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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阳鬼事之人面狗 作者：破衣先生 （完）


            　　我老家在茶阳。茶阳是粤东客家老城，故事很多。

            　　小时候，我家住在高福路。夏天的傍晚时分，整条路的孩子们吃完晚饭，就去听路口的老阿婆讲“古”。除非农忙，大家晚饭一般都吃得特别早，吃完饭，天还大亮着。八十年代末期的小城既没有电视消遣，也没有风扇送凉，于是大家就出去串门，或者围在哪棵树下乘凉聊天讲古。这个时候特别热闹，小孩子会围着大人追逐打闹，唱儿歌：

            　　——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没）开花，摘来呐公爹(去外公家)；公爹盲项起（没起床），摘来比（给）姐姐；姐姐盲梳头，摘来漏(喂)黄牛；黄牛跌落溪，水牛来拔尾；水牛跌落井，黄牛来救命！……（必须用客家话读！普通话读比较拗口！）

            　　小孩子玩累了之后就会围住老人家央求着要听个“鬼古”。我幼时听到的故事，大多便是那里听来的。

            　　一转眼，二十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很多故事现在都记不真切了，但是始终留有个影子在我脑海里头，儿时的记忆总是那么好，现在却慢慢淡忘。——这些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如今的茶阳是另外一回事！

            　　04年，我回老家茶阳一趟，由于有好几年没有回家，面对那曾经熟悉的小城，恍然间忽然觉得什么都变了。旧房子拆了新建；老树因为碍着路，砍了；田地改成开发区，小靖河被挖得乱七八糟；原来我认识的茶阳人，年轻的走到外面发展，而当年那些阿婆、阿伯们纷纷过世……

            　　晚上不再有人早早吃饭、串门、树下纳凉……大家都躲在家里看无聊透顶的电视连续剧，街头只有遍地的各种士多店，五金店，副食品店敞开着，亮堂堂的街道上冷冷清清，没有老人，也没有孩子……

            　　黑夜静默了茶阳的一切！

            　　茶阳已经变成一个萧条、破败的小城镇。在改革开放的大流中，几届“英明”领导不择一切手段去开发经济利益，让这个客家老镇完全失去了原先的模样。

            　　这个暑假过得并不开心。八月底，我离开茶阳。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郁闷得不想说一句话——不是因为离开故乡，而是因为这里已经找不到儿时的记忆了。物是人非固然撩人伤感，而现今面对的却是人非物亦非，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客家人是漂泊的一族，自客家人的祖先开始，我们一直在流浪，自黄河流域一直流浪到了这里。江湖虽大，但飘萍无家，客家人找不到自己的根……

            　　或许我不会再回来了，跟我的祖先一样，抛弃这个故乡，流浪到另外一个地方，再次做个“客家人”……而“茶阳”这个故乡大概只能深掩入我幽深的记忆深处，留待午夜梦回，脑海涟漪，记忆的陈滓泛起，再将那一切往事淋淋沥沥地挂在自己的眼前，告诉自己，我曾有过一个故乡，我也曾有过一个“根”，那里有过我快乐的童年……

            　　车外的阳光不再如往昔那般灿烂，掠过车窗的热风送来阵阵恶臭，破破烂烂的水泥路上污浊不堪……再过几年，还有人记得二十年前茶阳的那副光景吗？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吗？还有人会说那些故事吗？谁还记得童年中那最温情的一幕呢？

            　　——天色已黑，路口昏黄的路灯、老旧破败的民房投下浓重的黑影。那屋檐下，整条街的孩子围绕在一个阿婆身边，期待地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而阿婆则端坐着，不紧不慢地打着大蒲扇，扇走炎热，扇走孩子们头上嗡嗡叫的蚊虫。夏夜的凉风悠悠地掠过高福路，蛐蛐儿歌唱着，萤火虫嘤嘤地飞，整个茶阳老城安安静静的，属于每一个孩子……一个个故事在那时就撒播在我们心中

            　　这一切在大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下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在《茶阳鬼事》这个故事系列里，所有的故事都将围绕茶阳镇来展开！故事部分来自儿时的记忆，当然有些部分进行加工也是必不可少的。同时我也尽量把客家民俗文化方面的东西粗浅地介绍一下，当然，这个会跟情节联系起来，绝不会干巴巴地向读者灌输！



            　　※　※　※　※　※


            　　关于客家人——我心目中的客家文化客家人

            　　（ 啰嗦几句！可以跳过不看！！！）

            　　客家人是极为复杂的一个种群。中国的地域文化无不带有鲜明的时代和地方特征，根深蒂固，长久流传。但客家人却没有自己的根。

            　　中国历朝历代的战乱给社会带来严重的破坏。迫于战乱，客家人带着自己中原文化的“根”，从黄河流域一直流浪到闽赣粤交界最闭塞的地方，“客”居异乡。（部分客家人还保存着最纯正的汉民族血统！）

            　　入乡要随俗，但客家人却割舍不了身上来自黄土的“根”，在跟地方文化相融的过程中总是充满了种种冲突而最终走上了闭塞。客家围龙屋一类的建筑就可看出客家人和地方“土著”之间的隔膜——把自己彻底地围起来，那样就可以免于遭受外来冲击。

            　　文化与文化的碰撞说来好像碰碰球一样很好玩，但在现实生活中绝不是纸上谈兵那般诗意化。冲突在所难免，但冲突也是一种交流。客家文化就是在不断冲突中求安稳，最终妥协而形成。居住于不同地域的客家人虽然都称之为“客家人”，但事实上在各种文化习俗上还是有相当大的不同。

            　　虽然各地客家人形成了不同的特征，但共同的迁徙、斗争和妥协的过程养成了客家人的种群性格：极其勤恳耐劳，老实本分，胆小怕事，封闭固执，极富于忍耐精神。

            　　从小到大，我只记得大人们灌输给我们的就是“无祸是福”，“凡事忍让”，“藏拙”的教条。

            　　——这样的客家文化客家人！


            　　※　※　※　※　※


            　　关于茶阳镇（总序）


            　　茶阳是客家老镇！很老了，老到有足够的历史沉淀让路人触景而不禁驻足品味。这里的人文人情无不流露出一股老镇特有的雍容懒散。

            　　老城古墙，深巷荒园，黑瓦红梁，莹灯纱窗……青石麻石铺就的小巷，路面光润溜滑，青苔在石缝间郁郁葱葱，茂密伸展。小巷的四周常年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偶尔麻雀飞过，翅膀搅动一潭静谧，惊起坐在每家每户门口穿着青布麻衣的老人，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细眯着，看看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一切变化都不过如此，她们干枯的老脸上满是历尽沧桑后看透世情的坦然……

            　　历经岁月的打磨，每一个老城都是一个传说！甚至一砖一瓦都可能有它们的故事，它们，跟时间一样不朽！每一个老人都可能是一个故事匣子！“奶奶，讲个故事吧！”你央求她，或许，你就打开了一部历史……

            　　茶阳最大的传说就是茶阳本身！茶阳是怎么得名的呢？

            　　为什么叫做茶阳？老人们说，山南水北为阳，茶阳茶阳，茶山之阳，茶阳镇处于茶山之南，故称为“茶阳”！

            　　但，茶阳果真是如此得名的么？流传在民间却又有另一种神秘的说法……

            　　茶阳确是因“茶山之阳”而得名！但是，它还有个起名的缘由——茶阳镇的背面，背着一个“茶阴镇”，所以称之为“茶阳”！

            　　这个说法不见于任何典籍，杂史野史均不见记载，只在部分掌握着秘密的人中代代相传……




            　　序



            　　粤东第一大河韩江上游叫汀江。汀江发源于福建，流经上杭，蜿蜒曲折着流到了粤东客家古镇——茶阳。

            　　茶阳镇四面环山，交通闭塞，惟有汀江往下可通潮汕地区。占据着韩江这条河的便利，自明嘉靖五年（1526年）置县以来，茶阳一直以来都是大埔县的县治所在。

            　　老人言：茶阳有三怪，衙门朝北开，无水也涝灾，没田有谷晒！”

            　　这第一怪指的是茶阳的衙门不是像其他地方的衙门那样大门朝南开，茶阳的县衙门是朝北开的。朝北开有什么了不起？说来还真了不起！皇帝老儿座北朝南，所以全国的县衙门都不能朝北开，朝北开就是跟皇帝顶着干，这可是全县抄斩的罪——但茶阳的县衙门就是座落在茶山脚下朝北开！

            　　这“无水也涝灾”指的是不下雨也会发洪水。茶阳地势低洼，汀江、小靖河、西门河，三河交汇于窄窄的“狮子口”，一旦三条河的上游暴雨，而“狮子口”太窄，水排不出去，那么茶阳就有可能发洪水，所以有“无水也涝灾”这个说法。

            　　“没田有谷晒”指的是茶阳有不少地主，他们的田地都不在茶阳镇，而是在周围的村落里头，每当佃户交租的时候，地主们就把那些谷子摊到晒谷场晾晒，谁的晒谷场大，谁就钱多。在茶阳城里头现在还有不少“晒谷场”。

            　　茶阳城有钱人多，但最有钱的却只是三家：饶家、夏家、陈家！三家人明争暗斗了几代，但谁也不能吞下谁。直到解放前，陈家才慢慢没落了下来。故事就是发生在陈家的公子：陈娘庚身上。

            　　第一章



            　　陈娘庚的老子叫做陈家添，是个十足的败家子。经他老人家一番吃喝嫖赌毒，陈家老底渐渐败光，直到陈家添年老体衰，没法再胡闹了才没再折腾下去。但陈家的家道就从此一蹶不振。

            　　陈家添生了八个儿子，但最终只养活了一个——陈娘庚！

            　　在败家方面，陈家添是炉火纯青，而陈娘庚却是登峰造极！陈娘庚从小就是个惹祸的魔精，上房揭瓦，下地烧屋，陈家请的教书先生也让他不知道作弄了几次，闹得没人敢做他的先生。从他十岁开始学会吃喝嫖赌毒之后更是不得了，继承了老爸的光荣传统，历经15年的艰苦奋斗，终于成功地将陈家败得只剩下五十亩薄田和一间老祖屋。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那一年，陈娘庚28岁，陈家添已经72岁了。陈家添把陈家败得差不多了，终于在晚年得了肺痨，半死不活地挺在床上，天天以骂儿子为生。

            　　“你个王八蛋，老子家底都让你个王八蛋给淘光啦……你个死绝的王八蛋……”

            　　陈家添一天三骂。吃完早饭、午饭、晚饭，循例就是要把儿子骂上一顿，骂完爽了，爽得自己越想越气扶着胸口“咻咻”地直喘气。

            　　陈娘庚一听到自己老子骂他就扯火了，一脚踢倒凳子就骂回去，“你他奶奶的，我这王八蛋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王八生出来的！”陈娘庚的老娘陈大奶奶在一边默不作声，只是摇头叹气！

            　　陈家添每次都会被气得老脸通红，躺在床上直蹬腿抖胡子，“这王八蛋，这王八蛋……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掐死在你老娘肚里头……”但陈家添拿他儿子没办法，只好每天骂他儿子泄愤，然后反被他儿子骂得气急抽喘。

            　　陈大奶奶听到父子俩在哪里对骂也不说话，只是把儿子拉开，给老头子顺顺胸口。

            　　“娘，你就让他死了算了！整天打鸣不下蛋，这老不死的有个屁用！”陈娘庚说完，掏上银元就出门去赌钱、抽大烟去了。

            　　五十亩薄田，一间祖屋，自然经不了陈娘庚多久折腾。不怎么费功夫，陈家最后的这一点家底终于也抵质给了人家——陈娘庚成功地破产了！

            　　陈娘庚家道中兴、振兴陈家的指望全在城南赌坊。

            　　城南赌坊从来不用担心冷清，即使到了半夜，这里也如同闹市一般喧嚷不休。真正的赌徒，越是深夜越有精神，十二月的寒风都驱不散他们对筹码的热望。整个城南赌坊大堂，放了将近三十张赌桌，每一张桌都是人头涌涌，推盘换盏，吆喝咒骂之声不绝于耳。在大堂的最里面，有一张桌是特别用屏风隔着的，那是陈娘庚的专用赌桌。桌面上形形色色的赌具一任俱全，桌底下还有痰盂、垫脚凳、羽冠扇、小茶几、小炭炉、紫砂壶……如果可以，陈娘庚会把自家那八尺宽的大床都搬到赌坊来。赌坊是他的家，家不过是饭店和旅馆罢了。

            　　“别看老子现在没钱，呆会老子就回本啦！”陈娘庚一拍案桌，把身上那件狐皮银绒袍子大衣扒了下来，“徳鼓，给老子把这衣服给当了……”

            　　一边候着的伙计徳鼓拿起袍子走出赌坊。赌坊堂管饶宝根在一旁一边给他斟茶，一边叹着气说道：“娘庚啊，你现在是身无分文啦！回家看看你老娘吧！”

            　　陈娘庚扔下骰子，呆坐着，舔舔早已干枯的嘴唇，喃喃自语：“他奶奶的，老子才刚刚试手气呢，怎么一下子就没了……一下子就没了？……”陈娘庚一拍桌子，“不行，他奶奶的，老子要回本！”

            　　“喝了这杯茶你就回去吧！”

            　　“怎么？赶我走？”陈娘庚跳了起来，脸上青筋暴露，“老子有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狗一样趴着，给老子舔脚丫子都不配，现在想赶老子走？”陈娘庚把赌桌上的骰子一扫，顺手将案桌掀了，操起凳子就砸人。

            　　饶宝根一看不妙，正想走，没想到被小条凳砸中脚跟，一屁股坐下，痛得哇哇叫。大堂里的一群打手听到吵闹声应声就冲了进来。陈娘庚正在发疯，打手们一拥而上，把陈娘庚按倒在地。

            　　“慢慢来，慢慢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陈娘庚挣扎着，“老子还要赌呢，老子有的是钱，我陈家祖屋……”

            　　“扔外面去！”饶宝根一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众打手将陈娘庚抬出赌坊，扔到了街上。

            　　陈娘庚趴在大街上爬不起来。

            　　“呐，别怪咱老街坊不给面子，这赌场上钱财情义两分，没钱就别赌，输了就认数。陈娘庚，回家看你老娘！”饶宝根把一块银元和陈娘庚赌输钱欠下的典押、借据都塞进陈娘庚怀里，拍拍他脑袋，转身便回赌坊。

            　　“他奶奶的，老子有钱呢！……喏，这他妈的不就是钱？……哈哈，银元哪……饶宝根，你回来……你他奶奶的杂种，当年谁他娘的瞎了眼从小靖河把你捞上来的？他奶奶的，现在上鼻子上脸啦？妈的……杂种……”陈娘庚躺在大街上发疯。

            　　凌晨时分，陈娘庚哆嗦着从大街上爬起来，抱着身子顶着寒风跑回家。一回家关上门便抱起一坛老酒咕咕地喝了个痛快，然后坐在八仙桌下，抱着酒坛子就哭开了。

            　　陈娘庚在黑咕隆咚的大厅里哭得正起劲，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敲他肩膀。陈娘庚醉眼朦胧地回身，一看却吓了一跳，眼前只见到一个白发苍苍，满脸鸡皮的老人佝偻着站在自己身后，她手中的蜡烛火光摇曳，身影拉得老长……

            　　“鬼啊……”陈娘庚惨叫一声，昏死在地！

            　　来的不是鬼，而是陈娘庚的老娘陈大奶奶。陈大奶奶把自己的儿子从大厅一直拖到卧室，给他顺胸口，敷冷毛巾。过了半柱香功夫，陈娘庚才昏昏沉沉地醒来，宿醉未消。

            　　“你，你是什么鬼啊……别找我啊……老子有钱……”

            　　“我是你娘啊！”陈大奶奶坐在陈娘庚床沿。

            　　“娘是什么鬼啊？”

            　　“我是你娘！”

            　　“你娘是什么鬼啊？”

            　　“啪”的一声，陈大奶奶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好好好，别打，你娘是鬼，你最大，明日我烧钱给你娘就是了！”陈娘庚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身下压着的典押和借据就露了出来。陈娘庚在睡梦中已经将自己赌光身家的事给忘光了……

            　　天刚蒙蒙亮，赌坊的人便前来看房、估价。陈娘庚醒来撒尿听到厅堂里算盘噼里啪啦响，吓得立即跑回房间装睡不敢出来，只留下陈大奶奶在外招呼前来估价的几个先生。

            　　大半个时辰后，赌坊的人离开。陈大奶奶一声不吭，默默走进儿子的卧室，一把将正在装睡的陈娘庚从床上抓了起来。

            　　“娘啊……饶命啊……”陈娘庚一把从床上滚下来立即跪在他娘跟前嚎啕大哭。

            　　陈大奶奶看儿子这个模样也不理他，平日里多么暴戾不肖的儿子现在就像条可怜虫一样蜷伏在脚下，心里恨他却又可怜他。陈大奶奶慢慢在儿子床上坐了下来，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半响，叹口气，“陈家几代人占尽天福，如今也有这一天啊……”

            　　“娘？……”

            　　“跪好！”陈大奶奶厉喝一声。陈大奶奶平时和和顺顺，从不跟自己的丈夫、儿子顶嘴，今天却突然发威了。

            　　陈娘庚正想站起来，脚一软，又跪了下去

            　　陈大奶奶方才大喝一声，动了气，一时转不过来，左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右手撑着床沿喘气。

            　　陈娘庚想到今天自己把家底都败光了，也难怪老娘生气，只好乖乖跪着。

            　　陈大奶奶顺了顺心口，看着陈娘庚叹了口气，安安静静地说道：“我十二岁就被你爷爷买进了陈家，跟了你爸。十三岁生下了你大哥……二十年，二十年给你陈家生了8个儿子……现如今就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你们父子爷俩个都是煞星……儿子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剩下一个你……你看看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老娘安心过？年纪轻轻就吃喝嫖赌，整天喊打喊杀……你都28岁人了，连个老婆都没有，整天嫖娼宿鸡，喝酒赌博抽大烟，现在这个陈家也没有了，你们也安心了，我也安心了……”陈大奶奶一边喘气，一边平平淡淡地讲来，好似在讲一个故事而不是讲自己的事。

            　　“十二岁那年，我跟村东头的一个人好上了……你娭毑○1把我生辰八字都送到人家那里去了。但你爷爷偏偏买了我……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们陈家的家丁们打着灯笼把我拖出屋子……一路上全是泥浆，我被他们绑着拖着走，你娭毑出来拉我，被他们一脚踢在泥水里。我嘴巴里塞着烟叶子，叫也叫不出，心里苦……又是打雷又是下雨，老天怎么不把这些人一把劈死呢？……一回到陈家这间祖屋，你那老不死的爸就把我糟蹋了！……”

            　　“他奶奶的陈家添真不是东西……”

            　　“住口！”陈大奶奶沉喝一声，扬手就给儿子一巴掌，“我恨你老不死的爸是我的事，他再怎么都是你老子！”陈娘庚吓得赶紧低头。

            　　（注：娭毑○1：客家人叫外婆为娭毑。）

            　　陈大奶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推开窗，看着远处汀江河畔的笔架山，“你陈家在茶阳城横行了几代人，跟夏家，饶家斗了几代，今天终于落到这个下场，被人落个笑话……夏家大奶奶多么厉害，她手下的5个儿子多能干……饶湘年79岁了还没死，饶家的宗祠又修了一次，子孙是越来越多了……只有我们陈家，如今败了个精光……”

            　　“娘……”

            　　“住口！”陈大奶奶回头喝止了陈娘庚，狠狠将窗户一关，“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干什么？被人骗，被人算计，你除了败家你还能干什么？”

            　　“老子一人顶着……”陈娘庚被陈大奶奶骂得扯火，就想站起来发火。

            　　“跪下！……你顶个屁！”陈大奶奶在家一向来不怎么多说话，如今发起怒来居然别有一番气势，面容沉静，声音坚定，陈娘庚满肚子火都吞了下去，不敢乱动。

            　　“刚才，饶宝根带人来这里看了咱这间祖屋。这你知道罢？”

            　　“根叔……”

            　　“你还叫他根叔？……猪脑袋！猪屎都比你精！……这间祖屋抵了多少大洋？”

            　　“五，五千……”

            　　陈大奶奶脸色一沉。

            　　“八，八千！……我，我不记得了！”

            　　“你看看我们这间祖屋！”陈大奶奶颤巍巍地走到墙边拍拍墙壁，“你看看，你看看，咱家这祖屋，上好的青砖，上好的木料，茶阳年年发洪水，一年也要十多次，咱陈家这间老祖屋可从来没一点损毁……”陈大奶奶摇摇头，叹口气，“这间祖屋，你两千大洋就抵了出去……”

            　　“要不我们把它买回来？”陈娘庚一说就后悔了，家里已经完全破产了，还说什么买回来？

            　　陈大奶奶看看儿子 “到现在你都还蒙在鼓里！你以为人家就单单看中了你祖屋？你还想买回来？”

            　　陈娘庚不敢说话。

            　　“人家饶家和夏家，那是联起手来要把你老陈家给整垮啊！你还蒙在鼓里？”陈大奶奶看着这个儿子，实在想不到这个儿子蠢笨到这种地步。

            　　陈大奶奶坐回到床上，“当年你爸跟你一样吃喝嫖赌毒，横行无忌。谁最开心？饶家饶湘年，夏家夏大奶奶！人家默默不作声就把我们老陈家的老本给收了……梅林村那整片地是我们陈家发家的老本。多好的一块地啊，靠着西门河，水多肥多，精耕细作，谁都馋那块地。民国二十一年，你爸在外面欠下赌债，想都不想就把它给典押了出去，只典押了六千大洋。字据说清三天后赎回，但你爸赌完钱又去宿娼，被个狐媚子给缠住了，三天后才回来。这块地被饶湘年一口吞了！后来，你爸想把这块地用一万八千大洋给收回来，但饶湘年不肯放手。这茶阳城，谁敢买咱陈家的地啊？不就是饶家和夏家吗？人家是算计着要夺咱陈家最好的地啊！我就宁愿下毒，毁了那块地也决不卖给饶家、夏家。”

            　　“茶阳城虽大，大大小小的事儿其实都是陈家、夏家、饶家说了算。我们老陈家整天在外面尾巴翘着，他饶家和夏家尾巴都紧紧夹着、掩着。这几十年，你爸和你一直都翘着，而人家饶家和夏家一直都掩着，张着牙齿随时准备咬你，人家都盯了几十年了。你以为饶宝根是什么料？哼，仅仅是个城南赌坊的堂管？”

            　　“你不是救过他么？当年你从小靖河里把他捞起来，咱家对他还有恩呢！”

            　　“这世道，恩将仇报的狗多了去了。你记着对人家的恩，可人家未必记得！……这间老祖屋，我们是决计赎不回来了！城南赌坊的后台是夏家和饶家！人家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没田没屋，我老陈家怎么翻身？”

            　　“娘，那怎么办？”陈娘庚第一次对陈大奶奶这么敬服！陈大奶奶平时不声不响，服服顺顺，想不到，到这紧要关头却是极为镇定老辣，陈家添平时呼呼喝喝，对陈大奶奶骂骂咧咧的，但要把他跟陈大奶奶相比，可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还能怎么办呢？陈大奶奶低下头又想起了当年自己被陈家拖走的一幕！刚进陈家那阵，对陈家是恨入骨髓；但迫于无奈却只好跟了自己最恨的人。这一跟，就是四十年功夫。四十年的时光就这么过来了，四十年啊，这四十年一过，人也老了，一生也走完了，如今只求个活得安安稳稳，死个舒舒服服而已。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虽然天意如此，不可违抗，但要我庄巧素受夏狐媚子那口气，那是万万不能！

            　　陈大奶奶低头扯扯衣襟，不理儿子，冷笑一声：“夏大奶奶，你别以为陈家都是死人，陈家俩个大男人是废物，老娘可容不得你上头上脸！我没有，你夏家也别想有……”陈大奶奶抬头突然命令儿子，“娘庚，把洋油全部给我搬到厅子里。”

            　　要洋油干什么呢？陈娘庚疑惑地抬起头看陈大奶奶。关上窗后，房间里变得黯淡阴沉，只见到陈大奶奶脸上如同木刻般毫无表情，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开，完全没有往日无精打采的模样，反而眼神阴沉凌厉，透着一股狠劲，几缕银发在微光中发抖……

            　　“娘……干什么？……火拼，我也去……”

            　　当陈娘庚半醉着醒来时，站起身来就滑了一跤，一抹地板，居然全是洋油……陈大奶奶此时正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门外，一大群围观的小市民，指指点点。

            　　“陈大嫂子，这间屋子已经被你儿子典押掉了，不是你的了，你要烧了它，我可要告官！”饶宝根带着一批人前来收屋了。

            　　陈大奶奶站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插在腰上，一听到饶宝根喊起来立即就骂回去：“饶宝根，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陈大嫂子是你叫的？二十八年前，老娘大着肚子，冒着十二月的冰水把你这条狗从小靖河捞起来，二十八年一过，你变成老狗了，今天你想站在老娘头上拉屎撒尿？这里轮得到你撒欢？叫你主子出来说话，你要撒欢，去东郊种犬配种场去。”

            　　围观的群众“轰”地大笑起来。

            　　陈家大奶奶要烧祖屋的消息迅速在全茶阳城传开，大家都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前来围观。

            　　“陈大奶奶，不是咱这些晚辈来为难您，上午来看房、估价，您老人家可没难为咱们。再说了，愿赌服输，是您儿子亲手输了这间祖屋的，难不成不作数？”

            　　陈大奶奶冷冷一笑，“你自称晚辈，你那意思是说我以大欺小？”陈大奶奶根本不理会饶宝根质问她认不认陈娘庚的赌债，只揪住饶宝根的一点话头大做文章。

            　　“哪敢？凡事都得讲个理字！”饶宝根索性来个默认，你陈大奶奶就是以大欺小。

            　　“哼，上午老娘懒得理你们，你们不过是饶家、夏家的狗。打狗看主人面，我就算送饶家、夏家一个面子。只是你们这些狗越玩越上劲，以为老娘好欺负，上了鼻子又上脸，不识抬举。你以为做了饶家、夏家的狗就不是狗啦？”陈大奶奶不屑地唾了一口，“叫你们主子出来说话……”

            　　“陈大奶奶，不识抬举的是你吧……你陈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陈家啦，你家破产了！”

            　　“哼，陈家是破产了。你以为陈家破产了，你这些狗就可以咬我陈家了？”陈大奶奶指着饶宝根“睁开你狗眼看清楚，老娘还没死呢！”

            　　左一个狗，右一个狗，饶宝根听着气恼，想她不过一个破了产的老货，还能折腾什么？茶阳镇早就不是你陈家的天下啦？还轮得着你一个老不死来嚣张？

            　　“陈大奶奶，今天四邻街坊都在这，谁有理没理，大家心里都明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都是这个理。赌债也是债，从来没有赖着不还的道理。今天，我是一定要将你这间祖屋收了去！”

            　　陈大奶奶冷笑一声，“今天这里人虽多，但想看你饶宝根收屋子的人不多，我老婆子有理没理他们才不在乎，他们只想看我老婆子烧祖屋呢！我倒想看看你饶宝根有啥能耐收我这间祖屋。”

            　　四围看热闹的群众轰地一声叫好！

            　　“陈大奶奶，我尊您一声大奶奶那是因为您救过我，但今天我是有命在身，我是非收了这间祖屋不可，我实话跟您说，您还是识相点，我们已经报了警局了，待会儿……”

            　　“哼，要是我没救你，那倒要怎么着？……当年老娘救你，这个恩情就算揭过了，你也不用回报。就当我大冷天下河，顺便拖了条王八上岸来！告诉你饶宝根，我说你是条狗，你连狗都不如！狗都比你精，你以为你人多势众就可以收我祖屋？你以为告到警局就能收我祖屋？问问老娘手上这个火折子……”陈大奶奶打着火折子，脚下洋油泼了一地，只要一不小心，这个火星溅到地上，立马就是大火灾！

            　　陈娘庚终于知道老娘这个洋油是干什么用的了！但是烧了祖屋，不连带把自己也烧死了？陈娘庚挤到门口，站在陈大奶奶旁边。

            　　“宝根，你退下！”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极有威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儿。

            　　来的这位正是跺跺脚，茶阳镇都得抖三抖的夏家大奶奶庄婉。夏大奶奶年纪并不大，四五十岁上下，由于保养得好，犹不失年轻时的风韵，隆胸蜂腰，举止高贵闲雅。

            　　夏大奶奶公公婆婆死得早，而丈夫夏天伦又是个懦弱人，所以夏大奶奶年仅18就掌管了夏家，凭着姿色和手腕周旋于夏家的众多叔伯姑婶之间，最终将夏家众人收服，她主管夏家期间，家财收入甚丰，家势越来越大，是个极能干的人。茶阳人一见到夏家大奶奶都忍不住又恨又怕，又很想亲近一番。

            　　夏大奶奶和陈大奶奶都是茶阳城的风云人物。三十年前就是死对头，互相斗了三十年，但大家表面上倒是互相敬重着，只是私底下斗得厉害，今天又是面对面争锋相对啊！茶阳人无不翘首以盼这场精彩的大战！

            　　“呦，饶宝根，怎么做了夏家的狗啦？你家主子饶湘年还不打死你啊？……你小子吃双份，两头拿啊！晚上的肉骨头谁买给你啊？”陈大奶奶还不忘讽刺饶宝根两句。

            　　周围的人又轰地笑了起来，饶宝根恼羞成怒，正想发作，夏大奶奶却冷冷回头，“回家，领肉骨头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饶宝根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说出一句话来，只好悻悻而去。围观的人们都知道，大戏现在才真正开场！

            　　“陈大奶奶近来身体无恙？”夏大奶奶微微一笑，使人顿觉如同春分袭面，跟刚才冷若冰霜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这把老骨头倒还挺得住！夏狐媚子你不用对我使招，你对付男人的招数对我没用。”陈大奶奶装模作样地捶捶腰，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呦，哪敢呐？哪个臭男人顶得上您一个陈大奶奶？您可千万别跟那些下三滥的家伙计较啊！那些狗，看到陈家破败了就仗着人势欺负到陈大奶奶的头上来了。瞎了他们狗眼，想欺负人也不想想欺负的是谁？”

            　　“哼，今天幸亏有你夏狐媚子救驾，要不，今天我老婆子就死在这里了！”

            　　“哪敢啊，我怎么救得了您？我是来救我那些狗的，要不是您宽宏大量，饶宝根这条狗都不知道他会死成什么样子……陈大奶奶，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只要您陈大奶奶还在一天，这间陈家祖屋，您就可以安心住下去，绝没有人敢动您一根毫毛……”

            　　“多谢夏大奶奶……”陈娘庚一听到这，大喜，挤出人群就对夏大奶奶鞠躬。人家夏大奶奶可是大人物，说话可不能不算数的。

            　　“哼，我只是给你娘陈大奶奶住；我可没说要留给你！”夏大奶奶轻蔑地瞧了陈娘庚一眼，冷冷扔下一句便转身正欲离去。街上的人群嚷嚷着，意犹未尽不肯散去。

            　　陈大奶奶气得噎住。“我只是给你娘陈大奶奶住！”这无疑是说夏大奶奶开恩特别照顾了陈大奶奶！当年两人暗地里斗了个不分上下，但现如今，这一句话夏大奶奶抛出来，无疑就是等于宣告了当年没分出的胜负，今天就算揭开了！

            　　“哼，多谢夏大奶奶照顾，只是我这间祖屋不用夏大奶奶照顾，老娘照样住着！”

            　　夏大奶奶微微一笑，也不回头，轻描淡写地说道：“陈大奶奶说的也是，全茶阳谁不知道陈家家大业大，谁敢得罪啊？”

            　　陈大奶奶轻蔑地一笑，“我陈家是破败啦，也难怪什么公狗母狗都跑到我陈家来找个破烂，咬点肉骨头。夏大奶奶，你不是想收我祖屋么？可以啊，不过我可先告诉你，我这祖屋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好，你可要当心着！”

            　　“哟，还真亏陈大奶奶提醒了，这陈家祖屋有什么不好，我可清楚着呢，也不过是不养人，养出来的儿子全部死光光，剩下一个只会败家而已。没啥事啊，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要了这间祖屋也就是拿来养狗而已！”

            　　陈大奶奶哈哈大笑，“我陈家的儿子是死光光了，但都死得清清白白；不像有些人家，生了5个儿子，啧啧，真能干，全都活着。呱呱叫，别别跳，厉害厉害！”陈大奶奶砸吧着嘴巴，一脸羡慕地看着夏大奶奶，“只不过那大儿子是在罗家大院门口的古井旁弄出来的乌龟王八蛋！不知道剩下4个是不是？夏大奶奶，你知不知道啊？”

            　　一听陈大奶奶这话，夏大奶奶如同五雷轰顶，几十年的往事过去了，当初自己做得极其隐秘，没想到如今居然被人挖了出来，而且是被陈大奶奶这个死对头给挖了出来。

            　　夏大奶奶当年嫁进夏家3年不育，夏家对这个媳妇非常不满。但无奈夏肖林身体孱弱，百病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夏大奶奶受不了夏家折辱跑回娘家，在家里人的一再劝解下，过了三个月夏大奶奶才答应回夏家。夏家的叔伯姑婶对她非常嫉恨，夏大奶奶一怒之下勾引了自己的公公，在罗家大院门口的古井旁做下了不伦之事，生下了夏肖林！生下了儿子，最终才定下了她在夏家的地位！

            　　夏大奶奶虽如同受晴天霹雳，但表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回头看着陈大奶奶，“陈大奶奶果然是细心人啊！连罗家大院古井里掏出王八来都知道，怎么我却不知道啊？咱老茶阳还发生过这种事？”

            　　陈大奶奶整整衣衫，嘿嘿一笑说道：“夏大奶奶怎么会不知道呢？知道的人多着呢，什么时候去打听打听啊！人在做，天在看！什么事能瞒得了人呢？瞒得了人也瞒不了天啊！”

            　　夏大奶奶走近陈大奶奶，压低声音笑道，“我不信你会说！”

            　　“是么？”陈大奶奶笑笑，点点头“你试试！”

            　　“不用试！”夏大奶奶轻蔑地一撇头，“说了，会搞臭我名声，但对我夏家没什么影响。你看看我身后的儿子们……”夏大奶奶指指自己后面的儿子夏肖林，“我下来，他们就上去，于我夏家有何影响？……但对你来说嘛……你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精明过人的陈大奶奶怎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哟？打出一张牌，多少要捞到点好处吧？”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老婆子人老了，这脑袋也就糊涂了。谁知道我哪天失心疯了，张口就说了呢？我老婆子都不敢给自己打包票，你夏大奶奶敢打包票我不会说？”

            　　“哟……”，夏大奶奶咯咯笑起来，“陈大奶奶要是老糊涂了，那咱们都是白痴咯……”

            　　“夏大奶奶，我也不多说！今天就看你的了！”陈大奶奶一笑，看着沉下脸色的夏大奶奶。

            　　夏大奶奶微笑着，看着陈大奶奶心下思量，把当年的丑事爆出来，等于是毁了自己三十几年的苦心经营，要放下自己在夏家的地位，那是绝不可能的；万一不得已退了下来，让儿子们去撑起夏家，今后夏家又怎么跟饶家斗？在茶阳城，夏家可就算栽了！

            　　夏大奶奶从怀里掏出房契，看着陈大奶奶，大声说道：“陈大奶奶，看在我们都是庄家姐妹的份上，我不会把人逼进死路，喏，这是你陈家祖屋的房契，今天物归原主！以后可要认真看着点儿。陈家多大家业也消受不了你那儿子啊！我要有这样的儿子，一巴掌就把他拍死！”

            　　陈大奶奶收过房契，也大声回应：“我儿子怎么管，不用你教！”

