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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娃
作者：残月夜
第一节 初闻鬼事
　　火车穿梭在二十年前的旷野，二十年前的皖南初秋像只青黄的苹果，虽然仍是绿意盎然，但已透出一点萧瑟的迹象。
　　卢杭看着窗外，暮色里的远山只剩下淡淡的一条线，像谁用铅笔在一张灰白色的宣纸上不经意地画了一下。车窗开了半截，一股青草和粪便的气味从山野里飘过来，卢杭吸了一口气，丝丝凉意直入肺腑。
　　卢杭裹了裹上衣，站起来关窗，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帮他提住窗角“喀嚓”一声，车窗关严实了。车箱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只有车轮碾铁轨时发出的“喀隆隆”的声响。
　　“同志，到哪儿下？”中年男人合上手中的书，看样子是想跟他聊聊，打发一下难熬的时间。
　　卢杭说：“去西溪。”
　　“西溪。” 中年男人眼里立即闪出一丝兴奋的光，他把头朝这边靠了靠，诡秘地问：“是去荣家大院吧？”
　　卢杭点点头，他真有点莫明其妙，怎么一提荣家大院，人人都是这副怪异莫测的神情。荣家大院是皖南徽州民居的代表之作，是他们古建筑研究所重点研究的课题之一。那天，他去所长办公室，所长正漫无目的地追赶一只苍蝇，听他说要去荣家大院考察，所长怔了一下，沉吟了半晌才说：“所里图片资料很丰富，还是别去吧！”
　　一个研究者，不深入实地，光用图片来研究问题，对卢杭来说，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他继续跟所长辩解，磨了几天，所长就是不同意。一天傍晚，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所长说：“不是所里为难你，你刚来，还不了解情况，以往所里经常有人去那里，前些年老张去了，但没有回来，小王去找，也没回来……”所长靠在长背椅上，吐了口烟，烟花慢腾腾地向上升腾。他垂下头，从镜框上方阴森森地瞟了卢杭一眼，说：“那是个凶宅！”
　　“那是个凶宅！”中年男人靠到卢杭的耳边，神乎乎地说：“外地人到西溪十有八九是为了看荣家大院，我在西溪住了四五年，也不敢踏进那扇门。听说夜里常有鬼嚎声，附近人家吓得都搬走了，只剩个瘸脚老头在那里看门。”
　　卢杭笑了笑，他是国家建筑研究院古建筑研究所年轻的研究员，主要研究古代民居，对于古民居的一些鬼怪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多是一笑了之，中年男人说这些话，他并不觉得奇怪，可为什么搞了大半辈子建筑的老所长也会这么说？而且，所里相继有两个人在那里神秘失踪……那些飞檐碧瓦、画阁游廊里到底隐匿着什么？他百思不解。这次，他瞒着所长，瞒过所里的人，请了长假，一个人悄悄地来西溪，除了研究之外，也是想解开心中的这个结。
　　中年男人看卢杭一副沉思的样子，感到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有点得意，接着说：“荣家在西溪可是第一大户，官当到什么份上？说出不怕吓着您，明朝荣家人当到户部尚书，九卿大员，到了清朝，荣家人跟李鸿章平定太平军，后来当到两广总督，就是到了民国，荣家人在国民政府也是响当当的，但终归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荣豪光手里，就只剩下几百亩良田和这栋大宅子了。这荣豪光，当了几年西溪县长，是有名的恶霸，贪财好色，大小老婆十几个，只要他看上，想尽法子弄到手，西溪一解放，荣豪光吓得连夜开溜，听说去了台湾，谁知道呢。”
　　中年男人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这荣家大院经营了几百年，听说是明朝万历年间修建的。我在西溪做生意，听那里人说，光地窖就能容几百号人，里面藏着金银财宝一个火车皮都拉不完。早些年老有盗匪进去，但没听说有出来的。后来有两个红卫兵来‘破四旧’，一个从正院进堂屋，一个从后院进里屋，从正院进的那个疯颠颠地跑出来，边跑边喊，有鬼，有鬼呀；从后院那个出来倒很镇定，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煞白，大家朝他身后一看，肠子已拖了一地……”
　　卢杭吸了一口凉气，问：“你说这院子，荣家人住了几百年都没有鬼，怎么他们一走就有鬼呢？”
　　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说：“这就叫‘家鬼护院’，这一带的人，相信这个，家里死了人，就扯几丝死人的头发，系住魂灵，供到家里的灵位上，保佑平安。荣家数十代，供灵位的房子就有三大间，加上仆从丫鬟，死鬼冤魂成百上千，他家人一走，便全出来了，你们外地人去那个地方，只能在外面看看，可千万莫进去呀！”
　　中年男人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放下杯子，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用厚实的大手抹了一下，说话的声调突然变得柔和。“西溪有三绝，杏仁、玛瑙和金莲，金莲就是小脚女人，这第三绝说的就是荣家，荣家的女人清一色的三寸，走起路来打着飘儿，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听说荣豪光的十三姨太，那双小脚呀，小巧精致，真是美得不得了，荣豪光天天晚上搂着它睡。十三姨太，原先是个丫头，因为长得水灵，十几岁就被荣豪光给霸占了，给她缠上脚布，里三层外三层，整整花了十年功夫才缠出那双金莲……”
　　卢杭叉起双手，默默地听中年男人的话，他凝望窗外，外面黑黝黝的一片，远处飘来几盏路灯，恍恍惚惚，像几只迷途的飞蛾。卢杭的心被这森森的大宅院压住，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他做了一个深呼想疏通一下，这时火车喇叭响了。“西溪车站到了，请旅客们带好行要准备下车……”
                  第二节 红粉向导
　　八十年代的西溪火车站还是个小站，只有几间房子，出站口有扇小门，粗黑的铁栅栏上站着一个穿得皱巴巴制服的人 ，像放羊一样吆喝着乘客。卢杭随着人群出了站口，抬眼看见有人举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卢杭”两个字，卢杭心里笑笑：真是巧，同名同姓，这次他来西溪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会是来接他的。他继续往前走，顺带睥了一眼举纸的人，是个女孩，扎着马尾辫子，穿件粉红色开司米衫，脖子上围着清白色的红碎花纱巾，一双大眼在人群里来回翻转，一副焦急的神情。卢杭想了想还是折回去。
　　卢杭到那个女孩身边，她正踮着脚往车站里看，他轻碰了她一下，问：“哎，同志，你接的卢杭是哪个单位的？”
　　女孩一惊，用手拍拍心口，说“吓我一跳，怎么神神鬼鬼的，你是卢杭吗？北京建筑研究院的？”
　　卢杭也一惊，他习惯地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问：“是谁让你来接的，你是怎么知道我来西溪，而且是今天？”
　　女孩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我的妈哟，总算接到你了，我是县文化局的，叫荣娟，你就叫小荣吧！”
　　“你姓荣？”卢杭瞪大眼睛，像看见一个幽灵。
　　女孩叹了口气，说：“哎呀，你们这些人，读书都读傻了，姓荣的就是荣家大院的人吗？西溪姓荣可有几万户哩。”荣娟说完就来帮他提行李，一边催促说：“走吧，现在十二点钟还不到，回去睡一会吧。”
　　“上哪儿？”
　　“县里招待所呀。”
　　“是谁……”
　　“你问那么多干嘛，怕我吃了你，再问我就不理你了。”荣娟鼓起嘴巴，卢杭就不好再问了，满头脑子疑团，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荣娟走。
　　两人从小巷里穿过，青石板被踩得“咕咚咕咚”地响，一盏昏暗的路灯把荣娟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像只瑟瑟抖动的怪物。出了巷口县招待所就到了，招待所的楼梯铺了腥红色的地毯，但已是破烂不堪了。上了三楼，进了屋，里面的陈设也极简单，两张床，一只办公桌。卢杭坐到床上喘吮气，荣娟给他倒了杯水，卢杭接过水，打量了一下荣娟，她是个周身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姑娘，胖乎乎的小脸红扑扑的，虽然见面不到一个小时，卢杭觉得跟她已相识了很长时间。
　　荣娟走到他面前，背着手走了几步，转过头说：“卢研究员，我代表我们局长向你宣布几项纪律。”
　　“纪律？”卢杭吃惊地看着她。
　　“是的，纪律！你听好了，第一，你的考察全程由我负责，想去什么地方必须事先跟我讲明；第二，绝对不准私自进入荣家大院，如果想去，必须白天，而且由我陪同；第三，不准在荣家大院留宿。这三条能做到吧。”荣娟翘着小嘴，一字一顿地说，像小学老师教训她的学生。
　　卢杭抓抓头，说：“你们文化局怎么搞得像公安局？就是公安局也管不了这么多嘛，你干脆把我铐在招待所算了。”卢杭把手伸出来，一脸无奈的样子。
　　荣娟“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以为我们愿意管吗？你们在北京闲了没事就去逛逛大街、上上公园，再说了，咱中国名山大川多得很，可你们偏是不去，非要到咱这个穷乡僻壤来。荣家大院有什么好玩的，玩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上头要求一定保证研究人员的人身安全，你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们还在乎手里的饭碗呢。”
　　卢杭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干咳了几声，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是谁告诉你我来这儿？”
　　荣娟打了个呵欠，说：“你们所长给我们书记打电话，书记要求文化局做好接待工作，来这里，你算是钦差，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去交待？得了，我也困了，你睡吧，我要回去了。”荣娟打着呵欠往外走。
　　卢杭仰躺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越看越像一座藏在云雾里的大宅院，云蒸雾照，又像一个人苍白的脸庞，痛苦挣扎，扭曲变形。合上眼，卢杭的脑海里浮现他跟所长请假时，所长对他怪异的笑，笑得很颓丧。一只苍蝇正在案头嗡嗡作响，所长挥了挥，苍蝇没有动，所长在他的请假条上画了名子。在他转身往外走时，所长在后面说了句：“荣家大院的迷终是会解开的！”
　　所长对他的西溪之行早了如指掌了。
                  第三节 庭院森森
　　早晨，卢杭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他拉开窗帘，外面的雨从屋檐落下，打到下面的芭蕉叶上，发出“嘀嘀哒哒”的声响。他定睛看了看窗外，这才发现县招待所也是一群老式建筑，细瓦飞檐，游廓画壁，浸在一片迷迷朦朦的水雾里，别有一番意境。卢杭正地欣赏美景，荣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把他吓得一哆嗦。
　　“荣家大院也就这个样子。”荣娟抱着胳膊肘，对着窗子说：“这是荣豪光做县长时建造的县政府，解放后改建成招待所，你就在这里研究吧，何必跑那么远去荣家大院呢？”
　　卢杭笑了笑摇摇头，说：“打个比方，有人给你介绍对象，跟你说，那个人长得很像邻居小二，你是不是看看邻居小二就行了。”
　　“你这人，真犟！”荣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咱们出发吧！”
　　“上哪儿？”
　　“当然是荣家大院了。”
　　“可这雨……”
　　“我可请示你了，如果你不愿去，我就单独去了。”卢杭挑逗地朝她看了一眼。
