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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杀手寒烟，影煞四大杀手之首。
年纪虽轻，但无论内力还是剑术修为均属上上之选，惯使一把竹剑，剑身细长，以竹为鞘。杀人时死者多是一剑穿心毙命，无血无痕。
于重武十八年挟持武林盟主江傲炎身怀六甲的妻子至断木崖，后被江傲炎一掌击落深渊。此后生死不明。”
----------《万通老叟?江湖大事记》

当年在这院中，少女坐在树上，少年立于树下，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如今院内一切都被他刻意维持着原样，只是等待的人换成了他，脚步匆匆离去的变成了她。
于他，是六年/生死不知/盟约不悔。　　
于她，却是/此去经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乔装改扮 阴差阳错 女强

主角：向皖清 ┃ 配角：江傲炎，霍思卿，唐清澜，梁灵秀，慕容御，慕容尊，慕容十三&十七 ┃ 其它：寒烟，苏波

【正文】

　　烟波行
　　作者：月黑风高

【杀手寒烟】

　　交易

　　入了夜，寒意萧瑟，持续了好几日的秋雨仍在继续。雨水滴滴答答敲在旅店的窗棂上，每响起一声便刺得楚梦生的神经又崩紧一寸。
　　摇曳的烛火映着一张惨无人色的脸，时间无声无息地过去，就在他绝望到以为自己心头那根弦就要断裂的时候，终于听到“支呀”一声——
　　他仿佛受了很大惊吓，突兀地跳起来，僵直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木门很慢地在他面前敞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美丽的女人。
　　一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美丽女人。
　　烛光在她略嫌削瘦的面庞上跳跃，她缓缓地走进屋子，清亮的秀发披散，发梢还带着窗外雨天的湿意。
　　楚梦生的神色便有些恍惚，先前内心的恐惧悉数化成惊讶与迟疑——是他要找的那人吗？
　　那女子似是看穿他心中疑惑，走上前一步，颔首笑道：“在下寒烟，见过公子了。”
　　楚梦生闻言便打了个颤。
　　不只是他，大多数武林中人听到这个名字时都会作此反应。
　　杀手寒烟。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影煞门四大杀手之首。
　　其人心狠手辣阴森狠毒，在她手下无论男女老少，绝不会留下活口。
　　年纪虽轻，但无论内力还是剑术修为均属上上之选，惯使一把竹剑，剑身细长，以竹为鞘。杀人时死者多是一剑穿心毙命，无血无痕。
　　楚梦生无法即时将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与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魔头联系起来。可是，他看着她腰间横挎的那根竹子——碧翠欲滴，通透如玉。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那样独一无二的竹鞘。
　　就如它的主人一样独一无二。
　　除了她，恐怕也再没人敢接他这桩生意。
　　为了这桩生意，他已经寻访了很多人，即使是拥有最顶尖杀手的影煞门，最终也拒绝了他。
　　他不甘心！所以才几经波折找到她。为了那个目的，他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想到这里，他的眸色渐渐变得阴冷凶恶，之前与她相见的恐惧瞬间已被心中熊熊怒火取代，他要她帮他，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屋内一阵寂静。女子没有立即接话，斜倚在桌边看着他。许久才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笑道：“公子莫非不知道影煞门的规矩？”
　　其一，便是所有影煞门人绝不允许私下接受交易。
　　这在江湖上也是公开的秘密。
　　所有的委托人，一律以影煞门作为委托对象，然后再由门内自行分派任务给合适的人选。
　　“我知道。” 楚梦生脸色一沉，“我已经去过影煞门了，可是被拒绝了。”
　　“噢？” 她径自在桌边坐下，伸手为自己倒了杯水。
　　慢慢地喝完水，耳边听见他斩钉截铁的声道：“无论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她未抬头，右手细细盘弄着手里的杯子，半晌问道：“你要杀什么人？”
　　“左，千，秋。” 男声一字一顿从牙缝挤出，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切齿的仇恨。
　　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是早想到，影煞门拒绝了这笔生意，要杀之人必定特别。但是骤听到这个名字，还是难免震撼。
　　楚梦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不知觉中屏住了呼吸等待回答。
　　“你何以对我这么有信心？” 她终于轻笑，很现实道：“以我的武功，就算一对一也顶多跟他打个平手，要想赢他已实属不易，更别提取他性命了。”
　　“我不管！随你用什么法子都好！只要杀了他！” 他血红的眼中杀意骇人，“只要杀了他！”
　　她没有正面应承，话题一转平淡道：“倒让我好奇了，你跟左千秋究竟是有何深仇大恨？”
　　男子面容一僵，随即冷道：“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
　　未得到回答，女子面上也不恼。修长的手指曲起，无意轻扣桌面。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嫣然一笑：
　　“很有趣的挑战。不过——除此之外，我真看不出这桩交易有何可取之处。瞒着门主私下接收交易，要杀的还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她伸手止住楚梦生欲说的话，“你什么都不必说。就算出再多的钱，也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她容貌本就生得很美，刚才那一笑，颇有些惑人心神的味道。看在楚梦生眼里，却只觉得血液冻结如坠冰窖。
　　“告辞。”
　　纤细的身形站起，像来时一样慢慢走至门边。举步正欲迈出，眼前忽然一道人影闪过。
　　她神色不动，冷眼观赏跪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躯，薄唇不禁勾起一丝讥讽笑意：这是演的哪一出？
　　“求你！” 男子双手撑地，高大身躯匍匐，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
　　她闻言便笑起来，却只挂在面上，笑意不及眼底，“求我？你难不成不知我是谁么？”
　　楚梦生痛苦地垂下头。他当然知道，她是江湖上人人惧怕的杀人魔头，阴狠毒辣心如铁石，想要以情感动她根本是天方夜谈。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是唯一可以帮他的人，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求你！我求求你！” 他固执地重复一遍。她神色一径平淡仿若未闻，举步欲从他身上跨过。
　　“求你！” 情急下抱住她小腿，脊背上紧跟着一疼——她的玉竹顶在他死穴上。
　　“放手。” 她冷冷道。肃杀的眼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我求求你！” 他绝望低吼：“只要你肯杀了左千秋，就算要我的命也无所谓！”
　　她嗤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杀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命都是很值钱的。你若要我免费杀你，可就想得太美了。” 说完，玉竹收回，一脚将他踢开！
　　楚梦生眼中终于现出绝望之色。
　　寒烟迈出房间的时候，正听见他绝望的声道：“老天无眼，我楚梦生今生无能为玉儿报仇！只求一死——”
　　黑眸微拧，身形闪过快如阵风。
　　下一刻，他拍往天灵盖的重掌被拦下。
　　女子居高临下，环胸而视：
　　“你便是楚梦生？幻雪剑楚燕修的独子楚梦生？”
　　楚梦生面无表情道：“是又如何？你便答应我的请求吗？”
　　她细细端详他面容片刻，蓦然展颜笑道：“不错，细看确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在说他与谁相象。
　　“外传楚梦生与未婚妻向兰玉感情甚笃，向家小姐却在数月前突然得了急病暴弊。现在看来，暴弊是假喽？”
　　“她是被左千秋这个禽兽害死的！要不是……要不是他见色起了邪心，玷污了玉儿，玉儿就不会含恨自尽！” 一说及此，楚梦生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狂怒的戾气中。
　　“什么武林盟主，什么正道人士，脱了道貌岸然的皮囊，还不是跟禽兽没两样！
　　我本来想要揭穿这个禽兽的真面目，可是……他说得对！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我！都是我不好！那日要不是我非拖着玉儿去——”
　　“行了。” 她挥手打断。他的过往，她没兴趣了解。沉吟片刻道，“看你也是个痴情种子，我便破例给你个机会。”
　　“你肯为玉儿报仇？！” 楚梦生撰住她手臂，难抑激动。
　　她点头，“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为你杀了左千秋。”
　　“你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站在他面前那人，面容忽而渐渐柔和起来。静了半晌，她垂眸浅笑：“下月中旬，便是你妹妹楚梦诗与旭日山庄四公子江傲炎大婚之即。到时，我要你助我演一出——李代桃僵。”

　　杀手

　　她像蝴蝶一样穿梭着，手中的剑飞舞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为什么……无冤无仇……” 一只手揪着她的衣摆，挣扎着问。
　　她笑笑，手起剑落，——终于再没有任何声响。
　　低头看那人，双眼仍是睁着，似乎是死不瞑目。是因为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还是不相信她会如此残忍？
　　她站在血泊中，静默片刻。终是伸手，轻轻阖上他双目。她明白他的意思，明明与他们素无冤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恩怨情仇。这些衣食无忧的富家公子永远都不懂，“生存”两个字究竟有多沉重。
　　“为了自己生存，便要别人死么？”当年的门主，所问不知是试探还是嘲弄。
　　她答得毫不迟疑：“是。他们死总好过我死。”
　　只有杀了他们，完成了门主交代的任务。门主才会觉得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才会让她继续活着。残酷么？这就是江湖。所谓的良知道义，全部都是假的。有的永远只是弱肉强食。
　　她该庆幸的。因为，她还活着。
　　月色下，白衣凄厉，黑发妖娆。苍白容颜犹如鬼魅。手中的火把掷出，身后人间炼狱瞬时化为火海。
　　她转身，眼中最后一丝悲悯已无迹可寻。夜初始，噩梦还远未终结。
　　翌日。天朝六大繁华商都之一，凤阳城，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只因城内最富有的五大家族，一夜之内竟然全部被人灭了满门。所有遇难人等，一共一百二十六人，皆在一片火海中化为灰烬。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两岁稚子，一个活口都未留。凶手手段之凶残，实在令人发指。
　　凤阳太守闻讯震怒，立即令人封锁了各大城门，开始在城内大肆搜捕可疑人等。一时间街道上官兵来往不断。城内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站住！” 又一名路过的行人被拦下，士兵们上前，开始仔细盘查行李。
　　查什么呢？带血的凶器？
　　街道的酒坊二楼，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黑眸微扬，略带嘲意。黑发白衣的女子就跨坐在高处的扶手上，饶有兴味地瞧着下方街道的热闹。
　　“下一个。” 确认过行李内都是普通的换洗衣服，又翻查过全身，终是找不出任何端倪。只得放行。
　　“你，过来。”“把包袱解了。”
　　楼下熙熙攘攘。女子渐渐瞧着有些厌了，便微微眯眼朝着阳光。现下正是春末，煦日暖身惠风和畅，人晒久了便难免有些困意了。
　　正在将睡未睡之际，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入耳，跟着是身边人群骚动的声音。
　　她睁眼，并未抬头。无视忽然上楼的士兵，提起右手就着酒壶接连猛灌了几口。
　　灌到第十口时，官兵们终于注意过来。说实话，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很难让人不注意。就算是，她喝酒的方式很豪放，但是姿势依旧很漂亮。虽然是就着酒坛子，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正拿着一只尊贵非凡的酒杯，优雅地一口口小啜。
　　领头的官兵走过来，她仍然未抬头。未朝向阳光的半边侧脸素净温和。腰间一支鲜翠竹笛，碧润如玉。
　　“这位姑娘，不知可否……”
　　白衣女子闻声回头。淡淡一笑道：“请便。”
　　众人只觉笑容绚丽迫人，眼前便如同撒入一室明媚日光。瞬时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领头官兵支吾道：“姑娘，得罪了。” 便粗略搜过她上下及随身包裹，自然也未查出什么。
　　“姑娘，不好意思。” 他再三道歉，犹是面色泛红。那白衣女子甚是随和，又微微一笑道：“无妨。官差大哥们辛苦了。”
　　待得下楼的脚步声远去，她复倚回栏柱，仍静静观赏下方街道热闹。依旧在盘查，多的是行人来去，亦多的是可疑之人。
　　只不知，若最后还是捉不住凶犯，那太守会怎么做？想要不了了之是不可能的。毕竟五大富豪影响太大。况且，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必定甚为错综复杂。否则仅仅是行商的身份，也断不至于同时惹来杀身之祸。
　　她只接受任务，不会过问原因后果。但仍然总会适度地保留些好奇心。毕竟生活太过枯燥，有些调剂也不错。
　　譬如此时，她便好奇，这太守会如何选择？坦言未抓到凶手，同时奉上乌纱，还是——抓个替罪羊。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悬念。毕竟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她眉目微扬，起手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是陈年的女儿红，后劲极足。今日喝这一坛，该能醉上个两三天了。
　　醉了好。
　　人生在世，最大的乐趣无非是：追求名利，享受酒色。
　　她如今，在江湖上也算出名吧？近几年来，钱也赚了不少，光是今天这一宗生意，便有高达十万两的酬劳。足够她坐吃山空了。
　　名和利都全了，又有美酒在怀，还有什么好愁的？
　　她温温笑起来，再灌一口酒，摇摇坛子竟是空了。顺手用力一甩，坛子在空中划个弧，落到窗外的地面上。似是吓到了楼下的人，隐隐有咒骂声传上来，骂着“醉鬼”什么的。
　　她仍是笑，也不气恼。迷迷糊糊听着吵闹声，心中却莫名安定些许。这些年来，她杀了太多人，却反而更加地喜欢人群。喜欢看着那些人吵吵闹闹，会很难得的有一些真实的存在感。
　　酒的后劲果然很足。让她在床上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多躺了一天。背着包袱出城之时，城内外的戒备已经全部撤除了。听城门口的守卫说，那灭了五家满门，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已经于昨日被拿下。
　　她闻言浅笑，接下来会如何？应该是以穷凶极恶为由，火速就地处决吧。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这恶人本就是远近闻名的江洋大盗，这次也是为了洗劫钱财才杀人的。”
　　“造孽啊！劫财就算了，为何还要杀人呢？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也多亏得咱们太守大人英明神武，才会这么快将匪徒缉拿归案！大家也终于有安稳日子过了！”
　　一众守卫议论纷纷。聊的自然是近日最热门的大事。提到凶徒个个是咬牙切齿，说到太守人人是赞誉有加。待有人看到她要出城门，还好意提醒道：“姑娘，如今恶人横行，你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可千万要小心些。”
　　“多谢官差大哥提醒。”她微笑，“寒烟,铭记于心。”

　　光影楼

　　不同于各地显目而设的分部，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影煞门的总部很隐蔽。遍眼望去，只得一片荒山，其间忽有飘忽的人影掠过，眨眼间便隐入层层密林之中。
　　片刻后，白衣女子沿着阶梯缓步拾极而上，步履轻盈神色愉悦，行进的同时还很有一番观赏两侧斑驳盛开野花的兴致。
　　“寒烟妹妹心情不错嘛。” 有人立在她前行的路上。琼鼻杏目，顾盼生媚，很妖娆的女子。出口的声亦是娇柔入骨，无端让人先酥了半边身子。
　　寒烟微笑：“紫霏姐姐。” 神色绝不是冷漠，但也谈不上多亲昵。
　　妖艳女子漫步而下。轻纱薄衫，莲步生曳。自有几分妖娆之态。待到她面前，抿唇一笑：“妹妹回来得好及时，正正赶上一场好戏了。可惜，姐姐没有这份好运气。”
　　她了然，客气道：“那就预祝姐姐任务顺利，早日归来了。”
　　紫霏笑道：“多谢妹妹了。那就待我归来，再与妹妹一叙别情。”
　　她翩然行了一礼，几个起落，身影消失不见。
　　寒烟继续散步，仿佛从未受过打扰。紫霏的话并未在她心中激起波澜。好戏？门内能有何好戏。明争暗斗，阴谋算计，也无非杀人的方式不同。
　　入了门，依例先去总堂拜见过门主，交代了任务的详细经过。虽说过程远不如结果重要，但适当的交代还是必要的。若有遗漏总可及时补救。
　　她自认完成得很漂亮。要求灭的满门，一个活口都未留。也没有任何的目击者。
　　高位的男子，倚塌而卧，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中。可见的那半边，俊颜微带慵懒,亦瞧不出喜怒哀乐。
　　听完她的陈述，并无任何反应。握在身侧宠姬丰胸上的手肆意游走，半晌淡淡道：“都出去吧。” 似乎只是为了避免直接在属下面前上演活春宫。
　　“是。”
　　出了总堂大门，阳光扑面而来。她一时不能适应由阴暗至光明的骤变，不由微眯起眼。
　　看在身后跟着出来的人眼中，却别有一番意味，青衣的男子不禁冷笑道：“怎么？受不了了？任务完成得再漂亮又如何，主上一样不信任你。”
　　她回头，同样冰冷的声道：“不劳你费心。主上不信任我，难不成要信任任务失败者。”
　　对面那人的面色瞬间刷白。刀般的眼神剜她良久，恨恨道：“走着瞧吧！”
　　寒烟面无表情看他拂袖而去。
　　冥风，她，紫霏，与冰刃，被江湖中人并称为影煞四大杀手。其中又以她为首。冥风长年妒恨她骑在他上首，每每欲除之而后快。只是，这些虚名，不过是江湖中人所设，虽然门主也听到过类似传言，甚而在日常安排中，往往也有偏重她四人之意，但是门内正式所设职位，依旧只有门主及左右护法。其中，左护法掌门内大小事务，大至接受交易，人员调配，小至门屋装饰，物件购买。而右护法则专职杀手训练，以及分配合适的任务给合适的人。至于门下其余所有人员，除了小厮丫鬟，一律都为“杀手”，名义上地位是一致的。
　　只不过，冥风自认为，门主也是承认四大杀手，且以她为首之说的。一心一意想取代她，成为影煞最出色的杀手。
　　冥风不明白她却明白。所谓的什么四大杀手，不过是门主听之任之的闹剧罢了。在他眼中，杀手便是杀手，永远只是杀人工具。又何来等级之分呢。排名，地位，都只是分配任务的依据而已。最好的杀手和最坏的，赖以生存的标准永远都是一样：完成任务，有价值，生；完成不了任务，没有价值，死。
　　“寒烟！你回来啦！” 正想得出神，背后忽然一道劲风袭来，她下意识侧身避过。
　　紫衣黄裙的少女立在面前，并不介意先前的偷袭扑了个空，巧笑倩兮：“回来得真巧，赶上一场好戏了！”
　　寒烟便想起先前紫霏所言，随口道：“什么好戏？”
　　“有人要进光影楼了！” 少女非染神采飞扬道。
　　她倒难得愣忡了下，便一把被非染拉着飞奔，“听说两大护法都已经到场了！我们快些瞧瞧去！”
　　光影楼。顾名思义，一半光一半影。进去时是黑暗，出来便是光明了。前提是，如果你能活着出来的话。
　　影煞门内多年不变的传统，血腥中的唯一仁慈。不管是自愿入门还是被迫，只要杀手能通过光影楼内重重机关，便可光明正大脱离影煞门。自此天高海阔任你自由来去。
　　虽然“自由”确实吸引人，但因为楼内机关重重，进者往往九死一生。这地狱般的试炼自然让很多想出去的人望而止步。也因此，近五十年来，总共也只有二十余人入过楼。生还者，唯二。其中一例，便是五年前，当时门内公认最顶尖的杀手——魅影。
　　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杀手。和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在光影楼外翘首企盼。影煞最出色的杀手，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为了一个心爱的女子，执意拿命去赌难得的自由。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等待的人似乎都在期盼着，他能缔结出一个多年未见的奇迹。
　　三个时辰后，当那道颀长的身影从楼内慢慢走出时，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些杀手们，难得有如此恣意宣泄情绪的时刻。就算是，祝福的感情寥寥无几，至少他的成功代表了——希望。而这一点，也正是当初建立光影楼的意义。真正的当权者，懂得如何操纵人心：一点点的希望，远比毫无希望更能促人前行。
　　“寒烟，看，人在那儿。穿黑衣服那个。”
　　楼前已经前前后后围了一大群人。非染很卖力地踮着脚尖朝里头张望。
　　寒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道背风而立的瘦长身影。莫名想到五年前那天的黄昏，那人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茕茕孑立。
　　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有些回忆，混沌而清冷。
　　“寒烟，你说，他能不能像魅影一样活着出来？”五年前魅影破楼而出时，非染还在训练营中，所以一直对没能亲眼目睹这位传奇人物的丰姿耿耿于怀。
　　“不能。” 她答得很肯定。当年的魅影，功力之高，即使现在处于顶峰的自己也望尘莫及。
　　“那他岂不是死定了？”少女也不惊讶，仅是遗憾，看不到好戏而遗憾。
　　“是。” 她淡淡应。眼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入楼中。
　　那人入了楼，人群并没有散，都静静在原地候着。明明知道他根本没有希望，可是还是有人在等着。对这些杀手来说，很多人一定都在心中做过这样的梦：有一日能离开这里，过正常人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奢望与残酷的现实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她没有等下去。翌日，毫不意外地听到那人的死讯。听说，直接用生前睡过的席子裹了，拖到后山的乱葬岗埋了。
　　对面的少女唧唧喳喳：“可有趣啦。他抬出来时身上都是箭孔，活活地给射成了个筛子！血从那些孔里喷出来，跟泉眼似的！真可惜你没亲眼瞧到！”
　　寒烟依窗而坐，一手倚在窗栏支腮，另一手执着酒壶。微掩的黑眸望着窗外，眉间一径平淡无波：“是吗？那可真是有趣了。”
　　非染眉飞色舞续道：“实在新鲜有趣！下次执行任务时，我也要试试！不过也不知能否用剑砍出那种效果？”
　　她话语间跃跃欲试的急切让一直敷衍交谈的那人终于抬头看来，良久唇畔微扬淡淡讽道：“大可以一试。专挑那些血脉切，颈项，四肢，要是你剑够快的话，血就像井喷一样，会流得又急又快。而且，被杀的人不会立即死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尽，直到最后一滴。”
　　“有趣极了！” 少女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拍掌，花般娇艳的面容上掩不住的急色。
　　此时，忽有人掀帘进来，盈盈一拜，“寒烟姑娘，门主有请。”

　　影煞门主

　　“属下拜见主上。”
　　入了亭内，依例跪拜行礼。那男子负手立在面前，似是在专心观赏莲花。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地，置若罔闻。
　　领她过来的小婢已经退下。诺大的莲花池边只他二人，清风飘香，寂静无声。
　　她不敢起身，不便作声。只能安静跪着。
　　过得半晌，那男子终于开口，却不是让她起来，只温声道：“寒烟，你今年十八了吧？”
　　她微怔，“是。”
　　男子缓慢转过身。面朝着她，俊美容颜犹如神祗，“记得当年你初来门中，还不过是个会哭会笑的孩子。一晃眼，竟也十余年了。”
　　她恭敬道：“主上收留养育之恩，寒烟时刻铭记于心。”
　　男子摇头：“你能有今日，全是自己努力的结果。无需记我恩情。”
　　“主上虽不记恩，寒烟却不敢忘情。若不是当年主上收留，寒烟早已死于仇人之手，又怎能安稳活到如今？”
　　他闻言笑起来，做个虚扶的动作，“你先起来吧。莫跪着了。”
　　“谢主上。” 她依言站起，垂首恭敬而立。
　　又是一阵寂静。
　　影煞门主不说话，寒烟亦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很反常地温和平淡。虽无压迫性，她却越发觉得不自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再过十日，便是旭日山庄的四公子大婚之喜吧？”
　　他很突兀地开口，骇得她亦很突兀地抬起头来，甚至忘了掩饰面上惊讶的神色。待到发觉自己的过激反应， 才忙又垂下头，低声道：“是。” 心下不由暗暗揪紧。
　　仿佛没看见她异常的反应，他径自道：“届时各方武林人士都会前往祝贺。凭以往的经验来说，这是杀人的最好时机。不过，也因此防备最严，却也是最危险的时机。”
　　她眸中掠过一丝狠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呵，我就是欣赏，你行事的这股子狠劲。” 修长如玉的指，忽而缓慢穿过她乌发。她吓了一跳，因不喜人近身，很努力才抑下避开的冲动。静候长指触抚，一下一下，轻顺而过。不带押昵，却似有一种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亲近，人和工具？
　　她心中讽笑。倒要看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记得，你以前很排斥接灭门的任务，为何上次会主动请行？” 虽然足够心狠手辣，但她素来不喜欢接灭门任务。宁愿对抗势均力敌的敌手。如果不是知之甚深，定会以为她是尚存善念。
　　她垂眸，答得滴水不漏：“因为属下幼时曾经历过灭门的过程，所以心中一直存有阴影。不过，属下觉得这不该成为自己的软肋。人若是不能突破自身，又如何成长进步呢？”
　　“呵，说得不错。” 男子轻笑，“数月前，曾有一人向影煞门递交过一则委托。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要一个人的人头。可是，我并没有答应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望着她的眸色一径温和含笑，寒烟却顿时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迟疑一瞬小心斟酌道：“属下愚驽，属下不知。”
　　“因为，他要杀的这个人，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如此，你可明白了？”
　　她后脊冰凉，顶着寒意道：“属下明白。”
　　男子笑道，“明白什么？说来听听。”
　　她强作镇定：“武林各道虽然都默许了影煞门的存在，但凡事总有个底线。若是如今公开杀了武林盟主，便是全不把武林正道放在眼底。到时候，白道必定誓不罢休。”
　　男子点头：“不错。你果然聪明。但是，” 他话锋一转，冷道，“聪明若用错了地方，可是会要命的。”
　　她闻言扑通一声跪回地上，“属下该死！”事到如今再装糊涂的话，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影煞门主高高在上，俯视而立。看她磕头如捣蒜，面上全无表情，先前的温和亲切早已消失无踪。
　　待她磕得额头上血迹斑斑，冰冷的声才道：“够了。起来吧。”
　　“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他冷笑。
　　寒烟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站起，噤若寒蝉。
　　他看了她一会儿，复又转回身去，面朝着莲花池。
　　微风带进阵阵清爽，她却只觉得全身难耐，一会燥热难安，一会儿又如坠冰窟。她不怕死，可是，若她死了，便再杀不了想杀的人！心中难免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接这一桩生意，至少不会让主上察觉她心中所想。只怪，交易的条件太诱人……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再等到他开口，恍如隔世。
　　“既然，你破例给了楚梦生一个机会。那么，我便也给你一个机会。”
　　她一愣，几乎怀疑自己站久了幻听了。他转头看着她的难以置信，忽而又笑道，“放心，本门主一言九鼎。我不光不追究此事，还不会阻拦你去杀左千秋。唯一的要求是，你绝不能以影煞门人的身份去。”
　　她顿时明白，右手从腰间过，双手恭敬呈上竹剑：“主上恩德，属下永不敢忘！”
　　影煞门主并不伸手去接，平静看着她：“你可想清楚了？若没了竹剑，你杀招威力顶多只余八成。想跟左千秋硬拼，无异于送死。”
　　她眸色沉静坚定异常：“属下明白。多谢主上成全！”
　　言罢，俯首重重磕下。
　　他静默少时终是伸手接过，淡道：“你好自为之吧。”
　　八月初十，江湖第一大庄旭日山庄庄主江凌风四子江傲炎与垄断天朝大半水运的幻雪帮帮主楚燕修独女楚梦诗的大喜之日。江凌风与楚燕修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因此，此次两家联姻，自然是件轰动武林的大事。从数日前开始，前往庄中祝贺的人潮就络绎不绝。各门各派掌门人几乎到齐，便是实在不能到的，也都遣了门下最重要的弟子备齐厚礼前往。旭日山庄庄中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飞扬，一派喜气。值此喜庆时刻，江凌风也并未放松戒备，反用了多于平日数倍的守卫人数，以确保道贺各派掌权人的安全。
　　初八，花轿如约进了门。双方家长见过面，在拜堂之前，暂且将楚家小姐安置在庄中一处别院。
　　初九，婚礼前一夜。楚家小姐的闺房。
　　楚梦生着急地伸手欲探床上少女的鼻息，急道：“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桌边的白衣女子道：“放心，只是点了昏穴而已。”
　　确认过她所说无误，男子这才放下心来，小心地替妹妹盖上被子。
　　寒烟侧头瞧着他细心的举动，忍不住出口讽道：“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未婚妻。”
　　楚梦生立即瞪过来：“是你再三跟我保证过，绝不会伤害梦诗，我才答应你的要求的！”
　　“是。” 她接茬，面上淡淡笑道，“我还保证，除了一夜的鱼水之欢，她半点损失都不会有。”
　　“仅此而已？” 莫怪他怀疑。她答应他，除了左千秋，绝不伤这次来祝贺的任何一人。这实在太过奇怪。这样没有丝毫好处的买卖，为何她会接受？
　　看穿他的疑惑，她耸肩，“确实没什么好处。不过，到这时候也不怕跟你说实话。就算没有与你的交易，我原也会去杀左千秋的。”
　　这回轮到他震惊了：“为何？”
　　她微扯唇，学他之前的口气道：“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总之，我们是殊途同归。哎——没必要一副受骗的样子吧。你该高兴，至少知道了我不会敷衍完成交易。是好事不是吗？”
　　楚梦生皱眉道：“那你要假扮梦诗拜堂是为了什么？”
　　寒烟懒洋洋睨过去，左右不改调笑的口吻，“好歹我就要去送命了，临死之前想找个江湖闻名的美男子一夜春宵，这不为过吧？”
　　楚梦生被她说得半晌反应不过来。若是真的，这女的真是放荡又荒谬，若是假的，——难道她要加害傲炎？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凛，脱口要求道：“我要你保证绝不伤害江傲炎！”
　　黑眸眨了眨，她顺意举手起誓：“皇天在上，我寒烟今日对天发誓，终我一生，绝不做任何伤害江傲炎的事情。若有违此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听着，只觉得她这个誓发得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此时，又听她续道，“可若是明晚他看到我，一时克制不住兽性大发，最后落个力尽人亡，那可不关我的事。”
　　楚梦生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忽然见她朝床铺走去，他警戒心立起，叫道：“你干吗！”
　　女子脚步不停，面容含笑半真半戏谑：“睡觉。不补充好体力，明夜如何大战三百回合？”
　　说话间，她已走到床侧。便索性立在一旁，静看那被她点了昏穴安卧被褥的准新娘。很美丽的少女，柳眉杏目，樱桃小口。细致如凝脂的肌肤。像朵……清丽的水仙花。光这样看着，就能想出一大堆词汇：善良，娇美，天真，单纯，贤惠，端庄……
　　全都是她没有的。
　　“你想干吗！” 到底是练武之人，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并没有瞒过楚梦生。
　　看他紧张兮兮地挡在小水仙面前，她却反倒回神笑了起来。
　　她在嫉恨什么？
　　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洞房花烛

　　翌日，大喜之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红帷高挂的雕花床上贴着大大的“喜”字，桌上整齐摆着合卺用的酒壶和杯子，龙凤双烛安静燃烧，晃动的烛光映照着大红帕下沉默而坐的身影。
　　喜娘已经出去。房中并没有外人。那金制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刚伸手想取下，即时又想起喜娘出去前所说，“小姐，这喜帕可不能自己取下啊。不吉利的。只有由夫君亲手掀起，方能一生相守，白首偕老。”
　　她这一犹豫，便连自己也忍不住嗤笑起自己来。难道还真想一生一世不成？果断地伸手一摘，连同喜帕和凤冠，都随意丢到地上。
　　顿时觉得颈上一轻，舒服不少。
　　她无视肩腕酸痛疲惫，双手背在头后，慢慢仰面躺下。
　　漆黑的眸望着床顶镂花刻纹，脑中不自觉又开始回想，先前喜堂中的情景。
　　喧闹的大厅，恭贺声，祝酒声，调笑声，交谈声。
　　而她，便在这一片喧闹的祝福声中，与那俊美男子隔着红锻，相拜成礼。
　　她看不到他，却可从红帕下方，看到体贴细微伸来搀扶她的那一双手。熟悉的修长好看。
　　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恍惚了。
　　半晌，慢慢握住。耳边听着“礼成“的声响，心下只是茫然，竟是夫妻了么？
　　眼前一片暗红。许久，痴痴望去，蓦然只见喜帕下相握的一双手。十指相覆，纠结缠绕。
　　是夫妻了……她终于放下心来，原是想笑，眼角却渐渐湿润。
　　回味着那时情形，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兀自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趴着，静看那先前被她掷在地上的凤冠喜帕，又笑。
　　她心情大好，便像个玩心骤起的孩童一样，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拿起那凤冠重又戴回头上。
　　凤冠霞帔。古铜镜中的新娘，娉婷婀娜，眉目含羞。
　　眼角瞥到台上的梳子，她在铜镜前落座，披散长发，开始替自己梳头。
　　“一梳梳到尾……”
　　依稀记得，当年姐姐出嫁前，娘便是这样给她梳头的。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原以为早已记不清娘亲容貌了。此时，那情景却不知怎的越发清晰起来。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娘亲穿着一件淡蓝绣花的衣衫，在镜前替姐姐梳头。白玉清透的梳子顺着乌发缓缓而下。娘温婉地笑，喃喃低语。姐姐转头看娘，唇畔含羞，似嗔非嗔。
　　握着木梳的手未停，一下，一下，一下。烛火昏暗不明，清丽的面容却在镜中一点点模糊起来。前一刻是她，后一刻是……谁？她已不记得了，娘亲的样子，姐姐的样子，所有人的样子，早就都不记得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她张口，那声音却不知是谁的。缓缓而诉，低沉幽远。“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忽然越发清晰，是娘亲温柔的声音，姐姐欢喜的声音。
　　她们在唤她。
　　清儿，怎么在窗外傻站着？快进来。
　　清儿，来，瞧瞧姐姐这身嫁衣可好看？
　　清儿，来啊。
　　清儿。
　　风微动，烛火摇曳得越欢。一室虚应恍惚，一时不知是真是幻。
　　梳妆台前的人倏的站起，神色不动，利刃已在袖中蓄势待发。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大红衣裳临窗而立，情逸容颜宛如冰塑，彻寒入骨。
　　看清来人，她暗松口气，杀气瞬间敛去。莲步微移迎上，欢颜笑道：“可回来了，相公。”
　　男子显然没有她这样的好心情。
　　抚向他面容的纤细玉指被拦下。他虽未施力，仅是桎梏，从未有过的断然拒绝却明显昭示出怒气：“你这是做什么？”
　　她嫣然而笑，索性装傻：“两个月没见了。有没有想我？”
　　江傲炎不答，冷眼看她。
　　寒烟与他对视，良久轻叹道，“我很想你。”
　　他仍是面无表情。似乎是在分辨她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傲炎……” 如以往的每次相峙一样，总是她先认输。许是等得久了，又许是他防备的意图太明显，忽而便有一股难解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令她幽幽从喉间逸出一声叹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不想要在这个时候与他争吵。
　　江傲炎却不这么想。
　　察觉出她欲往他怀中依靠的意图，他冷冷伸手推开。面上也终于现出不耐之色。
　　“说吧。你的目的。” 在喜堂之上，与她执手相握的一刹，他便已经知道新娘换人了。震怒于她的大胆妄为，仍是只得压下所有惊惧与猜疑，照常扮演好他江家四少温和端厚的角色。只待尽快结束厅中应酬，来看看她是何动机！
　　寒烟被重重推开，脚下轻盈站稳。却只垂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江傲炎也不开口。
　　月色从窗棂洒入，映着他俊秀面容，满目清冷。
　　空气凝固一般。等到她再抬头，面上已换上如常轻佻，无谓笑道：“一夜。”
　　江傲炎微怔忡，见她又纠缠上来，下意识要挣开，却反被她擎住手臂。她一手快如闪电地制住他，食指顺势轻抚上他唇畔，口中只淡淡道：“别惹我不高兴。”先前的温顺娇柔尽数散去，威胁之意明了。
　　他向来都聪明。要向上爬，可以有很多种选择。而与她合作，绝对是最明智的一种。
　　黑眸闻言微敛神采，在她指下的唇畔缓慢绽开一丝笑意：“只一夜？”他是不想得罪她。但前提是，她不会从动力变成阻力。
　　寒烟轻笑，“就一夜。四更时分，便会有人将楚家小姐送过来。”长指撤去，薄如水色的朱唇缓缓压上，她在他唇畔娇声媚笑，“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我又如何会害你呢？”
　　他眼眸渐渐深邃，忽而将她打横抱起，低沉的声微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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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鸾翻滚，新婚帐内春意盎然。
　　“傲炎……”女子双颊晕红，眸色一片水漾迷离。
　　“恩？”
　　“傲炎……”
　　“恩。” 江傲炎回应得很耐心。慢慢翻身卧到一边，抽出被子盖住两人身体。被下的身躯仍是交缠的，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另一手轻抚着她柔美面颊。
　　她似还未回过神来，口中反复喃着他名字，下意识朝他怀中依靠。
　　他便将她环得更紧了些，低眉笑道：“累了便睡会儿吧。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四更。”
　　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微倦意。
　　待他闭目，怀中的人却慢慢睁开眼来。黑玉一样的眸，水洗过般清亮。
　　她看着他，凝神地，专注地看着。
　　他安静入睡的侧面，好看而温柔。
　　旭日山庄四公子江傲炎，江湖上新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少年俊杰。家世人品外貌均是上上之选，一手“出云剑法”同辈中鲜逢敌手，最难得的是，拥有绝佳的资质却依旧谦虚待人进退有度。
　　江湖各家名门待字闺中的佳秀们，均心神往之。
　　可是，谁会想到，这位光明正派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却早就与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是盟友兼床伴？
　　她无声轻笑，纤细手指一一抚过飞扬的眉，紧闭的目，挺翘的鼻，微抿温润的薄唇……
　　他并未睡熟，很快伸出右手握住面上那只不安分的柔荑，贴紧腰间扣着。未睁眼淡淡道：“睡吧。”
　　“恩。”她乖顺答应，又小心翼翼朝他怀中挪了挪，埋首在最靠近他胸口的地方。耳畔听着安稳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眼。