            　　夏大奶奶一笑，转身就走！

            　　陈大奶奶也不说话，把陈娘庚拉进屋子，拿出油纸地拖抹干净满地的洋油。

            　　周围围观的茶阳人这才散去，刚才两人凑的那么近，讲得那么小声，没有挺清楚她们讲了什么，但看她们两个笑嘻嘻的样子好像还谈得挺合拍，看样子还是打了个平手。不过陈家倒确实是破败了，算起来，陈大奶奶还是败给了夏大奶奶。

            　　“妈，这样不是太便宜陈家了？”夏大奶奶身边的儿子夏肖林悄悄地问。

            　　“那你想怎么样？”夏大奶奶半眯着眼。

            　　“咱们跟饶家合计了这么久，就这么完了？”

            　　夏大奶奶回头瞧瞧自己的儿子，却不说话。沉吟半响才缓缓说道：“做人呢，要讲究个分寸，见好就收。你以为你一棍子能把陈家打死啊？今天咱们把陈家好好羞辱了一番，目的已经达到……不许再去惹事！”

            　　“他们陈家已经破产了，那个陈大奶奶平时也不见得有什么厉害，有啥好怕的？您以前也跟我说过，做事要干净，现在不干不净的算个啥？”

            　　夏大奶奶转头看着儿子，又是沉吟着不说话，看得夏肖林心里直发毛。

            　　“陈家50年前就破败了，但一直都没跨下来……饶湘年那老不死的早就想搞垮陈家，你想想，饶湘年是怎样厉害的角色？他弄了几十年了都搞不跨陈家，你以为陈家是吃素的？陈家能支撑到现在，你以为是陈家添、陈娘庚这两个窝囊废在顶着？……陈大奶奶平时不声不响的，心机细密厉害着呢，陈家那两个败家子给陈大奶奶提鞋子都不配……哼，陈大奶奶，我可真服你啊！”

            　　夏大奶奶停下来，看着天，又想起了方才与陈大奶奶的对话，“以陈大奶奶的手腕，管治一个陈家绰绰有余，只是她一直都藏着掖着，宁愿受陈家添、陈娘庚两个窝囊废的气，这等隐忍功夫我就远远不及，你凭什么说陈大奶奶没啥厉害的？”

            　　夏肖林不敢回答，但心里也不服。她藏着掖着有啥了不起的？现在陈家不也破败了吗？她要真有这么大的能耐，陈家能破败吗？

            　　“你看看人家说话从容镇定的气度，做事不声不响的狠辣劲儿，你呀，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像你这么做事的，一条路走到底也不知道拐弯抹角，还这么意气用事，我夏家再大的家业也会被你败掉，还说什么搞垮饶家？别说搞垮饶家，你现在连陈家也搞不跨！……太宁那一带的地我们五年前就从陈家弄到手了，但你去看看太宁人，看他们是服我夏家还是服陈家陈大奶奶？平沙那一带，下平沙还有一大片田地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连饶湘年都吃不下。你以为一群乡巴佬没有人撑腰他们敢跟饶湘年顶着干？以陈大奶奶的手段，她会眼睁睁看着陈家破败自己不留点底儿？就是你自己都知道要存个小金库，人家陈大奶奶比你精明百倍会不早做打算？哼，人头猪脑！”

            　　夏大奶奶越说越严厉，夏肖林低下头不敢开口，却不知道夏大奶奶怎么知道自己私存了小金库，心中对这个娘实在是怕得厉害。

            　　“今天，咱们卖了个大人情给陈大奶奶，连房契都还给他们，咱们在茶阳城里赢个好名声，占尽了便宜。以后我们对付陈家就多了张牌，不到陈大奶奶的家底全部掏出来，咱这张牌就一直有用。”

            　　“陈大奶奶还有家底您就不担心她陈家东山再起？”

            　　“哼，被我踩上一只脚，永远都别想翻身……陈大奶奶有什么牌都没用，她再能干也抵不消陈娘庚败家！”夏大奶奶冷笑着，“告诉饶宝根，让他手下那些人把陈娘庚告到警局里去，让警局里的人天天去陈家闹点事，咱夏家就靠边站，别搭理！咱夏家不追究陈家祖屋了，但人家警察局去追讨赌债，那可不关咱们的事！”

            　　第二章



            　　陈家祖屋算是保住了。陈家添挺了两个月之后终于死翘翘。陈娘庚随便把老子发丧了事，陈家就剩下两个人冷冷清清。

            　　陈家已经破败，以前豪奢的生活无以为继，不得已，陈大奶奶只好把剩下的几个仆役都遣散。陈家的家务活儿就全部落到了陈大奶奶身上。

            　　至于陈娘庚，在安分了一段时间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个过惯了享乐生活的人，怎么可能过得了清贫日子呢？陈娘庚手上没钱就常常去偷陈大奶奶压箱子的首饰珠宝变卖来吃喝嫖赌。

            　　陈大奶奶虽然知道儿子偷了自己的钱去胡闹，却也管不了他。陈大奶奶估摸着自己也活不长了，看到儿子这个模样，陈家香火看来就得绝了，陈娘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管不了了，当务之急就是要给儿子找个老婆才行，有家有室了，希望儿子能收一下心！

            　　母子两长谈了一夜之后，陈娘庚终于答应讨个老婆给陈家续个香火，但又以讨老婆要花大钱为由，向老娘讨了她的首饰盒。陈大奶奶便将自己的首饰盒给了他，里面还有凤叉，珍珠耳坠等值钱的东西！

            　　陈娘庚拿了首饰盒，趁着酒意，踉踉跄跄地走出家门，直奔高福路的当铺去了。陈大奶奶叹口气，躺回床上，默默回顾着一生坎坷，对儿子今后的人生，她只是尽个老妈的责任，其余却要靠自己儿子了。

            　　三个月后，一首饰盒的金银珠宝被陈娘庚花得几近精光。陈娘庚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个老婆。每次陈大奶奶问起，他就推脱了事，但现在把钱花光了却没找到个女人牵到老娘面前怎么交代得过去啊？陈娘庚躺在茶树菇妹胸口就思量这个问题。

            　　女人！女人！女人！……咦，自己身边这个女人不就可以么？陈娘庚突然想到茶树菇妹，一把将光着身子的茶树菇妹从床上拉起来！

            　　“嫁给老子！”陈娘庚伸手给睡得迷迷糊糊的茶树菇妹一巴掌！

            　　茶树菇妹昨晚睡前没有卸妆，睡了一晚上，脸上油腻腻的，汗水，油，花粉乱七八糟贴在脸上，被陈娘庚一巴掌打下去，脸上花花绿绿的极为难看。

            　　茶树菇妹叫做王翠，住在大华路，是个暗娼，也是陈娘庚的相好！茶树菇妹以为自己睡着做梦，张口就一口唾沫向陈娘庚吐去；“死鬼，你又想怎么折腾啊？”

            　　“嫁给老子，今天就去见我老娘！老子今后保你过得舒舒服服！”

            　　“呸，你个打靶子（客家话骂人被枪毙就叫做打靶子），你现在都穷得裤衩都穿不起了，还怎么给老娘舒服日子？”

            　　陈娘庚“啪”的一巴掌又打了过去。“老子要是穷，老子还能来嫖你？”

            　　陈家虽然破败了，但陈家的老底大家都看得到的。现在的陈家没有收入，但陈娘庚照样天天喝酒赌钱，以后要是嫁给了陈家，那可比做什么娼妓过个皮肉生活好多了。

            　　“那……，你娘要我？”

            　　“是我娘要我找个老婆的！”

            　　这倒是没错，但陈大奶奶并没叫他找个娼妓来做老婆！但谁管呢？反正是老婆就行了！

            　　“呐！你可要说好啊，你不能半路扔了我不管！”

            　　陈娘庚嘻嘻一笑，一把抱住茶树菇妹，“怎么会呢？你可是我亲亲小茶树菇妹！你可要给我生很多小娘庚的……”

            　　“滚开！”茶树菇妹一脚把陈娘庚蹬开，然后又蜷伏在他怀里，撒娇道，“陈娘庚，你这打靶子，我可告诉你，在你之前，我可从来没跟其他男人来过！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我的屁股还是冰清玉洁的哩！”

            　　陈娘庚哈哈大笑，“妈的，我的屁股也是！”

            　　吃完早餐，一对狗男女就来到了陈大奶奶的床前。陈大奶奶前几天冒着寒冬下河洗衣服还掉进河里去，着了凉，引发了腰腿的陈疾，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陈大奶奶一看到茶树菇妹，立即就晕了过去。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不孝子居然找了个娼妓来做老婆！！！

            　　茶树菇妹虽然没有在茶阳镇公开拉皮条，但茶阳人都知道茶树菇妹的家那是随便哪个男人都上得。找这样的女人上门，老陈家那是彻底完了！！！茶阳人会怎么说？这种女人会持家相夫？她还能生得出儿子来吗？……

            　　陈娘庚宿醉未醒，看到老娘昏了过去，以为是睡了回去，也不理，一把拉住茶树菇妹，“来，上楼睡觉！”

            　　“刚睡！”

            　　“继续睡嘛！”

            　　于是他们上楼睡觉，让老娘在下面昏着……

            　　第三天，婚礼就草草举办了。陈大奶奶躺在床上听着厅堂里头的喜乐，满肚子苦水吐不出来！

            　　而陈娘庚抱着新娘子喝得醉醺醺的，糊里糊涂就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婚后的生活不说也罢。无非是整天骂街吵架，弄得四邻不安，鸡飞狗跳。茶树菇妹嫁进陈家之后才发现陈家底子是真的掏空了，什么神仙般的日子，通通是骗人的，那个挨千刀的陈娘庚整天除了喝酒就是赌钱，家里值点钱的东西被搬了个精光，警局的人还天天来催债，这日子眼看着就是过不下去了。茶树菇妹那个后悔就别说了，整天以骂陈娘庚、摔盆子为生。

            　　茶树菇妹早上起来就给自己扑粉、描眉，把两边脸蛋弄得像猴屁股那么鲜嫩红润，活泼可爱。弄了半个时辰下楼来买点早餐独自一个人吃，吃了之后就把陈娘庚从床上吵醒，把他赶出去喝酒，而她就走上街头，向来来往往的过路男人哭诉自己一个天真可爱、清纯怡人、冰清玉洁、秀外惠中的姑娘怎么上当受骗嫁给了陈娘庚这个穷鬼老色狼。要是这些过路的男人稍假辞色，茶树菇妹就忍不住贴上去，蹭两下，抛抛媚眼……

            　　而陈大奶奶这个老不死的就躺在二楼，时常听到茶树菇妹在大街上惊天动地的哭诉声……

            　　话说臭味相投。正好，有个行水路的，沿着韩江卖山货、竹器的潮州商人叫做刘大昌的，在经过茶阳时，邂逅了茶树菇妹。一段“纯洁浪漫”的婚外恋就产生了！

            　　在倾听了一下午茶树菇妹的悲惨“被骗”历史后，刘大昌忍不住去安抚她受伤的心灵和“肉体”！完事之后，两人又相约下次见面，刘大昌扔下十几个大洋走了。“大昌哥”就这么走进了茶树菇妹寂寞干枯的心灵！

            　　两人胡来了几次后，茶树菇妹摸清了刘大昌的家底，就缠着刘大昌要跟他私奔。而刘大昌在听了茶树菇妹反复的哭诉后，知道陈家虽然破败，但确实还有不少好东西在陈大奶奶手中，就劝茶树菇妹不要着急，等陈大奶奶死了之后，把陈家的金银财宝骗到手，到时再“双宿双飞”，在天做个比翼鸟，在地做个连理枝，不羡鸳鸯不羡仙。

            　　茶树菇妹抱着这个神圣的使命开始了在陈家的新生活！平时在陈家的祖屋翻翻找找，看看有什么机关暗室藏有什么金银珠宝，晚上睡觉就对半醉的陈娘庚旁敲侧击……但是，陈家家底确实是翻光了！

            　　“现在找不到不要紧，你要等到那个老不死的死了，她才会死前把金银珠宝留给她儿子，那时候才能动手！”刘大昌安慰茶树菇妹说，“你就多忍耐几天，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从那以后，茶树菇妹在陈家的生活就更多了一分用心！陈大奶奶的药煲好后，她就偷偷倒半碗冷水进去，然后再端给陈大奶奶；平日吃的饭菜，她总要在陈大奶奶的饭碗里倒点细沙，还向陈大奶奶诉苦说米价上涨，只能买这等沙子比较多的米；陈大奶奶的洗换衣服她也从来都不洗，只是在水中一浸，立即提起晾晒；要是陈娘庚出去喝酒喝得不省人事，那就更好了，根本不用理楼上的陈大奶奶，还用时不时骂上两句刺激一下她！

            　　陈娘庚也根本不管自己老娘死活。老娘给他钱要叫医生、买药，他都要从中克扣，把钱拿来喝酒！没钱再去嫖赌毒了，但喝酒却是怎么都不可少的，陈娘庚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给灌醉！

            　　陈大奶奶身体虽然不济，但心里却清明着。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时刻到来！

            　　在茶树菇妹进陈家大门半年后，陈大奶奶终于受不住反复的折腾，病情日重一日，眼看就要过世了！大家都在等着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饶家、夏家等着，陈大奶奶一死，茶阳镇就是饶家和夏家的天下了；茶阳人也等着，陈大奶奶一死，这陈家就算没了，茶阳三家争斗的时代就此结束，留给茶阳人说不尽的唏嘘感慨。而陈娘庚和茶树菇妹也等着，老娘死之前那些金银珠宝应该会留给她唯一的儿子！

            　　民国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十一月底的天气就如进入了寒冬腊月一般，陈大奶奶在众人眼巴巴的盼望下，不负众望，在北风呼啸的一个晚上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们两个……坐近一点！”陈大奶奶说话都困难，一抽一抽的，空气对她来说有点稀薄，而抽进肺里更是异常费力。

            　　陈娘庚和茶树菇妹都赶紧坐到老娘床沿。两人都知道陈大奶奶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但陈娘庚还是喝得半醉。

            　　待到两人都坐近了，陈大奶奶奋力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床靠上。

            　　“今天多吃了一碗饭！……”陈大奶奶说完就喘气，“我也知道就是今天的事儿了……回光返照，我得吃多点才能有精神跟你们说……”

            　　病床旁边就是一张小桌，桌子上还是有小半碗“加料”白米饭——除了饭，没有菜！

            　　“你知道，茶阳为什么叫做茶阳么？……”陈大奶奶有气无力地指指儿子，又指指自己的媳妇！

            　　陈娘庚打了个嗝，而茶树菇妹却不耐烦把头撇了开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说金银珠宝藏在哪里，难道你还想把这些东西带进坟里啊？

            　　“茶阳城啊，那是因为有个茶阴城，所以叫做茶阳！……一阴一阳相反么，有阴自然有阳……唉，你们都不听！这些都关系到你们今后命运的事，你们都不听！……”陈大奶奶大口大口喘气，看到自己身前的两个人都完全听不进去，不禁叹了口气，轻轻哼起了儿歌：“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开花，摘来呐公爹；公爹盲项起，摘来比姐姐；姐姐盲梳头，摘来漏黄牛；黄牛跌落溪，水牛来拔尾；水牛跌落井，黄牛来救命……”

            　　“听着呢，你就说快点儿！”茶树菇妹催她。

            　　“嗯……听我娘说啊，这茶阳城虽好，但是……”陈大奶奶闭上眼睛，“但是，人死后不得安宁……那些不孝子孙，死后不能过轮回，将永远留在茶阴城做人面狗……嗯，男的成为人面狗，女的成狗面人……”

            　　这不是咒人么？茶树菇妹脸色都变绿了，而陈娘庚却没啥反应，他喝了酒，还没从什么叫做“人面狗”、“狗面人”上回过神来呢。

            　　“这里，我留有一方，可以保佑你们以后免除坠入茶阴城的方法，你们以后……”说的快了，陈大奶奶又气喘着说不出话来。但是两人都对陈大奶奶所说的并不感兴趣。

            　　“方子，方子就在……”陈大奶奶大声咳嗽起来，一声紧一声，直到咳出血来。茶树菇妹却不理陈大奶奶行将过世，她只是关心着陈大奶奶最后的那笔金银财宝，她一把抓住陈大奶奶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的钱呢？你的钱呢？你留给你儿子的钱呢？”

            　　“钱？钱！……”陈大奶奶咧嘴一笑，“命都不要了，还要钱？……钱，钱……哈哈……”说着说着，竟然气息微弱，慢慢合上了眼睛。

            　　竟然就这么死去？竟然就这么死了！茶树菇妹极度失望地一松手，用仇恨的眼光盯着陈娘庚，突然转身离去！

            　　“娘！”陈娘庚推推陈大奶奶的尸体。“哦，死了！”陈娘庚掏出酒瓶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

            　　茶树菇妹拿了把铁锹回来。“让开！”茶树菇妹一脚将陈娘庚踢开，自己就在陈大奶奶的房间里四处寻找。整个陈家祖屋，就陈大奶奶这个房间没有认真搜查过了。陈大奶奶生病期间，茶树菇妹不便来查，所以，茶树菇妹肯定，陈大奶奶的钱必定是就留在这个房间里的，以前是因为她还活着，多少有点顾忌，现在死了可就什么都不怕了。

            　　茶树菇妹四处翻找，铁锹乱砸乱敲，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金银财宝的蛛丝马迹，茶树菇妹觉着没有指望了，一把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揪住陈娘庚的头发就把他拿来痛骂。陈娘庚一看这婆娘发疯了，立即就把酒瓶砸了过去！

            　　“你他妈的，害死我老娘，老子还没跟你算账，你他娘的就发疯了？妈的，想找鞭是吧？老子鞭死你！”

            　　两人在地上乱来，却不知道床上的陈大奶奶却睁开了眼睛，微笑起来……

            　　陈大奶奶死讯迅速传遍茶阳城！死后三天人来人往，前来吊唁的人极多，茶阳镇周边村落，以前陈家的老佃农们都纷纷上来专门吊唁陈大奶奶！陈大奶奶生前对下人和气，对佃农更是照顾，每当涝灾天旱，佃农们一时交不了租，陈大奶奶都会减免或放松期限，承她照顾的人感念当年恩情，都前来见她最后一面。这个时候的陈娘庚和茶树菇妹只是死人一般跪在灵堂下，任由明楼先生摆布。

            　　（明楼先生，也叫做“冥楼先生”、“冥事先生”，也就是专门给人负责打理办丧事的专业人士，叫“明楼先生”只是好听一点。）

            　　死后第三天，放在大堂的尸首准备要小敛（尸体放进棺材里面去叫做小敛）。守了两天的陈娘庚终于受不了了，早早抱着酒坛子睡去！晚上子时，众人离开只留下茶树菇妹一人守着灵堂。

            　　今天下午，茶树菇妹乘着众人混乱，又偷偷出去跟刘大昌偷情厮混。两人密谋了近一个时辰，茶树菇妹才回来。

            　　这一夜，除了茶树菇妹，没有旁人守在灵堂。待到明楼先生和杂役们离开，茶树菇妹偷偷掩上门，紧张得手心冒汗。下午刘大昌跟自己说要给陈大奶奶搜搜身，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金银珠宝要埋进棺材陪葬的。但说得容易，但做起来谁不怕呢？

            　　茶树菇妹踮着脚走到厅堂右边停尸的床边。厅堂的右边厅角放着一张老式的大床，床角四支竹篙撑着，挂起一顶蚊帐，床上就躺着陈大奶奶。

            　　床前放着一把椅子（这把椅子叫做挡尸椅），挡尸椅前面放着一张暗红色的小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照头灯”（这盏灯据说是给死者照明万里行的），小桌上还放了“倒头鸡”（是一只雄鸡，放置很有讲究，腿脚和翅膀别在一起卡住鸡脖子，鸡头高高昂起），米饭一碗，碗里还插了筷子。

            　　“妈，吃饭了！”茶树菇妹颤抖着说（这叫做“赐饭”），然后走近蚊帐，踌躇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掀起了蚊帐。

            　　躺在床上的陈大奶奶安安静静地躺着，头向入，脚在出，尸体上用麻皮捆住脚和身（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处，或许是为了防止尸体抽搐吧，或许是担心尸变，担心吓到小孩子），左手手执“桃条”（桃树枝），右手紧握放在胸口。陈大奶奶的样貌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那么枯瘦，但嘴巴却张开了……

            　　灵堂里只有两支蜡烛还有一盏照头灯，偌大的灵堂显得阴沉黯淡。灯烛摇曳，一切物件的黑影都在烛光下拉得又深又长……光影交错着，不断摇动，穿堂风吹拂，灵堂的帷幕猎猎作响，深夜的远处细细碎碎的似乎有人在窃语暗笑。浓浓的香烛气味和想象中的尸臭更让人觉得这里说不出的阴森鬼气。

            　　茶树菇妹呆呆地瞧着陈大奶奶，吓得簌簌发抖，不敢动弹。

            　　“神仙保佑……”茶树菇妹鼓起勇气，闭上眼睛伸出右手。既然已经来了，怎么能又放弃呢？难道一生都跟陈娘庚死守在一起？

            　　口袋，内衣夹层都是必须要搜查的！茶树菇妹不敢看陈大奶奶的脸，将手伸进陈大奶奶的口袋。刚碰到陈大奶奶的尸身，茶树菇妹立即就把手缩了回去，试探了好几回才最终伸进陈大奶奶的口袋，触手之处冰冷坚硬，想来人已经死硬了，没什么好怕的！

            　　上衣口袋什么都没有！裤子的口袋呢？茶树菇妹继续翻找陈大奶奶的裤袋。也没有！那就查内衣夹层！茶树菇妹在陈大奶奶身上摸来摸去这么久，渐渐就不再怕了，心里只是烦躁，在陈大奶奶身上什么都没有找到，手上没有戒指、手镯，脖子上没有项链，耳朵没有耳环，什么都没有，难道这个老婆子真的把金银财宝都花光了？茶树菇妹气恼地直起腰，气愤地一掀蚊帐，就想离开！

            　　在她离开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记得刚才看到陈大奶奶的尸身的时候，她是张开嘴巴的，嘴巴里好像金光闪闪的。金牙！对，还有金牙！！！

            　　茶树菇妹转身掀开蚊帐，再看看陈大奶奶。刚才惊慌失措地乱摸，其实很多地方都没有检查仔细！现在茶树菇妹不再那么害怕，看着陈大奶奶的尸体就发现了自己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查仔细。右手紧握，难道是握着什么东西？右手压在胸口，那个地方虽然没有口袋，莫非压着什么宝贝？听说有钱人家死时会口含明珠……或许这个老婆子死前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吞了下去……
            　　一想到这，茶树菇妹立即双手压在陈大奶奶的腹部，用力按了下去……

            　　软的！如果吞了金银珠宝，一定是留在了腹部，那就该摸得出来是硬的。但是，陈大奶奶的腹部软软的，根本没什么金银珠宝！

            　　茶树菇妹骂了一声，抬起头，抓住陈大奶奶的右手，使劲去掰她紧紧握着的拳头。可惜尸体僵硬了，怎么掰都掰不开，茶树菇妹把指甲都掰断了还动不了陈大奶奶的右手分毫，只好放弃。

            　　茶树菇妹狠狠盯着陈大奶奶的脸。好吧，那就只能拔了你的金牙了！死老货，到死也不留点钱来，可别怪姑奶奶今晚拔你金牙，你活该！！！

            　　茶树菇妹的手伸进陈大奶奶的嘴巴，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陈大奶奶下门牙的三颗金牙往外就一扯，但还是动不了金牙分毫！茶树菇妹又拔又掰，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床沿休息片刻。

            　　茶树菇妹揉着手指，不经意间，看到墙壁上的影子……好像，好像，身后的尸体动了……转身看时，尸体却跟方才一模一样，没任何动静。好吧，先放开你的金牙不管，先检查你胸口放了什么宝贝！

            　　茶树菇妹奋力把陈大奶奶的右手抬起，自己趴在尸身上，右手伸进陈大奶奶胸口……

            　　果然，在陈大奶奶的胸口贴身放着一个玉环！茶树菇妹把玉环掏出，看它样子像是一枚玉扳指，玉质极佳，触手之处只觉得冰凉透骨却不感觉毛刺，相反有温润之感，在看看玉扳指上的雕纹，飞龙走凤，极为精美。即使是个从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都知道这绝对是个宝贝！茶树菇妹兴奋得心儿怦怦跳，这一件宝贝就值不知道多少大洋了……

            　　就在茶树菇妹兴奋之际，她的右手还是搁在陈大奶奶的胸口，突然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手下跳了一下……

            　　茶树菇妹眼睛阒然睁大……心跳？

            　　眼睛的余光上好像看到陈大奶奶在墙上的倒影，床头的倒影上，看到了尸体的头抬了起来……

            　　手中摸到的胸口好像又跳了一下……

            　　茶树菇妹汗出如浆，缓缓抬起头来……

            　　陈大奶奶身子完全不动，但脖子拉长，那花白蓬松的脑袋不可思议地高高抬起，下巴和都直接碰到胸口了，茶树菇妹的脑袋和这个花白蓬松的脑袋面对面地靠在一起……

            　　尸首嘴巴张开，两眼睁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它，它只是……嗯，不是鬼，不是鬼……茶树菇妹全身冷汗瞬时迸出，一动不动地跟她对视着。

            　　尸体的眼睛瞳仁已经散开了，一片浑浊，完全是一个死人的眼睛，没有眼神！所以，尸体虽然盯着她看，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王翠心想，它什么都看不到，不用怕它！茶树菇妹缓缓抽出右手，在尸首眼前挥了挥，果然，陈大奶奶的脑袋还是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死老货，死不瞑目，死了还要坐起来，吓死老娘了！茶树菇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陈大奶奶脚下的床沿上，离开了那张令人恶心的老脸。算了，今晚晦气了，至少折寿十年，明天就找刘大昌走吧，有了这一件玉扳指，什么都不用了！

            　　茶树菇妹下床，掀开蚊帐……

            　　但是……烛光下的倒影动了……不是自己眼花了吧？茶树菇妹揉揉眼睛，转头……

            　　茶树菇妹转头一看——尸首已经扭过头来，侧着脑袋盯着她！昏黄的烛光下，一张巴掌大，枯黄而皱巴巴的鸡皮老脸大张着嘴巴，一双一眨不眨的大眼盯着她。一股冷气从茶树菇妹头顶直灌到脚下……

            　　“鬼啊！……”茶树菇妹惨叫一声，手上一松，玉扳指掉了下来，而她什么都顾不及了，踉踉跄跄地抢出，连爬带滚，磕磕碰碰，撞翻了灵台灯烛，破门而出。

            　　当茶树菇妹在大街上泪奔之际，陈娘庚被她的惨叫声吵醒，半醉着，嘟嘟囔囔走了下来……

            　　摆放在灵堂上的大床，蚊帐半开半掩，昏淡的烛光中，依稀只看到蚊帐内人影憧憧，里面似乎直直地坐着个人。那不是死去的老娘么？她怎么不是躺着而是坐着呐？陈娘庚瞪大眼睛，打了个嗝，趁着酒劲未散，浑不知死，走上前去便掀开了蚊帐！

            　　“呃，”陈娘庚又打了个嗝，揉揉眼睛瞧瞧眼前这具“尸体”，“娘，你死了没？”

            　　“没呢！”陈大奶奶的嘴巴终于合上，开口说了句话！

            　　“那你什么时候死？”

            　　“快了！”

            　　“那要抓紧呐！……”

            　　养出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呢？陈大奶奶叹了口气！“娘庚啊，你坐着，老娘最后跟你说几句话就要走了！”

            　　“走？……去哪啊？你，你不是要死了么？还走什么？……你走了我哪里收你尸啊？”

            　　“畜生！逆子！”陈大奶奶张手给陈娘庚一个大巴掌！“你给我好好听着！……坐好！！！”

            　　陈娘庚已经歪在床底下了，听老娘这么一喝，醒了大半，挣扎着爬了起来，脑袋靠着床。“娘，你有话就说，我听着呢！”

            　　陈大奶奶长叹口气，看看厅堂里的布置，说道，“这灵堂也不用撤，我过不了今晚……有几件事我放心不下，一口气就咽不了……”

            　　“那你要是一直放心不下，那你不是一直都咽不了气？”

            　　“……你就这么咒你老娘早点死？”

            　　“没啊，是你说的啊！”

            　　陈大奶奶一时气塞，恨不得立即就锤死这个逆子！陈大奶奶心中虽然恼恨，但想到自己自己“小鬼堵门，凌空打劫”的法术已经快要到时间了，如不快点，只怕来不及说完就魂飞魄散，乌呼哀哉了。

            　　“我一口气咽不下就是因为你这个孽子！……天造孽，老天让我生了你就是为了收拾我的！……”

            　　陈娘庚嘻嘻一笑，“行了，娘，你就说吧！”

            　　“儿啊，我死之后你怎么活下去啊？你没钱，也不会什么手艺活儿，你这十几年为非作歹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我要一死，你可怎么活啊？”

            　　“我，我会喝酒……”陈娘庚笑了！

            　　陈大奶奶摇摇头，看着这个儿子，想来也就是这样了！天命难违啊。本来前日亥时，她就该死了，但她却因为儿子身边有个茶树菇妹而放不了心，只好使了“打劫法”，骗过勾魂二鬼，拖到今日。本想今晚把事情原委一一向儿子说明，但陈娘庚却没心没肝。

            　　“我也不多说啦！娘庚，我挑紧要的说，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

            　　陈娘庚又打了个嗝，点点头！“娘，我虽然喝了酒，但心里清明着呢，你就说吧！”

            　　“你做陈家的子孙也做了二十几年了，你知道我们陈家当年是怎么发家的么？”

            　　陈娘庚一愣，果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祖上到底是怎么发家的。“茶阳陈家，向来都很有钱，谁管以前怎么发家……“

            　　“唉，做人呢不能忘了根本啊，娘庚！自己是陈家人，却不知道自己祖上来历，这不是忘本么？“

            　　谁管得了呢？现在陈家已经破败了，知道陈家以前有多威风那又有什么用？不过老娘今晚是一定要给自己讲故事了，那就让她讲吧！“那你告诉我，我陈家是怎么发家的！“

            　　陈大奶奶点点头，缓缓靠在床头上，“我们陈家发家在清朝康熙年间，当年大斧头村有个姓陈的二十七岁的年轻小伙子……“

            　　“嘻嘻，我知道啦，那不就是我陈家的祖先么？ “

            　　陈大奶奶脸一沉，“别打岔！“

            　　“不打岔，不打岔。”陈娘庚其实也没什么心思听！

            　　“你说得没错，这陈姓小伙子就是我们陈家发家的第一代，名讳上望下平，咱家后堂上供的那块‘望平公’的牌匾就是他……当年，陈家还没有发家，望平公身边有七十岁的老母，还有4个子女。他白天就来茶阳城做散工，夜晚就赶回大斧头村家里住，过着一天饱，一天饥的日子。好在他做人老实厚道，干活舍得下力气，从不小偷小摸，也不搬弄是非，大家都很照顾着他，哪家哪户要个人手帮忙，都会提到他，先把活儿给他做。所以这日子虽然过得穷苦，但陈家还支撑着下去……”

            　　陈大奶奶歇了口气，“所以，别看不起穷人，穷人也有翻身的一天……你在外面为非作歹老娘都没有管你，但你对待下人和佃农要是不客气，我就不依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陈娘庚想了想，这倒确是如此。老娘一向来很少发火，要是发火就一定是自己刁难佃农，欺负下人！

            　　“娘，我知道！大前年，我看上了东塘唐苏廉家的女儿，她不愿意，我不也是没有为难他们么？前年唐家来我们这里央求宽缓几个月缴交田租，我不也是允了么？”

            　　陈大奶奶点点头，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是确实只是个花天酒地的花花公子，并不是什么恶人。

            　　“那一年的7月11日茶阳刚好发过一次洪水，洪水不大，只过了一天，洪水就退了。7月12日，望平公家里的老娘就劝他鬼节快到了，不要随便出行，免得惹些不吉利的东西进门。但7月12日那一天日光白白，是个大好的晴朗日子，而且鬼节是7月15啊，还早着呢。望平公是个勤快人，指望着多干一天多赚一天的钱，就没有听老娘的话，出门就赶往茶阳城……“

            　　“那他一定是惹上什么灾祸了！“陈娘庚此时被冷风吹了之后，酒醒了许多，这时听着陈大奶奶讲起当年的往事，不禁也惹起了好奇心。

            　　陈大奶奶点点头，“也算不上是什么灾祸，好人有好报，我陈家不也是照样在望平公手上发达了起来么？”

            　　“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望平公在村口小靖河旁救了个被洪水冲下来的白衣女子……”

            　　陈娘庚笑了，“莫非她以后就变成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

            　　平白无故救了个女子，那女子除了以身相许还有啥法子报答？

            　　“望平公当年已经有了4个子女了！怎么又去娶了那个女子？你别胡猜！“

            　　“那后来怎么样？“

            　　“那白衣女子脸朝下趴在河畔……你也知道，发过洪水，河岸边都是淤泥。那女子看来是从上游被洪水冲下来的，挣扎着爬上河畔，没有力气再爬远一点，就趴在河边不动了。当时水流又急，河边又全是淤泥，大家看到了这个女人，虽然觉得可怜却也没人去救她。望平公看到之后脱下鞋袜就下去了。身边的人都劝他不要轻易去救那女子，太危险，而且这个女人来得古怪，转眼就是7月15了，救这个女人不祥！但望平公却没听人劝，下去就把这个女人扛了上来……“

            　　“难道那女人真的不是人？“

            　　陈大奶奶盯着自己的儿子，陈娘庚被盯得浑身不舒服！

            　　陈大奶奶点点头，“确实不是人！“

            　　“鬼？女鬼？“

            　　“……望平公把这个女的从肩上放了下来，放在路旁。这女的一放下来啊，旁边围观的人立即就吓得四处跑了……唉，这女的头发长，身形从后背看起来苗条风流，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陈大奶奶叹口气，“你也知道岗腹窠那个‘没脸女鬼’的传说，这传说可不是假的，当年你望平公救上来的那个女人就是有头没脸、非人非鬼的怪物——没有鼻子眼睛耳朵嘴巴牙齿——整张脸就是一张人皮！“

            　　（岗腹窠：茶阳当地的地名）

            　　陈娘庚看着老娘的脸，吓得不敢动弹，其实，这个时侯陈大奶奶的脸同样可怕，皱巴巴的像个干枯的老柚子。

            　　“而且，这个怪物除了头上长了头发，脸上有张人皮外，周身还有一层毛，淡灰色、油腻腻，像狗毛！”

            　　“那，那，狐狸精？还是狗精？……望平公怎么办？”

            　　陈大奶奶沉吟了一会，对陈娘庚说道：“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杀了她！”

            　　“你为什么不跑？”陈大奶奶看着自己的儿子，从未见他如此果敢杀伐。

            　　陈娘庚一呆，挠挠头，却也说不明白！这只不过是张口既出，并非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要是在现场，说不定也是拔腿就跑！

            　　陈大奶奶垂下眼睑，缓缓点点头，“杀了她也是对的……不管是跑也好，杀也好，救也好，做个男人就是不能怕事，更不能临事犹豫……当年，望平公把这个女怪物抗进了家，救了她……”

            　　“为什么要救她呢？明知道她是怪物！”

            　　陈大奶奶摇摇头，“没人知道望平公当年为什么要救她，反正就是救了！”

            　　“那又怎么救得活？她都没有口鼻，怎么吃药！”

            　　“嗯，没有口鼻，当然不能吃药，但是，没有口鼻也说明她根本就不会被溺毙。她只是被水浸了太久，只要把她塞进被子暖和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么，她不是鬼了！”

            　　“我没说她是鬼，不过，她倒的确是死了，而且是死了又复活！”

            　　“死了怎么不是变成鬼？死了又怎么复活？”

            　　陈大奶奶叹口气，“我不是死了又复活？……我死之前正想告诉你茶阴城人面狗和狗面人的事么？可惜你们都不听！”

