓过鱼？
　　“你要抓鱼？”
　　雪洋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整个人跳入没膝的水中，鱼儿受到惊扰，四散奔逃。雪洋忙活了半天，还是一条都没捉住。
　　“呵呵，雪洋，我看你还是上来吧，想吃鱼的话，我去东头的杨大婶家要一条给你。”莫情难得看到雪洋失败的时候，笑得透不过气来。
　　雪洋抬头抹了下脸上的水珠，不服输地撅起嘴。四下看了看，上岸折了几根竹枝，站在岸边盯著水中的鱼。
　　“雪洋……”看著她变得认真的表情，莫情忍不住替鱼儿叹气。
　　看准其中一条大的，手中一根竹枝脱手掷出，速度之快，位置之准，纵然是人亦无力躲开，何况是鱼？
　　看著雪洋轻巧地凌空掠过水面，再回来时已将被射中的鱼拿在手中。莫情有些哀怨地看著她，“你用‘千花手’抓鱼？雪洋，这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千花手”，一门很神秘的暗器手法，同“九转金针”一样，是莫家不传之密。莫情担心雪洋，违背家规，传授她“千花手”，是希望她危难之时用以保命。哪曾想，她竟用此来抓鱼？
　　“有什麽关系呢？我抓到鱼就好了。”雪洋不以为然，将鱼放进莫情手里，再度盯著水里其他的可怜鱼儿。
　　片刻，手中七根竹枝同时射出，水中泛起一片波纹。
　　
　　鲜美的鱼汤引得人食指大动。“阿情，你最近厨艺精进了不少呢。”
　　“你最近话也多了不少。”莫情笑著又为她盛了一碗鱼汤。坐在竹子编成的小桌旁，细心地为她剔著鱼刺。
　　每个人都有些不能逾越的心里障碍。谁会想到，千军辟易，不让须眉的程雪洋竟然会怕鱼刺。因为小时被鱼刺卡住喉咙，险些失声，从此她再不吃鱼，却对鱼汤情有独衷。
　　看著莫情将白嫩嫩的鱼肉放在自己面前的碗里，雪洋扁扁嘴，觉得还没吃，嗓子就开始不舒服。“我不吃。”
　　莫情笑著，多久没看过这样的雪洋了？
　　步步为营，日日担心，将那原本天真的女子变得老练深沈。雪洋，她本该是这样的无忧无虑，天真至纯的啊！
　　“雪洋，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此处气候与京城不同，所产的鱼儿性属温和，对你那寒凉的身子大有裨益。”
　　雪洋喝著鱼汤，一勺又一勺，死都不肯碰那碗里的肉。
　　“你啊，有时还真像个孩子。”举箸将鱼肉送到她嘴边，莫情笑著看她随时想逃的表情。
　　撅起嘴，摆出一个最让人怜惜的表情，在看到莫情的筷子丝毫不肯退让後，嘴撅得更高了。
　　“阿情……”撒娇地抻著长音，见莫情还是不为所动，雪洋赌气地张嘴吃下已经凉了的鱼肉。
　　“味道如何？”生怕她趁自己不注意时偷偷吐出来，莫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程雪洋细细地咀嚼过後，只觉鱼肉丰美，鱼香满口，说不出的美味。而莫情将鱼刺剔得极为干净，全没有幼年时的阴影。
　　“还有吗？”将碗中的全部吃掉，向莫情展示了下空碗，脸上的笑暖暖的，再不见清冷之气。
　　莫情继续为她剔著鱼刺，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著小时候的事。说到有趣之处，笑成一团，时光在这笑声中悄悄溜走。
　　
　　春光渐逝，暑气日长。
　　两人皆长居北方，对於南方湿热的气候极不适应，好在均有内功护体，尚可忍耐。饶是如此，两人的精神也委顿了不少，没有了初来时的兴奋和热情。
　　“雪洋，把药吃了。”莫情端著药碗哄著床上只著单衣仍然满头是汗的程雪洋。
　　雪洋皱著眉，“好热，我不想喝。”说著，翻过身去。
　　自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程雪洋渐渐放下身为死卫时所秉持的戒心和警惕。她本性清冷，自律甚严，性格中天真幼稚的那部分还没展现就被自己硬生生地压在灵魂深处。如今，不再日夜忧心家国天下，天真的性子一旦放开就一发不可收拾。撒娇、任性，和当初运筹帷幄的死卫首领简直判若两人。
　　“听话，已经很凉了。”莫情耐著性子哄著。
　　“你骗我，还是很热。”雪洋看了一眼，又背过身去。
　　“程雪洋！”每天如此，再好性情的人也会发飙，莫情一声河东狮吼，震得窗外的蝉都不敢再叫了。
　　“呵呵，”雪洋转过身调皮地一笑，“我就说阿情怎麽会没有生气的时候呢。原来你生气起来也是很吓人的。”利落地坐起，将莫情手中药碗拿过来喝掉。轻轻地擦擦嘴，眼睛在愣住的莫情身上转了转，“好拉，真生我的气吗？”拱起身子吻上她的唇，一双眸子嫩生生的诱人。
　　莫情无奈地抱住她。内心隐隐有些痛。
　　千江水有千江月。
　　怎样的雪洋都有如此醉人的风姿。强硬的她，残酷的她，清冷的她，撒娇的她，让人欲罢不能。而自己呢？明知道不该和她比的，可是两人一直有著最亲密的关系，这种比较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
　　“阿情？”不再胡闹，雪洋站起身，眼底有著淡淡的担忧。很淡，所以莫情没看不出来。
　　“以後别这麽胡闹了，还真让人吃不消。”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莫情拿著碗出去了。
　　雪洋跟出来，“你出来做什麽？大热的天。”莫情看著她汗流浃背的模样，很是不忍心。
　　“你还不是？”雪洋拉著她走到竹屋後的阴凉处，“和我乘会凉，别忙了。”
　　你是我心爱的人，怎麽舍得让你忙东忙西。
　　少来，要不是你只会添倒忙，我也不用这麽辛苦。
　　相视一笑，无须多言，心在这一刻是通的。




《慕情雪》第三十一章 彼岸花开

　　夏日的夜，繁星点点。
　　雪洋和莫情坐在竹屋前的空地上，背靠著背。没有了逼人的暑气，两人顿觉空气干爽了很多。
　　“我们到这里多久了？”说话的是雪洋。
　　莫情算了算，“有三个月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越来越懒，连计算日子都要问我。”
　　“是你说的，能放下的都放下，不能放下的也要放下。所以我现在笨得什麽都不会了。”就著莫情回头的姿势，雪洋身子一歪，倒进她的怀里。
　　莫情动了动，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笨笨的雪洋让人窝心。”
　　“那原来的雪洋呢？”眯著眼，看天上的星星，果然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原来的吗？”莫情轻轻地抚摸著她的脸，“让人心疼。”
　　夜风吹过，雪洋仿佛想起了三个月前的日子，那些刻意被自己遗忘的恶梦。每日生存在修罗场中，生命就是无休止地争斗。
　　“谢谢你，阿情。”微眯的眼睛睁开，里面是深沈如海的情意。
　　莫情愣住了，“谢我什麽？”
　　“是你把我带出那一片血海。”闭了闭眼，“黄泉路，奈何桥，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见到。雪洋并非冷血之人，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为。”苦涩地笑笑，“可是……那些人不会懂。”
　　那些被杀的人当然不会懂得，死卫杀人固然是皇上的命令，但程雪洋也并非毫无良知之人。每次命令都在权衡利弊，力图将伤害减到最低。每一次的满门诛杀都是以维护这个皇朝作为代价的，那些人或许无辜，但是若不如此，皇朝覆灭，涂炭的将是更多的百姓。
　　“牺牲一人以救万民，雪洋，必要时，所有的罪要一个人背负。”师傅的话又在耳畔回响，雪洋，就是一个牺牲品。
　　仅此而已。
　　不过，牺牲品又怎样？程雪洋八年前能够逆天改命，如今也一样！只要身边有她。
　　
　　冰冷的手被人包住，暖暖的，很舒服。莫情的声音自头上传来，“过去的都过去了，人生要向前看的。碧落黄泉，我会陪你。”
　　雪洋笑了，只为了她这一句话。
　　“阿情，知道彼岸花吗？”
　　“彼岸花？”莫情想了想，“很特别的名字。”
　　“相传此花只开於黄泉，是冥界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一到秋天，整片的彼岸花开，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雪洋的目光飘远，“佛语曰：荼蘼是花季最後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花。佛经记载有‘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莫情的心在颤抖，雪洋突然收回飘远的目光，笑著抬头，“阿情，你我的缘便是注定了生死的。人不死，缘不断。”
　　“好。”压下哽咽，“人不死，缘不断。”
　　
　　“好久没听过你的琴声了，为我弹一曲如何？”
　　莫情依言进屋取了琴出来。她的琴留在程府没能带出来，好在村子里能工巧匠不少，为她做了一把。
　　宫、商、角、徽、羽依次拂过，优美的乐曲倾泻而出。雪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嘴角弯起淡淡地笑。
　　莫情多情，多才，多艺。若无自己，她应该可以有更多展现才华的机会，所以……无论发生了什麽事，我都不会怪你。
　　因为你是唯一能救赎我的人。
　　
　　这天一早，莫情去给村里的张大娘看病，程雪洋无聊地在竹屋外走来走去。
　　隐居的生活真是好啊！前天无意中在山里发现一窝田鼠，玩起来真有趣。
　　把田鼠的洞穴从後面挖开，将粮食都取出来，分散到四处，然後看著田鼠们把粮食一一运回去。
　　如此反复进行，粮食被放得越来越远，看著苦命的田鼠有时找不到粮食的郁闷表情，雪洋为自己的恶趣味检讨一下。不过，游戏还是继续。
　　玩了一上午，雪洋在吃午饭的时候下了山。回到竹屋，见莫情还没回来，不禁有些担心。
　　穿过竹林，刚进村子，就看见莫情快步朝自己走来。後面还跟著个男人，是张大婶的儿子，她认得。
　　“雪洋！”莫情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她面前，“你怎麽来了？”
　　“看你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莫情笑笑，“我看是肚子饿了吧？”拉起她的手，“我们回家。”
　　雪洋没动，莫情奇怪地回头，见她一直看著张大婶的儿子。
　　“张大哥，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可以回去了。”
　　男人愣了愣，看了雪洋不善的表情，到嘴边的话没敢说出来。“哦，好。”转身走了。
　　“你怎麽了？”莫情见雪洋紧咬著唇不说话，忍不住问。
　　转头，明媚的笑容扬起，遮住了阴郁。“没什麽，阿情，我们回家。”
　　
　　
　　连著三天，莫情起早就去给张大婶看病，忙到中午赶回来为雪洋做饭。雪洋不忍她如此忙碌，自己做了一回饭，所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她们不得不换一个新锅。
　　莫情回来後笑个半死，不得不承认雪洋是治国安邦之辈，做不来这寻常女子之事。雪洋不服输的要再试一次，被莫情阻止了。
　　“你不信我？”雪洋不满地喊著。
　　“雪洋，听话。有我就好了，你身子没复原，别累著。”一番话本来将得语重心长，但是莫情止不住地笑破坏了效果。
　　雪洋撅起嘴躲到一边。莫情收拾完残局回来，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四下里转了几圈，没见她的人影。莫情无奈地摇摇头，心知她的骄傲不容许她有这样的失败。其实有什麽关系呢？有你的地方就会有我啊，这些事，你不会做又怎样？




《慕情雪》第三十二章 烤鸡归来

　　天色未暗之时，雪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个荷叶包裹的东西。
　　莫情看著她，“肯回来了？”
　　“给你。”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莫情手里，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笑吟吟地看著。
　　莫情打开叶子，“叫化鸡？”很想问雪洋，她烤的鸡能吃吗？
　　“我吃过的，你别那麽吃惊。”烤了两个时辰，山里的鸡估计都快被她抓没了。终於有这麽个成品出来。
　　不想再刺伤她的自尊心，莫情小心地撕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外焦里嫩，真的不错！
　　“怎麽样？”雪洋装作不在意，实则极为关心结果。
　　“很好吃。”莫情看她笑了，赶紧鼓励一下，“雪洋果真是做什麽都不会输啊。”
　　“那明天我做饭。”
　　什麽？莫情开始後悔了，“雪洋，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雪洋噘嘴，“骗我。”眨巴眨巴眼睛，“算了，不和你计较了。”
　　趴在床上，闭上眼睛。
　　“生气拉？”莫情俯身看著她。
　　“不是，眼睛疼。”有些眼泪流出眼眶。
　　莫情皱起眉，“别动，我看看。”仔细检查了下，“雪洋，你的眼睛被烟熏久了。”忍住发笑的冲动，到药箱里翻出明目的药，给她喂下去。
　　“今晚别在睁眼了，明早就会好的。”想了想又说：“以後别再烤什麽叫化鸡了，熏坏了眼睛，怎麽得了？”
　　雪洋不说话，闭眼又闭嘴的样子很可怜。莫情疼惜地拍了拍她的头。
　　
　　
　　半夜，两人还都没睡。
　　“阿情……”
　　“恩？”
　　“你和那个张云到底是怎麽回事？”
　　“张大哥？和他怎麽了？”
　　“我看的出来，他喜欢你。”雪洋闭著眼睛，看不见她的眼神。
　　莫情玩味地看著她，“雪洋，”靠近了些，“你吃醋了？”
　　雪洋又闭上了嘴。
　　“承认了？”莫情戳了戳她的肩膀，难怪这几天连著闹别扭。
　　还是不肯说话。
　　“雪洋，你不觉得这样做很霸道吗？在京城的时候，有多少人喜欢你啊，我都没说什麽。”
　　皇上，王爷，佟辰，还有多得数不清的官宦子弟。程氏雪洋，才女之名，名冠京畿。那是因为相比倾国之貌，她的才华更让人惊叹。这样的雪洋，自己难道就不担心吗？终究这份情对於两人来说，太过艰难。
　　“我……”雪洋自我检讨中。
　　“我不管，我讨厌那个张云。”刚刚还一脸悲凄的她马上开始撒娇耍赖。
　　莫情哭笑不得，“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啊？”
　　雪洋不再说话。
　　莫情不忍再逗她，“我说说而已，你当真了？我怎麽可能喜欢张大哥？”搬过她的身子“这天下除了你，谁还能让我担心牵挂呢？”
　　“我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程雪洋再不济，也不会输给他的。”些许笑容露出，有些冷。
　　“从前的雪洋不是这麽爱担心的。”抱紧了她，免得再胡思乱想。
　　“从前……很多事我都可以左右，皇上面前亦是如此。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什麽都不会。阿情，我总在想，隐居是我的梦想，但是……是不是你想过的生活呢？”眼睛睁开，翦水双瞳望著身边的女子，不敢眨眼。
　　莫情的唇落了下来，吻掉她的不安。“原来你还是想了这麽多，雪洋，过去十几年一直是你在保护我，照顾我，那时的我就是你现在的感受。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自己拖累了你。现在，终於有机会照顾你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的？”
　　莫情很少见到这麽没自信的她，曼声吟道：“程氏雪洋，文武双全，护国安邦，功在社稷。“
　　这十六个字是雪洋随崇德王爷边关解围凯旋後，皇上密颁了这道圣旨封赏於她。
　　“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麽？”
　　“好，不提。”莫情性子柔顺，一向随著她说话。
　　雪洋又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又睁开。“我……”
　　莫情看了看她的眼睛，“有点痒是不是？药已经完全发挥作用了。”看见雪洋要伸手揉，她急忙抓住雪洋的手。
　　“不能揉的。”
　　雪洋放下手，转动著眼睛无辜地看向莫情。多痛她都可以忍下，只是这痒，实在难挨。
　　“我帮你吹吹。”温热的湿气吹向雪洋的眼睛，也吹乱了一湖心波，也许更早之前，就已经乱了。
　　眨著不适的眼睛，拉下莫情撑在自己眼皮上的手，唇轻轻地送了上去。
　　类似这样的轻吻两人已经习惯，莫情张嘴含上她的唇。
　　
　　
　　一夜的缱绻其实也不过是两人的相拥而眠。天亮时，莫情睁开眼，低头看著自己怀里雪洋绝丽的容颜，心中暖暖的。
　　假如每个早晨醒来，都可以看见她在身边，那该多好！
　　幸福，就是平实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轻轻地将她放到一边，莫情起身。这一动，雪洋也醒了，“阿情。”
　　“恩？”下床的莫情回头看著她。
　　雪洋揉了揉眼睛，还有些不太清醒，“今天我做早饭。”
　　居然还记得这茬？莫情很想告诉她，她们没有第三个锅可以用了。
　　“雪洋，你帮我去捉几条鱼吧。今早煮鱼汤。”
　　雪洋坐起身，青丝披散，单衣凌乱，一室的春光让人心旌摇曳。
　　莫情背过身，无奈地叹气。“我去煮饭了。”丢下这句话，她急忙出了门。
　　雪洋单手托腮，在床上坐了好久，才披衣下床。梳洗完毕後，摸著自己的脸，阿情刚刚让我做什麽了？
　　
　　
　　问过莫情，才知道是去捉鱼。一路来到溪边，沿途折了不少竹枝，“千花手”下，鱼儿四散奔逃，还是没能逃过厄运。
　　雪洋贪玩，在掷出竹枝时加了深浅不一的数种力道，鱼儿被射中之後，立即跃出水面，落到岸边。
　　“会武功的人，果然做什麽都省力。”满意於自己的身手，雪洋用根长竹枝将鱼穿成一串，扛著往回走。
　　没走多远，她就停住了，前面的男子是──张云。