　　击杀（一）

　　雾气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蔓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少女形单影只，跌撞而行，被雾气浸湿的稚嫩面容苍白如缟。
　　她要去何处……
　　眼前一片白色萦绕，伸手而及，触目不见五指。复行一阵，少女茫然转头，身后那阵漫天的白色忽然都转为刺眼的红，汹涌铺面而来，鼻间充斥的尽是血腥的味道！
　　感觉快要窒息的瞬间，她紧紧闭上眼……
　　再睁开时，月色清明如洗，满园幽辉。
　　斜倚着窗棂的身影半晌未动，直到察觉身后的气息靠近，才微微侧目，面上浅笑道：“怎么，太过担心新娘子，睡不着？”
　　男子不语。
　　她等了半晌未见答复，倒也不以为意，继续调笑道：“现在还未到四更，你还是我的夫婿。若是想着别的女人，我可是会吃醋的哦。”
　　话语含笑，淡淡调侃。却是听不出真情假意。
　　望着她的黑眸一径沉寂无波。
　　她饶是嘻嘻笑道；“好了，别板着个脸了。我说到做到，时辰一到定把新娘子还给你。而且，”女声顿了顿，故意放低的音调微微带上几分戏谑，“你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强逼于你……你是还不错了，但是，我可不喜欢享受别人的相公。”
　　俊颜终于略绷，出口的声却是一贯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究竟有何目的？”她处心积虑混进山庄，还胆大包天到替换掉新娘与他拜堂成亲，若如她所言只是为了与自己一夜春宵，他还不至于自大到相信这种谎话。
　　“目的？”她淡淡笑，侧头微哂，“为何每一个人都在问我是何目的。难道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必定是有目的的吗？——呵呵，是了，你们自然与我不同，你们是光明正大的白道中人，我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目的……呵呵，这倒要让我想一想了，我究竟是何目的？啊，有了——”她忽然眉开眼笑。
　　江傲炎神色不由一凛，便听到她一本正经道：“我的目的就是——与你喝交杯酒。”
　　他错愕之余，脸色立即沉下，开始有些不耐了：“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谁说我在开玩笑？”她仍是笑，眉头又微锁，摇摇右手的酒壶，似是有些苦恼地笑笑，“就是先前你太猴急，不等喝过交杯就抢着抱我上床。后来我睡了少时口渴，便自己起来喝酒赏月，喝到现在，好像也只剩下一口的样子，可不够我们喝交杯酒了，——这该如何是好？”
　　他脸色越发铁青，冷冷看着她。
　　“是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她也不管他，自说自话一刻，忽然展眉欣喜道。
　　他冷冷看着，她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跳下窗台几步走到面前，然后——出乎意料地伸臂环住他，跟着伏下脸来，他一楞，躲避不及，薄唇被堵了个正着，清凉的液体紧跟着渡进来，顺喉而下……
　　不等他伸手推开，她已很快放手，直直立在面前，眉眼笑开。
　　“好了，现下我们堂也拜过了，交杯酒也喝过了，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他微愠，终于连一向刻意维系的平静都顾不上，气道：“你到底……”
　　“有何目的？”她慢悠悠接上，跟着微笑叹息，“夫君，除了这句，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对娘子我说吗？”
　　江傲炎深吸一口气，重又恢复冰冷口吻：“我不管你有何目的，但你最好记住，楚家小姐绝对不是你可以动的人。”
　　她退后两步，跳上窗台，背着月光似笑非笑，“这你大可放心，我可没有免费动一个人的习惯。不过，若是日后你腻味了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又或者是看上了其他哪家漂亮姑娘想要娶进门当正房，需要我动一动她的时候，我会很乐意效劳的。”
　　他皱眉，每每都拿她的疯言疯语没辙。与她相交多年，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温和淡薄的样子，但偶尔也会有这样嬉皮笑脸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是当作没听到了。
　　“好了，酒也喝过了，人也睡过了，玩也玩够了，我也是时候该走了。”她仍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边说着不像样的玩笑话，从窗户的外侧跃下。
　　月光拉长瘦削背影。原本站在窗口凝视的那人，面色却忽然一变，身形一晃亦跟着闪出窗去。
　　“寒烟！”
　　她转头，明白他追来的顾虑，神色已敛去先前无谓轻佻，淡淡笑道：“你放心，到了四更时分，自然会有人将楚家小姐安全送至。”
　　他却断然道：“不是这件事！是你！——你的竹剑呢？！”
　　她闻言微怔，显然未料到他是为此而来，但很快恢复常态笑道：“自然是取下来了。哪有人洞房还带着剑呐？”
　　江傲炎却绝不会就这样让她胡弄过去：“别人不会，但你绝对会！你是杀手，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兵器离身！”
　　她柳眉一挑，作惊喜状：“傲炎，你这……算是在关心我吗？呵呵，有夫如此，妻复何求啊！不过，你尽管放心，凭娘子我的身手，就算是暂时手边没有竹剑，也没有几个人能伤得了我的。”
　　顾不上她不合时宜的玩笑，男子面容阴沉道，“你说实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武功再好，没有了竹剑，杀招威力顶多剩下七八成。而且，她过着这样舔刀锋的日子，为人一向小心谨慎，平日里就算跟他在床上欢好，也会把竹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今日，也是因为他被先前这场突如起来的变故弄得心慌意乱，才会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她竟然没有佩戴武器出门！
　　这根本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胳膊被他握得生疼，无意识加大的力道和紧绷的俊颜都在在泄露着……眼前人的紧张。她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其实他还是比较在乎她的？不管这种在乎，到底有多少份量，其中又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利用价值。
　　寒烟难得沉默。凝视他半晌，她面色慢慢由突来的沉重转为一贯的平和，抿抿唇道：“算了，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我要去杀一个人，却不能以影煞门人的名义去。”
　　江湖上，亲眼见过且能认出竹剑的人并不多。但是，影煞杀手之王寒烟以竹剑一剑毙命所造成的伤口，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为了不被认出，她必须放弃竹剑，也放弃与此相应的剑法。
　　其实，就算门主不说，她也会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不连累影煞门，更重要的是，“为向家四十六口人报仇的，必须是正宗的向家剑法。”也只能是，向家唯一的传人，向皖清。
　　“你疯了吗！”他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再也控制不住滔天怒气，“你想就这样去找左千秋报仇？！根本就是以卵击石！”以她现在的身手，就算有竹剑在手，也顶多跟左千秋打个平手，更何况左千秋身边还有一群武艺深不可测的护卫！
　　“你这样不光报不了仇，根本就是去送死！”
　　她眉眼一弯，到这时候还忍不住逗他，“你很担心我会死吗？”
　　“向皖清！”他气得叫她原本的名字，“你死不要紧，向家的仇怎么办？你不想报了吗？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有多久没见到他这样激动生气的样子了？自从他顺利被她调 教出师之后，不管她怎么激他气他，他都爱拿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对着她。如果是以往，她会很乐于去追究他此时的反常之后的含义，可是，现在不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你忘记我们的交易了吗？”她执意而为的眼神太过坚定，让他迫不及待想抓住一切理由说服她，“你助我登上武林盟主的位子，而我则负责帮你查明当年灭向家满门之人，为你报仇雪恨。我们是盟友，我跟你说过，现在还不是杀左千秋的时候！”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很感激你为我查到幕后之人，但是，向家的仇必须由我亲手去报！”她不需要借任何人之力，也不想要借任何人之力，尤其是他的。
　　当然，这根本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以他的聪明才智，想必十分明白，这件事绝对不是以他的立场可以搅和进来的。
　　她一再坚持，他的声音终于也冷下来：“你要报仇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行！你应该很清楚，我与楚家联姻的目的。”左千秋贵为武林盟主，在武林中的地位显赫，而楚燕修一向与左千秋最为交好。通过楚家打入左千秋的势力范围，借助这位现任武林盟主的影响力和人脉拓展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对于下一任武林盟主的竞选绝对是举足轻重。
　　“旭日山庄贵为武林第一大庄，你师父又是现任湘江堂的堂主，如今你又与楚家联姻。现在武林中的年轻一辈，够资格与你争夺盟主之位的根本是寥寥无几。我若杀了左千秋，为你将盟主之位腾出，那你登上这一位置才是指日可待。否则，你再有人脉和地位，也都必须屈居他之下。”
　　“左千秋是要杀，但绝不是在我根基未定之时！
　　寒烟，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暂时不再动这个念头。”
　　“傲炎……”她抬眸，眸色积淀如深水，却只淡淡道：“我不想骗你。”他们之间，就算只是利用的关系，就算他不愿意承认，也一直是坦诚相对的。这是唯一可以让她欣慰的地方了，她不想破坏。
　　而这最后的一战，势在必行。

　　击杀（二）

　　“若无意外，明日晌午。”
　　晌午时分离开旭日山庄，半个时辰后过了庄北的十里坡，前来贺喜的各路人马就会各奔东西。再过三个时辰，余下唯一与左千秋同行的崆峒派彭祖也会率众分道扬镳。左千秋一行人马孤身上路，大约日落的时分，便会到达桓城之外的青竹林。
　　青竹林，女子面上蓦然浮上一抹冷笑，左千秋，明日酉时此处便是你葬身之地！
　　烛光映着跳跃的人影，她微抬手指，冰冷的眸子注视着手中楚梦生送来的字条在火上燃烧。
　　门外有急促的敲门声。
　　寒烟静静等那纸条完全化为灰烬，才起身开门。
　　来人一身青色长裙，容颜艳丽，眉眼之间不加掩饰的倨傲。
　　她也确实有倨傲的资本。门主的贴身丫鬟青翠，实则是他多年的宠姬，这在门中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而青翠本人在门内也向来是侍宠而骄，门中众人多有不满但碍着门主的有心纵容都是敢怒不敢言。
　　“青翠姐姐，这么晚了还烦你走一趟，可是门主有何吩咐？”
　　“寒烟姑娘，门主让你速去总堂。”青翠口气中隐见不悦，许是怪她刚才让自己等了不短时间。
　　“那还烦请青翠姐姐稍等片刻，待我换过衣服，就跟姐姐同去。”
　　“不必了。我还要赶去通知其他人。”青翠冷道，“你最好动作快点，门主可不像我这么有耐心。”
　　“多谢姐姐提醒。”她微笑道谢，并未把来人的轻慢无礼放在心上。
　　到了总堂，看到济济一堂的人，尤其是门主身侧肃立的左右护法，才知道这次的事情远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大半夜的门主竟然将这时门中所有留守部众都召集过来，如此劳师动众，究竟所为何事？
　　没有人注意她进来，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厅正中。
　　她的目光也落在不远处那黄衣女子身上。
　　“冰刃，你这次任务失败，还有何话可说？”门主右侧主掌刑罚的右护法问道。
　　那黄衣女子看也不看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你就是愿意接受惩罚了。——依本门刑法，若未完成任务者，刑杖一百。”
　　他声音平淡，厅内众人却都感觉背脊森冷。刑堂的一百刑杖，均由历届右护法亲自行刑，行刑者内力深厚且下手毫不留情，至今的刑罚下来，撑得了五十下的都罕有人在，能撑过一百的是完全没有。所以，很多杀手任务失败之后都宁愿选择自杀，也不愿意回门之后被活活折磨而死。
　　“门主！”站在冰刃身侧的白衣男子一步上前，俯身跪下，“还请门主看在冰刃多年为门内所立下的功劳，再给冰刃一次机会！”
　　影煞门主斜靠在高高的坐椅上，似一尊高不可攀的神像。
　　右护法道：“连城，冰刃已经承认过失，你若再出言相护，本护法就要一并惩罚了。”
　　“右护法，依你所言，能否让我分担冰刃的刑罚？我愿意与冰刃各领五十刑杖！”
　　白衣男子神色激动，言辞恳切。
　　“连城！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听他此言，冰刃素来牢不可破的冰冷神色也出现一丝松动。
　　连城重重叩首：“求门主成全！”这厅堂之上，右护法情理不近，但是真正的当权者始终只有一个。
　　寒烟看厅中此时几个醒目人物的情形。冰刃桀骜而立，连城跪地不起，冥风面含讽笑，紫霏抿唇微笑，一派观赏好戏的闲适。
　　高堂之上，影煞门主一手执杯，神色始终平淡无波。左护法垂手立在他一侧，另一名粉衣侍女为他斟满酒。
　　他抿了斟满的酒杯一口，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粉衣少女双膝一抖，跪到地上：“这是西域的葡萄酒，青翠姐姐先前让奴婢端来的……”
　　“唔。”他再饮了一口，“倒也不错。”忽然淡淡道：“都起来吧。”
　　粉衣少女如蒙大赦，慌忙站起。下面跪着的那人也依言站起：“门主——”
　　他挥手，止住那人未开口的话。视线偏转向一旁的黄色身影，玩味笑道：“冰刃，如果本门主说，我准了连城的请求，你觉得怎样？”。
　　厅内鸦雀无声。影煞门主静静看着下首那人，他觉得很有趣，很想看那人会做何反应。以她的骄傲自我，肯定不会接受自己的格外施恩，更不可能让同伴为自己身陷险境。
　　却万万没想到——
　　剑鞘撑地，黄衫掀起，那人，竟然慢慢跪了下去。
　　跪着，却是虚跪，膝不及地。
　　她眉目低垂，瞧不清神色。冰冷的声道：“冰刃谢主上。”
　　厅内一片哗然。
　　莫说这些人，就连当初与冰刃同一年入门的寒烟，也从未见过她下跪的样子。
　　这门内，敢对门主不跪的，只有冰刃一人。可以让门主纵容不跪的，也只有冰刃一人。
　　那一刻，寒烟忽然觉得很恐惧。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比杀手更明白。比死亡可怕的，是苟且偷生地活着。比承载仇恨可怕的，是承载恩情。
　　她明白，冰刃明白，连城明白，这厅中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影煞门主，更加不可能不明白。
　　她甚至不敢去看此时那位居高位者的脸色有多阴霾骇人。冰刃此举，显然以抱着要与连城生死共同进退的决心。
　　“很好。”许久，那人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竟是柔柔带着笑意，“右护法，你就先将他二人押下地牢，三日之后行刑。”
　　“是。”
　　“冥风。”
　　“属下在！”
　　“你接手冰刃的任务。七日之内，我要看到那少年的人头呈在我面前。”她宁愿回门接受这么重的刑罚也要留着那少年的命——他就更不能让他活着。
　　被右护法手下的人押着向外走，原本面无表情的黄衣女子，听到这一句猛然抬头看来。眼中是□裸的仇恨。
　　影煞门主迎着她视线，阴骘冷笑：“恨我吗？那就好好留着你那条命来杀我吧。”

　　击杀（三）

　　寒风凛冽，落叶纷飞。
　　山坡上一座孤坟，更显凄凉可怖。
　　有人在边上坐着，怀中抱着酒壶，喝一口，倒一口坟头。
　　“你瞧，今日是个好天气呢。”
　　适合杀人的好天气。
　　漫天飞舞的落叶落在她发上，肩上，衣上。她伸手捧一抔黄土，淡淡叹道：“或许以后就不能再来陪你喝酒了。”
　　伸展手脚在坟堆躺下，她仰头看着头顶天空。天色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吗？”她喃喃自语，“下雨其实挺好的。把那些血迹都冲洗得干干净净，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我也是不怎么喜欢下雨的，下雨的时候，我总是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很吵啊。”
　　感受到近身的熟悉气息，她并未动作。直到那人的阴影投在她面上。
　　“你果然在这里。”他找她很久都找不到，忽然便想到了这处。
　　她曾经带他来过这里。
　　“这是你爹娘的坟？”他用的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因为总见她来这处拜祭。
　　爹娘……她被触动了回忆，淡淡地笑，“他们早就不在了。”那一场大屠杀之后，她如何才能找到他们呢？所有人都已血肉模糊身首异处。最后，她不得不放了一把火，她的爹娘，她所有的亲人，她曾经的家，都在那一把大火之中化为灰烬。
　　他看着她，她脸上又有那样的神色了，每次她出现那样的神色，他总觉得她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遥不可及。
　　“左千秋今日晌午便要离开旭日山庄了。你……是一定要杀他的，对吗？”
　　三日之前那晚，任他如何说她都不肯松口，他便知道她是心意已决了。
　　但是，仍是想要最后再确认一遍。
　　寒烟点头，然后笑起来，温柔问道：“傲炎，你今日来，还是想要阻止我吗？”
　　他摇头：“我知道一定阻止不了你。所以，我只是来告诉你，我已主动提出护送左千秋回去。”
　　她眯眸，慢慢坐起来：“你是认真的？”
　　“跟你一样认真。”
　　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想从上面看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确很认真。
　　她偏目，瞧着眼前无碑的坟头，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所以，你是下定决心要与我为敌了。”那么，便只能如此了， “各凭本事吧。”若有他在，她更不可能杀得了左千秋了。报仇的事却是绝不能拖的。——如果能死在他剑下，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江傲炎静静道：“在漠江县，我会将他手下一众侍卫引开。”
　　寒烟诧异回头。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把握可以杀得了左千秋。但若是少了他那群侍卫，你成功的几率一定能多三成以上。”
　　“……为何要帮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就在刚才，她还以为他是一定要与她为敌的。他并不希望她杀左千秋，他也没有理由需要帮她。
　　江傲炎笑了，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笑的时候很有勾人心魂的感觉。
　　更何况他的眼神，还那样温柔。
　　“我们是盟友啊。所以……我怎么会看着你去送死呢。”
　　左千秋这个盟主，近几年当得甚是惬意。因为太过惬意，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条性命。他武功本身就高强得罕有敌手，再加上为人谨慎小心翼翼，因此想要他命的人不少，这些年来他却仍是安安稳稳活着，且大有越来越惬意的势头。
　　当然，无论什么时候，再谨慎总是不会嫌过的。
　　因此这次闭关修炼一年之后首次出远门，他精心挑选了十名武艺高强的侍卫贴身保护，在回程的时候，也没有拒绝江家四少主的好意陪同。
　　他接受此人随行，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了，按照江湖规矩，担任武林盟主之人的年龄是不能超过六十的。换句话说，顶多再过三年他就得退位让贤了。
　　而在他之后的三十多年里，武林大有些青黄不接的断层感。直到这一辈的年轻人开始在江湖上活跃，江湖才重新有生气起来。
　　其中武功又以三人为佼佼者。
　　一是慕容世家的慕容老三慕容飞，二是旭日山庄江凌风四子江傲炎，三是飞龙堡三少堡主顾少卿。
　　这三人均是武艺高强精明能干，未来大有可为之人。
　　然而，慕容飞性子桀骜不驯，恐难驾驭；顾少卿……表面风光，但他识人多年绝不会走眼，顾家那只老狐狸对自己这个三子向来是压制多过重用。若顾远山没有将家主相传之意，顾少卿后劲不足，也难成大器。
　　这样盘算下来，最佳人选也只剩下一人。此人本就出身显赫，师傅又是湘江堂的堂主，如今更是楚家姻亲，只要他稍加扶持——
　　他日此人登上盟主之位，自然会对自己感恩戴德。
　　他步步算步步精，孰料还是在漠江县翻了船着了道。
　　用过晚膳之后，众人本来都聚在客栈的大堂内聊天，江傲炎忽然变脸，右手拔剑，正将背后射来的一只暗箭斩下。
　　“有埋伏！”
　　掌柜的右手一挥，从门和窗子跃出一大批黑衣人，将众人团团围住。
　　江傲炎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掌柜的冷笑：“我们影煞门的规矩，只要当事人的人头即可。现在有人悬赏五百万两要左千秋的人头，识相的最好不要插手！”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影煞门！闻听此言，纵是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左千秋也不由变脸。影煞门训练杀手是出了名的严格，旗下杀手无不是武艺高强，出任务时更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死拼精神，若来个一两个他还未必放在心上，但是……如果这么多都是……
　　江傲炎毕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面上毫无惧色：“人人都怕影煞门，我可不怕！就算你们门主亲自来，也未必是左盟主的对手。现在就凭你们？哼，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掌柜的阴森笑道：“是吗？那你不妨现在运功试试。”
　　众人面上均是一凛，有人尝试运功，只觉一阵疲软，四肢无力。
　　“哈哈，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先前所吃食物里，已经被我下过毒了！要是再枉动内力，就会毒液攻心！”
　　左千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相当难看，江傲炎靠近他，低声道：“盟主，你的安危事关整个武林，绝不能出任何闪失。待会儿我和弟兄们拖住这帮杀手，你尽速离去！若大家安全脱险，一个时辰后在桓城碰头！”
　　他以内力传话，离得近的侍卫们都听得分明，纷纷点头。
　　左千秋思索片刻，沉痛道：“左某本应该留下来与各位共患难，然而此事关系重大，江贤侄说得对，这幕后之人的本意只怕不单是对付左某，而是意欲对整个武林不利！所以左某只能忍辱负重，先行离去，以求尽快讲此事通知各门各派，让大家提高警惕严密戒备。大家一定要当心，我们桓城不见不散！”
　　江傲炎给众侍卫们一个眼色，大家一起突发攻上前去，左千秋便趁着这股短暂的混乱，身影一掠从后窗攻击薄弱处杀出重围。
　　身后，江傲炎嘴角泛起几不可见的一丝冷笑。左千秋为人小心谨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就算用过晚膳也不回房休息，宁愿跟他们一道待在通风性能良好的大厅。这样的人，哪儿那么容易下毒？只不过，他将迷绛草的汁液抹在自己剑上，刚才拔剑的瞬间，汁液便渗入空气中，所以众人才会觉得四肢疲软，疑似中毒。但是，这种草的药性最多也只能持续一柱香的时间，在这样通风良好的大厅，时间就更短了。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已经足够左千秋逃去了。
　　他先以影煞门的名义造就恐慌的气氛，再以下毒更进一步，像左千秋这样自私怕死又疑心病重的人，永远是宁可信其有，小心为上的。

　　击杀（四）

　　过了前面这片青竹林，很快就能到达天朝六大商都之一桓城了。
　　眼看目的地近在眼前，左千秋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策马从林间驶过，精神高度集中。
　　前方有人。
　　他暗吸一口气，手指扣上腰间剑鞘。
　　再行近一些，看清那人是个女子。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长发盘起，简单簪着一根式样普通的木簪。她背对着他，很用心地在竹子上刻着什么，对于身后有人经过似乎完全不知情。
　　左千秋估摸着那女子看身形最多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而且又是孤身一人，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越过那女子的一瞬，她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在刻什么吗？”
　　她的声音，像夜间林间轻吟低唱的夜莺一样婉转动听。
　　她转过身来，如他所料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出众，娇媚动人。
　　左千秋勒住缰绳，与她对视。虽然到现在为止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是凭着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他已隐隐感觉到这林中突然出现的女子很有问题。
　　她看着他笑，伸手抚上身边的竹竿：“这里，一共有四十六道刻痕，代表着我向家枉死的四十六条人命。今天，我要把它们一条不差地刻到我的仇人身上。”
　　她仍是在笑，眼神却冰冷骇人，周身也渐渐有杀气隐现。
　　左千秋终于可以确定这女子来者不善了。
　　“向家？”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他心中思忖，暗中聚拢真气。
　　“莫非……你是蕲州向家的后人？”他猜出那女子的来历，眼神慢慢阴骘，“原来，那日还有漏网之鱼啊。”说到这一句，眼中已是杀意毕现。
　　“左千秋，受死吧！”寒烟眼神一暗，袖中长剑出鞘。
　　左千秋提剑迎面一挡，扼住她勇猛杀势，提气跃开马背，和她在空中接了几招。
　　两人当空对了几招，几乎同时落地，左千秋道：“你是杀手？”她虽使的是正宗的向家剑法，然而杀势汹汹又招招都是近身搏击的打法，只有杀手才会有这样玩命的攻击方式。
　　她冷笑：“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话音未落再次攻了上来。
　　左千秋侧身躲过她攻击，手中的剑从上方刺出，凌空而来。这一招，正是他成名的“破空剑法”，没有一定的内力绝对抵挡不住。寒烟却只是脚下微沉，面无表情架住他长剑。
　　她右手的剑架住他长剑，左袖忽然朝前伸出，冒出另一把利刃，猝不及防朝他腹部刺去。
　　左千秋一惊，慌忙收势，险险避开她一击。
　　两人缠斗不休，林中一时只见尘土飞舞衣袂飘飘，几乎看不清人影。
　　寒烟剑招变化甚快，险招频出，左千秋初时疲于抵挡，似是处于下风。然而几百招下来之后，形势渐渐扭转。
　　她内力本就不及对手，再加上打得搏命更耗体力，长时间下来脚步已有些不稳，呼吸也渐渐凌乱。对手却是下盘扎实，越战越应手。
　　终于，左千秋抓住她露出的一个破绽，剑下狠狠刺向她右臂，她匆忙避开，剑尖划过衣服，割出长长一道血痕。
　　左千秋阴沉笑看着对面的女子：“没想到，当今武林之中还有功力如此之高的后辈。可惜，你再练个十几二十年，也未必杀得了老夫。”
　　“没错。所以我今天必须杀了你！”
　　左千秋神色闪烁，阴森森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寒烟冷笑：“你不知道吗？练了鬼魍神功到第九层的人，额心慢慢会有印记出现。”
　　这也是她最后下手杀他的机会了。若等他回去闭关练到最后一层。到时候恐怕就再没有人能动得了他了！
　　左千秋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额头——就是这个机会！她提剑毫不犹豫刺过去——
　　人前人影飘忽，她回眸，要杀的人已在不远之外。
　　左千秋冷笑道：“死丫头，想骗老夫？好！既然已被你知道，老夫也不必再跟你客气了，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鬼魍神功！”
　　他提神运功，四周尘沙骤起阴风阵阵，林中青竹四下倾倒。
　　只有对面那青衣女子，在风沙中岿然不动。
　　左千秋忽然纵身跃起，青色身影亦跟着跃起，二人在空中以掌对击。一人飞出，重重摔到地上。
　　“怎……怎么会……”左千秋喉间呕出一口鲜血，看着自己的手掌难以置信。
　　青衣身影翩然落地，一步一步走来。
　　“左盟主，多谢你的深厚内力了。”
　　她的话提醒了他，他抬眼看来，一脸的惊惧：“难道……你用的是逆天大法？！”
　　逆天大法乃西域鬼魍教不传秘技，此法甚为凶残恐怖，是利用对手的强大内力，引发自己体内的内力，将所有的精气神都凝于一处，于瞬间爆发出极其强大的力量。
　　此法只有在对手先动用强大内力的时候才可引发，而等力量爆发之后，所用之人也会油尽灯枯，是一种极为凶残的同归于尽的攻击方式。
　　“不错。左盟主不是在十年前就调查清楚我向家乃鬼魍教在中原的卧底，那么我会此武功也不奇怪了。本来各有立场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向家无话可说。可是，你看中我向家所收藏的那份鬼魍宝藏的副图，手段卑劣灭我满门！这个仇，向皖清也只有找你报了。”
　　她低声道，神色微讽。什么侵占中原统一武林，什么绝世秘籍丰厚宝藏，全部都与她无关。她是向家残留的孤魂，苟且偷生的目的只有一个——手刃仇人。
　　“你，你，你不要过来！”他恐惧地倒爬着后退，身体抵着竹竿。
　　“为什么？你这数十年来苦心积虑，不就是想要拿到藏宝图的另两份副图吗？如今唯一活着的知情人就在你面前，为何又不要我过去了呢？”
　　她冷笑，漠然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举起手上的剑——
　　“铛——”剑光四射，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震得她措手不及，后退几步才脚下使力勉强站稳。
　　“左盟主！你没事吧？”来人握剑护在左千秋身前，全身戒备不敢回头，只高声问道。
　　“贤侄！”左千秋恍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这妖女是鬼魍教的余孽！你快杀了她！”
　　“好！这里交给我来应付，盟主你快走！”
　　寒烟以剑尖撑地，神色冰冷地站在原地，看那人攻了过来。
　　“你快走！”剑招来往之间，他以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秘音传耳。
　　走？她漠然地笑，“只是保住了左千秋，恐怕功劳还不够大。若是能杀了鬼魍教的妖女，你这未来的盟主之位可就坐稳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假意帮她，引开左千秋的护卫，让左千秋身陷险境，在最后关头再跳出来相救，他这一招，真不可谓不高明啊。
　　剑下再过了几招，他声音有些焦急了：“你不明白，现在的形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左千秋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你还信不过我吗？等他日我坐上盟主之位，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多可笑啊，他这样处心积虑地利用她，竟然还要她相信他？更可笑的是……到了这个时刻，她竟然还是觉得，
　　“我相信。”
　　她说出这句话，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待会儿我出招，你就趁机逃走，明白吗？”
　　他作势出招，用的是他闻名江湖的“出云剑法”，长剑刺来的同时，他低声道：“走！”
　　这是个破绽，一个好机会。
　　完美撤退的好机会，亦是成功突破的好机会。
　　她眸间闪过一丝决绝，身影迎着长剑，不退反进，待他发现不对之时，收势已经来不及，剑身穿腹而入！
　　趁着他惊愕的一瞬间，她一掌将他震开到一边，拔出剑向左千秋追杀而去。
　　她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她等不了了！亦没有时间再跟他纠缠下去，在她死之前，定要拖那恶魔一同下地狱！
　　她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上现在每一点气力的流逝。支撑着她坚持下去的，只有心中那股复仇的信念。这信念，已经支撑了她那么多年，在最后关头更不会放弃。
　　左千秋恐惧地看着，鲜血已经染红她的衣裳，她提剑一步步走来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双眼血红，如地狱索命的恶鬼。
　　“受死吧！”
　　他及时摸到身边佩剑，绝望地想挡她致命一击。
　　他先前与她对掌，受到严重的内力反噬，心脉皆受重损。根本不是刚使用过逆天大法，内力大增的她的对手。
　　可是，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这一击竟然硬生生停了下来。
　　面前的人，神色痛苦，额头冷汗涔涔。
　　左千秋顿时了然，因为江傲炎的这一番拖延，逆天大法的时限正在过去，如今油火最鼎盛的短暂时机已经不在，何况她还受了一剑，更加速了生命的消耗。
　　他顿时从绝望到充满希望，只要他再拖一会儿，拖到她油尽灯枯之时……
　　寒烟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毫不迟疑再次攻来，左千秋跃起，二人重新缠斗起来。如果说，之前的第一次交手是高手对决，现在就更像是野兽厮杀，浴血奋战的两人，各自凭着一股意念而战。
　　这股意念，却不能阻止她体内能量的飞快流逝。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空壳，内里渐渐什么都不剩……
　　手中剑终于重得再也握不住，长剑坠地的同时，她也跟着跪下。左千秋如释重负，眼中血淋淋的杀意——她知道得太多，越早死越好。
　　他一掌袭向她胸口，胜利的笑容却永远地定格住——他惊恐地向下看，有一炳长剑从胸口刺出！
　　“江……”说出这最后一个字，睁眼看着那人，难以置信，死不瞑目。
　　那人没再管他，径自扑上前抱住地上冰冷的身躯：“寒烟！”