　　雨似乎小了一点，天也变得亮堂了，白色的雨雾渐渐消退。卢杭若有所思地说：“这雨也向着我哩，细雨中观景，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呀。”
　　荣娟咬咬嘴唇，恶狠狠地说：“你这个人，怎么像个三岁小孩子，样样事都好奇。行了，行了，走吧！”
　　荣家大院离县城有三十几里地，车站有公共汽车去。据县志记载，荣氏第五代荣之程当过明朝户部尚书，后来遭了弹劾闲居在家，他从江西请来风水先生，找了这个环山绕水的三阳之地，建成了当时的荣府，寓“依山而卧，借水西行，得神助，大吉大发。”，后来果然官复原职，还入了阁，成了皇上的近臣。其实所谓的山只是个土石丘，山上杂草丛生；水是一条小溪，绕山而过，宛如一条碧玉带子，四周百亩良田簇拥着大院，形成了一个典型的闭合的封建桃源。
　　下了车，抬眼就能看见一座大牌楼，上悬四个大字“西溪荣氏”，旁边有四位文武将相，个个神采奕奕，都是用大理石雕琢而成，虽经几百年时光打磨，依然栩栩如生。卢杭叹息道：“难怪人家说中国石雕数西溪，名不虚传呀！”
　　荣家大院的周围果然是冷冷清清，只有几户人家稀疏地散落两边，有一家小饭店，砖墙的水泥板上，用毛笔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荣府大酒店”，东边也有几家小商铺，有几只土狗蹲在地上，也不叫，眼睛碧绿绿地瞪着行人。
　　荣家大院依山傍水，真是气度不凡，八字门楼颇为壮观，高大的门框都是整块大理石筑成，大理石上雕着图案，东侧是“八仙过海”，西边是“二十四孝”，构图巧妙，雕琢精细，石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卢杭不禁又叹了声：“真是徽州民居的代表之作！”
　　卢杭一面赞叹一面往里走，细蒙蒙的小雨从颈部直钻下去，好像从毛孔进到身体里，五脏六腑都是凉飕飕的，卢杭缩了缩身子，荣娟撑着一把黑油布伞跟在后面。快到正门时，卢杭突然听到一阵“喔……喔……”的几声怪叫，他心一惊，止住脚步，见大门一侧的厢房里出来一个干柴一样瘦弱的老人，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这边走来，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正朝他们这边吆喝。
　　老人看到荣娟，怔了一下，然后朝她笑笑，荣娟对他说：“这是建设研究院的卢杭同志，到西溪考察研究，我陪他来院子看看。”老人呲着残缺不全的牙齿笑笑，朝卢杭弯了一下腰，像是打揖，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荣娟叹了口气，说：“这是看院的丁四，做了大半辈子荣家家奴，荣家人走了，他孤零零的，局里就让他看院子，年岁也大了，局里想找个年轻一点的换，可这个鬼地方，谁愿意来呢。”
　　看院人丁四往屋里走，步伐很稳健，卢杭细细看了一眼，突然震惊地发现丁四拄着的棍子竟是个铁家伙，看起来有两个拇指那么粗，棍子落在石板上发出“铿铿”的声响。丁四似乎也感到卢杭灼热的目光，就扭头瞅了他一眼，目光一对视，卢杭感到他凹陷的黑洞洞的眼窝里屏射出一道光，阴森森的，好像充满了憎恶，又像是仇恨，卢杭打了个激灵，目送着他一瘸一拐地进屋去。
　　进了大门，是高大的厅堂，中央悬一幅绸质条幅“寿星摘桃”，两侧的隔扇和栏窗雕刻许多花鸟图案，还雕有一副对联：忠厚传家，诗书继世，中梁柱上嵌着“迎祥”二字，左右两边都有一条又宽又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一个天井，向里通到里屋，整个建筑浑然一体。堂屋的几只太师椅仍油光铮亮，排列整齐。荣娟坐到一只椅子上，见卢杭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像得着什么宝贝似的，想拿他开开心。
　　“卢大研究员”荣娟手指着甬道两侧的细木栏杆，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卢杭看了一眼，说：“木栏杆呗！”
　　荣娟大声地笑起来，说：“瞧你，还是什么研究员，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叫‘美人扶’，荣家女人都是小脚，出来扶着栏杆，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美得不得了，荣家人就把这叫做‘美人扶’，不知道吧。”荣娟得意地晃着小脑袋。
　　卢杭顺着“美人扶”向里走，出了天井，里面黑洞洞地直通内屋。有几丝风吹进来，散发霉味的窗帘被风吹得像个临盆的孕妇，趴在残破的窗棂上一起一伏。卢杭对荣豪光荒淫糜烂的生活早有耳闻，他的近乎疯狂的变态性虐让荣家大院成了淫魔之窟，他的那些可怜的女人们，有许多被活活折磨致死，这个富丽堂皇的大院，成了她们人间地狱。
　　卢杭顺着甬道往里走，暗红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像走在戏台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里面黑幽幽的一片，边上有扇房门虚掩着，卢杭轻推了一下，一股霉湿的气味直钻鼻孔，借着微弱的光线，卢杭看清是一个放工具杂物有小间，有一块板子散放在地上，板子有一尺多长，半掌宽，他随手拿起来翻看，板子顶端穿着几根铁钉，下端是个把手，围着铁钉周围，有些暗红色东西，卢杭用手指摩了摩，觉得不像是油漆，突然，一个可怖的念头闪在他的脑海里，“这是血迹！”
　　“哎，行了，不要往里走了。”一个尖尖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吓得卢杭的手一哆嗦，板子“叭”一声落到地上。他回头一看，荣娟正笑呤呤地看着他，说：“卢研究员，今天研究到此为止吧，该回了。”卢杭定了定神，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怎么说，就闭住嘴。
　　卢杭朝门外一看，雨像瓢泼的一样，水汽迷漫，一点没有要停的样子。他看了一眼荣娟，荣娟的眉头已皱成一个疙瘩，他说：“先去吃饭吧，我请客，到荣家大酒店。”荣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都怪你，这样的雨天还要来，下午还不知有没有回城的车呢？”
　　荣娟撑起黑油布伞，卢杭抬脚往外走时，感到有个黑影从天井上闪了一下，他回头一瞧，看院人丁四柱着铁拐，佝偻着身子，像只黑色甲虫，慢慢地蠕到杂物间，拿起掉到地上的带着铁钉的木板，看了看，用嘴吹了一下上面的尘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
　　荣娟拉了一下卢杭的衣襟，说：“走呀，发什么傻。”卢杭跟着她冲进雨里。丁四朝着两人的背影看了看，嘿嘿地干笑几声。
                  第四节 杀人的木板
  　白炽灯泡顶多二十瓦，上面穿了块硬纸板当灯罩，昏黄的灯光使小屋变得恍恍惚惚。看院人丁四抚摸着手中的那片木板，上面的铁钉阴森森地站立着，像几片衰老的牙齿，虽锈迹斑斑，但仍然杀气腾腾，丁四举着板子，往事历历在目，像一场永远都不清场的电影，反反复复地映在他的脑海里。他鼻子一酸，眼泪从干涩的眼睛里倾泻而下……
　　三十年前的荣家大院，一场清冷彻骨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一切都是湿漉漉，抓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水来，天灰濛濛的，像一张晾在外面的湿漉漉的白色床单。
　　荣豪光半躺在青竹睡椅上，端着紫砂茶壶，他轻轻嘬了一口，又放到茶几上，旁边站着的丁四忙把手中的水烟递过去，荣豪光“咕咚咕咚”吸了几口，咳了一声，对站在他前面的护院家丁刘愣子说：“你讲吧！”
　　“老爷”刘愣子哈着腰，说：“昨晚上，我们几个兄弟守院，看见院里窜来个黑影，兄弟几个就悄悄地跟上。开始以为是外面的贼，可黑影东窜西窜，窜到后院内屋，对院子熟悉得很，像是院内的人。”
　　刘愣子往荣豪光跟前凑了凑，小声说：“后来黑影到了十三姨太的房门，轻轻敲了几下，听到里面有人问，谁呀，黑影说，是我，小菊快开门。于是门就开了，十三姨太一开门就抱住那个黑影说，真想死小菊了。俩人就搂着进了屋。当时兄弟们想冲进去，我说不忙，捉贼捉脏，捉奸拿双，等他们差不多了再冲进去。可没料到十三姨太的房门关得像铁桶一样，兄弟们撞了好一会才撞开，进去一看，见十三姨太躺在床上，后窗子打开了，黑影早溜走了。兄弟们就掀开十三姨太的被子，嘿，好家伙，十三姨太赤着身子，一根布丝都没有……”
　　“叭”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刘愣子的嘴巴上，刘愣子捂着嘴巴向后退了退。荣豪光喘着粗气，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他把水烟狠狠摔到地上，用剧烈抖动的手指着刘愣子，骂道：“他妈的，真是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还不如养一条狗。去，去把那个婊子给我带过来。”
　　刘愣子捂着火辣辣的嘴巴，一溜烟地跑了。
　　从早上开始，丁四只觉得自己两条腿一直不停地抖，现在，他的浑身哆嗦得不行，他使劲掐自己大腿，想使自己镇定一些。愤怒的荣豪光此时并没有注意丁四，他也万万不会料到，那个跟十三姨太幽会的黑影会是跟了自己十多年的丁四。
　　他朝惊魂未定的丁四说：“你去，把板子给我拿来！”
　　“老爷”丁四哆哆嗦嗦地说：“十三姨太不懂事，你就饶她一回吧。”荣豪光瞪了他一眼，说：“饶她？老子这辈子都是让别人戴绿帽子，没想到她给老子戴一顶，什么事都饶得了，独独这个事。他妈的，还傻站着干什么，去拿呀——”
　　丁四从工具间里拿来那只钉了铁钉的木板，他知道荣豪光的这只板子，用背面的木板打人倒没什么，如果用正面的铁钉打，一下就让人皮开肉绽，非死即残。他亲眼见过荣豪光用这只板子打那些“共匪”，一板子下去，扎到颈部，再向后撕一下，血管破裂，顿时，鲜血喷射而出，人不一会就没了气。丁四越想越害怕，他颤微微地把板子递给荣豪光，荣豪光接过板子，在手中把试了一下。这时，刘愣子已将十三姨太带了过来。
　　雨越下越大了，风从宅院的天井上窜过来，吹起十三姨太小菊披在肩上的白色丝巾。她穿一件大红洋布镶着金边儿的连裙，脚尖微露裙外，脑后乌黑油亮的发髻上，绾了根珍珠发钗。脸蛋儿红扑扑的，没有一点恐惧和惊慌，两只手交错在一起，歪过头不看荣豪光，宛如一只踩在木杆上高傲的金丝雀儿。
　　“呵呵”荣豪光发了两声冷笑，用手摸了摸板子上的锋利的铁钉，走到她身边问：“听说你昨晚上很快活，跟谁呀？能告诉老爷吗？”
　　十三姨太小菊转过脸，泪花儿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早春的初露，晶莹剔透。她瞪了一眼荣豪光，怒火在心中燃烧着，让她化灰成粉。她微抬着头说：“老爷，小菊五岁被卖到荣家，六岁裹脚，十岁就被老爷你霸占，受尽了折磨，过了十八年鬼一样的日子。两年前，小菊看上他，他也欢喜小菊，这两年小菊才算没白活，今儿事情都露了，是杀是剐随老爷的便，小菊也就剩下这条贱命了。”
　　“老爷那里舍得喽。”荣豪光用食指头挑着小菊的下巴，说：“你那双金莲化了我十年功夫，全西溪人都知道我荣豪光家有一宝，就是你这三寸金莲。你只要把他说出来，你还是十三姨太，我还是你老爷，如若不然，你晓得生不如死的滋味吗？”
　　丁四站在茶几后面，已站立不住了，他抓住茶几的一只腿，脸已白得没了血色，好在屋里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十三姨太小菊身上，没人理会他。
　　十三姨太小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下，触到丁四的脸时，并没有停留，这极其短暂的一瞬，让丁四的五脏六腑全搅动起来，一股酸水从体内狂冲出来，撞击他的眼膜，随时准备决堤而出。死神正站在他与十三姨太小菊之间，拖着长长的粗大的铁链，讪笑地盯着他们，他是男人，他应该站出来，他必须救他的小菊。
　　“你说呀，说呀！”荣豪光暴跳如雷，不停地用木板敲着椅子。
　　“呸！”十三姨太小菊似乎也感到了什么，她一口痰吐到荣豪光脸上，骂道：“你要是个男人就一刀捅死我，问那么多干嘛。”