《慕情雪》第三十三章 醋海翻波

　　“程姑娘早。”张云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早。张大哥来这，有什麽事吗？是张大婶的病……”雪洋的态度看来还算好。
　　“哦，不是不是。”张云赶忙摇头。“我娘的病已经好了，这还要多谢莫姑娘，所以我来告诉莫姑娘一声，中午到我家去吃饭，我们一家要好好谢谢莫姑娘。”
　　雪洋冷冷一笑，“是这样啊，那张大哥去和阿情说吧，她在煮饭。”
　　张云憨憨地挠著头，“如果……呃……如果程姑娘有空，也欢迎你去。”
　　“不必了，我忙得很，没空。”干净利落地回绝，没给面前男子留半分颜面。
　　张云无辜地愣在那儿，看著程雪洋扛著长长的一串鱼走远。
　　
　　
　　“雪洋？”莫情和她多年相处，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麽事。
　　“你要的鱼。”回来的路上，已经将所有负面的情绪压在心底，不想让阿情为难。她说得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初阿情不也是这麽熬过来的，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行，自己也行。
　　“发生了什麽事？”莫情将鱼放在一旁，盯著一脸不耐的雪洋。
　　“没事。”笑起，雪洋张开双臂抱了抱她，“我想到山上去转转，中午恐怕下不了山，你不用等我了。”说完，不等莫情反应，她已经出了门。待到莫情追出来，人已经没影了。
　　“真是的，早饭还没吃呢。”莫情担心地进到厨房熄灭了炉火，正要上山去追雪洋，听得脚步声响，张云站在门口。
　　“张大哥？你怎麽来了？”
　　“呃……”张云的脸莫名得红了起来，“莫姑娘，谢谢你治好了我娘的病，为了表示谢意，我娘请你中午到我家去吃饭。”
　　莫情终於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张大哥，我今天有事，给张大婶治病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好意我心领了，这饭就免了吧。”笑著回绝了张云的好意。
　　“可是……”
　　“张大哥，我确实有事，就不多陪你了，你请便吧。”逐客令已下，张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多留，只好转身离去。
　　
　　
　　“明明说不在意的，还这麽闹别扭。”送走了张云，莫情一边嘀咕著，一边上了山。
　　这里的山并不高，却很险。处处怪石嶙峋，青苔遍布，一不留神，就会滚下山去。
　　根据雪洋长期服药留下的药草气味，莫情一点点的寻路攀爬。越走越是心惊，雪洋所选之路异常难走。背临石壁，面对悬崖，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莫情不敢大意，靠著石壁一点点的蹭著步子。
　　“哇……哇……”数只乌鸦突然从她的身旁飞过，吓了她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掉了下去。
　　莫情的武功虽不比程雪洋，不过也非泛泛之辈。半空中真气一提，眼见峭壁上长了一颗树出来，不待多想，手抓住树枝借力，人已经跃了上来。
　　莫情惊魂未定，眼角瞥见一条蛇凌空飞了出来，她不敢乱动，头一偏，躲了过去。
　　“怎麽会有这麽多动物失常？”想来想去，只觉得唯有一个令人头疼的答案。
　　终於走过这段危险的羊肠小路，前面是片树林，林中隐约听见什麽东西抽打树干的声音。
　　再往前走，渐渐地出现一小块空地，却不是天然形成。空地中间那白衣的身影，不会错的，是她的雪洋。
　　只是这冷冷的肃杀气息，是莫情所陌生的。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不必伤人，已见寒气。
　　
　　
　　程雪洋觉察出有人，手中的树藤缓缓落下。不必回头，已经知道来的是谁。想走，脚下却生了根。
　　“雪洋，我们回家吧。”莫情心里叹著气，柔柔的声音化解了雪洋心中的戾气。
　　“你……为什麽不去张大婶家吃饭呢？”闷闷的声音，雪洋就是不肯回头。
　　莫情不逼她，找了块石头坐下。“我为什麽要去呢？雪洋，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信？莫情此生，只爱程雪洋一人。”
　　两人都沈默了好久，雪洋慢慢地转过身，莫情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睛。
　　“对不起，阿情。我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思。看见张云，我就忍不住吃醋，忍不住生气，我甚至……甚至动了杀机！我不想的！”
　　“我知道。我的雪洋不是小气的人。”抱住她偎过来的身子，感觉她的身上都是汗。
　　“阿情，不要离开我。”声音小小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距离，根本听不见。
　　“我不会的。”
　　
　　两人下了山，回到竹屋。
　　天已经邻近中午，都是早饭没吃，如今早已饥肠辘辘。
　　莫情煮了鱼汤，雪洋美滋滋地喝著，偶尔喂上正在剔鱼刺的莫情一口，浓情依依，甜蜜得让人嫉妒。
　　
　　打那之後，张云再没来找过莫情。莫情总觉得是雪洋从中做了手脚，不过也由著她了。
　　一晃又是三、四个月过去，夏天虽过，秋老虎的威力却是不减，闷得两个人只有在晚上太阳下山後才能出来走走。
　　雪洋愈发的难缠，撒娇耍赖不讲理，连莫情都有些招架不住。不过，对於莫情来说，眼前最重要的不是雪洋难缠的性子，而是雪洋的身体。
　　从京城带出来的药所剩无几，村子里虽有药，但是几味重要的药材是只有皇宫才有的进贡之物，寻常无法寻得。莫情试著减少这些珍贵药材的用量，以别的药材代替，结果就是雪洋的身体损伤很大，她什麽都不说，这样让莫情更加心疼。
　　
　　“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救你？”幸福不易，莫情不想放弃。两人十几年苦恋，难道就只有这数月的时光？
　　“一定要想办法。天，求你怜惜雪洋。”心中暗自祈祷，明知无用，只求心安。
　　
　　村口的小屋
　　昏暗的光线很难让人适应。程雪洋就站在这昏暗的光线中，白衣如雪，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有事？”干哑的声音让人不舒服。
　　“婆婆。”雪洋弯下身，“可否替我照顾莫情？”




《慕情雪》第三十四章 雪影三杀

　　老妇人难得地抬头仔细看了看雪洋的脸色，然後又低下头。“原来如此。你在安排後事吗？”
　　雪洋笑了，外人面前，她不愿示弱。淡定从容，俨然又回到了半年前京城中的那个程氏雪洋。“婆婆好见识。雪洋自知命不长久，天地万物，唯念莫情。是以才有这个不情之请。”
　　老妇人点点头，“莫情……果然没有看错人。”
　　雪洋知道，她没拒绝就说明已经答应了。“谢婆婆。”
　　老妇人干枯的手扬起，“慢著。”
　　“婆婆还有什麽吩咐？”
　　“程雪洋，我可以帮你照顾莫情。但是要你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麽东西？”雪洋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妇人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很诡异的笑。“我要你手上的死卫铁牌。”
　　果然如此。雪洋不动声色地後退了一步。“对不起，婆婆。雪洋恕难从命。”
　　“你不肯？即便是用莫情的平安来换也不肯吗？”老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为了阿情，雪洋可以用自己的命来换，只有死卫铁牌，不能换。”没有半丝犹豫，语气和眼神同样坚定。
　　“为什麽？”
　　“婆婆要铁牌做什麽？”不答反问。屋子里的空气紧张了起来。
　　“为了孟氏王朝，你居然连你心爱的人都能牺牲？程雪洋，既然你如此忠心，当初为何要背叛？”老妇人的声音提高了些，“魔音锁魂”，雪洋的呼吸有些困难。
　　“婆婆，您可还记得华悯？”忍住体内翻腾的血气，果然两人的功力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他是你什麽人？”老妇人的目光很复杂。
　　雪洋又後退了一步，“他是家师。”
　　老妇人目光瞬间亮起，干枯的手袭向雪洋，速度不逊於半年前的那次出手。此时如果还是半年前近在咫尺的距离，雪洋定然躲不了。不过这次她事先退了两步，留下了回手的时间和距离。
　　老妇人的动作轻盈灵活得和先前判若两人，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
　　雪洋真气受毒性所阻，无以为继，动作迟缓了一下。老妇人一招“雾笼千秋”直奔雪洋咽喉，雪洋失了先手，再想回手已经来不及。
　　危急中雪洋身子凌空而起，上了房梁。老妇人岂肯罢休？跟著上了房梁。人还未站稳，雪洋使出“雪落寒江”紧攻下盘，老妇人再度腾空，“梦里惊鸿”袭向雪洋左肩。
　　沈肩曲肘，身体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残梅欺雪”，右手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攻向老妇人的咽喉。
　　老妇人不敢怠慢，身体平移，脚下的鸳鸯腿踢出，雪洋不敢硬接，变招极快。“雪山藏云”已经使出，老妇人鸳鸯腿踢出，无处借力，只得落到地面。雪洋也随之飘落地面。
　　双方皆住了手。
　　“‘雪影三杀’，华悯的独门绝技，你倒是没有说谎。”老妇人慢慢地走回椅子处坐下。
　　雪洋暗自调息，只觉真气滞怠，不受自己的意念引领，无法运行周天，不觉暗暗著急。
　　“婆婆识人无数，雪洋怎敢欺瞒？”
　　“老身早该想到的。如此武功，如此智谋，如此忧心天下的人，也只有华悯才能教得出来。”老妇人干哑的声音中，听不出是欣慰还是怨恨。
　　“婆婆过奖了，家师风仪，雪洋难比万一。”
　　“哼！”一声冷哼之後，一室的寂静。
　　
　　
　　“婆婆，雪洋刚才的请求……”雪洋不得不再问一次。
　　“看在华悯的份上，老身答应就是了。”老妇人嘴上虽答应，但显然不是心甘情愿。
　　雪洋盈盈一拜，白衣翩然。“谢婆婆。”
　　她出门时身形晃了晃，强行稳住，轻轻关上门，血止不住地吐了出来。
　　老妇人慢慢地抬起头，“能接得住我的云霓掌，这丫头果然厉害啊！”
　　
　　
　　雪洋在竹林里转了好久，自觉身上的血腥气已经闻不到了，才回到竹屋。
　　莫情正在熬药。见她回来，忙问：“去哪了？”
　　“林子里有好多竹笋。”雪洋接过莫情递过来的手巾，擦了下脸。
　　莫情摇了下头，“你又想去挖竹笋了？”
　　雪洋点头，为能够成功地转移她的视线感到高兴。
　　“喝了药，我陪你去。”
　　
　　
　　午後 竹林
　　一白一蓝两道身影在林间忙活著。
　　“雪洋，已经够多了，我们吃不完的。”莫情看著挖得兴起的雪洋，忍不住提醒她。
　　雪洋回头看看自己身边刚刚挖出来的鲜嫩竹笋，终於停下手里的小铲子。
　　两人到溪边将竹笋洗净，雪洋看见那鲜嫩的笋，忍不住抓起一个咬了一口。
　　“哎！”莫情一把抢了过来。“竹笋不能生吃的，快吐出来！”
　　雪洋听话地吐了出来，眼巴巴地看著一大堆的美味不能吃，可怜的样子让人心折。
　　“我怕了你了，回去做给你吃，千万别再生吃了。”
　　“阿情，生的好难吃啊！”鼻子吸吸，眉头皱起。
　　一句话说出，莫情哑口无言。
　　
　　
　　客中虽有八珍尝，哪及山家野笋香。
　　把竹笋分半切成片，将炒熟的肉、香菇、石耳和青椒一起放在冲白面的水里煮熟，并与炒好的竹笋混在一起盛在碗里。这就是竹笋香菇炒肉。
　　配以鲫鱼竹笋汤，五彩笋丝，如此难得的素食美味让雪洋吃了好多。直到莫情硬把她拉下桌才肯放下筷子。
　　
　　“怎麽流了这麽多汗？”看见她仅仅吃顿饭就是满头大汗，莫情奇怪地皱起眉。
　　“天热嘛。”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滴下的汗珠，雪洋不以为然地说。
　　莫情眯起眼睛，抓起雪洋的右腕，搭上寸关尺。
　　“我没事。”不敢挣脱，只是别扭地不配合。
　　“你体内有股热流四处乱撞，为什麽不告诉我？”莫情面寒如霜。
　　雪洋低下头，“阿情，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这麽温馨的气氛。”
　　“雪洋……”难道她想吗？
　　“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看著你笑，吃著你做的饭，一起去捉鱼，一起去挖竹笋……”
　　“不！不要再说了！”莫情大叫著打断了她的话。
　　“雪洋，听我说，我能治好你的，我能的！你要相信我！”抓住雪洋的衣服，莫情激动的喊著，她要得到雪洋的认可，她需要雪洋相信她的能力。
　　反手抱住她，雪洋淡淡地笑著。“我信，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你。”