            　　“你，你说茶阳人死了之后不进冥幽地府，而是进入茶阴城，不受阎王管辖，男的变成人面狗，女的变成狗面人……”

            　　陈大奶奶点点头，“还好，你还没喝醉啊，倒还记得！“

            　　陈娘庚挠挠头，“我很少喝醉！只是大家都希望我喝醉，我就醉一醉给人看。“

            　　陈大奶奶惊异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她看人断事向来极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却没有看清，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吊儿郎当就是个败家子，原来却也有这番隐忍功夫，并不是那么草包！ 
            陈大奶奶脸一沉，“哼！装醉很了不起么？……“说到这，口气不觉又放了下来，”你呢，说到底还是性子直躁，做事虽狠却欠缺思量，以后可千万别太过直性妄为！“

            　　“陈家都破败了，我还能怎么直性妄为？“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陈大奶奶惨然一笑，倦倦地又重新靠在床头喃喃自语，”杀，你以为你当真能杀得了她？”

            　　“那她真的是茶阴城来的？“

            　　陈大奶奶摇摇头，“这个谁也不知道！”

            　　“那，后来又怎么样了？”

            　　“望平公把这女人抗进家门，当然遭到了家里老娘和老婆的强烈反对，他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很害怕，不敢靠近这个女人。但他却没有理会，把这个女人抗进房间，用棉被把她包起来，用麻绳捆绑上。到了当天中午时分，那女人就开始动弹了，在棉被里扭来扭去。望平公正想解开她，没想到村长庄涟城就在此时来到了陈家，要望平公交出女人！“

            　　“交了吗？“

            　　“要是你，你会交吗？“

            　　“不交！“

            　　陈大奶奶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

            　　“既然已经救了，那就要救到底！“

            　　陈大奶奶点点头，“望平公当年也没交！他拿着扁担守在房门口，不让村长和老娘、妻子进来。大家都骂他，大家都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去救那个女怪物……唉！为什么要救怪物呢？谁能知道呢？但是，男人做事，最怕后悔，后悔了，那你前面做的事全都错了，你再也没有机会去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即使是错了，也要坚持下去。你没法重头来一次，后悔也没用，所以错了也别回头，最大苦处，无非承担后果而已。做人做事，谁能计较得那么多？无愧于心就可以了！“

            　　陈娘庚一时无语。谁能知道当年望平公是不是做对了呢？谁能评定是非对错？做出一个抉择，谁知道上天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那么，后来呢？“

            　　陈大奶奶挪了挪身子，觉得不支了，要说得快点才行。“……，望平公在门口守了一个下午和晚上，直到老娘、老婆和村长都散去才睡了一会儿。７月１３日那天，罗家砌南墙，缺个泥水工，找到了望平公，望平公不舍得推掉这份工，就把那个怪物搬进地窖，锁上门，自己拿着钥匙离开。离开的时候，那怪物突然开口说话，骂望平公害了她，她不会放过陈家。望平公也没放在心上，揣好钥匙就出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唉，事情就这么败坏了！“

            　　陈大奶奶歇了口气，接着继续讲，“村长庄琏城乘着望平公离去带着十几个人拿着铲子、锄头就来到了陈家，把地窖挖开把那个女怪物绑上来，在大斧头村村口就把这个女怪物给杀了……当时场面可惨啊！这女怪物被倒挂在村头榕树下，庄涟城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怪物给杀了。在她光溜溜的脸上，在她的口鼻位置凿洞，用铁丝贯穿她双耳，再用棺材钉钉入胸口，一把一尺长的木桩，从女怪物的下巴下钉进去，从头顶透出来，整根木桩贯穿了怪物的脑袋……唉，就这么把这个怪物给杀了……“

            　　“望平公呢？”

            　　“望平公在罗家砌墙呢！等到晚上，望平公回来的时候，经过村口才看到怪物尸体就悬挂在村口榕树下，悬吊了一天。看着那具悬挂在榕树下血淋淋的尸体，望平公一时遏制不住怒火，冲向庄家，想找庄涟城质问，不料，庄家人一看到望平公来势汹汹的样子，立即就把门关上，任望平公在门外敲了半天门都不开。望平公只好离开，回大榕树下想把尸体抬下来葬了她，没想到回到大榕树下却没了尸体踪影。望平公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心下惴惴却又没有办法。回了家之后，望平公的娘劝他明日到庄家去赔礼道歉，望平公想到今后还要在大斧头村过日子，也惹不起村长，只好应承了老娘，第二天就去庄家赔礼道歉。“

            　　“就这样了结了？“

            　　陈大奶奶摇摇头，“第二天，也就是７月１４日，陈家早早起来，但还没等望平公去庄家赔礼，庄家就召集了全村人到庄家宗祠开会，逐了陈家，赶陈家出大斧头村。当日在庄家宗祠，全村人都对望平公的所作所为愤恨不已。大斧头村的人以为是望平公把尸体藏了起来，而望平公却以为村里人把尸体毁了现在又倒打一耙。这场争执之后，陈家就退出了大斧头村。”

            　　“那么那个尸体到底去了哪里？”

            　　“陈家家谱中望平公对这尸体哪里去了并没有记载，倒是记载了当年７月１５日的遭遇。望平公在梦中与那怪物相会，怪物要报复大斧头村，而望平公劝她放下怨恨，安心归土，重新轮回做人。那怪物责骂望平公假仁假义，当初救她，救了却不救活，让她重返茶阴城永世无法超生是假仁假义；如今被大斧头村驱逐还为大斧头村人说好话，也是假仁假义。那女鬼给望平公两条路走：一是陈家跟大斧头村人一起接受谴罚，二是要他夺了庄家的《九龙阐幽秘录》，杀尽庄家人，然后陈家迁出大斧头村，住进茶阳城，陈家子孙卖身与茶阴城，她会保佑陈家两百五十年荣华富贵！……”

            　　“那么望平公？……”

            　　“望平公离开了大斧头村，搬到了茶阳城！从那时候起，望平公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做什么生意都赚钱，从饶家手中夺了不少田地，终于也做起了茶阳镇的大地主，成了除饶家外的第二号人物。”

            　　“娘……”陈娘庚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件事大有蹊跷啊……”陈娘庚隐约记得自己儿时倒是好像看到过什么《九龙阐幽秘录》！

            　　陈大奶奶点点头。毫无疑问，当年望平公并没有把事实的全部经过给写出来。陈家这两百五十年的遭遇不得不令人怀疑陈望平当年其实是走了第二条路。首先，《九龙阐幽秘录》在陈家是不争的事实，自己当年就是为了这本《九龙阐幽秘录》而嫁入陈家！其次，陈家这两百多年来一直都是单线单传，不像饶家，开枝散叶，饶氏早早成了茶阳第一大姓。第三，陈家在这两百多年里头，确实是极为幸运，顺顺当当，逢凶化吉，从来没有任何天灾人祸危及陈家，而饶家、夏家几起几伏，兴衰更替，从没陈家那么顺利。第四，陈家人似乎都死得不太平安。这些无不让人怀疑，当年的望平公是否接受了茶阴城的条件。

            　　当然，疑点还很多。当年望平公为什么去救白衣女子就很可疑，很难想像一个寻常百姓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舍弃身家去相救，何况这个女子还是个怪物。望平公当年肯定是有所图谋才救那白衣女子的，但这在陈家家谱中对此完全没有提及。白衣女子的尸体到底被藏匿到哪里？是谁藏匿的？为什么庄涟城和望平公都对白衣女子的失踪那么紧张？庄家只是一个寻常小村的村长，怎么可能保有《九龙阐幽秘录》这种高深符箓秘籍？

            　　陈家家谱是望平公自己请人代笔所写，当然不可能写自己不德之事，当年是否如此只怕永远无人可以知晓了。当年庄家灭门是出于天灾还是因为望平公杀了庄家一门这只怕也是永远没人知晓了！

            　　“从康熙初年到现在不是已经过了两百五十年了么？“

            　　“你出生那一年就正好是两百五十年！！！“

            　　“那我就是陈家最后一代了？“

            　　陈大奶奶点点头。“……，你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吧，二十九年前，我冒着十二月的大雪从小靖河捞起了饶宝根。”

            　　“嗯，都记得呢，饶宝根那老狗可全忘了！”

            　　“当年我陈家家业还大着呢，常住的家仆就有３４人，家务事，我不用插手；我那时肚子里还怀着你，更是不用我管事……我陈家的一个少奶奶怎么会一个人早早起床冒着风雪去河边呢？”

            　　“娘？……“

            　　陈大奶奶凄凉地看着陈娘庚，“儿子，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个同胞姐姐啊？”

            　　陈娘庚摇摇头，“我不是陈家的唯一单传么？”

            　　陈大奶奶两眼浑浊，但泪已流干，只是眼睛涩涩，心中凄苦，却哭不出来。“……唉，我生了７个儿子，通通夭折；当我怀你的时候，我怀上了龙凤胎。１２月４日，我就把你姐姐给生了下来……”陈大奶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那，那她现在呢？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娘，娘……娘已经把她给杀了……”

            　　“啊？！！……娘？你……”

            　　陈大奶奶抽抽搭搭地说道，“本来接生婆预计着，大概一月中旬才生你们，但在１２月３日的晚上，我梦见了那个白衣有头无脸的怪物来到了我们陈家，还钻进了我肚子……天啊，天啊，为什么上天的报应要落在我头上？……“

            　　陈娘庚一身冷汗，当年如果那个怪物挑中了自己的话，或许，今天还活着的可能就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姐姐“了。

            　　“……１２月４号凌晨，我就产下了你姐姐，……只有头，没有脸，全身带着毛的女娃……”陈大奶奶终于忍不住地留下了老泪，“我亲手将她按在被窝里把她给掐死……当年为了跟夏大奶奶斗，为了维持我陈家的声誉，我狠心把自己的女儿给活活掐死了……”说到这里，陈大奶奶终于放声嚎哭起来。
                  　　唐文道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转身，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憋了片刻，挠挠头，又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漏了样东西啦！”张三白叹口气，知道唐文道极想说出来，但又不好意思问。

                  　　“什么东西？”

                  　　张三白从胸口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绣囊，走到唐文道身前递给他，“师姐临终前给我的绣囊，要我转交给你！”

                  　　唐文道脸色涨得通红。他平时脸色就已经够红了，如今则像是烧红了的铁板一般。陈大奶奶去世，没有请他办丧事，而是从河背请了一位王姓的明楼先生主持丧事；陈大奶奶死后，只留给他一张绢子，什么都没说，只要他收留陈娘庚。他猜不透师妹为何临死都不对他假以辞色。他知道陈大奶奶的后事由张三白处理，但他又一直找不到机会，也不敢亲自来问张三白，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胡思乱想，一直憋在心里。

                  　　他慌慌张张接过绣囊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小李棺材铺！

                  　　张三白叹口气，缓缓关上门，拿出龟甲，占卜后天去夏家是何凶吉……

                  　　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阴冷,寒潮不断。大年二十四晚开始茶阳城内下起了小雪。

                  　　这年的冬天阴雨不绝，又恰逢寒潮南下，这小雨便成了小雪。毛毛细雨夹着冷雪，淋在身上几乎如同刀割般难受。

                  　　天刚亮，陈娘庚便起了个大早，全身收拾利索，带上斗笠，夹紧大棉袄，哆哆嗦嗦地打开唐家破门。

                  　　寒气扑面而来，门外冷雪飘洒，迷蒙了茶阳的大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清冷的麻石街道在晨光中泛着油亮亮的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刻，在这种天气下出门。

                  　　狗屎黄跟在他后面蹭着他，但陈娘庚却没空理会它。改期或许会更好，这么冷的天，到夏家人家未免会见他；但是，约定了时间却又不去，只怕又会惹恼夏大奶奶……陈娘庚犹豫着是不是该出门，是不是该上楼去问问唐文道。但唐文道肯定是不会理会他的！

                  　　如果是老娘还在世，遇到这个问题她会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陈娘庚立即抬脚将狗屎黄踢开，扶正斗笠，紧了紧棉袄，冒着风雨走了出去。

                  　　唐家的大门敞开着，风雨灌了进来，破门咣咣当当地响着，老黄狗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陈娘庚消失在迷蒙的漫天雨雪中……

                  　　唐文道叹息着，闭上眼，关上窗。天，又暗了下来！

                  　　陈娘庚一个人走过高福路，来到大华路。校场坝旁火神庙的大门紧掩着，校场坝旁的小李棺材铺虽然关着门，但门缝却透出了烛火光。（校场坝的火神庙现在成了茶阳菜市场）

                  　　陈娘庚站在小李棺材铺的骑楼下，搓手跺脚，伸手去拍门。“张叔，张叔，开门，我是娘庚啊！”陈娘庚小声呼叫着。

                  　　张三白面无表情地打开门，看着陈娘庚。陈娘庚大觉尴尬，似乎张三白并不欢迎他。

                  　　“进来吧！”张三白一让身，陈娘庚走进棺材铺头。

                  　　还是一片凌乱，木屑、刨花满地，三具还未完工的棺材就摆在厅堂上，棺材盖也未盖上，虚盖着。

                  　　“我等你很久了！”张三白自顾自慢腾腾收拾着东西，陈娘庚站在门口等着。

                  　　你不是还没有收拾好么？陈娘庚不自然地跺跺脚，“刚才路上不好走……”在张三白面前，他总是觉得不太舒服，说不清什么原因，或许张三白总是不说话的缘故，让人永远都很难猜中他心里想些什么。

                  　　“走之前你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

                  　　“昨晚呢？”

                  　　“也没！”

                  　　张三白“唔”了一声，把个青布包袱防砸一边，自己坐到小木登上，掏出烟斗，抽几口。“你恨不恨夏家？”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陈娘庚心里一愣，轻轻把背后的门掩上，漠然地说道：“恨吧！”

                  　　“我给你个机会，”张三白用烟斗指点陈娘庚，“我让你报仇……就今天！”张三白一张清癯的老脸在烟斗的火光和烛火中半隐半现。

                  　　……

                  　　陈娘庚低下头，“张叔，”陈娘庚小声说道，“我今天去夏家只是求夏大奶奶放我一马……”

                  　　“但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报仇！今天！！！”张三白把“今天”两字说得特别重。

                  　　陈娘庚低垂着脸，不动声色。这一年的磨练，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藏着。“张叔，我娘临死前说了，人做事，但凭‘诚’字，‘敬’字，自可逢凶化吉。我今天去夏家只是求夏大奶奶放我一马，其余的事情，我没去想过！”

                  　　“夏家能放了你么？”张三白冷冷一笑，“你倒是能放得开来！但夏家未必就会放手！饶宝根盯你盯了一年了吧？人家放手了？”

                  　　如果老娘还活着，她会怎么说？这个世上，没有谁会没来由送你好处！张三白表面上只是一个棺材铺的老板，但看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跟他一起杀夏大奶奶，只怕自己没有报仇就先被人卖了！这间棺材铺名字叫做：小李棺材铺，但老板却姓张，这也是奇怪！

                  　　“张叔，正是因为夏家不肯放过我，我才去求情，夏家要是不依不饶，那也是没办法之事。我陈家已经破败，我娘都救不了，我杀了夏家夏大奶奶我陈家也不能振兴，况且，我陈家一脉单传，我还要给陈家传宗接代呢，我陈家岂能从我而绝？报仇之事，不说也罢！”

                  　　这败家子却也不是傻瓜！张三白点点头 
                  “这个你拿着！”张三白递给陈娘庚一个青玉净水瓶。陈娘庚接过来，只觉触手温润，看来这净水瓶是个宝贝。

                  　　“到了夏家，多看，少说，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听明白了？”

                  　　陈娘庚虽不明白张三白有什么安排，但还是点点头。张三白磕磕烟斗，站起身啦，提起身边的小包袱，扬手一掌，将一丈远的烛火扇灭，跟陈娘庚一起走出了棺材铺！

                  　　门外，天还是迷蒙着！

                  　　到了夏家，比预想的顺利多了。大门，天井，前厅，正房，一路畅通。在夏家管家隆先生的带领下，两人一路走到客厅，夏大奶奶已经坐在藤椅上等着他们两个了！

                  　　“哟，有劳张先生了！”夏大奶奶起身相迎。夏大奶奶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体，腰身相貌跟三十好几的妇人一般，根本不显老，谈笑举止间自有一股风流媚态，但凤目生烟，凌厉刻薄，让人绝不敢亲近轻薄。

                  　　“不敢不敢！路途风雪难行，未能依时前来，让夏大奶奶久候，还望见谅！”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早知今天雨雪，我就该派车前去接先生才是。招待不周，礼数不到，张先生千万莫怪！”

                  　　“岂敢岂敢！”

                  　　“先生坐，不知先生一大早前来是否已吃早餐？”夏大奶奶也不等张三白说话，立即招呼管家老隆先生，“老隆先生，上茶。去厨房里让惠儿把新蒸的早点送到客厅上来。”老隆先生退了出去，三人留在客厅里。

                  　　张三白坐在了下首客位，而陈娘庚就站在身后。

                  　　夏大奶奶在主人位坐下来，“不知陈家大公子今天光临却又是为了何事？”夏大奶奶端起茶碗，轻轻啜吸，只瞥了陈娘庚一眼。陈娘庚正想说，张三白却突然抢了话头，“哦，他是给我打下手的！”

                  　　“呵呵，我只知道陈大公子是跟着唐明楼的，怎么现在又跟着张先生了？”

                  　　“自古以来，明楼先生就是棺材铺的老搭档，这陈娘庚刚刚从唐明楼那里过来我这里给我打下手，学一些辨识棺木之法，这也无甚奇怪。他顺便也跟我学一些医术，我老头子就这点东西还有用，随便收个徒弟延传下去，也不至于被我带入地下。”
                 　　夏大奶奶笑笑，点点头，表面上丝毫不以为意。她对陈娘庚来夏家的目的其实很清楚，本想刁难他一番，但听张三白这么说，张三白等于是把这件事给揽下来了。夏大奶奶正为自己置棺木，修棺室，有求于张三白，现在张三白说陈娘庚是他手下，夏大奶奶自然就不大好对陈娘庚下手。

                  　　“前日，依先生指点，请了一位大师选了个龙脊穴造了棺室，却不知道修建得是否得体，还请先生过去指点一二！”

                  　　张三白一惊，夏家原本是要他前来勘探选穴，没想到夏大奶奶却已经造好了。这棺室却是何人所建？

                  　　（所谓的棺室即是停放棺材的地方。有钱人家的棺材是不会等到人死再买的，而是早早购置好，找个好地方放着，请人上火漆，要养上十几二十年才行。这放置棺材的地方就叫做棺室。关于这个，笔者将会详细介绍。）

                  　　“正想看看！”张三白正待站起来，夏大奶奶却赶忙止住他，“先生暂坐，吃完早点再去不迟。天雪风寒，喝点热粥，暖暖身子，难不成到了我夏家还要先生饿着肚子？讲了出去还不羞死我夏家人？夏家在茶阳城就算是栽到家了！！”

                  　　看来这早点是非吃不可了！

                  　　不一会儿，老隆先生带着三个丫鬟走进会客厅摆了一桌早点。葱花猪骨粥，水晶包，虾饺，葱油卷，油炸鬼。虽然是临时摆设，却依然准备得极其精致。

                  　　“两位切勿客气，只管当成是自己家门，能吃多少即吃多少，吃得多是看得起我夏家，吃得少了那是我夏家少了待客的礼数！”夏大奶奶说着，自己举起筷子示意两人，自己先动手夹起了一个水晶包子，随后又分别夹了各种小吃到自己碗里，此举无非是想证明这早点里无毒！

                  　　张三白和陈娘庚也不客气，立即就吃了起来！两人都没有疑心这碗里的早点会有什么问题。以夏家在茶阳城的权势，杀他两人易如反掌，没必要这么费周折下毒；况且如果他们死在夏家，于夏家的名声也并不好，又何必要在这早点里下毒呢？

                  　　吃完早点，再喝了一轮消食茶，夏大奶奶便拿出棺室构造图，请张三白修改。张三白修改了几处后，认为必须亲自到棺室去实地勘查，才能找出细微不足

                  　　老隆先生在前面带路，夏大奶奶陪同张三白和陈娘庚在后，出得客厅来，直往后院而去。穿过两个回廊，来到夏家后院的小花园。

                  　　夏家后花园称之为小花园，其实面积非常大，在茶阳古称——夏荷塘，非常有名。夏家挖一条地下引水渠，将西门河河水引入夏家，于后院挖方塘三亩，或疏或密遍植荷花，只在东北角留空塘半亩，称之为“揽月梳影塘”。每到夏秋季荷花开得最盛时节，选个月朗星稀的晴夜，夏家人便会点荷灯（在荷叶或荷花上点蜡烛）、焚青香，邀请茶阳城的头面人物前来赏月观荷。

                  　　夏家月下荷塘绝不输于茶阳八大景任一。

                  　　明月朗朗，青烟袅袅，凉风阵阵，蛙声片片，荷塘上烛光摇曳，塘水清浅，涟漪层层，满塘荷影、烛光交相辉映，唯有“揽月梳影塘”中月影独憔悴，月光随波轻摇漾漾，别有风致。荷香清淡，暗香幽然浮动，渺渺然幻真幻假，若有若无，令人欲追其踪而无迹可寻。此时坐于青莲亭，手握一缕清风，以明月为伴，就着莲子甜点，斟一盏夏荷枯叶茶，品茶观景， 
                  风雅情趣尽在于此！

                  　　冬日的寒塘残荷败叶，偶有残存的荷茎傲然孑然而立，一片萧条颓败之景，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当一行人经过塘边曲径，转角便听到了青莲亭上毫无顾忌的大笑声。

                  　　谁敢在夏家这么放肆？以夏大奶奶管家之严，没人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而这笑声却沙哑粗鲁，浑然不将人放在眼里。

                  　　“张先生这边请，”夏大奶奶笑道，“我替先生引见一位高人。”夏大奶奶将两人引上了青莲亭。

                  　　亭里的八方石桌上已经坐了五人，三位陪同的老者还有夏大奶奶的儿子夏肖林，而居中坐着的却是个光头和尚，身材中等，看不出年岁，样貌不甚出奇，就是满脑袋的疤斑斑驳驳如同乌龟的壳一般,非常刺眼。

                  　　一行四人一靠近这亭子，猛然就觉得亭内温暖异常，在这大年二十五的雨雪天气里，亭里人都穿着甚少，那大和尚还是单衣。

                  　　“这位大师人称‘一方大师’，刚从福建行脚云游到此，棺室即是大师指点所建！”

                  　　张三白微微一笑，拱手致意。只觉一阵无形的压力向他胸口袭来，让他陡然间呼吸不匀，气血上涨。一个僧人，怎么管起了道家风水探穴之术？既然是“大师”，所建之棺室自然是没错的，为何还要我来指点？

                  　　“这位，便是我茶阳唯一一家寿材铺的老板，张三白先生！两位都是同道中人，同道同谋，正该多多亲近。今日我夏家做东，请两位千万赏脸！”夏大奶奶久在男人堆里打阵仗，言谈之间颇有男子的豪气，但眉目之间却巧笑宴宴，她走到哪里都是人们关注的中心！

                  　　“怎敢有劳夏大奶奶！”张三白虽然奇怪夏大奶奶为什么将他引到这里来见这个大和尚，这个大和尚似乎有点印象，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否见过他。先弄清楚眼前这个大和尚的身份，看棺室的事就先放在一边了。

                  　　“不用客气，张先生只管随意！”夏大奶奶说完，坐了下来，张三白和陈娘庚也随着坐下。

                  　　那一方和尚紧紧盯着张三白，等张三白一坐下来，大和尚突然放声大笑。“听说，张老板精通龟甲占卜之术？”

                  　　“岂敢说精通，这等末等小技怎么入得了大师法眼？”张三白不禁心惊，在茶阳城，人人都知道他是小李棺材铺的老板，但从来没人知道他通占卜之术，这大和尚怎么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底细？

                  　　“伏羲画八卦，即是由体察天地观龟甲而来，这龟甲占卜之术上通天听，下察狱府，极为了得，我记得只有福建九龙道有这本事，看来张老板也不是寻常卖棺材的人呐！”

                  　　张三白心下更惊，师傅九龙道在茶阳城隐姓埋名这么久，而且去世已三十多年，这大和尚怎么知道师傅？况且，这大和尚居然知道师门最厉害的“龟甲占卜术”，这人到底是何人？

                  　　张三白也不露声色，淡淡地答道：“无非也就是混口饭吃，至于占卜之术，天机难料，凡人岂能探知，不过是占卜求个心安而已……”

                  　　大和尚摇摇头，正想说话，张三白打断他的话头，赶紧接着说下去，“我看大和尚才是高人难测啊，佛门之人精通风水探穴之术，兼通佛道两家……”

                  　　大和尚呵呵大笑，“谁说我是和尚？见我光头就是和尚？什么一方大师？哈哈，哈哈哈……世人眼浊，难道张老板也看不出来？你师傅就没告诉你四十年前的事？”

                  　　“原来是故交，两位渊源颇深啊！如此更好，更是难得！”夏大奶奶起身来，在张三白旁小声说道，“小女夏青芳之病还有劳张先生……”

                  　　“这是大事，我即刻去……”

                  　　“哎，这也不必，张先生跟一方大师故交相遇，正该好好叙谈才是，何不让陈家大公子去一趟呢？”

                  　　“这事不妥，他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难免要肌肤相亲，于情于理都不妥，还是我亲自动手为好！”张三白虽然也想知道这一方大师是何来头，但现在亟欲摆脱这个一方大师。这一方大师好似完全知晓师门之事，今日突然出现在夏家只怕是夏大奶奶故意设下的局子，不是好事。

                  　　“让隆管家随陈家公子一同去就可以了，也不用什么诊断，只要给她放血就可以，陈家大公子应该会做这种事吧？”夏大奶奶转头看着陈娘庚，眼角含笑，似有讥讽之意。

                  　　“当然当然，张叔你就让我去吧！”陈娘庚坐在这里实在是憋死了，非常不自在，现在可以不跟夏大奶奶他们在一起，他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张三白犹豫着。早上临行前，他已经占过一卦，大凶，但主何凶却不明白。虽然知道大凶，但他还是出门来到了夏家。

                  　　“娘庚，随我来！”张三白转身对夏大奶奶说道，“还有一些要求要跟他交代清楚，暂退片刻，多多包涵！”

                  　　“张先生请便！”夏大奶奶含笑一挥手，又替众人斟茶。那一方大师也浑不在意，只是跟众人大论占卜术神奇奥妙之处。

                  　　张三白和陈娘庚退到青莲亭下的假山背后。

                  　　“今早你还没来之前，我给你卜了一卦，今日来夏家，主大凶！”张三白看着陈娘庚，坦然告知。

                  　　陈娘庚心下一愣。为什么出门之前不跟我说？为什么唐文道不跟我说？难道他们两人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难怪张三白一进门就问自己唐文道跟自己说过什么，既然唐文道没说，那他自然也不说。

                  　　“你是不是怪我，怪你师傅？”

                  　　陈娘庚摇摇头，叹口气，低下头不说话。我的命都操在你们手上，还有什么怪不怪的？

                  　　“不是我，也不是你师傅见死不救……占卜之术可以预知结果，却不能料到经过。我可以预知你腿折，但我却不知道你是摔断，还是别人打断，或者被狗咬断，你避开这一样，你就避不开那一样。人命天早注定，命中注定的事是不会因为占卜预先知道了就可以避开的，如果可以这样的话，天命可以随意更改，人可以胡作非为，世道就乱了！你注定要过夏家这一关，无论你今天来不来夏家，你都必定要过这一关……”

                  　　“……，那么，我会死？……”

                  　　张三白摇摇头，“要是预知你会死去就不会让你来了！”

                  　　“那么，到底今天怎么个凶法？”

                  　　张三白叹口气，掏出两块巴掌大的龟甲给陈娘庚看！这龟甲使用时年已长，表面和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异常而且隐隐泛着红光，但其中一块龟甲却裂了一条缝！

                  　　“如果你娘还在，或许可以算出来，但是我……”

                  　　“我娘？”陈娘庚一脸疑惑，原来老娘还真的会算命啊？她临死前所说的话难道是真的？“就这条裂缝？……”

                  　　“老天不让我算下去！只知主大凶，凶到何种地步却不知道！”

                  　　“你还是把我带进来了……”

                  　　……

                  　　“我没想到这一方大师会横插一手，这夏大奶奶的棺室已经修好，本以为可以带着你让你跟着我，或许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在你身边帮你一把，没想到……”

                  　　“我不去便是了！我也根本不会治病，怎么给她女儿治？”

                  　　张三白摇摇头，“你不明白这一方大师是什么来头，他知道我和你师傅师出何门，我师傅隐居茶阳城这几十年都在避开一个人，我看这大和尚就是师傅当年的大敌，待会儿言语不和，翻脸斗法，我照顾不了你，所以你离开我反而更好。你去给夏家女儿治病虽然可能有险，但想来不致致命。你想去呢还是不去？”

                  　　“你希望我去吧？”

                  　　张三白脸色一变，“谁也不知道你此去会发生什么，到时……”

                  　　“我知道，我不怪你，只是我不会治病！”陈娘庚只觉得跟夏大奶奶呆在一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倒不用担心，出门前我给你的青玉净水瓶呢？”

                  　　陈娘庚从套袖中掏出青玉净水瓶。虽然一直放在袖套中，但瓶子一掏出来依然是那么冰冷。

                  　　“到时候，你把这瓶子里的虫子倒出来，把虫子拨到那女娃子的肉瘤上，嗯，用这个，”张三白掏出一根细细如同筷子的乌木棒子，“千万注意，不要让那虫子爬到那女娃子身上其他没有肉瘤的地方。一个时辰内，让这虫子爬遍她周身有肉瘤的地方。你要注意，这虫子爬过的地方会被腐蚀，那肉瘤会软化腐烂，你就将这烂肉装进这净水瓶中。”

                  　　陈娘庚接过乌木棒子，“那虫子还要装进去啊！”

                  　　“虫子不要了，就放到夏家的地窖里吧！”

                  　　陈娘庚睁大眼，“它会腐蚀……”

                  　　张三白冷冷盯着他，低声说道：“你照做就是了！！”

                  　　听到这，陈娘庚终于明白，说到底，这张三白不过是利用自己而已！陈娘庚一阵心冷，不管是师傅唐文道还是这个张三白都不过是利用自己而已！！！把自己带进夏家只不过是需要有个人来牵制一下，或者是帮手。从踏进夏家的大门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机会开口向夏大奶奶求情。方才吃早点之前，夏大奶奶倒是问过自己为什么来夏家，但这张三白却抢了话头……

                  　　“然后怎么样？”陈娘庚涩涩地问道。

                  　　“然后你拿着这净水瓶立即离开夏家，我可以保证夏家不会拉你进局子！”

                  　　或许，我到死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陈娘庚惨然一笑，点点头！

                  　　张三白叹口气，“命由天定，事在人为，但凡凭个“敬”字，“诚”字，当可直行无忌！”

                  　　谁都知道我命运如何，只有我不知道，谁都可以把我玩弄于指掌之上，只有我不能！“敬”字，“诚”字，世上又有何人做得到？逆来顺受是否就可以改变我的命运？我受了你们一年了，你们是不是该放过我了？陈娘庚也不说话，随着张三白回到青莲亭上来。

                  　　陈娘庚跟诸人一一道别，众人看着他，昔日这个横行茶阳的败家子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看到他就不禁令人想起陈大奶奶，不胜唏嘘！

                  　　“哈哈，陈家大少今日相见有缘，我送你两句话！”正当陈娘庚转身离开之际，那一方大师突然开口。

                  　　众人愕然，不知这大和尚跟这个陈娘庚有缘从何说起！

                  　　“命由天定，但境由心生，我命由我不由天，只要命硬，自然横行无忌！”

                  　　陈娘庚听得这一句，猛然一震，看着那朝他点头微笑的大和尚说不出话来。只要命硬，自然横行无忌。这是何意？难道此行可以横行无忌？我命硬么？老娘说我借了她的硬命才活下来的？这大和尚是帮我呢，还是害我？陈娘庚超大和尚鞠了一躬，转身跟着老隆先生离去。

                  　　亭外雨雪又下得大了，西风细雨飘摇，张三白看着陈娘庚落寞萧索的背影，想着他前半生的荣华富贵光景，如今沦落至此，不知道师姐看到这般景象会怎么痛心。想到师姐庄巧素，心中不由悲从心来，师门三师兄弟妹居然是这么个结局。

                  　　“师姐，今日对你不住，但三白心中诚敬之念无愧于天，日后黄泉相见，三白敢剖心沥胆，指天为证，若遭天谴，三白当一人受之！”张三白目送陈娘庚远去，转头微笑着看着一方大师，而一方大师也微笑着看着他……

                  　　“方才听大师说起这个‘命’字，正要讨教一番！”张三白举杯相敬。那大和尚也不客气，端起大杯，一饮而尽。

                  　　“哈哈，想不到九龙道后人居然有这番气魄，我鬼道人毕竟还是输他一筹！后辈敬长辈自当自饮三杯！哈哈哈，想不到吧，老道光了头，却依然是道人！”这鬼道人身形与和尚无异，寻常人见他光头，每每称他为大和尚，鬼道人也懒得推辞，顺水推舟便说自己法号“一方”，但事实上，鬼道人才是他正真的名号！

                  　　鬼道人将酒壶推过来。张三白也不说话，接过酒壶，连倒三杯，连饮三杯。三杯白酒落肚，酒意上涌，红潮立即泛起，“不知道长能否赐教？”

                  　　鬼道人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两块黑乎乎，铁疙瘩一样的事物放在石桌上。“张老板对这龟甲该不陌生吧？”

                  　　张三白一眼看过去，心下大惊。这两块龟甲居然与师傅九龙道所用的龟甲一模一样，由于使用年岁久远，龟甲已经通体乌黑，一掏出来，不认识的人还以为是煤块。师傅九龙道所用的龟甲留给了三师兄弟妹中最精占卜术的师姐庄巧素，张三白见过多次，也是相当熟悉。

                  　　九龙一派的龟甲占卜术不是用一块龟甲而是两块，而且这龟甲必须成双成对一阴一阳，形状、龟背上的痕迹都必须一致方可。龟甲虽易找，但要符合上述要求却极难，世上是没有任何一对龟甲痕迹完全相同的。一般而言，一人一生也就找一对，可以终其一生使用。

                  　　“这世上龟甲永远不能一致，所以，这占卜之事，无论你道法多高都无法每卜必中。占卜虽准也不能全信，天机让世人通通知晓，这天还要来干什么用？做人‘诚’、‘敬’才是立足之道。”九龙道人晚年认为龟甲占卜之术是下流末技，师兄弟两人也不敢多问求教，只有陈大奶奶当年少女情怀，精灵古怪，好奇心又重，特别专研得深，九龙道对这个女徒弟又是钟爱有加，所以只有陈大奶奶得了龟甲占卜术的真传，九龙道仙去前，将自己所用的龟甲传给了陈大奶奶。

                  　　当然，占卜要准除了龟甲要求高之外，还要看占卜之人的道行深浅。占卜道行的深浅一般可以从所用龟甲的颜色上看出来。龟甲从青灰色，青红色，红玉色，红紫色，深紫色，黑色分了六个级别。从占卜师所用的龟甲颜色可以看得出占卜师占卜经验水平的高低，用得多了，龟甲颜色自然会由淡变深。青灰色水平低，而黑色水平高。陈大奶奶可以使用黑色的龟甲，而张三白只能使用红玉色的龟甲，这就说明两者的水平差别了。

                  　　水平低的占卜师不能使用高于他级别的龟甲，也就是说什么样的水平，只能配用什么样的龟甲，如果法力未至而强行使用只会让龟甲裂开。在九龙派的龟甲占卜术中，龟甲裂开就意味着这个占卜师道行未够而妄猜天机，必遭天谴，所以，一个占卜师若将自己所用的龟甲用裂之后，将终生不再使用龟甲占卜术。