　　荣豪光用手拭了一下脸上的痰，他惊呆了，面前的这个，是他玩弄了十几年、整日唯唯唯诺诺的女人吗？在这个大院里，还从没有人敢对主人的脸吐痰的，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怒火一下子窜起来，荣豪光失去了理智，他抡起木板，铁钉寒气一闪，筑到十三姨太小菊的右脸颊，他又使劲一拽，一只黑色的眼球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小菊摔倒在地，脸已血肉模糊，不成样子，就连平时见惯杀人的刘愣子都忍不住用手掩住眼。丁四听到铁钉扎进皮肤“噗”的声响，见小菊的脸飞溅起一片血花，他再也站不住了，想喊一声，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块东西，他软软地瘫坐到地上。
　　荣豪光看看丁四，又看看捂着眼睛的刘愣子，骂道：“都是他妈的胆小鬼！”他扔下手中木板，一边擦脸上的血迹，一边往里屋走。
　　“老爷，老爷，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十三姨太小菊抬起半个身子，脸上除了绽开的肉和殷红的血，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努力地把手伸了伸，说：“来吧，杀了我，求你了……”
　　荣豪光停下脚步，哼了一声说：“你不是过了十八年的鬼日子嘛，再过几年吧，看还能不能风流快活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孩子，是荣豪光的小儿子，一路晃头晃脑地走来，脖子和手脚上都套着银圈，拴着的铃铛叮当作响，一见浑身鲜血的十三姨太，吓得大哭起来。
　　荣豪光摇摇头，向里屋喊了声：“刘妈，刘妈呢，赶紧带孩子走。”他掉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十三姨太小菊，叹了口气对刘愣子说：“杀了她吧，别吓着孩子。”说完拉着儿子走了。
　　刘愣子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十三姨太，用手掩了一下眼睛。他见坐在地上的丁四正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看他，便一脚把那片带着钉的木板踢过去，说：“丁四，你来，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来吧，丁四。”十三姨太小菊慢慢地往他这边爬，她伸出血乎乎的手把那只木板递过来，声音细得就像一根绷得快要断的琴弦。
　　“来吧，送我去吧……那里多好呀，不用裹脚，没人打，也没人骂，什么痛苦都没有……来吧，送我去……”
　　丁四强忍夺眶而来的泪水，奋力站直身子，他接过十三姨太小菊递来的木板，握得紧紧的，像长在手上。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话：“等给你报了仇，我就下去和你过好日子！”
　　他挥起板子，对准十三姨小菊汩汩流动的血管，狠狠打了下去……
                  第五节 看门人丁四
　　看院人丁四左手拿着那块带着铁钉的木板，右手拖着铁拐棍，踉踉跄跄地往内院走，泪珠儿沿着脸上深深的褶纹流下来，滴滴哒哒地砸到手背上。向左拐，穿过天井向后就到了“金莲阁”，他抬起眼，雕琢精美的红木栏杆和细纱帘子浸在一片雾蒙蒙的泪水里，模糊又清晰，恍惚中，他看见小菊站在上面向他摆手，小脚从栏杆的间隙伸出来，一只腥红色蝴蝶锈在小鞋上面，小菊一见他便咧着嘴笑，声音脆得像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到盘里。
　　“丁四哥，丁四哥呀——替我摘点野花儿，我走不动，我脚痛哩！”
　　看院人丁四用衣袖擦了一把老眼，他只觉天旋地转，他向后趔趄两步，扶住栏杆，整个大宅像在风雨中摇晃着，他就在这个摇摇晃晃的大宅里度过了大半生，如果没有小菊，他这辈子还叫一辈子吗？
　　十八岁那年，他从外面把头上插着草标的小菊搀到荣家大院，当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时，五岁的小菊把他的手捏得紧紧的，她惊恐的眼睛看着散发着檀香和霉烂气息的阴森森的大院子。
　　荣豪光饿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菊，他蹲下身来，急乎乎地脱了小菊的鞋子，他抓住小菊的一只腿，把脚放到掌心里，用手轻轻地摩挲，他的“一”字胡微微地抖了几下，露出猥亵的笑：“呵呵，是个美人胚子，看看这条脚，‘筋骨细长，肤如凝脂’呵呵，好材料呀。”
　　荣豪光放下小菊，小菊惊骇地往后退两步，抓住丁四的衣襟，说：“我要回去，我回去……”
　　“叭”一声，荣豪光一个耳光甩过去，骂道：“走，往哪里走，在这里好好呆着，以后，刘妈每天给你裹脚，再不裹就裹不出来喽……”
　　荣豪光走了，丁四哈着腰，用手摸了摸了小菊脸上五个青红色的指印，低低地说：“好孩子，别说傻话，老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然要挨打的。”
　　小菊点点头，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没有落下来。
　　“金莲阁”悬在二楼一侧，像一只巨大的鸟笼，看院人丁四忘不了小菊在这里跟他说的话。
　　“丁四哥，你带我走吧，走得远远的，小菊给你做媳妇。”
　　“可别这样说，老爷知道了，不剥了咱们的皮。”
　　“丁四哥，只要你带小菊离开这个地方，就是让小菊做牛做马都成……”
　　“兵荒马乱的，离开这儿，哪有咱们安生的地方呀。”
　　“你就这样看小菊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吗？”
　　“熬吧，也许能熬出个头。”
　　……
　　回过神来，丁四长长地嘘了口气，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唤“小菊呀——”有几只躲雨的鸟儿吓得惊起，扑楞楞地在甬道顶上乱窜。丁四举着手中的木板，握得紧紧的，都能听到骨节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荣家大院的甬道环绕在院落的两边，中间是闭合的，不像北方人家的院子，中间有道直通后院，正对大门竖一面影壁，这样的院子虽显大气，但小巧雅致是远不如南方庭院的。荣家大院的甬道曲曲折折，幽暗绵长，似纤纤玉手弹出的一曲悠长婉转的古铮曲的绕绕余间。
　　后院有个小小的花圃，紧依着山坡，高高的院墙上拉满了带刺的铁丝，长年的锈蚀使这些乱蓬蓬的铁丝像长在墙头的杂乱的野草。墙脚建有几间耳房，原本是放置养花草的工具，现在已被高大的杂草掩埋了，但其间被人踩出的一条小路依稀可见。
　　看院人丁四环视一下四周，拿着木板，拖着铁棍弓身钻进草丛的一间耳房里。雨还在下，天被下得白荒荒的一片，雨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像藏着无数只奇形怪状的虫子，正在草下涌动，贪婪地咀嚼着草根，四周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突然，从耳房里传出一个凄厉的尖叫声，声嘶力竭，像从心肺里直接炸出来一样，声音悠荡在黑沉沉的大院上空，叫人毛骨悚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六节 继续深入
　　卢杭和荣娟坐在那个“荣府大酒店”布满油污的桌子前，荣娟一面拢着被雨打湿了的发丝，一面训斥店主：“你看你们这个店，以后荣家大院要开发了，这儿可是正宗的黄金宝地，也把店弄得利索一点，外边人见了像个什么样子。”
　　“瞧您说的。”店主拿着一片油腻腻抹布给他们擦桌子，他眄了荣娟一眼，说：“有钱谁不会办事？每天做不上个几笔生意，挣的钱还不够交你们管理费呢，哪有心思去弄这些摆设？”
　　“为什么没人来呢？现在全国都改革开放，搞活了，旅游业也是开放的重点，以后不光中国人来，外国人也要来的。”卢杭有点明知故问，他朝店主瞪瞪眼。
　　“得了吧。”店主挥了一下手，说：“都说荣家大院闹鬼，我说没什么鬼，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了，鬼也没把我拖走。”
　　卢杭皱了一下眉头，问：“那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失踪？听说文革时还有人在这里被杀？”
　　“这个嘛，我跟你说——”店主捋了捋衣袖正准备回答，荣娟转过头，向店主抛了一个眼神，动作很小，但还是被卢杭看到眼里。店主吱吱唔唔地就不往下说了。
　　不一会两碗肉丝端了上来，碗里堆得满满的，很实惠，店主多加了不少肉丝，刀工很精细，肉丝儿细得像金灿灿的发丝。俩人真是有些饿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时有几个司机模样的人进来，一边抖身上的雨，一边说：“妈的，这雨啥时能停下，里河的水都漫过桥去，今晚看来进不了城了。”
　　荣娟一听，脸有点发白，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嗔怪地对卢杭说：“你看，让你别来，你偏不听，这下可好，晚上回不去了。”
　　卢杭看她急煎煎的样子很好笑，就打趣地说：“瞧，可是你带头违反纪律的噢。”
　　荣娟鼻子哼了一声，鼓起小嘴不理卢杭，卢杭凑近荣娟说：“今晚咱们就在荣家大院住，你不用怕，我带着枪呢？”
　　“枪？”荣娟瞪大眼睛。
　　“是啊，枪！”卢杭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枪形状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说：“看见了吧，电击枪，新产品，几万伏高压，点一下人就倒了，是我从公安部门借来的。”
　　荣娟拿着枪看了看，扔到一边说：“得了，就是开个坦克来护着，我也不在这儿过夜，看见这宅子，心里就阴沉沉的，也不知你们这些人怎么喜欢它。”
　　外面的雨稍稍小了一点，荣娟放下碗跑到外面看天，扭头朝屋里的卢杭大声说：“雨要停了，咱们去打个电话，让派个车来。”
　　“电话，这儿还有电话？”卢杭自语道。他赶紧付了钱出了屋，跟荣娟往大院里跑。
　　看院人丁四的小屋仍亮着灯，但屋里空无一人，风吹进屋，白炽灯泡微微有点晃动，昏暗的小屋显得有点诡异。荣娟一进屋就急匆匆地找电话，在一张破旧的茶几上果然有一部黑色电话，荣娟抓起来使劲地摇，卢杭呆在一边细细地打量着这间小屋。
　　“喂，喂！总机吗？总机！”可喊了半天没人应，荣娟捂住话筒，忍不住骂了声：“妈的，都死哪儿去了！”
　　丁四的屋子在大院大门的旁侧，原来是护院家丁住的，现在成了看院的值班室。卢杭随意地翻了翻角落里的一堆杂物，突然一个熟悉的东西让他眼睛一亮，是那块钉着铁钉的木板，虽然只有一个把手露在外面，但它给卢杭的印象真是太深了。卢杭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板子抽了一下，三排铁钉阴森森地出来了，板子上仍然布满了红色的血痕，卢杭习惯性地用手指摩了摩，当他举起手指时，惊惧得差点叫出声来，他见自己的指头竟是红红的，血痕是新鲜的！
　　荣娟的电话终于要通了，她拿起电话嚷：“总机嘛，我说你们干啥啦，我要了快半小时了，我是荣娟，快给我接县委书记办公室。”
　　卢杭忙过去用手碰碰她，说：“这点儿事，怎么还去麻烦县委书记？”
　　荣娟看了他一眼，不理他，仍然等着电话，听筒里咔咔嚓嚓地响了一阵，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是荣娟吗？什么事？”
　　“什么事，能有什么事，我在这个破大院里呢，里河涨水，漫了桥，公共汽车走不过，你快找个车把我们接回去。”荣娟嘟嚷着小嘴。
　　“公共汽车过不去，我这边的车子也过不去呀，卢研究员在吗？——这样好了，我让司机从黔县绕过去，那边路不太好走，大约四五个小时才能到。你们在院子的堂屋里等，天黑了千万别往院里去，你跟卢研究员讲一下。”
　　“好的，好的，你让司机快点，急死人了。”荣娟放下电话仍然气呼呼的。
　　“你们县委书记真是平易近人呀。”卢杭装着很随意的样子，他想拭探一下荣娟，刚才听荣娟讲话的口气，卢杭已感到她和这位书记之间好像不是一般的关系。
　　“狗屁！”荣娟愤愤地说：“就是个大官僚，要不是他，我可不愿陪你来这个鬼地方。”
　　卢杭笑笑说：“这么说，你是很讨厌我喽。”
　　荣娟很无奈地摇摇头，说：“我讨厌你干嘛，我讨厌他的那些破事，讨厌这个黑咕隆咚的大院子，讨厌死了……”