　　魅影

　　她好冷……身子轻飘飘的，双目却沉重得睁不开，原来，这就是将死的感觉吗？
　　寒烟，寒烟。恍恍惚惚，有人在耳边不停叫着。
　　你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会找人救你的。
　　那声音在耳边不停地说不停地说……那是谁？
　　不管是谁，不要吵，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好累啊。
　　不要睡啊。寒烟，你跟我说说话，你睁眼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要说什么呢……不知道有什么，湿润润，冰凉凉的。
　　左千秋还没死，他还活着！你大仇未报，怎么可以死！你还没助我当上武林盟主，怎么可以死！
　　左千秋……左千秋是谁……什么大仇，什么武林盟主……
　　她怎么什么都不明白……恍惚中，眼前出现一个蓝衣少年，站在不远处温温笑着。
　　啊！“小公子！”她高兴地跑过去。总算有她认得的人了，总算不要再听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寒烟，不要走。就算报完仇，也不要走。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帮我当上武林盟主？”
　　怎么又是这些啊，她听不懂。可是……啊，小公子怎么哭了？她慌忙跪在那少年面前，“别哭啊，我不走，我不走就是了。”她伸手，本想要拭去那少年的泪，可是她的手指却径直穿过他的脸。
　　她错愕地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雾气中，从脚开始，慢慢地消失……
　　她的刀，停在离那人脖子半截手指的距离。
　　那人大口喘着气，很痛苦的样子。鲜血从他受伤的胸口溢出，像大朵大朵的血莲花绽开在雪白的衣衫上。
　　杀，还是不杀？
　　还在犹豫间，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待她回过神，已对上那人最后怨恨的眼神。
　　预备偷袭她的半截匕首，还牢牢攥在右手间。
　　她蹲在原处，心中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茫然。
　　“杀手，绝不能对自己的猎物仁慈。这是生存规则。”
　　有人走到身边，弯腰拾起插在那人颈项上的梅花型暗器，用衣摆擦了擦，重新揣回怀中。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裳。
　　“走吧，小鬼。”
　　她皱着眉头：“你一直跟着我？”
　　他耸耸肩，拍拍她的头：“小鬼，为了庆祝你的第一桩任务完成，哥哥请你喝酒！”
　　她默默跟着那人，他红色的衣裳在风中飞舞，她心想道：或许，这件衣裳原本是白色的。只是，他那样擦暗器擦多了，所以变成红色的了。大红大红的，鲜血的颜色。
　　“杀手，绝不能对自己的猎物仁慈。这是生存规则。”
　　她站在床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两个月前，他亲口告诉她的。
　　他趴在床上，那个跷着臀的姿势很搞笑，面上佯怒道：“你这个小鬼，连你也嘲笑我？小心我伤好了也打你五十板子！”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开始吃起桌上的糕点来。
　　“喂喂喂！那是我的唉！死小鬼，给我留点！”
　　她才不理他，直吃到肚子圆圆盘中空空，才得意地坐回床边。
　　“哇！你可真够狠啊！竟然吃得连渣都不剩！”行动不便的那人气得大叫，口中叫着，一边伸手轻柔拭去她脸上残留的糕点屑子。
　　“喂，小鬼，”他捏捏她圆圆的脸，“这两天有没有好好练功啊？”
　　她不屑道：“当然有了。谁像你那么懒？等我像你那么大时，功夫一定比你好多了！”
　　他哈哈笑，“有志气！哥哥拭目以待啊。”
　　等到五年之后，她真的跟那时的他一样大时，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即使此时她已经是影煞最顶尖的杀手。
　　而他，是不可超越的丰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是近三十年来唯一可以从光影楼全身而退的人。
　　是即使任务失败，门主也愿意破例，将杖刑从一百减到五十的人。
　　血顺着地面蜿蜒，一点一点汇流成河。
　　她抽出剑，狠狠扎入身后另一人腹中，一剑毙命，连惨叫声都听不到。
　　漫山遍野都是肃杀的气息，她在这血泊中，踩着人肉堆成的坟场，一步一步向前。
　　这一刻，是地府，是炼狱，是人间修罗场。
　　那盛装的新娘，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早已恐惧得失去言语的能力。
　　她看着她。
　　他唯一一次发了善心的猎物，他心甘情愿踏进光影楼的理由，他拼了性命也想要守护的爱人。
　　原来，是长成这样的。
　　这双曾经深情注视过他的眼睛，她想要；这张曾经在他耳边诉说过甜言蜜语的口，她想要；这一根根曾经与他紧密环扣纠结缠绕的手指，她也想要。
　　可是，她最想要的，是这样一副美丽娇柔的身躯下，那一颗冷酷跳动的心。
　　她想看看，她的心，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
　　她想问问它，既然说好了要一生一世，为何要背叛要出卖。
　　“她只是太害怕了。她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让她跟我亡命江湖，实在是太难为她了。她不是故意要暴露我的行踪，只是……不小心……”
　　那个白痴，直到最后一刻还是要为她说话。他连笑起来，都永远像个傻瓜。
　　“小鬼……不要为我报仇……其实……我一直很感激她……只有杀戮的人生，实在太寂寞了啊……”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从温暖到冰冷。她这几年来唯一的温暖，也终于慢慢消逝了。
　　那日，她听到他与门主的对话。
　　“你可想清楚了？就算你能活着走出光影楼，那也只是未来腥风血雨的开始。”
　　“是。”
　　“这些年来，你杀了多少人，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你的脑袋，如果没有了影煞门的庇护，你武功再高恐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是。”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魅影谢主上成全。”
　　她听见门主在他身后轻声叹道：“一日为杀手，终身为杀手。”
　　她举起手中的剑，眸色冰冷。
　　一剑穿心毙命，几乎没有疼痛。
　　“你比他幸运多了。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四肢俱废，经脉尽断，受尽七七四十九天蛊虫钻心蚀骨之苦。
　　死时几乎已经看不出人样。
　　如今，亲眼见识过那样的惨状之后，她握着剑的手终于不会再颤抖，下手的时候也不会再迟疑，却再也没有人亲切地拍着她的头说：“小鬼，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这世上原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小公子（一）

　　火把摇曳，人声喧闹。
　　“快，往那边追！”
　　“不要让她逃了！”
　　她屏住呼吸在假山之间蜷缩着，待追赶的脚步声远去很久，才慢慢走出来。
　　头有点晕，背后被打中的地方闷闷发疼。她心中不由懊悔，都怪自己太大意，才让老秃驴临死之前还来了这么一记阴招。
　　也不知道老秃驴掌风之中是不是有毒。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离开这处寺庙。
　　她脑中思忖着，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过来，忙转身藏回假山之后。
　　她在暗处，就着月光看清来人，竟是个很清俊的少年。看年龄和自己相当。
　　这处寺庙出名，常有贵公子随爹娘来清修，这位看装扮也是哪户人家的娇贵少爷。
　　现下查访正严，不如挟持了这少年，看看他有无方法助自己出去，料那些秃驴们也没胆子拦着他。
　　她耐心等着，待那少年走到附近，从石洞跃出，一招擒拿手直取对方咽喉——
　　不料那少年竟脚下一转，轻轻避开。
　　不妙！她看走眼了，这少年会武功！
　　一击不中，她回身又是一击，匕首从袖中刺出，那少年化掌一推，四两拨千斤，人已闪到半尺之外。
　　月色之下，两人默默对视。
　　少年面现讶色，她则满腔恼怒。
　　可恶，她下手向来以狠准出名，今日竟然被这年纪相当的少年连续避开两击！想着想着，又不由怨到那 该死的老秃驴身上，要不是中了他一掌……
　　气归气，还是很快想到，现下不是斗气逞狠的时候，既然挟持这少年显然已不可能，更加必须尽快离去，否则他万一出口叫人就糟糕了！
　　她身随心动，下一刻便提气向身旁高墙跃去，谁知道，跃到半空中，眼前忽然一黑，重重摔了下来。
　　昏过去的瞬间，她心想，完了，这次真是大风大浪都见过，偏偏阴沟里翻船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上方是一片雪白的纱帐。
　　她脑子里迅速回忆起昏迷之前的事情，猛的坐起。
　　用力过猛背后一痛，她下意识摸过去，触手所及是上等的棉布质感。
　　“你醒了？”有声音惊喜道。
　　谁？警觉性立起，她的手不由摸上腰间——她的匕首呢！
　　该死！她满怀敌意地看向那走过来的少年：“我的匕首呢？”
　　清俊的面容一怔，柔声道：“我替你收起来了。”
　　“还我。”她伸手，口气和神态都相当不友好。
　　少年摇头，认真道：“那东西太危险了，还是我帮你收着吧。”
　　她气得快要骂脏话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杀手才危险！
　　跟这人大概讲是讲不通的，她心里大概地思索了下强抢的可能性，右臂刚一抬，后背就牵扯着一痛。
　　那少年以为她要下床，忙道：“别动，你伤势还未痊愈，还是躺着吧。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做好了。”
　　看来暂时是没办法强抢了……她心里郁闷，瞪着他恶意道：“我要如厕。你是不是也可以帮我做啊？”
　　少年闻言脸通红。
　　她扳回一城，心情这才好了点。开始有心地环视四周，看来这是一处普通厢房。若有任何意外的话，从离她不远的窗口可以逃生。
　　“是你救了我？”
　　少年点头，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你放心在这处养伤吧。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人不会过来的。”
　　她有点惊讶：“你知道其他人在找我？”
　　“恩。我刚才出去找了点吃的，整个寺庙都在传，方丈大师被一个小姑娘杀了。现在全庙的人都在找你。”
　　她心中一凛，面上一派笑道：“你既然知道，还敢留我？”手已在袖中成攻击的姿势。他离她很近，到时候她就直攻他锁骨……
　　“我想，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你看上去……”他迟疑笑道，“才跟我七妹一样大。”
　　既然这呆子认为她是被冤枉的，那就顺水推舟好了。
　　“就是啊。这群老秃驴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你可千万不能把我交出去啊，那帮人都是蛮不讲理的，最喜欢屈打成招了！”
　　少年瞪大眼：“不会吧……”
　　“会！”她非常认真地胡诌，信誓旦旦道：“我绝对不会骗你的。你也一定要保护我啊。千万不能让我落到那群老秃驴手里。”跑出来这么个好骗的呆子，真是天助她也啊，“对了，你刚才说出去找吃的，东西呢？”
　　少年“啊”了一声，忙从后面的桌子上端过来一盘馒头，面上有些歉意道：“庙中就只有这些，你将就着吃吧。”
　　她才不管，接过来，一手一个，大快朵颐。有馒头吃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出任务的时候，有时候为了隐瞒气息，可以几天几夜滴水不进。哪像这些小公子这么娇贵。
　　吃饱喝足，他继续坐在桌边写字，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心里盘算着，先稳住这呆子，过个几天骗他把她带出去。
　　不过……这样躺着真是很无聊啊。
　　“喂，小公子，你在写什么？”他坐在那儿，都半个时辰不动了。
　　“我在抄佛经。”
　　她一挑眉：“拿来我看看。”翻了几页，“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一派胡言！难怪那些老和尚念经都念成秃子了！”
　　他从地上拾起她丢下的佛经，闻言也不由好笑，摇头道：“那些大师很多都是得道高僧，你不要一口一个秃驴的。你就算不信鬼神之说，在这鬼神之地也不要口出狂言啊。”
　　她冷哼一声，她不光口出狂言，她还杀人呢！
　　“我看你穿着不俗，莫不是官宦人家子弟？”其实，她更怀疑他是武林世家，毕竟能有这么好的身手并不多见。
　　他果然上套，老实道：“我不是官宦人家子弟。我爹是旭日山庄江凌风，我在家中排行老四，名叫傲炎。你呢？”
　　当今江湖第一大庄旭日山庄？她眯起眼，这小子果然来头不小啊。
　　“我叫寒烟。”彼时，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杀手，影煞杀手之王的时期还未来到。
　　“寒烟，”他笑起来，眉目更显清俊，“这名字很好听。”
　　“哦。”什么好听不好听的，杀手的名字不过就是代号而已。
　　“你爹是江湖中人，你还信这些因果报应的事？”
　　江傲炎笑道：“我娘说，我爹常年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杀孽太重。所以，每半年逢初一到十五都会带我和六弟来这处静心寺吃斋念佛。”
　　她心头一动：“那今天是十一，也就是说，你娘很快就会下山了？”
　　“是啊。”
　　能很快离开这里，她心里自然是很高兴的，可是，看着眼前那双温柔的眸子，不知为何，又有另一种淡淡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是不是因为，自从那人死后，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微笑过了？
　　五日后。驿站马厩。
　　他拿着烛台，小心翼翼打开车厢夹层：“寒烟姑娘，可以出来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掸掸衣裳。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可是我要等到我娘她们都睡了……”
　　她挥手打断他要说的话。对于杀手来说，这样短暂的蛰伏实在不算什么。
　　她四下环顾了下环境，现在大约三更时分，她若脚程快一些，天亮便能到邻近的市集买一匹马了。
　　心里下定主意，当即不浪费时间地朝外走。
　　孰料，一道人影挡到面前。
　　她面上立刻现出明显的敌意来。
　　他定定看着她：“寒烟姑娘，受人恩惠，是不是应当回报？”
　　跟她讨恩情？她冷笑：“本姑娘可没求你救。”是他多管闲事。
　　“无论如何，我救了你是事实。”
　　“那又怎样？”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他。当日中了老秃驴一掌，她才跟他打个平手。现在她伤势好了大半，倒想看看他能拿她怎样。
　　“我也没有别的要求，我只希望，姑娘过段时间能来旭日山庄找我。”眼见她眉一挑，他忙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外人打扰，我就住在山庄最东北的院落，平日里很清净，你若是夜晚来绝没有别人。”
　　她冷哼一声，径自掠过他前行。
　　“寒烟姑娘？”
　　“看本姑娘心情再说。”
　　结果，她这人向来不喜欢欠人恩情，挣扎再三还真的在一个月之后乖乖去还恩了。
　　“寒烟。”月光下，他微笑看着她，笑容比十里桃花更绚烂
　　她看着那样的笑容，不知道为何，竟然有种多日漂泊终于安定的感觉。就连之后他拉着她去看那无聊透顶的狗屁经书，也很难得地没有发脾气。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跑。
　　“喂！你说我这是怎么了？”她纳闷，再去找那人喝酒的时候，眉间便是很困惑的神色。
　　那人当然不会回答她。坟前的小花倒是挤挤攘攘开了一圈。
　　她看着，笑起来。
　　“明白了啊。”
　　或许，就像他所说，只有杀戮的人生，实在太寂寞了。
　　所以，看着那少年眼中的温柔和笑意，她的人生，也似乎再度温暖了起来。

　　小公子（二）

　　“喂！小公子。”
　　她坐在树枝上，双腿悠闲地摇啊摇，笑咪咪地唤他。
　　他从窗口看来，会心一笑。
　　她咬着果子，看那扇木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执着书慢慢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远远看去，就像是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她听见自己的心口很响地跳动了一声。
　　她连忙开口，适时掩去不自在：“小公子，猜猜看，这次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仰头看着她，微笑摇头。
　　她一跃而下，像蝴蝶翩然飘落，合起的右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是什么？”他配合地发问。
　　她摊开手，五彩斑斓的小石头在手心闪闪发亮，得意道：“好看吗？”
　　“好看。”他柔声叹，小心接过，笑道，“谢谢你的礼物了。那我也该礼尚往来的。”
　　“啊？”她闻言立刻垮下脸，“又要看经书啊……唉，算了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随他走进屋内，她一眼便被角落的笼子吸引：“好可爱的小兔子！”
　　他淡淡笑：“你喜欢？”
　　“恩！”她用力点头，双眼闪闪发亮。
　　“那过几日，我也买一只送你吧。”
　　呃……她摸摸鼻子：“还是算了吧，我笨手笨脚的，肯定养不好。”
　　在影煞门养兔子？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只有在他的屋中，她才能像个正常的同龄少女一样，有平凡的喜怒哀乐。出了这处院落，她就只能有一个身份——杀手。
　　“没关系，”他果然不明白，仍是微笑道，“如表妹也笨手笨脚的，还不是把小兔子养得这么胖？养兔子其实很简单的。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她没接这个话题，心思都被一个陌生的名字吸引：“如表妹？”
　　“是啊。她是我三姑姑的女儿，这一个月跟着三姑姑在庄中做客。这兔子就是我先前买来送她玩的。不过她这几日身体不好，所以就先送回我这里养着了。”
　　他像往常一样温声细语，白皙的面上不知为何却泛起一丝可疑的潮红。
　　她瞧着，只觉得心里就像有一根刺扎进来，隐隐的不舒服。
　　烛光晃动，她有些心烦气躁地翻着手中书，书页哗哗作响。
　　那些乱七八糟的经文，往常明明可以忍耐的，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格外面目可憎。
　　连对面那人，也察觉到她的不正常:“怎么了？你今天似乎心神不宁，有心事吗？”
　　她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个如表妹，长得很美吗？”
　　他不知道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道：“恩，很美。”
　　她再忍耐不住，直截了当道：“你喜欢她？”
　　少年的脸唰的红了。
　　她右手无意识紧撰着书页，眼神冰冷：“你当真喜欢她？”
　　对面那人面色绯红，半晌才回答道：“如表妹早就许下人家了……”素来温润的声中难得有丝惆怅。
　　哪个少年不曾情动过，哪个少女不曾怀春过。在他对于未来的设想中，和别的少年一样有过这样一位少女：美丽，温柔，知书达理。当幻想中的那人真的在现实中出现时，很难不去心动啊。虽然，他一直很清楚，如表妹自小就已经订了娃娃亲，自己的这份爱慕，也只能永远偷偷放在心里了。
　　看着少年眼中掩不住的脉脉情意，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将手中这书狠狠撕碎！想将袖中的利刃——狠狠扎进某人心里！
　　耳畔忽然听到脚步声——有人来了，在大脑有意识之前，她的身子已经悄然跃上了房梁。这是杀手的直觉反应。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江傲炎去开门，门口是个慌慌张张的丫鬟，着急道：“表少爷，我们小姐忽然很不舒服，许是着了风寒，您快去看看吧！”
　　他闻言也顿时焦急起来：“找过大夫了吗？我这就过去！”
　　掩门临走的时候，甚至连朝她藏身的地方看一眼都没有。
　　她从房梁上跳下，眼神阴骘骇人。
　　右手无意识慢慢举起，利刃从袖口滑出，扣在她指间。
　　那一阵刺骨的冰凉，忽然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失去的神智也渐渐回复过来。她忙快步走到床边，打坐运气。
　　待身体中那股沸腾的热血压抑下去，她才慢慢睁开眼。
　　那人曾说过，
　　小鬼，没有任务的时候，绝不要杀人。小心杀人太多，最后连你都控制不了自己。
　　她原本不会这样的，自从那人死后，自从为他报仇大开杀戒之后，那片铺天盖地的红便在她梦中反复重现。
　　她深吸两口气，平复心绪。坐在桌边翻着佛经，虽然仍是有些漫不经心，但是先前那种焦躁的感觉已经不强烈。
　　似乎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将那书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最后，百无聊赖，抱着小兔子去院子里玩。
　　“小兔子，”她拎着它耳朵，“你也见过那如表妹啦，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小公子说她很美，哼，那个呆子一定是看书太多眼睛瞎了！你同意吗？同意的话就点点头，不同意的话就摇摇头。”
　　小兔子扑腾着短腿，可怜兮兮地瞅着她。
　　她歪着脑袋，突然灵机一动，伸手从旁边的花圃里拔出一根杂草，放在兔子面前。兔子探着脑袋想去吃，耳朵却被她拽着，前后摇晃，看起来就跟点头一样。
　　“哈哈。果然你也同意啊。”她很得意，大发善心，松开手让那兔子跑去一边吃草了。
　　她蹲在院子里，双手托腮，看着月亮。不知又等了多久，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哼，一个千金大小姐，不堪一击！”这辈子，她就只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当她的剑插入她的胸膛时，她连睁眼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这样没用的人，他们都喜欢？
　　“等哪天她也出卖你，你就等着哭吧！到时候本姑娘才不去救你呢。”她气呼呼道，伸手唤那只跑远的兔子：“喂！快回来！”
　　那兔子吃草吃得正欢，完全不理会她。
　　她再叫了几声，有点控制不住火气了，倏的站了起来。
　　兔子正巧回头，深红的眼在月色下阴暗幽深。
　　她怔住了。
　　就是这样的红。
　　当她从娘推她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后，淹没庭院的鲜血已经凝结，就是这样的红。
　　当她赶到破庙，蛊毒最后发作，从那人五官七孔流出的毒血，就是这样的红。
　　比鲜血更黏稠，比鲜血更压抑。
　　就是这样的红。
　　有什么在右袖，蠢蠢欲动。
　　“过来。”她开口，变调的声毫无温度。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有诡异的气流开始慢慢汇聚。
　　小兔子当然感觉不出，低下头继续吃草。
　　银光划破黑暗，一抹鲜红迸出。飞出的白团撞到墙角，无声无息地落下。
　　后方一声惊呼，从走廊飞出一道人影掠过她。
　　她在原地站着，面上全无表情。
　　颤抖的手捧着已无头的尸首，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少年拼命忍下，抬眼向凶手看来。
　　那目光中，有懊悔，有难受，有仇恨，更有……无可克制的厌恶。
　　混沌的眼终于恢复一丝清明，她迎着他目光上前一步，艰难开口道：“小公子……”
　　那少年放下手中白团，站起身一步步走来，——
　　清脆的声响，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你为了她的一只兔子打我？！”
　　他冷笑起来，这种从未在他面上出现过的神色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和刺目。
　　“是我太蠢了。竟然认为，你还是有救的。那日在静心寺，我明知你很有可能是凶手，犹豫再三还是救了你。因为，你才跟我七妹一样大的年纪啊，看着昏迷的你就像看到七妹一样，我实在不忍心送你去死。我跟自己说，就算你是凶手，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杀人，一定是受了很多苦，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我多加引导，总有一天会将你引回正途。这半年多来，你每月都来找我，都跟我一起看经书，我真的很高兴。我越来越相信自己当初所作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原来根本不是这样！你连先前那么喜欢，无辜的兔子都能突如其来地下杀手！手段还这样血腥残忍，你根本就是杀人狂魔！根本早就没救了！”
　　“小公子……”他眼中的冷漠吓到她了，她想拉他的手，想跟他解释，并不完全是他看到的那样，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却一脸嫌恶地避开，冷冷道：“你给我滚，马上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心冰冷，漠然收回。
　　走到院落的墙壁前，拔了匕首，在衣角拭净了，收回袖中。
　　“是你多管闲事要救我，是你自以为悲天悯人要渡我回头，如今失败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们正道中人，是不是都这么自以为是地可笑？不过，你想通了也好，我就是杀手，一日为杀手，终身为杀手，从我被门主所救那天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残忍，血腥，你们所谓的正道中人，就又好到哪里去了？我杀那老秃驴之前，他正巫山云雨快活着呢！就算你爹，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谁知道都做过些什么？”
　　他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妖女，你再信口胡言玷污我爹声誉，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冷笑：“你有本事千万别客气！满口的仁义道德，最后还不是想拿武力压我？这江湖原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些人被我杀，是因为他们武功不如我，今日要是谁比我武功好，也尽管放马来杀我好了。你以为我是这江湖的异类吗？总有一天，我要你明明白白地看到，你们与我根本就都是同一类人！”
　　言罢，提气跃上高墙，再看他最后一眼，决绝而去。

　　小公子（三）

　　两年后。
　　“这东西看着锋利，不知道用起来如何？”
　　轻柔的声音忽然在空旷的酒楼响起，将正淫笑着伸出手的某人吓了一跳。
　　旁边的侍从回头，双眼放光：“少爷！还有个美人儿！”
　　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某家大少半信半疑地转身，立即口水直下三千尺啊三千尺。
　　“美人儿啊——啊啊啊啊啊！”最后那个“啊”字拖得格外冗长和高亢，还伴有此起彼伏的和音。
　　任何人亲眼看到自己，或者自家主人的五根手指齐刷刷掉下来的场面，估计都会叫得如此大声。
　　白眼一翻，有人晕了过去。
　　“救命啊！杀人啦！”
　　刚被清空的酒堂二楼忽然间又热闹起来，某家大少的狗腿们争先恐后地滚下楼。
　　靠窗的白衣女子把玩着手中回转之后仍在飞速转动的利器。那是一个四周都镶着锯齿的滚轮。
　　有趣，这东西真挺好使。
　　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干净血迹，她满意地将二者一同收了回去。
　　然后慢悠悠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团肥肉，向前台搭起的唱台走去。
　　清秀的少女在角落缩成一团，抱着琴的身子瑟瑟颤抖。
　　这种恐惧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所以丝毫不以为意，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到那人面前的地上，她笑笑道：
　　“唱得不错。”
　　同一时刻，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下而上。
　　“官爷！就是她！我们少爷还在她手上呢！”
　　领头的官兵大喝一声：“大胆女匪！还不快束手就擒！”
　　她抬眸，温和一笑。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掠过，等到回过神，她人已在楼梯口，慢慢地往下走。
　　再没有人敢上去拦。
　　出了酒楼，后方一道细微的风声，她朝右方轻盈避开。
　　玉竹抵着纸扇，几个来回后，她安静落到一边，那人也收回手，握着扇子抱拳笑道：“姑娘好身手。敢问姑娘芳——”
　　“寒烟。”她淡淡道，抚着衣上不小心的折痕，“刚换上的啊……”
　　待她身影走远，男子旁边的美艳姑娘不满道：“四哥！你干吗就这么放她走？你没听到有人说她在酒楼伤人——”
　　被她称作四哥的年轻男子摇头道：“茵儿，行走江湖并不能偏听偏信。这位姑娘神态温和，且与我过招时招招忍让，剑招之中毫无戾气。我看，这酒楼伤人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而且……男子抚扇，眼神微沉，寒烟，近来江湖上最热门的名字，影煞新晋的可怕杀手，连蜀中唐门的老门主都死在她手中。难道……是她？
　　她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画卷。
　　画上的少女，容貌秀美如脱尘仙子，眉目脉脉含情。
　　在她这个外人看来，这笔锋细致入微，这少女娇不胜羞，显然作画之人和被画之人都互有情意。
　　那少女真人她已偷偷见过了，确实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人，对待下人也是温和客气，品性想必不错。
　　他的眼光……她现在承认了，至少要比那人好一些。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清秀佳人，又互有情意。本来真该是一段天赐良缘的，只可惜……
　　她偏目瞧着窗外景色，有些遗憾。
　　这“如表妹”早就有了婚约在身，而她的小公子是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怎么也不可能做出毁人姻缘这种事。
　　所以她说，正派中人就是麻烦。像她这样的妖女，不是自由自在得多？
　　听到什么，她忽然扬眉，面上一笑，纵身跃上房梁。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一前一后两名男子。
　　后面那人道：“四哥，这事以后你不要再提了。你没见今日在大堂上，爹已经很不高兴了吗？”
　　“难道就任由那个任天鹰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吗？”另一人的声音愤愤不平。
　　“唉，既然爹说这背后牵涉甚广，我们就不要再管了吧。”
　　见那人不出声，绯衣男子又劝道：“四哥，我知道你侠义心肠，可是爹说得对，我们行走江湖经验尚浅，这江湖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如今，爹的意思很明显，想要在你和大哥之间选一个接任的当家人，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自毁城墙。”
　　那人终于道：“六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是我还是大哥当家，这有区别吗？再说大哥是嫡长子，本来就应该由他当家。”
　　“四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大哥他——”“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我想静一静，你先出去吧。”
　　绯衣男子无奈退了出去，屋中剩下的一人，静默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她的小公子，很苦恼的样子啊。
　　任天鹰，她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是这人让他苦恼，她倒不介意替他解决。
　　虽然她已决定，她的剑,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不染人血。但是，可以只为一个人破例。

　　小公子（四）

　　浓烟滚滚，火光滔天，往昔只管诵经念佛的慈悲之堂如今已成地狱火海。
　　“快走啊！”她挥剑，截断身后袭来的攻击，左手抱着三四岁的幼女，转身朝他吼道。
　　那人却仍是呆呆跪在原处，仿佛已经与外界隔绝。
　　“你再抱下去他们也不会活了！还活着的，是我手里这个！你是要她也一起死吗！”
　　再挥剑杀了三四个黑衣人，身后还是没反应，“……好！好！我现在就满足你！”她气急，将手中小女孩狠狠向他掷去！
　　稚童的哭声格外响亮，她下手力道很重，那小女孩要是摔到地上，不死也要残废。
　　千钧一发之际，蓝色的人影飞出，将幼小的身躯紧紧抱住。
　　她冷笑：“你的妹妹你自己救出去！别指望我！”说完不再理他，回首专心应付攻上来的又一拨人潮。
　　急促的马蹄声在旷野由远到近，再渐渐远去。到了一处破庙前，她跳下马：“就先在这里歇一歇吧！”身后良久没有动静，她回头，他坐在马上，怀中抱着女娃，脸色惨白地看着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冷冷道：“一击未中，知道你没死，现在伏兵一定都埋伏在你回山庄的必经之路上。你要是想就这么去送死，我也不拦你。不过你死去的娘和弟弟与我毫无关系，别指望我给他们报仇。你这个没死的妹妹，更别指望我给你照顾。”
　　她径自走进破庙，拿墙角的枯草在地上铺成个铺子，把之前熄灭的火堆燃起来。
　　做完这些事，他抱着女娃娃走进来。她不看他，朝外走，说道：“你们先睡一会儿，我去门外守着。”
　　月光如水，夜深寒重。她坐在破庙门口的阶梯上，长剑撑地。
　　这样的夜，对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之前多少个出任务的夜，她也是这样孤寂地等待着。
　　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未转头，直到冰冷的手摸上她胳膊。
　　“你受伤了。”
　　她全身各处都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左臂很长一道口子，深可见肉。
　　“没事，这点小伤我早就习惯了。”她口气平淡。
　　他默不作声，从衣服下摆撕了一角，默默地给她包扎左臂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柔。
　　她一直看着他动作，他包扎完，也抬眸看向她。
　　这是自从他打了她一耳光，她负气离开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但是他知道，这两年来，她一直都跟在他身边。
　　有她的气息，断断续续的，一直在身边。
　　只是，她没现身，他也不想揭穿。
　　不管怎样，“谢谢你。”
　　“不用。”她神色有些不自如，“你也救过我，我们就当两不相欠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的脸色有一刹那的迷茫，随即阴沉下来：“我一定要杀了那帮黑衣人，给娘和六弟报仇！”
　　她问道：“仅仅是黑衣人？”
　　他垂首不语。
　　她忽然也不忍心再逼他，叹了口气道：“我们先想办法回庄。等你回去之后一定要事事多加小心，我会在暗处保护你。至于这次袭击背后的操纵者……此人不达目的应该不会罢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真相。”
　　得知真相，往往并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那人站在树下，形影相吊，茕茕孑立。
　　月白色的长袍随风轻舞，更显孤寂。
　　她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上前。
　　“你说，名位权利，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对于某些人，可能是这样吧。”
　　“某些人？”他回头，往昔清澈的眼眸满是嘲讽，“你不是曾经说，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当时是我气急，口不择言了。”
　　至少，后来她想，有那样一位蓝衣的小公子，是不一样的。
　　“是吗……”他俯首，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倒是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她皱起眉头，看着他，然而什么也没说。
　　“大娘和大哥不知道，就算爹选我为继承人，我也会心甘情愿把它让给大哥，辅佐大哥。在我心中，这区区虚位，又怎么能和我的亲人相比？”
　　她沉默一会，拍拍他的背，笨拙地表示安慰：“我明白。是他们贪心，以己度人。是他们错。”
　　“不，是我的错。”他凄凉地笑，“是我没有听六弟的话，提高警惕；是我太过愚蠢，一心以为别人也都跟我一样；是我没用，才连娘和六弟都保护不了。”
　　他眼中的悲痛几乎要刺伤了她，她很想说些什么来宽慰他。然而——她毕竟不可能永远保护在他身边，江湖险恶，早些让他意识到这些是不是也好？
　　“我要名利和权位，我要成为爹的继承人，我要成为这天下武林的盟主！”
　　他忽然倾吐誓言，看着她，目光灼灼，
　　“你——愿意帮我吗？”
　　她已完全被他眼中的神采震摄住，不假思索地点头。
　　面前那人，却薄唇微勾，讽刺地笑起来：“是吗？可这世上，连亲人都靠不住，你又为什么愿意帮我？”
　　为什么？！
　　少女手中的剑，狠狠扎在面前的尸首上，血肉四迸，她浑身上下鲜红淋漓，恐怖至极，却完全都不在意。
　　为什么为了一张藏宝图要灭她向家满门，为什么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她这么关心他在乎他他还是要喜欢别人要冷冷地叫她滚？
　　为什么她想依赖的都不可靠，想拥有的都得不到，想守护的都会失去？
　　或许，只有眼前这淋漓的鲜血才是最真实的，只有她手中紧握的这把刀才是最牢靠的！
　　“嗜杀，执念，魔障。”
　　淡然冷漠的声音，是谁……
　　她好难受，握着那把刀，还是好难受。很多的血，但是不够，要更多的血，更多！
　　因为心里有太多怨恨和不甘。
　　“要我救你吗？”一只手摸上她的脸，那人的手就跟他的语调一样冰冷。
　　“救我……”
　　“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无欲，则不动执念，无求，则不入魔障。坚定自我，才能摆脱心魔。——左护法，将她丢入寒冰谭，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救她上来。”
　　半年后。
　　白衣的少女，眉目清明，与入潭清修之前判若两人，周身再见不到一丝戾气和杀意。
　　显然，有些东西，她已懂得控制和隐藏。
　　“一日为杀手，终身为杀手。属下谢主上开导之恩。”
　　她的人生，从十年之前的那场屠杀开始，早已走上既定的轨道了。
　　以孤魂为起点，以报仇为终结，踩着鲜血和罪孽前行。这一条路，原本就是黑暗和孤寂的。没有什么可得到，也没有什么可失去，又何必再强求什么？
　　自那时起她便已坦然，什么都不想再强求。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在黑暗中看着那少年的微笑，寒冷也会温暖，寂寞也会开怀。
　　她想要守护住这样的微笑，默默地看着就好。
　　他喜欢一个人，她便祝福；他恨了一个人，她便除去。
　　现在他想要这武林最高的权利和地位了，那她拼了命也会帮他达成。
　　“江傲炎。”
　　她轻声道，娇媚笑起来。这两年的时光，她已经不是他初见时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了，她是曲线玲珑，美艳娇俏的真正女人了。
　　手臂轻柔勾上他脖颈，罗衣滑下，露出白玉般的肌肤。
　　他眼中隐有抗拒之色，却不动不言，静待她下一步反应。
　　娇软覆上水色薄唇，她在他唇畔低笑。
　　“从今日开始，我们便是盟友了。不是我帮你，而是我们互相帮助。”
　　他眼中的疑惑渐渐换成明了，然后坦然。果然，她是有目的的。这样也好，互帮，利益的关系，没有负担更不用担心背叛。感情才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要你帮我查明我的灭门仇人，而我，则会教导你所有的伪装和手段，助你登上盟主之位。”
　　这样的关系，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了吧。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没有负担不必担心背叛。感情，他拿不出她也要不起。