《慕情雪》第三十五章 前功尽弃

　　夜
　　莫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看著雪洋睡熟了，她熄灭了“清夜”香。
　　披衣出了门，一个人在竹屋外走著。繁星满天，却是无心欣赏。
　　清晰地脚步声传来，莫情转头望去，竟然是一直都没出过门的族长！
　　老妇人拄著拐杖，弯著腰走过来。“你在担心程雪洋？”
　　“婆婆，”莫情急忙扶著她坐到竹椅上。“您怎麽来了？”
　　“来看看你会怎麽做？”老妇人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所有。
　　莫情并不吃惊她会知道这些。雪洋曾说过，不要低估了她。
　　“我不会让她有事的。”这话，是当初对暮影的承诺。如今，这话依然不变。
　　老妇人笑了笑，“丫头啊，有决心是好事，但是决心可不当饭吃。程雪洋所中的‘金玲珑’年深日久，毒侵骨髓。就算有解药，也无法全部拔除，何况此毒根本无药可解。”
　　莫情挑了挑眉，“难道婆婆知道如何救雪洋？”
　　“呵呵。”老妇人用拐杖敲了敲地，“程雪洋是个聪明人，能活下去时绝不会放弃。如果连她自己都放弃了……”转头看著莫情，“丫头啊，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吗？”
　　意味著纵然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是惘然。
　　
　　
　　“如此，你会怎麽做？”
　　莫情沈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不再晦涩，是明丽的笑容。“我会陪著雪洋，直到最後一刻。”
　　老妇人挑眉，“你们到真是痴情，看来是老身多虑了。”站起身，同来时一样，拄著拐杖，弯著腰，慢慢地走回去。
　　雪洋，我会陪著你的。
　　
　　
　　转眼秋尽冬来。
　　这里的冬天并不冷，暖暖的，对於她们来说，还是不适应。
　　雪洋毒性发作，已经连掩饰都做不到了。莫情用尽办法，仍只能看著她一日日憔悴下去。
　　所余药材逐渐告罄，两人已经走到山穷水尽。
　　
　　“也许……我们可以回宫去求皇上，他不会杀你的。”无能为力，莫情只得出此下策。皇上曾说过，即使雪洋背叛，也绝不会伤她性命的。
　　雪洋虚弱地笑了，“阿情，你曾说过我是天上的神凰，就算死，我也要九天！翔！”
　　脑中混混沌沌，雪洋感到有些事情要发生，但是看不真切。算了，不管了。事到如今，祸福生死，又有什麽分别呢？
　　命运，在程雪洋唯一疏忽的时候，撒下了一粒种子。这粒种子叫──後悔。
　　
　　夜。
　　“阿情，别忙了。”拉著莫情的手让她坐下。
　　“好。”莫情坐在她身边。伸手抚上苍白若纸的容颜。“我没用。”
　　雪洋摇摇头，“是我不好。恐怕要留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了。”
　　“不会的。”莫情眼中不见悲戚，“这世上没有雪洋的时候，也就没有了莫情。”
　　雪洋伸出冰冷的手指，拉下莫情的头。没有颜色的唇瓣贴了上去，莫情俯身抱紧她愈发瘦弱的身子，轻轻地咬著她的唇。
　　“呜……”雪洋挣扎了一下，莫情停顿了很短的一瞬，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反映极快，雪洋立时不再挣扎，莫情继续哄著她张开嘴。
　　柔软的舌搅在一起。竹屋内的气温逐渐升高，层层衣衫逶迤落地，幔帐垂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云住雨歇。一室的淡淡香气。
　　“雪洋，”很少能看见这样嬴弱的雪洋，许是她一直都太强了，纵然病著也是极为冷静。而现在，这样的无力反到让人不安。
　　苍红的唇色，眼神有些茫然，对於刚刚发生的一切，她还不太适应。将头倚在莫情的肩膀上，脸上是异样的红晕。
　　“原谅我。”心疼地帮她擦著身上的汗，莫情的心有些冷。
　　“我……没怪你。”恹恹淡淡的神情，轻轻地飘出话语。无力去思考更多的事情，既然是沈沦，多一刻又何妨？
　　莫情不说话，雪洋也是。
　　过了一会，莫情发现，雪洋睡著了。在她的怀里，睡得很香。
　　莫情的眸光深沈不见底色，轻轻地将雪洋放在床上，回手隔空轻弹，一道金芒闪过，击灭了床角不知何时燃起的“缠情香”。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就算会被你怨恨一辈子，我也要救你。雪洋……”温柔地执起雪洋汗湿的发丝，“我要你活著！”
　　
　　
　　竹屋外
　　莫情一脸戒备地看著面前不请自到的老妇人。
　　“你决定了？要带她回宫？”
　　“是的。”
　　“你有没有想过後果？她是死卫首领，背叛朝廷，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莫情知道。”
　　“你还是要走？”
　　“是的。”
　　老妇人叹了口气，为莫情的冥顽不灵。“丫头，我已经三十年没劝过人了，今天破例，是希望你不要後悔。”
　　“谢婆婆好意，莫情心意已决，希望婆婆成全。”
　　“她会恨你的。”
　　“莫情……认了。”
　　老妇人皱著眉想了片刻，终於转身走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身强求不来。华悯啊，用不了多久，你会等到你的徒弟的。”嘴角的笑，苦涩异常。
　　
　　
　　皇宫 明德殿
　　圣德皇帝从没像今天这般坐立难安。即便是三年前登基为帝，两年前蛮夷犯境，都不曾如此。
　　“启奏皇上，程雪洋与莫情带到。”小太监尖声回著。
　　“宣。”近乡情怯，真正到见面的时候了，反倒希望不要见得好。
　　因为，朕不想伤害你。
　　
　　进来的两个人一个走进来，一个抬进来。
　　“莫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莫情跪倒在地。
　　程雪洋在软床上躺著，似是昏迷。
　　“莫情平身。”看著地上数月不见的女子，“雪洋她怎麽了？”
　　“回皇上，雪洋当年所中‘金玲珑’毒发，急需宫中进贡的珍贵药材维持！”明知回来对两人来说势必将身陷牢笼，但是，只要能救她，自己什麽都认了。
　　“若非如此，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对吧？”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若是雪洋，会怎麽回答呢？怎样回答都无所谓，你已经回到皇宫了，这一次，朕不会让你再有机会逃离！
　　“皇上，什麽样的责罚我们都愿意领，但求您先救雪洋！”一路奔波，她的伤不能再拖了。
　　皇上点头，“好！来人，命御药房即刻提供莫情所需各种药材，耽误片刻，宫规处置。”
　　“是！”小太监不敢怠慢，一路小跑传话去了。
　　一旁自有护卫宫女抬著雪洋随莫情一起到了偏殿，一大堆人忙碌了多半天，莫情才宣告雪洋的毒暂时稳住。她又一次将雪洋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慕情雪》第三十六章 天不垂怜

　　“皇上，程雪洋的毒已经稳住了。”小太监得到信後不敢耽搁，急忙回禀还在等待的皇上。
　　“知道了。”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圈，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救回来了，她没事了。
　　心下一冷，那朕是不是该和她算一算旧帐呢？
　　
　　
　　“皇上。”一夜未眠的莫情有点疲惫。
　　“莫情，朕旧事重提，你是否愿意入宫？”
　　莫情愣了一下，“皇上，莫情如今心中唯念雪洋平安，再不敢胡思乱想。”曾经的那些繁华靡丽，就当是一场梦吧。如今，只有雪洋了。
　　“你若想常伴雪洋身边就必须入宫，否则，朕即刻将你送出皇宫。”握著手中的筹码，皇上不信莫情还有选择的余地。
　　“皇上在逼我？”莫情咬著嘴唇，以雪洋相威胁，自己还有退路吗？
　　“你们何尝不在逼朕？”这场竞逐中，折磨的是三个人。
　　
　　
　　两天後，程雪洋终於醒了过来。
　　莫情倚在门旁看著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的雪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怎麽不进来？”雪洋的声音轻得很，明显的气息不顺。
　　“看你醒了，有些激动。”莫情偷偷地擦擦眼泪，来到床边。
　　雪洋仔细地看著她，像是从来没见过一样，良久，突然问：“你的封号是什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莫情的脸变了颜色。“雪洋，你听我说……”
　　雪洋还是看著她，没打断她的话，她自己却说不下去了。这一次，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雪洋很想安慰她，很想为她擦去那让自己心疼的眼泪，但是……手在发抖。一个张云已经让她醋海翻波，何况是如今这麽尴尬的境地。
　　为什麽要回来？因为救我吗？阿情，你终究是太天真了。
　　
　　
　　“过来，阿情。”拉住她递过来的手，雪洋觉得眼角有些液体流出。“皇上对你……好吗？”
　　莫情摇著头，“雪洋，求求你，不要提皇上，不要提那些事。我对不起你，我……”
　　嘴被雪洋的手掩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救我，我懂。”正因为懂，心才会更痛。
　　“阿情，记住我的话，既已入宫，就是皇族之人，要恪守宫规，谨言慎行……”
　　“为什麽要和我说这些？”莫情打断她的话，为什麽要这麽说？像是在交待後……不！明明已经救回来了，不会再出现意外了！
　　雪洋平静地看著莫情哭泣的脸，心如刀割。“因为……以後……我恐怕保护不了你了。就算是流泪，我也无法为你擦了。以後……要为我……珍重。”皇城中的雪洋从来不落泪的，但这次，是例外。
　　两人就这样相拥著呆了一整天，没有说话，言语这时已经成了多余的东西。
　　很多事，雪洋没说，莫情没问。她们都在等著命运的裁决。
　　赌局，还在继续。
　　
　　
　　晚饭後，有人过来传旨：皇上今晚临幸莫嫔。
　　莫情感到雪洋握著她的那只手用力握紧，而後缓缓地放开。
　　她张了张嘴，却觉得此刻再说什麽都显得可笑。自己终是负了她。所有的理由都无法泯灭这个事实，都是……借口。
　　“莫嫔娘娘，咱们快走吧。”太监催促著。
　　莫情又看了她好久，终於一狠心，转身离去。
　　莫情走後，雪洋将头埋进被子，哭声断断续续传出，听不真切。
　　滴漏声声。
　　一夜无眠。
　　房顶的黑衣人同样守了一夜。那声声听不清的哭声让他无法离去。
　　
　　
　　听竹苑
　　二更天，皇上进了内室，莫情迎驾。
　　“怎麽？连个笑脸都吝惜给朕？”皇上坐在椅子上，看著眼睛还红红的莫情。
　　“皇上，”莫情深吸了口气，“您这麽恨雪洋吗？”不见刃的刀子，扎在雪洋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会疼死她的！
　　“恨，你要朕如何能不恨？”没有想像中的雷霆大怒，皇上的声音染上一层倦意。“万里河山朕都能拥有，独独是她，让朕倍感失败。她是一个女子啊，为何不肯顺从一点，柔弱一点？”
　　“那样的女子，还是雪洋吗？”冷傲自持才是雪洋啊！莫情不愿再想，那样坚强的雪洋，竟然让自己弄哭了，她……现在怎样了？
　　“你说的对，所以……朕与她，与你只能僵在这盘死棋之中。”死棋如何解？
　　“莫情後悔了。”
　　“後悔当初与朕的一夜姻缘？”
　　莫情点头，“我对不起雪洋。”在没有任何借口的情况下，就已经背叛她了。
　　眼神茫然，心中的悔恨无法断绝。如果不是那时的背叛，今日还可以为自己找些说辞，让良心好过一点。
　　那时在御药房，面对这个自己敬畏的君王，她胆小了，顺从了……一错铸成，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莫情，你是个很让人心动的女子。”皇上抬起她的泪颜，“只可惜……”站起身，离去。夜里寒风吹进，留下皇帝无奈的四个字──“曾经沧海”。
　　
　　
　　自那夜之後，莫情的身份对外公开。封莫嫔，赐听竹苑。
　　她被禁止去见程雪洋，雪洋所处的求凰馆亦不允许外人进入，连崇德王爷都无功而返。
　　求凰，囚凰。
　　
　　
　　昭阳宫
　　莫情依照规矩，起早来给皇後请安。
　　皇後依旧是风华照人。
　　“本宫还记得，去年珍玉夫人病重时我们见过面，没想到事隔不到一年，我们就成了姐妹，共事一夫了。”雍容的气度，拉著莫情的手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坐下来。
　　“娘娘说的是。造化弄人，臣妾有没想到会有今天。”
　　皇後拍著她的手，“我们都没想到啊，不过，有人想到了。”漂亮的凤眼上扬，意有所指地看著莫情的反应。
　　不必猜，天下间会为她算到如此的，只有那个被自己伤到尽头的女子。
　　莫情忍著心里的痛，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娘娘，雪洋和您说过什麽吗？”
　　“她要本宫照顾你。”
　　莫情无言以对。
　　窗外渐渐飘起了雪花，有些冷。寒到尽头，真的是暖吗？