                  　　张三白苦笑一声，知道今天遇到的人物是自己无法对付得了的了，即使师傅复生也未必就能稳赢。

                  　　“今天，我们赌再座的任一位今后的命运，你看如何？”鬼道人提议道。鬼道人这么提议自然没人敢反对。在座的共有七人，除了占卜师自己不能占卜自己命运外，还有五人可以赌。但夏大奶奶退出了！

                  　　“我一个女子就不参与这个了！”

                  　　没人有意见，那么就剩下四人，三个陪同喝酒的老头，还有一个夏肖林！

                  　　“我们三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算的？也就是这么几年进土了，还是给年轻人算算吧！”

                  　　夏肖林却也无所谓，笑笑就应了！

                  　　“先说好，不是赌这卦算得准不准，而是赌这位小夏先生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张老板有意见么？”

                  　　这句话要是别人说出来，张三白肯定有意见。谁知道你的卦象准不准呢？要是不准，而这个人正好是应了上天安排，你也可以说是改变了命运啊！但是，这句话在鬼道人说来，那就肯定没有意见。如果鬼道人都算不准，天下大概也没有谁可以算得准！

                  　　夏肖林却皱起了眉头，这卦要是算得好，我自己去改它干嘛？难道我好好的一个命，活活把它改坏不成？

                  　　“小夏先生无妨，老道我只算你命数不好的地方，不会算你好的地方！”

                  　　“那好，天数早定，人力有限，我压无法改变命运！”张三白说道。

                  　　“哈哈哈，境由心造，人定胜天，我压可以改变！”鬼道人争锋相对。

                  　　奇怪的是余下四人居然都偏向了张三白这一边。

                  　　夏肖林用手指蘸了酒水，在石桌上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鬼道人讲两块龟甲合并一起开始算命。

                  　　（注：双龟命数的算命方法是确有其法，只是笔者孤陋寡闻，没有看人做过，这里不敢胡猜乱写，天涯高人众多，或许有人明了！）

                  　　张三白紧张地盯着他。早上给陈娘庚算命，第一次算不出，第二次又算不出，第三次强行再算，结果龟甲破裂，终生将不能再用龟甲占卜术。现在这个鬼道人算命他就心下有了个主意，右手放在石桌下，手握“招鬼诀”，只等这鬼道人一不注意，来个“小鬼堵门，凌空打劫”的法术，将陈娘庚的生辰八字跟夏肖林的生辰八字来个掉包？或许靠鬼道人的道行可以算出陈娘庚的此次命运也说不定！

                  　　片刻之后，鬼道人手一松，龟甲从手中掉落。落地龟甲没有散开，依然重合在一起。

                  　　“阴下阳上，双龟交合，头七尾三，蛇龟相连，主乱伦！”

                  　　鬼道人这话一说出，夏大奶奶和张三白两人如同遭雷击一般一震。夏大奶奶的儿子夏肖林是当初夏大奶奶跟公公乱伦所生，难道这真的在卦象中算了出来？如果被传出去，夏家，夏大奶奶怎么还在茶阳城抬头？

                  　　而张三白知道这鬼道人算的并不是夏肖林的命，而是陈娘庚的命。但陈家只剩下陈娘庚一人，又何来乱伦之说？

                  　　“哈哈，这龟甲卜算之事，天机难测，岂能尽信？说说玩玩就罢了，岂能当真？就此为止吧！”夏大奶奶说道。

                  　　“夏大奶奶说得是，这尽信命不如不信，人力自可胜天！我老道就是从不信命！不知张老板觉得如何？”

                  　　张三白昏昏然，觉着脑袋沉重无法抬头，对鬼道人所说之话也浑不在意，只是记着陈娘庚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趴在石桌上居然昏昏睡去……

                  　　夏大奶奶一笑，便命青莲亭下伺候的佣人把张三白扶去客房歇息。亭里的众人也散去了，三位老者回家的回家，还剩下一位就陪着鬼道人在夏家闲逛。夏大奶奶命佣人收拾了石桌上的残羹，看着众人远去，微笑着喃喃自语：

                  　　——“陈大奶奶，咱们今天一报还一报。人在做，天在看。我在做，你在天上能看到么？”

                  　　陈娘庚跟着老隆先生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往前走。这老隆先生左手打着伞，右手提着尚未点明的灯笼走在前面，他只管带路，却也不说话，而陈娘庚就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上默默无言。

                  　　鹅卵石路随着假山一拐，一直通到一间储物仓前。夏家的储物仓做得并不简陋，砖墙厚瓦，朱门纱窗，严严实实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大屋！在朱红的大门口，挂着一个大木匾，上面书写三字：储物仓！这倒是奇怪了，有谁会大张旗鼓地在自己的储物仓前挂这么个匾子么？顶多是红纸黑字，往门口一贴，暂给生人辨认而已。

                  　　两人来到储物仓前，老隆先生收起伞，从腰间掏出一长串钥匙,细眯着老眼，翻了翻，挑出一把龙头锁钥匙，打开了大门！

                  　　一开门，一股灰尘夹着浓浓的苍陈味道迎面扑来，两人急忙捂住了嘴巴。里面阴沉昏暗，只看到飞尘在微光中漂浮，看样子有相当一段时间没人来打理过了。陈娘庚跨步踏进储物仓，这所谓的储物仓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连踢踏的脚步声都可以听见回音！

                  　　“隆先生？夏家小姐就在这间储物仓？”

                  　　隆先生咳了两声，放下伞，掏出火柴，点着灯笼，然后关了储物间的大门， “跟我来！”

                  　　“隆先生……”陈娘庚对此行警惕异常，既然张三白预知自己此行大凶，自然该当谨慎以求自保。

                  　　“请跟我来！”老隆先生，回身说道，“夏大小姐就在这储物仓地窖里！”

                  　　“为何关在地窖里？”

                  　　“我家小姐出身就有怪病，浑身毛孔闭塞，内热积郁不畅，见不得阳光，受不了热，只能常年居于地窖中。陈公子也别见怪，请跟我来，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余并不清楚。”

                  　　这老隆先生即使知道内情那也是一定不会说的了。陈娘庚无法，只好跟在老隆先生身后，继续往前走去。

                  　　“不知夏小姐在这地窖中呆了几年？”

                  　　“小姐从出生之日起就呆在这里了！”

                  　　“那是几年？”

                  　　“……，莫非陈公子对我家小姐有意？”

                  　　无端端问人小姐年庚，言下之意自然就是男女婚配之事。

                  　　陈娘庚大窘，急忙说道，“不是，不是，只是……嗯，这个，……也没什么！”

                  　　反正也就是治个病，然后走人，其实并不关自己什么事。陈娘庚不敢再问下去，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呢？怎么敢跟夏家攀亲？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将近三十年了吧……”老隆先生叹口气，“老了，记不真切了！”

                  　　原来是已经三十岁的妇人！陈娘庚不觉有点意外。此时，老隆先生越走越快，陈娘庚觉得前路似乎越走越黑，只能紧跟着老隆先生，也不再问话。

                  　　陈娘庚越走越奇怪，看这储物仓，似乎不是常人所说的储物仓，因为刚刚经过了两个弄堂，一个小天井，这里倒仿佛是寻常人家的起居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如此昏黑。方才经过小天井，抬头望去也只见到天空黑沉沉一片，外面分明是大白天，虽然天雨雪，但绝不可能像这里这般黑暗。

                  　　两人七扭八拐地再走了一段路，周边几乎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陈娘庚几乎是贴在老隆先生后背，稍不小心就踩上老隆先生的脚后跟，老隆先生手上那点点灯光，根本无法照亮方圆三尺范围。

                  　　陈娘庚跟着老隆先生走在这黑沉沉的大屋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也完全忘记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大屋到底走了多久，只依稀觉得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天黑……

                  　　两人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四周一片寂静，除了陈娘庚自己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不均匀的喘气声，什么都听不见。前面的老隆先生倒似乎什么声响都没发出，甚至走路都悄无声息……

                  　　陈娘庚越走越烦躁不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前面的老隆先生越走越快，他几乎快要赶不上了，也不知道这老隆先生七扭八拐的怎么认得路。

                  　　又走了许久，陈娘庚终于受不了了。“隆先生……隆先生……”陈娘庚在后面喊。

                  　　老隆先生没有理他，只管往前走！

                  　　“我走不动啦，我不走了！”陈娘庚大喊道，停了下来，俯下身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老隆先生听到陈娘庚这么说，反身缓缓走回来，走到陈娘庚身前。陈娘庚见隆先生走到自己身前，抬头一望，这一望不打紧，陈娘庚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眼前的老隆先生全身黑衣，全身都隐在黑暗中。在黑暗中，在昏黄的灯笼下，唯有一张皱巴巴如同老橘皮的老脸漂浮在浓黑中，浑浊的双眼没有任何神采，只是默然地盯视着自己……

                  　　“隆……隆先生……”

                  　　“只走了这片刻，陈公子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

                  　　“都走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你还说是片刻？……这地窖到底在哪里？”

                  　　“前面就到了！”隆先生缓缓地伸出手，指了指前面！

                  　　但前面依然是漆黑一片，任陈娘庚怎么睁开双眼怎么看都看不到手指所指的尽头。

                  　　“过了这扇门，就到了！”

                  　　门？哪里有门？陈娘庚狐疑地直起身，暂且往前走吧！

                  　　走了没几步，果然就是一扇门！老隆先生吱呀一声推开门，两人走出那扇门，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明。虽然依然是昏暗，但这昏暗比起方才的漆黑却好了许多，至少可以看得清周围事物的轮廓。

                  　　这里是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是一个大鱼池。老隆先生点着灯，站在鱼池探头往鱼池里望，似乎在找寻什么，陈娘庚就着这点点灯光，只看到鱼池里黑漆漆的一片，没有鱼，没有水草，甚至连水波都没有，如同死水潭一般死寂，但一股鱼腥臭气倒是浓得很。

                  　　老隆先生弯下腰，探出手望鱼池里捞，在池壁上摸索，时不时抓起一把滑溜泥腻的青苔上来，当然，这所谓的青苔完全是黑色的，被老隆先生甩在地上，还在冒着泡，如同有生命搬抽搐、蠕动。

                  　　老隆先生好似抓住了什么，放下右手灯笼，右手也伸进鱼池，双手握住水面下的什么东西，用力往外一拉——

                  　　“扑哧”一声，老隆先生一屁股坐在地上，而池里的水开始往外流泻。原来在放水！

                  　　不是去地窖么？干嘛给这个鱼池放水呢？

                  　　老隆先生扶着腰站了起来，指着鱼池中央对陈娘庚说道：“地窖入口就在这鱼池中央……”

                  　　陈娘庚大吃一惊，也不说话，看着鱼池里的水迅速地放光，鱼池底和鱼池壁都粘着一层厚厚的溜苔，但在鱼池中央还是可以看到一个铁环的把手露出来，这个大概就是地窖的入口的门了。这鱼池也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没有换过水了！难道这鱼池底的地窖里的那个人不用吃饭的么？夏青芳有病，生活自然要靠人打理，但依这个情形看来，夏青芳非但没人打理她的生活，甚至连送饭的人都没有！没有吃的，该怎么活？三十年的时光怎么熬？

                  　　陈娘庚不自然地一笑，“老隆先生，你就别开玩笑了，这地窖，……这地窖怎么能建在水底下呢？要是漏水怎么办！”

                  　　老隆先生摇摇头，“不会！”

                  　　“那么，给夏小姐送一次饭，岂不就要放一次水？”

                  　　这才是陈娘庚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老隆先生摇摇头，“我不管此事！”

                  　　但他是夏家的总管家，怎么可能不知此事。看来又是问不出来的了！但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应当小心为上。

                  　　“隆先生，我不治了！”

                  　　“既然已经来此，怎么又不治？……陈公子但请放心，这小姐自来就是住在这地窖下，替小姐诊断过的先生不过一百也有八十，人人都是从这地窖入口下去的，都没发生什么事。夏小姐之事从来都是夏大奶奶一手操办，我确实未曾经手处理，并非有意隐瞒。”

                  　　夏青芳得了这种怪病，说起来不大不小也算是夏家的一件丑事，夏大奶奶亲自操办夏青芳之事为了家丑不外扬，这倒也说得过去。但今日所发生之事都太过突然，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下去给那个夏青芳治病。

                  　　回去呢，还是下去？

                  　　回去，张三白和夏大奶奶会怎么看待自己？还指望夏大奶奶放过自己么？张三白这冷面人又会摆什么脸色？……妈的，老子要还是陈家的大公子，老子还用看你们脸色？老子一脚就把你们踹了！！

                  　　陈娘庚正在发呆，老隆先生提醒他，“陈大公子，还是下去给小姐治病吧，要不，我回去也不知道怎么跟夏大奶奶交代啊！”

                  　　下去，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境由心生，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大和尚所说之话倒似乎是告诉自己无须顾忌只管去做，但张三白却又提醒自己此行凶险，后果自负。该去还是不去？（娘庚还不知道这这大和尚就是鬼道人。）

                  　　如果娘在这里，她会去还是不去？去！就是死也不能让夏大奶奶看扁了！娘，你在天之灵可要保佑儿子啊！如今进退两难，何不交给老天来决定？陈娘庚从袖套里掏出自己唯一的一枚银元，嘴里念叨着，“若是袁大头就不去，若是字，就去。”

                  　　老隆先生在一边看着，直摇头叹气。这个陈娘庚连他老娘半分的果敢杀伐劲儿都没有！

                  　　陈娘庚将银元往上高高一抛，银元打着转儿落下来，在落地的一瞬间，陈娘庚用手猛地将银元摁在地上。

                  　　……

                  　　“看看吧！”看到陈娘庚摁着银元不动，老隆先生禁不住就催他。

                  　　看吗？当然要看，要不扔这个银元干什么？看了，就等于把命交给了老天，让天来决定我是去是留。但老天什么时候眷顾过我？“十世灾星，堕入轮回十世，世世命同，先甜后苦；前半世荣华享尽，后半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凄凉收场”。哈哈，这等贱命，烂命会受到上天照顾么？

                  　　陈娘庚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也不看地面上的银元到底是大头还是字。径直往鱼池跳下去……

                  　　老隆先生在后面俯下身去，睁大昏黄的老眼，仔细瞧了片刻，才喃喃着说道：“是袁大头啊，是袁大头……”

                  　　陈娘庚已经掀起了地窖的大门，浑不在意地踏了进去……

                  　　老隆先生转身将离开，忽觉脚下沉重,腰腿酸痛难禁，仿佛走了半天山路般辛苦。当下心里奇怪，从储物仓到这里，不过是走过三个弄堂，穿过两个天井而已，怎么走了这点路觉得这般难受呢？老隆先生捶捶腿，想来自己年迈，大概不中用了；转身看陈娘庚，想把灯笼递给他，但他已经消失在地窖门前。地窖的门又重新关上了，老隆先生只好提着灯笼，唉声叹气着回去向夏大奶奶复命。

                  　　而这边的陈娘庚却又有另一番的遭遇。

                  　　陈娘庚拉开地窖的提手，只见到一排台阶一路向下，深黑不见底，正当他想找老隆先生要个灯笼的时候，一不小心一脚踩下立即踩空！一声惊呼，人如坠入深渊般往下直落。

                  　　从高空坠落之人，凭求生本能必定会伸手四处乱抓，陈娘庚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心儿提在半空憋着，不知何时到底，被憋得说不出的难受。

                  　　也不知道下落了多少距离，陈娘庚一直感觉往下坠着，迷迷糊糊中就昏了过去。

                  　　陈娘庚醒来，摸摸手脚，正喜完好无缺，只是不知为什么从这么高出坠落下来却毫发无伤。陈娘庚打量四周，发觉周边阴沉沉，浓雾裹着沉黑夹带着潮湿腐败的气味，如同风沙一般呼呼袭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兰草被风一吹纷纷摇头弯腰。

                  　　兰草性喜阴湿，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这些兰花开得郁郁而茂盛。这些花朵开得虽然茂盛，但颜色或是墨黑，或是靛蓝，都是世上极难一见的品种。这些兰花的花朵儿面向陈娘庚盛开，迎着浓雾不停摇摆。陈娘庚试图移动一下位置，发现这些花朵居然跟着自己而改变方向，无论自己走向哪个位置，它们都面向自己。当他走近，这些兰花居然会避让出一条通道，而当他俯身采摘，兰花居然可以扭曲着躲开……

                  　　这不是兰花，这是妖！幸喜这妖还不想吃了自己。陈娘庚站起身，放目望去，眼之所及竟然只是一片昏黑，天地间似乎只有自己一人，不知自己身处何所，该往何方。

                  　　“夏小姐？夏小姐……”陈娘庚轻声呼唤！但除了风声，并没人回应。陈娘庚试探着往前走，如果一直往前，或许可以找到边，那么沿着边走，或许就可走出这里了。

                  　　“夏小姐，夏小姐……”陈娘庚一边走，一边呼唤，所到之处，兰草纷纷避让，而他也加紧了脚步。

                  　　陈娘庚也不知自己是否朝一个方向走，只管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急行，越走，心里越是烦闷，这无边无际的沉黑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走了近半个时辰，正当他烦闷间，突然发现远处居然亮起了一丝火光，听到一阵木浆划动的水声。虽然甚是渺茫，不清晰，但在陈娘庚看来，这却是得救的信号。陈娘庚一激动，加紧脚步向亮光处走去。没走几步，忽然觉得脚下滑腻难行，似乎这里靠近河岸。方才听到了水声，那么这里必定是靠近河，这么说来快要走出这里了！陈娘庚甚至小跑起来！果然，跑没几步，就看到了白烟笼罩着的小河，河上独木舟轻荡，靠在一个几根木桩钉成的小码头旁。那亮光正是河畔的木屋上的烛光，摇曳着，渺渺欲灭，但一阵风之后青黄的焰苗高涨，好似迎风见长， 
                  不惧这风吹。

                  　　“对岸有人么？对岸有人么？”陈娘庚激动地大声呼叫，挥舞着双手，跳了起来。

                  　　远处的浓雾缭绕，对岸迷迷蒙蒙如隔轻纱看不大清楚，但片刻之后，只见得两个修长的人影从雾中缓缓走来。虽看不大清楚但看那两人影身段纤柔，步伐袅娜生姿，想来是两个女子。陈娘庚更是大声呼喊了起来。

                  　　“姐姐，你看，像什么？”左边一个稍矮的女子咯咯笑着，指着陈娘庚的方向问身边的同伴，语音甚是娇嫩，像是十四五岁女子的声音。

                  　　“我猜，是大蛤蟆！”右边的女子抿嘴一笑。

                  　　“哈哈哈，大蛤蟆是这么瘦的么？大蛤蟆会站起来跳的么？大蛤蟆是撅着屁股‘昂昂昂’叫的。”小妹学着蛤蟆鼓气的模样，‘昂、昂’地学蛤蟆叫，两人大笑。

                  　　“好了，别闹，让他过来吧！”右边的女子为长，比左边这个女子稳重一点。

                  　　“是——”，小妹撒娇这拉住姐姐的手臂，两人走到了小码头上。

                  　　“喂，你能游水过来么？”小妹笑着大声问道。

                  　　“我？”陈娘庚指着自己的鼻头，为难。能游水过去还用得着在这里大叫吗？谁知道这黑沉沉的水中有什么怪物呢？这些兰花就怪吓人的了！

                  　　“你游水过来吧！”

                  　　这女子住在这里，大概知道这水里安全才会叫自己游过去吧？茶阳镇自来每年都发洪水，一年依例都有十几回，茶阳人大部分都会水，陈娘庚年幼就喜欢在汀江边游泳，深通水性。陈娘庚听着这女子这么一说，立即就打算蹚水过河。

                  　　“别下水！”姐姐急忙劝止了他，转身对身边的女子说道，“小妹，别玩了，奶奶等我们回去呢！”

                  　　“嘻嘻，姐姐，你不是说他像个蛤蟆么？我想看蛤蟆游水呢……”

                  　　姐姐不理她，笑着揭开小舟的缆绳，轻巧地一步跃上小舟，“你来吗？你不来我就自己过去了！”

                  　　“来来来，来啦……哼，也不等等我么？” 小妹追上几步，也跳了上来。

                  　　“谁叫你疯言疯语，没完没了？”

                  　　“好啦，我做个哑巴不就成了么？喏，哑巴……”小妹坐了下来，嘟起嘴，不说话！

                  　　姐姐也不理她，划动船桨，朝陈娘庚的方向划过去！

                  　　两位女子靠船上岸来，陈娘庚急步上前，“多谢两位姑娘相救！”

                  　　“咦，你是人？”小妹惊奇地盯着陈娘庚。“你是怎么来到我们这烟兰沚的？”

                  　　我要不是人，难道是鬼？难道你不是人？陈娘庚抬眼朝两位姑娘望去，只见这两位女子一位娇俏可人，一位温柔敦厚，面目生动，微笑嫣然，他们当然是人，但不知她们为什么问出这样的话语！

                  　　“不知道啊，我睡了一觉……哦，不，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的！”陈娘庚尴尬地抬头望上去，头顶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道离地面有多高，这么个说法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哦，你走错路了！”小妹开心地跳起来拍手大笑。

                  　　“走错了？”

                  　　“嗯，走错了！”小妹笃定地一点头。

                  　　“那我要怎么走出去？”

                  　　“你还想出去啊？哼，没法子啊……”小妹一皱鼻子，把脸撇开。

                  　　“还请两位姑娘指点迷津，给条生路！”陈娘庚朝她两人鞠了个躬。

                  　　“那你可知道我们二人是干什么的么？”

                  　　“不知，还未请教……”

                  　　“你猜呢？”

                  　　“未敢妄猜！”

                  　　“唔——，你这个人真不好玩，做人都没意思,做鬼了就一定更没意思……哎，真没劲啊！别做人了，跟我们一起做个妖怪吧！”

                  　　陈娘庚两眼阒然睁大，“你们？……你们是妖怪？……”

                  　　“啊！是啊，我们就是——大——妖——怪——”小妹呲牙咧嘴做鬼脸。但这个妖怪一点都不吓人，只是好玩！

                  　　姐姐就站在一旁看着小妹胡闹，微笑着走上来，“好了，小妹，别闹了！”

                  　　“好的。”小妹转头对陈娘庚说道，“跟我们来吧，奶奶才知道怎么走出这里！”

                  　　“等一下，我割点兰花！”姐姐从背后掏出了一把镰刀，一看这镰刀，陈娘庚大吃一惊。

                  　　这镰刀又不是寻常农家所有的收割稻谷用的镰刀，刀柄粗短仅堪一握，而刀刃却极细极长，刀背带着锯齿，镰刀转动间，只见得刀刃上幽幽冷光泛起，惹人阵阵寒意。这把镰刀划过咽喉绝对没有任何声息，只有鲜血汩汩流淌……一个纤细柔弱的女子，无端端地从背后掏出这么一把巨大的镰刀把玩，这实在也太不相称了。

                  　　姐姐一走近兰花，只见兰花立即惊惧万分，纷纷避让。这姐姐看着言语温软，体态轻柔，但动作却又快又准又老辣，俯身纤手一掠握住一束兰草，右手镰刀刀光一闪，“吱吱”一声，一朵兰花便割了下来，手中那束兰花犹自战栗抽搐，而兰花下的刀口淋淋沥沥尽是猩红……

                  　　果然这兰花不是普通兰花，陈娘庚看着这一幕，惊惧不已。“这兰花到底是什么？”

                  　　姐姐平静地将兰花抛到小舟上，淡淡说道：“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游离于阴阳，跳出了三界，这烟兰沚上的兰花都不是真正的兰花，是茶阴城里逃离出来在此避难被奶奶‘化兰’的妖！”

                  　　“呃，好恶心，好邪恶……”小妹皱起鼻子。

                  　　姐姐轻笑着，把船桨举起来，轻轻在小妹肩头上一敲，“好啦，走啦！……陈公子请上！”

                  　　陈娘庚随着她们两个也上了小舟，小舟轻荡着，摇晃着离开了烟兰沚。

                  　　这两女子是何来路？为何知道自己姓氏？……陈娘庚上了小舟，被兰花香味熏得昏了过去，恍恍惚惚中，只觉超脱了今生，来到了往世……

                  　　——

                  　　小靖河旁，一片洪水过后的破败景象，河畔的农田覆着厚厚的浑黄泥浆。一个褐衣男子蹲在一个白衣女子身旁。男子面目依稀是自己的模样，脸上肌肉如同老树虬枝隆起，扭曲挣扎不已，他的手正抓住身边那躺伏在泥浆地上的女子的胸口，那女子半边脸庞被长发遮盖，半边脸庞被泥浆糊住，但依稀没有五官面目……

                  　　“救我……”声音虽气若游丝，但凄厉无比。

                  　　男子用力扯动她胸前的坠子，但她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手，指甲细长，苍白，糊满泥浆，露出的一节皮肤青淤块块……

                  　　“救我……给你……”

                  　　男子抱起了她……

                  　　……

                  　　——

                  　　天已全黑，圆月一轮！融融月色，蒙蒙远山，一片清辉的大地上，静谧的村庄中只留下点点丝丝的灯光。村口的老榕树在夏日晚风中轻摇，洒下一地月光，落下满地碎银。一具身着白衣的尸体悬挂在树下随着夏风，应着月色，和着榕叶，轻轻摇摆……没有眼鼻，只有凿穿的血洞，没有双耳，铁丝贯穿闹侧，一枚棺材钉扎在胸口，一根木桩从下巴钉入脑袋，脑门上还露出了木桩的尖顶，乌黑的血沿着木桩、棺材钉，顺着身体直到脚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红白相间，铺就一地凄凉……

                  　　一个黑影从远方奔来，跌跌撞撞扑在尸体脚下。抱起尸体放在地上……

                  　　“玉呢？玉呢？玉在哪里？”他掀开尸体的胸口，在尸体身上四处搜寻，掰开她紧握的右手……

                  　　手，紫灰色，纤细而脆弱，但握得那么紧，指甲都刺入了手心！他使劲掰开，乌血滴滴染红了双手，染红了她手心的玉——玉扳指！

                  　　他举起了玉扳指，在７月１３日的朗朗月光下，将玉扳指套进了自己的左手大拇指中……

                  　　……

                  　　——

                  　　孤灯一盏，灯芯欲尽，火光一跳一跳，半明半灭，但在这深夜的三更，无人挑灯。一只枯瘦如同鸟爪的手从被窝里缓缓伸出，伸向光明与温暖的最后一盏油灯……在这三尺的距离，生存与死亡就在这颤抖与挣扎中徘徊 
                  ！

                  　　满头满脸的汗水，湿透了白发，湿透了白眉，顺着褶皱斑斑的老脸纵横……枯手，手上的大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哆哆嗦嗦地伸出，伸向光明与温暖的最后一盏油灯！

                  　　灯，在枯手触到的那一刹那打翻在地……灯灭了，浓黑笼罩了一切！

                  　　一阵急促的抽喘声在黑暗中，一阵紧过一阵，直至慢慢沉静，融入黑暗中……

                  　　——

                  　　香烟缭绕，烛光摇曳，灵幡列列，灵堂下挂着一个老人的画像，依稀是陈娘庚的面目，只是年老衰弱，面无神采。大大的“奠”字放在画像下……灵堂的右上角，一张床，床上躺着画像上的人，大张着嘴巴，脖子上印着一个手掌形的青淤，青黑而隐隐泛紫！

                  　　灵堂前，跪着一男子，披麻戴孝，泪湿衣襟。

                  　　“为何我陈家要遭此大难？”

                  　　“前因后果，皆有缘由……”

                  　　“这恶果难道要我陈家子孙世世代代永远背下去？天理公道又何在？”

                  　　“天生万物以供养人，人又有何德何能敢问天？你父陈望平允人之诺而无行，对此无行无诺之人，赐你陈家两百年荣华富贵，收你陈家子孙永世为茶阴城人面狗，天理公道又有何不妥？”

                  　　“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何将这上代恩怨流传，我陈家子孙何辜受此大难？”

                  　　“你陈家荣华富贵俱是天赠，受此天眷，换你陈家罪业，为何尚存不服之心？”

                  　　“哈哈哈，这跟强买强卖又有何分别？我陈家宁弃天眷，自当自强起家。”

                  　　“顽固之心，一去难回。你陈家后世命数天定，万勿逞一时之强，逆天而行，灭顶之日，悔之晚矣！”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哈哈哈，奈何以死惧之？万世基业由我创，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誓将破你茶阴城百年血咒！我陈天列今生，我陈家子孙后世，世世不休，茶阴城城灭之日，我陈家断根之时。今日，以父之名，我陈天列断指明志！”一刀挥下，血如泉涌！

                  　　……

                  　　陈娘庚感觉这血水如扑面而来，立时惊醒坐起！原来，却只是个梦而已，但这梦境如此真实，恍然如同亲历。陈娘庚一时汗出如浆，心跳气急。呼吸暂定，环顾四周，静悄悄一片，已然不在方才那小舟上，而是坐在一个茅屋里的一席竹席上，方才两位渡他的女子也不见了。想来这里是烟兰沚河畔的小屋，两个女子见自己睡了过去，将自己抬过来让自己歇息。

                  　　天列，天列公？陈家祖屋后堂供奉的先祖牌位中，望平公下的那块匾子写着的岂不就是“天列公”！

                  　　两百年，转眼即过，多少人世风云，多少兴衰交替，这恩怨延续了两百年，最后落到了陈娘庚身上最后终结。陈家的先人们都弯下了头颅，倒在了天命脚下，这个祸根一直传到了现在。为何陈家到如今都没有破解这缠绕在陈家头上的诅咒呢？
                  　　“唉……”

                  　　陈娘庚尚回味着梦中所见，一声幽幽叹息又将他惊醒。

                  　　“陈天列纵然有心放弃荣华富贵，但陈家子孙却不是代代如他那般宁愿为陈家后代子孙免除诅咒而放弃一切。世人贪痴，一旦拥有，绝难放下，陈家今后两百年间，年年顺利，事事遂心，陈家后人，早已忘记了他们头上的诅咒……”一人掀开门帘缓步走了进来！

                  　　入门来的一妇人面蒙黑纱，右手执灯，左手端一大海碗，缓步走近，将灯及海碗放在陈娘庚身旁的小几上，微笑着坐在陈娘庚身旁的锦绣椅上。陈娘庚看着妇人，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受你母亲庄巧素之托，解你一生疑惑，倘有不解之处，我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娘庚低头沉吟不语。

                  　　“不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妇人却也不急，但见他无语便轻声提醒。

                  　　陈娘庚摇摇头。

                  　　“不想知道能否破你陈家命运？”

                  　　陈娘庚迟疑了一会，又摇摇头。

                  　　“那你是无话可问了？……”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出去！”

                  　　……

                  　　“你母亲希望我留住你，留在这烟兰沚！……”

                  　　老娘说过，我３５岁后官运、财运、寿运亨通。既然可以三运亨通，那岂不是暗示我可以破了陈家的诅咒？既然可破这诅咒，为何又要留我在这里？留在这里又有何意？

                  　　“我想离开这里！！！”陈娘庚坚决说道。

                  　　“你想明白！这烟兰沚虽然冷清孤寂，但总比永坠茶阴城强……”

                  　　“我想知道，当年望平公是否真的做了对不住那白衣女子之事？”陈娘庚打断了妇人的话语。

                  　　妇人幽幽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那白衣女子偷了 
                  ‘冷幽珏’方可偷离茶阴城，但陈望平见玉心喜，欲据为己有，遂允了救那女子一命，但其后……其后之事你已尽知。受人之托而未履践，让那女子重回茶阳城受尽苦楚，更兼让其尸首在世间灰飞烟灭，那白衣女子临行之际才落下了那百年陈家诅咒。此事说来，你陈家有错在先！”

                  　　“这么说来，望平公仅仅是未救她，并非害死她之人，是也不是？那夜偷走玉扳指之人虽是望平公，但他并非是毁去那白衣女子尸首之人，是也不是？”

                  　　“……，重提这百年恩怨，又有何意？”

                  　　“既然当年恩怨流传至今，这诅咒从我陈家望平公开始至今已有八代，若我陈家当年是蒙受不白之冤而我八代陈家子弟白白受着诅咒煎熬之苦，我若不分辨清楚，岂不愧对我陈家祖先？”

                  　　“……，此事说来，对陈家确有不公之处……”

                  　　“哈哈哈，不公之处，那么谁来为我主持公道？天？哈哈哈，天……哈哈哈！”

                  　　妇人看着陈娘庚，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两粒药丸放在床边小几上。“这红色的一粒，可永离苦海，摆脱茶阴城之苦；这白色一粒送你回阳！是去是留，你看着办吧！”

                  　　陈娘庚毫不犹豫，朝白色药丸抓去……

                  　　“慢着……”妇人一把按住陈娘庚的手，“命运由你选择，没有回头路可走，你可思虑清楚了！”

                  　　陈娘庚坦然看着妇人，决不松手！妇人看着陈娘庚凶狠凌厉的眼神，留下了眼泪。“非得让陈家灭亡，非得让自己的老娘进入茶阴城不可么？……陈娘庚，就着这碗里的水喝了吧！”

                  　　陈娘庚抓起白色药丸，往嘴里一抛，便吞了进去，人眼睁睁、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海碗里的水，却被打翻在地……

                  　　“天意，天意……我更改不了啊，姐姐！！”妇人对天喃喃自语，伸手轻轻将陈娘庚的双眼抹上……

                  　　“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开花，摘来呐公爹；公爹盲项起，摘来比姊姊……”

                  　　熟悉的茶阳儿歌缓缓地响起，渐行渐远，终至消失！陈娘庚迷糊着再次醒来，只觉浑身酸痛难禁，稍稍一动，浑身似乎牵拉扯动着，酸痛不已。陈娘庚支撑着抬起上身，半坐半躺着靠在一面黑漆漆、潮湿的墙上。地上有积水，深不过脚腕，但各种树叶、青蛙、老鼠的腐殖积了一层，黏糊糊地糊在身上，让人极其难受。想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窖吧？但陈娘庚又动弹不了，只好忍着，等身子消停过来，再寻路出去。

                  　　想起方才发生之事，陈娘庚困惑不已，心中所念所想还是陈家那个诅咒。老娘虽说他３５岁后能三运亨通，但看看自己，再过几天就要满３１岁了，怎么着才会三运亨通……亨通个屁，如今又冷又饿，过不了多久只怕就冷死饿死在此了！

                  　　陈娘庚忽然听得拍打水花的声音，奋力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情况！莫非有人来？地窖虽然昏黑，但四周五尺范围内却也依稀看得个大概，只听得水花溅起之声慢慢接近，但希望中出现的人影却没有！

                  　　在这地窖的积水中会有什么？蛇！陈娘庚猛地惊悚，想着要是遇到蛇该怎么办，听这声音，这条蛇还不小！

                  　　冬天又怎么会有蛇？陈娘庚盯着声音的方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水面的动静。

                  　　蛇还未到，但水波却已传来！是条大家伙！！陈娘庚一面盯着水面动静，一面忍着痛缩起双腿。

                  　　声音消失……或许，它知道接近猎物，该静悄悄地发动攻击！片刻之后，果然，一条蛇，蜿蜒着缓缓游来。

                  　　陈娘庚一看到蛇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蛇头虽然埋在水下，但看它的样子，足有自己脑袋这么大！身子宽扁，似乎不怎么长。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蛇？头大和身长非常不合比例。照这蛇的脑袋的大小，这条蛇少说也要有两丈长（６米多），但看水波波动的情况，这条蛇大概只有４、５尺（１.３米到１.６米），而且，这条蛇身子宽扁，不是圆溜溜一条。