　　医神

　　往事走马灯一样幕幕在眼前重演，她像是作壁上观的过客，看得分明却也模糊。思绪混沌，仿佛在大海中沉浮，最后终于慢慢都归为黑暗，沉沉遁去。
　　再睁开眼，头顶上方是一大片雪白。她偏头，双目还未适应阳光，隐约看到有人站在屋内不远的地方。
　　那人背着阳光，面上一大片阴影。一时之间便让她有些恍神了，时光仿佛倒流到静安寺里那间安静的厢房，清俊的少年走向她，腼腆地微笑。
　　“姐姐，你终于醒了！”
　　她静静看着那人欢快跑过来，短暂的怀念时光冷静地宣告终结。并没有什么蓝衣少年，这里也不是静安寺的厢房。她在昏迷前正跟左千秋决斗，她使用了逆天大法——却竟然没有死。到底是什么人救了她？
　　“姐姐，你感觉怎样？睡了这么久头晕不晕？有没有饿？我去盛粥给你喝吧！啊不对不对，我应该先去通知爷爷和江大哥才是啊！”
　　黄衣的少女明眸皓齿，唧唧喳喳，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因为她而生动起来。
　　寒烟注视着她又匆匆忙忙跑出去的背影，江大哥应该是那人，她口中的爷爷——这世上有能力能救她的人，其实也并没有几个，只是……
　　她闭上眼。与其猜测，不如暂且养神。反正等那人来到，一切自有解答。
　　直到感觉到他的气息，她才重又睁开眼。这几年彼此之间培养出来的默契，已经到了不必注视或者倾听就能感受到对方存在的地步。
　　江傲炎在床畔坐下，看到她清醒，并没有如先前那少女一样欣喜的神色，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太深邃，就像他的人一样，总是谨慎地隔着一段距离。所以这些年来，她也已经学会了视若无睹。如果只有明确的合作关系才能让他安心，那么她会顺从他的心意什么都不再探究。
　　此时她看着面前的俊颜，只是微微心疼。他看上去清瘦了一些也苍白了一些，显然她昏睡的这段日子，他过得并不舒心。
　　“这里是——”
　　“左千秋——”
　　她笑：“你先说吧。”
　　“左千秋已死，”他停顿一下道，“是我亲手所杀。”
　　寒烟闻言身子微微坐起，双目灼灼地盯着他。半晌，无意识握紧床单的十指缓缓松开，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种，困压多年突然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很快平静下来，真诚道：“谢谢你。”面上也缓缓绽开一丝笑意。
　　那笑容，不知为何，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飘忽的感觉。
　　他微皱眉，甩去心头突如其来的不安：“你刚才想问什么？”
　　她微笑摇头：“没有什么。”左千秋已死……左千秋已死……这一瞬间，她在何处不重要，谁救了她不重要，未来会如何也不重要，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先前那少女又走了进来。
　　“姐姐，喝点粥吧。”
　　那少女走到床前，江傲炎伸手拦住她，径自从她手中拿过碗和勺子。
　　少女惊讶瞪大眼，另两人却都很平静。
　　一个平静地舀一勺递过去，另一个平静地张口，咽下。好像这样的举止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了。
　　直到碗空，两个人也没有再交谈。
　　放下碗，他道：“你休息吧。”
　　她点头，顺他话意躺下。
　　他伸手体贴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掩门出去了。
　　两人走出小茅屋，进到旁边另一间屋子，黄衣少女道：“江大哥，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
　　话音未落身边的男子忽然以手捂胸，喉间呕出一口鲜血来。
　　“江大哥！”黄衣少女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这时从屋外又走进来一人，见状忙放下背篓赶过来，焦急道：“丫头，快帮我扶他进去！”
　　江傲炎被扶到里屋床榻躺下，梁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给他喂下两颗药丸，等了一阵，伸手把他的脉搏，见已慢慢恢复平稳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身朝孙女使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走出去。
　　梁灵秀红着眼睛道：“爷爷，江大哥没事吧？”
　　老头子摇头：“现在没事了。不过丫头，我先前不是交代过你，他身体很虚弱，必须好好休息。你怎么又让他下床呢？”
　　梁灵秀小声抽噎：“是……是江大哥跟我说……如果那位姐姐醒了……一定要告诉他……要是我不答应的话……他说他宁愿不休息，自己亲自等着……我没办法……”
　　“那位姑娘醒了？”
　　“恩。爷爷要去看她吗？”
　　梁方摇头道：“那位姑娘并无大碍，就让她休息吧。现在倒是江公子的情况……唉，你先去把我刚采的草药煎了吧。”
　　梁灵秀听了他的话，刚止住的泪又要流出来了：“爷爷，你不是神医吗？你一定能治好江大哥的对不对！”
　　梁方闻言叹了口气：“神医也得对症下药。这世上或许所有的病都有对症的疗法，可若是一个人是自身油尽灯枯了，那恐怕就是神仙也难救啊……唉，你先别哭啊，不管怎么说，江庄主曾于我梁家有大恩，这次既然江公子找上门来了，那么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救活他的。”
　　若是到最后实在不行也只有用那个法子了。
　　像江傲炎对那位姑娘一样，把自身的真气和内力都输给对方，以一命换一命。
　　寒烟醒来之后在床上又躺了好几日。
　　这几日，除了之前的那个黄衣姑娘，她没有见到其他人。那黄衣姑娘也不像起初那样唧唧喳喳了，往往只是放下饭菜就走。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醒着的话就躺在床上发呆。
　　从来都不会感觉饿，但是每日还是照常吃三餐。那黄衣姑娘何时送来，她便何时吃。送多少，她便吃多少。
　　左千秋已死，她却必须活着。因为，她还亏欠对一个人的承诺没有兑现。
　　她躺在床上，没想什么，也没有什么好想，只是等着那个人，等着他过来告诉她，还有什么可以做。
　　到了第七日，那人终于来了。
　　那天从早到晚黄衣姑娘都没有出现，傍晚的时候，江傲炎端着饭菜出现了。
　　她披衣下床，他安静地坐在一边。
　　这日饭菜的口味，跟以往有些不同。她没问，他也没说什么。
　　待她吃完，他边收拾碗筷淡淡道：“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出了这处山谷，你先自行回影煞门。”
　　他站起转身的一瞬，侧脸有那样明显的苍白和疲惫，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然而，最终还是只是在他背后默默地放下。
　　就算她抚上他的脸，在他面上，也永远只会有不耐和敷衍吧。
　　他所渴望的安慰和关怀，从来就不是来自于她。
　　她不知道，他到底找了什么人救她，但是救她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或许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她不会问是什么代价，也不会开口道谢，他向来很善于权衡利弊，既然选择救她，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么与其纠结于此给他带来困扰，倒不如用最实际的方法回报——替他拿到最想要的。
　　江傲炎走进隔壁昏暗的房间。
　　“江大哥！”床上的少女泪流满面地扑进他怀里，“我做梦又梦见爷爷了。”
　　“乖，没事了。”他伸手轻拍她背，温柔安慰，“梁神医是为了救我而死，临死前又托我照顾你，所以灵秀你放心，以后你虽然没有爷爷了，但是你有江大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江大哥！你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不要像爷爷一样抛下灵秀，我好怕……”梁灵秀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恩，我绝不会抛下你的。只是……”他声音轻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面上却是一片漠然，“江大哥已经娶妻，只能委屈你了。”
　　“我不在乎，只要能跟江大哥在一起，灵秀什么都不在乎！”
　　“那等我回去之后就禀明爹娘，你爷爷是为救我而死，梦诗为人通情达理，温顺随和，相信你们定能处得很好。不过，江大哥希望你一定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跟我一起来的这位姑娘。你要牢牢记住，我是为了保护左盟主才被鬼魍教的妖女所伤，正巧你与梁神医经过救了我，而左盟主——伤重不治。”

　　洛阳首富（一）

　　江湖上最近有三大热门事件。其一是，盟主左千秋于桓城青竹林惨遭鬼魍余孽毒手，伤重不治身亡。其二是，当日旭日山庄四少主江傲炎亦力战鬼魍妖女，重伤后为隐世神医梁方牺牲性命所救，梁方临死托孤，旭日山庄红绸未卸，喜事又近。
　　其三，便是近日最火爆最引人入胜，赌坊赔率早已超过一百的下届武林盟主人选之争。江家四少一向是后任盟主的有力竞争者，这次又协助前任盟主铲除鬼魍余孽，本来该是稳操胜券的，谁知道眼看胜利在望，半途却杀出个“周咬金”来。提起这位周咬金周天夏大侠，二十年前那绝对是个名镇四海的人物。他天赋异禀武学修为极高，未及弱冠在年轻一辈中已无敌手，当时即使是老一辈的剑侠能胜得了他的也屈指可数。若是当年他待在中原，盟主之位估计就没后来的左千秋什么事了。怪就怪在，此人在二十三岁正当鼎盛时期，突然宣布就此封剑退出江湖，紧跟着不等其他相好的大侠出口挽留，立即收拾包袱出了塞外，自此音讯杳无。谁料值此敏感时期，事隔二十年此人竟又重现人间，且还没坐热自家凳子就开始四处拜访故友上下打点热络感情，很有一番要大展拳脚的意思。
　　介于此人在多个场合明示暗示以及喻示很有意向参与盟主竞选，江湖上的各门各派以及各大赌庄立刻都沸腾了起来。——这一场后任盟主的竞选之争，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我已查到，在背后资助这个周天夏的，正是洛阳第一富商霍思卿。”
　　“洛阳，霍思卿。”女子的声音，一字一顿慢慢重复一遍。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过头：“你当日阻拦我杀左千秋，就是为了这个周天夏？”当时他说情况有变，很执意地要留下左千秋的性命，不惜利用她做诱饵想演一出好戏。
　　“此人跟其他人不同。不提他深不可测的武功，光说当年与他交好的那些少侠，如今都已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他们一致开口力挺此人，那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所以他非常需要左千秋的支持以形成制衡，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左千秋已死，我们只有再想别的办法。”
　　她放下酒坛：“我即刻便启程前往洛阳。”
　　他点头，停顿一下道：“霍思卿虽然不会武功，但他身边的侍卫都是重金聘来的武林高手，你万事小心。”
　　洛阳大街。
　　娇弱的女子踉跄奔跑着，身后四个粗壮大汉提着棍子紧追不舍。这一幕热闹的追逐戏码，引得不少过往行人驻足观看。
　　观看的人虽多，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的。那女子跑得气喘吁吁，脚步也越来越迟缓，眼看那四个大汉就快要追上，情急之下一头扎进身边一处途径的队杖中。
　　队伍一阵骚动，旁边骑马的高大汉子喝道：“快把她赶出去！”
　　轿子停下，几个家丁立刻过来拉人，女子死死攥着轿子的一边抬竿不放手。
　　拉扯之中，有男声道：“怎么了？”
　　领头的家丁连忙向轿内恭敬道：“爷，没什么，是个捣乱的女人，我们马上赶她走。”
　　女子听到那人说话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叫道：“大爷！我不是捣乱的，求您救救我！清儿愿意下半辈子为奴为婢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轿内沉静了一阵，那声音平平道：“还不走？”
　　家丁们慌忙又上来拉人，那女子拼命挣扎，拉拽中她脚步一个不稳向轿内载去，快要摔倒的瞬间，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扶住她。
　　她下意识反握住那手，绝望道：“大爷求您发发善心吧！”
　　帘子掀开，她猝不及防对上轿内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淡漠，略带点审视的意味。
　　女子眼中泛着泪水，紧紧抓着手中的依托不敢放手，直到那人移开视线，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的衣着装扮甚为华丽名贵，面容清俊瘦削。
　　往人群中一站，不需开口说话，便自有一种压人一等的贵气。
　　先前追着那少女的四个大汉显然都是认识这人的，所以一直在旁边静候动静不敢上前，此时见他出面了，其中一人迟疑走过来道：“霍爷，这姑娘是我们李嬷嬷前两天刚花钱买下来的，还希望您行个方便，让我们带她回去。”
　　男子看也不看他：“开价多少？”
　　大汉一愣：“霍爷的意思是……”他很快明白过来，眉开眼笑道，“这丫头真是好命，那……看在霍爷和我们嬷嬷交情的份上，怎么也得打个折扣，就……一百两吧。”
　　“二十。”
　　“啊？”大汉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思卿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女子，语气平淡道：“最多就值这个价。”
　　大汉看他转身就想要上轿，显然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耐心，连忙追了上去陪着笑脸道：“既然霍爷都开口了，那钱当然不是问题。只要霍爷您高兴，我们嬷嬷亏本也无所谓。”这话倒是真心话，若是得罪了这个洛阳首富，那可就真是自断日后财路了。
　　霍思卿略微颔首：“那就烦请代为谢过李嬷嬷了。”待那四人离去，他再对身边一人道：“你陪这位姑娘去钱庄，取二百两银子给她。”
　　抬脚上轿之时，那姑娘“咚”一声跪到面前。
　　他神色不变：“姑娘还有何事？”态度始终如一，没有不耐，也毫不亲切。
　　“公子的救命之恩清儿无以为报！只求下半生可以跟随公子身侧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喂！你这人怎么得寸进尺啊！”一旁的家丁不满道，“我们家主子岂是你能肖想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主子救了她，她竟还想跟着主子。谁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仗着自己尚有几分姿色——
　　“好。”
　　啊？家丁诧异地转头，他家主子很随意道：“我正缺个贴身丫鬟，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奴婢谢公子！”
　　“你的名字？”
　　“向皖清。”
　　“向林天寂晚，湖清月影单。”他低声道，忽然笑了一笑，“起来吧。跟在我身边就要先记住，我不喜欢家中的人下跪，也不喜欢听到奴婢这类字眼。”

　　洛阳首富（二）

　　烛火摇曳，将黯淡的影子在墙角拖长，也映着那手持烛台的女子的脸：清丽的，有些无血色的苍白。
　　走进屋内，那人还在灯下执卷。半侧着的面容难掩倦怠，神色却是专注。
　　她慢慢走近，将手中托盘放下，一时也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唤他好。
　　所幸，那男子微一怔，很快抬眼看来。
　　她忙道：“爷，我先前路过瞧您还未睡，便端了些茶点过来。”
　　“有劳你了。”
　　霍思卿搁下笔，她已迅速倒好茶，递过。
　　沁在口中，一股淡淡的梅香味。他随意问道：“你今日又去过梅林？”时至冬至，梅花开得旺盛。她入府没几天，倒挺会投己所好。知他喜爱梅花茶，每日都精挑细选了费心思熬出。
　　“是，皖清现在跟四嫂学煮茶，手艺大有长进呢。”她顺手拿过桌边的墨砚，边磨墨边看他写字，看了一会不由赞道：“爷的字真好看。”
　　他闻言问道，“皖清识字吗？”
　　“识一些，但都是最简单的。不像爷这么本事，能够算账，还会吟诗作对。”
　　他听清她话中的羡慕，不由笑道：“若你会算账，那就容易汲汲盈利斤斤计较，若你会吟诗作对，那就容易感怀际遇伤春悲秋。很多时候，会的越少反而越幸福。”
　　她很认真地听，有些困惑道：“爷的意思，是不是就像老先生们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霍思卿便只是笑，良久道：“你先去休息吧。”
　　“那爷呢？您也忙碌了一天了，还是早些去歇息吧。”
　　他摇头，拿眼神示意她看面前堆积如山的账簿，她了然，口气不由带了点心疼：“爷好辛苦。”
　　他平淡笑道：“皖清应该有感触吧，习惯了也就不觉辛苦了。”
　　“那皖清在这里陪您吧。皖清不困，爷算账皖清可以磨墨，可以帮忙整理账簿。若是爷夜里饿了，皖清给您做饭吃。”
　　他偏目看她，半晌笑道：“也好。两个人到底热闹些。”
　　屋内很快恢复了寂静。他在灯光下专注翻看着账簿，就像以往无数个深夜一样，可是今日，却又有些不同。周围的空气中，有淡淡的梅花香味。是否近来她在梅花林待久了的缘故，身上总是带着股子梅花香。这也是先前她入屋他很快便察觉的原因。
　　不知是因为那香还是那人，他心中竟难得的有了种久违的安宁感。
　　而他那句“习惯了便不辛苦”，的确让她很有感触。
　　鲜血，杀戮，孤独，良心的不安，时间真的可以把一个人磨砺到麻木。但是，就算已经习惯，不再觉得辛苦，她那种绝望的感觉也从来都没有减轻过。
　　寒烟静静看着灯下那人清瘦的面容，霍家家大业大，洛阳首富的名声，原来都靠这男子在经年累月的不眠之夜中维系着。而很多时候她看着他，总是觉得他面上那样淡漠微笑的表情似曾相识。
　　江傲炎让她来杀霍思卿，可是杀人并不是唯一的手段。如果可以选择，她更喜欢不见血的解决方式。这次她潜入霍家，如果能够找到那个比让霍思卿死更有价值的秘密的话，也许他们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她端着托盘从大厅经过。
　　“清丫头！”霍府的管家从后面追上来。
　　“爷让我跟你说，今天不用去书房伺候了。”
　　“爷回来了？”
　　“是，早回来了，今天还带了一大帮子生意场上的朋友。清丫头，你先帮我把这几坛酒送过去，我得去厨房看看。送到粉香楼，就是主子院里最边上那栋楼。”
　　“好。”
　　刚走到粉香楼外面，便听到里面阵阵欢声笑语传出，空气中也弥漫着浓烈的香气。
　　她推开门走进去，迎面就差点被一个人撞上。
　　她避开，那人还直直地抱过来，口中不清不楚地说着什么。
　　满脸通红，眼泛淫光。
　　眼看那人快要抱上来，忽有慵懒的男声道：“崔兄，看清楚再抱啊。你看红香姑娘都要生气了。”
　　那酒鬼一呆，旁边一个红衣女子配合地扭了回来，抱着他胳膊嗔怪道：“崔爷，红香在这里呢。”
　　她忙端着托盘走开，穿过跳舞的歌妓和烟雾缭绕的大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为她解围的人身边。
　　他斜躺着，枕在一个美艳女子膝头，那女子在他耳畔低低说着什么，他并不应答，只专注看着厅中舞姬们的舞蹈，面上维持着一抹浅笑。
　　“爷。”
　　霍思卿挥挥手，示意她放下酒坛出去。
　　寒烟走到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此时厅中已是一片淫艳靡乱的景象，穿着暴露的舞姬们轻歌曼舞，喝醉酒的男子左拥右抱，淫笑声劝酒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可她远远看着那人坐在人群之中，明明是微笑着的，却感觉如此格格不入。
　　粉香阁的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三更半夜，翌日早起，穿过走廊，却一眼便看见那男子。在树下安安静静立着，干净微扬的白衣。
　　她没有立即走上前，只是远远望着。
　　他亦没有察觉到有人来到，墨玉般的眸凝神瞧着远处，面上神色有些恍惚，似是专注想着什么，又似什么都未想，仅是出神。
　　静静站了一阵，寒烟终于走上前：
　　“爷。”
　　她的声音不高，他却似被吓了一大跳，突兀地回过身，看清是她便笑道：
　　“皖清，早。昨日睡得好吗？”
　　“挺好，爷呢？”
　　他未回答，问道：“用过早膳没？”
　　“还未。”
　　“一起吧。”
　　“好。” 她站在原处，瞧他一步一步走近。与初见他那时同样一件白衣，现在瞧着竟有些嫌宽松了。
　　她在这里不过短短七日，却总觉得，每日这样看着他，一日甚过一日地瘦削。
　　“爷！” 有人从院子的拱门跑进来，“锦州的钱掌柜来信，说是那边的商铺出了大问题，让您立刻过去！”
　　他颔首表示明白，对这样的突发事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看向她无奈笑道：“看来不能陪你用早膳了。”
　　“爷的正事要紧。”
　　他从走廊经过,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忽然道：“等等。”
　　寒烟静看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根青玉簪子，朝她伸出手来。她本想避开，最后不知为何却是站在原处未动，任凭他将那簪轻柔插到她发间。
　　“很好看。”他由衷赞叹。
　　她闻言不由一笑。
　　很久没有人赞过她好看，也很久没有人送过她礼物了。
　　霍思卿亦笑起来，眉眼间是难得的温柔。

　　洛阳首富（三）

　　霍家世代经商，从未听说过与武林中人有所来往。为何这次要插手盟主的竞选。就算有意就此涉足江湖买卖，也没理由选择一个背井离乡二十年完全不知根底的人。
　　而李天夏在鼎盛时期退出江湖离开中原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世上淡泊名利的人确实有，但是绝对寥寥无几，更不可能是一个多年之后还有意回来争夺盟主的人。
　　这一切都疑点重重，她不确定两件事情之间是否一定有联系，但是，倘若有——那必定是个足以震惊武林的大秘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寒烟仔仔细细敲过墙角最后一块板砖，仍是一无所获。这处书房她已经完整搜索过三次了，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机关。
　　对面墙上挂着一张真人大小的画像，黄衣的美貌夫人对着她优雅浅笑。
　　跟他神似的五官，很容易猜出身份。
　　她的视线落在那女子碧绿的簪上，和今天早上霍思卿送她的那支一模一样。她虽然不懂玉，也看得出来这玉簪无论质地光泽，都不似凡品。
　　她原本以为，对于洛阳首富来说，一支名贵的玉簪并不算什么。但是，这原来是他娘的遗物。
　　她在黑暗中盯着那画像出神，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乍现。画像……为什么她没早想到！
　　寒烟期待地用手捏那画纸，果然是厚厚一层。先前她只顾着掀开画卷检查后面的石墙，却忽略了画像本身也是有可能有玄机的。
　　幸好及时想起来。
　　匆匆取下那画卷，摊平在桌上，她取出匕首沿着画卷边缘小心翼翼地割开，不出她所料画卷是中空的！等到把前后两片纸分开，她从中顺利取出数十张泛黄的纸张。年代显见久远，所幸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她粗略看完，脸色骤变，忙将那堆信纸揣入怀中开门出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
　　院中已有人等着，长身颀立，衣衫随风飘舞。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早上还是同伴，晚上已成敌人。
　　却又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敌意，没有杀气，甚至连质问和指责都没有。
　　他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是谁？”
　　“寒烟。”
　　他点头：“寒烟，影煞四大杀手之首。”停顿一刻却道，“我可以还叫你皖清吗？”
　　“随你。”这本就是她的名字。她说完这话，出人意料地出手，一道绿光划破黑暗直直击向对方。
　　霍思卿脚步不动，右手上扬精准地接住。
　　这一幕证实寒烟心中猜想：“你果然会武功。”且还不低。
　　他低头看着手里物事，碧绿的簪子晶莹剔透，不由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莫非影煞门有规定，杀手不能与自己的目标有利益关系？”
　　她不由想起雪日那天，魅影跟她说。
　　杀手绝不能对自己的目标仁慈，这是生存规则。
　　她不怕与任何人有利益关系。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要不起。
　　寒烟甩手，袖中滑出银光，薄如蝉翼的剑刃在手，冷冷道：“出招吧。”
　　霍思卿看着她，面上泛起一丝苦笑：“我们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她诚实道：“我不想杀你。可是某些东西我一定要带走。”
　　他闻言脸色渐渐凝重，再出口的声也不复平和突变阴冷：“你……看到那些了？”
　　“是。”
　　对面那人的表情在听到这简单的一字之后的瞬间可以用阴骘恐怖来形容，即便隔了一个走廊的距离，她体内的真气也都因为感受到空气中骤起的凌厉杀气而自发流动起来。
　　寒烟凝神静气，专注等待。学武之后人的脚步气息都会有明显不同，一个可以成功伪装自己没有武功的人，必定是个武学高手。
　　所以她不选择先出手。
　　霍思卿却迟迟没有攻上来，即使他的怒意和杀气已经昭示得如此明显。他面若冰霜地站在原处很久，她本以为他在聚拢真气意欲全力一击，熟料他却忽然很诡异地笑起来。
　　那是一种，莫名的说不出意味的笑。
　　他轻声叹道：“还是让你知道了啊……我原本宁愿你一剑杀了我，也不想让你知道霍思卿这个人有多可怜可笑。”
　　月色下，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悲怆那么清晰分明，转眼间却已全部收敛，长剑在手面无表情道：“既然事已至此，看来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未动：“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他讽笑：“是吗？那太可惜了，这恰巧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
　　“值得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
　　话一出口，不仅霍思卿微怔，连她自己也怔住了。
　　他眼中一瞬从迷惘到惆怅，最后决然道：“不值得，但我只能这么做！”
　　那就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白衫和紫衣在空中交汇，剑光辉映。
　　交手几个回合后，他冷笑：“这就是影煞第一杀手的实力吗？我是绝不会手软的，你若再不尽全力那就是自寻死路！”言罢，眼中掠过一丝狠色，他弃剑运气，内力贯彻一掌重重击向她胸前！
　　寒烟额头渗出冷汗，刚才在空中过招时下腹忽然一阵剧痛，且痛感越来越强烈。纵使她一向忍耐力过人，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对掌。
　　她索性不再出手，静待他那一掌击下。
　　霍思卿显然没有料到这种状况，他此举本来只是想要逼她全力一战，却眼看就要击上她的胸口，在最后关头他不假思索断然收势，整个人立刻被瞬间反噬的力量击飞，重重撞上院中的石桌。
　　鲜血从他口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衣衫上。她很久才从眼前这一幕中回神，强忍痛楚跪爬过去。
　　“为什么……”她不明白。
　　他喘着气，握住她手，费劲地把左手牢牢攥住的那东西放在她手心。
　　“你好好收着……不许再还给我了……”
　　“其实……我早知道……你不是什么落难孤女……”那日，他伸手扶她，她的掌心和指关节都有茧，那必定是一双长期握剑的手。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手心的玉簪很冷，那人的手更冷。她的心也越来越冷。
　　“因为我看到了……你……” 掀帘的时候，他猝不及防看到那双眼睛。那眼中隐藏的平静淡漠，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即使在人群中还是会寂寞，即使在阳光下还是会寒冷，即使面上笑得再舒心，心里仍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也或许是因为，其实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所以才会受不了诱惑愿意放她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在身边。
　　他的口中涌出越来越多的血，眼神也渐渐有些失焦。
　　“这样其实也好……我终于不再欠霍家什么了……”他的面上，忽然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用最后的气力合拢她的手，喘息着道：“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几近呓语。
　　“霍……”握着她手的另一只手终于垂下，她静静看着那人，双目闭合，面上却安详得像是睡着而已。心上不知有什么感觉，比下身的疼痛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应该是府内巡逻的守卫——寒烟咬牙撑起剑，慢慢站起。
　　鲜血已经浸透下半身的衣衫，痛楚几乎快要淹没理智。
　　她不怕死，但现在还不能死，至少也要等到那人登上盟主之位以后。

　　洛阳首富（四）

　　她的神志和最后的记忆，都定格在洛阳城外漫天的飞雪中。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心中仅存的是想要再见他一面的执着信念。
　　李嫂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那姑娘又站在窗边发呆了。
　　她忙小跑过去关上窗户，口中埋怨道：“你看你，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这身子还没好要是再病倒了怎么办？”
　　寒烟任她拉到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指责，面上只是微笑。
　　一个月前她从霍府出来坚持撑到郊外，最后在雪地晕倒，被这家出门在外的猎户所救，之后就一直在这处村庄休养。
　　猎户为人憨厚，妻子李氏罗嗦，但感觉得出来都是真心关怀她。
　　“李嫂，我在这里打扰你和李大哥不短时间，也该是时候告辞了。”
　　李嫂闻言很惊讶，立即激烈反对：“这怎么行？你身子还这么虚弱！这女人小产对身体伤害最大，最起码也要歇息个把月的，何况你那天还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差点连命都保不住了！躺了一个月才刚能下床，怎么就急着要走呢。”
　　她转念想到什么，面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握住那姑娘的手安慰道：“你不要怕麻烦我们，你李大哥常年外出打猎，家中就我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有你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傻姑娘，离了他们还能去哪里？她一个未婚女子就怀了身孕，那么冷的天还在外面漂泊，八成是败坏了门风被家中赶出来的。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自从醒来听说小产了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老是走神发呆，看了实在让人心疼啊。
　　“谢谢你李嫂。不过我有要事在身，真的必须走了。”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一定要赶回那人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李嫂，你和李大哥多多保重。”
　　李嫂急得一把拖住她：“这怎么说走就走啊。就算真要走，也得带点盘缠啊。来来来，你先坐下。”
　　她也没再推脱，自己现在的确需要盘缠立即上路。钱和恩情，日后她定都会重金酬谢。
　　李嫂过了很久才回来，手里拿着收拾好的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盘缠和干粮，既然你有急事，我也不再多留你。等到了目的地之后，一定要捎个平安信回来啊。还有，日后有空了也记得回来看看我和你李大哥。”
　　李嫂说着，开始抹眼睛，寒烟接过包裹，柔声道：“谢谢你们。”她感激他们，但无法承诺什么。何况跟她这种人扯上关系，对任何人都只有坏处。
　　“对了，还有这些，是先前你昏迷帮你换衣服时拿出来的。我刚才收东西时才想起来。”
　　寒烟面色微变，她还以为，这些东西都跟她的剑一起遗弃在雪地了。
　　“我先出去做饭，很快的，你好歹也吃完午饭再走。”
　　寒烟没回答，也没意识到李嫂掀帘出去了。
　　她的全部心思，现在都在手中的玉簪和那摞信件上。
　　这叠信件，关系着一个重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以让李天夏身败名裂，也可以让她和江傲炎高枕无忧。
　　这其中，有一封是一位夫人所写。她写信告诉她的情郎，她不小心怀上了他的孩子，而她的夫君，恐怕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
　　她写着这封信时，是紧张的，害怕的，愧疚的。但是也或许还有甜蜜和期待。她在字里行间流露出这样一种幻想，她的情郎，可以不再推脱和躲避，干脆地带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走，从此一家三口过上幸福的生活。
　　还有一封，是这个情郎所回，他应该是这样一个人，一开始充满激情时，他大胆而深情；然而到了需要承担责任时，他立马又变成了胆小鬼和负心汉。他告诉这位夫人，他觉得很对不起她的夫君。所以这个错误不可以继续下去了。他把她的信退回，就跟他退回她的感情一样坚决。他已决定封剑退出中原武林远走塞外，希望这位曾经的爱人可以忘记他，回到她的夫君身边。
　　这对情人的通信戛然而止，然而故事并没有就此终结。剩下的剧情，都在余下的所有信中。一位深情而又纠结的丈夫，对他亡妻的思念，矛盾的爱与恨。他死守着一个秘密一份感情无从宣泄，只能幻想着在信纸上与亡妻对话。
　　第一封信他爱她。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爱上了她，尽管他知道她并不爱他，但他仍然想要娶她好好地照顾她一辈子。这份爱，即使在她生下孩子的不久抑郁而终后也远没有完结。他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孩子，但或许因为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也或许因为他爱她所以爱屋及乌，总之他把这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抚养。他给他取名思卿，代表着对她永恒的思念，他教他读书写字，私下还找人教他习武，他要把这孩子培养成一个文武双全出类拔萃的人才。
　　第二封信他恨她。他这么爱她为什么她仍然要背叛他？他爱她已经卑微到，就算她出轨也愿意当作毫不知情，只要她回心转意，他可以一辈子都当没事发生。可是，她还是日日夜夜想着那个人，毫不眷念地丢下了他，只给他留下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孽种。他把这份恨延续到对这个孩子的身上。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毒打他，虐待他，不给他吃喝。这孩子每一声哭泣每一声惨叫都让他有种变态的快感。
　　他就在这样的爱与恨中纠结着，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施加虐待与后悔之中反反复复，直到冬去春来的又一个年头，他心中有数，自己看不到这一年的花开了。他或许是高兴的，因为他终于要去见那个爱了恨了却始终忘不了的人。他给这孩子留下最后一份信，信中有最殷切的期待，也有最恶毒的咒骂。就像对他的娘一样，他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有多恨他也就有多爱他。在他心中，他永远是他霍卓庭的儿子，他把霍家世世代代的财富荣誉和责任都一并交给他，要他无论如何都守住这份基业。
　　寒烟走到桌边，点燃昨晚剩下的半根蜡烛，将那叠纸慢慢放了上去。
　　信纸在昏黄的火光中燃烧，一张一张化为灰烬。
　　她脑中想到的，却是霍家的书房中，那人在灯下疲惫执笔的瘦削侧脸。
　　当他封印这些信件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的生父抛弃了他，二十年后回来，他资助他参选武林盟主。
　　他的生母没有疼爱过他，他将生母的画像挂在书房日夜相对。
　　他的养父毒打他虐待他，他夜以继日地为霍家尽心尽力，接手霍家几年就将其发展成洛阳第一富。
　　他经历了那样的童年，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他对人总是下意识隔着距离。
　　这叠纸，对他来说代表的是霍家的声誉还是李天夏的声誉？
　　她不知道。或许无论是哪一个，其实都没有区别。
　　因为他的选择永远是一样的。
　　她打开窗，让灰烬随风飘散。
　　也让洛阳的这一切，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过往，都全部消逝。
　　如果保住这个秘密是他最后的心愿，那就当作她偿还他的恩情吧。