《慕情雪》第三十七章 转眼成空

　　求凰馆
　　雪洋看著进来的人，嘴角勾起一丝笑，没有温度。
　　该来的总归要来，谁也逃不开。
　　
　　听竹苑
　　莫情迎了圣驾进来，混然不知将会听到一个怎麽令她心惊的消息。
　　手中抓紧沙子，不管怎样用力，还是会渐渐溜走。
　　
　　昭阳宫
　　皇後看著外面阴暗的天气，“邻近年关了，看这天，却是不好过啊！”
　　圣德三年冬，究竟会发生什麽？
　　
　　宁馨院
　　宁妃已渐渐失宠，花容月貌为谁妍。
　　皇上的宠爱，终究不是给自己的。
　　
　　
　　
　　“皇上，您……封了求凰馆，想要做什麽？”担心雪洋，虽然知道有人每日按自己开的方子给雪洋送药，但是，见不到她，怎能安心？
　　皇上的脸色很难看，“你跟在雪洋身边多年，死卫的规矩想必是懂的。”
　　背叛死卫者，格杀勿论！
　　“莫情知道。可是皇上答应过我，不会伤她性命。”天子一诺啊！
　　拿起桌上的一只茶杯，“朕答应过。但程雪洋擅自脱离死卫，罪无可赦！”精致的花纹让皇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莫情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皇上……”
　　“念在她平叛有功，朕不杀她。不过既然她已经不可能再回死卫为朕效力，她那一身武功便也没什麽用了。”手一滑，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美丽的东西，是否总是难逃被破坏的命运？
　　“皇上要废了雪洋的武功？”莫情觉得自己的手冰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皇上看著地上的碎瓷，冷冷地笑了，“想必此时已经有人在动手了。”
　　
　　
　　求凰馆
　　“我们奉皇上之命，程姑娘莫怪。”进来的两个紫衣人皆属影卫，归皇上直接领导。管制与死卫不同。
　　“上支下派，雪洋明白的。两位只管动手，不必顾虑雪洋。”话虽如此，手还是暗暗地发抖。
　　习武七年，苦乐酸甜难数，师傅说她是练武的奇才。若能心无旁骛，日後必定成为一代武学宗师。
　　自己没想过那麽远，却也没想过日後会有失去武功的一天。
　　这是否意味著自己已经被命运抛弃了？
　　
　　躺在床上，骨骼被扭动的声音清晰入耳。分筋错骨，痛入心肺。
　　雪洋咬紧下唇不吭一声，冷汗已经湿了白衣。
　　“什麽样的痛都可以忍下。”这话是自己说的吧？还真是困难啊！
　　感觉丹田中的内力渐渐远去，心下，冰冷一片。
　　那两名影卫何时走的，她不知道。只记得痛到後来，昏了过去。
　　
　　
　　听竹苑
　　“皇上！你用的是分筋错骨的手法！”莫情呆坐在地上。
　　“你在质问朕？”挑眉，为莫情的反应感到高兴。却怎麽也笑不出来。
　　“莫情不敢。皇上，废武功的方法有很多种，为什麽要选择最痛苦的一种？”无力感涌起，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残酷的话语出口，伤人伤己。“朕就是要她知道，背叛朕的下场！”朕不信此次你仍能淡笑置之。
　　“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这一次，除了朕，谁都不能见她。
　　
　　
　　昭阳宫
　　皇後披著狐裘在院中散步，梅花开得正豔。
　　“雪洋啊，你太强了，强得让人想将你毁灭。这後宫不是你呆的地方，奈何啊！奈何动情。”
　　一世的聪明不也毁在这情字之上？
　　情，果然是不能碰的东西。
　　
　　
　　宁馨院
　　“娘娘，程雪洋武功已经被废，或许您有机会……”西莲将後面的话顿住。
　　“放心吧，西莲。本宫不会忘记当日的一剑之仇的。”宁妃将檀香投进薰炉，一室的香气缭绕，遮住了算计的眼神。
　　
　　
　　明德殿 
　　一向安静的大殿外今日一片喧闹。
　　“王爷！王爷！皇上有旨，今天不见任何人。”小太监一路阻止，奈何崇德王爷乃皇上亲弟，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当……”门被推开，崇德直接进殿。
　　“皇上，王爷他……”小太监吓得不轻，惊扰了圣驾，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朕知道，你下去吧。”皇上没什麽表情。
　　“奴才告退。”小太监退下，关上了殿门。
　　
　　看了崇德一眼，皇上翻开桌上的奏折，“见朕何事？”
　　“皇兄，为何不准我去见雪洋？”崇德站到书案前质问。
　　兄弟俩感情一向很好，是以皇上也不生气。
　　“她是带罪之身，你堂堂王爷，原本就不该去见她。”朱笔提起，想了想又放下。
　　崇德岂肯相信这样的说辞，“皇兄为何如此绝情？我不信看见雪洋受苦，皇兄会不心痛！”
　　“放肆！”龙颜大怒。
　　“放肆我也要说，皇兄你爱了雪洋十年，为什麽现在给她最大伤害的偏偏是你？”
　　封莫情为嫔，废雪洋武功，他在将雪洋往死里逼啊！
　　皇上沈默著，手中握拳。所有人都在责怪朕，为何没人懂朕的心呢？朕想这样吗？崇德说得对，看见雪洋受苦，朕怎麽会不心痛？
　　“朕是爱了她十年，用情之深，连朕自己都惊讶。可是那又怎样？雪洋她并不爱朕，她情愿成为死卫，也不愿做朕的妃子。”仰起头叹了口气，“朕是天子，万民敬仰，四海臣服，却独独得不到一个心爱的女子。崇德，朕知你也深爱雪洋，想必朕的心情，你能理解。”
　　崇德从没见过如此无奈的皇兄，“我明白皇兄的无奈，但是皇兄，既然得不到，为何不放了她呢？为何一定要如此伤害她？”
　　放了她？十年痴情，连筋带血，放了，是会痛死人的。
　　放不了了，明知死局，也是放不了了。
　　“这就是王爷和皇帝之间的差别。有些事，你可以做，但朕不能。”朕有苦衷啊！崇德，有时朕是羡慕你的。
　　崇德不理会皇上复杂的心情，“既然有些事是皇兄不能做的，那就让我去做好了。”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
　　崇德在门口站定，“去放了雪洋。”
　　“不准！”
　　崇德一声轻笑，“除非皇兄把我也关起来，否则皇宫之中，我看谁敢阻我！”
　　“站住！”
　　回头，望著书案後的那人，“皇兄要把我关起来吗？”
　　示意他过来，看著比自己还要高的弟弟，皇上无奈地摇头，“你的脾气何时能改一改？”




《慕情雪》第三十八章 心甘情愿

　　崇德是性情中人，喜好率性而为。沙场上万夫莫敌之勇，朝堂上直言进谏，无所顾虑。崇德有才，但，不能为帝。不懂隐忍，是以先帝虽然最喜欢他，却也是最早将他排除在太子名单之外。
　　“皇兄……”最受不了皇兄看孩子一样看自己。
　　“来人，请先帝遗诏！”皇上朝门外喊著。
　　“先帝遗诏？”崇德愣住了，先帝留有遗诏，为何他不知道？
　　“先帝当年留给朕一份关於程雪洋的密诏。”这是秘密，原本他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关於雪洋？”
　　片刻之後，有人恭敬地捧来一个锦盒。锦盒打开，明黄的诏书被拿出来。
　　“崇德，先帝的笔迹你该认得吧。”皇上将诏书递给崇德。
　　崇德打开诏书，上面写道：不得放程雪洋离开死卫，如有异心，立诛之。
　　“父皇他……”竟也如此顾忌雪洋？
　　皇上收回诏书，放回锦盒，示意人拿走。“朕如今不杀她，已是有违先帝，崇德你就不要闹了。”
　　崇德无语，原来皇兄同样有皇兄的背负。先帝用一纸诏书缚住了他，这就是皇帝的无奈。
　　“臣弟遵旨。”夕阳余晖照进来，映照出崇德离去时的颓然身影。
　　
　　
　　求凰馆
　　雪洋坐在窗边看著书，时不时传出几声咳嗽。
　　“宁妃那边还好吧？”
　　“是的。不过主人要小心，宁妃不会善罢甘休的。”一旁候立的，正是佟辰。
　　雪洋放下书，轻轻地笑了。“这点你大可放心，我虽没了武功，对付宁妃，还有余力。”说到这眼神黯淡了，“我只是不放心阿情。佟辰，外面有劳你了。”
　　“主人有事尽管吩咐。”
　　雪洋转过头，不想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惜，她不需要任何人怜惜的。“不要再叫我主人了。死卫铁牌都已经还给了皇上，我……不再是死卫了。”
　　“佟辰今生只认主人，不认死卫。”
　　雪洋苦笑了下，佟辰难得说出这样的话呢。可惜……选错了人。
　　“随你了。”
　　她如今精力有限，顾虑不了那麽多了。
　　
　　
　　宁馨院
　　“皇後对莫情很好啊！难道是达成了什麽协议？”宁妃烤著火盆，独自算计著。
　　自从程雪洋回宫，她一直按兵不动。上次的亏吃了也就吃了，这次却不能重蹈覆辙。
　　“西莲，皇上去过求凰馆吗？”
　　“回娘娘，自从程雪洋住进求凰馆後，皇上还未去过。”西莲一直充当宁妃的耳目，对这些事自然清楚。
　　“皇後呢？”
　　“去过一次，被挡了回来。”
　　“本宫到是很想看看，程雪洋现在的样子。”可惜连皇後都被挡了，相必自己也是一样。
　　
　　
　　昭阳宫
　　“娘娘，宁妃那边还很安静。“贴心的宫女离香充当的是和西莲同样的角色。
　　皇後转著腕上的玉琢，“她比以前聪明了。“看著离香有话又不说的样子，问道：”你有话？”
　　“回娘娘，离香只是不明白，当初您和程雪洋的承诺，她并未完成，娘娘为何还要帮她照顾莫情？”
　　“呵呵，谁说她没完成？”皇後愉快地笑了。
　　离香愣住了，“可是……宁妃还在啊！”
　　皇後起身，在房里走了一个来回。“离香，还记得本宫当日说过不限时间吗？”
　　“奴婢记得。”
　　“既然不限时间，就表示无论雪洋何时替本宫除掉宁妃，本宫都要履行承诺，帮她保住莫情。”
　　“那她……”
　　“她啊，不晓得用什麽方法，送来了宁妃勾结禁军指挥使和大内总管的证据。如今，宁妃的命就握在本宫手中。你说，本宫怎能不照顾莫情？”
　　离香暗暗心惊，不禁忆起了当初见到程雪洋时的情景。
　　一袭白衣，绝世的容貌却为清冷的气质所掩。漂亮的眸子平静无波，仙子谪尘般的风姿，连同是女儿身的她也不免为之倾倒。那样的女子，在武功被废，困於求凰馆後，还能做到如此吗？程雪洋，她到底是个什麽样的女子？
　　
　　
　　雪洋不过是一个不能免俗的平凡女子罢了。
　　求凰馆中，雪洋看著从外走进的明黄身影，起身跪倒。
　　“雪洋参见皇上。”
　　“平身。”
　　皇上坐在椅子上，见雪洋站在一旁，忍不住说：“你且坐著，不必顾虑君臣之礼。”看她又要张嘴，不必想也知道是要拒绝自己的好意，接著说道：“这是圣旨。”
　　“雪洋遵旨。”在皇上对面坐下。灯光映照著她苍白的容颜，脆弱得像是随时会凋零的花。
　　“太医说你宿疾难愈，纵使悉心调理，恐怕也……”皇上苦笑，那太医当时被自己一脚踹了出去。直到莫情亲口证实了这个消息，自己才相信。原来，她也会离去的。不是背叛，不是逃离，而是……永远的离去。
　　雪洋听後只是淡淡一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能拖这麽久，已是难得。“皇上不必费心。雪洋背叛死卫，罪无可赦。如果皇上真的怜惜雪洋，就请善待莫情。”无论何时，心中想的只有她。
　　“到这种时候你还为她著想！如果没有她，你会落到这步田地？雪洋，朕素来爱你才华，慕你美貌。你屡违朕意，朕也对你手下留情。为什麽你就是不能了解朕的心意？”多年守著一份情得不到回报，如今，伊人将逝，皇上不想把心里的话留到黄泉。
　　对於皇上的怒气和质问，雪洋只是低下头。
　　圣德，为什麽你总要逼我给一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雪洋让皇上错爱了。”沈默了许久，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轻轻地将十指交握，所触皆是冰冷。“情之一字，最是累人。雪洋痴情，所以无法忘记莫情。”低垂的眼睫挑起，眼底是赤裸裸的伤。“皇上请念在雪洋一片痴心，对莫情……”
　　“够了！”皇上拍案而起，大声打断她的话。“雪洋，她不值得你如此。”
　　雪洋笑了，凄楚至极，“皇上，您什麽都不必说了。雪洋今生只爱莫情一人。纵使同为女子，纵使有悖伦常，纵使万劫不复，也是心甘情愿。”
　　什麽样的罪孽，自己来担！