　　卢杭本来想问那个“他”是谁，但看见荣娟眼里已噙了些泪花，他就不做声了，俩人默默地往外走，顺手关了丁四屋里的灯。
　　卢杭走到荣家大院的正门时，眼睛往回扫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丁四屋里的灯又奇怪地亮了起来。
                  第七节 鬼影出现
　　雨终于停下来了，但天也黑了。
　　荣娟急得在屋里来回走，隔不上几分钟就看一回表。卢杭伸出手指看了看上面清晰的血迹，他想停下来理理头绪，可是越想越乱。他借着屋里的微弱的电灯光仔仔细细地研究这间堂屋，从大门梁到顶上的木椽，从墙壁到甬道两侧的扶栏，他边看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井左侧的小阁楼，这个阁楼因为挨着天井，上面写了“听雨轩”几个字，卢杭心里暗笑：这个荣豪光还是挺有雅兴的，在这里一边听雨，一边读诗书，一边摸女人的小脚。
　　卢杭再往里走，里面是黑漆漆一片，他就把随身带着的电筒拿出来，电筒的光像一把利刃，一下子扎到黑洞洞的甬道里。卢杭的眼突然直直地盯着甬道拐角口，一个黑影正活生生地站在那里。黑影弓着腰，头是毛茸茸的，分不清是头发还是胡子，也分不清是正对着还是背对着他，根本就看不清脸，黑影穿一件玄色的长褂子，用一块布胡乱地扎在腰间，像乡下跳大仙的神汉。
　　卢杭惊恐得朝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电筒也差点掉到地上。黑影见了电灯光好像也一惊，猛地向厢房左侧一闪，顺着柱子往上爬，动作很敏捷，直往小阁楼上窜，卢杭明显地觉得黑影的一条腿有点儿瘸，蹦起来不是那么自如。卢杭回过神来，朝着黑影大叫一声：“谁！站住！”说完就往阁楼边追。
　　在堂屋的荣娟听到卢杭的叫唤声，疾步跑到甬道口，她朝里面看一眼，昏黑一片，只有卢杭的手电筒的光在一晃一晃，她怯怯地站在那里，不敢再迈步了，这时，荣娟看见卢杭放在门边的那把电击枪……
　　卢杭跑上阁楼时，黑影已不见了，他就沿着电筒的光四下寻找。突然，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打他握电筒的手，手一松，电筒咣啷一声落到地上，在地板上旋了两下。接着，卢杭感到有人在后面猛推了他一把，他趔趄了两步，扒在阁楼的栏杆上，一双冰冷大手死命地掐在他脖子上，他大声喊：“谁，放开，放开！”
　　黑影从后面死死地压着他，他几乎都不能呼吸了，他抓住栏杆想转过身子，但黑影把整个身子都压到他身上，一股腐烂的恶臭直钻鼻子。
　　“放开他！快……快点。”荣娟颤抖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她哆嗦着举着那把电击枪对准黑影喊。
　　黑影看见那把电击枪，显得惊恐万状，转脸看了一下荣娟，翻过木栏杆就要逃走。
　　卢杭坐正身子，朝荣娟喊：“荣娟，扣板机，快呀，扣！”
　　荣娟迟疑地举着枪，像是思考什么，黑影一下子窜到楼下，晃了一下便消失在黑暗中。
　　卢杭蹦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电筒，夺过荣娟手中的枪。电筒的光柱来回在屋里闪动，只有那些黑晶晶的家什死一样沉寂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卢杭回头看看荣娟，她瞪着眼睛，像木鸡一样呆立在那里，卢杭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拉了拉她，说：“荣娟，别怕，别怕，我们出去吧！”荣娟的眼泪一下子像决了堤的水，哗啦啦地落下来，把卢杭弄得束手无策，他一面用手绢帮她拭泪，一边说：“小荣，别哭了，这样多不好，都是大姑娘了。”
　　“什么狗屁院子。”荣娟哽咽着说：“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净出来吓人，一把火把它烧了得了。”
　　卢杭看她傻傻的样子，愈觉得荣娟的可爱，说：“烧不得，这可是建筑业的一座丰碑，你想，没有它，有多少人知道你们西溪这个地方呢？”
　　荣娟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大门外停了一辆上海轿车，司机在车窗里直朝他们招手，是县里接他们的车子。卢杭把荣娟放到后座，脱了衣服给她盖上，他坐到前排深叹一口气，司机朝他笑笑，问：“怎么了，卢研究员，大小姐不高兴了？”
　　“大小姐？”卢杭有点迷茫。
　　司机朝后面挪了挪嘴，贴近卢杭小声说：“你不知道呀，咱们荣书记的千金，是不是很不好侍候呀？”
　　“你们书记也姓荣？”卢杭咋咋乎乎地叫起来。
　　荣娟朝司机瞪了一眼，训斥道：“嘀嘀咕咕干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吧。”
　　司机忙住了嘴，发动车子，车一头冲进黑暗里。卢杭头靠在座背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车子到县招待所已是凌晨了，困意袭来，他跌跌跌撞撞地爬上楼，甩了鞋子倒到床上，眼睛刚眯上，咚咚地一阵敲门声，他打开门，是招待所服务员，给他递了一张纸条，说：“晚上，北京来了几个电话找你，让你回来务必回电，这是号码。”
　　卢杭一看是所长家里的电话，他回到屋里，拨通电话，所长好像没有睡，响了一声就接了。
　　“所长，这么晚还没睡，您有什么事吗？”
　　“我听服务员说，你去荣家大院了。那边没跟你说吗？晚上千万别去哪里，里面有东西，很不安全，你千万要小心。”
　　“我见到了，是个人……”
　　“你见了，没受伤吧？”
　　“没有，估计是荣家人，我会弄个水落石出的。”
　　“别管那些多事干，看一看就赶紧回来吧。”
　　“所长，荣家大院的迷解不开，我们就不能进行正常的研究。”
　　“嗯，你要处处要小心呀，别太意气用事了。对了，我告诉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我找了相关部门，认真查了一下，荣豪光根本就没有去台湾，也没去过别的地方。我想，西溪解放前夕，荣家大院可能经历了一场屠杀……”
                  第八节 迷雾重重
　　回到床上，卢杭再也没有了睡意，一个个迷团像层层压来的乌云笼罩在荣家大院上空，也重重地压在他心头，这些迷越来越集中，也越来越具体，但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干脆坐起来，想了想，然后摸出纸和笔，列出这样几条：
　　1、荣家大院里的黑影是谁？
　　2、荣豪光和他的家人是不是死于一场屠杀？又是谁制造了屠杀？
　　3、荣娟和他的县长父亲为什么对荣家大院异乎寻常的关心？她们和荣家大院到底有什么关系？
　　卢杭沉思片许，觉得解决迷团的一个核心人物就是丁四，丁四一直没有离开过荣家大院，他即使不是迷团的制造者，也应目击了事件的全过程，可他为什么一直保持缄默呢？又为何总是柱一根沉重的铁拐呢？那把带钉的板子为什么会有新鲜的血迹呢？卢杭用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丁四，后面连续地打了几个大大的问号。
　　窗外，天已发白了，卢杭躺到床上刚眯盹一会，敲门声又响起，服务员在叫他：“卢研究员，早餐准备好了，”
　　用完了早餐，卢杭急匆匆地回来。他坐到桌前翻弄那张划满问号的纸，突然发现，纸的下方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别想那么多，也别问为什么，离开这里，否则，你有性命之忧！”
　　卢杭一个健步冲到门外，见一名服务员正提着水壶上来，他忙问：“你看见刚才有人下楼吗？有谁到过我的房间？”
　　服务员愣愣地朝他摇摇头。
　　卢杭翻了翻放在桌子上的西溪县电话号码簿，找到县文化局的号码，他拨通了号码，是个男人粗粗的声音。
　　“喂——哪位？”
　　“您好，我是北京建筑研究院的，叫卢杭，请问，荣娟在不在？”
　　“叫什么？荣什么？”
　　“荣娟！”
　　“荣娟？我们这里好像没有叫荣娟的……你等等，我给你问问。”
　　卢杭听到电话里的男人在问他旁边的人，荣娟是哪个单位的？旁边有人说，肯定是公安局的那个荣娟，老是冒我们文化局的名，是荣书记的千金小姐，听说凶得很……
　　卢杭缓慢地放下电话，又陷入到沉思中。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像谁猛地在他心里扎了一针，他打了个激灵，赶紧抓起电话，一听是荣娟。
　　“昨晚睡得好吗？”荣娟问。
　　“好得很呀，满脑子都是那个黑影，你这个神探也不来帮我解解迷。”卢杭笑笑，故意来刺探她。
　　“呵呵，我算什么神探，我看你才是，像公安部派来的密探。呵呵……”荣娟在那边乐。
　　“我这个‘密探’如若不是你救，早成了荣家大院的又一迷了，你说这院子……”
　　“别说了！”荣娟突然打断他，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告诉你，荣家的事最好别管，也别问，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赶紧回去吧。”
　　“你说我就这样灰溜溜地结束紧张而刺激的西溪之行？”
　　电话那边停顿了好一会才说话，语调缓慢而沉郁：“如果你不离开，更紧张，更刺激的还在后头呢——晚上，我去送你。”
　　电话挂断了，卢杭木木地拿着电话，嘟嘟嘟的声音像无数只蚊子在他耳边萦绕，把他弄得有点晕了。
　　不一会，果然有个服务员给他送来一张车票，是晚上的火车，他把车票放到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写下一段话：
　　小荣：
　　感谢你这几天的接待，也感谢你昨晚的相救。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我不想为难你，但我深信，你是个好女孩，是个充满正义感的好警察！荣家大院被一种邪恶的力量压迫着，这种邪恶力量不消除，荣家大院就一天得不到宁静，人们就无法安然地欣赏荣家大院的建筑之美。
　　小荣，我不会回去，也不会放弃的，我要继续调查这件事，我相信，终有一天，荣家大院的迷会解开的。
　　卢杭
　　卢杭把写好的信和车票一起用信封封上，他把送车票的服务员找过来，叮嘱说：“这封信请麻烦交给荣娟本人。”服务员接过信，点了点头，拿着信噔噔噔地下楼，到二楼的楼梯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的男人立在那里，服务员见了一愣，那个男人伸出宽大的手掌，说：“把信给我！”服务员怯生生地把信递给他，男人抽出来读一下，冷笑了一声，把嘴里叨着的烟蒂“噗”地吐到拐角的痰盂里。
　　卢杭收拾了一下行李，把充足了电的电击枪放到手提包里，带上门走了。他边走边寻思，想彻底查清荣家的事，应好好了解一下荣豪光这个人，这样也许能找出点蛛丝马迹。于是，他就直接往县委大院走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县志办，屋子很小，是里面堆放了许多报纸杂志，显得局促拥挤，四张桌子两边放着，有两个打毛衣的女人，还有一个戴老花眼的老头，正举着报纸在读，见他进来，屋里所有人跟没看见一样。
　　“您好，我是北京建筑研究院的，想……”卢杭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打毛衣的女人用手指着对面的一间屋子，说：“那里，那里，找杨主任。”卢杭客气的朝她笑笑便退出来，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对面的屋子倒很宽大，桌子放在中间，屋里什么陈设都没有，一个男人正在剔牙，见他进来，男人打量了一下，问：“什么事？”
　　“您是杨主任吧，我是北京建筑研究院的，叫卢杭，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想看一下西溪县县志，了解点情况。”卢杭把工作证递过去。
　　男人并不看他的工作证，继续剔他的牙，好像剔出一团腐肉，他使劲地嗤了几下，扔了牙签，说：“县志有什么看的，想了解什么？”
　　“主要想了解一下荣家大院的情况，关于荣豪光的。”
　　“荣豪光？”男人似乎吃了一惊，他随即又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哎，跟您实说了，西溪县志早在文革时被毁了，后来我们就编了一本小册子，叫《西溪概况》，我这里有，送你一本吧。”男人从抽屉出摸出一本小册子，薄薄的好像只有几张纸。