　　出塞

　　从黎城到洛阳，一来一去最快也要一个月。再加上她虚弱不能下床的那个月，因此纵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再回到黎城，距离上次离开也已经两个月有余了。
　　寒烟将马弃在郊外，徒步走进城门。
　　黎城位于湘水河畔，地处平原，交通便利，客流浩大。是处商贾发达之地，也是皇朝六大繁华城市之一。再加上北临江湖第一大庄旭日山庄，街上很多江湖人士来往亦不稀奇。
　　她进了城，快步穿过几条热闹繁华的主街道，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处偏远僻静的小巷。
　　那小巷尽头处有一家店面，门头古老破旧，写着“云来客栈”几个字的门匾在风中摇摇欲坠。
　　店堂内昏暗无光，隐隐可见有人站在柜台后面。
　　她走进去，那人也正好抬头看过来，立即惊喜道：“姑娘里面请！”
　　“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有有有，姑娘请跟我上楼！”
　　掌柜的举着烛台，二人走在咯吱作响的破旧楼梯上，楼上空间比楼下更小，只有并排的两处客房。掌柜的引她走进里面一间，等她先进去，他也跟着进去。
　　关好门，他开口欣喜道：“姑娘总算回来了！”
　　寒烟放了包裹坐下，神色有些疲惫：“我想见你们家主子。”
　　这处客栈是江傲炎的暗桩，往日里两人碰头也大多在这里。
　　掌柜的迟疑道：“恐怕……得过了明日。”
　　她闻言看他一眼，他解释道：“姑娘刚回来不知道，明天是主子跟梁姑娘大婚的日子，所以这两日想必是出不来的。”
　　她手一抖，杯中的茶差点泼出。
　　对于她跟自家主子的关系，掌柜的也隐隐可以猜出一些，但是这种事情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便道：“姑娘不如先 在这处歇息两日，我先去回禀主子，等他的指示再说。”
　　她面上有很明显的一刻怔忡，然后恢复平静点头。
　　“那姑娘就先歇着，我去给您准备酒菜。”
　　她道：“多给我准备几坛酒。”
　　酒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喝醉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有时候，喝得越多，反而越能想起很多本想要掩藏的东西。
　　寒烟痛苦地撑着头，脑中不知道为何都是同样一幕场景，月色下温柔微笑的少年，她站在对面，有鲜血从衣衫的下面慢慢渗出，还有个声音不停地说：“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吃劲挥手，想要挥去根本不存在的幻像，那白衣的影子却一直不去，反而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那声在耳边诱惑，她挣扎许久终于失控，伸手握住那少年的手，他的手那么温暖：“小公子……我们走吧……我不杀人你也不要当盟主……我们走得远远的……”
　　紧接着她被一股力量用力甩开，倒在桌上喘气，又被人揪起，重重一掌击在后背。
　　那一掌震的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腹内一阵恶心，张口呕出一堆秽物。
　　呕出之后整个人顿时清醒许多，旁边一人冷冷道：“不发疯了？”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傲炎？”
　　江傲炎面上神色半是讽刺半是不耐。
　　“我在大婚前夜出来，不是想来听你说这些不靠谱的疯话的。”
　　“……抱歉。”她坐直身子低声道。酒已醒，但还清晰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她真是疯了。
　　“霍思卿一个半月前就已死，你又是怎么回事？人不回来消息也不捎一个。”
　　“抱歉。”他们合作之初就已经说好，无论何时都要保持适当的联系。因为倘若一方出了岔子，很有可能会威胁到另一方的安全。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她音讯杳无，一定会让他很不安心。如果不是当时实在动弹不得，她也绝不会这样。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受了重伤之类，现在看来你好得很嘛，还能喝酒发疯。”
　　寒烟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嘲讽，她关心的是当下的情况：“现在形势怎么样？”
　　提到这个，江傲炎面上终于转怒为喜。
　　“霍思卿一死，李天夏就失去了有力扶持。原本倾向他的人都聪明地选择了观望。再加上，”他顿了一顿，“我明日就要与梁方的孙女梁灵秀成亲，当年梁方未归隐之前，曾经于武林中不少人都有过恩惠，如今这一批人自然也都选择支持我了。左千秋死后，那帮老家伙急着要选出新的盟主，大选就定在十二月初一。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我是稳操胜券。”
　　十二月初一，那也就是十天之后……她一时不由有些恍神。时间过得真快，等他当上盟主，她这四年来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也就终于不存在了。
　　然而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东西，早分开晚分开又有何区别呢。
　　她当下不再纠结，只诚心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江傲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道：“我这里有份很重要的信函，你亲自去一趟塞外，把它交给薛家牧场的薛场主。”
　　她闻言一愣，过了很久才伸手接过，声音微涩：“好。我一定亲手送到。”
　　再重要的信，也轮不到她亲自来送。如今他大局已定，除了与她见不得光的关系就再没有任何阻碍，所以这十日当然要先遣开她。
　　她日夜兼程只想回来与他并肩作战，却不知道原来对他而言，她消失得越远才是越安全的。
　　江傲炎果然道：“你收拾一下，尽早出发。”
　　等到他转过身朝门外走时，她强行压抑许久的气血再按捺不住，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趟洛阳之行回来，她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他重拍她背后的那一掌，竟然也可以波及她心脉。
　　江傲炎走出，门外候着的心腹自发跟上，递过遮身的黑色披风。
　　“少主，现在外面风声很紧，你如果有什么吩咐让属下过来不是一样？何必冒险亲自跑这一趟。”
　　江傲炎回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正好端着托盘上来，在楼梯口与二人相遇，关切道：“少主要走了？”
　　江傲炎皱眉：“你还送酒过去？她不能再喝了！”
　　“是……是姑娘要求的……”
　　他眉头皱得更深：“她用过晚膳没？”
　　“属下有送过去……可是姑娘一筷子都没动。”
　　“你把饭菜热一下再送过去，想办法劝她吃一点。她要是要酒，你就说没有了。”
　　“是……”
　　在去塞外之前，寒烟照例去了一个地方。
　　去跟一个故友辞别，也去那里，做一件这一个月来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垒完眼前的新坟，她将手中的酒坛打开，慢慢浇上。
　　这是座空坟，里面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想祭拜的那个人，连尸骸都没有。
　　这里，只有她的愧疚和不舍。
　　没有尸骸也好，最好跟她没有任何牵连，这样他就与她的罪孽毫无关系，下辈子可以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记得，一定要选清楚爹娘。”
　　他的爹，可以不俊美不聪明不一定是武林盟主，但是一定要爱他疼他。
　　他的娘，可以不漂亮没武功只绝对不能是杀手，这样就能够看着他平安出生长大。
　　在床上躺着的那一个月，她几乎天天都在想他的样子。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眼睛大不大，鼻子翘不翘，嘴巴是不是小小的红红的，眉毛呢。他是像傲炎还是像她多一点？一直想到很绝望。
　　再后来她想，就这样离去，其实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吧。江傲炎不会想要一个累赘，她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平安把他生下来。就算生下来，也没办法给他安定的生活，她甚至就连保护他的安全都做不到。
　　上天做出了最慈悲的选择。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多想亲眼看一看他，哪怕一眼就好。

　　诀别

　　两个月后。
　　薛家牧场的主人年逾半百，仍是精神奕奕，风采不减当年。他坐在首位，朗声笑道：“向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一定要在这里多住些时候，让薛某一尽地主之谊！”
　　寒烟抱拳：“多谢薛场主。晚辈此次前来，是应江家四少江傲炎之托有封重要书信要亲手交给前辈。”
　　薛子山闻言惊喜道：“原来是傲炎贤侄。还记得当年我与江兄结伴一同闯荡江湖，可谓快意潇洒。不知他与贤侄近来可好？”
　　“江伯父一家都甚好。”她呈上信件。
　　薛子山打开，仔仔细细看过，也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喜事，他边看边笑，看到末了竟放声大笑起来。
　　寒烟见他一边笑，一边用暧昧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只觉得古怪之极。
　　薛子山抚须笑道：“果然是很重要的信！向姑娘，你尽管放心，这个忙老夫帮定了！”
　　寒烟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由道：“薛场主的意思，晚辈并不明白。”
　　薛子山露出惊讶神色：“向姑娘莫非不知道这信上所写？”
　　她本来以为这信只是个幌子，必定没有什么重要内容。现在看来，——内里难道另有玄机？且这玄机还与自己有关系。
　　“晚辈不清楚，还请您明示。”
　　薛子山看她是一副当真不知情的样子，也微微有些诧异：“傲炎贤侄没有跟你商量过？他来信给老夫，让我收你为义女。”
　　江湖上有些名望的多讲究门当户对，江傲炎突然来信希望他收这位姑娘为义女，依他所见，定是怕这姑娘出身平寒二人婚事会遭反对，所以才找自己做个幌子。他本身性格豪爽，素来看不惯门户之见，因此也乐得成人之美。
　　此时他看着对面那姑娘脸色突变，了然笑道：“傲炎想必是想给姑娘一个惊喜，也难得他有这份心思和计量，老夫乐得——”
　　那姑娘却忽然转身，身影一闪转眼已在数丈之外。
　　一日是杀手，终身是杀手。要想脱离影煞门，除非通过光影楼的试炼。
　　他不是不知道这点，却让她千里迢迢跑到塞外送信给薛子山，让此人收她为义女！
　　没有人可以收一个影煞门的杀手为义女，除非……影煞门不存在，而她也不再是杀手。
　　他刚刚当上武林盟主，自然野心勃勃，如果想做一些让白道众人信服的事……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拼命鞭策身下马匹。她猜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却没有猜到他的下一步是什么。或者说，她根本从来想都不敢想他会这么做！
　　他怎么会这么做？他凭什么认为，影煞门是他一朝一夕就可以攻陷的？门内高手众多不说，门主此人更是高深莫测，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个行动有多危险！
　　耳边寒风呼啸而过，她周身却血液奔腾，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江傲炎，你绝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整个山谷都是腐烂的气息。寒烟沿着林中台阶往上跑，几乎每一步都踩在死人的躯体上。纵使她自己杀人如麻，此时也有一种不忍目睹的感觉。
　　沿途不停有人在打斗，这个时候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了，双方都早就杀红了眼。
　　她一一掠过，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情绪。从目前情况来看，影煞门十有八九已被攻陷。战况这么惨烈，牺牲这么巨大，那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到了总堂门口，又有一拨人在打斗，她一眼找到一个认识的人：“楚梦生！”
　　寒烟拔剑，招招凶狠致命，很快干掉围攻上来的八九个杀手。
　　楚梦生躺在地上，身上都是剑痕鲜血淋漓，她伸手点了他周身的几处穴道，他仍是流血不止，脸色也渐渐惨白如纸。她心知他是没救了，俯身问道：“你看到江傲炎了吗！”
　　楚梦生一脸戒备，喘息道：“你休想让我说出——”
　　“住口！”她一把揪住他衣领，失控吼道，“我问你江傲炎是死是活！”
　　楚梦生一阵猛烈咳嗽，看她片刻面上忽然现出一种恍然的神色，低声道：“他跟我爹在一起……应该没事……”
　　她放下他，他却一把抓回她的手，拼尽全力急促道：“求你救救梦诗……她怀着傲炎的孩子……”
　　“她在哪里？！”
　　“他们往……山上……”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还睁着眼。
　　寒烟站起身，快步往后山的方向疾奔。
　　这条小路是通往影煞门的后山断木崖，断木崖的石洞也正是历代门主的静修之地。除了门主，其他任何人没有得到许可都不能上来。
　　寒烟追了一刻，果然看见前方一高一矮两条人影。她拔剑毫不犹豫从高瘦身影背后刺去。
　　那人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动作也是快如闪电，避开她剑刃的同时反手相袭，她跃身侧过，落到他前方。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清丽动人，腹部微微隆起。
　　“寒烟。”挟持楚梦诗的男子冷冷开口道。
　　“尉迟风易。”
　　尉迟风易，影煞门内最特殊的存在。门主的影子护卫。他从不出任务，也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但就从刚才反击那一招，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武功肯定比自己高。
　　“你也要反叛吗？”
　　“是又如何？”
　　他点点头，对于她的回答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仍是冷冷道：“那就死。”话音未落手上已不知何时多出一条长鞭，铺天盖地的鞭网瞬间向她袭来。
　　寒烟一边招架一边对旁边那吓傻了的女人喊道：“你快走！”
　　楚梦诗慌忙转身跑。
　　尉迟风易也不急着追，只专心对付以前的人，任何人都知道一个没有武功的孕妇跑不了多远。
　　寒烟心中着急，如果是以前，她还有把握可以拖住尉迟风易一段时间，可是自从洛阳回来之后，她的身体是每况愈下，再加上近段时间一直披星戴月地赶路，这会才过了几招她已感觉体力不支了。
　　她勉强应付，剑下竟然出现个虚招，尉迟风易长鞭看准时机袭来，她偏身避过长鞭，却正被他随后击来的一掌打在胸前。
　　尉迟风易冷道：“影煞最强的杀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
　　她撑剑站起，心口血气汹涌，面上仍是笑道：“尉迟风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门主呢？”楚梦诗已跑得暂时看不见影子，她能拖一时就是一时。
　　尉迟风易并不回答，扬鞭又攻了上来，鞭网比先前更紧密，绵延如丝无处可逃，寒烟快要招架不住之时，忽有一道黄衣身影闪入，和她合力挑开尉迟风易鞭网。
　　“冰刃。”尉迟冷冷报出来人姓名。
　　“尉迟风易，你挟持一个孕妇，传出去不觉得丢脸吗？”
　　尉迟冷哼一声：“手段只分有效无效，没有丢不丢脸。”
　　冰刃上前一步挡到寒烟面前：“你先带人走。去门主清修的石洞，那里面有条下山的秘道。”
　　寒烟深深看她一眼：“保重。”两人在门内共事多年并没有交情，她也不知道冰刃为什么这时候救她，但现在显然并不是探讨原因的时机。
　　寒烟身影消失，尉迟并没有追上去，看着冰刃道：“门主被他们所擒，我要一命换一命。”抓了江傲炎怀有身孕的妻子做筹码，才有可能换回影煞门主。
　　冰刃冷道：“他是作孽太多死有余辜。”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到门主。”他跟在门主身边这么多年，比谁都要清楚此人的实力。就凭现在白道那些庸才想对付他，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
　　冰刃冷笑：“你放心。我一定会如他所愿地去救他。”因为他必须死在她手中，“但是我可不靠你这些卑劣的手段。”
　　尉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收鞭冷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与楚梦诗和寒烟背道而行。
　　寒烟扶着楚梦诗好不容易爬上断木崖，她转头看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好像随时都会窒息，不由道：“你还好吧？”
　　楚梦诗眼中泪光闪闪，身体抖如筛糠，显然惊吓过度。
　　这也难怪，她一向养在内院，未经风雨，如今又怀了身孕，却忽然遭到这么可怕的事，是个人都会很恐惧了。
　　话说回来，她也算不错了。这要换成别的姑娘，说不定早就吓得晕倒了，她却坚持了这么久，还跟着自己跑了这么远的山路。
　　寒烟扶她在身后的大石头上坐下，柔声道：“你在这里歇息一会儿。我进去石洞里找找秘道，找到了再出来接你。你记得，千万不要回头看，也不要到处跑，就待在这里等我。”
　　这断木崖后面就是陡峭的悬崖，摔下去恐怕九死一生。
　　寒烟走进石洞，这石洞并不大，她转了两圈，很快就在左边找到一处蜿蜒的山道。这应该就是冰刃所说的那条下山秘道吧。
　　从石洞准备返回时，眼前忽然一黑，她脚下一个趄趔，所幸右脚后撤一步及时稳住。先前被尉迟打了一掌的胸口隐隐作疼，她强行运气压下不适的感觉，伸手摸干嘴角的血迹快步走了出去。
　　在这屠场随时都有险况发生，她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必须要赶快送楚梦诗下山才行。
　　她之前没有办法保住他们的孩子，现在一定可以保住他另一个孩子。
　　“走吧。”寒烟伸手去扶楚梦诗，楚梦诗却忽然睁大眼看着她后方，双唇翕动，眼中也一下子流出泪来。
　　寒烟下意识回头，耳边正响起一声怒喝：“妖女！还不放了我女儿！”
　　随着打头的楚燕修和冥风，从小径上迅速冒出来一堆人。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怒气滔天的众人，最后落在中间一张熟悉的面容上。
　　悬了很久的心，直到这一刻才归了位。
　　他没事。
　　冥风指着她道：“江盟主，楚大侠，此人就是影煞四大杀手之首，寒烟。”
　　楚燕修大概是刚刚经历过了丧子之痛，情绪分外激动，厉声道：“妖女！你敢伤我女儿，我要你不得好死！”
　　他右手刚搭上腰间剑柄，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地出手了！
　　寒烟一怔，跟来人就势过了几招，崖边的风吹得她衣袖嗖嗖作响，她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一瞬间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
　　江傲炎将她逼离楚梦诗，用密音入耳道：“待会儿我会全力一击，你就借此力道遁开，从右边的空口离开。”然后他会借着扶梦诗点她睡穴，将楚燕修引过来。在场的众人除了楚燕修，其他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定定看着他，他神色一凛，口中高声道：“妖女，竟敢挟持我妻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随即出掌，强大的冲力袭来，她不闪不避，硬生生迎上这一掌，身子瞬间飞了起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落后方山崖。
　　他惊骇莫名的脸在眼前快速远去，他不知道，她这残破的身体早已经没有办法借力使力了，不要说他全力的一掌，现在就算在场的一个无名小卒出手她也承受不住。
　　十三岁那年，静心寺幽静的月光下，她第一次见他：白衣的小公子，清秀温润。她原想挟持他，却反被他所救；以为只是短暂的相交，却在他的执意坚持下一步一步走近。
　　那时的她，刚刚经历过魅影的死亡，偏激又绝望。他就像是黑暗中的一丝光明，严寒中的一点温暖，让她拼命地想伸手握住。
　　可是原来，所有那些温馨美好的相处，都只是他出自怜悯的对她的所谓救赎；所有那些静默加速的心跳，都只是她可笑至极的一厢情愿。
　　他并不喜欢她，相反地，他厌恶她的身份，厌恶她的所作所为，厌恶她的残忍血腥。他喜欢的是如表妹那样脱俗出尘纯真善良的少女。
　　她愿意为了他日夜兼程，为了他熟读经书，为了他做任何改变，可是——她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他喜欢的那种姑娘。
　　从那场灭门的噩梦之后，为了生存下来为了报仇，她的双手早就沾满了再也洗不净的鲜血。
　　那个耳光，那句你滚，她那么绝望，那样地绝望。
　　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愿意做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深闺之中日日欢笑，在明媚春光漫天花雨中与自己白衣出众的小公子相逢？
　　明明是他先迈出第一步，明明是他先伸出手，为什么又要在她适应那样的温暖之后抽身离开？
　　是不是不管怎样努力怎样付出，被灭门是错，想生存是错，要报仇是错，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是错。
　　她不甘心！
　　一念成魔。
　　一念得道。
　　门主一心度她出魔障，她本就是玲珑剔透之人，在寒潭的那半年，却不是释然，而是日复一日地绝望。
　　他是光，她是影，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可是，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能，即使明白这道理，仍是做不到坚定放手。——若你在十四五岁那样的年华，第一次动心，真心地深深地爱过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释然？
　　所以，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也好，看他哭也好笑也好，看他意气风发也好看他成亲生子也好，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所以，当他愿意接受那样的合作关系之后，明知道得不到真心，还是贪心地想要得到一些什么，即便每次欢好之后，心却更加疏远。
　　所以，很可笑地在得知楚梦生的身份之后，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样一个交易。是不是这个奢望其实一直存在，只是她从不敢去想。
　　她明知道不该亲近他不能亲近他，却还是忍不住要亲近，她希望小公子永远不要变，却又控制不了这样的期待：若再多教他一些，若他再变化一些，是不是就与她的距离更近一些？
　　他从未爱过她，他爱的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姑娘，以前爱过，现在爱着，以后也会一直爱。
　　楚梦诗很好，梁灵秀很好，如今见他安全，她已再无牵挂了。
　　这数十年的杀戮鲜血，她早就厌倦了；与他相识后那样矛盾又绝望的心情，也早就厌倦了；仇已报，对他的承诺已兑现，——终于可以解脱。
　　身体越来越重，耳边是风呼啸的声音，她闭上眼，什么都不再想。

【公子无波】

　　重生

　　她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竟然没有死。
　　慕容决摇头晃脑地感叹：“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她当时刚醒，对于这个人凑头过来上看下看了半天结果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嘴角就忍不住扬了扬。
　　然后从后面走过来一人用力敲了敲之前这人的头，向她亲切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啊。他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没吭声。
　　那个笑容亲切的青年男子继续问道：“你睡了这么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睡了多久？”
　　那人比出一根指头。
　　“一天？”
　　摇头。
　　“一月？”
　　还是摇头。
　　她眯起眼：“那是？”
　　一开始那个龇牙咧嘴的男人忽然淫亵地笑起来：“一年啊，整整一年啊！”
　　当然，她后来才知道这其实是个悲痛欲绝的笑，只不过此人一旦情绪激动起来五官就容易扭曲，很难精确地区分出到底是何种表情。
　　“是你们救了我？”
　　“是啊。”笑容亲切的男子一脚把另一个人踢到旁边去：“做饭去。”然后转向她更加亲切道，“我们一向都很爱做好事的，平时就经常捡捡小狗医医小猫，没事还喜欢买一两只小乌龟放生放生，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她平生第一次有了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感觉。
　　“两位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如果——”
　　“等等。”那男子笑容满面地打断她，“不是两位，是一位。”
　　“一位？”
　　“对啊。我不是在梦里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吗？是我家四哥从山崖下救了你，然后我家四哥本着有好事绝不独做的高尚原则，才把我和老八抓过来一起照顾你。平时呢，扫地洗衣煎药做饭这些当然就是老八全包了，而我就负责谈谈小琴唱唱小曲念念小诗来完善你的精神生活。”
　　“……那三位的大恩大德我——”
　　“停一下。”他又一次打断她，笑容可掬道，“你现在四肢僵硬关节萎缩血流不畅头重脚轻眼底发黑最严重的是半身不遂动弹不得，你觉得你可以干什么呢？”
　　听起来她暂时真没什么能干的。
　　她在床上又躺了半年，这期间，她知道了救她的这三个人的来历，他们是江湖四大家族之一，现在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的慕容山庄的人。那个龇牙咧嘴的男人是慕容决，排行老八；而笑得很亲切的男人是慕容安，排行老六，而且他还是个大夫。至于从悬崖下救下她的慕容御，是他们的四哥。她醒来的时候他据说是云游四海去了，不过在第三个月，她终于很有幸地看到了此人庐山真面目。
　　当时他笑道：“我曾经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姑娘不记得了吗？”
　　她一脸茫然。
　　慕容御笑道：“不记得也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她也觉得挺有道理的。睡了这一年醒来，时常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是有时候不经意间想到一些过去的人或者事，还是会觉得心烦意乱，到后来她便刻意不再想了。
　　在床上躺着的这半年，慕容安和慕容决都在，白天前者弹弹琴，她就在一旁看看书。晚上慕容决就过来给她说书，他说的最多的就是慕容家的家谱，慕容老爷娶有十四房妻妾，育有十四子八女，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被他讲得娓娓动听，还配有表情和夸张的肢体动作，她自小和家人分离，对于这样热闹的家庭关系及其生疏，听他说来更觉得有趣。
　　慕容安试图教她琴棋书画，到最后连脸上一贯的亲切笑容都维系不住了：“你，你是猪啊！”猪都比她聪明！好歹他对猪弹琴之后猪还会跟着瞎哼哼两声！
　　慕容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给她弄了几本插画书，当天的阳光很好，微风很清爽，结果她翻着翻着就睡着了……慕容决也怒了：“你是不是人啊！”但凡是人，看到这书都是两种反应，第一个是像他家小十九，面色绯红地口吃道：“八八八八哥哥哥哥，你你你你讨厌！”第二就是他家小十七那种，双眼立即放光灼灼生辉：“好东西啊！八哥你太有才了！”
　　她也深感抱歉。无奈她人已定型，武的行文的不行，而且对“小人打架”也实在没多大兴趣。
　　她感兴趣的，倒是慕容御托人捎给她的那一堆游记书。书中描述各地的风土人情美景，读来让人心神往之。
　　到了第二年的后半年，她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身体也恢复得很快。这当然都要归功于慕容决的一天三碗大补汤，补到最后她天天流鼻血。
　　能活动之后就更加不会无聊了。帮慕容安种种花草，陪慕容决比划比划拳脚，还跟着慕容御去江南晃悠了两趟。
　　某一日，慕容御忽然问她：“你不是想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
　　她欣喜：“是啊。”没有人喜欢欠人恩情，尤其是这么大的恩情。
　　慕容御道：“好。那我希望你能去慕容山庄给我九弟当五年侍卫。不过为了方便行事，可能要麻烦你作男子装扮。”
　　这个报恩方式真是……好特别啊。她目瞪口呆，不过欠债的人没有质疑的权利：“行。四少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很迅速地把称呼换成了四少，以配合自己的身份。
　　慕容御笑道：“那就麻烦你了，阿苏。”
　　“什么？”
　　“你的新身份，苏波。”

　　故人（一）

　　四年后。
　　慕容十三坐在池塘边钓鱼，正看到她家九哥的贴身侍卫匆匆忙忙走过。
　　“苏波！”
　　绯衣的年轻男子闻声回头，微微一笑：“十三小姐，早啊。”
　　慕容十三丢下鱼杆跑过去：“苏波苏波，我昨日喝了四哥托人从江南带回的茶叶，怎么跟上次在九哥那里喝到的味道不同？”
　　“哦？”是同一种茶叶没错啊。
　　慕容十三歪着脑袋苦恼道：“就是不同啊。”她想了一想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还去九哥那边喝茶好了！”
　　“好啊。”
　　两人同行，苏波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
　　十三好奇道：“你刚才去哪里了？”她身上有股清新的香味。
　　“去六少的药圃看了下。”慕容安出远门了，她就经常会抽空过去替他照看一下。
　　“对哦，也不知道六哥什么时候回来。”虽然常年看到他那样的笑容还挺寒碜人的，但是很久没见到又有点想念了。
　　两人进了厅门，苏波道：“十三小姐，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九少起床，待会儿给你沏茶。”
　　“好。”慕容十三爽快应道，她在大厅内抖着腿晃来晃去，又抓了两三块糕点吃下去，再把室内的装饰都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总之是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才看见苏波扶着慕容九慢慢走了进来。
　　她家九哥垂着头看不清脸，一头柔顺的乌丝披散着，露在衣袖外的玉手白皙剔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美貌少女呢。再配上身边面如冠玉小心搀扶的翩翩公子——真是绝配啊！
　　慕容十三有些陶醉地欣赏着。苏波是四年前跟着四哥来慕容山庄的，然后就一直在九哥身边当护卫。原来自己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时就已经觉得她跟九哥很暧昧了，后来知道了，那她是一千一万个举双手双脚赞成！
　　如果以后拜堂的时候，苏波穿男装九哥穿女装，那该是一副多美的画面啊，嘿嘿。
　　“十三小姐？”她又在想什么啊……苏波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连忙道，“我去给你沏茶，你和九少聊会儿啊。”
　　某人落荒而逃，慕容十三拼命拉扯她家九哥：“九哥九哥！醒醒啊九哥！”还睡还睡，怎么这么爱睡觉！
　　她凑到他耳边大叫，没反应；用手拍打他脸颊，没动静；死捏住他鼻子，他微微张开嘴，继续睡。
　　慕容十三泄气地趴下，不一会儿苏波端着茶盘进来。
　　“十三小姐，你的茶。”
　　十三高兴接过，立刻喝了一大口：“啊！就是这个味道！”一股淡淡薄荷清香，顿觉神清气爽。
　　她转头，刚想称赞苏波几句，就看到让她叹为观止的一幕。
　　苏波抬手从盒中拿了一块糕点，放到离慕容尊鼻子一指的地方，慕容尊嗅了嗅，身子朝前动了一点，苏波的手朝前移动一些，慕容尊跟着再动一点，如此重复几次，他终于睁开眼，精准地张口咬住那块糕点。
　　苏波道：“九少，十三小姐看你来了。”
　　慕容尊回眸，高兴道：“十三？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呢。”
　　慕容十三崇拜地看向苏波。她努力了十几年都没成功过，没想到山人自有妙计啊。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九哥，苏波。十三姐！我刚刚去你房中没找到你，原来你在这儿啊。”
　　来人是个五官清秀的少年。
　　苏波看他今天穿的是男装，便笑道：“十七少爷。”
　　慕容世家最无法无天的两个混世魔王，慕容十三和慕容十七。前者一贯大大咧咧率性行事，后者则最喜欢无事生非兴风作浪。
　　连慕容山庄现任的当家看到这两人，也只有咬牙抽凉气的份儿。
　　慕容十七此时兴高采烈道：“今天平西镇有附近数十个城镇商贩的集市，绝对不能错过啊。”
　　慕容九迟疑道：“大娘生日要送她的刺绣我还没完成……”
　　慕容十三也有些为难：“我答应了老爹晌午过后去陪他下棋……”
　　“哎呀，那太可惜了！听说今天有栾阳镇漱玉斋的最新书笺，”他看了一眼慕容九，“还有凤来镇美珍楼的最新糕点，”拖长了声音看一眼慕容十三，“可惜啊可惜……”
　　慕容十三一拍桌子：“我决定了！下棋天天可以下，美食却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慕容九也道：“刺绣晚一天也无所谓，还是去看看吧。”
　　慕容九左顾右盼，慕容十三吵吵闹闹，慕容十七上窜下跳。
　　苏波头很疼。
　　她虽然轻功出众，但此时身上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裹（里面当然都是另三个人这一路的战利品），在这人山人海的市集中也只有寸步难行的感觉。
　　偏偏那三个主子还一个比一个闹腾得凶。
　　“哎！十三小姐！那个不能吃啊！”
　　“九少！你往边上站一站，小心后面的车！”
　　“十七少爷，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这什么人啊，调戏良家妇女也不挑挑时间，没看到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吗！
　　她跃身上前，一手抓着大包裹，一手制住慕容十七的拳头，右脚同时将后方的人肉沙包踹出去老远。
　　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周围围观看好戏的群众掌声雷动。
　　被救的那位少女娇羞无限道：“多谢这位少侠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如果少侠不嫌弃的话，奴家愿意以身相许……”
　　慕容十七快吐血了：“喂喂喂！搞清楚啊！我才是救人的大侠啊！”
　　没有人理他。
　　苏波头更疼了：“这位姑娘——”她是不是应该诚实说，自己想救的其实不是她而是那位登徒子？
　　求助的眼神瞟向慕容十七，慕容十七会意，朝慕容十三使了个眼色。
　　慕容十三立即扑了上去，一把抱住苏波声泪俱下：“相公！你有没有怎样！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十六位姐妹还有我们的六十八个孩儿可怎么活啊！”
　　苏波额头青筋暴出，慕容十七低声道：“还不快跑！”
　　趁着围观众人呆若木鸡，三人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听到慕容十七抱怨的声音：“十三姐，你太假了啊，下次注意调整数目！”她老爹十四房娘子也不过才二十二个孩子，看苏波那样子，生得出六十八个吗。
　　跑过拐角处，慕容十七刚松了口气，余光就瞥见身边的包裹突然晃了晃，接着苏波忽然调整方向朝人群里冲去。
　　慕容十七一愣，来不及细想忙推慕容十三：“十三姐你功夫好，快跟去看看！”
　　苏波在人群里朝一个方向远眺，周围人山人海，怎么样都挤不过去。
　　她着急了，纵身跃上房顶，一边朝先前的方向追赶一边往人群里观望。
　　慕容十三紧跟着她。
　　于是，平西镇的众人有幸在大白天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人扛着硕大的包裹在屋顶飞快地跑，另有一个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口中不停叫道：“站住！站住！”
　　跑了很远，直到穿过最繁华的街道，人流渐渐稀少。
　　苏波陡然停下脚步。
　　什么都没有……本来就不可能有。
　　她怎么会追过来？那个人根本早就死了啊。
　　不过是个相像的人影罢了。