《慕情雪》第三十九章 花开极至

　　“好！好一句心甘情愿！”皇上被这话伤得退後了一步。
　　雪洋没有错认他眼中的杀机，心中一凛。见他慢慢地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隙，冷风乘机闯入，一室寒凉。
　　“咳咳……咳……”雪洋嬴弱不堪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加之没有内力护体，当下就咳了出来。
　　皇上一愣，连忙关上窗子。“朕忘了。”似在道歉。
　　罢了，心甘情愿的又何止她一人。
　　雪洋摇摇头，苍白的脸色因刚刚的咳嗽而染上一层淡红。
　　“当初禁军逼宫谋反，为什麽你会选择帮朕？”皇上看著窗外，“如果你想脱离死卫，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事隔半年有余，这个问题终於问了出来。
　　苦涩一笑，到底孟氏王朝对自己也未完全信任。不过……皇上怀疑的也有道理。自己从来都不是忠君之人，难怪两代皇帝都对她戒心甚重。
　　程雪洋，就是一柄剑。剑有双刃，她亦是如此。
　　用好将所向披靡，不好则反噬其主。
　　
　　
　　“我会帮皇上，是因为禁军那边的势力根本不足以撼动我朝。”纵使没有武功，一旦谈起公事，雪洋的精明傲强还是无法让人小觑。
　　“哦？”皇上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不过，禁军虽然只是一小股势力，但若不立即扼杀，就会呈星火燎原之势。”拿起床上的一件披风披在身上，这身子越来越畏寒了。“我朝立业不足三十年，根基尚不稳定。稍有异动，就会动摇国本。”沈吟了一下，眸中射出一道光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雪洋并不关心谁做皇帝。雪洋关心的是……百姓和乐，四海升平。”
　　师傅说过的，百姓安危，国之根本。真正的忠良，保的是这万里河山不受铁蹄践踏，百姓不受战火蹂躏。谁能做到海晏河清，民心所向，谁，就是她要保的主。
　　皇上点著头，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话。“不愧是程氏雪洋，朕终於明白为何先帝如此忌惮你了。”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雪洋索性就把话说开了。“皇上过誉了。雪洋再厉害也不过是如来佛祖手中的猴子，皇上一早不就已经胜券在握？唯一意外的，大概就是雪洋的临时出逃吧。”
　　抬眼看著皇上，你以为可以运筹帷幄，我自会机里藏机。
　　“原来很多事你一早就知道，却引而不发。”
　　无视君王眼中的杀气，雪洋轻笑，“功高震主的後果雪洋一向很清楚。”
　　“如果朕早一些这麽了解你，绝不会留你到今天。”一直以为先帝已经逼出了她的全部底牌，她不可能再留有余力。此次的叛逃让他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她。
　　若是了解了呢？话说得狠，做得到吗？
　　“今天雪洋会坦然道出这番话，皇上以为雪洋还会心存侥幸，以为能够活著离开皇宫吗？”眉梢轻挑，给了皇上一个说不出的傲然表情。
　　放弃了所有顾虑的雪洋，原来是这样的风姿凛然。
　　如同花朵开到极至的美丽，光华绚烂，让人不忍眨眼。
　　只是……花开极至，便意味著凋零。
　　
　　“没想到莫情竟然对你影响这麽大！”是吃惊，亦是羡慕。
　　雪洋垂下眼睫，伤到极处的心已经不会再痛。“雪洋从不妄自菲薄。若论文韬武略，纵然封侯拜相，雪洋也是当仁不让。”沈默了一会，她苦笑著抬头，“可惜……雪洋终究是个女子。女子一旦动情，就势必会将自己的聪明连同理智一并埋葬。”
　　惊才绝豔，一世情殇。
　　呵！命运啊！果然是人力不可扭转的。
　　皇上定定地看著她，虽然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雪洋的痴情，他自愧不如。
　　
　　
　　晚上宫女来送药时看见雪洋正在写字，见她进来放下了笔。
　　雪洋的字大气俊秀。既有女子的妩媚，又有男儿的刚强，混为一体，刚柔并济。
　　纸上只写了两行字：自古男儿多蒲草，由来红粉最痴情。
　　
　　
　　刚刚皇上来看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香气。很淡，却很腻的香气。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她跟莫情共处多年，对於医术颇为了解，对於这种香气更是敏感。因为这是莫情一年前配制出的“炼魂”。
　　“炼魂”是一种性质很温和的药。短期用药会对身体有好处，但若长期使用，则会慢慢变成一种毒药。由於配制“炼魂”的药材皆属补药，是以根本不会有人怀疑这药会伤人。
　　皇上身上有这种香气，一定是莫情下的“炼魂”。她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雪洋吃过药躺在床上，觉得脑中好多景象闪过。总有些东西是自己应该抓住却偏偏错过的，心中反复地将离宫前，回宫後所知道的种种事情重新回想了下，得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结论。
　　“难道真是阿情？”疲惫地闭上眼。天，你真要亡我吗？
　　
　　
　　宁馨院
　　宁妃得到消息，今晚皇上会来，故而精心打扮了一番。脱去华服，换上轻柔的白纱衣，淡施脂粉，轻点朱唇。仪态万千者，确属倾国绝色。
　　皇上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个宁妃。
　　“皇上。”
　　“白衣很适合你。”皇上笑著说。
　　“是吗？”宁妃原本的高兴打了对折。白衣，并不适合自己。不过，却适合另一个女子，而现在，皇上看的就是她。
　　“朕有些日子没来了，冷落了你。”皇上将她拉进怀里，宁妃柔顺的笑著。
　　“後宫三千佳丽，臣妾还以为皇上忘了臣妾呢。”媚人的声音，带著撒娇。
　　皇上挑起她的下巴，这样的脸，这样的眼神，如果是雪洋……
　　宁妃敏感地发现了皇上瞬间冷却的热情，“皇上，还是忘不了她吗？”
　　“这是朕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推开宁妃，皇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为何一刻都忘不了她？
　　“与臣妾无关。但是皇上，您真的了解程雪洋吗？”宁妃的心阵阵抽痛。
　　“说下去。”
　　“皇上可还记得前朝亡国的皇帝？”最毒妇人心，程雪洋，莫怪本宫心狠。




《慕情雪》第四十章 前朝公主

　　皇上想了一下，那时他还年幼，对那个亡国之君还是有印象的。
　　辛离，是一个才气与脾气同样大的男子。据说他喜好男色，恋上一个仙人般的男子。诸大臣屡次劝谏无效，终至众叛亲离，成为亡国之君。
　　“你知道什麽？”
　　宁妃有些神秘地笑了。“皇上，臣妾的家乡刚好是前朝的都城。所以会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事。据说辛离还有一女尚在人间。”
　　“你指的是雪洋？”皇上感兴趣地挑眉。
　　“不错。程雪洋是辛离的么女，降生之时正值乱世，辛离不忍爱女颠沛流离，将她送给了程浩程大人。”
　　皇上看著宁妃，雪洋她会是……前朝公主？
　　“皇上放心，臣妾不敢信口雌黄。如果皇上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敢这麽说，自然是因为消息来源可靠。
　　“朕自然要查的。宁儿，若是此事属实，你自是立了一大功，若有虚言，”抬眼看著眼前的美人，“朕绝不会轻饶你！”
　　宁妃低头，“臣妾知道。”
　　男人比之以城池，女人比之以眉目。
　　後宫女子，眉目之外比的就是算计阴谋。
　　
　　
　　昭阳宫
　　“娘娘，何以不早做提醒？”离香看著皇後在得知程雪洋身世暴露之後平静的笑脸，心里的话未经思索就问了出来。
　　“离香啊，你近来的话是越来越多了。”轻轻扯著窗边的娇豔水仙，母仪天下的皇後娘娘笑得轻柔。
　　“奴婢该死！”离香急忙跪倒，心里砰砰乱跳。跟在皇後身边这麽久，如果还不知道皇後何时生气，那就真的该死了。
　　“离香，恃宠而骄，每个人都难免。这一点上，程雪洋就比较聪明了。”
　　“奴婢知错了。”跪在地上，离香不敢抬头。
　　皇後转身扶起了她，终究是自己最可心的婢女啊，适时的警告就好。
　　“本宫……为何要留下程雪洋这样一个劲敌在身边呢？以她的能力，终不是本宫可以驾驭之人啊！”所以，只要有适当的机会，皇後是不会留下她的。
　　後宫之中，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的敌人。一切都是源自帝王的宠爱和利益的争夺。
　　
　　
　　听竹苑
　　莫情日日担心雪洋，朱颜憔悴。
　　又一次翻遍了手中的药典，还是一不所获。
　　门外太监高声通传，说明皇上来了。莫情迎了圣驾进来，将桌上的药典交给宫女放好。
　　“还是没有办法吗？”皇上看了一眼药典。
　　莫情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莫情，你什麽时候进的程家？”喝著香茗，状似不经意的问著。
　　莫情愣了一下，“六岁。”接过皇上喝过的茶杯。
　　“那时……雪洋……”
　　“雪洋五岁。”
　　“你可知雪洋并非程浩亲女？”
　　“！铛”，莫情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惊住了两个人。
　　皇上意味深长地看著她，莫情抿紧了唇。
　　沈默，两人对恃著。
　　
　　
　　“你知道什麽？”天子威严，不可小觑的压力。
　　莫情摇头，“臣妾什麽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那朕告诉你。程雪洋并非程浩亲女，她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公主。程浩为报早年的恩情，加之膝下无出便瞒天过海犯下了如此大错。无为公子华悯於雪洋六岁时将其带到深山学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的！”莫情突然大声说道。“雪洋她不是前朝公主！她不是！”
　　皇上看著莫情激动的表情，她们二人，互为死穴。
　　无奈却也让人羡慕。
　　
　　
　　“你既然什麽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雪洋不是前朝公主？”
　　一句话问得莫情无语。是啊，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啊！
　　“皇上，请您莫要听信谗言，冤枉了雪洋。”莫情虽然不明白事情的始末，但是前朝余孽，兹事体大，皇上再宠雪洋也不会徇私的。
　　“朕不会冤枉她，你知道的。”如果可以，朕是最希望她不是的那个人，但是，调查的结果，偏偏事与愿违。
　　皇上烦恼於调查的结果，正如莫情所虑，前朝公主是说什麽也不能留下的。为什麽偏偏是雪洋呢？
　　而莫情哀伤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雾，里面是直面生死的决然。
　　
　　
　　求凰馆
　　雪洋坐在床上，手中飞针走线，绣的是一只涅磐的凤凰。平日里握著蚕冰剑的手如今拈起绣花针来也是丝毫不逊於人。
　　窗子轻轻一动，些许冷风袭入，她抬起头，不意外地看见佟辰站在一旁。
　　“出什麽事了？”佟辰的表情很奇怪啊。
　　佟辰平复了一下心情，“皇上下令调查了主人的身份。”
　　雪洋愣了一下，“未雨绸缪，果然让我赌中了。”低头沈吟了片刻，“佟辰。”
　　“属下在。”
　　雪洋看著他，“你可愿帮我？”
　　“主人请吩咐。”
　　“佟辰，此事不同其他，你要想好了。我要你去办的事，需要抛开身家性命，你一旦答应，从此便是亡命天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想你後悔。”
　　“主人请吩咐。”不变的答案，连犹豫都没有。为了面前的女子，豁出性命又何妨？
　　雪洋笑了，今生的罪孽，今生偿，今生所欠下的债，就只有乞求来生了。
　　“带莫情走，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带莫情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情势突变，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佟辰没说话。
　　“你想知道原因，我……”话在看到佟辰的手势後止住。
　　她武功被废，听力已与普通人一样，是以听不到还很远的脚步声。不过佟辰是听得到的，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必言语，她已经明白。
　　摆摆手，示意佟辰先行离去。窗子再动，人已经不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雪洋叹气，来的不是一个人，但这里面肯定有莫情。
　　相间争如不见，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慕情雪》第四十一章 所谓成全

　　门被推开，进来的一行人是皇上和莫情。周围一大堆的宫女说明著莫情今非昔比的身份。雪洋的心还是痛了一下，只一下。
　　“雪洋参见……”
　　“不必多礼了。”皇上止住了她施礼的动作。
　　“雪洋……”莫情上前将她扶回床上。瘦削的身子，憔悴的容颜，虽无损她的丽质天成，却让人忍不住心疼。
　　拉过她的手腕诊脉，雪洋听话的任她摆弄。
　　“雪洋，朕今天来是想问你的身世。”皇上知道，对於她，什麽样的算计都没用，不如直接问出来好。
　　程雪洋还没说话，感到莫情拉著她的手用力的握紧。她知道莫情心中所想，但是……如果两人之间只能活下去一个，她希望那个人是莫情。
　　“皇上，有些话雪洋想单独和莫情说。雪洋的身世自会告诉皇上，且不会有半点隐瞒。”
　　一旁的莫情也跟著开口，“皇上，雪洋的伤需要臣妾的‘九转金针’，望皇上成全。”
　　“好，朕给你们一个时辰。”说完，带著侍从离去。
　　
　　
　　看著皇上离去，雪洋一直提著的气缓缓的呼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这恼人的咳嗽总不肯放过她。
　　“你没事吧？”莫情拍著她的後背帮她顺著气。
　　终於止住了咳。莫情刚想拿出金针，整个人便被雪洋抱住。激烈的吻，带著些微惩罚的味道，迷乱了莫情的心。
　　“雪……雪洋……”莫情无措地喘息著，却不挣扎。
　　她吻著莫情，只觉得胸中有股气发不出来，闷闷的发疼。
　　“雪洋？”嘴边咸咸的味道，是雪洋的眼泪吗？
　　莫情怜惜地捧起她的头，雪洋闭著眼睛不肯睁开，死命地抱紧她不松手。
　　任性的雪洋啊，让她心疼，让她愧疚。
　　反手抱著她，轻轻地压在柔软的床上，雪洋似乎意识到要发生什麽，松开了抱著莫情的手，眼睛睁开，泪水不住地滑落。
　　“为什麽要替我顶下这罪名？这是死罪啊！”莫情心疼地擦著她的眼泪，更心疼她为自己所做的牺牲。
　　“阿情，到现在你还在问我为什麽。”雪洋的声音在颤，最後一次。内心在狂喊，最後一次！
　　如此的缱绻缠绵，自己不悔！
　　
　　
　　白衣被一件件剥落，露出初雪般细致的肌肤。莫情吻上她的唇，轻轻地撬开齿关，逗弄著她的舌。
　　“恩……”呻吟自雪洋的口中溢出，荡人心魄。
　　苍白的脸色染了平时难见的酡红，眼角眉梢皆是媚意。
　　莫情看了一阵心动，手缓缓地滑下……
　　从不肯屈服於任何一个男子的身体，在莫情的面前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春宵苦短，一室旖旎的气氛让莫情颈间的匕首寒光更炽。
　　匕首的另一端自然在雪洋手中。
　　“雪洋……你……”莫情吃惊，却不害怕。
　　“阿情，这一次我不会再上当了。”声音中还带著些许妩媚。
　　莫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伤我的。”侧了侧头，又靠近了一分。
　　果然，雪洋的匕首退後了一分。
　　“清夜”香的威力不可小觑。莫情相信雪洋撑不了多久。
　　“我确实不会伤你，但是……”匕首反转，血光迸现。
　　莫情吃惊地看著雪洋划在肩头的伤口，“为了抵抗‘清夜’，你居然不惜伤害自己！”
　　边说著边点了她的几处穴道止血，心中没有痛，只有绝望。
　　
　　
　　“阿情，时间有限，你仔细听我说。”雪洋无力地躺在床上拉进了她，“五年前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世，从那时起我就在一点一点地销毁你的全部资料。但是，为防万一，我必须留下退路。”
　　“你对换了我们的身份。”
　　“是的，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代替你而不露出马脚，只有以己代之。”时间太紧迫，容不得她有更多地犹豫，更何况，天底下上哪去找肯替别人顶下这死罪的傻瓜呢？
　　“我去告诉皇上实情。”莫情起身，又被雪洋拉了回来。
　　“你若敢这麽做，雪洋立刻死在你面前！”冰冷的匕首抵在自己的颈畔，雪洋坚定的眼神说明她下了决心。
　　“那你要我怎麽做？难道要我看著你替我去死吗？”莫情无奈地质问著。
　　“阿情，走吧。”这是此生的心愿。
　　莫情抱紧她，“雪洋，你好残忍！”让她一个人体味愧疚和思念，怎麽可以？
　　“禁军谋反，你利用出入皇宫的便利，为他们绘制出皇城地图。失败後，你又利用嫔妃的身份给皇上下了‘炼魂’。这些事若是被发现，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有多少人会被株连你知道吗？”从没对莫情说过半句重话的她，此时也未免动气。
　　莫情要报仇，为何不和她商量？一意孤行的後果就是要有无数人为她的仇恨陪葬。
　　“你……你全都知道？”这些事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麽还是被发现了。
　　如果这些事她都可以知道，那麽是否意味著，当初在御药房，自己和皇上……雪洋她也会知道吗？
　　雪洋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我都知道，包括你和皇上在御药房的那次。”
　　“为什麽不问我？为什麽任由我背叛你？只要你问，我也许……”
　　“你要我问什麽？”雪洋打断她的话，目光里是不见底色的悲哀。
　　“我不知道你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你选择了报仇。为了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王朝而背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阿情，在王朝的争夺中，你在局中，我在局外，你要我用什麽立场去问你？问了你又如何？你执意报仇，我到底要不要帮你？是为了你陷万民於水火？还是为了苍生而舍弃你？你要我如何选择？阿情，你是我的死穴，我不敢碰啊！”
　　权衡了所有的利弊，雪洋最终选择让莫情自己做主。而她只是默默地做好一切准备，一旦东窗事发，舍雪洋，保莫情，牺牲的不过是她一人而已。如此，已经是她的底线。
　　用自己的性命成全莫情的复仇之心，师傅，雪洋做得对吧？