　　卢杭知道再说也白费，道了声谢就走了。出了县委大院，他发现有个人一直跟着他，回头一眼，竟是县志办的那个老头。老头走过来，朝卢杭笑笑，说：“刚才是不是免费送你一本《西溪概况》，哎，我真是搞不懂，我们花费了三年时间编写了一部三百多万字的县志，他们怎么就封锁起来，编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人去研究吗？”
　　老人的话让卢杭一阵兴奋，他忙拉老人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大爷，您肯定对西溪的情况了如指掌，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老人说：“当然可以，这些东西烂在我肚子里有什么用。这样吧，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去，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第九节 荣家历史
　　老人家只有两间平房，挤在县城的一个巷子里，面前有个小小的院子，墙脚养了些花草。老人把卢杭引进院子，太阳正好暖暖地照在院子里，柔和的阳光落在卢杭身上，使他郁闷好久的心有了一点快慰。老人找了两把椅子，端来两杯水，卢杭掏出笔记本，老人清了一下嗓子，说话声宏量有力。
　　“荣豪光生于1903年，其父荣国梁曾做过皖系军阀段祺瑞的幕僚，段祺瑞下台后，荣国梁回乡不久便死了，二十来岁的荣膏光便开始把持了荣家。荣豪光这个人很精明，在外边开钱庄，挣了不少钱，他还买下了西溪到安庆的铁路经营权，生意做得很红火。荣豪光接受的多是新学教育，可也不知为什么，又非常迷信封建的东西，他残暴荒淫，十分痴迷女人的小脚，喜欢收藏古今中外的房事淫器，据传闻，他收藏了一套月色素盘，共二十四只，盘面上根据民间流传即久的《素女经》编绘了二十四种男女交媾之法，这些盘子光泽典雅，薄如卵膜，盘上的春宫图更是栩栩如生，红男绿女，毛发俱见，那可是明朝隆庆皇帝的御用品，史书上有记载，当时制作这套瓷器就费银二百万两，是景德镇极品中之极品。荣豪光在他四十大寿的喜晏上，曾拿出来炫耀过，这套盘子，价值连城啦，可惜现不知身落何处。”
　　“荣豪光生意做得好，可仕途并不顺，只当过几年西溪县长，是个坚定的反共分子，32年在西溪搞白色恐怖，杀害无数共产党人，后来国共联合抗日，他县长也当不成了，害怕共产党来清算他，吓得躲进大院不敢出来，整天沉迷在女人堆，内战开始后日子才好过一点。荣豪光有两儿一女，女儿早早去世了，没能留下后代。解放前夕，大儿子耀文在上海同济大学读书，这个孩子倒是有点志气，在当时的《西溪日报》上刊登声明，要和反共的封建父亲彻底划清界线，并参了军，入了共产党，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也许在战争中牺牲了，这件事搞得荣豪光很难堪，他曾发狠要亲手诛杀孽子；二儿子耀武那年刚五岁，可能被他们一起带走了，到了台湾或是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一直没有消息。”
　　老人端起杯子，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茶叶片，说：“解放后，荣家大院收归国有，也算是市里的文物，归文化局管，因为离县城太远，一直没有用上，西溪这一带人都盛传老屋有鬼，但我想这多是子虚乌有。”
　　卢杭问：“可为什么会有人在那里失踪？而且我确见过里面有人。”
　　老人笑了笑，说：“有人不想让荣家大院公之于世，才弄出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来。”
　　卢杭问：“为什么不愿让荣家大院公之于世呢？这样不是更利于西溪的发展吗？”
　　老人说：“这个我就说不清了，也许是为了某种私利吧。”
　　卢杭又问：“有人说荣豪光根本没有去台湾，荣家在西溪解放前夕可能遭遇了一场屠杀，这是真的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解放前，我在国立西溪中学教书，亲眼看见丁四带着家丁拉着行李包袱到火车站托运。荣豪光这个人作恶太多，现在可能不敢回来，再说了，谁会屠杀荣家？保卫荣家的家丁有几十人，想杀荣豪光也是不易的；如果是共产党，也顶多消灭荣豪光这个恶霸，决不会伤及无辜的。”
　　老人的分析虽有理，但还是无法解开卢杭心头的重重疑问，他合上本子，问：“也许这场屠杀来自荣家内部，那个丁四会不会和荣豪光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呢？”
　　老人无奈的笑笑，说：“荣家内部的事情就复杂了，除了荣家的人，谁说得清呢？”
　　卢杭感谢地握住老人的手，他觉得老人的手干瘦如柴，像捏了几根老藤条。老人问：“你是北京建筑研究院的？”卢杭点了点头，老人思索了片刻，又问：“好像几年前，你们那里有个姓张的同志找过我们，当时是我接待他，并详细地介绍了荣家大院的情况，张同志现在还好吗？”
　　卢杭心里震了一下，低下头，喃喃地说：“老张来这儿后就没回去，他失踪了……”
　　老人“哦”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卢杭的肩膀，说：“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得越多就越麻烦。年轻人，什么都别问了，赶紧回去吧，这时候走还来得及！”
　　出了老人的院子，卢杭走在西溪老街的巷子里。长期的阴雨让小巷的石阶苔痕斑斑，逼窄的巷道，如同一只长长的无盖的合子，阳光照在两边的墙头上，卢杭犹似走在一个迷宫里，他万般迷惘，前面似乎到处是浓浓的雾气，有一双藏匿在黑暗中的手正静静地等着他，正一步一步地向他贴近……
　　卢杭仰面看看红红的燃烧着的太阳，天空湛蓝如洗，连一丝云儿都没有，太阳悠然自得地行在空中，在西溪这样的天气是很少有的。卢杭一边走一边自语：是离开？还是继续下去？离开西溪，不符合我的性格，而继续肯定会有更大的危险，我该怎么办呢？
　　卢杭不知不觉出了巷子，他站在街头，向左他能清晰地看见西溪火车站的牌子，而向右则是通往荣家大院的路，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往右迈，他坚定了一下信心：无论怎样，再去一下荣家大院，找一下丁四！
　　这时，一辆草绿色212吉普车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车身上标了两个醒目的大字“公安”。
                  第十节 老人的愤怒
　　汽车在通往荣家大院的石子路上疾驶，车后尘土飞扬，车子如同行在云雾里。车上的卢杭第一次产生方位错觉，他觉得车内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死静中，而公路两边茂密的槐树正齐刷刷地往后疾退，好像车后有个巨人，张着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公路上的一切，汽车只是一只在虎口下拼命逃生的小甲虫。
　　车到荣家大院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卢杭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这才想到午饭还没吃，那个“荣府大酒店”可能早就关门打烊了。卢杭抬眼一看，发现店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见旁边几个座上都有人，店内生意还挺好。
　　店主认出他来，朝他笑笑，说：“您又来研究啦，还没吃饭？”
　　卢杭点点头。 店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今天来了几桌客，连片菜叶都没给剩下，要不给您做点面条，垫垫肚子。”
　　卢杭应允了一声，放下随身的行李，坐到桌前。他细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屋子拐角的一张桌子旁有两个人正在玩扑克，一个高大魁梧，另一个个子不太高，略瘦一点，两人甩着扑克显得漫不经心，那个瘦一点的，绿豆一样的眼珠骨碌碌地乱转，转到卢杭身上时稍停留了一下，又装着若无其事地转走了。
　　卢杭吃完面条，抬眼一眼，那两位早没了影子，扑克杂乱地推放在桌子上。卢杭叫来店主，指了指那张空桌子，问：“刚才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是谁？常来吗？”店主答道：“你认不识呀？常和荣娟来这里，说是文化局的，是什么科……忘了，反正是管文物的，说不清……”
　　卢杭点点头深思了片刻，他把电击枪拿出来揣到怀里，把手电筒放到兜里，他把行要存放到饭店里，然后径直朝荣家大院方向走去。
　　伸向荣家大院的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石板都已破裂，青苔长在石头缝隙里，青黄一片，像块陈旧的地毯。夕阳正落在大院西边的林子里，像掉下来一个火团，立即燃红了半边天，可这种燃烧，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热量，甚至充满了彻骨的寒意。
　　丁四坐在墙角晒着冰冷的太阳，他眯着小眼，嘴里衔了根草，怪声怪气地哼着小曲儿，卢杭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睁了一只眼瞟了一下又闭上，那把铁柱靠在他身边的墙上。
　　“大爷”卢杭弯下腰叫了声，丁四闭着眼，像没听见，依然哼他的曲子。卢杭又叫了声：“大爷，我想跟您聊聊，了解点情况，可以吗？”
　　丁四并不理会他，站直身子，拍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拄着铁拐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铁拐捣得青石板铿锵作响。
　　卢杭心里说：今天不把事情说明白，我就这样跟着你！
　　丁四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眼睛直直地盯着大院高大的门楣，说：“别跟着了，我一把年纪，记性又不好，荣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早忘了。”
　　卢杭见他开了口，赶紧向前迈了几步，说：“你死守着荣家的秘密有什么用？荣家大院终将会暴露到阳光下的，荣家死去的人，或是活着的人总会有搞明白的一天，你想想，秦始皇死了两千多年，人们照样把他的墓给挖了，何况荣家这么大的一个宅院呢？”
　　丁四不说话，继续往前走，前面就到他住的那间小屋了，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去，顺手想关上小屋的门，但门被卢杭一把抓住。卢杭激动地说：“无论您曾经做过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成为历史了，没有人会去追究，现在最需要的是真相，真相！您知道吗？你能永远地隐藏下去吗？”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真相？我告诉你，你倒是真的回不去了，像你这样来了没回的，可不至一个人喽。”
　　卢杭正想继续跟他辩白，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像溺水的人闷在水里发出的求救声，还带着嗡嗡的回音，声音不大，但很真切。卢杭见丁四也是一惊，他咧着嘴，咬着牙花骂了声：“畜生！”
　　卢杭死死地盯着丁四，急切地问：“他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关着他？他是荣家人吗？你为什么不让他活在阳光下，总把他藏匿在黑暗中，为什么？”
　　丁四愤怒扭过头，手剧烈地抖动着，深陷的眼里竟泪迹斑斑。
　　“荣家的人都是畜生！都是鬼！我，我……”丁四泣不成声。他突然疯狂把卢杭往门外推，叫道：“滚！你给我滚——。”
　　卢杭本能地躲了一下，丁四推了个空，因为用力过猛，竟收不住手，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前几步，一下子跌在地上，头正好磕在门墩上，顿时鲜血如注。