                  　　这“蛇”游近陈娘庚身前，他才发现这条蛇居然还有四条长长的胡须……这不是蛇，但又说不准是什么！

                  　　它张开口，陈娘庚一看它张开的嘴巴才觉得惊惧，这嘴巴张得不是一般的大，几乎像个脸盆，要把整个人都吞下去……但它只是张开口含住了他的脚，用力往外扯！

                  　　陈娘庚也不知道哪里借来的力气，惊惧万分中伸腿就是往外一踢，把它给踢了出去！这下看清楚了。这确实不是一条蛇，这是一条超大的鲶鱼！！（我们也叫它塘虱）鲶鱼性喜阴湿，最喜欢下水道，鱼塘底这些地方生活。

                  　　鲶鱼一翻身，重新又向陈娘庚冲来。鲶鱼一般都以腐殖为食，各种动物尸体是其最爱，这条鲶鱼莫非是将自己当成了尸体了？陈娘庚看那鲶鱼重新冲来，却也不再害怕，这鲶鱼虽大，但终究只是一条鱼，而且并无毒性，一拳头往它脑门上砸去，把它砸得打了两个滚，停在他身前不断游动却不敢再走近。

                  　　陈娘庚看着这条鱼，想到这自己已经好久没吃一点东西了。这条鱼虽然形容丑恶，令人恶心，但多少有点血肉，或可暂缓一时饥渴。一想到自己肚子饿，这肚子里头立即挠心挠肺一般难受。

                  　　“你过来，你过来，过来老子就吃了你！”陈娘庚念叨着，舔舔嘴唇，希望它再游过来！

                  　　但这鲶鱼向来胆小，方才挨了两记重击，吃痛不过，正在暗叹倒霉。今天出来觅食，好不容易见得一个“人尸”，正想赶在伙伴们还没出来之际先吃个饱，没想到这人没死透，自己反遭了两记重击，现在正头晕脑胀，暗自气恼，却不敢轻易上前，只是游来游去，估量这个人什么时候会死去！

                  　　陈娘庚知道这鲶鱼喜食腐尸，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浑身恶臭跟个腐尸也没什么差别。现在自己全身酸痛乏力，不能站起来去抓这条鲶鱼，为今之计只有装死，让这鲶鱼游过来，乘机逮住它。于是，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睛盯紧它，只等它放松警惕游过来……


                  　　鲶鱼性虽胆小，却极为贪吃。方才挨了两记重击，但并不舍得立即就离开，总以为眼前这人快要死去，正好饱餐一顿……看着陈娘庚不再动弹，它不禁蠢蠢欲动，试探着游前一点，随即又退开。

                  　　陈娘庚暗笑，这人跟鱼也差不多，性子越是胆小，越是禁不住蝇头小利的贪欲。

                  　　磨磨蹭蹭了半个时辰，这条鲶鱼才最终放下心来，张口咬住陈娘庚衣服的下摆，想扯开衣服吃肉。

                  　　“好家伙，想吃老子的肉，老子还想喝你的血呢！”陈娘庚考虑着怎么才能一把按住这条巨大的鲶鱼。鲶鱼周身都是粘液，滑不溜丢不粘手，要是这么一把抓下去，即使抓到了也肯定要让它溜走，这次要是溜走，它就肯定不敢再来了！

                  　　陈娘庚正思虑怎么抓了这条鲶鱼，但正当他想用身子压住它的时候，突然，一只黑手从黑暗中迅速伸出，一把抓住鲶鱼，消失在陈娘庚对面的黑暗中，只留下淋淋沥沥的水滴，还有鲶鱼尾左右拍打的声音……

                  　　“谁？……”陈娘庚声音发颤。

                  　　无声应答，但听到一阵肉块在地面上拍打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骨头断裂，肌肉撕裂的声音，再后，便是吱吱吮吸和口齿咀嚼的声音！

                  　　——那条鲶鱼被吃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陈娘庚一阵火大，靠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左手边不远处竟是一道两尺宽的向上的石阶，石阶没有扶手，石阶的尽头，能看到一扇门，门缝透出光线，整个地窖的光线就是从那里来的。一看到这石阶，陈娘庚大喜，也顾不得这鲶鱼被抢的事了，急忙扶着墙向石阶走去。如果能走上这石阶，或许就可以走出去，那就有救了！

                  　　走到石阶前，这石阶长满了青苔，石阶上倒是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不过，不像是足迹，倒好像是有人从这上面滚了下来。

                  　　莫非是自己？陈娘庚看这痕迹，摸摸自己身上的酸痛处，似乎这真的是自己当初掉下来的地方。

                  　　但烟兰沚怎么解释？

                  　　——“哦，你走错路了！”小妹开心地跳起来拍手大笑。

                  　　——“这红色的一粒，可永离苦海，摆脱茶阴城之苦；这白色一粒送你回阳！是去是留，你看着办吧！”妇人在他离开烟兰沚临行前所说的话。

                  　　那么我现在是走上正确的道路了？那么这里就一定是地窖了，而且，这里一定有夏小姐！陈娘庚一想到这里，急忙伸手去摸自己套袖里的那个青玉净瓶，也不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滚落下来会不会把这个净瓶给摔破了。

                  　　所幸，瓶子安然无事。这瓶子看来是玉质，不经摔，但从这么高出滚落下来还没事，这瓶子不单纯是玉质，一定是什么东西特制而成。

                  　　该上去找人求救呢，还是呆在这里给夏小姐治病？陈娘庚犹豫了一下，立即决定该爬上这个地窖先找人求救。他也不知道自己几天没吃饭了，肚子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完全没有一点劲儿，而且周身衣服湿透，冷得他直发抖。

                  　　但张三白要他给夏小姐治病，这事儿还没完呢！唉，算了吧，等我吃了饭，换了身衣服再下来也一样可以给夏小姐治病的！但是张三白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这么久了都不来找自己让自己就这么活活死在这地窖里么？

                  　　陈娘庚不知道，从大年二十五早上进夏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了！

                  　　陈娘庚一步一步往上爬，每抬一步都觉得周身骨头要胀裂一般疼痛，再加上腹中空空，又冷又饿，身体匮乏得毫无力气，周身酸软着，连踩稳的脚力都没有，勉强爬到一半，脚下一不小心，一滑，又从石阶上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这次没有晕倒！

                  　　再来一次！

                  　　连爬五次，第六次爬的时候再也没有勇气再踏出一步，浑身酸软到没法直立，眼前一黑，身子如同掏空一般，直直地往前趴下，甚至连伸手护住自己脑袋的能力都没了。

                  　　在脑门触到冰冷的台阶，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的同时，耳中同时也听到了清脆的“咔嚓”一声……

                  　　陈娘庚心底一凉——青玉净水瓶裂了！

                  　　陈娘庚挣扎着，哆嗦着坐到台阶上，把青玉净水瓶从袖套里掏出来。就着微光只见到青玉净水瓶已经裂开了一道口，里面的水沿着这裂缝，开始往外渗透。

                  　　这青玉净水瓶渗出的水晶莹青亮，似水非水反而像是一种粘稠的粘液，这粘液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一沾到肌肤就觉得肌肤如同被火烧一般有着一股烧灼感，陈娘庚急忙把这净水瓶放在台阶上，不敢碰它。但现在怎么跟张三白交代呢？里面的什么虫子又会怎么样呢？夏小姐的病怎么办？陈娘庚想到这里，如同跌入冰窖一般，夏家是绝对不会放自己走的了，夏大奶奶是绝对不能放过自己了，如果万一侥幸能够出去，一定要离开茶阳城……

                  　　想那么远有什么用？或许自己待会儿就会被生生饿死，生生冻死！陈娘庚抱紧身子，哆嗦着，心里直后悔为什么不留在烟兰沚！

                  　　“男人做事不能后悔！”老娘啊，哈哈，现在我后悔了，妈妈的，我后悔死了！

                  　　没法离开这里，也根本没有人会来这里，看这里的青苔铺成多厚就知道了，这个地方常年都不可能有人来的。这种地方还能关住一个人吗？或许，夏大小姐根本不在这里，或许，这根本就是夏家的一个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害死自己。我一死，陈家就真的完了！哈哈，老娘，你算什么命啊，你把儿子的命算成什么垃圾啦？

                  　　陈娘庚脑袋晕晕沉沉，已经饿得没法思考，只能静坐等死！那只黑手什么时候会把自己也给扯走呢？哈哈，连生鱼都能吃，生人不也一样可以吃？但陈娘庚连惧怕都懒得再怕，被人吃掉无非也就是跟这饿死一般的痛苦！

                  　　过了多少时间已经完全无法估算了，陈娘庚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感觉的能力，昏沉沉中只听到一阵指甲刮擦的声音传来，原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似乎暴怒般疯狂发出声响。这地窖里头哪里都是铺满了厚厚的青苔，到处都滑溜，要想刮出这么大声响也真是难为人家了！

                  　　陈娘庚猛地惊觉，这刮擦声就是发出在自己身旁……

                  　　——青玉净水瓶！

                  　　这个瓶子里还有一条虫子！！！

                  　　什么虫子不知道，但是，既然是虫子，那就可以吃！

                  　　这虫子可以腐蚀肉瘤，可以吃吗？陈娘庚又挣扎着睁开了眼。可以吃吗？可以吃吗？？可以吃吗？？？

                  　　青玉净水瓶已经被打翻在台阶上，里面的那些粘液都流光了，里面的虫子已经呆不住了，疯狂地挠着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瓶子。

                  　　陈娘庚伸手拿过瓶子，犹豫着该不该拔开那个蜂胶做成的塞子。不拔开，不吃东西，过不了几个时辰肯定死。拔开，吃了，或许立即就死；但是，也有可能不死！如果不死，吃了这虫子之后有了点力气，或许就可以再去找点东西来充饥，只要有吃的，那就不容易那么死！

                  　　拔吗？当然拔！

                  　　陈娘庚一狠心，将塞子拔了出来……

                  　　伸出瓶口的首先是一对黑色的钳子，随后是一条肥肥白白的肉身！这尸蚖被张三白养了三年，虽然还未到五年大成的日子，但这尸蚖却也长得极好，约莫比大拇指略大，近半尺长。这条尸蚖当然不能真正解除饥渴，但对陈娘庚来说，暂缓一时却也应该足够。

                  　　这尸蚖一爬出瓶口，立即就扭动着身子，张舞着一对钳子，样子倒像是极为愤怒！或许是因为倒掉了净水瓶里头的那些粘液惹恼了它吧！陈娘庚抓住尸蚖的钳子，看它悬在半空扭动着白白胖胖的身子，忽然之间那种畏惧之感尽消，只是想着这肥胖多汁的尸蚖到底味道如何！

                  　　双手一用力，拗断了它的钳子，然后张口一口便咬了下去……

                  　　尸蚖半截身子还留在嘴巴外，急剧地左右甩动着！陈娘庚咀嚼了几口，要把这尸蚖咬断了，急忙撮唇一吸，唇外那剩下的一截也“刺溜”一声滑进了他的嘴中……

                  　　一股白浆样的浓汁从嘴角流了出来……

                  　　尸蚖本身就是从尸虫培养出来的，吸食的又全部是尸体的肝脑骨髓油，尸毒最盛。张三白所养的这条尸蚖虽说是用来治病所用，但还是要用牛尸来喂养，同样，尸毒也极为厉害。尸毒性属阴，带腐蚀性，常人莫说服食，就是触碰都不敢。

                  　　陈娘庚吃下之后一时到没有觉察，但过了片刻之后，只觉腹内翻江倒海般搅动，却也不怎么痛，只是搅动得厉害。莫非这虫子吃下去还活着，在老子肚子里打洞？陈娘庚捂着肚子嗷嗷叫。

                  　　正当陈娘庚嗷嗷叫着打滚的时候，一只黑手从黑泥中再次伸出，一把拉住陈娘庚的脚脖子，把他拖着往地窖更深的地方而去！

                  　　“谁？谁？……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停下，停下……干什么？……”陈娘庚一边叫着，一边嗷嗷呻吟！但黑手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一直拖着他，往更深的黑暗而去……

                  　　正当陈娘庚嗷嗷叫着打滚的时候，一只黑手从黑泥中再次伸出，一把拉住陈娘庚的脚脖子，把他拖着往地窖更深的地方而去！

                  　　“谁？谁？……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停下，停下……干什么？……”陈娘庚一边叫着，一边嗷嗷呻吟！但黑手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一直拖着他，往更深的黑暗而去……

                  　　这地窖不如说是下水道。陈娘庚被一直拖着，只觉得天旋地转，直到停下来，他也没有回过神来。

                  　　“起来！给我起来”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前句低沉而后句尖锐，说得又急又快！

                  　　陈娘庚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用胳膊肘撑着上身，抬起头来瞧瞧，看到的只是一个老妇人的后背，只是这老妇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这里似乎地势稍高，虽然照旧阴湿，但陈娘庚已感觉没有泡在水中了，而且光线似乎更亮一点，却不知这光线从何而来。这里让陈娘庚感觉稍稍好了一点。

                  　　“是你吃了那肉虫？”

                  　　肉虫？……青玉净水瓶里头的虫子？陈娘庚犹疑着点点头！

                  　　“不会说话的么？”那老妇人怒声说道。

                  　　“我……我吃了！”

                  　　“这是我夏家小姐治病用的肉虫，你居然吃了？”这妇人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转身过来……

                  　　陈娘庚如同看着鬼一般看着她！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像个“人“了：胸前的乳房干瘪地下垂，头发黏糊糊的粘在一起遮住了脸面，胸口和头发上沾满了各种青苔和淤泥，不知道是沾满呢还是该叫做是“长满”。

                  　　“你还我来，你还我来……”这老妇发疯一般抓住陈娘庚的肩膀左摇右晃，几乎把他骨架给拆了！

                  　　但是，已经吃了，却又怎么还？陈娘庚大声道：“已经吃了，怎么还你？”

                  　　老妇停了下来，怒道：“为我家小姐吸毒，把她身上肉瘤给咬下来！”

                  　　这不是刁难人么？难道我吃了虫子我就会变成虫子会咬人肉瘤了？难道我吃了虫子我就会身带尸毒可以给人治病了？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被尸毒毒死呢！

                  　　“你就是把我撕了、把我吃了，我也还不了你！你要我为你家小姐吸毒，那也未尝不可，但我身上并不一定就带着那条虫的药性……”

                  　　这老妇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你带着虫子进来那就是为我家小姐治病的，为什么还要吃了它？”

                  　　“你都知道我是为了救你家小姐才进来的，如果不是事出突然，我怎么会不小心吃了它呢？”陈娘庚看妇人脸上神情大异，不由得放轻语气，“千万见谅，我可以试试给她咬下那肉瘤……你看……”

                  　　那老妇漠然看着他，神情涣散，满脸悲哀，叹口气，随手捡起放在一边的半截鲶鱼扔给陈娘庚。

                  　　这条巨大的鲶鱼的头和身都给吃掉了，只露出一截鱼尾，下半部分还有些肉，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一个人饱餐一顿。陈娘庚方才吃了尸蚖，仅能暂缓一时腹饥，肚子依然空空，叽叽咕咕响个不停，吃下的尸蚖还在肚子里搅着难受，现在一看到这老妇扔来的鲶鱼，越发觉得肚子还要多填充些，方可解决腹饥之苦。至于方才吃下的尸蚖是否有毒，这也暂且放在一边顾不上了。陈娘庚一把抓住鲶鱼，也顾不得脏不脏，立即就一口咬了下去……

                  　　陈娘庚片刻之间就将那条剩下的鲶鱼给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还舍不得手中血迹肉丝，舔了又舔，讪讪地看着呆坐在一边的那老妇人，却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又关照起自己来。

                  　　“多谢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要是你救不活我家小姐，我立即取你性命……”妇人又从黑暗中掏出一件上衣扔给陈娘庚，陈娘庚赶紧穿上，身上立时就舒服了许多。

                  　　“庄婉和张三白派你下来的？”

                  　　“庄婉？”

                  　　“夏大奶奶！”

                  　　“是张三白让我下来的！”

                  　　“……，他为何不亲自下来？”

                  　　“夏家有点事，他不方便下来就派我下来了！”

                  　　“你是谁？”

                  　　“陈娘庚！”

                  　　“陈？茶阳陈家？陈大奶奶是你什么人？”

                  　　“家母！”

                  　　……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歹毒的夏大奶奶啊……，哈哈哈哈哈。”

                  　　“……，不知，怎么个歹毒法？”陈娘庚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夏大奶奶真的对自己下套了？

                  　　“将我二人扔到此处三十年，还不歹毒？”

                  　　但陈娘庚并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为什么她会说夏大奶奶让他下来是“歹毒”！

                  　　“三十年？你们吃什么？”

                  　　“你刚才吃的是什么，我们吃的就是什么？”

                  　　“……就，……就这塘虱？”

                  　　这鲶鱼吃着虽然口感还不错，但粗粝腥臊，若不是饥饿难忍，谁也不会生吃这鲶鱼，难道这妇人和夏家小姐这三十年都是靠吃生鲶鱼活过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样，这夏大奶奶还是人么？

                  　　“但是，这，这夏小姐是夏大奶奶的女儿啊……”

                  　　“谁说是她的亲生女儿？”

                  　　“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

                  　　“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不说也罢，进去给我家小姐治病吧！”

                  　　“进哪里去？”陈娘庚大惑不解。进去？说明这里还有一段路程可走，但眼前四面都是墙壁，根本就无路可走！

                  　　妇人走近一面墙壁，双手朝一块鼓起的青砖用力一按，背后的那扇墙壁“喀嚓嚓”两边分开，露出一道圆形的洞口。但这洞口并非敞开，而是在洞口内又有一道铁栅栏，铁栅栏内空间不大，光线明亮，里面的事物尽可一览无余——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具光洁的裸体俯卧在地面上！看不到这裸体的正面，看不到脸，只看到修长而柔和的腿，丰臀细腰，双肩圆润，除了后背上那如同鸡冠一般，猩红吓人的肉瘤，周身肌肤光滑雪白得耀眼，跟周围青暗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就是夏家小姐？”陈娘庚压低声音问道。

                  　　那妇人点点头。

                  　　“那要怎么进去？”

                  　　“钥匙在你身上！”

                  　　“我身上？没有！”

                  　　“你那个装虫子的瓶子呢？”

                  　　“刚才被我扔了！”

                  　　“扔哪里？”

                  　　“地窖入口的台阶上！”

                  　　“你等着，什么也别动！”那妇人说完，如同鬼魅一般，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只听到一阵远去的脚步踩在水面上的声音……

                  　　她到底想干啥？陈娘庚不知道，但他却知道给这个夏家小姐治病的可能性不大。一旦治不好，这妇人会怎么对付他？到时又该怎么脱身？总不能就死在这里吧？

                  　　那妇人很快又回来了。在这漆黑的地窖中生活了三十年，早就养成了对黑爱的习惯，听觉、触觉一定都非常敏感，她几乎可以闭着眼在这个地窖里四处活动。

                  　　妇人将净水瓶递给陈娘庚，“用这个，把门拉开！”

                  　　“这净水瓶已经坏了！……即使不坏，也拉不动这铁门！”

                  　　“这净水瓶是磁石所制，这铁闸门的插销是铁的，你可以用着青玉净水瓶把插销拔出来！”

                  　　难怪，当初接过张三白这个青玉净水瓶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原来这青玉净水瓶并不是全是由玉石制成，还加入了磁粉，有了磁性。

                  　　“要是没有这净水瓶，那你岂不是也进不去？”陈娘庚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这瓶子去引铁门的插销，一边询问这妇人。

                  　　“没有磁石，谁也不能打开这道铁门！”这铁栅栏的插销是内置在铁板内，莫说是外面进不去，就是里面如果没有磁石吸出插销，同样也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这瓶子有磁性？”

                  　　“哼，这青玉净水瓶是夏家之物，我怎会不知？我亲眼看着夏大奶奶将这瓶子给张三白给他盛装虫子！”

                  　　看来这妇人与夏家渊源颇深，却不知道她跟夏大奶奶是何关系，但陈娘庚又不敢轻易开口询问。陈娘庚心里一动，一个计划就在心中形成。

                  　　“这个，好像磁性不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磁石？”

                  　　“胡说，这瓶子怎么会磁性不够？让我来……”

                  　　“不用不用……呃，或许换个磁石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更容易！我看这铁插销好似是生锈锈死了！”

                  　　“这里哪里还有磁石？……让我来试试！”

                  　　“不用了，不用了，可以了！”

                  　　其实，陈娘庚早就把这铁插销给引出来了，只是装作没有拔出而已。既然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磁石，那就可以放心了……

                  　　铁门一开，妇人立即就冲了进去，俯下身子对那裸体悄声问道：“青芳，青芳，你觉得还好么？三年前的张先生派人来给你治病了！”

                  　　地上的女人却只是哼了几声，却不言语。

                  　　“还不快进来？”妇人不耐烦地招呼陈娘庚，陈娘庚钻进铁门！

                  　　“给她把背后的肉瘤给割下来！”

                  　　“怎么割？”

                  　　“用你手中那青玉净水瓶碎片！”

                  　　陈娘庚点点头，“你到外面等候好么？这里狭窄，不方便动手！”

                  　　妇人看了看周边，确实是窄了一点，三个人挤在一起确实不方便。妇人盯着陈娘庚，冷冷说道：“你别想着耍把戏，拿了夏小姐来要挟我……”

                  　　“我怎么会要挟你？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但愿如此……”

                  　　妇人钻出铁门，陈娘庚立即把铁插销给插了回去！

                  　　“你干什么？快开门！”妇人怒道。

                  　　“要是我治不好，你立即就要杀了我！那我先把这门给锁死！”

                  　　“你以为锁了我就进不来？”

                  　　陈娘庚摇摇手中的青玉净水瓶，“喏，钥匙在我这！”

                  　　妇人狂怒不已，手掌猛拍这铁闸门，“陈娘庚，我现在就恨不得立即杀了你！”

                  　　“我好怕啊……”陈娘庚一笑，手中拿着净水瓶，当着妇人的面，手一松，净水瓶掉了下来，“砰”的一声，净水瓶碎裂成一片片……

                  　　妇人“啊”地一声惊呼，“你又在干什么？”

                  　　陈娘庚捡起一片大片的净水瓶碎片，笑嘻嘻地用脚将地上余下的碎片踩成更小的碎片。“不干什么，待会儿我要是把她给治活了，她要是想出去，从我这里夺走净水瓶，把你放进来，你还不是照样一巴掌把我打死了？”

                  　　“你这蠢猪！你这样不也把自己给封死了？”

                  　　这就不劳你担心啦！陈娘庚坐了下来歇口气。反正张三白还在外面，只要他知道自己没有从夏家出来，他一定会来找自己，到时候有人来了，把自己救出去，到时就不怕这老妇人了！

                  　　“陈娘庚，你这恶人，老天饶不了你的！”

                  　　“我给你家小姐治病啊，你怎么说我是恶人？我也不过是自保，要说这事，归根结底还不是你逼我的？”

                  　　“我答应不杀你就是了！”

                  　　“我会信么？”

                  　　“……，我是为你好！……你把门打开……”

                  　　“哼，为我好，为我好，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说为我好……放你娘的狗屁，为我好，为我好……为我好会让我沦落到这般田地？你给我闭嘴，你要是再放屁，老子一把就掐死她……”陈娘庚伸手在裸女的屁股上狠狠一掐。

                  　　“哦…………………………”这地上的裸女一声销魂的呻吟！

                  　　“不……”铁闸门外老妇人一声悲呼！

                  　　陈娘庚心荡神驰，那带点娇嗔，带点痛苦，带点满足，带点兴奋的呻吟让他猛然之间如同掉入了莫名的深渊中，欲火中烧！


                  　　多久没有沾染女人了？不知道，似乎老娘死后就一直没有沾惹过女人！他又想起了茶树菇妹，想起了她肥肥白白的肉体，想起了她藤缠树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感觉，那种温软柔热，发肤馨香……

                  　　她的屁股比茶树菇妹还要大，还要圆……

                  　　她的肌肤比茶树菇妹还要白嫩细滑……

                  　　她的呻吟比茶树菇妹那杀猪般的喊叫更能挑动男人心底莫名的热望……

                  　　陈娘庚的手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臀部，仔细感受着这手下的温软馨香，而她在他轻轻的揉搓下，呼吸一阵紧过一阵……

                  　　“陈娘庚，你忘了你来这里干什么了啊？”外面的老妇人软到在地上哭道。

                  　　干什么？对了，干什么呢？应该给她治病。头痛，头好痛！

                  　　陈娘庚摇摇头，头胀欲裂。或许……，或许什么？……我干什么来了？……治病，嗯，治病……治什么病？……治谁？……

                  　　陈娘庚哆哆嗦嗦拿起青玉净水瓶的碎片，看着裸女，毫无意识地伸手朝她背后的肉瘤割下去……

                  　　只要一靠近这裸女，陈娘庚就可以闻到一阵异香，香味是如此的奇特，让他一闻就忘记了头痛，而且还产生了极度的快感和烦闷感，这快感让他亟欲凑近她的身体，而这烦闷感让他只觉得浑身精力无处发泄……

                  　　“龙涎香，龙涎香……”铁闸门后面的妇人惊呼。没想到，为了让这对男女行苟且之事，夏大奶奶甚至动用了最宝贵的龙涎香！夏家珍藏了一百年的秘宝——白色龙涎香！这龙涎香到底是怎么用到这两人身上的，她不知道，但看陈娘庚的那番表情，毫无疑问就是受到了龙涎香的引导。或许，夏大奶奶在陈娘庚的饮食上加入了龙涎香的药引，一旦闻到夏青芳身上的气味，立即就引发了龙涎香的香味。龙涎香除了做香水、入药，还有着强烈的催情作用……

                  　　夏青芳背后肉瘤被割，痛得她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这呻吟声配以她身上的异香，陈娘庚更是把持不住，哆嗦着的手几乎忍不住想去抚摸她光滑的腰腹……

                  　　“陈娘庚，你住手啊……她是你的亲姐姐啊……”老妇人在外面哭嚎！

                  　　陈娘庚两眼血红，只是盯着她光滑的腰，光滑的臀部，全然没有理会老妇人在外面的呼喊，他抛下青玉净水瓶的碎片，一头埋在了她的腰臀之间，贪婪的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姐姐？姐姐是什么？”他喃喃自语着，解开了衣服，在黑暗中朝她压了上去……

                  　　两人急促的呻吟在黑暗中缠绕，还有那老妇人无助的抽泣……

                  　　他的手游遍她的全身，包括她后背红色如同鸡冠的肉瘤，血沾满了他一手，也沾满了两人一身，但这酣战中的男女完全没能觉察红色的血水已经涂满了两人全身，只是两颈相交，耳鬓厮磨，两具血红的肉体缠绕在一起，翻滚中互相爱抚……

                  　　“青芳……”

                  　　“嗯，嗯……”

                  　　“让我看看你的脸！”

                  　　“不，……嗯，……不要……”

                  　　“你的脸怎么这么光滑？”

                  　　“不要，……不要……”

                  　　“我看看，看看，只是看看……”

                  　　“不！”

                  　　既然不愿，那么也不能强求，陈娘庚看她这般拒绝也不便硬要看，又跟她缠滚在一起。

                  　　“你怎么没有耳朵？”

                  　　“嗯……”

                  　　“呵，你的耳朵呢？”陈娘庚轻声笑问。

                  　　“我没有…………”

                  　　“哪去了？大灰狼咬啦？呵……”

                  　　“你坏，……还，还不是被你咬了！”夏青芳娇羞无限。

                  　　“呵，我什么时候咬过你？”

                  　　“嗯……嗯，三十年前……”

                  　　……

                  　　“我还没出生呢！”陈娘庚这下笑不出来了。这个玩笑不好笑！

                  　　“哦……哦……嗯，……，嗯，三十年前，就在娘的肚子里啊……”

                  　　“啊？……”

                  　　“你还咬了我的鼻子，嘴巴，眼睛呢……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脸？……”

                  　　“不，不……我不看！”

                  　　“嗯，你坏，你刚才还说想要看的……”

                  　　“不，不，不看了……”

                  　　“就不嘛，你一定要看……”

                  　　两人此时正是互相伏在对方的肩膀上，夏青芳说完，双手按着陈娘庚的脑袋，用力往前扳。而陈娘庚却惊惧不已，对抗着她的两手，而下身却不知为何反而更兴奋，在她体内抽动得更激烈。

                  　　“看看吧，看看吧……”声音还是那么丝丝轻柔而带着无尽的挑逗！

                  　　“不，不，不看……”声音坚决而又惊恐，陈娘庚满脸的冷汗，心中早想着要立即离开这个诡异的肉体，但下身却好似完全不自控，还是使劲向前在夏青芳体内顶冲……天，该停下来，该停下来……

                  　　“弟弟，你好狠啊，……哦，哦……你要把我弄死了……”

                  　　“不，不……不……”陈娘庚停不下来！人越是惊惧，越是想向外发泄！弟弟，我是弟弟，难道我还有姐姐？不是早就死了么？……

                  　　陈娘庚的脑袋慢慢被夏青芳扳过来，两人面对面地互相瞧着！

                  　　不，不是互相瞧着，只是陈娘庚瞧着夏青芳！夏青芳根本就没有眼睛怎么瞧呢？陈娘庚满脸是汗水，暴睁着两眼瞧着眼前的这张脸。这张根本没有五官，只是苍白的面孔终于让他明白老娘临死前所说的那种有头无脸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了。

                  　　她还在陈娘庚的抽插中嗷嗷地呻吟着，脸上却如同一段枯木般，木呆呆没有任何快活或者痛苦的表情，她的脸就似一张纸，只是勾勒了个面孔的外形，而中间，什么都没有……这张毫无表情的脸正在奋力地呻吟，非常痛苦，非常兴奋，非常快活……

                  　　陈娘庚满身是汗，睁大双眼看着这恐怖的面孔，冷汗淋漓奋力抽动着下体……

                  　　“我跟三十年前不一样了，弟弟，你摸摸，我身上的绒毛已经完全没有了……”她拿起陈娘庚的手，朝自己的胸部按下去。

                  　　胸部温软，触手之处滑腻如凝脂，但陈娘庚却不知为何，越是恐惧越是粗暴，一捏之下居然捏破了她乳房。她嗷地一声叫，而陈娘庚大喊一声，下身腹部一股火涌起……

                  　　“不，不，不行，她是姐姐，我不能……”一阵阵的喊声在耳旁响起，但是，当陈娘庚看着夏青芳那令人恐惧的脸，下身死命顶冲，手中捏着她破碎的乳房，不知为何却觉得极度兴奋，一时精关难守，死死盯着她恐怖的面孔，一泄如注……

                  　　两人两人同时大喊一声，抽搐着，瘫倒在地……两具鲜红的肉体终于停止了罪恶的交易。

                  　　一出乱伦的悲剧在黑暗中终于缓缓拉上了帷幕……

                  　　“天啊，宽恕我吧！”妇人在铁闸门外双手合十对天祈祷。而地窖外的天空却早已沉黑，一切罪恶与污浊都被掩藏在冬雷风雨中……

                  　　茶阳城照样还是蒙蒙细雨，街上的行人依然稀少，唐文道坐在窗前对着夏家的方向默然无语；张三白呆坐在棺材旁抽着烟斗，对着烛光发呆。茶阳城的街头依然零星地听到一两声爆竹爆开的声响，这过年的气氛被这冷雨一搅和，冷清了不少。何时才能云散天开呢？张三白抽着烟，唐文道看着窗外……

                 　　第四章



                  　　大埔公学大门出来，麻石铺就的台阶有三十多级，一路向下，“父子进士”牌坊就在这里。父子进士牌坊通体完全不用灰水沙砖，全由花岗石预制件叠架而成， 
                  结构相当严谨精致。茶阳洪水多，再加上地处南方，炎热潮湿，物件多不耐腐蚀，但这父子进士牌坊却历经三百余年而巍然不倒，通体长满溜苔，更添一分古朴苍劲之感。

                  　　时已近三更，在这年二十九的最后时刻，蒙蒙细雨终于停息。一盏路灯孤独地立在牌坊旁，水珠沿着牌坊的亭盖，滴滴答答地滴落，溅起水花阵阵！

                  　　陈娘庚靠着牌坊下的正柱坐着，看着这溅起的水花发着呆，脑中一片空白。老娘当年亲手掐死了自己的胞姐，为什么这三十年后还活着？谁还知道这件事？谁救了自己的胞姐？为什么会落到夏大奶奶身上？老娘算命如神断，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夏大奶奶手上？

                  　　“探阴阳，究因果，卜凶问吉，预知将来，算命算命，无非也就是算人之命，人力有限岂能算鬼神？莫说你娘没法算，就是我，我也算不出这夏大奶奶地窖之下的怪物！”鬼道人跟陈娘庚背靠背，靠着正柱，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你怎么知道我心头念想？”

                  　　“哈哈，只要是人，我都知道！”

                  　　……

                  　　“这么说来，那个……那个怪物并不是人？所以我娘算不出？……”

                  　　鬼道人摇摇头，“不是人！”

                  　　“鬼？……神仙？……妖怪？……魔精？……”

                  　　“什么也不是！……茶阴城之人不入三界，不落因果循环，独立于天地之间，天不管、地不收，这茶阴城是茶阳一城百姓犯下的罪行所积，怨念炽涨，是茶阳城一城永世的诅咒！在茶阳城的背后永远背着一个茶阴城。茶阳城有的事物，在茶阴城就有与之相对应的事物……”

                  　　“我不想知道这个，我……”

                  　　“那你想知道什么？”

                  　　陈娘庚一呆，“……，其实，我也想知道一点关于这茶阴城……”

                  　　“但现在你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你姐！”

                  　　“她不是人，当然不是我姐！”

                  　　……鬼道人又只是抽烟，不理会他。

                  　　“你说是么？”

                  　　……

                  　　“说啊！！！”陈娘庚怒道！

                  　　鬼道人叹口气！

                  　　“王八蛋，怎么不说？”

                  　　“她跟你一个娘的肚子里出来，怎么不是你姐？”

                  　　“但她不是人！”陈娘庚猛地坐直身子，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鬼道人也不理会他，磕了磕烟斗，他知道陈娘庚想的是什么，“我即使说她不是你姐姐，你心里也不会相信！你心里只不过会好受一点点。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姐姐，虽然她不是人，她是来向你陈家讨债来的，但她始终都是跟你一起从你娘肚子里生出来的，血脉相连，这个永远也摆脱不了！”

                  　　陈娘庚颓然坐下，喃喃说道，“你救我干什么？为什么救我？……”

                  　　鬼道人微微一笑，“这天地之间，除了你我，谁也不知道在那地窖之下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说，谁知道？”

                  　　陈娘庚倦倦地垂下头，哭泣。

                  　　“我也不说！……又有谁知道？谁知道？”

                  　　“我知道……我娘知道！！！”陈娘庚俯身痛哭，“我娘知道啊，我老娘知道啊……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在看着啊……天啊……”陈娘庚双手掩面，泪如泉涌！“你说，你说说，你他妈的说说，我陈娘庚到底做了什么，我陈娘庚到底做了什么？不就是一个败家子败了我陈家么？我又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我他妈的害过谁了？……” 
                  陈娘庚越说越大声，发疯一般一跃而起，举起右手指着天！“你他妈妈的给我安排了一个什么狗屎烂屁命运？我ｘ你妈！” 
                  陈娘庚挥拳踢脚狂砸牌坊的柱子……

                  　　鬼道人忽的也跳了起来，哈哈大笑，一拉陈娘庚的手，“小子，跟我来！”鬼道人拉起陈娘庚一跃而起，两人跳上父子进士牌坊的亭盖。

                  　　“来，朝这狗娘养的老天撒泡尿！”鬼道人解开裤头，掏出ｘｘ，冲天就撒！“操你姥姥的，去死吧！哈哈哈哈哈……”

                  　　陈娘庚立即也跟着解开裤头，照样冲天撒，大声吼，“操你姥姥的，去死吧！哈哈哈哈……”

                  　　鬼道人拉下裤头的酒葫芦，拔下塞子，仰天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一把将酒葫芦扔给陈娘庚，“哈哈哈，快活，快活！你这小子很对我胃口，你他妈的可知道我是谁？”