　　故人（二）

　　四人傍晚时分回到慕容山庄，跟十三十七道别之后，慕容尊和苏波回到自家院落。苏波前脚刚进厅门，就有一道人影扑面而来。她猝不及防被抱个正着。
　　那人偷袭成功，面上露出大大的得意笑容，拉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不满道：“两年不见，你怎么一副混得越来越好的样子，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苏波促狭道：“八少放心，那你一定会活得比我更长。”
　　慕容八少慕容决嘿嘿笑了两声，揽着她往桌边坐：“来来来，好久不见，今天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苏波落座。对面还坐着一人，青色儒衫，摇着扇子微笑看着她。
　　她再忍不住面上笑意：“四少，你也回来了。”
　　“四哥回来了？”另一边，慕容十三也得知了消息，欣喜道。
　　丫鬟小翠点头：“四少和八少一起回来的，刚到山庄没多久。”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慕容十七慢悠悠道：“自然是九哥那里喽。”边说着伸手拖某人重又坐下，“十三姐，你急什么啊。你现在就算过去，四哥也没心思理你。”
　　慕容十三理解不能：“为什么啊？”
　　慕容十七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你说呢？这四年来，四哥每次回庄都会直接去九哥那里，他总不会是为了看九哥吧！”
　　“你是说……”慕容十三恍然大悟，随即又惊道，“不能吧！苏波明明跟九哥是一对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是一对啊。”
　　慕容十三坚定道：“两只眼睛。十七，你没觉得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有种心灵相通的默契吗！”
　　慕容十七嗤之以鼻：“我只看到一个老妈子对奶娃娃照顾得无微不至！——你不记得三年前四哥遇伏那次，他和苏波都同时奋不顾身地救对方？这才是默契啊！”
　　“那四哥对苏波有恩，苏波当然会救他了。而且习武之人本来就不该见死不救啊，要是我我也会救的。”
　　“你是傻瓜！要不然怎么放着顾少初这么好的不要，非要去选那个乌云一朵！”
　　慕容十三无奈：“好端端的你扯到云止身上干嘛？我是在说九哥和苏波，我觉得苏波来了之后九哥比以前有精神多了，我看了也替他高兴。”
　　“那苏波来了之后四哥也比以前待在庄里的时间长多了，你就不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可是明明苏波跟九哥才是一对嘛，而且九哥这人深居简出，难得有喜欢的人，错过的话说不定要终身不娶了。”
　　“我瞧四哥才像有终身不娶的打算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外飘泊居无定所的，九哥就不同了，居家又听话，自然会有慕容老爹替他安排亲事。”
　　总之就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了。慕容十三丧气道：“算了，我们吵也没用，还是等等看吧。”
　　“那我们就来打个赌如何，看看苏波最后究竟选谁。”
　　“好！输的人……把四书五经抄十遍！”
　　够狠！“行！”
　　无聊的二人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某人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别人打赌的对象。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苏波来往几趟将书房内的书都搬了出来，一本本摊在院里晒太阳。慕容九少在一旁树下的躺椅呼呼大睡。
　　慕容十七忽然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拉过她就跑。
　　苏波诧异：“十七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慕容十七急道：“时间紧迫，边走边说。”
　　二人默默地跑出院子跑过花圃跑过池塘跑过竹林跑出慕容山庄跑在下山的小路上……
　　慕容十七终于道：“你先答应我，千万别激动啊。”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好。”再坏的事都比他现在这样莫名其妙拉着她疯跑要好。
　　“我……我怀疑四哥在外面金屋藏娇！”
　　“什么！”
　　“冷静，冷静，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激动嘛，我现在也只是怀疑而已，所以我们要先确定了再做打算！你放心，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不是激动，她是惊讶啊。慕容御一没成亲，二没纳妾，而且向来随性洒脱不受束缚，要是知道他有了心仪的对象，慕容庄主估计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有什么必要“藏娇”啊！
　　“十七少爷，我看——这是？”她接过慕容十七递过来的一张纸，“房契？”
　　“是！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去找四哥，四哥不在，我就在他书房里等他。谁知道，让我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当时他是想找找有没有四哥和苏波互通情谊的信件之类的，“我四哥竟然秘密在平西镇买了座房子！慕容山庄上下毫不知情。这明显很有问题啊！然后今天一大早我去找四哥，他正好准备出门去镇上，我就顺势说要跟他一起去，他当时脸色马上就不对了！当然，一般人是看不出的，但是我是谁啊，我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中原武林第一易容高手慕容十七，任何人面上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是瞒不过我的。然后我就马上找了个借口说不去了，接着就过来找你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波道：“然后呢？”他说了这么多，可是自己完全不清楚他想表达什么。
　　“然后我们当然要去证实啊！我们就照这张房契的地址去找，如果我猜得没错，四哥一定是去见这个秘密的女人了！”
　　“呃……”其实说心里话，不要说四少了，任何人听说要跟慕容十七一起出门都会脸色一变的……因为此人的喜好和特长就是将没事变有事，小事变大事，有他在身边那绝对是麻烦不断。另外，一座房子能证明什么？再说就算真有个秘密女人，那也是慕容御个人的私事，别人没有必要过问吧。
　　“十七少，我想四少做什么决定自然都有他的道理，我们何不再等等——”
　　“不能等了！一定要把□扼杀在萌芽阶段！”她不急，他都替她急！他那十遍的四书五经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四少觉得时机成熟，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慕容庄主的，”就姑且当作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好了，“他既然选择现在隐瞒，那就是——”
　　“你放心！就算四哥禀告老爹，我敢保证老爹一定和我一样站在你一边！”
　　怎么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慕容十七忽然激动道：“就是这里了！”
　　苏波被他拖着朝那房子一步一步走，挣又挣不得，讲又讲不通，心里只感无奈。
　　慕容十七敲门，里面很快有脚步声。不一会儿门打开，露出一张脸。
　　果然是他家四哥！
　　慕容御看到他二人的一瞬表情也是剧变，慕容十七眼明手快，迅速透过他肩膀的空隙捕捉到后面屋中一道人影，一把推开慕容御拉着苏波冲了进去。
　　屋内装饰很简单。靠右边一套竹制桌椅，上首挂着两幅字画。
　　一人在里边的竹椅上坐着，手上捧着一杯茶。
　　此时也已听到动静，抬眸看来。
　　屋内却一时间寂静无声，他侧耳细听，半晌有些困惑道：“阿御？”
　　苏波震惊地看着那人。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然而全无焦距。
　　金屋藏的娇……原来是个男人，还是个瞎眼的男人。
　　她还无法说清自己心中涌动的情绪是什么，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甫近他身侧，便可以闻到淡淡的梅花清香。
　　“霍思卿。”这三个字慢慢从她口中说出，似乎有千万斤石那么重，又似乎是云雾一般轻盈飘忽。
　　原来他真的没死，原来前几日她见到的并不是幻像。
　　那男子骤然屏住呼吸，手中的茶杯剧烈抖动，“哐当”落地摔成碎片。
　　他站起，身子却晃动着摇摇欲坠，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用力甩开。
　　苏波站在原处，看他踉跄着走到通往里间的门帘处。他扶着墙壁站定，背对他们冷冷道：“恕我不接待外客，还请诸位尽快离开。”
　　眼看他进了内室，苏波脚下一动便想跟去，却被一人拦住。慕容御对她摇头，低声道：“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故人（三）

　　三人坐在茶楼里一时无语，等到慕容御把事情简略说过一遍，慕容十七气道：“四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义气！既然人家跟你是好朋友，你不就应该把他接到慕容山庄照顾吗？你把他丢在平西镇这算什么啊！”
　　慕容御苦笑，若是那人愿意，他又何必如此麻烦。
　　慕容十七仍在喋喋不休：“他自己一个人，又失明了，你常年在外也不可能过来照顾他，那生活多艰难啊。吃饭穿衣如厕这些日常的都不方便，他平常要想出门买东西怎么办？也没有人陪他说话，多孤单寂寞啊。”
　　苏波突然站起，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
　　慕容御及时拉住慕容十七，神色难得凝重：“你若真想思卿去慕容山庄，就让阿苏一个人去吧。”
　　她在后院找到他，直接道：“跟我回慕容山庄吧。”
　　那男子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面上扬起一抹讽笑：“寒烟姑娘的功夫还是这么好，进别人家后院如入无人之境。”
　　苏波迟疑问道：“你的眼睛……”
　　他冷笑：“运气不好。在你手上没死成，还是被别的仇家毒瞎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只能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在慕容山庄人多有照应，跟我回去吧。”
　　他终于转身，朝着发声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却可以很清楚地猜测出此时那人眼中的情绪。
　　“你是在怜悯我？呵呵，原来我已经沦落到这一步了，要靠一个女人怀着怜悯之心来拯救。不过无所谓，这几年来我也习惯了。你大可以在这里继续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多久就说多久。反正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自尊这种东西早就可有可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曾经的他淡漠疏离，现在的他浑身是刺。或许是她不明白，可是，
　　“难道眼睛就这么重要？没有了眼睛，你还会算账经商，还会吟诗作对，你的相貌声音性情品性都没有变化，你还是你。”
　　霍思卿冷笑道：“算账经商？吟诗作对？我根本就连账簿和诗本都看不见了！不要说别人了，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了！呵，一个瞎子！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累赘和包袱！”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身体也微微颤抖。
　　“那又如何？就算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霍思卿。”还是那个宁可人人负我也决不负任何人的霍思卿。
　　他闻言面上有一瞬的怔忡，慢慢又恢复成冰冷，漠然道：“你走吧。我早就说过，宁可你一剑杀了我，也不想让你看到霍思卿这个人有多可怜可笑。”为什么他所有的不堪都会被最想要隐瞒的人看到，“算我求你，给我留一点尊严吧。”
　　苏波静默片刻，慢慢走上前去，从怀中摸出什么放在他手心。
　　冰凉清透。
　　他的手微一抖。
　　她合上他五指，轻叹一声道：“曾经我以为，至少在你以簪相赠的那个瞬间，心中是拿我当朋友的。原来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
　　掌心的冰凉，覆手的温软，他心下一时大为震动，面上神色呆滞空洞，却在她欲抽手的刹那忽然反握住，握得死紧。
　　那日她在轿外，他在轿内，她曾经也这样紧紧握住他。当时她说，求你一定要救救我。
　　她不知道，对于他来说，她才是那样最后的救赎和全部生存的意义。可是他不能先伸手，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她的累赘和包袱。但是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尚无私，当她向他伸出手时，他终究没有办法就这样松开。
　　“你真的希望我去慕容山庄？”
　　“是。”
　　“一个瞎子，即使勉强能够自己穿衣吃饭，但走路的时候还是需要别人搀扶，他无法照顾你，你反而还要照顾他。”
　　“是。”
　　“不能算账经商，不能吟诗作对，不能文不能武，随时可能会变成你的累赘和包袱。”
　　“是。”
　　他笑了：“好，我跟你去慕容山庄。”如果这是她的心愿，那么在她先开口说不要之前，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苏波静静看着那个久违的笑容，心中也有淡淡的欣喜。
　　霍思卿将玉簪放回她手里，又收起笑容板着脸道：“你答应过不会还给我的，怎么言而无信？”
　　“抱歉，再不会了。”
　　他问道：“以后怎么称呼你？”
　　“苏波。你若愿意，可以跟四少一样叫我阿苏。”
　　“阿苏。”他轻声道，过了半晌又唤了一声：“阿苏。”
　　阿苏，阿苏阿苏阿苏，这四年来，一千四百四十天，他已在心中预习过十万四千四百遍。
　　苏波举着烛台推开走廊尽头一间门，小心扶他进去到床榻边。
　　“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住隔壁一间，有什么事情大声喊，或者，”她握住他的手贴到墙壁上，笑道，“敲敲这面墙也可以。”
　　“好。”
　　“那你先休息吧。明日见。”
　　他颔首。神情在烛光下始终温淡平和，与之前院中判若两人。
　　苏波掩门出去，端着烛台走回大厅，慕容九少已就寝，慕容御也已告辞离去，只剩慕容十七还坐在桌前托腮冥思。
　　“十七少爷，这么晚还不回去歇息？”
　　十七看她进来立即坐直，迫不及待问道：“苏波，你跟霍思卿是什么关系？”
　　先前他在酒楼继续抱怨，他家四哥受不了就说出来是霍思卿自己有心结不肯来慕容山庄，至于是什么心结四哥又守口如瓶了！秘密听一半可真要人命啊。然后当他看到霍思卿和苏波一起出现在酒楼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四哥跟霍思卿那么铁的交情都办不到，苏波是怎么办到的？
　　“是……一个朋友。”认识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没有朋友，现在有了朋友回头再看，原来那种相知相惜的感觉就是朋友。
　　“朋友？那……是特殊的朋友吗？”
　　“呃，算挺特殊吧。”虽然他们相处没有几天，甚至当时完全是敌对的关系.
　　慕容十七快要跳起来了：“有多特殊！有你跟四哥那么特殊吗！”
　　苏波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多奇怪的问题，但是他既然问了，她就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吧。”
　　她想要照顾霍思卿，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当日曾经为了她舍弃生命，和慕容御救了她一命一样，在她心中都是亏欠恩情的人。
　　慕容十七以手掩面颓然倒下。完了完了，他的四哥九哥还没分出个胜负来，这边又活生生地杀出来个第四者！他跟十三姐的这场赌局可真是越来越精彩纷呈扑朔迷离了！

　　龙鱼

　　生活总是无聊地循环着。
　　又一天，慕容十三坐在池塘边钓鱼，再一次看到她家九哥的贴身侍卫匆匆忙忙走过。
　　“苏波！”
　　苏波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更显得整个人斯文秀气。
　　“十三小姐早，又钓鱼呢？”
　　慕容十三得意地拎着木桶走过来：“运气真好！瞧，满载而归！……不过，说实话今天这几条鱼有点奇怪啊。”
　　苏波跟着探头过去看她口中奇怪的鱼，——果然有些异常，那鱼扁长圆润，周身呈红色，最怪的是身体各处的红还深浅不一。不过……她瞧了倒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过还挺好看的，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么样？”慕容十三咽一口口水，转头看到苏波手中拿着的东西，不由好奇道，“你拿这么多铃铛干吗？”
　　苏波道：“刚从二老爷那里要的。我打算在上下台阶的地方拿线系些铃铛，这样思卿听到声响就知道当心了。”
　　慕容十三赞许地点头：“不错不错，美男再怎么样保护也不为过啊。嘿嘿，我叫上十七，中午就去九哥那里烤鱼吃！”
　　苏波微笑提醒：“十三小姐忘了吧，今天是阖家宴的日子。”
　　慕容山庄这一大家子人，天天聚餐也不现实。所以现任当家便将每个月的十五定为阖家宴的日期，到这一日慕容山庄上上下下都聚在一起吃饭，美其名曰“联络感情”。
　　“对哦！”慕容十三面现懊恼，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没关系，那我把这鱼拿到厨房去，今天中午偷偷给我们这一桌加菜哈哈哈哈。”
　　苏波左手扶着慕容九，右手扶着霍思卿出现在大厅门口时，慕容十三一个劲朝她招手。
　　她在慕容山庄这四年，名义上虽然是贴身侍卫，但是慕容山庄上下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慕容庄主对她也向来是礼遇有加，所以每次的家宴也有她的位置。
　　此时，慕容庄主尚未到，另外两桌已经坐满，空余的这一桌有：慕容十三，慕容十七，慕容十九，慕容御，慕容决，还有……苏波不由打了个哆嗦，江衣水。
　　江衣水，慕容世家脾气最古怪的二老爷的徒弟。二老爷未成亲过，膝下无子嗣，就只有这一个打小收养的徒弟。此人的杀伤力在于从小就与慕容十七非常不对盘，二人每次碰头轻则动口，重则动手，争斗是平常，和平相处是奢望。
　　待他们三人落座，一旁的慕容十三笑得贼兮兮地凑过来：“待会儿等着品尝我的绝世美鱼啊，我刚才在厨房偷吃了一口，味道好极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慕容云轩还是没到，倒是等来了他托人捎来的话。山庄的二管家说是，庄主临时有要紧的事情处理，让大家不要等他先开始吃着。
　　众人纷纷起筷，慕容十三忙不迭招呼大家品尝她的美鱼，苏波夹了一筷剔了刺给霍思卿。
　　这顿饭平和地吃了一柱香左右，直到慕容十七伸筷去夹八宝鸭，不巧碰到另一双筷子。桌上一时没人敢出声，慕容十七和江衣水愤怒对视一刻同时撤筷，却又很有默契地一起伸到清蒸草鱼里去了……苏波心中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两双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餐盘中缠斗起来，一时间盘子与桌面共震，鱼肉和汁水齐飞，慕容十三眼明手快抢下自己的绝世美鱼，桌上众人则连忙一致后退，以免被殃及。
　　等那条可怜的草鱼飞得差不多了，两人又转战一旁的青椒炒肉，然后是蛋黄豆腐……等到了“粉蒸肉”，慕容十七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拍桌站起，直接端起盘子将里面的肉朝江衣水脸上砸去！
　　江衣水背朝着门迅速低头，那团粉蒸肉擦着他头皮飞过。慕容十七忽然张大嘴，满屋寂静无声。
　　江衣水诧异回头。
　　慕容家现任的当家脸色发黑地看着自己的长袍……
　　“慕容十七！！”片刻后，经久不衰的咆哮声响彻慕容山庄上空……
　　“爹，别气了啊。来尝尝我的绝世美鱼。”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慕容云轩终于得以落坐，慕容十三连忙谄媚地捧着盘子凑上去。
　　慕容云轩没心情理她，脸色不善地转向慕容御：“老四，我上次让你看看陕北十三洞总洞主三儿子的人品一事——”真是娘可忍，爹不可忍！再不把这个十七嫁出去他非折寿几年不可！
　　慕容十七表面忏悔，内心腹诽：他老爹可真没出息，一出点问题就只知道嫁女儿……
　　慕容御笑道：“爹，此事说来话长，我稍后再向你详说。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霍思卿，我跟你提过的生死之交。”
　　慕容云轩回头，霍思卿站起行礼道：“见过慕容庄主。思卿双目不能视物，如有冒犯，还请慕容庄主见谅。”
　　慕容云轩上下打量他一番，双眼忽然闪闪发亮：“霍贤侄果然品貌出众人采风流啊，不知道可曾婚配？”
　　众人全部无语。只剩下慕容十三仍在锲而不舍地推销她的绝世好鱼，正巧把话题给扯开了：“爹，你尝一口嘛，我这鱼可好吃了！”
　　慕容云轩不悦地瞪她一眼，迁怒：“还有你，少给我惹点麻烦我做梦都会笑醒了！”
　　又关她的事了……慕容十三小声嘟囔道，“爹今天心情不好与我无关啊。”
　　慕容云轩看她委屈的样子，憋了一会儿忍不住破功笑道：“这倒是，难得有件惹我心情不好的事与你无关！”
　　一旁桌上的五夫人闻言问道：“老爷前几日不是说近来运道不济，已经找大师看过风水了吗？怎么还未转运？若是这位大师不灵验，不如换一位试试。”
　　慕容云轩气道：“别提了！简直活见鬼了！大师前日给我府中安置了四条风水鱼，一万两一条的风水鱼啊！我本是依言养在府中正宫位的池塘里，谁知道刚才负责喂食的人通报说那四条鱼突然都不见了！我饭都顾不上吃就亲自过去查看，到现在还未找到呢。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什么凶兆啊……唉，算了，过几日再将大师请回来看看吧。——十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好了好了，爹不就说了你一句嘛，爹是心情不太好，不是故意说你的。你近来也确实乖了不少……这鱼你做的？爹尝尝啊。”
　　听了慕容庄主一番话，苏波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早上看到的那几条有点眼熟的鱼的来历。慕容御给她的西域游记上写着：龙鱼，稀有品种，甚为名贵，可旺家镇宅避邪。
　　当时她心想，可惜名贵又忌讳，所以没人食用过。不知道味道怎样？
　　此刻只听慕容云轩满意道：“味道真不错啊。”

　　探亲（一）

　　家宴一结束，各有心虚理由的慕容十三和慕容十七立即火速消失。慕容云轩单独留下了慕容御，头疼道：“这几个人，个个都不让我省心。十三的婚事暂且不提，十七的……你可还有适宜人选？”
　　慕容御道：“爹，姻缘这种事是强求不得的，不管人选合适不合适，最后也得十七看对眼了才行。
　　慕容云轩气道：“是，你们就都认准了我舍不得，所以个个都跟我作对！婚姻这种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倒好了，人人都来跟我谈情投意合！简直都反了！你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整天在外面野得不着家，什么时候才正经娶个媳妇给我看看？是不是要等到我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还看不到你成家立业！”
　　……他老爹看来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随时都会迁怒。
　　“我向来都由着你不过问你的事，今天我倒要问问清楚了，你把那姑娘留在慕容山庄四年，心里到底是不是喜欢人家？”
　　他当年带那姑娘来，说是给老九当贴身护卫，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然看得出来儿子对那姑娘不同寻常的关心，所以这么些年也一直都拿她当未来的媳妇看。但是，这都多少年了！这个老四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慕容御低头不语，慕容云轩等了半晌，面色渐渐凝重，生气道：“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要再耽误人家了！姑娘家的时间不比你，等不了几个四年的！”
　　慕容御犹豫片刻道：“爹，我心中一直拿她当朋友而已。我照顾她……完全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一丝一毫男女之情都没有？”
　　他慢慢摇头。相处之前就已知道是好友心仪之人，又怎会放任自己产生好感？。
　　慕容云轩叹口气：“罢了罢了，你翅膀早就硬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只好好想一想，我反正不只你这一个儿子，你哪怕终身不娶于我慕容家也无损。可是你娘……”他骤然打住，面上现出深深的倦色，挥挥手道，“你莫让林家的血脉断了就好，否则她在天有灵一定无法安息。”
　　慕容御无语，他老爹每次都来这一招……偏偏他还就真没办法不顾忌。
　　“爹放心，我一定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怕你娘不放心！你知不知道她临死的时候还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拼死说道，你一定要让御儿早日成家为我林家开枝散业！直到我点头她才肯咽气！你说说看，你良心上过意得去吗？不只你过意不去，连我都过意不去！若是我没完成你娘的托付，今后死了都没脸去见她！”
　　慕容御眼角抽搐……他老爹还演上瘾了，抛开那个假得不行的临终托付不说，他有那么多夫人，娘死了这么久估计早连她长啥样子都不记得了……日后在阴间真遇上了能不能认得出来还是个问题……
　　慕容云轩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右额穴位，这些个儿子女儿，真没一个让他省心的！镇日里操心完这个又要操心那个，在家的闹腾，在外的又牵挂安危，嫁出去的经常思念，没嫁的又担心找不到好人家。
　　慕容御回到自己的院落，甫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坐在书桌前，单手执卷神色专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让人仅是远远看着心中就有种安宁祥和的感觉。
　　他一时恍惚，竟是想到，若是时间可以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然而有些事，本就是连想都不该想的。
　　“阿苏。”他快步走上前，心中恢复清明，暗暗懊悔自己刚才的鬼迷心窍。
　　苏波回头，连忙站起：“四少。”
　　慕容御笑：“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坐着便是了。”自己亦跟着在她对面坐下，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苏波明白他是指照顾霍思卿的事，摇头道：“四少言重了。我与四少一样，心中是拿思卿当朋友的。”照顾朋友本就是应当的事情，而且她今日过来，也是为了与霍思卿有关的一件事。
　　“思卿的眼睛……不知道四少是否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对他下毒？”如果能知道更详尽的信息，或许他们就可以找到治愈他的方法。
　　慕容御一愣：“ 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直接去问思卿不是更方便？”
　　苏波凝视他半晌，开口道：“我已问过思卿，他说并不知道是何人下毒，也不知道所中是何种毒。”她看着他，目光灼灼，“难道这几年来，四少都没有去调查过这件事吗？”
　　慕容御迎着她目光勉强一笑：“当然查过。不过可惜一无所获。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四处寻访，想要找到名医医治思卿的眼睛，但是也一直没有进展。”
　　“这样说来，四少已经找过不少人看过思卿的眼睛了。”
　　慕容御闻言神色黯淡，点头叹道：“少说也有二三十了，还都是各地医术出众的大夫，全部都束手无策。”
　　苏波沉默一刻道：“四少，我还有一事相求。”
　　“阿苏不妨直言。”
　　“过几日我要随三夫人和九少回乡探亲，虽然不太妥当……但是我希望思卿可以一道同行。”
　　慕容御微讶，随即温声笑道：“原来我跟阿苏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正有这个想法，想让思卿与你们同去。”
　　两人的考量是相同的。对于现在的霍思卿来说，多接触一些外面的人与事，绝对好过幽闭于自己的世界。当然，他还比她多了一层思虑。
　　“你放心，明日我就去跟三娘请示这事，三娘这人一向随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欣慰道：“如此多谢四少了。”
　　“阿苏言重了。我与阿苏一样，心中是拿思卿当好朋友的。”他这一句是学她之前的口气，二人相视一眼，都笑起来。
　　事情既已说完，苏波起身告辞，待她身影走到门边，慕容御忽然在身后唤道：“阿苏。”
　　她回头，他神色十分郑重认真道：“阿苏，思卿是个很好的人。”
　　她困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这话，只能微一颔首以示回应。
　　原本她今日来，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关于思卿眼睛的事情，可是当她提到下毒的时候，为什么慕容御的神色会有那么一瞬的不自然？虽然他很快恢复自如，但是已足够让她起疑心。随后她出言试探，谈到“调查下毒”和“找大夫医治”的时候，慕容御的反应有很微妙的不同。思卿是被下毒，天下之大毒药之多种类难以估量，相比四处寻访名医医治，直接找到下毒之人获取解药不显然是更快更有效果的解决方式吗？慕容御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除非……根本就没有什么下毒之人！她心中刹那惊讶之后一片清明：那么思卿就不是被毒瞎的，所以慕容御才不会把精力放在追究原委上面，而是致力于寻求医治之道。
　　他们不说出真实原因，这当中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追究真相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在慕容御找到可以治好霍思卿眼睛的名医之前，尽力照顾好他。

　　探亲（二）

　　慕容山庄慕容家，落枫山庄叶家，飞龙堡顾家，长白山苏家，这是武林中历史恒久的四大家族。到如今，只除了顾家还在江湖上活跃，其他三大家族皆处于半隐退状态。不过，各自在武林中还是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
　　二十多年前，当时均处于鼎盛时期的苏家和慕容两家联姻，江湖第一美人，苏家第四女苏明珠甘愿嫁给慕容山庄少庄主慕容云轩为妾，此消息一出在江湖上顿时掀起轩然□，不知道多少少侠少邪一夜伤心白头。至于众多少侠少邪们为了发泄心头的悲愤，搞得江湖自此之后好几年都动荡不定，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你说以我三娘这样的条件，怎么就甘心嫁给老爹呢？老爹他……莫非是霸王硬上弓？”
　　慕容十九一口水喷出来，慕容十三无奈道：“十七，你怎么这样说？好歹老爹当年也是江湖闻名的美男子啊。”
　　慕容十七不屑道：“美男子怎么了？关键是老爹已经娶妻了啊！这男人再有貌有才有钱，只要存了三妻四妾的心那就一文不值！我看三娘这就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慕容家众人对她这般惊世骇俗的话都已经习以为常，心中集体默默为慕容老爹默哀三分钟。
　　只有霍思卿叹道：“一生得一知心人，足矣。”
　　“不错！”慕容十七激动地一拍桌子：“霍霍你真是深得我心啊！看到了你我才觉得这个江湖的男人还是有救的！”
　　她这一拍，连桌上的棋盘都跟着抖了三抖。慕容十三原本是和慕容九少坐在桌边对弈的，然后慕容九慢慢就开始不停“点头”，最后索性就变成了他抱着棋盒睡觉，苏波站在他身后代主应战。
　　苏波思考再三慢慢放下一枚白子，慕容十三很快跟着放下一枚黑子，苏波再思考很久放下一枚白子，慕容十三迅速放下另一枚黑子，得意笑道：“嘿嘿，死局喽。”
　　苏波皱眉思索，半晌无奈承认：“又输了……”
　　慕容十七不由翻了个白眼：“十三姐，这样实力悬殊的比赛，你觉得有意思吗？”
　　在慕容山庄连老爹都不是对手的人，逮着一个新手猛“扁”……是个人都看不下去了。
　　“是没意思啊。可是你跟十九都不陪我下棋。”
　　慕容十七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一场绝对没有可能胜利的对弈……拜托，他又不是被虐狂。
　　“十三，不如我来陪你下一盘。”
　　屋内众人一致震惊看向某人。
　　慕容十三惊诧道：“可是……”他看不见啊！
　　霍思卿笑道：“无妨。我来说，阿苏帮我落子，而你只需将每一步报出，我记在心中便可。”
　　众人瞠目结舌，只有苏波笑道：“这个法子不错。十三小姐，思卿想必是高手，你可得小心了。”
　　慕容十三开始挽袖子，慕容十七和慕容十九精神振奋地围上来，连慕容九少都猛然惊醒了。
　　双方严阵以待，战事一触即发。
　　半个时辰后。
　　棋盘上白晃晃一片，中间零星几点黑子点缀。
　　围观众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更大，简直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啊……
　　慕容十三激动得热泪盈眶：“原来霍霍你才是高手中的高手，牛人中的牛人啊！”她终于不用改名叫“慕容求败”了！
　　苏波喜笑颜开，用力握着霍思卿的手：“思卿！我们赢了！”霍思卿回握住她，面上笑容温和。
　　十三欢快地收棋子：“来来来，继续继续，今日定要大战个三百回合！”
　　苏波拒绝：“十三小姐，我们明日还要赶早出发，现在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啊？”慕容十三俏脸一垮，带着哭腔道，“不能吧……刚勾起我的兴致就残忍地将我抛弃……我一定会天天睡不着的！”
　　慕容十七同情地拍拍她：“慕容已败，节哀吧。”
　　苏波直到扶着霍思卿回屋在桌边坐下，眼角眉梢还尽是笑意。
　　霍思卿摸索着给她倒了一杯茶，到了此时仍是不放心：“阿苏，你若是不方便，明日真的不必带我上路的。”
　　苏波笑道：“怎么会不方便？有你在，我下棋再也不会输，这么好的事情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不由一笑。
　　“思卿，你真厉害，那么复杂的棋局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她由衷感叹，“我早说过，就算看不见，你还是一样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在意的自然不是一场棋局的输赢，她高兴的是可以向他自己证明：不管变成什么样，霍思卿这个人绝不会一无是处。
　　他衷心道：“阿苏，谢谢你。”谢谢她的照顾和担心，谢谢她愿意陪在身边。
　　曾经他是人人羡慕的洛阳首富，而她是人人畏惧的江湖杀手，他们站在不远却永远无法走近的距离里。如今，所有耀眼和危险的身份都不存在，两个最普通的人，可以在这样温暖的夜里对面而坐，谈笑饮茶。
　　他从来没有为失去眼睛后悔过。答应跟她回来慕容山庄的那个瞬间，他是真心地感谢上天。只要在意的人在身边，就算一辈子都看不见又如何？
　　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从慕容山庄出发。
　　这次是苏明珠嫁入慕容世家二十多年后第一次回娘家，因此排场自然不能小。除了苏明珠，慕容九少，苏波和霍思卿，随行的还一共有二十名侍卫，外带五辆马车的珍贵礼品。
　　此行原本的路线是从慕容山庄出发一路西行，在经过重陵的时候转向北上，大约半个月后到达湘北的青阳湖，然后渡湖继续北上。
　　不幸的是，等众人风尘仆仆赶到青阳湖畔，才知道由于近日潮汛，渡湖的船只都封行了。
　　霍思卿道：“看来我们只能从西边绕一圈，取道黎城了。”
　　车队于是继续西行，在第三日傍晚到达黎城。
　　黎城是皇朝六大繁华城市之一，因此此时虽是傍晚，街道上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车队从街道穿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看。
　　到了黎城第二豪华的酒楼，队伍停下，三夫人和慕容九少从第一辆马车出来，苏波和霍思卿则下了第二辆马车。
　　进入酒楼大厅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撞了过来，幸亏苏波身形敏捷带过霍思卿，那人险险与他们擦过。
　　那人回头，是个美艳动人的红衣姑娘，脸上此时也是非常不悦的神色，破口大骂道：“你们瞎了啊！看见本姑娘过来也不知道让开！”
　　她差点撞了人，非但不道歉，反而气焰嚣张。苏波微皱眉，本不欲与她计较，只继续扶着霍思卿向慕容九那桌走去。
　　与那女子擦身而过的瞬间，却听见她嗤笑一声道：“原来还真是个瞎子！”
　　声音在满是人的大堂内格外高亢响亮。
　　苏波眸色一冷，那女子还未及看见她出手，左臂已经被牢牢钳住，随即一阵剧痛。
　　她不禁失声惨叫，拼命挣扎起来。
　　那握着她胳膊的手指看似修长纤细，却好像是铁打的圈箍一样，怎么样都挣脱不了。非但挣脱不了，反而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到最后，她意识疼得都模糊了，耳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骨节咯吱作响的声音。
　　刚才还喧闹的大堂早就寂静无声，那姑娘已经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细微的喘气声和咬牙声。
　　霍思卿与苏波有肢体接触，她内力一动他便感觉出来了，此时拉了她衣袖低声道：“阿苏，你再运劲她这条胳膊恐怕就要废了。”
　　苏波这才松手，看着那瘫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女人冷冷道：“下次再口无遮拦，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探亲（三）