　　卢杭慌了神，他急忙扶起丁四，用手绢帮他包扎好伤口，等再回眼看丁四时，丁四浑身哆嗦成一团，脸色开始变白，手冷得像冰块，他睁着一双失神而无助的眼睛看着卢杭。
　　卢杭紧紧抱着丁四，想尽量传递给他一点体温，然后使劲地架起老人干枯的身子，说：“大爷，我送你上医院。”
　　丁四无力的摇摇头，说：“你把我放到床上去吧。”
　　“还是先去看病吧！”
　　“我的病我知道，没事的，你把我放到床上。”
　　卢杭把丁四抱到床上，从床上拖了一个破棉被给他盖上，丁四稍稍安定了一点，但身子还不停地哆嗦，他看了一眼卢杭，脸上竟透出一丝慈祥的笑意，他说：“我要是有儿子，应该比你大了。”
　　卢杭坐到丁四的床头，他抓着丁四冰一样的手，说了声：“大爷，对不起了，刚才都是我不好。”
　　“你为什么要追查荣家的事呢？跟你有关系吗？”老人喘着粗气问。
　　“我是专门研究古代民居的，——就是，怎么说呢？就是看着这些古宅子写文章，您懂吗？端的就是这只饭碗，荣家大院安静下来，我们就可以好好研究了。”
　　丁四轻轻地噢了一声，说：“晓得了，搞风水的，是国家人！是该好好瞧瞧，荣家这块地可是宝地呀。”
　　卢杭无奈的笑了笑，他替丁四掩了掩被角，问：“现在好点了吗？”
　　丁四茫然地看了眼卢杭，说：“我没事……你是个好人，赶紧走吧！再不走真是来不及了……”
　　这时，就听到哐啷一声，门被撞开，进来两个人……
                  第十一节 来者不善
　　夜，静得可怕。
　　夜幕黑沉沉地铺在荣家大院上空，上面缀了几颗星星，像谁落下的几滴泪珠儿的，一些田鼠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荣家大院门前的石板路上，一个个肆无忌惮、兴致勃勃，黑夜，是属于他们的节日。
　　一辆212吉普车藏在一间店铺的后面，一个瘦瘦的影子走到车窗前，他用食指敲了敲玻璃，车门打开，黑影窜上去。车厢里烟雾缭绕，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驾驭座上，正在吞云吐雾， 烟头的燃起的红光映着他的脸，铁青铁青的。
　　“他们在干嘛？”高个男人问。
　　“嘿，老头摔了一下，头磕破了，那个姓卢的把老头放到床上……”
　　高个男人粗暴地打断瘦子的话：“那个老头说什么了吗？”
　　“好像没有，——老头一直把他往外推。”瘦子伸手接过高个子递过来的烟，点上，然后哈了一口。
　　“别总他妈的好像、好像的，他们到底干啥了？”高个子训斥道。
　　“管他呢？反正天已黑了，咱们进去把他‘喀嚓’掉，不就完事了。”瘦个子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知道个屁！”高个子有点恼火，“你他妈地痞一个，干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老子头上还有一顶大盖帽呢？”
　　“嘿嘿，杨队，您也手软了，其实杀个人比杀一头猪容易多了。”
　　高个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再给他干一回，干完了也该换换位置了。”
　　“您是他的乘龙快婿，局长的位置不给你给谁？到那时就不叫您杨队，该叫杨局了，嘿嘿。”瘦子奸笑道。
　　高个子把嘴里的烟蒂“噗”地吐到车窗外，齿缝里蹦出两个字：“行动！”
　　……
　　突然闯进屋的两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把卢杭吓了一跳，丁四垂下头缓缓地说：“叫你走，你偏不走，看，他们来了……”
　　高个子掏出一本证件在卢杭眼前晃了一下，说：“公安！有人举报你打伤看院人，盗窃国家文物，跟我们走一趟吧。”
　　瘦个子窜过去抓住卢杭的胳膊，一下把卢杭摁到地上，高个子抛来一把手铐，厉声说：“铐起来！”
　　趁瘦个子接手铐的瞬间，卢杭猛推了他一把，站起来一个健步冲出小屋。高个子冷笑一声：“还挺猴精。”他几大步奔出去，随手举了块石头朝卢杭狠狠砸过去，不偏不巧正砸在卢杭头上，卢杭一个趔趄载倒在地，一股腥腥的粘稠的液体从脑门上流下来。
　　瘦子又扑过去摁他，卢杭忍痛翻了个身，从怀里把电击枪掏出来对准瘦子，瘦子一惊，朝后退了几步，说：“枪？杨队，他有枪！”
　　高个子冷不防从旁边上冲过来，一脚踢飞卢杭手中的电击枪，他敏捷地甩了一下手臂，一个侧倒把卢杭重重地压在身下，瘦子赶紧把手铐递过来，高个子“喀嚓”一下反手把卢杭铐住。
　　高个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噗”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动，再动，还挺能的！”
　　卢杭拼命大叫：“你们凭什么抓人？我是北京建筑研究院的，我有工作证。”
　　“狗屁！北京的，联合国的都没用，在这里老子说了算。”高个子捋了捋衣袖，瘦子把电击枪捡了回来，递给高个子，高个子在手里玩了玩，说：“真不算，电击枪，这么先进的东西都配了，难怪这么嚣张。嘿，要不要拭一下你的新产品。”
　　高个子弯下腰去，用手拍拍卢杭的脸，说：“瞧，还是个小白脸，可惜呀——那个死老头跟你说什么了？只怪你太好奇了。”他说着话，把电击枪戳到卢杭前胸的衣服里，扣动板机，卢杭觉得被什么东西猛烈地震了一下，像飞到半空中，他浑身发麻，头脑一片空白，晕死过去。
　　高个子踢了踢卢杭的身体，从衣兜里摸了根绳子，对瘦子说：“你来吧，干这个你行！”
　　瘦子笑了一声，接过绳子，小心地在卢杭脖子上套了一圈，然后坐正身子，调整姿势，正准备用力拉绳……
　　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住手！”接着闪来一道电筒光，雪亮的光柱正好照在瘦子脸上，瘦子惊惧地停下手。荣娟穿一套绿色的警服，站在他们面前，她紧锁着眉，瞪着一双黑洞洞的大眼，她把手电光柱朝高个子脸上晃了晃，问：“非要杀他吗？”
　　高个子见来的是荣娟，长舒了一口气，说：“大小姐，你过来干嘛，可别影响我们工作。”
　　“姐夫，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敢保证，你们就放了他吧。”荣娟哀求地看着高个子。
　　“我们回去怎么交差？”高个子摊了摊双手。
　　“我会跟他解释的，你们先把他送到医院。”荣娟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卢杭。
　　……丁四睡在床上，听见外面的话说声，他痛苦地呻吟了一下：“哎——叫你走，你偏听不听，这下恐怕走不了喽。”
                  第十二节 荣家的后代
　　一束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得卢杭的脸痒痒的，卢杭睁开眼，眼前一片白，白石灰墙、白床单、白窗帘……只有一样绿色的东西坐在床边，一双细嫩的小手叠放在他的枕上。
　　卢杭抬起轻飘飘的头，荣娟一双动情的眸子正盯着他，一头浓浓的发辫斜放在右肩。见他醒来，荣娟浅浅一笑，红唇微微上翘，脸蛋上泛起层层红晕，阳光在她身后打了一道黄灿灿的底色，让卢杭觉得眼前的荣娟是一幅油画。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荣娟帮他掖了掖被子。
　　“昨晚……”卢杭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昨晚发生事情的前前后后，他憬悟过来，说：“昨晚是你救了我，对吧。”
　　“我没有救你，只是没有伤害你而已。如果你听我的话，昨晚上就走，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荣娟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卢杭半坐起身子，他直愣愣地盯着荣娟，问：“昨晚上的那俩个人是你的同事吗？”
　　荣娟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是同事，是同伙！”
　　卢杭长嘘了口气：“这么说来，我现在还是不安全的。”
　　“不是‘不安全’，是很不安全。你知道你的病历上写了什么吗？”荣娟举起床头的一张病床卡，卡上写：
　　病因：脑部受锐器重挫，脑部出血，脑组织坏死。
　　病情：病危
　　备注：公安局特控犯人
　　卢杭被眼前赫然写着的几行字惊呆了，他张大嘴巴，惊惧得几乎从床上跌下来，他指着荣娟举着的卡片，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他们眼里还有法律吗？……这里就没有组织吗？”
　　荣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面朝窗外，低沉嗓音说：“你们这些大城市的人就是太天真，西溪夹在山沟沟里，山高皇帝远，就有十个卢杭来，都照样让他们全部悄悄蒸发。”
　　卢杭问：“谁有这么大的权力？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荣家大院到底有多大关系？”
　　荣娟转脸过来，走到床边，她祥和地笑了笑，说：“你呀，真像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就是这些为什么，差点送了你的命。”
　　卢杭悲叹道：“我就是死了，也会有人把事情搞明白的。”卢杭一把捉住荣娟的手，恳切地说：“告诉我吧，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死也心甘！”
　　荣娟羞得满脸通红，她拭图挣脱卢杭的手，但用劲太小，没脱开，她就把手放在卢杭的手掌里，斜坐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卢杭，看着看着，她深叹了口气，说：“哎——其实，我倒是挺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喜欢较真、勇敢，人又挺真诚的，可是……”
　　“是不是因为你父亲，他和荣家大院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荣娟摇着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拖着长长的哭音，说“……你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荣豪光的两个儿子，都没有死，都活生生在你面前……”
　　卢杭点点头，似乎领悟到什么，他很想把思绪好好地串一下，荣娟推推他，说：“你真的想呆在这里，等着别人把你抬进太平间去。”
　　“不想，可我手无寸铁……”
　　“不想就好，听我的。”荣娟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圈尼龙绳，她把绳栓到窗边的一根管道上，然后把绳子扔到窗外。她用力磴了磴绳子，说：“这是四楼，从这儿下去，下面有个小树林，我在墙边放了一辆自行车，左边就是大门，你赶紧回北京吧，那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卢杭翻身跳下床，深情地看了一眼荣娟，荣娟红着脸低下头，又从包里取出一件白大褂，说：“换上吧，门口有公安看门，你低下头骑走就行，他们是不会怀疑的。记着，别从西溪火车站坐车，黔县离边儿三十里地，你骑车到黔县坐车，这钱你拿着吧……”荣娟给他塞了几张人民币，卢杭连钱带手一起握住，他几乎要抱住荣娟，荣娟向后退了退，说：“快走吧！记着，走了以后永远别再来了。”
　　卢杭换上白大褂，荣娟帮他整了整，又给他戴上一顶白帽子，掩一下头顶包扎的白纱布，荣娟甩了一下头发，像所有贤慧妻子送出远门的丈夫时的样子，她咬着嘴唇说：“走吧！”
　　“那你……”
　　“我没事，我是他女儿，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走吧。”荣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
　　卢杭跳到窗台上，沿着绳子滑了下去，荣娟趴在窗子上看他拖上自行车，便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才扭头离开。
　　卢杭出了林子，骑上车子匆匆向大门口走，这时一辆白色救护车正好驶进来，大门很窄，他只好下车，让救护车先过去。