                  　　陈娘庚接过酒葫芦，也咕嘟咕嘟地大喝几口，“我他妈鬼知道你是谁？关我屁事？我只知道你鸡鸡比我小……”

                  　　两人相视大笑！

                  　　“我恨不得割了它，甩阿甩的，大热天还嫌它太热，夹着不舒服！”鬼道人抢过酒葫芦，又咕嘟咕嘟地灌上几口

                  　　“哈哈哈，我也恨不得割了它！”陈娘庚恨恨地说道，不觉又失落了起来。

                  　　“坐下！”鬼道人一把将陈娘庚按下，两人盘膝坐在了牌坊亭盖上。冷雨一过，长空残月竟清朗无比，对月当空，一壶酒，两个人。

                  　　“你老娘的师傅叫做九龙道，跟我呢，是师兄弟。我年岁小于他，老子就只好做了师弟了，不过他妈的这个师兄本事没我大，老子可不大瞧得起他！”鬼道人只管往嘴里灌酒。“妈的，凭什么他就叫做九龙道呢？本事没我大，脑袋就朽木不可雕，不可雕的老朽木！”

                  　　“我老娘也是老朽木不可雕！”陈娘庚抢回酒葫芦也大喝。在唐文道家近一年，唐文道禁止他喝酒，早就把他给憋死了。

                  　　“哈哈，九龙道那一脉传下来的都是死脑袋，什么张三白，唐文道，呸呸，全是脑袋被烤焦了的！还有，你娘也是脑袋焦焦的！”

                  　　陈娘庚哈哈大笑。

                  　　“龟甲占卜术是我九龙派的一门厉害法术，知前断后，可以称之为神断之术；论法术，我跟他不相上下，但算命目的却大大不同！你说，算命是为了什么？”

                  　　“没个屁用！”

                  　　“哈哈哈，对了，没个屁用！九龙道的算命就是没个屁用！老子的算命却是大大有用！”

                  　　“都没屁用？”

                  　　“命由天定，天命不可违，你娘可曾说过？”

                  　　陈娘庚点点头。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还要算命干什么？好命，你算了，只不过提前一点知道好消息而已；烂命，你算了，又要你顺天命，老天要怎么折腾你，玩弄你，你都要顺着。好的始终会来，坏的你又改变不了。你说，这他妈妈的算命有个屁用？”

                  　　陈娘庚重重一点头，“很对很对！”


                  　　“所以，我不信命！我算命，但我不信命！我算命是为了抗命而行！如果老天给我的命运不合我意，我就要改变它！”鬼道人突地站起来。

                  　　“我命由我不由天！”鬼道人指指自己，再指指天。

                  　　“怎么改变命运？”

                  　　“古往今来，无数人想改变命运却没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

                  　　陈娘庚摇摇头。

                  　　鬼道人将酒葫芦中的就一把饮光，一脚将酒葫芦踢到半空，掏出ｘｘ开始撒尿。“你瞧瞧，这尿跑到哪里去啦？”

                  　　鬼道人洒下的尿顺着水槽流入了水漏。鬼道人换了个位置，继续撒。当然还是顺着水槽流入了水漏。鬼道人一连换了五个位置撒了五泡尿。当然，这尿都是顺着水槽流入水漏！

                  　　陈娘庚呆坐着不动。

                  　　“喏，你都看到了，不管我在哪里尿，这最终都是流到了这里！老天给你的命呢，就跟这一样，给你一个命格，你就限定在这里，不管你怎么变，你变得了这个过程，但变不了这个结果！”

                  　　“那还改变个屁？”

                  　　“哈哈哈，九龙道看到了这个，所以九龙道一派就认为天命不可违。可是我不同，命呢，就是要来斗的，不斗，有啥意思哦？妈的，我年少的时候，老师傅说我会变成和尚，妈妈的，变成和尚那不就不能讨老婆啦？老子就求老师傅收了我，做了个道士。这混蛋老天让我脱光头发，逼我加入莆田少林，把老子叫做什么‘一方和尚’，但老子就是吃酒吃肉，老子就是不做和尚，你瞧，老天赢了还是我赢了？”

                  　　“这个……还是老天赢了吧……”

                  　　“屁，老子不念经打坐，吃肉喝酒睡女人，这样的和尚还叫做和尚？我这和尚有名无实，所以还是老子赢了！哈哈哈……老天让你不舒服，那你也让老天不舒服，反正大家有来有往，互相不爽，看看谁的命硬，你要是命硬，自然像我这般可以顶过去，改变你的命格，你要是不硬，哈哈，那也没说的。”

                  　　“那我的命硬不硬？”

                  　　鬼道人冷冷一笑，“你娘庄巧素应该说过你前世今生命运吧？你说你的命硬不硬呢？”

                  　　十世灾星，堕入轮回十世，世世命同，先甜后苦；前半世荣华享尽，后半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凄凉收场。这个命算硬吗？

                  　　“我该怎么办？”陈娘庚喃喃说道。

                  　　“哈哈，跳出别人给你安排的一切，跳出原来的命格，彻底改变自己，一切由自己做主！”

                  　　“做主，怎么做主？我该怎么做才能做主？”

                  　　“你说呢？……我干嘛要告诉你？”

                  　　“既然不告诉我，你救我出来干什么？你告诉我那些干什么？”

                  　　“哼，九龙道死了，他的徒子徒孙还神气着呢。老子就一个人，一个徒弟也没有。老子看着九龙道死了，九龙道的徒子徒孙又看着我死了，老子死了还没人给我收尸，这不是想活活气死我么？老子要把他的徒孙变成我的！”

                  　　“我不是九龙道的徒孙，我……”

                  　　“算半个，算半个！”鬼道人摇摇手指，“不过你别指望我能告诉你什么，我没那个耐心，”鬼道人挠挠脑门，“奶奶的，老子就是没耐心教徒弟，一看到徒弟傻瓜我就教不下去了！”

                  　　“我该怎么办？”

                  　　“你……”鬼道人顿了顿，“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吧！”鬼道人拍拍屁股，“你命硬，或许也可以改变你的命运，谁知道呢？哈哈，老子或许今后跟你有缘，倒时再说！”鬼道人说完，从牌坊一跃而下，哈哈大笑着飘然而去！

                  　　“喂，我怎么下去啊？……喂，你回来啊，我怎么下去啊？……喂……”冷风吹来，陈娘庚不禁打起了寒战！

                  　　离开这里？去哪里？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陈娘庚一身邋遢，瘸着腿，漫无目的地走在茶阳街上。刚才从牌坊上爬下来已经摔了一跤，摔断了腿。没有灯，整个茶阳都没入了寒黑中，没有出路，只能摸黑前行。

                  　　回唐家？怎么解释自己去了夏家这几天？……哼，还是张三白应该先跟我解释为什么不来夏家救自己吧！……

                  　　经过校场坝的火神庙，看到了张三白的小李棺材铺还亮着灯。陈娘庚真想进去，讨点吃的，只要是熟食热食，什么都好。但陈娘庚想推开门却无力地瘫坐在门口。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救我？为什么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舒舒服服地等着过年？难道不知道我还在夏家生死不明？为什么老娘临死前要自己向这张三白求助？

                  　　门缝里透着灯光，陈娘庚凑近店门，眼睛贴着门缝，朝门缝里望去。店里虽然暗昧不明但却依然清晰可见，烛光下的两人正在饮酒，一个干瘦矮小，正是张三白，而另一个却高大威猛，正是唐文道。陈娘庚知道唐文道跟张三白除了生意上的来往，平时交往并不深，甚至互相讨厌，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两人居然可以这么谈到深夜。

                  　　夜深人静，冬雨绵绵，两人也不提防隔墙有耳，虽然是压低声音密谈，但陈娘庚还是多少听到了一点：

                  　　“……当年张大人就力主炸掉狮子口龙山龙头，要不是夏大奶奶从中作梗，今天我们就免去了这许多周折。……她是看中了狮子口龙山坟地的龙额！”张三白将座前白酒一饮而尽。

                  　　“倒是可惜了张大人，可惜了张家……但这龙额，她能找到？”

                  　　“没有《九龙阐幽密箓》自然难以找到，不过，有鬼道人相助那就难说了。不可小觑了他！”

                  　　……两人相对无语，想来是讨论到了鬼道人，两人都拿不出办法来对付，一时无语。

                  　　“也不知道那陈娘庚成功了没有！”

                  　　“谁知道呢？”唐文道叹口气，“如今这龟甲占卜术也不灵，不知凶吉啊！”

                  　　既然不知道，既然这么多天都没出来，难道你们不会进夏家去找？不会向夏大奶奶要人？你们只不过是想利用我进去把那尸蚖放在地窖而已，你们只是想利用我……这是夏家的阴谋，难道不也是你们的阴谋？可恨你们还在这里饮酒！！！

                  　　“师兄，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说过！”张三白说道。

                  　　“什么事？”唐文道大感惊奇，这张三白平时从来不叫自己师兄的！

                  　　“三年前，我去夏家给夏家小姐夏青芳看病，这你知道的！”

                  　　“嗯，回来之后你就开始养尸蚖！”

                  　　“没错！但我养尸蚖却并不是为了给她治病！”

                  　　“你不是说……上次……”

                  　　张三白摇摇头，“夏青芳长肉瘤这并不算是什么疑难杂症，只不过是常年居于地窖水底，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毒，郁积不发而已，夏青芳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但是你……”

                  　　“你听我说完！……她的病根本没法治！”张三白森森看着唐文道，“因为她没病，她是从茶阴城逃出来的，她有头无脸，跟师姐当年所说的那个陈家陈望平所遇到的人一模一样！……所以，我养这个尸蚖就是为了……”张三白敲敲桌面。

                  　　“怎么样？”

                  　　“你能容忍这种怪物活在人间？而且还是被夏家夏大奶奶控制着，你想想这夏大奶奶是不是另有目的？”

                  　　“……，你的尸蚖不是给她治病，而是要杀了她？……”

                  　　“正是！……这茶阴城好似这几十年都不怎么安稳啊，百年血咒难道又要重现？”

                  　　“那你让陈娘庚那败家子去做？他做得成？”

                  　　哈哈，老子在里面拼死拼活，你们这两个老家伙还在骂老子？陈娘庚在外面听着不由得苦笑。

                  　　“他只需要把这尸蚖放在地窖就可以了，想来并不难。尸蚖靠食尸体为生，当初我养尸蚖的时候用牛尸来喂养，为了让这尸蚖熟悉人尸的尸气，才专门将牛尸埋到狮子口龙山坟地去沾些尸气。那从茶阴城来的怪物，全身都是尸气，正是尸蚖所喜，只要将这尸蚖放在她地窖，无论如何，这尸蚖都可以找得到她。”

                  　　想来不难？他奶奶的，若是夏青芳死了，夏大奶奶岂不是要把全部罪责都归到我身上？张三白啊张三白，这一切你早就算计好了，你未免也忒歹毒了！！！

                  　　“但这几日陈娘庚却没有消息……”

                  　　“只有等了……”

                  　　等？等你妈个头？等到老子死了你也没想过去救我，你们这两个老混蛋！陈娘庚听到这里，却也不想再听，也不想敲门。他只想到了狗屎黄，家中那头天天跟他一起睡觉的狗屎黄！此刻只想楼主狗屎黄，好好睡一觉！

                  　　狗屎黄还是趴在陈娘庚的床铺上，陈娘庚推开门，摸黑爬上床，搂住老狗，这老狗一闻到自己熟悉的主人的味道立即醒来，伸出舌头不住地舔着陈娘庚！

                  　　这人还没这狗亲呢！陈娘庚当下心凉，抱住狗屎黄忍不住就哭开了。唐文道会回来吗？自己断了一条腿，这该怎么办？昏昏沉沉中，陈娘庚终于昏睡了过去，噩梦连连……

                  　　３５岁后官运，寿运，财运三运亨通……永世沦为茶阴城为人面狗……老娘啊老娘……姐，姐……姐赤裸着身体向他压过来……

                  　　在睡梦中陈娘庚一再醒来，冷汗淋漓，气喘如牛！不行，明天一定要离开茶阳，一刻也不能停留，一定要离开茶阳！！！

                  　　天刚亮，陈娘庚便醒来！只是睡了三两个时辰，完全没有睡饱，但陈娘庚一醒来想到面临张三白和唐文道将询问自己在夏家这几天的经过，他一刻也不想呆在唐家，只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唐文道整宿未归。陈娘庚上了二楼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在唐家呆了这近一年的时间，空手而来，如今也是空手而去。除了几件洗换衣服，陈娘庚什么都没有。陈娘庚也不及多想，只怕唐文道回来，到时不知怎么交代。他将这些衣服随便打了个包，急匆匆从灶台拿了供神用的两块甜粄（粄，ｂａｎ第三声，茶阳客家人过年的一种食品，北方叫做年糕。），手在锅底抹了一把，在自己脸上四处乱涂，把狗屎黄一脚踢开，慌慌张张走出了唐家！

                  　　门外正是一片过年的热闹场面。

                  　　今天已是大年三十了。天大晴，这晴好天气一出，被阴雨天气压抑了这么久的茶阳人个个都高兴得比得了什么宝贝都开心！茶阳街上热热闹闹的，在这最后一天，一年的所有事情都要做完，茶阳城里头的各个大姓儿，饶家、夏家、罗家、唐家等等宗祠里头开始上香祭祖，热闹非凡。这几家大姓人家子孙众多，开枝散叶，在这一天都回到宗祠里来摆上猪牛羊三牲，祭祖放鞭炮，联络宗族感情。

                  　　陈娘庚在众人的目光中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来到了校场坝的火神庙！

                  　　校场坝火神庙原来称作“大埔约亭”，两层的建筑，底层开阔，明清两代被辟为考试场地，二楼上祀火神，茶阳人又称之为“火神庙”。这火神庙早就没了香火，破败不堪，成了附近流浪汉的聚集地。到了年关，大部分出来讨食的都回家乡去了，只留下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们还呆在这里苦挨年关。陈娘庚就在火神庙里头找了个“铺位”，准备挨过这个年，等年初八，潮汕行水路的商人开船上来了，搭他们的顺水船离开茶阳，沿着汀江向下，经过韩江到达潮州，永远都不回来了。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不绝，吵吵嚷嚷不休，但陈娘庚在吃完了两块甜粄之后却沉沉睡去。在夏家的这几天，没吃好，也没睡好，陈娘庚一卷起毯子，身上虽然还冷得厉害却依然睡了下去。

                  　　一觉醒来，庙外天已全黑！火神庙里头却有人点起了火。还有三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跟陈娘庚一道睡在这被人遗弃的火神庙，这三人聚在一起，点着柴火，团团围坐着烤火取暖。陈娘庚醒来只觉头痛，口干舌燥，他裹紧身上的毯子，踉踉跄跄爬起来想跟这三人讨口水喝！

                  　　“兄弟，一起吧！”一个满头茅草，鹑衣百结的老汉让开一个位置对他说道！

                  　　“谢谢，谢谢！只管给口水喝就好了！谢谢，谢谢……”陈娘庚忙不迭地作揖道谢。

                  　　“水就没有，烤得半熟的番薯倒有几个，你吃不吃？”

                  　　听这老汉这么一说，陈娘庚又觉得肚内确实饥饿。虽然此时口渴难耐，但经历了极端饥饿之人往往会对肚饥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陈娘庚听得有烤番薯可以吃，立即就坐了下来，跟着三人一起烤火，静待番薯烤熟。

                  　　四人围着这火堆，只管讨论番薯是否已熟，没人询问各自来路！在这个乱世里头，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谁不是满腹辛酸，半生凄凉？各人都有各人的苦命，在这大年夜的团圆饭里头，干嘛还要问那些扫兴的话呢？

                  　　过不了多久，这火堆之中就飘来阵阵番薯烤焦的甜香味，这四人也不怕烫，七手八脚把火堆扒拉开，把那些带着火星子的番薯还有芋头从火堆里掏出来。一阵难以形容的香味让这四人立时饥肠辘辘。大家也不谦让，匆匆忙忙如饿死鬼投胎一般，抓住一个番薯或者芋头，吹开烤焦的番薯皮或者芋头皮，也不管它脏不脏烫不烫，只管往嘴巴里乱塞。四个人，个个都是嘴里吞着一个，手中拿着两个，眼睛盯着地上一堆，这一堆的番薯和芋头三两下就被一扫而空，留下一地焦皮……

                  　　待得这番薯芋头吃完，大家都还不觉着饱，又把扔在地上的焦皮捡了起来，挑些没有烤得很焦的番薯皮照样吃了下去，直到最后，实在是只剩下考成了焦泥的番薯蒂儿，大家才停了下来，看着方才那位老汉，一时无言。

                  　　老汉惨然说道：“最后一餐……这十几日年关，能活多久看各人能耐吧！”。当下三人各自起身黯然散去回自己铺位躺下，准备苦挨今年年关。大过年的，去乞讨，注定会被人扫地出门；想去做些散杂工，谁又会在过年时节请工人呢？这十几天就得强忍着过了，忍不过，冻死、饿死活该！

                  　　陈娘庚还是呆坐在火堆旁，看着火慢慢熄灭，烧红的碳慢慢烧高，想着自己从唐文道家出来走得匆忙，身上没有分文，这光溜溜的一身却又怎么能离开茶阳？没有船资，船老大怎么会让自己上船？谁又会给你白吃白住？

                  　　陈娘庚只觉得口中干渴，腹内饥饿，方才的几个番薯、芋头并没有填报肚子，反而将肚子里的馋虫引出，更觉得腹内咕嘟咕嘟，方才的番薯、芋头似乎掉入了无底洞般，肚子依然饥饿难忍。

                  　　张三白的小李棺材铺并不远，走出火神庙三步两步就可以走到。但陈娘庚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张三白，张三白若问起夏家地窖之事，他根本无法回答。

                  　　唐文道家呢？还有我的狗屎黄呢！或许去唐文道家也好……但今天不辞而别，只怕又把这个老头子给惹恼了，他知道自己回来了，那么张三白肯定也会知道自己回来了，一定会找到自己，那时又怎么办？还能离开茶阳么？

                  　　陈娘庚裹紧身上衣服，走出了火神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但是呆在火神庙里头只能躺着睡觉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正是年夜饭时间，家家户户都紧关着大门。门外北风虽冷，但家中却温暖无比。一年的辛苦不容易，一年的辛苦都只为了这个年，一年到头再怎么苦，大年夜都该吃上一顿好的。

                  　　黄晕的烛光和阵阵饭菜香味顺着各家各户的门缝儿飘出，家人团聚的欢笑让这客家古镇在这北风呼啸的晚上洋溢着阵阵暖意。

                  　　但陈娘庚却哆嗦着，一个人踟蹰于街头，街头通亮，家家户户都悬挂了红灯笼，一整条街都被这红光照得亮堂。

                  　　一年前是这么个光景么？一年！一年前老娘死了，老娘死之前，祖屋还没烧，我再怎么着都是陈家的大公子，一年后呢？仅仅一年呢……哈哈，一年前有没有想到今天会在大年夜里饿着肚子流浪在街头？

                  　　一路走，走过襄阳桥，走过印山，走过城东来到夏家大院墙外。三大家之一的夏家气派自然又不同，一对貔貅对峙的大门口高高挂着一对大灯笼，粗浓的墨字“夏”印在灯笼上，表示了这个府邸主人的气派和地位。整个夏家灯火通明，通天灯，八角灯挂在夏家的每个角落。茶阳习俗，大年三十要“照岁”，灯火通明到天亮，灯越多越亮越好。夏家的灯自然是不能输给茶阳任何一家人的！（这个习惯在北方也有不少地方还有。）

                  　　如果我陈家没有破败，只怕如今也是这般光景吧？如果我陈家还没有破败，我还有个祖屋的话，我至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只是现在什么都没了……娘啊，老娘，你说什么陈家、夏家、饶家全部都得垮掉。垮不垮掉谁知道呢？看看现在，现在只看到人家夏家、饶家那些人穿得暖和和的，躲在屋里不知道吃什么山珍海味，而你的儿子却光着肚子打哆嗦。都不知道这娘是怎么当的！有哪个娘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推的吗？娘啊娘，不是儿子对不住你啊，是你对不住儿子啊！

                  　　陈娘庚没多做停留，经过夏家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来到了唐文道家门口。进去吗？如今又渴又饿，再怎么着他都不该赶我走！陈娘庚希望唐文道能留他下来吃饭，不过，依唐文道的性格，十有八九是会赶他走！陈娘庚在唐文道家前徘徊了许久，看着楼上的灯光想进去却又不敢进去。如今想要离开茶阳还要拿点钱才行，自己为唐文道干了近一年的活，怎么样都该给个工钱吧？他会给吗？唉，暂且试试也好，总不成就这样，永远都拿不到钱，永远都不能离开茶阳！

                  　　陈娘庚踏进了唐家.

                  　　唐家大门永远敞开，永远不设防。陈娘庚一踏进唐家，首先欢迎他的永远是狗屎黄。“别叫，别叫，在下面呆着！”陈娘庚拍拍狗头，走上楼梯，来到二楼。门关着，他轻轻敲敲门。

                  　　没反应，再敲，更用力地敲。但还是没有反应！“唐叔，唐叔……”陈娘庚大声叫，用力一推门，门应手就开，里面居然没人！！！

                  　　没人怎么亮着灯？……或许是出去一会儿吧，或许是去拉屎了，或许……

                  　　“唐叔？”陈娘庚压低声音，心跳加速。人不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老家伙的钱就放在这个房间，不知道有多少……这老家伙每次去做法事赚的钱都是收藏得好好的，从来不花……如果能弄到点钱，而又不让他知道那就最好了，我拿了钱立即离开茶阳就行！

                  　　陈娘庚立即行动，东翻西找，把唐文道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但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些零碎钱，合起来还不够两个大洋，连船资都还不够！早上也曾在这个房间找过，但早上只是找自己的随身衣物，没有想到要拿点钱，而现在主要就是为了找钱。

                  　　陈娘庚一边翻找，一边骂，一边担心唐文道什么时候突然回来，这个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想来那个老头只是临时出去一会，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行动一定要快才行。

                  　　翻遍了整个卧室，一无所获，陈酿庚点着蜡烛走出房间走过过道，来到杂物间。杂物间门虚掩着，陈娘庚推开杂物间的门……
                  　　一推开门只闻到一股浓浓的酒臭。陈娘庚举高蜡烛，却看到唐文道躺在地上。

                  　　唐文道脑袋枕在锄头上，血流了一地，怀中还抱着一张破皮毯子，身子缩成一团。陈娘庚急忙把蜡烛放在烛台上，俯身扶起唐文道，探探他鼻息，已然没气了。他老家伙喝了酒然后到这杂物间来拿毯子，没想到老眼昏花，一入门就摔倒，而且倒在铁锄上把自己的脑袋给磕破，或许是失血过多而死，或许是冻死，或许是失血过多而冻死……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就是死了！

                  　　陈娘庚呆呆地放下手中的尸体。死了，唐文道居然死了！今后该怎么办？唐文道一死，只怕全茶阳人都会怀疑是我下的手，我在茶阳城还怎么呆得下去？我还想筹点钱再走，如今……唉，身上就这么两块银洋，还能跑哪里去？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锣鼓喧天的吵闹声，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陈娘庚一惊，惊觉自己不能在这里发呆，如今一定要早做打算才行。

                  　　怎么办？报警找人给他收尸还是立即逃开？一报警只怕少不了警局的反复盘查，饶宝根那王八蛋正要找自己的碴儿整自己呢，那还怎么离开茶阳？不报警不给他收尸？……唐文道虽然对他刻薄无情，但至少在他落难的时候收留了他，传给他一些法术，表面上两人还是师徒的关系。而且，唐文道并无亲友，如果没人报警，只怕这尸体得过不知多少天才会被人发现，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只怕早就开始腐烂了……现如今他死去任由他暴尸于此，良心何安？

                  　　死人怎么能碍着活人的路呢？陈娘庚咬咬牙，对这唐文道跪了下去，磕三个响头，“唐叔，不是我不给你收尸，而是如今徒弟走投无路，一旦报警我就完了，蒙你照顾一年，无以为谢，下辈子再报答你吧！”陈娘庚伸手探进唐文道的怀里，摸索唐文道的钱袋。

                  　　就在陈娘庚摸索钱袋之时，唐文道忽的转醒来……

                  　　唐文道右手一把按住陈娘庚正在他胸间摸索的手，怒目圆睁，“你……”

                  　　陈娘庚吓得一屁股坐下，但手却没有放松，看着唐文道吓得冷汗淋漓，“唐，唐叔……”

                  　　唐文道一口血喷了出来，全身抽搐，挣扎着举起左手指着陈娘庚，“就为了……就为了……这点，小钱，你居然对我……对我下毒手？”

                  　　“唐叔，不不不！”陈娘庚急忙解释，“是你自己喝醉了酒自己不小心摔倒撞到了这锄头上才流血的，不干我事啊！唐叔……”

                  　　“只恨我……当初……收留了……你！……”唐文道哆哆嗦嗦着喘气不匀，“你还不快……送我医生那！”

                  　　“唐叔，真不是我做的！”陈娘庚一心的委屈，为什么这些人永远都用老眼光看人？我陈娘庚纵然败家，却又害过谁？为什么你们总是把我看得这般不肖？

                  　　“……给我口水喝……”

                  　　“唐叔，你信我！不是我做的！”

                  　　“给我水！”唐文道已经怒了！

                  　　给你水，送你去柳医生那里，然后怎么样呢？我还用离开茶阳吗？“唐叔，我想离开茶阳！”

                  　　“我不管你死去哪里，你……你先给我水喝……”

                  　　“你给我点钱，”陈娘庚软着口气求道，“这一年我一直都在你这里给你做帮工，我……”

                  　　“你住在这里不用吃不用花的吗？你还有什么钱？那几个钱还不是花在你身上？你还想……”

                  　　陈娘庚大声喊道：“没钱我走不了！”

                  　　“走？你还想走哪里去？枉费了你老娘对你的一番苦心，陈娘庚我看你……快点，快给我水喝！”唐文道说得急了，只觉得口干舌裂，方才流血太多，急需补充点水，但陈娘庚却总是不理会他，只是一味儿要钱，不禁让他极为气恼。

                  　　“唐叔，您就救救我吧！不离开茶阳，我活不下去啊，我活不下去啊！”陈娘庚“嘭嘭嘭”又磕了三个响头，“你给我点钱，让我走吧！”

                  　　“离开茶阳你就能活下去了么？……”唐文道惨笑，喘息着道：“你以为离开茶阳你就能改变你的运势？……你娘，张三白，我，为你花了多少心血，你怎么就不想想？……”

                  　　“哈哈哈哈，你们为我花了多少心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娘庚狂笑，厉声骂道：“你们给我花的心血就是让我走到夏家的地窖去给你们当替死鬼？”

                  　　唐文道喘气，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娘庚怒火心中狂飙！

                  　　唐文道苦笑，颤抖着说道：“你如今不是出来了？不是安然无恙？你还……”

                  　　“你可知道夏青芳是谁？”陈娘庚狂暴地打断唐文道的话语。

                  　　“谁……是谁？”

                  　　陈娘庚气得全身簌簌发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她是我娘的亲身女儿，我的双胞胎亲姐姐！”

                  　　唐文道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知道不知道师妹庄巧素生了八个儿子，却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他只知道当年师妹怀上陈娘庚的时候据说是双胞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生下一个陈娘庚来……但是，陈娘庚的胞姐怎么会变成夏家的夏青芳？

                  　　“你可知道在夏家地窖发生了什么事？”

                  　　“何……何事？”

                  　　陈娘庚的脑袋重重往墙上一磕，泪流满面，指着唐文道说道：“夏大奶奶下了春药，让我在地窖……犯下人伦大罪……”

                  　　“你，你……你跟她……”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我陈家彻底完了，你们满意了吧？陈家全部死绝了，你们满意了吧？”

                  　　“天，天注定……”

                  　　“放你妈的狗屁！现在就他妈的说什么天意了？凡是做错的就是老天的天意，凡是最对的就是你们对我的一片好心？……”

                  　　唐文道惨然一笑，“悔不该啊，悔不该啊，当初就该让你给饶宝根抓进局子里去坐一坐，干嘛去夏家求情？……悔不该啊……悔不该啊……你害死了师妹啊又害了自己……你……”唐文道咳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看来不仅仅伤到了脑，大概肺也受伤了。

                  　　“哈哈哈，唐叔，在你眼里，还是我陈娘庚的错啊，哈哈哈，还是我陈娘庚的错啊，我得罪了谁？我害了谁？……”陈娘庚嚎啕大哭起来，“你原谅我，原谅我，我也是被逼的，不离开茶阳，我活不下去啊，我还不想死啊，唐叔，你原谅我，原谅我吧。我没办法啊，你原谅我，原谅我啊……”陈娘庚一直起身来，双手猛地伸出掐住了唐文道的脖子……

                  　　外面，锣鼓声，鞭炮声正喧嚷着，这正是一年大家最热闹最开心的时候，茶阳人欢腾着，辞旧迎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唐家的两个人，将会有一个看不到新年的第一轮太阳！！

                  　　唐文道双腿抽搐乱蹬，身子时不时地挣扎腾起，脖子上血管暴胀，脸色由红变紫，眼睛充血凸起，舌头伸出，喉结抽动着，发出“呃呃”的声响……

                  　　陈娘庚怒目圆睁，手上掐着唐文道的脖子死劲往下按着，一直不敢松手，一直等到双手中的脑袋再也无力对抗，软软地倒下，陈娘庚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人头，人靠在墙壁！全身冷汗早已浆湿了汗衫……平生第一次杀人，杀的，正是自己的师傅！！！

                  　　冷风掠过，烛火摇曳，半痴呆下的陈娘庚被风一吹才又从昏昏沉沉中转醒过来。时不我待，这个时候怎么能在这里发呆？陈娘庚再次伸手掏出唐文道的钱袋，掂了掂，打开，一看，也是一些零散钱币，加起来也不过是两块大洋！陈娘庚极为失落，看看歪倒在一边的唐文道，陈娘庚不禁有点后悔，但如今已经做下的事却回不了头。

                  　　陈娘庚对这唐文道的尸体又是磕了三个响头，一声不吭，将钱袋塞进自己袖套，起身离去。离开的时候还没忘记吹熄各个房间的灯，还把楼梯口的门给锁上。自己这么一离开，狗屎黄没人喂养，到时它不免会上楼来觅食，要是被它闻到血腥味儿只怕就什么都露底了。

                 　　下得楼来，一脚踢开狗屎黄，陈娘庚冲出了唐家……门外，锣鼓喧天，从太宁来的舞龙队经过这里，吃完饭没事干的茶阳人跟着舞龙队看热闹，经过唐家正好看到了陈娘庚急匆匆走出了唐文道的家。谁都没觉得奇怪，但是，如果大家知道唐文道死于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只会怀疑一个人！

                  　　陈娘庚心下已无疑虑，打定主意今晚必须离开茶阳！一刻不留！

                  　　一回到火神庙，陈娘庚急匆匆就收拾好衣物。他想过了，如今过年，水路、陆路都不通，想去潮汕，只能等潮汕商人坐船沿着韩江上来做买卖了，搭乘他们的船才能离开，但这个至少得等到大年初八才有潮汕船只上来，这几天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开茶阳人。

                  　　躲哪里去呢？狮子口龙山坟地枫叶亭就是最好的地方！狮子口是潮汕商人上下船的码头，这里上船方便。过年时节也没人回去坟地安全一点。茶阳城里的人，大半都认得自己，要是被发现只怕立即就没法逃脱。他也希望在年初一到年初八，茶阳人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过个大好年节，大家都不要死人才好！如果这几天茶阳城有人死了，死人家属去找唐文道做冥事，那就肯定会发现唐文道的尸体，一旦发现尸体，追究起来，他陈娘庚是怎么都走不掉的了。

                  　　陈娘庚走出火神庙，一路朝狮子口走去，路上看到有些卖鞭炮副食的小店铺还开着门，便买了些面饼糕点之类的干粮。这几天他就躲在狮子口龙山，只要潮汕商人的船一来，他就在狮子口搭乘他们的船，顺流直下，远走高飞！

                  　　茶阳城汀江、小靖河、西门河，三水汇流于狮子口，狮子口右边是笔架山，而左边却是西门河沿河的龙山。称之为“龙山“是因为这山的山形走势起伏不断，蜿蜒奔腾，从南华寺一直延续下来直到狮子口，宛如巨龙吸水一般，将狮子口之水尽行吸入。也由于这里风水好，这里成为不少富族大家的坟地。所以，这里一般也称之为龙山坟地。

                  　　枫叶亭正是这龙山坟地半山腰的一座八角方亭，靠着山腰，给上下山的行路人歇脚乘凉所用。

                  　　在枫叶亭呆了3天，陈娘庚终于吃完了那一点干粮，而潮汕商人的船却要等到年初八才能上来！

                  　　这四天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干粮艰涩难咽，喝的就是些生冷河水，睡也没法睡好，躺在青砖铺就的亭子里，北风呼呼地刮过如同刀一般直入骨髓，陈娘庚一躺下去就发恶梦，梦见老娘干枯的一双手紧紧地拉着自己的脚，脚腕都给她掐得发青发黑。有时，老娘拉得重，拉得狠了，陈娘庚被一把拉倒，感觉就如同被人一把拉下深渊一般……

                  　　茶阳城内时不时的锣鼓鞭炮喧闹都会让他像受惊的老鼠般担惊受怕，陈娘庚就在心神不宁中恍恍惚惚过了3天。

                  　　年初四的清晨，陈娘庚从迷迷糊糊中醒来，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经历了极端饥饿的人对饥饿有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惧感。饿到前胸贴后背，那种掏心掏肺般感觉让人恍然觉得整个身子空空，就像个吹胀气的气球一般，轻飘飘，被风一吹就倒，被人一戳就破。浑身酸软，四肢冰凉，腹中、口中直泛酸水！饿到这种地步，人会慢慢意识模糊，变得失去理智，陷入自我想象的偏执中，只想扒开自己肚皮，挖出自己的肚肠瞧瞧自己肚子里还剩下些什么……这种感觉简直能令人疯狂！

                  　　今天一定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陈娘庚嚼着苦涩的树皮，心里想。但在这里又怎么找得到熟食、热食？

                  　　山下倒是有人家，但是谁知道这人家是不是认得自己？怎么敢随便下山去找吃的？只有等着了。陈娘庚埋伏在山脚人家的屋后等着，一直等到傍晚，家里的大人外出只剩下小孩子的时候才溜下去厚起脸皮向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子讨点吃的。

                  　　“钱！”小孩子晃晃左手的年糕，右手向陈娘庚伸来！

                  　　陈娘庚看着年糕直咽口水，但要他拿出钱来那就等于是要他拿出命来！

                  　　“小弟弟，叔叔现在没有钱，以后叔叔有钱了，我给你一个大洋……”

                  　　“你骗人，你是个讨食客！”小孩子把年糕藏到背后。

                  　　“叔叔不骗你！”陈娘庚目露凶光，要是这小孩子再不给，他就不客气了！

                  　　“好！”小孩子嘻嘻一笑，把年糕扔到牛屎旁，“那，给你的，你捡来吃啦！”

                  　　陈娘庚心头火起，但又不敢发作。牛屎虽然臭，但并没有弄脏年糕，捡牛屎旁的年糕吃，想来虽然有点恶心，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

                  　　陈娘庚走过去捡年糕。而院子里的小孩子看到陈娘庚去捡，立即点了个鞭炮扔到牛屎里，当陈娘庚正好走近年糕的时候，炮仗炸了……

                  　　一声闷响，牛屎纷飞……年糕上，陈娘庚裤脚上全是牛屎！小孩子欢呼一声关上门，自个儿在家里大笑。陈娘庚只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强忍着羞辱怒火，把年糕捡了起来转身飞奔而去。