《慕情雪》第四十二章 情牵彼岸

　　莫情真的希望自己此刻就死去，那样就不用承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了。
　　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因为自己的仇恨之心，她将她们两个逼到这样绝望的境地。
　　“雪洋……”莫情的唇在抖，“我一个人的罪孽，我一个人承担。”
　　雪洋笑了，“阿情，你承担不了的。如果不想有更多的人为你陪葬，你现在就该走。”
　　“留下你一个人顶罪吗？”轻轻的声音因为哽咽听不清楚。
　　“放心吧，我会为自己挣来一线生机的。”生机，仅仅一线。
　　“我不走！”
　　“你还要任性下去吗？还是你要铤而走险，行刺皇上？”
　　莫情一惊，自己确实想行刺皇上，趁著满朝大乱，与雪洋远走高飞。
　　“阿情，你要报仇我不会阻止，我只是希望你行动之前想一想後果。皇上一人系天下万民福祉，这样的罪孽，你担得起吗？如今海晏河清，国富民强，将苍生重新带回修罗场中，是你希望的吗？”一番话说完，雪洋自觉“清夜”药性尚在，寒光一闪，自己的肩上又多了一道伤口。刺目的鲜血灼痛了莫情的心。
　　“雪洋，你在逼我做决定！”忍不住交了解药出来。
　　“黎民苍生与我何干？我只是要为我的家人报仇而已。”不服气，任性的话说出了口。
　　雪洋抿著唇不再说话。自知此刻不是说大道理的时候，仇恨，很难放弃。
　　外面脚步声传来，想是一个时辰到了。
　　“阿情，记住，你承认身份之日，就是雪洋丧命之时。”轻轻的话语，无损它的威力。
　　莫情疼惜地为她拉上被子，遮住了肩上的伤口。
　　心，在滴血。
　　
　　
　　皇上进来，没有了成群的侍从跟随，只有他一人。
　　三个人对视著，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在场。
　　“阿情，你先回去吧。”雪洋觉得身子虚弱得厉害，没力气再耗下去，只求速战速决。
　　莫情知道这一走，再见不知何时。不管多久都好，只求能够再见。
　　“保重。”低下头离开，泪水落在地上。
　　一滴一滴，无人说话。
　　
　　
　　皇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著脸色灰白的雪洋。“朕可以先传太医。”
　　雪洋摇摇头，“雪洋没事。皇上，雪洋的身世一向保密，知道的人绝不超过六个，您是如何知道的？”此言一出，表明她已经承认了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
　　“朕派人找到了你的乳娘。是她证实，当年将未满周岁的你交给了程浩。”
　　当年乳娘确实将孩子送给了程浩，不过那个孩子是莫情。当时程浩还在齐阳，前朝危难之际，人人自危。那时程浩刚刚有了自己的女儿，取名雪洋。正欲举家搬迁，便秘密将莫情托付给赵联。赵联夫妇後得罪权臣，无法自保，恰逢莫氏夫妇经过齐阳，遂将莫情交给他们照顾。没想到莫家竟和程家是亲戚，转了一大圈的结果，又回到了原点。莫情还是进了程家。
　　“机关算尽，还是棋差一招啊！”雪洋叹了口气。眼睛微微眯起，宁妃，说什麽都不能再留下你了。
　　“雪洋，兹事体大，这一次，朕也无能为力。”皇上疲惫地呼了一口气，忽然忆起国恨家仇。
　　“为何保朕？”
　　“皇上是明主，雪洋自然要保。”
　　“不恨朕吗？”
　　“那是历史的背负，不是雪洋的。父皇既然决定用一个王朝为他的爱情陪葬，雪洋又何必执著於国恨家仇？说到底，父皇是自毁长城。”这番话，是代莫情说的。
　　“华悯是怎样的一个人？”皇上真的很好奇，能教出雪洋这样的徒弟的人，该是怎样的风采？
　　“师傅是天上的谪仙，万丈红尘不染愁苦。却为了父皇……付尽一生痴情，担了一世的骂名。”雪洋仰起头，记起师傅当年的温柔笑意，青绿色的长衣，带著一世的寂寞。那个男子，是她一生尊重的人。
　　“雪洋，你还有什麽愿望吗？朕会答应你。”终究是得不到的。
　　雪洋转头看著皇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雪洋想说的，皇上应该已经知道了。”
　　善待莫情，皇上一念至此，痛心，伤心混到了一起。
　　华悯，你教的好徒弟啊！
　　
　　
　　莫情离开求凰馆，回到自己的听竹苑。
　　刚刚让侍从们退下，就觉得背後一阵清风，回头一看，是佟辰。
　　“佟辰，找我何事？”
　　“莫嫔娘娘，佟辰奉主人之命，带娘娘离开这里。”佟辰说完，等待莫情的反应。
　　沈默了一会儿，莫情说：“佟辰，我不会走的。”
　　佟辰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主人有命，不管用什麽方法，都要带走娘娘。”
　　“莫情自问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带走我并不难，但是雪洋呢？佟辰，你跟了她八年，还不了解她的为人吗？我这一走，所有的罪名要她一个人承担，纵然她早有安排，舌绽莲花，前朝余孽的罪名也是难逃一死。”怎麽能走？早在决定报仇的那一刻就已经抛开了生死，没想到却将她牵连其中。後悔，雪洋为她所做的牺牲已经太多，这一次，她不在逃避。
　　佟辰犹豫了，因为莫情的话。他原本的打算是将莫情带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出雪洋。不过，他也明白，那样似乎有些不自量力了。
　　“佟辰，回到雪洋身边去吧，她需要你。如今只有你能帮她了，只有你了。”莫情裣身一拜，以命相托。
　　“娘娘保重。”佟辰离去。这是他唯一一次违背了雪洋的命令，代价是巨大的。
　　“雪洋，对不起，请允许我再任性这最後一次。就算万千生灵为我陪葬，也好过你为我顶罪。”莫情自顾自地说著，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这两个人都愿为对方牺牲，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雪洋如此，莫情亦如此。
　　所以，她们注定情牵彼岸，缘起黄泉。




《慕情雪》第四十三章 妇人之仁

　　昭阳宫
　　离香对於皇後这几天平静的反应很是奇怪。宁妃举报程雪洋身世有功，势力已是东山再起。皇後何以一点都不著急？难道就是因为手中握著宁妃内外勾结的证据，所以稳操胜券？
　　“宁妃啊，大难临头由不自知，本宫何必著急呢？”皇後看出离香的满腹狐疑，好心的为她解惑。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一早就说过，她低估了程雪洋。所以，她会输得很惨。她掐住了程雪洋的死穴，却很愚蠢地给了雪洋一线喘息的机会，试问以雪洋惊世之才，怎麽会放过她？”一早就种下了因，现在是收获苦果的时候了。
　　“以娘娘之见，程雪洋会怎麽做？”
　　皇後笑得一片云淡风轻。“程雪洋被囚高阁，是唯一的束缚。”想了想，又道：“本宫与她多年朋友，也该帮她一次了。”推波助澜，想到此，皇後笑得更愉快了。
　　
　　
　　求凰馆
　　雪洋看著宁妃皱了皱眉，被人利用的感觉让她很不高兴。
　　“曾经风光无限的程大小姐怎麽会落到今天这麽凄惨的下场，真是让人惋惜呢。”宁妃一身环佩叮当地走进来，志得意满与雪洋的虚弱憔悴的确形成鲜明的对比。
　　“人生如梦，谁知道明天的结果呢？皇上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来看雪洋，宁妃娘娘是怎麽进来的？”雪洋坐在床边，眼皮微抬。宁妃啊！何苦？
　　“这皇宫之中，谁不给我宁妃三分薄面。当日受到的羞辱，我今日要加倍奉还！”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进入求凰馆的原因，不过宁妃自认目前的程雪洋，不足为虑。
　　雪洋看著宁妃，因为身居要位，她极少动气，以免影响判断。但是对於这个女人，她也难免怨恨。若没有宁妃的泄露天机，她和莫情怎麽会走到今天的险境。同为女子，她了解宁妃的心情，是以一次次的手下留情，没想到，她的心软为今天的困境埋下了因。妇人之仁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娘娘尽管动手，雪洋到是想知道，我们之中谁能笑到最後。”宁妃，和我程雪洋动手，你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宁妃愣了一下，为她话中逼人的英气。“你居然敢威胁本宫？本宫……”嘴里的话在看到雪洋手中匕首抵著自己脖子之後再也说不出来。冰冷的匕首寒气逼人，上次被蚕冰剑划过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程雪洋，本宫不信你敢动手。”声音不免打颤。
　　雪洋轻柔的笑意扫过宁妃，“这把藏心匕是当年先皇御赐，先皇赐的东西，娘娘您说我敢不敢动手？”
　　宁妃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曾经的情形再次出现，让她胆寒。“你……你的武功已废，休想再吓本宫。”
　　“要试试吗？”冰冷的眸子染红，一片血色。
　　宁妃无语，她很清楚自己将程雪洋逼到什麽境地。不该大意的，自己何苦洗净了脖子送来让人砍？
　　宁妃的惊恐的表情似乎取悦了雪洋，她笑著将匕首再递出半分，宁妃咬紧唇抑制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
　　“宁妃娘娘，您与雪洋无怨无仇，我原不想对付您。不过……您实在不该泄露雪洋的身世。这是天机，一旦泄露，怎麽能不受罚呢？”
　　“你杀了本宫又如何？这罪名足够让你诛九族的！到时候……”宁妃似乎醒悟到了什麽，猛然顿住了话。
　　“拜娘娘所赐，雪洋即使不杀您，一样活不了。至於九族嘛，二十二年前就已经被灭得干干净净了。事到如今，雪洋还有什麽好顾虑的？”一番话说得真切，在为自己感慨，亦在为莫情悲伤。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莫情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即便是自己这个表妹，其实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阿情，你让我如何舍得抛下你？
　　宁妃不是傻瓜，趁著雪洋失神之际突然用手抓住她的手腕反转过来。雪洋欲使力时才发觉丹田一片空空，自己已经没有武功了，怎麽忘了呢？
　　片刻的愣神被宁妃抓住机会，匕首反转，伤了雪洋的手腕。雪洋皱眉，眸光一冷，手肘撞向宁妃软肋，趁她吃痛时，藏心匕已经重新回到雪洋手中。
　　“你……”宁妃抽著气，功亏一篑。
　　雪洋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靠在墙上喘著气。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要移位一般。“你赢不了我的。”
　　此时两人实力相当，论身体状况，宁妃还要占点优势。但是雪洋毕竟曾经是以一当百的武林高手，经验，胆识，反应都比宁妃快上好多。
　　从没试过这麽野蛮的打架方式，雪洋摇了摇头，颇感丢脸。收起藏心匕，走到床边坐下。她肩上的伤还未痊愈，手边正有纱布之类的用品，自己动手上了药，细细地将手腕处的伤裹好。
　　宁妃站在一边，这种被人轻视的感觉让她很不高兴。可是她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还不走吗？”雪洋头也不抬，声音清清冷冷。
　　“你为什麽改变主意了？”
　　“我是要杀你，但是我不想被人利用。”抬头，挑眉，“如此而已。”
　　“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宁妃冷哼了一声，离去。
　　冷风袭入，雪洋难免又咳嗽起来。丝丝鲜血顺著嘴角流下，让笑容更加苦涩。
　　
　　
　　又过了一天，雪洋的眉头越锁越紧。为什麽还是没有听到阿情和佟辰逃走的消息？
　　这麽大的事，宫中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的。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拒绝去想那个唯一的答案。
　　“佟辰，千万别让我失望。”
　　推开窗子，抬头看著天空，青白的颜色。几只鸟飞过，留下几声鸟鸣。
　　求凰馆啊！
　　囚凰。
　　
　　
　　宁妃回到宁馨院，思前想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皇後一人。她当然没有蠢得直接去找皇後麻烦，不过麻烦却找上了她。