　　看门的老头一边拉着大门，一边跟车上的司机说话：“胡子，刚回来呀，昨晚上哪儿去了？”司机是个络腮胡子的人，他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答道：“荣家大院那个看院老头快不行了，昨晚县里让派几个医生去急救，一个晚上都在那个鬼地方。”
　　“噢——那老头不是挺硬实的吗？救活没有？”
　　“说是被盗文物的贼给打了，撞了脑袋，县里指派陈主任去了，忙了一晚上，救倒是救过来了，可我看顶不了多长时间。”
　　“噢——”老头又叫了一声。
　　卢杭一听，心里格登一下，他想：丁四要是死了，荣家大院的事情就没了见证人，真相就更难解开了。不行，我得再去一趟荣家大院，再去找一下丁四，再不去就迟了！
　　卢杭细细地辨认一下街道，确定荣家大院的方向后，他跨上自行车铆足了劲向前蹬，车经过一家邮局，他看见玻璃橱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电话，卢杭这才感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单枪匹马，没一点后援。他赶紧下车，三步二步跑进邮局，要了长途电话，匆匆拨了所长的电话，电话不一会便通了，是所长的声音。
　　“所长，我是卢杭，我这儿有点危险，荣家大院被一股黑恶势力控制住，而且大多是来自西溪的党和政府部门，您赶快向上一级公安部门反映，我在这里等着你……对了，荣豪光的两个儿子都没有死，可能是他们制造了那些凶杀案。”卢杭急切地说。
　　“我明白了，你走以后，我已向公安部的刘司长汇报过此事，他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我马上就去他那里，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意气用事。”
　　“行了，时间太紧，你们赶快过来，到荣家大院找丁四，他知道所有秘密，好了，我挂了。”卢杭挂断电话，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朝荣家大院的方向驶去。
                  第十三节 阴谋与欲望
　　西溪县委大院的一间宽大办公室里，荣娟站在屋子中间，眼泪淌了一脸，荧光灯一照，明晃晃的，那个叫杨队的高个子直着腰坐在沙发上。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正敲着桌子数落荣娟：“太不像话！没一点组织纪律观念，事情如果透出去，你爸爸、你姐夫都是要掉脑袋的，这是来不得一点马虎的。都这么大姑娘了，还不懂事！那个姓卢的到底知道多少，你晓得吗？”
　　“爸，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敢保证。你做过那么多事，我从没阻拦过，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不问你的事了。”荣娟小声答到。
　　“爸”那个叫杨队的人转过身跟桌后面的人说：“丁老头不会跟那个姓卢的讲什么的，他嘴巴那么严实，咱们逼了他几年没逼出一个字，这一次他也不会轻易说的，您放心好了。小娟呢，小孩子，可能对那个姓卢的有好感了，嘿嘿……”那个杨队朝荣娟笑笑。
　　桌子后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说：“我都五十几岁了，也没儿子，图个啥，现在赶上好政策，不就是指望你们这些女儿、女婿能过上好日子，让荣家继续兴旺发达吗？”
　　“爸，你说真有那套瓷器吗？丁四一定知道它在哪里？”姓杨的站起来问。
　　桌后的人叹气说：“我的分析不会错，那是荣家祖传之宝，一直放在大院的密室里，我早就听说过，但一直不知密室在哪里。当年丁四和那个小鬼就躲在密室里，而那套瓷器也一定在那里，丁四一死，这个地方就难找喽。”
　　“您放心，在他死之前，我一定想办法撬开他的嘴，——我先走了。”姓杨的站直身子。
　　桌后的人“嗯”了一声，突然指了指荣娟说：“一会儿跟你姐夫一起去大院，跟老家伙好好谈谈，下点软功夫，别光来硬的！”
　　俩人出了屋，门“呯”一声关上，屋里响起沉闷的回音……
　　卢杭也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大劲，车子骑得像风一样，到荣家大院时还不到十一点，他停下车子，机警地打量了大院周围，他瞧见荣家大院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一辆警车，一定有公安局的人在这里盯着。
　　卢杭灵机一动，把脱下的白大褂又穿上，戴上帽子，骑上车径直往丁四的房间走，果然从旁边一侧出来两个人，打量了卢杭一下，问：“人民医院的？”
　　卢杭朝他们点点头，说：“陈主任让我过来看看老头，怕有什么不良反映。”
　　一个公安埋怨说：“老头精神倒是挺好的，就是身上一股臭味，能不能给他换个衣服，洗一洗，屎呀尿呀都拉在里面，——不至于让我们动手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卢杭心里一阵内疚，要不自己老人也不会这样，他没儿没女，病成这样也没人管了，他连忙跟两个公安说：“我就是来给他洗洗，别生褥疮什么的。”
　　那个公安很高兴，笑着拍了一下卢杭的肩膀，说：“你们医院服务挺周到，你叫什么名，要不要给你们领导反映一下。”
　　“噢，我叫卢……鲁班！”卢杭随口答到。
　　“鲁班？”另一个公安笑了起来：“怎么不当木匠，改行当起医生来啦。行了，我们到对面饭馆里吃点东西，你在这里给他好好洗一洗吧。”说完捏着鼻子拉着那一位就走了。
　　卢杭走进屋，看见丁四脸色苍白，没一丝血色，斜躺着，眼睛像一座快要枯竭的老井，他斜眼看看是卢杭，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无力地笑了笑，说：“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要先我这个老头子呢？”
　　卢杭也不说话，眼泪就涌到眼眶里，他扒弄了一下老人的衣服，里面湿乎乎、稠乎乎，臭气薰天，他强忍刺鼻的臭味，给老人洗净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一切都完了，他才坐到老人身边。
　　看院人丁四早已泪眼濛濛，他吃力伸出手来握卢杭的手，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呀，我也快要走了，快喽——要去见我的小菊去了……”
　　“小菊？”卢杭握住老人的手，问：“你的小菊是被荣豪光害了？”
　　丁四点点头，又摇摇头，两行眼泪像两只小虫游在眼睑下面。他悲怆地说：“在这个院子里，他关了小菊二十年，我让他儿子在这里守了三十年……三十年，我没让那个小鬼见过太阳，晚上放他出来，白天关起来，活脱脱是个鬼呀……他是不敢走的，走我就钉死他……现在想想，他也三十几岁了，可是，只会说丁四两个字……”
　　丁四拭了拭眼泪，说：“那个鬼东西也会发情，上次看见了小荣，现在老是叫唤，人啦，其实也跟畜生一样的……”
　　卢杭叹了口气，说：“他那时刚刚五岁，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无辜的！”
　　“无辜！”丁四激动起来：“呸！他老子的罪，他家下八辈子都赎不完。我的小菊……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一钉板下去……眼珠儿滚出来……那人……就看不清样子了……小菊呀……”
　　丁四悲恸地哭起来，抽泣声一下紧似一下，像一只破旧的风箱被人拼命地来回拉动，卢杭真是担心声音会突然中断。他抱着丁四的肩膀，努力使他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要来带我走了……”丁四喃喃地说。“本来早该走了……可跟这小鬼一玩就是三十多年，当时一板子打死他也就算了，可谁知道竟下不了手，想起我打小菊的那一板子……哎，真准呀！可打他竟不忍了……”
　　丁四晃了晃卢杭的手，说：“……我要是死了，那个小鬼你把他带出去吧，让他见见太阳……在这个阴森森的院子里，也陪了我三十年呀。”
　　卢杭问：“他在哪里？”
　　丁四说：“在地窑里，后院花园的第三间耳房，墙角有一个小孔……那是通往荣家地窑的钥匙孔……小鬼就关在里面，那个荣书记要的东西也在里面，我晓得，我要是告诉他这个地方，我早就死了。”
　　卢杭问：“那钥匙呢？”
　　丁四无力的手抬起来，指了指那根铁棍，又软软地放下去……
　　卢杭看了一眼铁棍，丁头果然有些齿纹，他刚想去抓铁棍，外面两个公安回来了，其中一个用鼻子使劲嗅嗅，咧开嘴笑笑：“呵呵，味儿好多了，这样，你在这里陪老头聊聊，我们到车上睡一会。”
　　另一个说：“算了，别睡了，杨队知道又要训咱们了。”
　　“管他呢？咱们到车上玩一会扑克，一个病老头子，谁还会来抢不成。”
　　那位好像感到有点道理，就一起出门上了车。
　　卢杭回头看看丁四，丁四仰躺在床上，眼直勾勾地看着房顶破落的椽子，他说：“荣家的人都是恶魔，荣豪光凶残，他儿子荣耀文比他更凶残……”
　　看院人丁四微闭双目，三十年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显现在他眼前……
                  第十四节 最后的较量
　　荣豪光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渡步。解放军过江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西溪，十几天前黔县那边有人带信，说黔县共产党已经暴动了，黔县提前解放了。
　　西溪虽没什么动静，但兵败如山倒，离解放恐怕也不远了。荣豪光急得像热窝里的蚂蚁，他知道西溪解放，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要搬家，逃到哪里去呢？前些天，他用钱买通一个专员，答应一起带他去台湾，他早早地让丁四把行李包裹托运到了福建，只等专员的通知，可大一天小一天，就是等不来那个专员消息，荣豪光知道，在西溪多呆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上午好不容易等来消息，专员让他动身先到安庆，再转车到福建，这消息让他喜不自胜，立即给刘愣子他们发点钱，解散这帮护院的家丁，只等天黑悄悄溜走。可刚才来个坏消息让荣豪光吃惊不小，黔县的共产党把通往安庆的交通给切断了。
　　“这些土包子居然也成了气候。”荣豪光感慨道。
　　外边传来吴妈的尖叫声：“是大少爷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是看我笑话吗？”荣豪光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
　　荣豪光的大儿子荣耀文穿着件浅灰色中山装进了堂屋，他剃着平顶头，皮肤晒得黑黑的，人显得有些瘦弱，进了屋子喊了声：“爸——”
　　荣豪光打量了一下儿子，有些心疼，原来的耀文多精神，现在成了这副样子，但他还是冷着脸，“哼”了一声说：“你还认你这个爸！你不是进了革命阵线，和我这个封建地主恶霸一刀两断了嘛，回来干什么？”
　　“爸，现在你想想，我当年说的话多正确，国民党早就亡国之气了，共产党则朝气蓬勃。我在同济大学，连一些国民党将领家的孩子都预测共产党将得天下，纷纷投到共产党的怀抱，用他们的话讲叫‘弃暗投明’。当时我讲您就是不听，老说共产党是土包子，这下怎么样，验证了我的话了吧！”荣耀文理直气壮。
　　“荣家祖上都是做主子的，难道让我和那些土包子平等，让他们自由，我们去喝西北风。”荣豪光瞪着眼看着这个已经很陌生的儿子。
　　“爸，你真是糊涂，这就像做生意，国民党的行情不行了，就要看共产党那边怎么样，舍得下大本钱，我和您断绝关系，也算是我的一点情感投资，虽然您怨恨我，但看起来还是合算的。”荣耀文得意地扬了扬头。
　　“你比你老子精明多了，看来在那边做了不小的官？”荣豪光觉得他的这个儿子太鬼精了，拿自己老爸和人做买卖，还说合算，为了他前程恐怕连祖宗都不想要了，他心里开始窝火。
　　“当官？真是托您的福。”荣耀文嘘了口气，说：“您的名气在共产党那边太大了，只要谈到您，别人就提刀找我报仇！我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敢用我，人家是不会让个一只狼崽子去放羊的。”
　　“你这次回来干什么？想把我献给共产党，拿点悬赏，混个一官半职的。”荣豪光冷眼瞧他的儿子。