                  　　天已半黑，正是萧索落寞的冬日黄昏时节。坐在枫叶亭，陈娘庚用树叶把年糕仔细擦拭干净，看着这块年糕，想吃却下不了口。

                  　　这块年糕纵然沾上了牛屎，照样挡不住它散发出年糕特有的清甜香味，但是，这块年糕是从牛屎旁捡回来的，虽然已经把牛屎抹干净了，一股隐隐的牛屎臭味却依然未散尽。

                  　　吃不吃？坐在这枫叶亭，看着手中年糕，陈娘庚在北风中冻得哆哆嗦嗦犹豫着！

                  　　狮子口另一边是笔架山，河背的一些人家正在起火煮饭，炊烟袅袅升起便被北风呼呼刮走……外面这么冷，但里面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亮堂堂的烛光会点燃一家人的温暖。大年初四，过年的气氛还是那么浓，一家人团坐在一起吃饭该多好？粗茶淡饭都好，只要是熟食、热食，只要有人陪着，粗茶淡饭都有滋有味……

                  　　别人轻贱自己那没什么！关键是自己不能轻贱自己！在唐家近一年，虽然饱受饶宝根折辱，他人冷眼，但陈娘庚却依然心气甚高。这陈家大公子的身份是不同于一般茶阳人的，今日被人轻贱，但只要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他陈娘庚依然是好汉，依然高茶阳人一等……

                  　　陈娘庚等的就是那一天，等的就是老娘许诺的“三运”亨通的那一天！但是，这一天会到来吗？会吗？会吗？老娘，你能告诉我，一定会有这一天吗？乱伦、弑师，我还有这一天吗？老天会让我有这一天吗？老天……

                  　　陈娘庚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吃着年糕……

                  　　官运、财运、寿运，三运亨通？屁，就是个屁！老子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官运？财运？寿运？

                  　　四块大洋能干什么？没钱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连吃口饭都要受人脸色，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讲什么官运财运寿运？没钱，我到了潮州我又能干什么？还不是像现在一样整天躲躲藏藏，今天打个散工，明天再来个杂工？更别说升官发财了！……没钱，人家能让我上船吗？让我上船了，人家能让我吃白食吗？

                  　　什么是来生？什么是来世？谁知道呢？谁能考虑得那么远呢？活在今生今世已经这么痛苦了，谁还能顾得到来生来世？

                  　　“十世灾星，堕入轮回十世，世世命同，先甜后苦；前半世荣华享尽，后半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凄凉收场。”

                  　　既然是十世到头，十世都挨过来了，那还有什么挨不过来的？再来个十世又如何？况且，老子要是死后落入茶阴城，不再受轮回之苦，那又有什么十世轮回的烂臭命运等着我？

                  　　我要吃饱饭，我要穿最暖的衣服，我要把我失去的一切重新夺回来！！！我……我……我只要上山，只要上山，我什么都有了……

                  　　上山……上山……

                  　　老娘的坟就在山上！在她的口里，还有一枚能让自己一生一世都过得体体面面、不愁吃穿的玉扳指……

                  　　我只要……

                  　　起风了！陈娘庚惊惧地转头四处看，似乎被人发现了心中卑污的念头……那两个字不敢说出来，仿佛一说出来立即要遭天谴……

                  　　掘坟？陈娘庚一想到这里，北风暴起，一时间落叶漫天飞舞，落日的余晖在尘土中迷蒙，映出半个天空血色的黄昏，远处，平地惊雷，雷声滚滚而来……

                  　　连天，都被这念头惹怒了！

                  　　老天，老天，你要是有眼，老子今天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老娘，老娘，儿子只能对不住你了！

                  　　“你若做了，天地不容，人神共愤，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儿子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你倒告诉我，我还有活路可以走吗？

                  　　陈娘庚又溜下山来，去刚才那山脚人家里偷个铁锹出来！

                  　　一切都那么顺利！家里大人回来了，但走进门后又把看门狗叫进了屋里。陈娘庚翻身进院子，拿了铁锹立即又翻身出了院子，直奔狮子口龙山老娘的坟地！

                  　　天，真的黑了！北风荡涤下的夜空极为清朗，大年初四的月亮只是残月弯弯高挂，无声冷照，但人间的一切却看得清清楚楚。

                  　　“人在做，天在看”，好吧，你就看吧，看个够吧！陈娘庚在山道上飞奔，身后的远方仿佛有声声碎语轻声说着什么。

                  　　来到墓地，陈娘庚已经气喘如牛。墓地和半年前一模一样！一年前张三白独自乘夜把老娘的棺材抗来埋在这里，陈娘庚虽然没有来，但半年前，重阳节时候他来祭祀过一回，也知道墓地在哪里。

                  　　陈娘庚坐了下来歇口气。

                  　　北风呼啸下，狗尾草和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那草丛中似乎随时都会跃出什么可怕野兽。陈娘庚不敢多休息，片刻之后立即就动手开掘！

                  　　陈娘庚依着坟头的位置，估摸测量了一下棺材方位就在坟头的上方开始挖。但挖了个一米见深的洞，却没有挖到棺材！

                  　　难道方向错了？不可能，一般说来棺材都是横着往里放，在坟头打个洞下去，把墓碑移开，就可以把棺材掏出来。但陈娘庚挖了之后却没有见到棺材的踪影。陈娘庚又换个方位继续挖，但还是一样没有挖到。陈娘庚连续换了3个位置都没有挖到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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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白那个老家伙没有把棺材埋在这里？谁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做了什么？陈娘庚颓然扔下铁锹，想起老娘临终前的话，似乎老娘料到了自己会去挖她的坟。她应该早就做好打算了吧？老娘这么精明……

                  　　——“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最后一刻，也绝不打它主意！”

                  　　——“我答应！”

                  　　——“你发誓！”

                  　　——“我发誓！”

                  　　哪个位置还没有挖呢？陈娘庚四处打量，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能放棺材。眼看着夜色慢慢深沉，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棺材挖出来，陈娘庚拿起铁锹一阵乱砸发了一通脾气，当他打算放弃，明天白天继续来挖的时候，却被脚下的砖头拌了一交。
                  　　对了，坟头那个位置没有挖！

                  　　但是，坟头一般都是不挖的！更不能在晚上挖！晚上挖坟头，那是断子绝孙极伤阴德的事。但此时的陈娘庚已经毫无顾忌，邪心壮恶胆，抡起铁锹就朝坟头抡去……

                  　　这一铁锹下去，天地间立时风云变色。北风在一瞬间停息，树叶、茅草如同被冰住一般，这世上一切如同陷入了凝滞点，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哈哈，找到了吧？”陈娘庚伸手指向天空，“你看，老子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往下挖了半米，陈娘庚一铁锹下去，突的虎口一麻，似乎敲到硬物了。陈娘庚大喜，加快手脚，抓紧挖掘。

                  　　最先露出的是棺材较小的一端，也就是后端！看来这个棺材不是卧置，而是竖置！而且是头下脚上的放置方式。陈娘庚一看这个棺材放置格局已经吓得不轻了。在跟唐文道的几个月，他耳闻目睹他也学到了不少东西，知道老娘这个埋葬格局大有古怪。

                  　　按茶阳习俗，尸体埋进墓里4、5年后，后人往往会把先人的坟墓掏开，将尸骨捡回来，不让其被虫蚁噬咬精光。如果棺材是卧置，那么尸骨会保存得较为完好（不考虑虫蚁的因素）。但如果竖置，一旦尸体腐败，尸骨会塌下，最终只剩下一堆残骨在棺材底。只有凶人死于凶时，用凶材盛装尸体埋于凶穴才会用这种放置方式。棺材竖置，尸体站在棺材中，顶天立地，表示恨天恨地，死不瞑目，不愿收归幽冥重入轮回。但是人生前死得再怎么冤枉，不愿瞑目，死之后又怎么管得了后辈们用什么方式埋葬自己呢？后人埋葬先人无不希望死者入土为安，快点重入轮回，又有谁会竖置棺材，让鬼魂缠着自己？所以，即使死者生前多么死不瞑目，死后也是被子孙们横放棺材给埋了，真正采用竖放的方式极少。竖置棺材十有八九是后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特意放置的！陈娘庚呆坐在地上，考虑着要不要继续挖下去。

                  　　头下脚上的放置方式，有何用意？但这么张三白为什么要这么放置老娘的棺材呢？如果张三白和我陈家有仇，老娘为什么又特别指定张三白来做棺材埋葬她？

                  　　正在陈娘庚思虑间，那副大半埋在土中的棺材居然咯咯吱吱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幽黑清冷的夜里却分外刺耳。

                  　　僵尸？陈娘庚一慌，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法器，要是僵尸突然挣开棺材，自己十有八九走不脱。陈娘庚立即盘腿坐下，右手捏三雷绕体诀，咬破左手食指，左手掐诀成剑指，疾点印堂、双肩各一点红，护住人身三盏灯，静待僵尸破棺。

                  　　这些法术陈娘庚从来没有用过，管不管用根本不知道，但情急之下姑且一试。

                  　　但这棺材却慢慢安稳了下来！陈娘庚睁大眼睛盯着，不敢稍稍放松。

                  　　夜色慢慢深沉，天上那轮残月高挂半空，幽幽冷光铺满了一地，惨白的山头，惨白的狗尾巴草……陈娘庚盘腿坐着，只能静静等待。没有风声，没有人语，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声响碎语在耳边缠绕，鼻中闻着的是泥土的冷腥味还有自己的血腥味！坐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抵抗着来自棺材的那种无法言喻的强大压力，他呼吸艰难，大汗淋漓。

                  　　棺材终于又动了起来，这次更剧烈！棺材上下左右小幅度地扭动，慢慢，慢慢地，一寸寸往上抬起，似乎随时都可以挣开枷锁，破土而出。但这棺材似乎裹得极为严实，棺材盖裂开一条缝随即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都没有成功破棺。陈娘庚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但心里却急速思考着如何应对这形势。

                  　　看来这个棺材确实是有点奇异的地方，那僵尸似乎挣脱不开。但看棺材这个样子，等到它完全露出地面，这具棺材应该就没法子顶得住这僵尸了。如果僵尸破棺而出，有没有什么机会逃出去呢？

                  　　绝不可能！把活命的指望就放在那具棺材上？但眼看着棺材随时都会爆裂！

                  　　老天让你不舒服，那你也让老天不舒服，反正大家有来有往，互相不爽，看看谁的命硬，你要是命硬，自然可以顶过去。人是斗不过鬼神的，但你要是命硬，鬼神也拿你没办法！这句话鬼道人曾跟他说的。

                  　　“十世灾星，堕入轮回十世，世世命同，先甜后苦；前半世荣华享尽，后半生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凄凉收场”。这是老娘说的。以娘庚命名，更是借了老娘的硬命，我这样的命不硬还有什么命更硬呢？

                  　　如此坐着等死还不如奋起一搏。陈娘庚思虑再三，最终鼓起勇气，猛地从地上跳起，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张开双臂扑向棺材紧紧地抱住它……

                  　　陈娘庚紧抱着棺材，脸贴着棺材，只听到棺材里面传来一阵阵指甲刮擦木板尖锐的声音，想来里面的僵尸已经极不耐烦。但陈娘庚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松手，一旦松手就全完了。

                  　　脸贴着棺材，鼻中闻着的味道极为呛鼻。陈娘庚原以为是油漆，但转念一想，这棺材埋在地下近一年，什么油漆味都该消失了，怎么会有油漆味呢？陈娘庚抬起脸，瞧瞧棺材，猛地才发现这具棺材实在是太过古怪。

                  　　月光虽然幽淡，但却可以在这月色下将这具棺材盖上的纹路瞧得清清楚楚。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没有打任何油漆，颜色铁黑，坚硬冰冷。而这口棺材的材质更是难得，表面没有任何树节，纹路笔直、柔滑而且极其细密、均匀。这可是陈家老祖屋的龙骨啊！！

                  　　棺材上还有雕刻，看这雕工就足以让人惊叹，小李棺材铺的张三白的名声不是虚吹的。刀口齐整柔润，没有任何毛刺，似乎这雕刻是这木料上天然生成的一样自然。只是脸贴得太近，不知道这整口棺材雕了些什么，就陈娘庚眼前所看到的，猜测应该是一条龙，因为鳞片比较容易认出来。而陈娘庚闻到的那股呛鼻的味道就是从这龙鳞上传出的——龙鳞居然冒出了血水！！！棺材在流血……

                  　　陈娘庚突然胸口巨震！这棺材崩裂开了一条缝，一股白雾涌出。

                  　　“尸毒！”陈娘庚赶紧闭住呼吸，手上却不敢放松，奋力抱紧棺材。但这棺材的裂缝还是慢慢扩大！一只手骨在白雾氤氲中从棺材的缝隙间伸出，陈娘庚眼睁睁看着它伸出，伸向自己的脖子，他想放开棺材立即逃开，但却发现他此时根本无法挣脱——他已经被这口棺材吸住了！手脚粘连在棺材上，根本动弹不了！

                  　　白骨抓住了陈娘庚的脖子，它只要稍微一拧，陈娘庚的脖子就折了！陈娘庚无法呼吸，抱着棺材的双臂手劲越来越小。

                  　　“娘……”陈娘庚喘不过气来，脑袋充血，两眼外凸，一阵临死前的恐怖弥布心口，张口就哀求道，“娘，你……你要掐死我……”

                  　　棺材中突然传出老娘的凄厉的声音，“你……掘开老娘的坟墓……你要置我母子……于万劫不复之境……我不杀你，天也会杀你……”

                  　　天天天，又是天，除了天还有什么？谁让我承受着十世轮回之苦？我为什么要受尽十世折磨还要听从你老天的旨意？这老天除了杀人，还能干什么？那么又有谁来杀天？你老天做错了事谁来杀天？只有你老娘才整天把这个“天”放在心里。老娘啊老娘，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你不该让陈家破败，你不该让我受这种苦，你以为天意不可违，我今天就要你看看，到底是天硬，还是我陈娘庚十世轮回的命硬！

                  　　陈娘庚怒火中烧，抱着棺材的双手突然又觉得用得上劲儿了，但陈娘庚此时却不再抱紧棺材，反而反向行之……

                  　　“来吧，掐死我吧！”陈娘庚一声怒吼，陈娘庚双手，一手掰着棺材盖，一手掰着棺材身，两臂用力往外一开……

                  　　“霍拉”一声，棺材两分。一股浓浓白烟爆开，陈娘庚闭上了眼！命硬不硬就看现在了。硬，就死不了；不硬，就死了。死了活该，反正是自己选择的。陈娘庚闭上眼，心里却极为安稳。

                  　　一声惊雷，将陈娘庚震醒。

                  　　活着！我还活着！！！陈娘庚激动得发抖，握紧拳头，缓缓睁开眼睛。棺材打开，横在脚下，躺在棺材中的老娘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腐败的迹象，一如死前的模样！

                  　　陈娘庚从坟地的一边找到棺材盖，翻过棺材盖，仔细看看这棺材盖有什么古怪，想找出棺材流血的原因。

                  　　躺在棺材总的老娘根本没有腐败，哪里来的血？即使腐败，怎么会在一年后还有血呢？

                  　　当陈娘庚把这棺盖翻过来仔细看，顺着纹路往下摸，才知道这棺材上其实是雕刻了九条龙，这九条龙雕刻得极为精美，筋肉遒劲，铁爪如勾，九条龙缠绕在一起，缠绕着这棺材。

                  　　陈娘庚依稀记得，这种棺材雕刻好像是在唐文道的某本书上说过，这叫什么“九龙缠棺”的秘术。

                  　　陈娘庚只知道“九龙缠棺”这一说法，却并不知道这个法术到底起什么作用。九龙缠棺可以用于好的方面，也可以用于坏的方面，完全看施法者到底是施加了什么意念！看刚才流血的情形，大概是凶险异常，至于具体施加了什么意念，这只能去亲口问张三白才能知道，但只怕今生都没机会了。

                  　　陈娘庚放下棺盖，哆嗦着向老娘的尸体瞧去。尸体颜面如新，未见任何变化。而身上衣着也居然没有腐化。陈娘庚知道那枚玉扳指就在老娘的嘴里，现在只能撬开她的嘴巴取出来。

                  　　“娘，儿子对你不住了！”陈娘庚跪下，对着棺材三磕头。天可不敬，但自己的老娘生养自己不易，为自己操了心，理应磕这三响头！

                  　　雷声滚滚而来！方才还是清朗的月夜，如今突然阴沉了下来，乌云无声地在狮子口龙山上聚集，北风又刮了起来……

                  　　哼，老天，你也无非是召来几个雷劈死人而已，有种你劈死我！陈娘庚浑不在意，向老娘尸身伸出了手……

                  　　死人的嘴巴都闭得很紧，陈娘庚费了好大一阵工夫才将玉扳指从老娘嘴巴里取出来。一取出玉扳指，老娘的尸体就如同突然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地凹陷了进去，一具看来外表新鲜的尸体居然在瞬间干枯了……

                  　　陈娘庚大惊，仔细一打量尸体，不经意之间发现，尸体迅速干瘪下去之后，老娘胸口居然露出了一脚黄绢一样的事物。陈娘庚看着好奇，伸手将这黄娟一把抽出来，原来是一卷古书，书面右侧6个篆体大字：九龙阐幽秘箓。只是这书只有上半部，下半部已被人撕去。

                  　　陈娘庚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方才所看到的棺材就是“九龙缠棺”，而这本书叫做“九龙阐幽秘箓”，是不是有点联系呢？

                  　　陈娘庚急忙翻开书来。第一页，居中一列大字——传之非人，不如从我而绝，庄巧素一死，百年血咒何人可解？……这不就是老娘临死之前所说的么？陈娘庚看着又想到了老娘临死前所说的话。

                  　　继续翻下去，后面的文字都是蝇头小楷，字体小了很多，这时天色太暗，看不清楚！陈娘庚想着这本书老娘临死之前放在怀里，那自然也是一件好东西，以后或许也值点小钱也说不定。于是，他把玉扳指和书都塞进口袋，看看棺材里的老娘，此时的老娘已经变成了一堆尸骨，不再光鲜如生。浓浓白发堆在骷髅头上，说不尽的恐怖。

                  　　陈娘庚坐了下来，看看天上滚滚的乌云，哼地一声冷笑，老天，你就尽管使脸色吧，谁都懒得屌你！

                  　　果然，这老天也拿陈娘庚没办法，虽然风云滚滚，却并不打雷也不下雨！

                  　　“娘，你也看到了，儿子没事！那鬼道人说了，只要命硬，横行无忌……儿子扒你坟是不对，但你对不住儿子在先，你把我陈家搞破败，让儿子今天沦落到这般境地。今后儿子就不再回来了，以后你老人家自个儿可要照顾好自己，陈家添那个老王八蛋我就不再去看他了。待会儿我把你埋了，你就瞑目了吧！”

                  　　陈娘庚说完，扛起棺材盖想把棺材合上，准备把老娘埋回坟里去。就在他将棺材盖盖上棺材的一刹那，一个响雷从天而降，闪电一闪，将刚刚盖好的棺材盖给打飞了……

                  　　受着一击，陈娘庚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三米远，全身酸痛，陈娘庚还以为自己被雷打成了重伤，躺在地上挣扎着。

                  　　天，又重新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大年初四，北风加冷雨却非常致命！

                  　　陈娘庚浑身哆嗦着，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自己虽然全身酸痛不已，但其实并没有受伤，只是这雨让人没法子抵挡。

                  　　老娘的棺材就这么敞开着，尸骨让雨淋着……陈娘庚转头一看棺材盖，已经被打成了一段焦木，不能再用作棺材盖了。

                  　　该把老娘的尸骨埋回去还是现在就走？陈娘庚拿不定主意。现在就走，老娘的尸骨肯定会被野狗咬得不像样子，这可对不住老娘啊；埋回去呢？还是一样，没有了棺材盖子，什么白蚁，蛆虫都会往尸骨里钻……老子现在可是他奶奶的快要冻死了。

                  　　“娘，儿子现在冻得半死了，你，你也会让我先走的吧？……”陈娘庚打着哆嗦，站起身来，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开坟地……

                  　　刚站起来，陈娘庚发现前方有一对绿幽幽的发光的珠子盯着自己！“狼？”陈娘庚吓得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一只体型巨大全身乌黑的怪兽慢腾腾地走近来，走到陈娘庚面前还伸出鼻子闻闻陈娘庚的脑袋，黏糊糊的口水都流到了他的脖子上，但它却在闻了陈娘庚的脑袋后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慢慢走到棺材边上，脑袋伸进棺材里，叼起陈大奶奶的头颅，慢腾腾地原路返回。

                  　　陈娘庚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娘的头颅被这头野兽叼在嘴里，它流出的口水沿着骷髅头流了下来……他呆呆看着，吓得不知所措。

                  　　这条狼（也许是野狗，谁知道呢？）走出了几丈远，陈娘庚才放下心来，看它样子好像就是为了老娘那颗头颅来的。这骷髅头光秃秃的都没肉了，还叼她去干吗？我的还有点肉……想到这里，陈娘庚不禁后怕，方才它要是一口咬下去，自己这颗脑袋大概会被它嚼成骨头渣……

                  　　狼走了几步远，居然又回头看着陈娘庚，目光依然那么冷厉，泛着幽幽的光芒，好想告诉他：我把你老娘的头颅叼走了，你能怎么办？

                  　　陈娘庚什么都不会干，只是坐着……

                  　　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狼走了，风停了，雨停了，天亮了……他一路飞奔从龙山上下来，看到狮子口码头已经停靠了一艘船，船帆上还印着两个大字“潮兴”。潮州的那些商人居然在年初五开张做生意了……


                  　　第五章



                  　　1949年，潮州还处在一片混乱中。小小潮州至少还有三股势力争锋共存。共产党地下党组织联系各地的人民武装四处活动，国民党军队只能龟缩在城中，而陆永财带的一批土匪活跃在闽粤两地三不管地带，时不时出来劫掠一番。当时的潮州，城中是国民党的天下，农村是共产党的天下，深山密林是土匪的天下。三方角力，几经颠覆，势力消长，这也不消细说，只有小民反复折腾，活得最苦。

                  　　三方势力中，老百姓最喜欢的还是共产党。共产党每次到来都是锣鼓喧天，喇叭高挂，兴头高高，老百姓们也喜欢凑个热闹，共产党宣传的东西老百姓们都爱看，今天做个大戏，明天就来个弹唱，发的传单都是一些人公画儿，老百姓们都看得懂。一说分田地，大家都有劲头，要说这政策，还是共产党的好，大家当然都支持。只是这个共产党没个长性，碰到土匪大规模下山、国民党清乡，共产党只好“战略转移”了。他们撤退了，老百姓却遭了土匪、国民党的殃，免不得也颇有怨言。所以老百姓索性就不理不睬，随便潮州怎么闹腾。谁主天下关我屁事？还是管好自己三餐罢！

                  　　潮州越是乱，于陈娘庚来说却越是栖身的好场所。在离开茶阳一个月后，陈娘庚坐着船，来到了潮州治下的潮安县！

                  　　其时，走韩江航运载货的船不像客船般一去一回，三两天就可以到达。一般的货运商船运货到目的地之后并不会立即就回，而是在沿岸找一些货运再走，多赚一笔免得空船往回跑，所以，这一拖就是近一个月。

                  　　来到潮州后，陈娘庚并没有立即去当掉他的玉扳指。他虽然是个败家子，但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讨食客，而且操着外地口音，如果跑去当铺当这宝贝，只怕难免被人怀疑这玉扳指非偷即抢，这玉扳指只怕还没有换好大洋自己就坐进监牢了。

                  　　陈娘庚到了潮安之后，暂且安定下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陈用”，并且重操旧业——给人做冥事打杂，一边辛辛苦苦地赚点糊口钱，一边等着时机，只要弄一套体面的衣服来，那时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当玉扳指了！

                  　　（当时，大埔县还是隶属潮州所管辖，但事实上两地语言并不相通，潮汕方言和客家话几乎无法沟通，只是由于韩江联通两地，潮汕人有不少懂客家话而已）

                  　　当日狮子口龙山挖坟受到的惊吓、一个月来在船上受尽刻薄待遇，这让陈娘庚几乎换了个人。虽然还是好酒，而且也时常喝得烂醉，但不至于每日只求买酒一醉，以醉度日。开工干活的时候尽心尽力，大家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但陈娘庚心中对富贵的向往却丝毫未减，只是一时半刻没法子卖掉玉扳指，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混口饭吃而已。

                  　　陈娘庚在潮安一干就干了近一年。陈娘庚在这一年里头，也仔细钻研老娘留在棺材里的那本《九龙阐幽秘箓》。好在有唐文道那里学的一些玄学术数的根基，学起这《九龙阐幽秘箓》并无什么阻碍，而且，唐文道所教跟这书上所载法术颇有相通之处，所以陈娘庚学得挺快的，只是这书中所录法术过于艰深，即使明白也难于使用，况且只有半部书，下半部不知所踪，很多东西一时难以明白。

                  　　但就凭着跟唐文道一起打杂，耳闻目睹所学，还有这本《九龙阐幽秘箓》的一些法术，陈娘庚在当地做明楼先生居然做出了点名气！某家某户人死了，四邻街坊一说，就推荐“陈用”先生。大家都说“陈先生”为人老实，节度、时辰拿捏精准，收费还不贵！于是，“陈用”先生开始出名。

                  　　这名气越大，做事就越麻烦！大家都盯着你呢，你去干什么大家都知道。陈娘庚也为这烦恼。虽说现在出名了，但不可能一辈子做明楼先生，做明楼先生再出名也是一辈子穷光蛋，怎么能恢复自己以前的那份荣光？况且，现在出名了，以后卖了玉扳指有钱了也不敢拿出来用！平时就是个穷光蛋，现在突然一夜暴富，谁不眼红？谁不怀疑？有钱不敢用那还不等于没钱？照如今这形势来看，只怕过不了多久，共产党很快就要打下江山了，共产党一来，共产共妻了，卖这玉扳指的钱又给“共”了出去，那有什么意思？而且，陈娘庚心头还有更大的石头。

                  　　近一年来，一听得往来于韩江做水路生意的人说起茶阳镇，他就心惊肉跳。

                  　　这茶阳镇跟潮安县相离虽远，但一条韩江顺流逆流交通却是极为方便，以后难免有茶阳人来到这里，如果被认出来，这只怕后患无穷啊！

                  　　所以，陈娘庚当下的主意就是：赶快找个机会卖掉或者当掉玉扳指，然后远走高飞，离开这里。

                  　　１９４９年１０月１４日南下的解放军解放广州，打下广州后，这些正规军随即分路分别向东西两面进发，东进的解放军终于来到了潮州，被压了这几年的地下党终于翻身做主了。

                  　　留给陈娘庚的时间已经不多！刚过完１９５０年的春节，陈娘庚便打点好行李，离开潮安，悄无声息地一人前往潮州！

                  　　共产党治下的潮州跟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在接受了国民党政权之后，当政的共产党面对一片破败、百废待举的潮州，只能先行安抚政策。潮州城内的地主老财、豪商士绅过着跟以往同样的生活，共产党并没有执行传闻中的“共产共妻”政策！

                  　　陈娘庚在潮州游荡了三天，本指望着能在本地找个有钱人家来卖掉这玉扳指，但找来找去，不是找不到，就是找到了自己又不放心把玉扳指卖给人家。所以，最终打算不如当了这个扳指，能弄到多少钱就算多少钱。

                  　　潮州“昌祥隆”当铺规模相当大，是当地出名的大当铺。陈娘庚在“昌祥隆”门前徘徊了两天，听到朝奉会讲客家话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但听了两天，看了两天后最终放下心来，在打扮一番后走进了“昌祥隆”当铺。

                  　　当值朝奉是个一团和气的中年胖子！一看到有人进来，这朝奉眯眼一笑，脸上的肉团立即把他的五官挤得舒张不开，大家都往鼻子那里挤。朝奉一眼扫过陈娘庚，立即就知道大买卖来了！

                  　　陈娘庚化了妆，看样子就是个落魄大家公子模样，衣着虽有点陈旧破烂，但昂首挺胸，眼角看人的模样却不是一般小民做得出的。这种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儿就是大生意的主顾！

                  　　“先生请进，先生请！”朝奉赶紧从柜台上走出来，忙不迭的点头哈腰迎请。陈娘庚也不说话，随着他走进贵宾室。

                  　　贵宾室极为简洁而高雅，专门为上等客户准备的。檀木椅，小茶几，28件工夫茶具一一陈列，而四围白墙封闭，外人难以听到里面谈论声音。

                  　　待到陈娘庚坐定，朝奉走出门外叫唤丫环，“去拿江心水来！”冲泡工夫茶最好是山泉水，但韩江江心水却也不输于山泉水。

                  　　两人坐定。朝奉治器、纳茶、候汤、冲点……一边泡茶，一边暗探陈娘庚来头。

                  　　“人生事，不如意处十常八九，兄弟若有难为之事，不妨讲讲，若是能帮得上忙的，本人当尽力相助，要是需要百儿八十大洋周转，兄弟也不用当什么，只管将钱拿走，何时周转过来，再归还便是！”这一转口就是称呼为“兄弟”了。

                  　　朝奉这一招示之以仗义，其实，他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人物绝不是百儿八十银洋打发得走的，这般说话赚得个“仗义”之名，其实根本无损他任何钱财！

                  　　“多谢多谢，只是小弟要大钱，不要小钱！”

                  　　朝奉呵呵一笑，“却不知兄弟要多少？”

                  　　“你能拿主意么？”

                  　　“这个……”朝奉略一沉吟，“若是大买卖，那自然是掌柜的亲自处理……”

                  　　“多少可称为大？”

                  　　“这个，要看看兄弟有什么货，要多少价，老哥我才能决定是否交由掌柜的处理！”

                  　　“敢问贵掌柜名讳？”

                  　　“不敢，敝掌柜姓刘，上大下昌！”

                  　　刘大昌？陈娘庚心里思索，回忆看看自己是否认得此人，想了片刻，记不起来，应该是不认得此人了。那么这枚玉扳指可以当在此处，只是价钱应该抬高点！

                  　　陈娘庚从胸口掏出一锦盒，打开，“请看！”

                  　　一看这玉扳指，朝奉两眼瞳孔急速增大。在这当铺几十年，金银珠宝看过无数，这朝奉只需瞄一眼就可知道眼前的东西身价多少。眼前这玉扳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锈迹斑斑，隐隐带着青黑的尸气，但单看这扳指的雕工之精美，没有谁会在一块稀松平常的玉上花这种功夫的，配得上这种雕工的，一定是上好的宝玉。这绝对是绝世难求的宝贝。“兄弟，可以让老哥拿出品赏一番？”

                  　　“请！”

                  　　朝奉小心翼翼地从胸前内袋中掏出两张薄薄的人皮手套，细心地套上，然后伸出二指轻轻夹住玉扳指，只觉得触手冰凉却润泽无比，绝无毛刺扎骨之感。其时正是冬末春初，天气极为寒冷，但握着这块冰玉却让人感觉心胸中的烦躁尽消，极其舒服。再看这玉质，虽然颜色不甚清澈，但细看就知道，这蒙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杂质其实是由于没有保养好所致，或许是刚从墓里挖掘出来，一层青黑的尸气缭绕，但这绝不是这玉有杂质，只要仔细擦洗就可以恢复自然本质。至于扳指上的雕刻就更不用说了。朝奉掏出放大镜，仔细鉴赏，只见扳指上雕纹祥云缭绕，飞龙走凤，极为精致。

                  　　“这玉确实是极好……只是这玉质却……”朝奉皱皱眉，“兄弟，不是我说你……”

                  　　看来这朝奉是想压价了！陈娘庚摇摇手，“请贵掌柜的来说话！”

                  　　看来这个主儿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蒙不得的！朝奉呵呵一笑，“兄弟只怕误会我意思了，我是说你身怀绝世珍宝却不懂得保养，如果保养得好，这玉扳指便绝不会蒙上这杂质，实在可惜！”如果陈娘庚不懂，这朝奉就会说这玉虽然雕工精美，但玉质却并不怎么样，朝奉就可以从中压价，但陈娘庚没有上当，这朝奉转口又是另一番说法，反而是为陈娘庚没有保养好玉而遗憾了。这种生意场上的细密心思极多，这朝奉也是几经风浪的人物，自然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那么依你看来，这玉扳指值多少？可当多少？”

                  　　“这个，只能由敝掌柜的来决定了！”

                  　　“请！”

                  　　“多有怠慢，还望恕罪！”朝奉抱拳离开，留陈娘庚在贵宾室等候。

                  　　昌祥隆的掌柜刘大昌推门走进贵宾室，立即就抱拳说道：“让贵客久等，抱歉抱歉！”

                  　　“有劳有劳！”

                  　　“不敢当……”陈娘庚本以为这掌柜的应该是个老者，没想到却是个三十有余，略微发福的年轻男子。要是自己没破产，只怕也是他这番模样……

                  　　两人坐下而朝奉站在刘大昌身边候着。

                  　　“兄弟能否将扳指……”

                  　　“请！”

                  　　刘大昌一拿起扳指，立即就变了颜色。“兄弟开价多少？”

                  　　“却不知掌柜的是买呢，还是收这个当？”

                  　　刘大昌稍一沉吟，要说买，这潮州内，能买得起的大概只有“潮盛”的老板买得起，但要是收当呢，这宝贝只怕很快又会被他赎回去。听陈娘庚刚才所说的话的意思，似乎也愿意卖了这宝贝，只是这铺里头一时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先探探口风再说！

                  　　“兄弟有所不知，内人时常身体不适，虚火旺盛，若有你这块冰玉相佐，必可根治顽疾，如果兄弟愿意相让，小弟倒是非常愿意购买这块宝玉！”

                  　　这便是这掌柜以退为进的高明之处了。表面上看，刘大昌先告诉陈娘庚自己有求于他，这会让刘大昌在讲价的时候处于不利的地位。但事实上却根本不是如此！

                  　　先告诉陈娘庚自己有求于他，借机表明自己对交易的诚意，让陈娘庚放心交易。但是刘大昌的重点是告诉陈娘庚，他要这块玉，看重的只是这块玉的使用价值——治虚火，你要是要价太高，我可就没兴趣了。 
                  “虚火旺盛”这算什么病呢？为了治这个“虚火旺盛”谁会倾家荡产来求这个玉？这也可以让刘大昌在讲价的时候当作筹码。事实上，刘大昌就是看中了这块玉实在是价值连城，如果能搞到手，绝对是大发一笔！

                  　　但陈娘庚却不知道现在金银珠宝是什么行情，不肯轻易开口！“这玉扳指，乃小弟家传之宝，若非路上遇歹人抢劫，如今走投无路，小弟也绝不敢把它拿出来典当……”

                  　　刘大昌与朝奉一听都知道这是谎话。刘大昌的生意做得很大，除了这间“昌祥隆”当铺还有自己的船队沿韩江经营一些山货。这韩江一路的水路、山路的水鬼、土匪早就打点好了，哪个水鬼、土匪敢不给个面子就抢了这么大单的生意？而且，这玉扳指上明显是带有尸气，显见是刚刚出土不久。但两人却也不点破，心里明白他无非是想抬高价格而已。

                  　　“小弟绝不敢夺人所爱，兄弟若仅是遭人抢劫走投无路，小弟倒愿意资助100大洋，兄弟返乡后归还便可！”谁也不想先报价，刘大昌就把皮球踢了过去。好吧，既然你不想出价，那么我就逼一逼你！

                  　　陈娘庚不禁语塞，难道不做这笔生意了？“掌柜的为人如此仗义，令人佩服啊佩服！”

                  　　“救人一急，这倒是家父留下的规矩！兄弟过奖了！”