　　等到她和霍思卿落座，一旁的店小二连忙走上前道：“少侠功夫真好！把那个刁蛮大小姐制服得动弹不得！真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啊！”
　　慕容九好奇道：“刁蛮大小姐？她是什么来头？”
　　店小二叹道：“我就是担心这位少侠今日得罪了此大小姐会后患无穷啊。几位路经此处，是不是要前去旭日山庄？”见他们几人摇头，他才松了口气道，“那倒还好，否则就要立马冤家聚头了！”
　　苏波问道：“她是旭日山庄的人？”
　　小二道：“也算是。几位想必都听说过幻雪剑楚燕修吧。”垄断天朝大半水运的幻雪帮帮主楚燕修，“此人正是楚燕修的二女儿楚梦云。”
　　“楚燕修不是只有一子一女吗？”
　　小二压低声音道：“原本是的。这个楚梦云，实际上是楚燕修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六年前，楚燕修的独子死于那场黑道和白道的大战中，他那个盟主夫人的女儿也在当时受了惊吓，回去后就一直身体不好，过了几个月生孩子的时候也难产死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楚燕修现在就格外宠这个仅剩的私生女，宠得此人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天怒人怨啊！”
　　楚梦诗死了？！苏波下意识道：“那孩子呢？”
　　小二没料到她忽然转话题，顿了一刻才接道：“这还算幸运的就是小少爷活下来了。唉，说起来原来那位楚大小姐，虽然嫁了人后就深居简出，但我也曾经见过一面的，真正是个温柔端庄的大家闺秀啊，和江盟主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现在这个……不提也罢，她现在还不是江夫人，我们这黎城上上下下的酒楼饭馆就快受够她了，要是等她以后成了江夫人，还不知道要得瑟成什么样子呢！”
　　姐妹共侍一夫本也是平常的事，更别说姐姐过世妹妹续嫁了。这样的联姻本来对双方就都是有好处的，续嫁只是将利益关系维持下去而已。
　　谈话间菜已经上来，众人便不再追问了。
　　房内的墙壁朝左移开，一道白衣的身影从里面走出，墙壁在他后方又缓缓合上。
　　他走至桌边坐下，俊秀的面容略带倦色，伸手倒了一杯水喝下。
　　有人敲门，声音低沉：“盟主，有两个消息。”
　　江傲炎平淡道：“进来。”
　　黑衣的男子缓步走到面前，江傲炎头也未抬道：“说吧，楚梦云又在外面惹什么麻烦了？”。
　　黑衣男子道：“楚小姐在凤来楼和人动手，胳膊差点废了。”
　　“哦？”他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波动，“那现在怎样？”楚梦云虽然很喜欢惹是生非，但是本身武功也不算差，何况黎城这一带都是他的地盘，没想到还真有人胆敢而且能够动得了她。
　　不过江湖之大，夜路走多了遇到个把鬼也不奇怪。而且只要不落下重伤，让他不至于对楚燕修交代不了，给这个大小姐一点教训也是好事。
　　“现在无大碍了，不过似乎受了不小惊吓，她先前回来时就一直闹着要找盟主，我告诉她盟主在闭关好不容易才拦下她。盟主……现在是不是过去看看她？”
　　江傲炎冷笑道：“再过三个月就是武林大会，我闭关练功的时间都嫌不够，哪来闲功夫可以浪费在她身上？你让九小姐过去看看就行了。”
　　“是。还有一件事……”
　　江傲炎挥手不耐道：“明日再说吧。我如今练功正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别老拿这些没根没谱的事来烦我。”
　　“是。”黑衣男子原本已经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其实他过来本来主要是为了第二个消息……毕竟他在主子身边跟了这么多年，对于主子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他比谁都清楚。不过，虽然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无比重要，但是……这六年来每月都能找到很多新的人选，毕竟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地多，单凭一纸画像要找一个人，真的是有如大海捞针。
　　但是明知道希望渺茫，每次出现新的人选，不管有多远的路程，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事情，主子仍然会马不停蹄地赶去确认。
　　黑衣男子低头看着手里城中探子传回的字条：男，凤来楼，来路不明，同行的共有二十四人。
　　这个连性别也不对。主子担心那人女扮男装，所以吩咐搜索的时候男女不论。如果那人真的还活着，到了黎城，为什么不回来找主子呢？
　　其实……他一直都相信却不敢对主子说出来的是，从那样高的山崖上摔下来，跌进那样湍急的水流，能存活下来的可能真的是微乎其微。
　　密室的门在江傲炎身后关上。这处长宽均不足一丈的小房间内只摆着一张床，四周的墙壁上却贴满了画纸。
　　从左往右。
　　第一张上，清秀的少女在月色下恼怒皱着眉。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当时他刚从禅房听完禅经回来，她偷袭他未果，翩翩然落到一边，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月下仙子。
　　她坐在月下的大树上，咬着果子笑咪咪唤他：“小公子小公子。”他从屋中走出，心想她真像一只漂亮的蝴蝶，随时都会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舞。
　　可是，蝴蝶飞起来，小兔子的头也一同飞了出去。
　　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仙子，他以为的仙子，是杀人狂魔假扮的。
　　那是他第一次打人，第一次对一个人说那么狠的话，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流着泪冷笑的样子。
　　那幅画面实在太悲凉，以至于他在多年之后执笔，仍然可以如此清晰地画出来。其实……所有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可以这样清晰地画出来。
　　她在火海之中向他声嘶力竭怒吼的样子，她在破庙之中平淡地说我们两清了的神情，她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中伸臂环住他，娇媚低吟浅笑。
　　他记住了娘和六弟死时的惨象，记住了真心待人不得好报的教训，记住了她那句“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盟友了，不是我帮你，而是我们互相帮助。”
　　却从来不曾回头看一看，她站在原处孤单寂寥的身影，也从来不曾问一问自己的心，究竟为什么会痛会难受。
　　他从左千秋手中救下她，她的身体冰凉全无温度。那是经历过娘和六弟的死之后，他再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难受得全身发抖，恐惧得几乎窒息。所以发了疯一样把自己所有的内力和真气都输给她，如果这天地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样的痛苦，他绝不能再承受一次。
　　刺杀霍思卿那次，她失踪了整整一个半月，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脑中都是她满身鲜血的画面。明明知道已经到了大选的关键时刻，仍是不管不顾地亲自去洛阳找她。得知她回来的消息，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客栈。她喝醉了，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小公子，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
　　她真是疯了！走？走去哪里？眼看胜利在望，眼看他就要得到这武林中最高的荣誉和权利？只有拥有了这一切，他才可以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才不会让娘和六弟的悲剧重演！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他在意的人，绝对不能。
　　然而，他偏偏失去了最在意的她。
　　崖上分别的最后一面，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解脱，可是自己却在同样的那一刹那坠进了地狱。血液凝结身体僵硬意志完全崩溃。
　　楚燕修拦下了下意识要跟着跳下去的他，他曾经极力隐藏的这一秘密在她死了之后忽然变得毫无意义，然后当日崖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成了刀下亡魂，他则与楚燕修心照不宣地继续着合作关系。
　　楚燕修需要一个有力的扶持，而他也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与她重逢的希望。
　　只是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
　　墙壁中央的画上，抱着酒坛的女子眉开眼笑。
　　她说，好了，现下我们堂也拜过了，交杯酒也喝过了，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那个时候，他没有看到她眼中深深隐藏的悲伤。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那人的眉心，所感受到的只有墙壁冰凉的触感。
　　绝望总在独处的时候如影随形，让他不由闭上眼喃喃道：“寒烟……原来等待这么累……”
　　这六年来，日复一日的等待，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
　　“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找到你，等到这次的武林大会之后……”
　　这是誓言，他对她的誓言。

　　探亲（四）

　　苏波斜倚窗户站着，夜色在她双眉下方投下一整片阴影。
　　有人敲门。
　　“思卿？”
　　霍思卿笑道：“阿苏，我想出去逛逛，你可以陪我吗？”
　　二人在黎城街道慢行，周围人山人海接踵摩肩。苏波讶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霍思卿道：“今天是二月十八。”
　　二月十八，“放灯节？”她四下看，果然来往的行人很多手中都提着灯笼。
　　往年在慕容山庄，每逢放灯节她都会跟十七小姐她们下山去玩。没想到这么快一年又到了。
　　根据民间的传说，只要在放灯节这一天往河中放一盏灯，那么河灯就会将你的心愿带给天神，你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
　　往年她自己从不放灯，因为想不出什么心愿可许。
　　可是今年不同。
　　苏波在一处摊子前停下，转身道：“思卿，你喜欢什么样的灯笼？”
　　“只要阿苏挑的，我都喜欢。”
　　她轻笑道：“你啊，说了跟没说一样 。”转回头看架子上的灯笼，各式各样看得她眼花缭乱。她逡巡一周，最后双目定在最上方一排的莲花灯上，立即双眼放光：“大爷，我想要最上面那种。”
　　摊主道：“公子好眼光！那是我们祖传特制的莲花许愿灯，保证您放完灯后第二日就实现心愿！不过……这灯是我们铺子的招牌，不是光有钱就可以买到的，您还得答对上面的灯谜才行。”
　　灯谜？往年她也只看其他人猜过，那时候他们有九少，自然多少灯谜都不在话下了，可是现在……她回头看一眼霍思卿，眉目一扬笑起来：“没问题！”
　　摊主看她胸有成竹，便笑着从上方取下一只莲花灯，那灯很大很漂亮，红色莲花四周缠绕着绿色荷叶，各处花瓣上贴着字条。
　　“公子，灯谜一共有五道。第一道是字谜，谜面是丰收二字。”
　　这个简单，“是移字。”
　　摊主点头：“不错，第二道还是字谜。这次谜面是七个字：孤峦叠嶂层云散。”
　　苏波想了想欣喜道：“是屈字！”
　　摊主摇头。
　　霍思卿接口道：“叠嶂层云散是屈，孤峦的话……那一定是崛字了。”
　　摊主笑道：“不错不错。第三道是成语迷，谜面只有一个字，之乎者也的者字。
　　苏波脑中迅速将那字拆分重组了数次……最后无奈拉了拉霍思卿的衣角。
　　霍思卿笑道：“这道题有点特殊，用的不是拆分法，也不是象形替换，得要加上一部分才行，谜底就是——有目共睹。”
　　摊主赞许道：“这位公子果然厉害。继续下一道，谜面是：肥腿子，尖鼻子，穿裙子，背屋子。谜底是一个动物。”
　　苏波一听到谜面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我知道！是鳖！”慕容十三的乐趣除了钓鱼，还有就是时不时下池塘抓几只鳖吃吃玩玩乐乐，有一次自己经过的时候正听见她抱怨：“明明是只公鳖，还穿什么裙子！”
　　霍思卿也忍不住笑起来：“阿苏你的兴趣倒是挺特别的，这题反应这么快。”
　　某人立刻斜眼看过来：“思卿，你这是恭维呢还是取笑？”
　　另某人笑得益发灿烂：“当然是恭维了，我怎么会取笑阿苏。”
　　“最后一道，这道有点难度，要求是打一草药名。谜面是：落英缤纷。”
　　霍思卿略一思索流畅接道：“谜底是降香。——大爷，我们现在可以买灯笼了吧。”
　　摊主满面笑容递过莲花灯：“公子真是见多识广，草药也难不倒您。两位还是今日首例答对所有灯谜的，这样吧，你们买了莲花灯，我就再赠送一盏八仙过海。”
　　须臾，苏波看着手中那灯笼，好气又好笑：“原来所谓的八仙过海，就是在灯笼上写了硕大无比的八仙两个字。那等一下我把它放到河里，它飘到河对岸，就变成八仙过海了？”
　　霍思卿打趣道：“那不如借点笔墨，把我们俩的名字写在八仙旁边沾点仙气一道过海。”
　　“好主意。”苏波竟当真提着灯笼跑到对街的书画摊子去了，“小兄弟，能不能跟你借笔墨一用？”
　　霍思卿哑然失笑。等她回来忙问道：“你当真写了？”
　　她扬扬手中的灯笼，笑得狡黠：“此乃秘密。”
　　周围人群川流不息，霍思卿双目又不能视物，所以二人一直手牵着手。走了一段路，来往行人不时有人驻足观看，有老夫子抚着白须叹气：“真是日风日下啊。”
　　苏波笑道：“真该出门之前将你扮成女人的。”
　　霍思卿无语，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促狭道：“阿苏，我也给你猜个灯谜。”
　　她欣然应战：“好。”
　　“谜面是一首诗：闻道梅花圻晓风，幽香遍满黎城中。若为化得身千亿，一人独品一杯盅。”
　　她仔细揣摩一阵不得其解，鼻间却忽然应景地飘进淡淡梅花清香，顿时恍然大悟。
　　她左右张望，牵着他朝右上的茶铺走去，口中取笑道：“你这个梅花茶痴，看来以后不必牵着你，只需要在身上带包梅花就不用担心你跟丢了！”
　　二人在茶铺坐下，茶铺的主人过来招呼：“二位公子想喝什么？”
　　“两杯梅花茶。”
　　等茶上来，她抿了一口赞道：“不错，味道清香。”
　　霍思卿道：“确实不错。但是远比不上另一人所泡。”
　　“你说四嫂？”那时她在他府中，煮茶的手艺都是跟着四嫂学的。
　　他但笑不语。他一直很喜欢梅花，清冷孤傲，明霜傲雪。花色娇而不艳，花香清淡怡神。没想到有一日，他真能遇到一个跟梅花一样的女子，而那时她所泡的梅花茶，是他这么多年来喝过最入味的。
　　黎城很大，为了完成最后的步骤，他二人在城中东奔西跑饶了大半圈好容易才在城南找到一条河。
　　河坡上挤满了放灯的人，苏波拉着霍思卿拼了命挤进去。她放下手中的灯，点燃蜡烛。河灯在水面明亮起伏，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她许愿，希望霍思卿的眼睛早日看见。
　　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他对她有恩，更因为……他是她见过最好的一个人。
　　她站在河堤的高处，直到那灯远得再也看不见，才回首牵起他。
　　“走吧。”该回客栈休息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从人群中再次挤出来，周围熙熙攘攘的都是年轻男女，全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只听一个少女用鄙夷的口气道：“两个大男人手牵手，还好意思来月老庙前的姻缘河放花灯！真是太不要脸了！”
　　另一人感喟道：“也许这就是真爱吧。不在意对方的性别，无谓世俗的眼光。”
　　月老庙？霍思卿诧异挑眉。
　　姻缘河！苏波呆若木鸡。

　　英雄救美

　　从黎城绕回青阳湖北边的锦州，继续向北行进，气候明显一日较一日冷起来。
　　这日终于到达了长白山脚下的平齐镇，在镇上客栈休息了一晚，翌日早晨用罢早膳，三夫人道：“我们稍后出发，向东走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达山庄外的寒潭了。”
　　慕容九诧异道：“怎么外祖父不是住在长白山上的？”
　　三夫人笑道：“江湖人所称的长白山苏家，这里的长白山指的是这一处的山脉，从滇池以北涵木以东这附近数十个城镇都属于这范畴。并不是特指长白山最高的山峰。而我们苏家也不在山上。”
　　慕容九闻言松口气。真住在山上天气又冷爬山又累，肯定很难受。
　　苏波先出去牵马，刚把几辆马车在门前安排妥当，就听见静谧的街道上忽然响起凌乱的马蹄声。
　　很快一匹黑马从街道一头冲过来，马上的人一边挥鞭一边还不住朝身后看，神色甚为仓皇。
　　另一匹高大白色骏马紧随其后。等先前那人驶过客栈门口时，一道黄色身影从后面的白马上跃出——苏波神色一变，身影已闪出，快如阵风。
　　黑马被扯住缰绳拉至一边，马上的人刚反应过来，震惊问道：“来者何人？”
　　苏波还未开口，旁边的黄衣女子已经拔剑叫道：“金元刀刑老三！你鱼肉乡里作恶多端！今天我一定要替天行道！乖乖受死吧！”
　　那马上的矮壮汉子高度警觉，下马抱拳对苏波道：“这位兄台，此乃我与这位姑娘的私事，与你无关，还请你不要插手。”他先前出手动作之快，自己连看都没看清楚，又可以单手将疾行中的马匹拉至一边，内力之深也可见一斑。长白山一带除了苏家的人，何时出现了这样的高手？
　　苏波本来并不想多事，但是刚才实在是情况危急不容多虑。那姑娘估计是追急了打算跃出来挡到黑马前面，可是未免太不自量力。从她起身的那个劲道来看，若是自己不出手她十有八九会正好被踩到马蹄下。
　　此时见那矮胖男子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黄衣女子不由恼羞成怒，抢先冲苏波吼道：“不用你多管闲事！你给本姑娘滚一边去！”
　　苏波无语，转头走到一边。
　　矮胖男子看他是不打算出手的样子了，心下这才松了口气，转头阴森道：“这位姑娘，你从涵木一路追赶在下到这里，到底是想怎么样？”
　　“死胖子！我不是说过了吗！本姑娘今日要替天行道！”
　　她说着已经一剑刺过来，刑老三偏身挡过，被她再三相逼刺激得也有点火大了。他刑老三行走江湖这么久，还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要不是看她穿着不凡气焰又特别嚣张，害怕是哪家不能得罪的人物，他何至于这样忍气吞声？但是，人的忍耐也是有个限度的。
　　他怒极反笑，阴冷道：“既然如此，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话音未落，右手已经摸上腰间金刀，反守为攻。
　　那黄衣女子本来就是三脚猫功夫，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水平段的，几招下来就完全落于下风，刑老三到了此时早已起了杀意，金刀一个回旋，重重劈向她头骨——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忽然一软，还未回过神，那一击的力量已全部被卸掉，金刀也在瞬间易了主。
　　苏波叹口气，顺手将那刀丢到地上。她还是控制不住多管闲事了……转身刚想离开，那先前吓得倒在地上的黄衣姑娘忽然跳了起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被吓了一跳，双手高举。
　　怀中那人抽抽噎噎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死了呢……你怎么不早点出手救我啊！讨厌死了！”
　　“这位姑娘……”她眉头抽搐，尽量不着痕迹地将此人推离。
　　“什么这位姑娘那位姑娘的，人家有名字的……你听清楚了！我叫做，沈—曼—蓉！……你叫我蓉儿就可以了。”
　　苏波简直快要佩服她了，一时眼泪汪汪，一时叉腰噘嘴，一时又面含娇羞。她这表情换得也忒迅速了。
　　“呃……沈姑娘——”
　　沈曼蓉立即跺脚打断：“什么沈姑娘！都说了你可以叫我蓉儿了！”
　　好吧，她从善如流，“蓉儿，你刚才没受伤吧？”
　　沈曼蓉面上一红：“没有。多亏你……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在下苏波。”
　　“苏波？”她轻念一声，撇嘴嫌弃道，“这名字怎么土里土气的。”
　　“……”
　　“既然蓉儿你没受伤，那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苏波起步走到马车旁，沈曼蓉不依不挠地跟上前：“苏大哥，你有何要事要办？”
　　“我奉命护送我家夫人和少爷前去暮雪山庄，途径此处，稍后就要继续出发了。”
　　熟料沈曼蓉闻言惊喜道：“你们要去暮雪山庄？太好了！我跟苏家的人可熟了！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苏波非常想说不必麻烦了，虽然认识此人才很短时间，但是她已经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这时慕容三夫人他们正好从客栈出来，慕容九好奇道：“苏波，这位是……”
　　沈曼蓉娇俏一笑：“我是沈曼蓉，接下来就由我带你们去暮雪山庄。”
　　慕容三夫人上下打量过她衣着，看她容貌举止都不像平常人家姑娘，姓沈……“莫非你是宁阳王府的人？”
　　那姑娘得意道：“没错。算你有眼光，本姑娘正是宁阳王府的小郡主！”
　　宁阳王一脉乃是皇室血统，以长白山一带和秦江以东作为世代的领地。如今的宁阳王与当今皇上还有姨表关系，两人的母亲是嫡亲姐妹。宁阳王府与暮雪山庄相距不到半个时辰的车距，沈苏两家也是世代交好。当年若不是苏明珠一心要嫁给慕容云轩，估计也就没后来的宁阳王妃什么事了。
　　用沈曼蓉的话说，他们刚来长白山第一天，就结交了此处最有权有势最貌美如花最温柔可人的宁阳王府小郡主，实在是太荣幸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小郡主在不发脾气骂人的时候还是挺随和的。
　　众人一路相谈甚欢，在马车经过暮雪山庄外的寒冰谭时，沈曼蓉忽然大叫一声：“停！”
　　苏波被她一路拖着到了寒潭前面，其他人也都纷纷下了车观看。
　　她面前左手边有一块长形的石碑，上书“寒潭”两个隶书大字。右边是个圆形的池子，南北，东西长度均约两丈左右，池上结着厚厚一层冰，冰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剑，大多是插入了一点，有少数插入一半，还有寥寥无几的露出剑柄在外。
　　此处虽比慕容山庄冷，但是毕竟时已立春，怎么还有这么厚的冰？
　　沈曼蓉似是看穿她心中疑惑，解释道：“这处寒潭的水是与天池相连的，终年冰冻不化。除了表面这层，下面也全都是坚硬的冰。”
　　她说着跃身跳到寒潭冰上，快走几步到中间，指着当中的冰面道：“苏大哥，你看，这把剑是前年过世的苏老庄主所插。”
　　慕容九看了半晌困惑道：“哪儿有剑？“
　　霍思卿若有所思道：“九少看不见，那想必是苏老庄主内力太深，因此剑已全部没入冰面。”
　　沈曼蓉点头：“不错。迄今为止，包括苏老庄主在内，这世上一共只有五个人可以将剑全部插入冰面，不过这五人都已经过世了。”
　　霍思卿道：“除了内力，也与剑的优劣有很大关系吧。若是普通的剑，想必还没深入就已经断了。”
　　沈曼蓉道：“对。所以——”她从腰上摘下自己的配剑，递给苏波，“我这把是爹特地找轩辕紫光前辈打造的，削铁如泥无坚不摧！”
　　“铸剑世家轩辕？”骤听到这个名字，苏波下意识接过那剑，剑身轻盈几乎没有重量，剑刃冰凉薄锐，光可见影。
　　“果然是好剑。”她不由低声叹道。
　　沈曼蓉雀跃道：“那你快试试啊。”
　　苏波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她拖自己下车就是想让她在寒冰谭测试一下。
　　也好。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能拥有一把绝世好剑，和与这世上最顶尖的高手较量一番，此为梦寐以求的两件事。
　　这里有这么多前辈留下的痕迹，虽然她比不上，能同场而试也是荣幸。
　　苏波走至冰面之前，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吐纳运气，内息在周身运行一周天，最后汇聚丹田，高举长剑贯彻内力一击——
　　白光刺入冰面消失不见，蓝衣的身影紧跟着倒下，鲜血顺着她嘴角慢慢溢出。
　　众人还来不及惊叹就已经七手八脚慌成了一团。
　　“苏大哥！”
　　“苏波！”
　　“阿苏！”

　　翩翩公子（一）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苏天青号完脉放下她手，掖好被角。
　　沈曼蓉急忙问道：“苏伯伯，他怎么样了？”
　　苏天青站起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慕容九差点跳起来：“不可能！一定有办法救她的！”
　　沈曼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到床边泣不成声：“都是我不好……苏大哥一定是之前救我的时候遭了死胖子的暗算……”
　　三夫人忙道：“你们先别乱，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转头对苏天青道，“大哥，你再想想 办法，别急着说没救啊。”
　　苏天青一直不出声，慢慢踱到窗边，忽然转头无比郑重道：“你们当真看到她的剑完全没入冰面？”
　　三夫人急道：“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先救人啊！”
　　“救人？”他困惑道，“她没事啊。只不过内力一时不调所以气血攻心，休息片刻就好了。”
　　慕容九和沈曼蓉同时松了口气，然后齐齐转过头，异口同声气急败坏道：“那你摇头干吗！”
　　“我只是难以置信……你们当真看到她将剑完全插入寒冰谭？”
　　沈曼蓉不耐道：“我们这么多眼睛看着还能有假？苏伯伯，你别杵在这儿喋喋不休了，妨碍别人休息！”
　　苏天青出神了半晌仍是摇头：“这绝无可能啊。爹曾说过，若想将剑完全没入寒冰谭，起码也要一甲子（六十年）的功力……”
　　沈曼蓉插嘴道：“那是庸才！我爹还说过呢，练功这种事很看天赋的，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人练了一辈子也成不了大器，还有的，就跟苏大哥这样，年纪轻轻就武功非凡！”
　　“就算是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之高的内力……对了！或许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就是此人曾经有过一番特殊的际遇，得到高人以内力相传！”
　　一旁一直沉默的霍思卿忽然开口道：“倘若真如苏庄主所言，阿苏曾得到外来的内力，那么对她的身体会不会产生不利影响？”
　　苏天青沉吟片刻道：“武学一事，讲究的是积累和贯通，任何速成的途径都是不可靠的。如果不顾自身进度强行吸纳外来的强大力量，很大可能会产生反效果。身体无法运用不属于自己的内力，轻则在运功之时反噬，重则……走火入魔，危及生命啊。”
　　等到苏波醒来，听霍思卿将这一番话转告，自己也觉得大惑不解。
　　“可是，我并未得过任何人传授内力。”
　　沈曼蓉撇撇嘴道：“我看苏伯伯十有八九是嫉妒你才这么说的！他年纪大了你这么多，内力却还不如你！”
　　慕容九道：“但我看舅舅不像是胡说……”
　　“废话，胡说八道能让你看出来啊。”
　　“阿苏，总之以后你还是不要乱动内力为好。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一点总是对的。”
　　苏波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思卿，你不必担心，我当真并未接收过任何外来内力，苏庄主所说的情况不会在我身上发生的。”
　　霍思卿仍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可你内力不寻常是事实，吐血晕倒也是事实，总之——”
　　“总之我以后就照你说的，不到万不得以绝不妄动内力。”她温和一笑，从善如流，“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她本来就不爱与人动手，这次若不是沈曼蓉提出来，也不会全力在寒冰谭一试。
　　不过，先前在寒冰潭运气时的情形确实很奇怪，当时她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内力汹涌波动，几乎有种快要不能控制破身而出的感觉。
　　她想着不由微微蹙起眉头，霍思卿握住她手柔声道：“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恩……是有点不舒服。”
　　他立即紧张起来：“哪里？是不是胸口发闷？气息正常吗？有没有全身发热的感觉？不行，我得去找苏庄主过来看下！”
　　她连忙笑着拉住他：“好了好了，我逗你呢。我的不舒服是——嘘，听见咕咕叫的声音没有？”
　　沈曼蓉高兴道：“苏大哥，你饿了？我在厨房熬了粥！我马上给你端来！”
　　“怎么敢有劳小郡主——”
　　“不劳不劳，我这就去，你等等啊。”
　　等她身影跑远，慕容九贼兮兮凑到苏波面前：“瞧瞧，你昏睡多时，小郡主都担心成什么样了！”
　　苏波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好笑：“九少，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再说下去她就要怀疑此九少是十七小姐易容而成了。
　　慕容九摸摸鼻子：“那你昏迷着，我心里担心也睡不着啊。既然醒着那就找点乐趣了。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女人难缠。”
　　苏波哑然失笑：“小郡主还是个孩子而已。”况且两人今天才刚见面，抛绣球招亲也没这么快啊。
　　沈曼蓉从厨房端着热腾腾的粥碗出来，经过花园的走廊，一人在身后惊喜道：“蓉儿！”
　　她理也不理继续前行，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手臂撑着栏杆身形轻松一跃落到她面前。
　　来人是个五官俊秀的少年，此时掩不住兴奋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你要是提前说了我就改天出去了！”
　　沈曼蓉满脸的不耐烦：“闪开闪开！没看见我正忙着吗！”绕道走了两步忽又转回头来。
　　那少年见她回头黯淡的双眼顿时又亮起来，满含期待道：“蓉儿？”
　　沈曼蓉跺脚叫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你叫我蓉儿！听到没有！”
　　少年垂头丧气：“听到了……小郡主。”
　　翌日。
　　“蓉儿！”
　　沈曼蓉抓狂：“苏远帆！你是聋了还是失忆了啊！要我说几次才记得！”
　　苏远帆气喘吁吁跑到面前，也不知是因为太急还是太气，面上通红一片。
　　“我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莫名其妙。
　　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反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你是不是要去找慕容家那个侍卫？”
　　他竟然敢这么大声跟她说话？！沈曼蓉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拔高声道：“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气死她了！“还有，什么慕容家那个侍卫！难听死了！你这个人到底懂不懂礼貌啊！你应该跟我一样称呼他苏大哥！”
　　苏远帆冷哼一声，鄙夷又气愤道：“什么苏大哥！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下人？”沈曼蓉感觉自己气得肺都要炸开了，伸手用力一戳他胸口：“你听清楚了！他是本郡主的——救，命，恩，人！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让本郡主听到任何一句侮辱我救命恩人的话，否则我跟你誓不两立！”
　　苏远帆见她看样子真气坏了，口气不由便软了下来：“蓉……”在她的瞪视之下改口，“小郡主，我也是担心你啊。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定对你有见不得光的企图！”
　　“企图？我看你才有见不得光的企图！你是想早点把我气死就对了！”
　　“怎么会呢……你别生气……你听我说，我真的觉得事有蹊跷，一个慕容家的侍卫，怎么可能将剑插入寒冰谭！这明显是个阴谋！”
　　“这是本郡主亲眼所见！难道本郡主瞎了不成？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自己功夫烂还见不得别人好了？走开走开！好狗不挡道！”
　　“小郡主，不是，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啊，烦死了你！”沈曼蓉拿手掩着耳朵摇头大叫道，“我不听我不听！”
　　二人一路拉扯到了苏波暂住的山庄西客房，沈曼蓉进了屋子左右张望一阵，问收拾房间的侍女道：“苏公子呢？”
　　“庄主半个时辰前差人请苏公子过去了。”

　　翩翩公子（二）

　　苏波盘膝而坐，口中默念苏天青所传授之口诀，感到真气在体内缓缓流动，周身气血通畅有股说不出的舒适感。
　　她睁开眼，苏天青一直在旁观察，此时不由抚须笑道：“姑娘看来气色好多了。”
　　苏波抱拳恭敬道：“多谢苏庄主！”
　　苏天青道：“姑娘不必客气。只是，我尚有一处疑问。”
　　“可是关于我不同寻常的内力一事？”苏天青点头，苏波诚恳道，“此事晚辈也一样困惑，因为就我记忆以来，从未接受过任何外来的内力。”
　　“那就怪了。其实昨日我为你号脉，当时只感受到你体内有一道很紊乱的气流。如果这就是那股神秘的强大内力，显然你还未能控制它。”
　　“那是不是只要晚辈一运功，就会激发这股内力？”
　　苏天青迟疑道：“我也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之前你从未感受到这股力量，那么可能它一直都潜伏在你体内，直到这次你全力一击才引致这股内力反噬。”
　　“那晚辈今后该怎么做？”
　　苏天青道叹口气道：“除非找到办法吸纳这股内力为己用，否则……只怕是祸不是福啊。唉，只怪我才疏学浅，如若大伯尚在世，一定能够找到办法帮助姑娘。”
　　苏波静默片刻道：“庄主关心，晚辈感激不尽。不过人各有命，不管是祸是福，晚辈都尽量坦然受之。”
　　苏天青点头道：“姑娘有如此心胸也是幸事。你只要每日早晚静心修炼我传授的这四句口诀，适时引导体内真气运行，相信短时间内还是可以压制住那股内力的。至于往后，我们慢慢再想办法。不过切记，不到万不得已，这期间绝对不要妄动内力，以免无法控制走火入魔。”
　　那如果这一辈子都找不到控制的方法，她是不是一辈子都无法再运功了？
　　跟苏天青告辞出来，她心中思绪复杂，不想回房间，便沿着后方的走廊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走了不知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片一望无际的梅林。
　　她的身体还记得，内力在体内缓缓流淌的感觉，还记得双刃在手淋漓尽致挥洒的痛快。还记得……与那人并肩作战藐视一切的意气风发。
　　如果从此以后都不能再运功动武，那么与废人有何差别？
　　她骤然起身，长剑在空中舞出一整套流畅的剑招。
　　梅枝纷纷颤动，白衣清俊的公子在漫天飞舞的梅花中翩然落下，背手负剑长身玉立。
　　沈曼蓉远远看见那幅画面，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一下，原本是想跑向那人的，却不知怎么就停住了脚步。
　　紧跟着她的苏远帆顺着她眼神看去，顿时猜出那人身份，不禁火冒三丈，二话不说拔剑冲了上去。
　　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轻盈避开。
　　苏远帆更怒，连砍三五剑，他剑势凶狠，那人却都一一轻松避过。
　　沈曼蓉回过神跺脚叫道：“苏远帆！你疯了啊！给我住手！”
　　她这一叫，苏远帆气得更厉害，最让他吐血的是：慕容家的侍卫已经回过头，却仍是只闪避不还手——完全就是□裸地蔑视他！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是谁？
　　苏波还在困惑，沈曼蓉已经奋不顾身地挡到了她面前，张开双臂视死如归地叫道：“苏远帆！你要砍就砍我！你砍啊你砍啊！”
　　苏远帆死死掐着剑，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宁愿让我砍你也要护着他？！”
　　“是！谁要想伤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你你你你！”苏远帆气得面色通红，半晌用力将剑掷到地上，恶狠狠叫道，“你别得意得太早！”说完转身跑开。
　　最后这一句话是对苏波说的，不过……她应该得意什么？
　　“苏大哥你没事吧？”沈曼蓉拉过她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一遍才放心，随即又不屑道，“就凭他的三脚猫功夫还敢班门弄斧？苏大哥你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打趴了！”
　　苏波的目光跳过她，落在正向这边走来的另一人身上。
　　此人身形颀长面容俊美，一袭长袍若月光华，走至面前温文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蓉儿口中念念不忘的救命恩人了！今日一见，苏兄弟果然是少年英杰气度不凡啊。”
　　说完长身一揖，进退有礼，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了。
　　苏波连忙还礼道：“兄台过奖了！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沈曼蓉与那人原是相识的，伸手挽住那人胳膊取笑道：“瞻哥哥，你是不是太紧张都忘记自我介绍了？苏大哥，这位就是苏伯伯的长子，暮雪山庄的少庄主。”
　　“原来是少庄主，幸会幸会。”
　　苏远瞻歉意道：“先前舍弟远帆多有得罪，还望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他向来就是少年心性，胡作枉为，稍后在下一定启禀家父严加训斥。”
　　苏波笑道：“无妨，想必是有所误会，我并未放在心上。”
　　“难得苏兄弟这般心胸开阔，那在下就先代远帆谢过了。”苏远瞻指着不远处林中一处长亭道，“先前我本与帆弟和蓉儿在此处饮茶赏花，既然有缘遇见苏兄弟，不如一同坐下喝一杯？”
　　苏波道：“多谢少庄主。原本盛情难却，但是在下今日遇到一件烦心事，因此实在没有心情，还望少庄主见谅。”
　　沈曼蓉急道：“苏大哥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啊！”
　　“不必了，何必扫了小郡主和少庄主的兴致？二位继续，苏波先告辞了。”
　　“哎——”沈曼蓉想追上去，被苏远瞻伸手拉住。
　　她跺脚道：“瞻哥哥你放手！我要问清楚！”
　　苏远瞻道：“他既然不想说，如果你强问，反而会让他不高兴。”
　　沈曼蓉面色颓然，半晌忽然灵光一闪：“今日苏伯伯曾经找过苏大哥，或许是他跟苏大哥说过什么，我要去问问！”
　　定其形，则目不视物耳不闻声。
　　汇其气，则以意运气通畅百骸。
　　静其心，则心如冰清天塌不惊。
　　聚其神，则以虚通实神形相生。
　　苏波长出一口气，完成最后的吐纳步骤，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倒一杯水喝下。
　　霍思卿细听一阵欣慰道：“阿苏，我听你气息比打坐前平稳不少，看来这个静心诀果然有效。”
　　“是啊。”
　　“可是……苏庄主只教了你这四句吗？”
　　“不错。”
　　霍思卿沉吟片刻，说道：“这四句虽然精湛，但是听起来只是心法刚入门时聚气凝神的步骤，按理说不应该只是这样……莫非……”
　　苏波点头道：“思卿，其实我与你看法一样。不过，如果这心法乃是苏家不外传的秘诀，我们也不该强人所难。”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此事非同小可，阿苏你当真不担心……”轻则不能习武，重则性命不保啊。
　　苏波沉默一刻道：“其实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如果到最后仍然找不到办法抑制这股内力，我宁愿自费武功，最起码不必担心走火入魔，可以保全性命。”
　　霍思卿震惊抬眼，虽然看不见她，但不必看她也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不行！我绝不答应你自废武功！”
　　如果要苏波从此以后都不能习武，对她来说一定与变成一个废人无二。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属于强者的顶峰跌成一个废人是什么感觉，他绝不会让她承受一次！
　　“思卿。”她握住他的手，明明该激动的是她，却反而要安抚他的情绪，“我知道你很担心我。如果要说我一点也不在意，那一定是骗你的。我从四岁开始习武至今，武功早就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早上听到苏庄主那样说的时候，我心中也是很绝望的。可是，在梅花树下的那个瞬间，我忽然就想明白了。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我想到你，想到那时在洛阳霍府，那个时候你还没失明还是洛阳首富，而我是江湖上很多人畏惧的影煞杀手，可是我们连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都没有，我们都过得很不开心。当时你跟我说，让我走得远远的，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到哪里去？那种天大地大却无处容身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会一遍了。”似乎是回忆到过去的不堪，让她不自觉握紧他的手，良久柔声笑道，“思卿，如果要我在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中选择一个，我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现在。就算没有了武功又怎么样，我不会变，我的生活不会变，慕容世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变，你……也绝不会变。你还记不记得曾经说过，我泡的梅花茶很好喝，若是将来我不能再当九少的侍卫，我们就去平西镇摆个摊子卖茶，岂不是也很好？”
　　他一直静默听着，面上没有什么情绪，让她最后有些迟疑道：“思卿？”是不是自己哪里触动了他的伤心事？“我不是故意……”
　　他漂亮而空洞的眼睛，忽然慢慢流下泪来。
　　“思卿？！”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抱歉……不管我说了什么，思卿你别往心里去吧。”
　　让他如何不往心里去？她说，我们去平西镇摆个摊子卖茶，原来她对于未来的规划中，不知不觉已经包含了他。
　　“阿苏，”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笑中带泪：“谢谢你。”也感谢老天，让他们都活了下来。就算有再多的不幸和波折，只要还有彼此在身边，又有什么可怕的？