　　“这倒不必，再怎么说我是您的儿子，也是荣家的正宗的继承人，你这一走，把什么都卷走了，难道一点都不给我留下？”
　　“你想要什么？”
　　“我就要那套月色瓷盘，别的什么也不要。”
　　“嘿嘿，真会打算盘！这幢大宅院归你，别的什么也别想……”
　　荣耀文眼里闪杀机，说：“共产党来了，你这狗屁院子还不是充公，把我当三岁小孩子？现在风声这么紧，你能带着盘子出去吗？你想去安庆，黔县的共产党在那儿等着你呢？与其落到共产党手里，还不如给我，我能把它们保存好。”
　　“是不是你告诉他们我要去安庆的，他们才准备在那里打伏击？”荣豪光愤怒地站起来。
　　“其实我早就回来了。”荣耀文狞笑起来：“就等着这一天呢，你若不把东西交出来，哼！只有死路一条！”
　　“你这个孽子！”荣豪光冲过去扇了荣耀文一个耳光。
　　荣耀文摸了摸嘴，朝地上“呸”了一口，突然伸手抓着荣豪光的领子，一下子就把他摁到茶几上，掏出一把手枪顶着荣豪光的头，说：“老东西，活腻了，把东西拿来，不然，打死你！”
　　荣豪光压在他身下，手在茶几上乱摸，竟摸起一只茶壶，他抓起茶壶狠狠地砸到荣耀文的头上。
　　“咣铛”一声，茶壶在荣耀文头上开了花，荣耀文被砸得眼冒金星，抓荣豪光的手也松了，荣豪光转过身拼命往后院跑，边跑边喊“丁四，丁四——”。
　　荣家大院堂屋往后院的甬道口有一扇门，荣豪光看见丁四手里握着铁棍站在门口，他朝丁四喊到：“这孽子要翻天了，丁四快，给我打死他！”佣人吴妈带着荣豪光的小儿子荣耀武，还有其他几个姨太太都纷纷从里屋出来，屋里的这些女人都没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以为大少爷回家老爷生了点气罢了。
　　丁四紧握铁棍并不动，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荣豪光跑过去正想伸手抓他胳膊，就听“咯吱”一声，门被丁四关得死死，急得荣豪光在门外直喊：“丁四，你这是干什么，快让我进去，这孽子要杀人！”
　　荣耀文脑门上的血乎乎地直往下流，他也不擦，一会儿整个脑袋就成了只大血葫芦，那双充血的眼睛表明这小子已失去了理智。
　　荣豪光还在拼命拍打进入后院的那扇房门，疯了一样地叫：“丁四，丁四——”荣耀文抡起枪柄“呼”地一声打在荣豪光的脸上，荣耀文抓着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叫道：“说，盘子在哪里？不说我可真开枪了。”
　　荣豪光用手指指门，说了声：“找丁四，在他那里——”荣耀文举起枪对准他老子的头……
　　丁四把身体贴在门框旁，听外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接着荣豪光哼了一下，扑通一声，像是身体重重地倒下。外边流进一条细细的血流，像一只红色的长毛虫慢吞吞从门槛底下钻出来。
　　丁四突然想笑，一股强烈的喜悦从他的内心冲出来，让他不能自禁，但他没能笑出声来。这时，荣耀文在外面猛烈地揣门，木门“咔吧”一声断成两截。
　　荣耀文举着枪站在甬道口，荣家的女人看他血忽淋剌的样子，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吓得四处乱窜，丁四抱着铁棍赶紧往后院跑。
　　丁四听到身后又传来几声“呯呯”的枪声和女人们的惨叫声，到处是女人的尖叫。丁四终于笑出声来，笑得牙齿咯咯响，他的心里在狂呼：报应，报应啦——
　　丁四走到后院小花园的门口，一个颤抖的稚嫩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丁四！”
　　丁四回头一看，荣豪光的小儿子耀武正浑身哆嗦地躲在门后面，怯生生瞪着他……
　　这时，荣耀文已追到后花园，他看见丁四和他的五岁的弟弟，他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活脱脱成了一条疯狗，他用枪顶到他弟弟小小的头颅上，发出几声冷笑，丁四抱着铁棍怔在那里……
　　佣人吴妈不知从什么地方疯了一样地冲过来，一把抓住荣耀文举枪的手，大喊道：“丁四，快带耀武走，快……”
　　荣耀文和吴妈扭成一团，吴妈叫道：“畜生！畜生！连你弟第都不放过……”
　　丁四也不及细想了，抱起耀武一头钻进花园的一间耳房里，他用铁棍打开了地窑的门，当他走进去的一刹间，他听到身后又传来几声枪响。
　　解放前的皖南，战事频发、土匪滋生，大户人家大多建有这样的地窑，荣家的地窑是荣豪光当县长时请军队的工兵按照地下指挥所的结构建造的，地窑依着后面的山丘，里面非常宽敞，有存放武器的库房、放置财宝的密室，还有人躲藏居住的房间，应有尽有，山坡上还设有进气口和出气口，进入地窑的门设计得更是天衣无缝，让人难以觉察，这使丁四和荣耀武才躲过了一劫。
　　丁四捉摸天快亮了，荣耀文肯定不敢在呆在荣家，这才摸摸索索地点亮一根蜡烛，他顺着台阶往门口爬，刚爬一半，听到荣耀武在叫他：“丁四，我怕……”
　　丁四回头一看，这小鬼紧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哆嗦成一团。
　　丁四越看越觉得他像荣豪光，就比荣豪光小那么一号，一股憎恶油然而生，他抬起脚一蹬，小家伙骨碌碌地从台阶下滚下去。
　　“你呆在里面别动，你要出来，你哥就把你崩了！”丁四恶狠狠地说。
　　丁四出了地窑，他发现荣家大院已浸在一片血海里，他突然觉得安然和轻松，他把尸体一个个地拖到地下室，然后找水洗净了地面，找了个木凳坐到大院外，晒晒难得的好太阳。
　　看院人丁四讲完了故事已很疲乏了，他喝了一口卢杭端过来的水，说：“现在，那个荣耀文改了名、隐了自己真实身份，前些年居然回到西溪当了县委书记，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他要的东西就在地窑里，你把它拿出来，交给国家吧！”
　　卢杭点点头。这时，外面传来汽车轰隆的声响，接着一个急刹车，卢杭朝窗外一看，淡淡的夜幕下，一男一女从车上走下来，卢杭心里直犯嘀咕，是他们，这下可坏事了。
　　那个叫杨队的人和荣娟一前一后往丁四小屋里走，在这边监视丁四的两个公安早迎在门前。
　　“老头怎么样？”姓杨的问。
　　“挺好，挺好。”两个人点着头。
　　“这两天你们挺辛苦的，行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两个公安应了一声，钻上吉普车，一溜烟地跑了。
　　姓杨的和荣娟来到丁四的小屋，卢杭赶紧戴上白帽子，低下头来，装着给老人把脉。
　　姓杨的看是医生也没怀疑，只是随口问：“病人还好吧？”
　　“好，挺好。”卢杭低下头瞟了一眼荣娟，荣娟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也变得刷白。
　　姓杨的点上一根烟，对卢杭说：“行了，你先回吧，有什么情况再联系你们。”
　　卢杭低下头急忙往门外走，当他一只脚已迈出门槛时，后面的衣服被一只大大的手死死抓住，他想挣脱衣服跑，但衣服被后面的人牢牢扣在手掌里，又一个胳膊伸过来，掐着他的脖子，一下子把他摁在地上，那个姓杨的整个身子压到他身上。
　　“他妈的，你小子真是找死，放了你两次你还不走。”姓杨的扭过卢杭的头看了看说，他从腰上掏出一把手铐把卢杭反手铐住。
　　姓杨的又从衣兜里摸出绳子，他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荣娟，说：“你不想看就出去，一会就完事。”
　　丁四在床上艰难直着身子，叫道：“你别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我告诉你。”
　　姓杨的松了绳子，说：“说吧，说了我再放了他，不然，我怎么相信你，你都是快死的人了。”
　　丁四就把地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一遍，完了说：“快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
　　姓杨的得意的大笑起来：“哈哈，费了几年功夫，没想到今天得来这么容易，早点说不就死不了那么多人了，现在你总算可以死了，他么？”姓杨的摸了一下卢杭的脸说：“他知道得太多，也得死！”
　　姓杨的把那根绳子在卢杭脖子上套个圈儿，卢杭无望地闭起了眼……
　　“咕隆”一声，一个巨大的身影倒在地上，卢杭睁开眼，他看见荣娟手里抓着一根铁棍，手在剧烈地抖动，姓杨的躺在一边已昏死过去。
　　“你走吧，再不走，我……”荣娟凄楚地看着他。
　　卢杭爬起来一把抱住荣娟，他只觉得荣娟浑身都在抖。卢杭说：“小荣，我说过，你是一名好警察，是一名有正义感的警察，你知道你父亲害过多少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荣娟已哭成泪人，她死死地抱着卢杭，头依在他宽阔的胸怀里，她说：“他是我父亲，从小最疼我，最爱我，我怎么能伤害他……”
　　卢杭说：“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子女呀！”
　　荣娟不说话了。
　　丁四在床上已经呼吸艰难了，他说：“快去，开地窑……拿了东西，带着小鬼赶快走……走！”
　　卢杭这才回过神来，拉着荣娟往后院花园跑。
　　两人打开地窑的门，卢杭取出兜里的电筒，拧亮电筒，一道雪亮的光柱照在地窑里，在一间敞开的小门房站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隐约能看见一双闪动的黑洞洞的惊惧的眼睛。小鬼见来的不是丁四，一下子蹦起来，惊叫着乱窜，可当他看见荣娟，稍稍安定一点。
　　荣娟无比沧桑地说了声：“他——就是我的叔叔。”
　　卢杭点点头。
　　卢杭朝小鬼招招手，用手比划着说：“来，丁四……丁四，让你去，出去，知道吗？”
　　小鬼看他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就朝荣娟这边走走，一股腥骚恶臭直钻他们鼻孔，荣娟伸出手去，小鬼怯怯地用手碰了一下，又摸摸，脸上闪出几许兴奋。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立到门口，姓杨的手里举着枪，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
　　“你们死去吧”姓杨的厉声叫着，扣动板机，只听见呯的一声，地窑震了一下，发沉闷的嗡嗡声。
　　在姓杨的举枪射击的一瞬，小鬼惊恐得尖叫一声，呼的一下就窜得起来，一下子把卢杭的电筒打落在地，电筒光在地上晃荡了几下。
　　手枪子弹像只小虫子飞到卢杭的胸前，狠狠地咬了一口，卢杭并不觉得痛，有点痒，他还是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脚一软就倒了下去。
　　姓杨的见卢杭倒了，叹了口气，他借着微光一步步往里走，黑暗中的小鬼四下乱窜，让他的手枪无法确定目标，他举着枪在那里晃，小鬼在蹦跳中，碰到一样东西扎了他一下，他一摸，是丁四常打他的那快带着失钉的板子，求生的本能，使这个与世隔绝的三十年的小鬼拿着板子悄悄地从姓杨的后面狠狠地打去，黑暗中一道寒光，钉子全部拍在姓杨的脸上。
　　姓杨的痛苦地大叫一声，手中的枪也响了，枪正好打在小鬼的脑袋上，小鬼的脑袋被震开，扑通一声倒下去，动都不动了。
　　荣娟那个姓杨的姐夫，抱着钉着板子的头颅，痛苦地叫着，晃悠了几下，也倒到地上……
　　卢杭依在荣娟怀里，胸口的血沽沽地往外流，荣娟用手摁着流血的伤口，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当他们挪到丁四的屋子时，发现丁四横倒在床上，已经凉了。
　　黑夜清冷孤寒，风吹着细细的雨丝飘了过来，打在卢杭的脸上，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
　　荣娟疯狂地哭喊他的名子，叫道：“卢杭，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卢杭听着荣娟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旷旷地响着回音，他觉得自己的血像一条奔腾的河流顺着身体汹涌而下，他的灵魂开始飘，轻轻的，像驾在云雾里。
　　远处，响起了警车的声音，此起彼落，此起彼落……
　　2005年10月28日于江苏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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