第四十四章 国恨家仇

　　皇上看著自己面前由死卫交出的宁妃内外勾结的证据，脸色难看得厉害。半年前禁军谋反，由於主事者全部被死卫格杀，是以什麽内幕都没查出来。皇上当然知道这是雪洋的意思，但是她已经隐於江湖，死卫全部是听命行事，所以此事就被耽搁下来。
　　禁军指挥使没那麽大的本领敢逼宫，这件事一定有人背後指使，有人里应外合。而这个人，居然是宁妃？皇上头痛地看著桌上的证据，宁妃啊！朕警告过你，惹怒了雪洋，连朕都保不了你。你为何不听呢？
　　皇上虽知宁妃与进军谋反无关，但是这内外勾结之罪到也没冤枉她。後宫之中，最忌拉派结党。宁妃因为势单力孤而想拉拢一些人巩固自己的势力，这原是可以理解的。错就错在她兴起的执念，一味地挑上程雪洋，才造成今天的局面。皇上并不想杀她，但是总觉得宁妃一事，和雪洋、莫情，甚至宫中其他人之间织成了一个庞大的网。他已经抓住了网中的一根线，再拉下去，将会带出一连串的人，而这，并非是他想见到的。所以，宁妃只能成为这宫廷势力倾轧的牺牲品。
　　将桌上的一干东西推到一旁，皇上有些烦恼地揉揉眉心。
　　雪洋，朕倒是想看看，你还能闹到什麽程度？
　　三尺白绫，绝代风华，也不过是转眼成空。
　　
　　
　　成功地解决了宁妃，雪洋的心情却不太好。她已经肯定莫情未出宫，佟辰在最不该抗命的时候违背了她的命令。一切都是命啊！
　　熬过了又一阵缠人的咳嗽，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这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呢。”喃喃自语著，轻轻地抚过自己愈发瘦弱的手臂，“别急，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们休息。再不用这麽苦撑著了。”这身子中了“金玲珑”，却撑了五年之久，真不容易啊！
　　可是，也只能撑这麽久了。
　　
　　
　　夜，听竹苑
　　莫情望著自己身侧的皇上，温柔的眼眸中燃起杀机。
　　只要一根金针，孟氏王朝就此断送。
　　趁乱之际，与雪洋远走他乡。
　　此生此世，再不负她。
　　所有的理由都在叫嚣著自己动手，可是，金针在握，手却在抖……
　　
　　
　　“我不知道你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你选择了报仇。为了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王朝而背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问了你又如何？你执意报仇，我到底要不要帮你？是为了你陷万民於水火？还是为了苍生而舍弃你？你要我如何选择？”
　　“皇上一人系天下万民福祉，这样的罪孽，你担得起吗？”
　　“如今海晏河清，国富民强，将苍生重新带回修罗场中，是你希望的吗？”
　　雪洋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保苍生，扶社稷，守疆土，安国邦。
　　这是雪洋一生夙愿。
　　要毁了这一切吗？
　　雪洋，我到底要怎麽做？
　　国恨家仇都可以抛下，现在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来形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救雪洋，只要她活著！
　　
　　
　　金芒敛起。
　　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麽好计较的？
　　悄悄地穿好衣衫，不是锦衣华服，而是自己寻常穿的蓝衣。
　　小心地将一个小盒放进怀里，莫情难得的笑了。
　　这是雪洋的命啊！尽管回宫使雪洋失去了武功，但是终於让她炼制出“金玲珑”的解药。
　　雪洋，我会救你！
　　
　　
　　转身离去前，瞥见皇上放置在一旁的衣服。如果她记得没错，那里面应该有……统领死卫的死卫铁牌。
　　雪洋武功已废，自己武功虽然不弱，但根本不可能是死卫的对手。就算再加上佟辰也是一样没有胜算。只要有了这个铁牌……
　　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莫情再不耽搁，推开窗子，上了屋顶。
　　
　　
　　天上漆黑一片，无月亦无星。
　　莫情记得雪洋说过，屋顶是死卫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所以一出听竹苑，她就落到地面，贴著墙角，小心地挪动。
　　不知是幸运还是天黑的原因，直到求凰馆，她都没遇上麻烦。微微吐了口气，纵身上了二楼雪洋的居处，闪身从窗子进入。
　　“阿情？”黑暗里没有灯光，雪洋还是认了出来。
　　“是我。雪洋，你怎麽样？”莫情来到床边，抱住了她的雪洋。
　　“好冷。”莫情刚从外面进来，一身寒气未退，她自然受不住。
　　莫情赶紧把她送回被里裹著，然後从衣服里取出小盒子。“雪洋，我终於炼制出‘金玲珑’的解药了。”
　　黑暗里看不清雪洋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药，被送进嘴里。溶了，苦得要命。
　　
　　
　　“阿情，你打算怎麽做？”
　　莫情抱紧她，“我要救你出去。”
　　“你别傻了，这皇宫中有禁卫军重重把守，又有死卫如影随形。我们根本逃不出去。”语气平淡，却是说不出的绝望。
　　“我知道以我之力救不出你，但是我拿到了这个。”
　　死卫铁牌，纵然看不清楚，雪洋也是触手便知。
　　莫情发现她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阿情，你为什麽这麽糊涂？”雪洋的声音缥缈得吓人。
　　“我……”莫情愣住了。
　　“你在我身边这麽多年，为什麽还是不明白这个中厉害？”如果可以，她真想仰天大笑。死卫铁牌如果这麽容易被拿走，这个王朝说不定已经几度易主了。
　　“我又闯了祸。”虽然还不明白事情的本质，但是莫情已经从雪洋的反应中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阿情，我当初告诉过你，要恪守宫规，谨言慎行。你为什麽不听？”雪洋动了气。
　　莫情被问得词穷，“我只是想救你，想带你离开这里。”
　　雪洋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再次抬头时，声音多了几丝痛苦和悔恨。
　　“我程雪洋要想离开，纵使没有武功，这皇宫又岂能困得住我！”
　　“那你为什麽还要……”为什麽还要留在这里？後面的话被莫情用手捂住了。捂得死死的，眼泪流了下来。自己到底说了什麽？现在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雪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良久，才说得出话来。“我不走，是因为我要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看著你，守著你。纵使今生无缘，我还可以期待来世。”阿情，为什麽你会问出这样的话？我一直以为你是懂我的，却原来你什麽都不知道！
　　心，被撕裂了，撕碎了。痛的感觉太过清晰，鲜血吐了出来。
　　莫情还是捂著自己的嘴，想道歉，却觉得那样更伤人。
　　泪水和雪洋的鲜血混到一起，黑暗中无人看见。




《慕情雪》第四十五章 无力回天

　　忍住心里的伤，雪洋心中不断地盘算，能否在一盘死棋中找到一条生路？
　　 “阿情，我错了。”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莫情摸不著头绪。
　　“我不该让佟辰带你走，我不该擅自做主。”眨了眨眼，又一次拒绝眼中的液体流出。“我终於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这样是对莫情好的，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害了她。保护得太过严密的结果就是莫情根本没有对於险恶形势的判断力，怨不得她。果然种什麽因，就会得什麽果啊！
　　“雪洋……”莫情的手紧握上她的。“我们会在一起的。”
　　纵使黄泉，奈何桥边，她们会牵手走过。
　　只是，如何甘心？
　　莫情翻遍古今药典，又有皇宫御药房的鼎力支持才炼制出“金玲珑”的解药。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雪洋知她心中所想，奈何形势比人强。事到如今，已是无力回天。
　　
　　
　　一片静谧中，冷风吹入。
　　雪洋的心揪紧了。
　　来的自然是佟辰，他带来的却是一个让雪洋都没想到的消息。
　　皇上突然下令将崇德王爷关进宗正寺。
　　莫情握著雪洋冰冷的手，感觉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她，莫情只是默默地抱紧她。
　　
　　
　　崇德王爷被关进宗正寺一事震动了朝野上下。
　　皇上冷著一张脸，给出的说法是：崇德涉嫌主使半年前禁军谋反一事。
　　此言一出，朝臣们更是一片大哗。议论纷纷下，不信此事者居多。
　　
　　
　　昭阳宫
　　“娘娘，王爷他……怎麽会谋反？”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崇德王爷对皇上的忠心，可昭日月。
　　“恐怕是宁妃一死，人人自危，有人吐露了事情。”皇後淡笑，“天下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皇後对於崇德王爷一事不愿多谈。只是喃喃地说著四个字──红颜祸水。
　　“娘娘，莫嫔入求凰馆後，再无消息。”
　　“程雪洋与莫情，唉！连本宫都忍不住心疼。”痴到尽头，让人惋惜也让人羡慕。不是谁都能找到那样一个可以倾心以待的人的。
　　她们找到了，抓住了。
　　“她们……结局会怎样呢？”事不关己，但是离香希望她们会幸福。
　　皇後看著自己多愁善感的婢女，“她们会有结局吗？”
　　圣上天威，岂容轻侮？
　　
　　
　　宗正寺
　　皇上与王爷面对面坐著。
　　“我们兄弟俩很久没这麽坐在一起了。”皇上感慨地说。
　　崇德精神还好，闻言一笑。“那是因为皇兄是皇帝，崇德是臣子。平起平坐，有失礼数。”
　　皇上叹了口气，“崇德，你策动禁军谋反，可是为了雪洋？”
　　“还会有其他的原因吗？”崇德不抵不赖，爽快得令人生气。
　　“果真是红颜祸水啊！朕一早就该杀了她！”万种事端皆由她而起。
　　崇德看著自己的哥哥，心里不免有些酸酸的感觉。“皇兄此言似乎有失公允。当年皇兄遇刺，是谁舍命相救，为此落下多年伤病？自皇兄继位以来，是谁披肝沥胆，为皇兄扫清障碍？蛮夷入侵，是谁主动请缨，远赴边关解围？皇兄，雪洋她虽是女子，却是一身肝胆更胜须眉。她空有倾国之貌，可有媚主祸国？何以担此祸水之名？”
　　不甘啊！为她。
　　皇上被问得有些语塞，原来这些事一直有人记得。他们兄弟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子，而她却不爱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一个皇上，一个王爷，却抵不上她的阿情。
　　“我们都是得不到她的。崇德你为她犯下弥天大错，值得吗？”谋逆之罪，任是谁也担不起。
　　崇德还是一片云淡风轻，“皇兄，可有人问过雪洋值得吗？她为这个国家，这个王朝付出了多少您心里清楚。皇兄给不了的，就让我来补偿吧。”此刻崇德终於知道为何无论何时雪洋都能镇定自若，因为一早就知道了结局，当然不会再惊慌无措。
　　“崇德，你老实告诉朕，朕是不是做错了？”皇上看著自己的亲弟弟，从小就喜欢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崇德啊，已经长成有担当的男子汉了。可是……还是任性啊！
　　“我不知道。”崇德老实地回答。“如果易地而处，也许崇德也会像皇兄一样。”
　　崇德能放得开雪洋，是因为他很清楚，纵使没有莫情，还会有皇兄挡在前面，自己半点机会都没有。如果没有皇兄呢？崇德没想过。也许自己一样放不开那份执念吧。
　　皇上沈默著。压抑的气氛让崇德很不适应，就在他要打破这沈默的时候，皇上开口了。“朕会尽力为你脱罪。”
　　拍了拍他的肩膀，皇上举步离开。
　　“那雪洋呢？”
　　等了好久，才听到皇上低沈的声音。“朕无能为力。”
　　
　　
　　求凰馆
　　莫情见雪洋睡著了，轻轻地下了床。
　　这几天，皇上因为崇德王爷的事无暇顾及这里，她们也算过上几天团聚的日子。只是雪洋总不肯睡，像个孩子一样。即便偶尔睡著了，自己稍微一动她就会醒，抓住自己一脸惊恐的样子。
　　“是怕我会离开你吧？雪洋，你真的很残忍。一味的为我牺牲，你以为我会好过吗？”抚著雪洋精致的脸颊，她的目光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我一直都没有你想像中的好，八年前，我以退为进让你留在我身边。知道身世後，我瞒著你报仇。这次，我又让你为我顶罪。雪洋，我欠你的，都会还给你。原谅我的自私和任性，我没有你坚强，失去你的痛，我无法承受，所以我会选择先走。”抹了下脸上流下的泪，防止滴到雪洋的脸上。“雪洋，你放心，奈何桥边，我会等你。”
　　蓝衣翩然飞逝，留下的，何止是一生的情觞，一世的痴怨。
　　冬尽春会来，却不知还会不会有人在？




《慕情雪》第四十六章 曼珠砂华

　　通往明德殿的路，忽然变得漫长。一幕幕景象在脑海中闪过。
　　“情儿，这是你的表妹，叫雪洋。”母亲拉著她的手这样告诉她。
　　
　　“雪洋，你要走了吗？多久才回来？不要去学武功了好不好？”雪洋被师傅带走之时，她央求著。
　　
　　“学了武功回来，果然不一样了呢。不过，我的武功也不差哦，要不要比试一下？”那是两人第一次切磋。
　　
　　“雪洋，你说一辈子保护我的，你忘了吗？为什麽要进宫？太子侧妃？你为什麽不拒绝？”那次得到消息，自己一个人跑到湖边大喊。那是她有生以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你入宫之後，我会去个庵堂落发，从此青灯古佛相伴，再不沾染红尘。”她很聪明，只是被很多人忽略了。哭过之後，她决定赌一次。
　　
　　“雪洋，今晚先醉倒的人明早煮饭，如何？”
　　“你啊，有时还真像个孩子。”
　　“你还真是越来越懒，连计算日子都要问我。”
　　“笨笨的雪洋让人窝心。”
　　那些隐居山野的日日夜夜，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也许自己真的错了，在关州守著她，直到最後一刻。然後与她长眠地下不是很好吗？为什麽要回来忍受这样的折磨呢？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那样做了，一定会心有不甘，一定在想著也许回宫会得到一线生机。人生，就是面临无数的选择。选择了才知道错了，而未选的那条路，不一定就是对的。
　　不管一条路有多长，只要不停地走，总会走到尽头。
　　明德殿，就在眼前。
　　
　　
　　门口的守卫或许是早就得到命令，见莫情来了，立即进去通报，也不阻拦。
　　莫情顺利地进入明德殿。见到了高坐明堂的皇上。
　　两人对望著，心中都感慨万千。
　　他们是夫妻，是君臣，也是仇人。原本不该有交集的，却因为一个女子走成了这局死棋。
　　恩与怨，都不想再说了。
　　
　　
　　“莫情，既然你已将铁牌偷走，为何不带雪洋逃走？”四处死卫已经被告知，一旦发现程雪洋及莫情逃走，就地格杀！想看看她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若不能，就让一切都了结吧。
　　果然，又被她猜中了。
　　莫情看著皇上一副了然的表情，心中也已经明白。帝王之心，果然不是她可以推测的。
　　“原来皇上真的已经知道一切。”清秀的眉目愈发美丽。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然。
　　皇上冷冷一笑，“如果朕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这个皇帝早该换人了。”死卫铁牌何等重要，怎麽能轻易任人拿走？
　　“是啊，皇上能够洞悉天机，雪洋可以算无遗策。在这场较量中，只有莫情什麽都窥不透，什麽都看不懂。既违了皇上的意，又负了雪洋的情。皇上，莫情才是真正的前朝公主，雪洋只是为我顶罪而已。一切皆因莫情而起，所以纵有千般差错，莫情愿意一力承担。恳请皇上，放过雪洋吧。”凄楚的声音，诉说著不争的事实。
　　莫情聪明，却始终不敌这两人的心思计策。夹在这两人之间，本来就是一种悲哀。一个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她，另一个却在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她。真真假假，让她如何分辨？雪洋疼惜她不肯说出实情，皇上利用她也不肯说真话，机会或是陷阱，无从判断。她只能看著那两个人斗法，自己连做旁观者的权利都没有。
　　
　　
　　天大的秘密被说出来，连皇上也为之震惊。沈默了一会儿，皇上点了点头，“如果是你，雪洋顶罪一说到是合情合理。不过证据呢？”
　　莫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将书信呈给皇上。
　　信是前朝皇帝辛离亲笔所写，记述了幼女的生辰八字，父母姓名，身世，当时的情形等等。字迹刚毅，可见书写之人的性情。
　　“这信你是怎麽得到的？”皇上自然认得出这封信的真伪。宫中档案司至今仍存著很多辛离的书信诏书等资料。
　　“皇上派雪洋追杀齐阳赵联事後，有人暗中给了我这封信。”从那时起，她矢志报仇，没想到一番辗转，却什麽都没做，
　　“莫情，前朝余孽，其罪当诛！不管是你还是雪洋，朕都不会手下留情的。”所谓皇帝，就是不能意气用事，受儿女私情牵拌。
　　“莫情知道。”正因如此，她才执意说出实情。
　　“好，莫情，你毕竟是朕的妃子，死後朕会将你葬於……”
　　“ 不！”莫情打断皇上的话，“求皇上将莫情的名字从皇室玉牒中剔除。莫情不再是後宫妃嫔，死後也不入皇家陵寝。”她要到奈何桥等著雪洋的，不能再走错路了。
　　皇上点点头，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到後面取出一个托盘。精致的酒壶酒杯，皇室用的果然不是凡品。
　　“‘曼珠砂华’，是皇宫密制的毒酒。朕知道你医术高超，连‘金玲珑’都能解，不过这种毒酒毒性剧烈，纵然你有解药，怕是也没时间吃下去。”
　　莫情笑了，花开及至，美丽耀眼。“皇上连这一环都想好了，看来今天莫情在劫难逃。”捧起酒杯，看著红褐色的酒在杯中打转，她再次抬起头，诉说平生最後一个愿望。“皇上，莫情一人的罪孽，一人偿还，求您放了雪洋吧。”
　　英挺的眉纠结到一处，为这两个女子。心中并非不痛，有惋惜，有愧疚，到最後，仍敌不过那十年痴情造成的执念。“朕答应你，明日即放雪洋出宫。”
　　“谢主隆恩！”泪水滴进酒里，饮进心里。
　　雪洋，你本是天上的神凰，却为了我滞留凡尘。这一次，我放你！翔九天！
　　
　　
　　“雪洋，你都知道了？”男子躺在床上，青绿色的衣衫遮不住虚弱的身体。脸色白得吓人。
　　“知道了。”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床前，想上前拉住男子的手，最终没有动。
　　“怪我吗？”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女孩摇头。“雪洋只记得师傅的好。”
　　男子笑了，“若日後有人要你用江山社稷换心爱之人的性命，你当如何选择？”不变的问题，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问出。
　　女孩看了男子一眼，鲜豔的红唇吐出一句话，“个人得失不得危及社稷苍生，一命不得以千万条命易之。”
　　男子欣慰地点点头，眼光愈发暗淡，显然已经是油尽灯枯。“雪洋，有句话为师一直想对你说……”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孩凑近，隐约听到三个字──对不起。