                  　　两人不再说话，都低头啜饮工夫茶。其实两人脑袋里都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看掌柜的是个诚信人，我就不瞒你说了吧，小弟现今正需要一大笔钱，虽然掌柜的愿意资助100银洋，但远远解不了小弟现今困境。方才这位朝奉老兄也曾经说小弟身怀绝世稀宝却不懂得爱惜，想来这个宝贝跟小弟缘分已尽，若兄弟夫人正需要这玉扳指解虚火之疾，想来正是有缘，小弟却也愿意割爱相让，我看……5千大洋如何？”

                  　　天，这块玉扳指5万大洋都不为过！！！

                  　　刘大昌心中狂喜，眼前这家伙看起来深不可测，其实却是个脓包。刘大昌表面不动声色，缓缓说道：“兄弟，老哥也不瞒你，你这玉扳指可值8千大洋！如果兄弟觉得可以成交，老哥就给你8千！”

                  　　“成交！”

                  　　“兄弟愿意银洋，金条还是银票？”

                  　　“金条！……给我换100银洋！”

                  　　“100银洋小弟奉送，还请兄弟笑纳！”

                  　　“这样就不好意思了！”

                  　　自1948年以来，国民党当局狂印纸币，导致纸币贬值物价飞涨，谁都不敢要钞票，银票，大家宁愿以物易物或者使用袁大头，大数目的就用金条！如今虽然是共产党的天下，但大家还是宁愿相信真金白银！

                  　　接下来的交易也不用细表，单说这刘大昌拿了这玉扳指喜滋滋地走进内堂，走到了他夫人床前，将这玉扳指用湿毛巾包住，往她头上一贴。

                  　　“我受不了冰块！”床上人呻吟一声，感觉额头冰凉，以为下人又将冰块用毛巾包着给她冷敷。

                  　　“不是冰块，你且稍等片刻，看看有什么变化！”

                  　　果然，片刻之后，完全没有了冰冷刺骨之感，只觉得一股冷润的气流从额头贯通脚底，全身舒适无比。床上人从病床上翻身跳了起来，“这是什么？”

                  　　茶树菇妹！

                  　　床上的病人正是茶树菇妹！

                  　　“今天做了笔大生意，搞到一块真正的古玉，‘冰珏’。喏，就是你额头上敷着的这块！”

                  　　“让我瞧瞧！”

                  　　刘大昌笑着将额头上的湿毛巾取下来，拿出玉扳指！

                  　　茶树菇妹一看那玉扳指，立即一声惨叫，当场昏死了过去……

                  　　而陈娘庚当日拿了金条后，立马乘船想渡海下南洋，不料半路遭遇风暴，船沉海底，整条船一百二十几人都葬身鱼腹，只有陈娘庚在落水的时候抱着一根木匾没有被淹死，在海上漂流三天后被过往船只救回，侥幸活了下来，但金条却永远留在了南中国海的大洋海底……


                  　　陈娘庚被沿海的渔夫救活后，陈娘庚万念俱灰，想着自己今生今世大概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自寻短见几次但都命大没有死掉。

                  　　莫非命硬到死不成？老天莫非一定要折腾我后半生才让我死去？

                  　　陈娘庚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不再寻死，在陆丰，惠阳辗转了几个月后，最后还是回到了潮安，继续过他“陈用”先生的日子。

                  　　平平静静的日子也不用赘述了。

                  　　1951年的夏天，陈娘庚在当地人的介绍下取了个潮汕女人做老婆，并且在次年生了个儿子。家庭稳定下来，陈娘庚的心也收住了，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明楼先生，只是过去的事虽然时时困扰着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总是梦着老娘披头散发地哭喊——“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这儿歌在老娘唱来，分外凄凉……

                  　　潮州安定下来之后，土改运动也轰轰烈烈地展开。陈娘庚所从事的工作难免让人将他定位为“牛鬼蛇神”那一类，但陈娘庚却碰巧，给当时土改大队队长的老娘开过一个药方，救了老太婆，土改队长感激陈娘庚救命之恩，着力提拔他，让他在土改大队做了个书记。

                  　　因为陈娘庚识字断文，在乡下土改队中可谓是人才。他步步高升，1952年年底，陈娘庚便由一个土改队的书记变成潮安治安纠察队的副大队长。

                  　　解放后，大埔县从潮州分离了出去，划分给梅州，人事上有不少变动。1953年，陈娘庚因为懂得说客家话，被组织分配到茶阳镇，任茶阳镇治安纠察队的大队长！1954年春正式上任！

                  　　离开茶阳5年居然又要回到茶阳！当调令拿到手，陈娘庚突然觉得全身乏力！当年老娘说了，3５岁那年他会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但是，这并不是他如今希望的结果！

                  　　这两年的安定生活，让他彻底冷下了荣华富贵的心来。如今，共产党的天下那是坐稳了，本以为朝鲜战争能把共产党给打下来，没想到美国佬非但没有打下共产党，还被共产党弄得灰头土脸。在共产党的天下想重新回到以前的荣光那是绝不可能，如果今生今世能够安安稳稳地这么过下去，别说什么步步高升，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活下去就是天大的福气。但是，一心想着离开了茶阳这个圈子，如今却又转了回去！老天设下的这个圈套到底还是避免不了！

                  　　妻离子散，凄凉收场！这就是注定的命运？儿子怎么办？

                  　　陈娘庚从潮安人民政府楼走出来，心神不宁，待得回到家来，看着尚在摇篮中牙牙学语的儿子陈天浩，再看看坐在门槛上刺绣的老婆，忽然觉得，这一生只要守着老婆儿子过完就很好了，什么升官发财都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重要！只是，如今却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1954年春，陈娘庚正式走马上任了！

                  　　5年的时光并不太久，但陈娘庚由一个飞扬跋扈的贵公子沦为受尽屈辱的杂工，在离家出走打出另一片天下，今天再变成一个手抓茶阳镇重权的人物回来，陈娘庚不仅在性格，气质上有了很大改变，连面貌也改变了许多。茶阳人基本上没人会联想起这个治安纠察队队长就是5年前的那个离家出走的败家子陈娘庚，大家只知道现在的茶阳镇权力最大的人叫做——“陈用”！

                  　　当时刚解放不久，共产党的政权还不太安稳，还有小股土匪在闽粤两地流窜作案。治安纠察队名字看来不怎么样，但却是当时抓枪把子的解放军部队转变过来的，陈娘庚的实权其实不下于大埔县县委书记，在茶阳可谓是一手遮天！

                  　　陈娘庚在任上没管什么实事，只是配合县委做些工作。土匪扰民之事虽然时有发生，但也就是派部队过去意思一下就敷衍了事了。

                  　　回到茶阳后，陈娘庚每天住在机关大楼里，极少外出，尽量避免公开登场露面，更不敢在茶阳城内独自走动。

                  　　茶阳城的故人大部分都还健在。饶湘年在1950年初去世，整个茶阳饶家群龙无首，饶湘年的三个儿子虽然分别出来主持了饶家一段时日，但最终才德不足以服众又被人赶下台，素有“饶半城”之称的饶家子孙们自乱成一团。1994年初，在陈娘庚走马上任后，派出解放军部队保驾护航，县政府才顺顺利利地拿下了饶家；饶家一拿下，立即就把夏家也拿下了。夏大奶奶在镇政府面前闹了一场后，彻底发了疯，再也折腾不起来了。饶家、夏家的土地被收回，分给了农民；两家搜刮的民脂民膏充公。茶阳三大家的传奇就此结束！

                  　　老娘的话全部都实现了！陈家幸亏垮得早，夏家、饶家全都没有逃过抄家的命运，天天接受茶阳人民的打骂！而他陈娘庚却站在茶阳镇最高的中心！

                  　　陈娘庚看着自己陈家的宿敌一一垮下，心中着实快意。老娘当年没有做到的事，自己把它给实现了，这也总算是了了老娘的心愿；但是晚上却睡得依然不安稳，几乎每个晚上都没个完整的觉。时常被梦中的老娘叫醒，那首儿歌总是萦绕在脑海，让他冷汗淋漓！

                  　　1954年春，春雷未响，卜头岗群蛇出洞，咬伤农民……

                  　　195４年夏，茶阳镇天降黑雨，无数老鼠从老鼠窝钻出，四处流窜,见人见物就咬……

                  　　1954年秋，中秋，血月，老人们纷纷在中秋后离世。

                  　　195４年秋，重阳，天降大雪分别覆盖了鹤鼎山、笔架山、茶山、高山。

                  　　茶阳城中谣言四起……

                  　　重阳节，陈娘庚没有上狮子口龙山给自己老娘上坟，他不敢去。重阳过后，陈娘庚背脊突发癣疾，奇痒无比。陈娘庚禁不住这难受，常无意中忍不住抓痒，导致皮肤溃烂，腥臭无比，一发而不可收拾。

                  　　三个月过去，看了不少医生，用了不少偏方特药，但总不见效。冬天一来，气候干燥，皮肤更是受不了，每天晚上的睡觉对陈娘庚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煎熬，每每无法熟睡，一睡着就是梦见老娘的呼唤，不仅仅是儿歌，老娘呼唤的是让他去见她！

                  　　莫非到尽头了？陈娘庚梦中醒来爬起，摸摸后背溃烂的肌肉，再看着睡在一边的老婆和儿子，心中恐惧无法言喻。

                  　　陈娘庚看着自己皮肤溃烂流出的脓水几乎把自己的儿子陈天浩弄湿，赶紧从床头拿出干布抹干净。陈天浩快要４岁了，很黏父母，性格怪癖，从不跟其他小孩子玩，陈娘庚去上班了，他就黏着自己的母亲，独个儿在旁边玩，常常一个人拿着一个竹竿挂着一块烂布，学人家埋死佬那样，一边招摇，一边念念有词。陈娘庚看到之后总是要狠狠骂他一顿，甚至还为了这个打过他。但陈天浩似乎天生就对埋死佬感兴趣，怎么禁止，他都要偷偷地玩这埋死佬的游戏。陈娘庚两公婆看禁不住他，只希望他长大后会对其他事物感兴趣，转了这孩子的性儿才好。

                  　　陈娘庚想着自己后背的癣疾，再想想自己儿子的怪癖，心中犹疑，难道加在陈家身上的诅咒还没有去除？陈家已经到他这一步，加在陈家头上的诅咒按理就该结束了。但为什么儿子这般模样？还有老娘……

                  　　陈娘庚半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儿子还有老婆，想着老天给自己定下的命运，隐隐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走到尽头了。

                  　　背后的癣疾令人苦不堪言，每每酸痒难熬，伸手一抓就连皮带肉地抓下一大把来，让他不自觉地想到当年地窖中的姐姐后背……一切总账都该清算了吧？是吧？老天该来跟自己清算了吧？

                  　　虽然犯下了无数的罪孽，但老天却让他活着看到了饶家和夏家的灭亡，了了老娘的一个心愿，自己也该满足了。如今自己就是静静等待家破人亡那一天……

                  　　等待家破人亡？陈娘庚凄然一笑！自己了结吧！欠老娘的，欠自己的亲姐姐的，欠唐文道的……无论如何，总该有个了结！与其这般等着老天来收拾自己，不如自己了结，或许可以救下这母子两。为什么要等到家破人亡呢？ 
                  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个儿子啊！

                  　　娘，娘啊！求求你救救你的孙子吧，他是我陈家后代，他也是你的骨血啊！你在天之灵看着他，赐福她，尘世多少罪孽儿子一人承担便了，永远不要再让我陈家子孙受这无尽的痛苦，从今而后，我陈家与茶阴城恩怨一笔勾销，我陈娘庚愿永世坠落茶阴城，永世不入轮回，永世为茶阴城人面狗，永世受唾骂侮辱责打！只求您念着我陈家子孙的血脉，保佑我儿陈天浩一世平平安安，好好做人，不要像我……当年大年初四上山挖了你的坟，今年大年初四我就给你个交代吧！

                  　　陈娘庚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腊月21，陈娘庚派了手下四人前往潮州秘密公干。他们的任务就是前往当年的大当铺“昌祥隆”老板那里弄回一枚玉扳指！

                  　　刘大昌在解放后作为一个“穷凶极恶”的劣绅已经给枪毙了，家产也全部被抄。茶树菇妹如今是躲在“昌祥隆”后面的内堂里，终日不敢踏出大门一步，看到穿军装的大兵哥就吓得全身发抖！

                  　　但如今却又来了4个大兵哥！

                  　　一番威逼之后，茶树菇妹终于递上了“冰珏”玉扳指。当这4个大兵哥离开的时候，茶树菇妹立即就跟了上去。谁知道她手中有这玉扳指呢？刘大昌死了，朝奉死了，只有当年那个卖玉扳指的人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茶树菇妹眼睁睁看着4个大兵哥登上了去茶阳的船，突然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不假，北上茶阳，那肯定是那个冤家了！茶树菇妹恶狠狠地想到自己现如今像只老鼠一般躲着见不得人，没想到当年那个窝囊废反而当上大官了，指派大兵来抢玉扳指，现在正好去敲他一笔……茶树菇妹也随着登上了北上茶阳的船！

                  　　腊月25，当年的恩怨人物，全部都聚齐茶阳城！

                  　　大年三十！襄阳桥下，小靖河水荡漾，水波映着夕阳，染红了河畔洗衣妇的脸，大年三十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洗衣服总是要洗得干干净净的……桥头的苦楝树下围着这茶阳镇的算命先生胡瞎子，一批闲人无聊地开着玩笑打发时光。

                  　　“我胡瞎子，一不摸骨，二不面相，你以为我用什么算命？”

                  　　“一张嘴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待得众人笑够，胡瞎子摸摸小山羊胡子，“我眼瞎心不瞎，你们是睁眼瞎。我这双眼虽然看不清楚，但我头顶神灯照，心中清明着呢，我胡瞎子算命断格，用的是心！”

                  　　“那还是要看嘴巴！”周围的人又是大笑！

                  　　胡瞎子摇摇头，“我随看不见你们的面相，但我看得见你们身上三盏灯！”

                  　　众人还是大笑，“哪三盏？”

                  　　“头顶，双肩，共三盏！”

                  　　“那你看我身上三盏哪盏要加点洋油啊？”众人又是大笑。

                  　　胡瞎子摇头叹息！

                  　　“你看我命数如何？”一个低沉的人身从人群后传来。

                  　　周围的闲客们一听，转身一看，方才那声正是茶阳镇治安纠察大队的队长陈娘庚。来抓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么？看客们慌慌张张赶紧走开，远远地站在一边观看！

                  　　陈用盘腿坐下，“劳烦胡先生看看！”

                  　　胡瞎子却闭眼低着头不说话！陈娘庚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三枚银元，放在胡瞎子面前地上。胡瞎子将银元又推了回来！

                  　　“小小意思……”

                  　　“我不收冥钱！”

                  　　……

                  　　陈娘庚脸色难看。周围的人嘀嘀咕咕却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建国后虽然发行有人民币，但是在老一代人眼中，对纸币根本就不信任，大家都还是喜欢银元，虽然政府禁止银元流通，但在私底下照样还是有人用银元。

                  　　“我只问三天后凶吉，不拘多少，请先生……”

                  　　“回家交代后事！”

                  　　……

                  　　陈娘庚呆半响，脸上肌肉抽搐，一笑，将银元推给胡瞎子，站起来，“多谢！”

                  　　看陈娘庚转身欲走，胡瞎子突然又开口，“请留步……”

                  　　陈娘庚苦笑，“结局天定，也没什么好说……”

                  　　“那你儿子呢？”

                  　　陈娘庚一呆，这胡瞎子道行倒也不浅。“所有恩怨，到我为止！”

                  　　胡瞎子摇摇头，“凡人身上三盏灯，而你身上只有两盏，头顶一盏已经灭了……”

                  　　“那又如何？”

                  　　“凡人头顶点灯，照明世界万里行；但你却是脑后点灯，只有茶阴城离魂才有脑后灯。你空有双肩两灯明亮如昼，福禄用场，只是脑后青灯鬼火一盏，你的人其实早已死去，只不过恩怨未了，茶阴城未收你而你，你的儿子是在你脑后点灯后才出生的，你世间所有恩怨必将传给你的后代子孙！”

                  　　陈娘庚冷笑，一字一顿说道：“我陈家恩怨到此结束，与我后代无任何瓜葛！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会将我的命运留给子孙！多谢先生明示！”

                  　　“且慢！”看陈用将走，胡瞎子一把拉住陈用衣袖，“将你儿子托给唐文道……”

                  　　陈娘庚脸色大变，“你……”

                  　　“茶山山背守林人就是当年茶阳镇的明楼先生唐文道！你去找他吧！”

                  　　“你怎知？……”

                  　　“唐明楼宽厚忠诚之人，必有天眷，岂能随便就死？”胡瞎子呵呵一笑，“我这等道行跟他相比，简直就不入末流！”

                  　　“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不妨，找他便是！”胡瞎子说完转身便开始收拾算命摊子，不再理会陈娘庚。

                  　　陈娘庚沉思片刻，卷紧大衣，大步离去！

                  　　小李棺材铺！

                  　　张三白在大年夜还在打磨石碑。陈娘庚站在门口透着门缝看着他矮小苍老的背影，恍然间觉得当年的往事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人，都老了，张三白也是个苦命人，大年三十人人团圆，而张三白孤孤单单一个人聊以工作度日，心中悲苦又有谁知道呢？

                  　　陈娘庚推开门！

                  　　张三白转身看见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茶阳城的治安纠察大队长陈娘庚。

                  　　下午唐文道来访，就曾告诉他傍晚有访客来。张三白追问到底是谁，唐文道却推说不知道。不能预料到谁来访倒也不稀奇，但唐文道居然说不知道傍晚来访的访客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精怪。算命之法只能算得人命，却不能算鬼神，难道这陈用不是人而是鬼神？

                  　　张三白的龟甲占卜术已经不能再用了，当年为了给陈娘庚算命，不顾道行不够而强行算之，导致龟甲裂开。妄测天机，在九龙派中就意味着永世不能再去算命，否则必遭天谴。

                  　　陈娘庚把门一关，一把跪了下去，“张叔……”

                  　　“你，你是？……”张三白倒退两步，倒忘了扶起他来。

                  　　“我娘庚啊，陈娘庚啊！”陈娘庚一说，泪流满面！

                  　　张三白急忙把陈娘庚抱起来，扶他坐下，“你如今是人是鬼？”

                  　　张三白当年救起唐文道之后就曾让唐文道算陈娘庚接下去的命数，结果却是不知所踪！无论何人，总该有个起点，也有个终点，不知所踪就是凭空从三界中跳开，不入三界轮回！但没想到陈用现在却又出现，而且成了茶阳城的治安纠察大队队长，所以张三白有此一问。

                  　　“我也不知！但襄阳桥胡瞎子说我脑后点灯，已是死人，茶阴城早就收了我，只是我恩怨未了，暂留在这世上……”

                  　　胡瞎子没啥能耐，但能看元神灯的事倒是真的。张三白忍不住，泪也流了下来，“你走之后，我和你师傅都不知道有多记挂……”

                  　　“是我害了你们……”陈娘庚抱头痛哭。

                  　　张三白颤巍巍地说道：“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害了你啊……当年在夏家，我被夏大奶奶下了迷药，糊糊涂涂就睡了下去，没想到让你受了这等苦楚，我和你师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老娘，愧对苍天啊……”张三白老泪纵横。他救起唐文道后，唐文道告诉他，陈娘庚在地窖中犯下的人伦大罪，那个夏青芳就是陈大奶奶的女儿，陈娘庚的亲姐姐。张三白也不知为这事后悔伤痛了多久。

                  　　两人痛哭了这许久。陈娘庚想到今晚自己还有事没有办完，这么哭也不知道要到何时，张三白已经上了年纪了，这么哭下去太伤耗神气。陈娘庚说道：“张叔，今晚找你，还有要事求你！”

                  　　“你说，你说，我们两个老不死搭上条命算给你也补偿不了你……”

                  　　“我死之后，我陈家还剩下孤儿寡母两人，烦劳你两位帮忙看顾一二，传授些道术道法，千万别让我儿子走上了我的老路……”

                  　　张三白点点头，“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只会死在你面前，又……”

                  　　“张叔，你就应了我吧……”陈娘庚又跪了下来。

                  　　“答应，答应……”张三白赶紧扶起他。“但你又怎么知……”

                  　　“我犯下了滔天大罪，即使天可以饶了我，我也饶不了自己。”陈娘庚一把掀开自己的衣服，让张三白看他后背的癣疮。

                  　　“你……”张三白一看，大吃一惊，这跟夏青芳当年发病时的情况差不多。只是陈娘庚的情况还不算严重还没有长出肉瘤，假以时日，这里肯定是会跟夏青芳差不多长出肉瘤。

                  　　“当年，我掐死，掐死了……”

                  　　“没有，没有，他还活着，好好的！”

                  　　“嗯，那之后，我就上了狮子口龙山坟地……本想搭船下潮州……后来，后来，我……我掘了我老娘的坟……”

                  　　张三白含泪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有错，但都是我们师兄弟二人逼你如此……”

                  　　“不，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怨不了人，怪不了谁……那胡瞎子还说，我之所以没有被茶阴城收去，只是因为我恩怨未了，还要……可是，可是……我在潮州却娶了个老婆还生了个儿子……我脑后点青灯鬼火，我那儿子不是人生的，是茶阴城的鬼生的啊……我，我陈家还要受天谴么？为什么？为什么？”陈娘庚捶打着凳子，心中激动，又哭了起来。“如果我做错了，我承担便是，可是为什么又要把这些恩怨有留给我的后世子孙？这天理公道又何在？……”

                  　　“你放心，只要我们师兄弟二人还活着，你儿子就一定没事，如果我们两个老不死都没办法了，我们贴了这条命还给你就是了。这天爷，哈哈哈，我也不放在眼里了！”张三白虽说笑着，但眼里却尽是泪花。

                  　　陈娘庚扑通一声跪下，“大恩不言谢，来生来世也永没机会报答，我磕六个响头，请张叔代我师傅收了我三个响头吧！”

                  　　张三白含泪点点头！陈娘庚“噔噔噔”磕了六个响头。

                  　　陈娘庚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和一卷书，递给张三白，“这是当年我从我娘棺材里拿出来的事物！”

                  　　“等你儿子长大了，我给还他！”

                  　　“……，别告诉他有关我的事！”

                  　　张三白点点头。

                  　　“张叔，我这就去了！”

                  　　“你？……”

                  　　“代我向师傅赔罪，我无脸见他！”

                  　　“他并没有怪罪你……”

                  　　但陈娘庚已经推开门，没入了屋外通红的街道中，大红灯笼高高挂……


                  　　1954年的农历年过得极为安静祥和，福建龙岩那一带的土匪也没有下来骚扰，在闽粤两地流窜作业的大土匪陆永财被刘永生打得龟缩在福建不敢冒头。茶阳人过上了一个平平安安的年节！

                  　　从年初一到年初四，陈娘庚没有外出访友拜年，甚至连机关大楼内的同事也没有串门。这三天，他只呆在家中，看着窗外狮子口龙山坟地直叹气。茶阳镇镇政府处在茶山脚下，地势甚高，可直望狮子口龙山。

                  　　他又想起了1946年的那年冬天，陈家破产，祖屋被收，老娘也曾这么无奈地看着那狮子口龙山。老娘死后，埋在了狮子口龙山，自己也上了狮子口龙山掘了老娘的坟，现如今，又要上狮子口龙山去还债……

                  　　乌云笼罩着狮子口龙山坟地，阴沉沉的天，阴沉沉的山。南方的冬天，山照样还是青的，只是不再鲜亮，不再润泽，只是一片黯淡的墨绿。马尾松在嗖嗖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大年初四，陈娘庚一早起来，把打点好的各种法器、器皿又重新检查一遍，对老婆、儿子反复叮咛今后要是自己回不来了，该怎么办，要去找谁，谁值得信赖！

                  　　大年初四一天，陈娘庚沐浴更衣，整天滴水不沾，只是呆在家里静待晚上到来！

                  　　晚上7点，天已全黑了。王仁同，李志强等四人按照陈娘庚的吩咐７点准时来到了机关大院陈家。陈娘庚将早已收拾好的法器带上，领着4个纠察队的队员就出门了！陈娘庚儿子陈天浩还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玩墨斗。

                  　　“儿子，老爸走啦！”

                  　　陈天浩却依然低着头，也不理陈娘庚。

                  　　“以后要乖啊，听妈的话！……”

                  　　陈天浩还是不出声。

                  　　“不乖，唐爷爷和张爷爷打你的，知不知道？”

                  　　陈天浩玩着墨斗，身子都转了过去……

                  　　陈娘庚叹了口气。不错，这是个不错的结局，最好不要让儿子知道自己的老爸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样他就不用为自己的老爸而羞耻……如果自己命运中的家破人亡就是这样的话，这个结局不坏，至少对儿子来说是如此。

                  　　只愿此去能化解陈家与茶阴城两百年的恩怨，只愿陈家的诅咒到我陈娘庚为止，只愿上天能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陈娘庚乘着夜色，默默地离开了家……

                  　　从机关大院出来，走到狮子口龙山不过是二十分钟的事。走上龙山，重回当年枫叶亭，又想起了6年前那一幕幕，人生似乎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重新播放了一遍。6年前是否想到了今天还会回来呢？

                  　　5人走在了前头，但没想到还有一个人暗暗跟在了后头——茶树菇妹！6人悄无声息地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默默往上攀爬。

                  　　这晚的天气跟6年前一样清朗，但陈娘庚知道，很快就要变天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老天终于下起了雨，陈娘庚一队５人冒着毛毛细雨继续往上攀爬，而茶树菇妹也硬撑着冒雨跟在５人后面。好在雨还不大，6人在雨中踩着泥泞的山路虽然走得辛苦，但依然没人掉队。

                  　　“队长，好像有点腥味！”李志强皱皱鼻子，似乎闻到了点什么。

                  　　“哪里来的腥味？下着雨你能闻到什么腥味？”陈娘庚不理会，照样往上爬。

                  　　“只是下了那么点小雨，怎么脚下滑腻腻的？”王仁同嘀咕着说。

                  　　“是啊，不好走，还下雨，妈的，晚上回去要被骂死！”李志强不禁发牢骚。大年初四有谁会这么莫名其妙地晚上爬山啊？而且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待会儿呆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陈娘庚捏“五华盘顶”诀护住5人继续上行！

                  　　爬了近大半个小时，5人终于到了当年陈娘庚老娘的坟头！荒草丛杂，狗尾草都长到人腰那么高，但陈娘庚还是立即找到了当年老娘的墓穴。这一切都实在是太熟悉了，至少在梦中已经反反复复来过无数次了！

                  　　墓穴依然，但当年挖开的洞已经被封住了。想来有人看到墓穴被挖之后把棺材又重新埋了回去！

                  　　陈娘庚带着4个同伴把墓穴四周的杂草铲开，然后在墓穴四周按北斗七星之阵，分别点亮了7根“晫火蜡烛”。这晫火蜡烛是据《九龙阐幽秘箓》上所载的秘方而制成，烛火颜色内黄而外绿，幽光闪闪，不惧风雨。

                  　　在5人安排之时，茶树菇妹也来到了墓地，只是她躲在草丛后，不敢现身！

                  　　“挖开！”陈娘庚把铁锹分给4人，指了指墓穴！由于墓碑早已被损毁，所以４人也不知道这大队长为什么要让他们挖洞，但既然是命令，即使心中再多疑问，那也是要执行的。如果他们知道是夜晚挖坟头，打死他们大概也不干的了。

                  　　4人同时挖，而陈娘庚四处逛逛，想找找当年那条大黑狗。当年那条黑狗实在令人极不放心，大得离谱，而且来无踪，去无踪，不似是这世间物种。但走了一圈，雨下得越来越大，迷迷蒙蒙的，最终却什么都没发现。

                  　　墓穴的泥土相当松软，四人虽然冒雨挖掘，但还是很快就挖到了棺材。四人从湿泥中把棺材一掏出来，本以为是什么木箱子，没想到一细看，居然是棺材，吓得魂飞魄散。谁也想不到队长今天带他们来居然是掘墓！

                  　　4人的惊呼声惊动了陈娘庚，陈娘庚急忙赶回坟地，也不理吓软在地的四人，直接翻开棺材……

                  　　但棺材里没有任何尸骨！！！

                  　　头颅被狗叼走了，应该还有骨架啊，骨架损毁了，至少应该有衣冠之类的残存才对啊！

                  　　被上山来的人收走了？被野狗啃光了？或者……

                  　　5人都呆坐着，陈娘庚看着棺材，而另外4人看着陈娘庚！茶树菇妹呆在草丛里，只看到5人和翻过来的棺材，棺材里是什么却看不见，但看5个人的行动和神情，大体也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现身！

                  　　雨慢慢小了，响雷了！雷声滚滚而来！跟6年前那晚一样，大年初四的晚上响起了春雷。陈娘庚还记得，那记雷劈下来，那条黑狗就来了，不知道今晚是不是还会出现！

                  　　但雷声只是在天上“隆隆”地滚，却不见当年那个霹雳打翻棺材！6人都哆嗦着不敢说话！

                  　　天地昏暗，在这昏黑中不知呆了多久，两点幽幽绿光从远处缓缓闪烁而来，由黯淡而渐渐明晰。陈娘庚看到这两点绿光，立即就想起了6年前的那条黑狗，想也不想，拔腿就追。4人看到队长追去，立即也紧跟上。茶树菇妹也随之立即跟上。

                  　　当陈娘庚靠近那两点绿光，隐约看清楚那条大黑狗的轮廓的时候，那条黑狗却转身便跑，陈娘庚哪里肯停下，沿着黑狗的背影和脚印一路追上去，只是追了这一路却总是追不上。每当快要追丢的时候，那条黑狗便会停下来，转身用两眼绿光引导陈娘庚，陈娘庚心中惊惧，但无奈停不下来，两脚似乎不再是自己的，只是一路猛赶。但如果赶上去，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从没想过，只是下意识拔腿往前追，死命往前赶……


                  　　后面的5人就累得半死。4个小伙子一直追着，但也总是追不着；茶树菇妹在最后更是狼狈不堪。三批人就这么前后奔跑在山路上，一直跑了近一个时辰。

                  　　4个小伙子中途休息喘气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己跑了这么多山路，看周围山树，似乎是在兜圈子，根本没有走出这座山头，但是前面的队长还在跑着……得跑到什么时候？而此时，天清气朗，方才还是大雨，现在居然又露出月牙！

                  　　“停下吧！”李志强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反正是绕圈子，不如就在这里等他们跑多一圈绕回这里来截住他们！”

                  　　“我也跑不动了，妈呀！”

                  　　“不行了，当年夜行军也没这么累过……”

                  　　4人就坐在山路旁，没再说话，就等着陈娘庚绕回来……方才一路急追，现在停了下来，忽的才感到冷冬的寒气让人受不了，但是，这四人却又再没力气跑下去，宁愿缩成一团等待陈用大队长回来。

                  　　陈娘庚已经快要跑断气了，但还是停不下来。前面的黑狗好像也脚步慢了下来，而且瘸着腿……

                  　　莫非它扭了脚？陈娘庚一看到黑狗慢了下来，立即想到，这个时候不追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去了。陈娘庚提一口气，加快步伐追上去……

                  　　前面是个转弯，黑狗瘸着腿拐呀拐呀地消失在弯角。当陈娘庚追到弯角，发现前方已经失去了黑狗的影子！但前方有个淡灰色的人影……看背影倒似乎是个女人！陈娘庚战栗起来，这莫非是老娘？难道老娘显灵？

                  　　淡灰色的人影缓缓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机灵地转动脖子，似乎在空气中四处嗅嗅……

                  　　陈娘庚又往前跑，越跑越接近淡灰色背影，越来越清晰！这绝对不是老娘，难道是晚上走夜路的过路人？谁会在这个时候走夜路？谁会走在这个坟山？

                  　　“喂……喂……”陈娘庚在后面喊了起来！但前面淡灰色的人影却根本不理会！陈娘庚跑上去，伸手就往这人肩膀上拍去……

                  　　“喂……”

                  　　……

                  　　“干吗？”灰影缓缓转过身来……

                  　　陈娘庚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面目依稀是自己原先的老婆王翠，茶树菇妹，但面前的这个人却长了个长长的鼻子和嘴巴——狼吻！不，是狗吻！连鼻尖的毛都那么清晰……

                  　　这分明是个人，从头到脚，除了脸，哪个部分都分明是个人！但，脸上却长满了灰色的毛，口鼻往前伸，粗粝的犬牙，伸出的舌头滴着口水，时不时舔舔鼻尖，朝天四处闻闻！人身狗面人！！！

                  　　“你，你……？”陈娘庚抓住胸口，指着这个人身狗面人！

                  　　“死鬼，还不走？”俨然，就是茶树菇妹撒娇的声音……

                  　　陈娘庚如遭雷击，突然觉得身子像注入了什么东西，一时感觉撑胀沉重无比，全身骨骼扭曲错动咯咯响……“咯蹦蹦”猛地一声爆响，腿骨传来一阵压碎般的痛苦，陈娘庚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上身往前一到，双手撑在地上，四肢着地。此时全身火烧火燎般又痒又痛，而手指、脚趾突然变细瘦，变短，弯曲成硬勾。此时全身肌肤奇痒无比，陈娘庚忍不住伸出右手，撕裂身上衣衫，抓自己的胸脯，蓦地，发现自己胸口居然长出了黑色的狗毛……

                  　　人身狗面人王翠拿出一条绳子，绳子打了个圈往陈娘庚脖子上一套， 
                  “好了，走了！”陈娘庚此时模糊朦胧中失去了意识，被这绳子一套，跟着这牵绳人，顺着路一路走下去！

                  　　一人一狗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树林深处……

                  　　4个纠察队员半躺在地上，等了将近半小时。王仁同盯着自己的来路，夜色已深，王仁同睡眼朦胧看不清晰，但慢慢地从来路的那一头传来幽幽的儿歌声：

                  　　“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开花，摘来呐公爹；公爹盲项起，摘来比姐姐；姐姐盲梳头，摘来漏黄牛……”

                  　　天上月色清朗，柔柔的月光照满茶阳，整个茶阳城静谧地享受着这和平、安宁的年夜。在这坟山上，一个人牵着一条狗缓缓地走在泥泞的山道上。4人都惊起，眼睁睁看着来的一人一狗慢慢走近来……

                  　　越来越近，王仁同眼睁睁看着，蓦地跪了下去！接着，另外3人也瞪大眼睛，跪了下去！这一生，这一世，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晚上所看到的这一幕：

                  　　一个人身狗面人缓缓走来，一边走，一边唱着歌，浑然不觉前面的4人，而她牵着的那条狗，全身都是狗的模样，只是除了那张脸——俨然，就是自己的大队长，陈娘庚！

                  　　“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盲开花，摘来呐公爹；公爹盲项起，摘来比姐姐；姐姐盲梳头，摘来漏黄牛；黄牛跌落溪，水牛来拔尾；水牛跌落井，黄牛来救命！……娘庚乖，去茶阳背啦！……”

                  　　一阵悠扬的儿歌飘渺在坟山的密林深处……

                  　　四人在歌声中昏死了过去……


                  　　（人面狗故事到此结束）




                  　　陈娘庚以死还天愿，那么他改变了儿子陈天浩的命运了吗？

                  　　夏青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跟陈娘庚的乱伦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唐文道、张三白、鬼道人的师门恩怨怎么解决？

                  　　陈大奶奶到底现在变成了什么？她早早死去，但好似又是无处不在，她到底现在是什么形态的事物？重入轮回？沦落茶阴城？跟烟兰沚的妇人又是何关系？陈大奶奶临死前所说的“百年血咒”又作何解？

                  　　泼辣能干的夏大奶奶就这么退出了茶阳的舞台？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垮了？

                  　　“冷幽珏”（也是冰珏）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是怎么联通起茶阳城跟茶阴城的？

                  　　“九龙缠棺”又是怎么回事？

                  　　“《九龙阐幽密箓》到底是什么？”

                  　　那首“月光光……”的儿歌是何意思？

                  　　当然，最大的谜团还是——茶阴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看《茶阳鬼事之——脑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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