《慕情雪》第四十七章 ！翔九天

　　雪洋睁开眼，喃喃低语著，“师傅，雪洋所做的选择可有错？一命不得以千万条命易之。为了您的话，我牺牲了阿情，您会怪我吗？”
　　醒来看不到莫情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没有愤怒，没有叫佟辰去找人，什麽都没有做。她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看到了师傅。
　　无为公子华悯，传说中的世外隐士。相传得华悯相助者，天下归心。
　　这样一个神仙般的男子，却倾心於前朝的亡国之君辛离。纵然被人称为“妖孽”，受尽冷眼，华悯仍是不悔。但是，辛离毕竟是皇帝，有著无边权利的同时，也有著太多的禁忌。两人最终无法长厢厮守，华悯黯然离开，从此隐居深山，再不见世人。
　　辛离眼见心爱之人受苦，却无能为力。戾气渐长，终有一天，他发誓要这个国家为他的爱情陪葬！孟罡谋反，自立为帝，辛离战死沙场，以报华悯深情。
　　莫情是华悯的姐姐与辛离的孩子。当辛氏王朝被取代，辛氏一族被灭门之时，她被送往程家。由於她生於乱世，并未记入皇室名册，所以逃过灭门之祸。
　　
　　
　　华悯入山五载，再回人间时已是人事全非。凭他的能力很快就探访到莫情的下落，原想将莫情带走，却觉得自己情孽缠身，总有一天会抛下这孩子，到那时该如何？
　　正在踌躇之际他发现了雪洋。雪洋天资极高，练武奇才，纵使华悯心如死灰，也不禁觉得眼前一亮。更重要的是，那时的雪洋就对莫情极为关心，这让华悯最终决定带走雪洋培养。数年之後，让她陪在莫情身边。
　　七载光阴荏苒，华悯尽其所学相授。雪洋聪慧，举一反三。
　　随著武功渐长，雪洋性格中清冷阴狠的那一面逐渐显现出来。华悯看著自己的爱徒，眼神总是有些担忧。雪洋的性格很像辛离，是一柄双刃剑。
　　从那时起，他开始教导雪洋凡事以苍生社稷为念，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雪洋变得如他一般忧心天下。隐忍，睿智，绝豔天纵。
　　雪洋确实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好徒弟，几乎可以说是第二个华悯，因为像，所以她也只能走上同华悯一样的路。
　　惊才绝豔，一生情觞。
　　对於雪洋，华悯是满怀愧疚的。他为了私心教导雪洋，这私心里有莫情，有辛离，也有天下苍生。但是，雪洋何其无辜？被利用来做了一块守护天下和莫情的辟邪玉。一旦天下和莫情不再需要她的守护，程雪洋，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雪洋，不过是一个牺牲品。
　　
　　
　　黑影闪过，佟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佟辰，以後死卫就交给你了。”雪洋目光平静得可怕。眉梢轻动，带出一抹英气。
　　“主人……”佟辰不知该如何做答。跟了她八年，他深知此刻她已经万念俱灰，再无存活之念。心，被挖得生疼。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心上活生生地挖走了一块，连著血肉。
　　“皇上是明主，保他不会错的。”看了一眼自己最忠实的下属，雪洋还是觉得鼻子有些酸。低下头，“走吧，以後不要来了。也没有必要……再来了。”
　　佟辰没动，咬紧了牙不让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如果说雪洋在守护莫情和天下，那他就在守护雪洋。她是自己的首领，上司，朋友，但是不管她表现得多麽强悍，在自己眼中，她始终是一个女子。柔情似水的女子，尽管这柔情不是给自己的。
　　雪洋不敢抬头，怕让佟辰看见自己的脆弱。“走吧。还是说我的话你已经不听了？”
　　佟辰身体一震，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死卫的礼数。“属下遵命。”四个字，道尽一生情苦。离去的脚步缓慢而坚定。
　　
　　
　　雪洋将头靠在床边，回想起好多好多的事。阿情走之前，是不是也会忆起这些？
　　睡梦中曾记得有人在耳边说过，会在奈何桥边等她，是阿情吗？
　　同心结不知何时又被她握在手中。当初约定“生死同心，不离不弃”的啊！自己不会忘的。
　　笑，若清风拂过水面。
　　回首一生短暂，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麽？
　　程雪洋天纵绝豔，文可治国，武能安邦。到头来，却只能被囚高阁。
　　一生为国为民，外抗蛮夷，关山万里奔袭；内清权臣，杀孽一人独担。换回的却是如此收场。
　　“怪我吗？”
　　雪洋再次摇头。师傅啊，雪洋终於知道您当初的痛苦与无奈了。
　　才子美姿容，佳人饱诗书，必遭天妒。
　　
　　
　　皇上不想来见雪洋，因为知道她一定在等自己，所以更不想见。
　　但是有些事，不做是不行的。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让雪洋笑得更甜。一生筹谋计算，终於可以休息了。
　　解脱，原来是如此容易。
　　
　　
　　“雪洋，朕……答应了莫情，放你出宫。”皇上的语调低沈，对於将要发生的事，不想看到，但是，无力阻止。
　　雪洋躺在床上没动，就让自己任性这一回吧。对面的不再是皇帝，而是自己初见他时的圣德。没有身份和地位的阻隔，也许他们会成为知己也说不定。
　　“皇上手握先帝遗诏，怎麽可能会放雪洋出宫？”一声淡笑，笑莫情的痴，笑自己的智。什麽都看得太清，连糊涂的权利都失去了。
　　“朕……有愧於你。”
　　雪洋摇头，“都已经不重要了。圣德，你我走到今天，错在雪洋。但是……回首历数错恨情痴，雪洋仍是不悔当初。”
　　圣德，说明她已经不再当他是皇帝，而是一个朋友。正因是朋友，话一出口才更加伤人。
　　皇上眼中的痛苦不下於雪洋，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却是咫尺天涯。
　　痛苦，是自己加在她身上的。可是，折磨她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呢？
　　爱上她，原本就是错的。却是怎麽都放不了手，明知死局，却还是逼著自己，逼著她一步步地走下去……
　　死棋，如何解？
　　死！




《慕情雪》两个结局

　　结局之一
　　
　　莹白的寒光闪过，没有武功的她出手时依然稳定，直刺心窝的匕首不会差一分一毫。是师傅将自己教得太好了吧。
　　雪洋想笑，却从嘴里涌出了鲜血。
　　白衣逐渐被血染红，异样的刺目，异样的动人。
　　心，并不痛，因为已经被伤到了尽头。
　　
　　
　　皇上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这是雪洋选择的，他没办法阻止。
　　周围的一切变得黑白，唯一的色彩就是雪洋身上刺目的红。
　　灼伤了眼睛，灼痛了心。
　　
　　
　　“皇上……”雪洋突然开口，气息已经微弱。
　　“崇德王爷……谋反一事……是为……雪洋……所累，恳请……皇上法外……开恩……”
　　皇上没想到她最後一个愿望不是为莫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崇德。能够不答应吗？
　　“朕答应你。”说出话来才发现，他的声音干涩地厉害。
　　心愿已了，雪洋再无牵挂。抬眼看著屋顶，开到荼靡花事了，今生的花已经开尽了。
　　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挂著一丝笑。
　　奈何桥边，阿情会等我。
　　
　　
　　“到最後你都在算计，雪洋，你不想欠崇德的情，其实最想救崇德的人是你。一直不说直到临终一刻，你知道朕不会拒绝你的最後一个心愿，你将它留给了崇德。”皇上对著雪洋大喊。不承认心底的那个空洞是因为她，可是有液体从眼中流出。不能哭的，他是皇帝。
　　“圣德，无论何时，要记得你自己的身份。”
　　朕记得，朕情愿逼死你也没有违背先帝遗诏，因为朕记得朕是皇帝！
　　这是你要的吗？你要海晏河清，朕就给你一个太平盛事。
　　可是，盛事已昌，伊人不在。
　　朕又得到了什麽？
　　
　　
　　两日之後，依旧是明德殿上。
　　“崇德，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天子龙颜憔悴。
　　崇德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皇兄，崇德心意已决。请皇兄成全。”
　　皇上无奈，失去了雪洋，如今还要失去崇德，事情怎麽会演变成今天的样子？
　　“朕准奏。”
　　“谢皇兄。”崇德跪拜行礼。转身离去。
　　
　　
　　当日下午，崇德王爷带著雪洋和莫情的遗体远离京城。
　　崇德自愿削去爵位，贬为庶民。请皇兄准许我带走雪洋和莫情，崇德此生再不入京城！
　　女子祸国，也许吧。那是因为喜欢她的男人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有。
　　雪洋，你为崇德所做的，崇德铭记。
　　你是天上的神凰，我会带你重返故里，！翔九天。
　　
　　
　　三年後，关州的一座山里长出了两棵树。两棵树并排生长，枝蔓纠缠，非人力可分。
　　当地人称其为“同心树”。青年男女多去祈愿爱情美满。年深日久，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结，亦称“同心结”。
　　经常有人看到，有个男子站在树下仰望，目光深邃地注视著这两棵树，仿佛树中有什麽秘密。
　　
　　
　　
　　
　　
　　
　　结局之二
　　
　　莹白的寒光闪过，没有武功的她出手时依然稳定，直刺心窝的匕首不会差一分一毫。
　　金芒微现，直射雪洋的手腕。“！啷”，匕首落地。雪洋呆了，不是因为匕首被击落，而是击落匕首的金针。那是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模糊了，雾蒙蒙的一片。
　　雪洋抬起头，看著门口。
　　门口那蓝色的身影，是自己一生的挚爱。
　　
　　
　　“雪洋……”莫情站在门口，想笑却落下泪来。
　　她的雪洋啊，果然是不会抛下自己的。
　　雪洋先反应过来，砖头看著一脸复杂表情的皇上。“谢皇上。”谢皇上肯放了我们。
　　“十年执念啊！”皇上仰天长叹。
　　在明德殿上，莫情喝下“曼珠砂华”的那一瞬，皇上割断了十年的执念。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朕说过，答应了莫情，明日放你出宫。”
　　“皇上放心让雪洋远走江湖？”眉梢一挑，雪洋淡淡一笑，刹那芳华耀目。
　　皇上也笑了。“雪洋可会反朕？”
　　“皇上是明主，如今海晏河清，雪洋为何要反？”
　　任由莫情过来将自己扶起，她无力地靠在莫情的身上。绝处逢生并不能代替身体的嬴弱。
　　“若日後皇上擅动刀兵，涂炭生灵，即使雪洋不反，这天下还能容得下皇上吗？”
　　皇上点头，能说出这番话的才是雪洋。
　　“朕会守住这太平盛世。若有一天，朝廷需要……”
　　後面的话不必说，雪洋自然明白。她是华悯的徒弟，於这江山，何其重要？
　　“雪洋武功虽废，但为国效命，在所不辞。”
　　雪洋在一日，便无法置苍生於不顾，这是华悯赋予她一生的责任。
　　“朕……会想你。”离去前，皇上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终究是得不到的。”
　　“既然得不到，为何不放了她？”
　　“崇德，朕是不是做错了？”
　　与其僵在这死局当中，不如弃子认负。
　　雪洋，这场赌局，朕承认失败。
　　
　　
　　翌日，一白一蓝两道身影走出宫门。回首望著巍峨的红墙黄瓦，两人心中都感慨万千。八年死卫生涯，终於可以离开了。
　　“我们还是回关州吗？”莫情转头问。
　　雪洋一笑，灿若春花。“江山万里，我们去游历一番如何？”
　　“好。天涯海角，我们再不分开。”
　　两道人影离去，留下一串的明媚笑颜。
　　
　　
　　三月後，明德殿。
　　“皇上……”佟辰欲言又止。
　　“还没有找到崇德吗？”皇上埋首於奏折当中，并未抬头。
　　“找到了，但是崇德王爷不肯回来。”佟辰的脸上依旧是八风不动。
　　皇上叹了口气，“崇德遇到了雪洋吧？唉！能让死卫无能为力的只有她了。”
　　这一次，佟辰选择了闭嘴。
　　想到那一抹倩影，皇上承认，自己是羡慕崇德的。
　　
　　
　　站在山顶上，抬眼望著江山无限。
　　“朕会为你守住这万里河山。”
　　风起，情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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