　　翩翩公子（三）

　　翌日一大早，苏波打开门，看见沈曼蓉站在门口。
　　她的眼眶红红的，似是刚哭过的样子。
　　苏波微吃了一惊，忙问道：“小郡主，谁欺负你了？”
　　沈曼蓉什么也不说，沉默地拉起她的手就走。
　　苏波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任她牵着穿过走廊越过庭院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处偏厅。
　　跟着沈曼蓉走进去，她才看清楚这是一处书房。
　　更确切地说，这是一间藏书阁。
　　屋内空间很大，四处整齐地排列了数排书架，这里的书可能本来是井然有序的，只是现在有很多被乱七八糟地丢着，想找个干净的地方落脚都不太容易。
　　“苏兄弟。”坐在屋内唯一一张书桌后的一人抬起头。
　　苏波不解道：“少庄主，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远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沈曼蓉拉着她在书堆里穿行，好容易到了最里面一排书架前，她终于开口道：“苏大哥，你看！这里全部都是研究内功心法的书，这么多书，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
　　苏波到这时才明白过来：“苏庄主将我的事情告诉你们了？”
　　“恩。”沈曼蓉低头，想到这事眼睛又红了，“苏伯伯说，你可能以后都不能再练功了……都怪我不好……若不是那天我非拉你下车试剑……你也不会……”她说到这处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别……”怎么最近老有人在她面前掉眼泪？苏波慌道，“这事与小郡主无关。我内力不正常是事实，就算没有那次试剑，也早晚会发生的！你别哭了吧……”
　　她虽武功出众，但对哄人一点法子都没有，幸亏苏远瞻放下书走过来，伸手将沈曼蓉揽入怀中，小声哄道：“好了蓉儿，我就说苏兄弟一定不会怪你的，而且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方法帮助苏兄弟对不对？”
　　他的话果然奏效，沈曼蓉慢慢止住啜泣声，小手轻拉苏波衣角：“苏大哥，你放心，瞻哥哥见多识广，一定能帮你想到办法的！”
　　听她话意，对苏远瞻竟是甚为信任。不过苏远瞻这个人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即使是最刁蛮任性的小郡主。
　　苏远瞻看着她诚挚道：“苏兄弟，我并不像蓉儿所说那样无所不能，也不能做出必定能帮到你的承诺。事实上苏某不才，昨日在这处藏书阁待了一宿，也未曾找到任何有用的记载。但是我可以向你做出另一个承诺：从今日开始，苏兄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去寻求解决的方法！”
　　苏波闻言也不由感动，却仍是道：“少庄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武功跟钱财一样皆是身外之物，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苏波早已想通，不必劳烦少庄主费心了。”她虽感动，但是与苏远瞻并无交情。以她的个性，宁愿失去武功，也不想白白承受这份人情。
　　苏远瞻看她一眼若有所思，转身对沈曼蓉说道：“对了蓉儿，我忽然想到，宁王爷素来对武功有所钻研，王府中也有不少关于内功心法的珍贵收藏。你何不回家去找找看？说不定可以帮到苏兄弟。”
　　沈曼蓉闻言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回去！”她匆匆忙忙跑到门边，还不忘转头对苏波坚定道，“苏大哥你放心，蓉儿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波到这时才觉得这整件事似乎有哪处不对劲，未及细想，苏远瞻已开口道：“苏兄弟，我有一事想跟你说。”
　　苏波转头，见他神色异常郑重，不由也敛容肃穆道：“少庄主请讲。”他故意使计支开小郡主，要说的事大概十有八九是与沈曼蓉有关。
　　苏远瞻果然道：“苏兄弟不必觉得亏欠我恩情。说实话，远瞻自认并非圣人君子，亦没有圣人推人及己的博大胸襟。我愿意尽心尽力地帮助苏兄弟，完全是出于蓉儿的请求。苏兄弟是蓉儿的救命恩人，也是蓉儿心之所系的人，我所想的也只是如何让蓉儿幸福快乐而已。”
　　苏波神色大为震动，忙道：“少庄主误会了！小郡主与我，这……”此话怎讲啊。
　　苏远瞻却理解错她的意思，摇头道：“苏兄弟，大丈夫行事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怎能顾虑太多畏首畏尾？远瞻虽然不才，也明白感情不可勉强的道理。既然你与蓉儿乃是两情相悦，远瞻纵然心中有憾也必定真心祝福。不过，苏兄弟若是觉得对不起远瞻，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一刻道，“我希望苏兄弟答应我，从今往后不管何时何地，一定要善待小郡主。蓉儿虽然刁蛮任性了些，但是人是极好的，她对苏兄弟一往情深，苏兄弟绝不可以辜负她。否则，他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远瞻也定要找到苏兄弟讨个说法！”
　　原来他……喜欢沈曼蓉？还以为自己跟小郡主两情相悦……苏波哑然失笑：“少庄主，你真的误会了。我与小郡主相识不过才两天，只是拿她当妹妹而已。”
　　苏远瞻面色一变，难得现出怒意：“苏兄弟此话怎讲？”
　　苏波坦然视之：“我如少庄主所说，俯仰无愧于天地。”她本来就是女儿身，怎可能给小郡主任何错误的暗示？“如若少庄主不信，我现下便可跟小郡主说个清楚。”
　　苏远瞻忙拉住她：“万万不可！”
　　苏波道：“既然少庄主误会了，难保小郡主不会有同样的误会。造成这样的误会不是我的本意，更加不应该让其继续下去。否则对小郡主并不公平。”
　　苏远瞻到这时才算彻底相信了她的话：“看来当真是我和蓉儿误会了……”他想到这处，不由忧心忡忡，“苏兄弟，你不了解蓉儿的性格，若被她知道是自己会错意……此事恐怕非闹个翻天覆地不可！不如还是让我先去跟蓉儿谈一谈，也可以顺便劝劝她。”
　　苏波略一思索道：“那就麻烦少庄主了。”沈曼蓉看起来很信任此人，由他去说应该比自己开口要好。
　　苏远瞻叹口气：“苏兄弟不必客气。我做此提议也有一些私心的原因在当中，蓉儿知道此事后必定十分伤心，若是当时我不能陪在她身边，实在放不下心。”
　　苏波心中感叹，此人对小郡主当真可说情深意重了，回想到先前二人互动，她迟疑一刻道：“其实我看小郡主与少庄主的感情十分好，会不会其实她只是拿我当救命恩人，真正心仪的另有其人？”
　　她说的虽然含蓄但是足够清楚明白，苏远瞻唇畔不由泛起一抹苦笑：“恐怕要让苏兄弟失望了。蓉儿从小心中就爱英雄，似我这样……”
　　似他这样温文低调默默守护身边的，沈曼蓉反而不会在意。苏波心中补充完，不由也有些惆怅：外人看来，苏远瞻这样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无疑是最适合刁蛮任性的小郡主的。只可惜在感情的世界里，喜欢与适合永远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适合你的你不一定喜欢，喜欢的又很有可能并不适合。其实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是勇敢，把握适合自己的人是明智，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本都无关对错，只要无悔于心便可。只怕——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盲目的追逐中迷失了心智，等到恍然大悟的时候再回头：真正在意的那人却已经不在原处了。

　　翩翩公子（四）

　　苏远瞻追小郡主去了，苏波一上午跟慕容九他们一起，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与小郡主相识不过两天而已，小郡主怎么会喜欢她？这实在太荒谬了。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又反驳道，喜欢一个人本来就跟时间没关系，有时候只要一眼就可以一生一世。
　　那……就算小郡主喜欢她，也只是因为自己救了她吧。小郡主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真正的感情？——可是，她认识那人也是因为他救了她，她喜欢上那人的时候，还没有小郡主年纪大。
　　她一时想得头大如斗，脑中又不断回放苏远瞻那句“她对苏兄弟一往情深，苏兄弟绝不可以辜负她。”
　　也不知道他二人谈得如何了？
　　“喂——”慕容九敏捷按住她伸向棋盒的手，“这是我的！你是黑子啊！”
　　苏波微一怔冲收回手，拿起桌边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慕容九摸着下巴狐疑道：“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莫非是因为……小郡主不在？唉，这也不可能啊……”虽然自己时常会忘记她的真实性别，但是她到底是个女人，难道还会喜欢女人不成。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门边骤响一声暴喝：“苏波！”
　　苏波倏的站起，沈曼蓉三两步冲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瞻哥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见苏波沉默不语，她逼上前一步厉声道：“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我要你亲口说，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她情绪这么激动让苏波实在不忍心说出再刺激她的话，但是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该说的又不能不说，她只好尽量柔和地表达：“小郡主，我一直都拿你当妹妹——”
　　沈曼蓉忽然捂住耳朵叫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她一边大叫，一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来。
　　苏波下意识伸出手：“小郡主——”
　　啪一道清脆的响声，她面上狠狠一痛。
　　苏波怔住了，慕容九怔住了，连尾随着沈曼蓉刚刚踏进屋子的苏远瞻看到这一幕也怔住了。
　　沈曼蓉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她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差点撞到苏远瞻的身上，苏远瞻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蓉儿！”他匆忙追了上去。
　　屋内一阵寂静，良久慕容九忿忿道：“这个小郡主又发什么神经啊！无缘无故出手打人！”
　　霍思卿担心道：“阿苏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久都不出声。
　　苏波伸手抚上火辣辣的右脸，勉强一笑：“我没事。”
　　喂，小公子。
　　她坐在树上，双腿悠闲地晃啊晃，那人从屋中走出来，颀长身形负手而立。
　　她将闪闪发光的小石头放在他手心，眉眼弯弯笑开：“喜欢吗？”
　　烛火跳跃，少年的面上因为羞涩晕红一片。
　　——你当真喜欢她？！
　　——若你喜欢，我也送一只兔子给你。
　　兔子的眼睛在夜空中血红闪烁，那是地狱里勾魂的鬼火。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为了她的一只兔子打我？！
　　——你给我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江傲炎，总有一日，我要你明明白白地看到，你们与我根本就都是同一类人。
　　她心中混沌一片，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忽然之间沸腾起来，快要无法克制的时候，口中连忙念那四句口诀。反复念了数十遍，周身那股犹如烈火焚身的灼热感才慢慢消去。
　　打坐，消除杂念，重新运气。
　　——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你现在就滚！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少年眼含泪水，少女泪流满面。
　　伤心，厌恶，鄙夷，同样的情绪同样的话语，两人的面容慢慢融合愈见鲜明。
　　少女绝望道：“苏大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少年面色阴冷：“我不喜欢你，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你。”
　　她身子蓦然前倾，喉间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霍思卿慌忙站起，摸索着走到床边：“阿苏你没事吧！”
　　苏波轻咳两声，细微喘息道：“我没事……”
　　他抚上她后背，运气替她调息，片刻之后她胸口窒息的感觉才慢慢减轻。
　　她长舒一口气，柔声道：“思卿，我无碍了。刚才只是一时岔了气。”
　　霍思卿微皱眉头：“岔气会呕血？阿苏，你莫骗我。”
　　苏波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吐露实情：“刚才那一瞬间我有全身灼热的感觉，神智也不大清醒。”
　　那就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了……果然如他所料。
　　“看来静心诀已经无法压制你的内力了。”
　　二人皆沉默。虽然心中都早有准备，但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其实原本并不会这么快，苏天青也曾说过，这道静心诀至少还可以为他们争取一段时间，但是她今日受沈曼蓉的影响心绪不宁，因此在运功之时非但没能全神贯注，反而被潜意识的思维所控制，唤醒压制多年的陈年旧事。内力加上心魔，最终导致差点走火入魔不可收拾。
　　“明日我便去找苏庄主，请他……废去我的武功。”既然静心诀已经不起作用，那么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霍思卿于心不忍道：“阿苏，我们不如先回慕容山庄，或许慕容庄主有办法呢。”
　　这时忽然有敲门声。
　　苏波走下床开门，是个面孔很生的婢女，向她行礼道：“苏公子，我们家少庄主有请。”
　　苏波讶道：“少庄主这么晚找我？莫非是小郡主出了什么事！”
　　婢女道：“这个奴婢并不知道。苏公子只要随我走，待见到少庄主不就一切都清楚了？”
　　苏波点头：“好。”
　　霍思卿忙道：“我随你一起去。如果见到小郡主，也可以帮你劝劝她。”现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他不跟着她怎么放心。
　　他二人随那婢女在山庄内行走了大约三刻钟之久（三十分钟），开始时所走的还是白日里时常走的路，后来就越来越偏，所经过的地方景象都是陌生的。
　　到了一处院落的拱门前，果然看到苏远瞻站在那里。
　　苏远瞻看到他们，喜悦之中还有一丝惊讶：“怎么霍兄弟也一道来了？”
　　霍思卿笑道：“我正好在阿苏房中，听说少庄主有请就一道过来看看了。少庄主不会不欢迎吧？”
　　他如此说了，苏远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怎么会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希望霍兄弟可以守口如瓶。”
　　二人听他这样说更觉得奇怪，霍思卿答道：“那是自然。不知道少庄主相请到底所为何事？”
　　苏远瞻道：“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吧。”说完带着二人朝院中走，沿路他问苏波道：“苏兄弟，我爹应该已经将静心诀传授于你，你修炼之后感觉如何？”
　　“修炼之后觉得通体舒畅，对于凝神静气确有很好的效果。”
　　苏远瞻沉默一刻道：“以苏兄弟的武学造诣，想必早已经看出来：静心诀其实只是我苏家祖传心法的入门部分。我苏家这门心法乃祖上数代先人呕心沥血所创，对于控制内力真气有非常神奇的效果。也正因为十分珍贵，所以苏家心法绝不允许外传。江湖上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门心法。苏兄弟，我之前对你有所隐瞒，还希望你不要见怪。”
　　苏波道：“少庄主别这么说。你也是遵守家规而已，何错之有？”
　　霍思卿不禁笑道：“既然是不外传的心法，那么少庄主深夜相邀又对我们具实以告，想来一定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了。”

　　翩翩公子（五）

　　苏远瞻忽然道：“到了。”
　　苏波抬头看着面前那楼，正中央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束之高阁”四个大字，苏远瞻道：“此楼便是苏家珍惜物事的收藏之所。”
　　苏波不由笑道：“原来是藏宝楼，这名字当真有趣。”字里行间清楚明白，合在一起的词意却又暗含讽刺。世人皆爱宝物，费尽心机地得到往往却毫无用处，最终只能束之高阁罢了。
　　苏远瞻转身道：“二位，苏家心法就收藏在这楼中。你们随我来吧。”月色下，他面上有种下定了决心的坚毅神色。
　　苏波听明白他隐含的意思，顿时一惊：“少庄主！这万万使不得！”
　　“苏兄弟，只有拿到此心法，才可以解决你身上不寻常的内力问题。”
　　苏波断然拒绝：“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接受。”心法乃苏家不传秘诀，她并非苏家的人，没有理由接受别人的恩惠。
　　霍思卿道：“阿苏——”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思卿，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说。”
　　她态度决绝转身便走。苏远瞻急道：“苏兄弟！”快走几步挡到她面前，“我与苏兄弟一见如故，昨日知道此事之后一直内心挣扎左右为难，如今我终于下定决心，苏兄弟却不肯领这份情吗？”
　　苏波诚意道：“少庄主的好意，苏波感激不尽。可是若要让少庄主冒着违背家规的罪责相助，苏波受不起。”
　　苏远瞻道：“我知道苏兄弟不想欠这份人情。可是远瞻又何尝想呢？苏兄弟对蓉儿有救命之恩，这次就当是远瞻偿还这份恩情吧。苏兄弟就当成全了我，只有偿还了这份恩情，日后苏兄弟才可与蓉儿毫无牵扯。”
　　他这样说，苏波反而无法一口拒绝，看她犹豫，他又接着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心法不外传的家规很迂腐。这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只有不断与其他行家切磋研讨才能有所发展和进步，如果偏安一隅固步自封，实际与自取灭亡无异。”
　　苏波还在犹豫，霍思卿插嘴道：“阿苏，少庄主都已经如此说了，你若还是不愿意那便算了。不过我们也不用再废武功，回去等个十来年，等到少庄主当上了庄主之后自然会修改家规的内容，到那时我们再过来借心法一用，如此你便不会心怀愧疚了吧。”
　　苏波被他说得哑然失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这样听来，真显得自己的坚持很无聊又虚伪。
　　事情到了这地步她也只有投降，抱拳对苏远瞻道：“那我就不再推辞，多谢少庄主了。”
　　进了楼才发现这楼里原来挺大，穿过前方的大厅后面还有一道很长的走廊，苏远瞻抽出火折子点燃手中烛台，走在前方带路。
　　这苏家藏宝的地方与慕容山庄在构造上大致相同，外面虽然没有人看守但是沿途有不少机关，苏远瞻熟练地一一破除。苏波看见两侧的房间门上都有分类，写着“兵器一房”“珠宝二房”之类的。
　　到了最顶头一间房，苏远瞻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房门上没有像其他房间一样写字，里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书架，外首两把凳子。整个房间看起来很空旷。
　　苏远瞻道：“苏兄弟，霍兄弟，你们二人先坐着歇息片刻，我过去找一下心法秘诀。”
　　苏波依他所言和霍思卿在靠门的木凳坐下，苏远瞻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翻寻。
　　苏波百无聊赖，上下左右打量一遍这个房间，实在也没有什么可看的，这房间空得可说是一览无遗。
　　苏远瞻忽然转身道：“对了苏兄弟，我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他面上现出愧疚之色，“小郡主原本让我转告你，她约你二更时分在府中的后花园相见。”
　　苏波惊道：“我先前出门时就已经快二更了！”不由担心，“那现在怎么办？小郡主这么晚一个人在后花园会不会有危险？”
　　苏远瞻笑道：“苏兄弟放心，我一会儿就过去找她。”
　　苏波道：“好，我们一道去吧。我也想跟小郡主说清楚。”
　　苏远瞻闻言叹了口气：“唉，恐怕是说不清楚了。今日我追出去之后，你知道蓉儿后来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想要一生一世时时刻刻都跟他在一起。她哭着跟我说，她绝对不会放弃的，只要她坚持下去，就算苏波现在不喜欢她，总有一日一定会喜欢她。”
　　苏波默然，半晌叹道：“这又是何必呢？”
　　苏远瞻道：“我也是这样跟她说的。但是她完全不听。到了后来，我终于发现，她这一次是十分认真的，认真得远超出你我的想象。她还跟我说，要跟宁王爷请求，免除你慕容家侍卫的身份，这样你就可以以后都待在她身边了。苏兄弟，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考虑跟小郡主在一起吗？”
　　苏波叹道：“不管少庄主你问我几次，我的答案都是相同的。”
　　苏远瞻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觉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小郡主放弃这段感情了。不过此事需要苏兄弟的配合，不知道你可愿意？”
　　“少庄主请讲，只要苏波力所能及，我一定全力配合。”他有恩于她，自己又必须解决小郡主这件事，当然不会有异议。
　　苏远瞻轻柔道：“苏兄弟一定能办到的。只要——”他右手搭上书架侧面的机关，面上蓦然浮现一丝狰狞笑意：“只要你永远消失就可以了！”
　　苏波大吃一惊，耳边只听到机关作响两声，足下一空，身体迅速往下坠去。
　　地面朝两旁分开一个很大的裂缝，其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苏远瞻在裂缝边慢慢蹲下，面上是一贯的温文笑意。
　　他从十岁开始就知道，属于苏家四大家族的辉煌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残留的不过是个空壳而已。这长白山真正有权有势的，只有宁阳王。因此，苏家当家人的位置，他要；宁阳王女婿的身份，他更加要。沈曼蓉刁蛮任性，他却从小就忍她疼她呵护她，为的是什么？当然是为了她宁阳王府小郡主的身份。他的坚持不懈最终收到了回报，虽然沈曼蓉没有喜欢上他，但是除了宁阳王和王妃，她就与他最亲了。他从不怀疑，再过两年，等到宁阳王开始为这个女儿选婿，自己绝对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最佳人选。眼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谁料半途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没有人，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他的计划。
　　“苏兄弟，永别了。你要怪的话，就怪自己太不自量力吧。想要当宁阳王的女婿，想要抢我苏远瞻的东西，我再借你十条命也不够。”
　　他语调虽平淡温和，其间隐含的阴冷森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地下秘道

　　身体因为重力迅速下落，习武者的本能让苏波下意识想运功抵抗，耳边却听到霍思卿着急的声音道：“千万别运功！”
　　她不及细想便收势，落地的时候被一股力量拽过去，垫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苏波挣扎着称臂站起，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思卿！”她慌忙搀扶他，“你没事吧？”
　　双目一时适应不了四周的黑暗，让她看不见他此刻的情形。霍思卿喘息道：“没事……”他刚才拿身体挡住她，等于一个人承受了双份的冲击力，此时五脏六腑都一阵剧痛，全身骨架感觉快要散开。
　　他暗自运气，强行压制下到口的汹涌血气，问道：“我们现在在何处？”
　　苏波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周围的光线，环视了一遍四周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过我们正身处一个岔路口，左右两边各有一条通道。”
　　“没想到苏家藏宝楼的下面竟然还另有秘道。”
　　“我们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通路吧。”
　　她站在岔道口，眼前两道甬道都是一眼看不到尽头，选择了左边一条扶着霍思卿朝前方走。这条甬道蜿蜒曲折又长又深，有的地方宽阔得可容三四人并行，有的地方则需要躬身爬行，走了大约两刻钟（二十分钟）终于走到尽头，有淡淡的月光从遮掩住洞口的藤蔓缝隙间投进来。
　　苏波挑开藤蔓走出去，看到眼前光景不禁呆立。
　　这秘道之外竟然别有洞天。漫山遍野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处月光下一条小河像是银色的长带静静流淌，河对岸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出口，坠落之前听苏远瞻的口气明明是一定要置她于死地的。
　　此时看着这月色下世外桃源一样的山谷，她不由心生警惕，低声道：“此处只怕暗藏玄机，我们务必提高警惕。”
　　他二人步步小心谨慎，直到趟过了河进了树林，也没有任何意料外的状况发生。
　　在林中走了不多时，苏波右臂忽然一沉，幸亏她连忙使力架住，否则霍思卿就直接瘫到地上了。
　　他半弓着身子，一手抚住胸口剧烈咳嗽，简直就像要将五脏六腑通通都咳出来。
　　“思卿？!”那一阵阵的咳嗽声听得她心惊，霍思卿轻声道：“大概是先前落地时受了点内伤，没有大碍的，我们继续前行吧。”他虽这么说，然而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苏波不放心道：“我们还是在这处歇息一会儿吧，反正找出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着树干躺下。
　　在他二人没注意的时候，背后树林间忽然有一道人影飞出，直直朝他二人扑来。等到苏波耳边听到掌风时已经晚了，避开虽然来得及，但是正对着她而坐的霍思卿就危险了。电光石火间根本来不及多想，她转回头来硬生生与来人对了一掌！
　　两掌相接时她只感到胳膊一阵酥麻，脚下不由后退一步，再抬眼那人已经在三丈之外，竟是位年过半百双鬓斑白的老者，。
　　苏波心下后怕，幸亏此人并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打算，在对掌的同一时间卸去了大半内力，否则自己大概已经性命不保。
　　这老者武功极高，但看来并无恶意，——他到底是谁？为何在这里出现？
　　老者一双阴沉锐利的眼盯着她，冷冷开口道：“你这女娃的功夫不错，倒也颇有胆识。”竟敢在他的攻击下不躲不避，正面接他一掌。
　　来人只一掌就断出自己性别，苏波心中苦笑，她不是不避，她是避不得啊。
　　她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并非故意打扰，只是遭人暗算才坠入这地下幽谷，还望前辈见谅。”
　　老者面上蓦然浮现一抹迥异的神色，问道：“暗算你的可是苏家的人？”
　　苏波闻言迟疑，也不知这老者与苏家是敌是友，倘若自己答错难保不会引起此人杀意。
　　老者等了一瞬不耐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做什么犹犹豫豫？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苏波只好把心一横道：“正如前辈所言，暗算晚辈的乃是苏家少庄主。”
　　老者眼中精光毕露，冷哼一声道：“苏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尽出些暗算别人的宵小之辈！”言罢也不再理会他二人，转身朝树林的另一方向走去。
　　苏波听他此言似是与苏家素有仇怨，难道……他也是被苏家的人暗算至此？她连忙追上去：“前辈请留步！”
　　她连唤了几声前面的人都全无反应，待她唤到第四声时，那老者突然回头，眼中杀意毕现，二话不说就一掌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苏波本想避开，最后还是周身运功，纵身跃起当空接了他第二掌。这一掌不比前一掌，她接完只觉得全身都在震痛，身体亦凌空飞起狠狠撞到后方的树干上。
　　她心中想的是：避得了这一掌，未必避得了第二掌，不如索性接了这一掌，或许可以打消此人骤起的杀意。
　　嘴角渗出血丝，她挣扎着依靠树干站起来。
　　那老者此时面上也现出讶色：“你还当真是不怕死，不过能承受住老夫这全力一击的，普天之下恐怕也没有几人。女娃，你究竟是何人？师承何处？”
　　苏波勉力道：“晚辈名叫苏波，是慕容山庄九少的贴身侍卫，家师不过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不值一提。”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强行运功的缘故，此时只觉得周身血液沸腾如在火海之中焚烧一般，“前辈如果想要晚辈的命，晚辈绝不反抗。只求前辈可以告知，此处通往外界的通道究竟在何处？”
　　那老者冷笑道：“你命都不要了，还想知道出路干什么？”
　　苏波转头看一眼霍思卿，面上神色坚毅：“晚辈可以任由前辈处置，但是我的朋友——”
　　老者侧头凝视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他是你的心上人？”
　　苏波敏捷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惆怅，到口的否定生生咽了下去，沉声道：“不错，还望前辈成全。”
　　她与老人离得并不远，此时的谈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传进霍思卿的耳中，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下却一阵怅然。
　　那老者摇头叹道：“情之所钟，虽死犹不悔矣。——纵然一生都出不去，你二人便就在这幽谷之中朝夕相对白首到老，又有何不好呢？”
　　苏波一惊：“前辈的意思是——”
　　老人平淡道：“这处秘道原本是苏家先人所设，本意是在日后不测之时以作避难之用。山谷之外原本有一处出路，只可惜，我四十年前落下时才发现，这唯一的出路也被山上巨石坍塌所封住，所以此处早已是死谷了。”
　　苏波心下黯然，不过她一早也有所预料，所以并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以苏远瞻此人深重的心机，在下手之前想必是早已经调查清楚了没有出路的。
　　只是，难道他们当真要在这处了此残生？
　　她心下百转千回，一时想到，如老者所说，自己并无未了的心愿，也已没有需要供养的亲人在世，所求的无非是平静安乐的生活，那么在何处生活又有何区别？
　　却又有另一股抵抗的情绪在心头躁动，那是她不敢想亦不愿想的影子，一直深深埋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在这最后的关头忽然间都跳了出来，说不清道不明是些什么，只感到茫然无力和不甘。
　　这两种情绪在心头纠缠，让她原本就燥热不堪的身体更觉难以负荷，思绪一团混沌，有什么在体内奔腾叫嚣着快要爆发！
　　她忽然仰天狂叫一声，牙齿咬住唇畔鲜血淋漓，残存的理智痛苦地跟体内的欲望做搏斗。
　　对面的老者也已经看出不对劲，眼神一凛，疾速伸指点了她周身几处穴道。
　　测探过昏迷那人的脉搏，他面上很惊讶道：“这女娃好深的内力！”
　　他的手担心地抚过她额头，面颊。所幸热度已退，呼吸也平稳下来。
　　手指要撤离的瞬间，忽然被昏睡中的那人握住，她即使在睡梦之中也皱着眉头。
　　霍思卿离她很近，将她的呓语听得清楚分明，她口中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静默半晌，长指抚过她额前碎发，柔声道：“放心，我不会走。”
　　昏睡中的那人似乎可以听到他说的话，眉头慢慢舒展。
　　他摸索着从暗室出来，秘道中的老者一见他问道：“女娃可好些了？”
　　“应该无大碍了，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他其实心中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怨恨多些，刚才是他运功帮阿苏压制内力没错，但如果不是他先出手相逼，阿苏也不至于差点走火入魔。
　　这个人亦正亦邪，可以不顾武林道义对小辈狠下杀手，感觉很难捉摸。

　　玄火仙丹

　　老者冷道：“你不必急着谢我。这女娃体内有股很不寻常的内劲，我救得了她这一次却未必救得了下一次。如果无法驾驭这内力，她走火入魔不过是迟早的事。”
　　霍思卿闻言沉默，这他与阿苏如何不知道。莫非真是天意——武功与性命之间只能选择一样？
　　老者似是看出他心思，又续道：“若我没有感觉错，此内力乃是一股很罕见的纯阳之气，这女娃性属阴，原先大概修炼的也是偏阴的武功，因此体内尚有另一股内劲在起牵制作用。如果我们强行将她武功废去，只会加速她走火入魔的进度罢了。”
　　霍思卿闻言面色剧变，一时又惊又慌又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阿苏……难道到最后我仍是救不了你……他心中怆怆想着，只觉一片茫然疼痛难忍。
　　老者又道：“你倒也不必这么悲观，我也没说没有办法救她。”
　　他激动难抑：“前辈有办法救她？”
　　老者深思道：“现在说能不能救还为时过早，需得等这女娃醒过来，待我弄清楚她体内这股内力的成因，或许有办法应对。”
　　现如今阿苏的性命悬于一线，除了选择相信眼前这人，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霍思卿神色踌躇辗转，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吐露实情：“阿苏体内不寻常的内力，应该是与玄火仙丹有关。”
　　“玄火仙丹……”老者震惊道，“你说的是江湖传闻中有起死回生之效的密药玄火仙丹？据说此药可让死人回阳，若习武之人服用，最起码可增加两甲子的功力！虽然从未有人见过，但江湖上对此深信不疑的人并不在少数，数百年来更有不少人苦心寻找，可是到最后都一无所获。你说这女娃的内力竟与玄火仙丹有关？——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此药存在且她还曾经服用过？！”
　　霍思卿点头道：“不错。其实我原本也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玄火仙丹的存在。直到……那一次阿苏在生死之间徘徊，”当时她从悬崖上摔下来五脏重创经脉尽断，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毫无苏醒的迹象，所有看过的大夫都说她活下来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就算侥幸不死，日后也是终年缠绵床榻与废人无异，“我在万般绝望之下想到有关玄火仙丹的传闻，当下就决定：无论多荒谬都好，只要能救阿苏，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尽力一试。后来我便在江湖之中四处明查暗探，”一月当中散尽万贯家财，“说起来也是因缘巧合，”也或许是老天有心相助，“最后在祁阳的海口我终于打听到，两年之前曾有一行出海归来的船员宣称，在海上航行过程中曾经途径一处无名小岛，岛上的居民都信奉一种特殊的宗教，教内的圣物乃是一枚赤红艳丽的珠子，传说是他们的天神昔日飞升之前所留，除了可保族人安宁康乐，还有起死回生的奇效。我那时便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这无名岛上的圣珠正是我要找寻之物！
　　随后我立即与一位好友一道出海，海上方向难辨，因此虽有那几位船员的陪同，仍是耗时半年多才找到那处无名岛。经过一番波折之后取到圣珠，回来之后确认过，那果然是一种赤红的丹药，至于是不是传闻中的玄火仙丹，就得等病人服下之后才知功效。幸运的是，阿苏服下那药之后，竟然很快便有了气息，一个月之后更奇迹般的苏醒过来！她在床上休养了半年，不仅身体完全复原了，武功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之后这四年里，我虽说没有时刻陪在她身边，然而关于她的动向事无巨细都很清楚，她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内力上的异常，一直到这一次在墓雪山庄前的寒冰谭试剑。苏庄主说，大概这股内力一直都潜藏在她体内，直到这次她全力一击才引致反噬。——这样不同寻常的深厚内力，再加上刚才前辈又说这是一股纯阳之气，我想可以确定是玄火仙丹的功效无异了。”
　　老者沉吟一刻道：“如果是玄火仙丹的功效，这女娃或许就有救了。玄火仙丹乃是圣物，至纯至阳，与其他内力相比更容易疏导吸收。何况这谷中还有另一处寒冰谭，再配上我独创的内功心法……接下来成与不成，就看她的造化了！”
　　“多谢前辈！”他至此提了很久的心才放下一些，半晌又道，“今日我与前辈所说的话，还望前辈可以代为保密。”
　　老者目光渐渐转为深邃：“这么说，这女娃并不知道你为她所做的一切？”
　　他缓慢摇头。
　　老者皱眉道：“这女娃有心于你，你也待她情深意重，心意相通的两人之间何必遮掩隐瞒？老夫平生最恨不够光明坦荡的人，无法答应于你。”他说到最后一句，言语中隐有不屑。
　　霍思卿面上浮现一丝苦笑：“晚辈并非有心欺瞒，只是……玄火仙丹乃那异教圣物，怎会轻易让我们拿到手？当时我们浴血奋战，在与异教教主的最后一战中，虽然最终获胜，但晚辈双眼亦被他剑气所伤……阿苏这个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亏欠别人人情，如果我的眼睛一辈子都看不见，岂不是要让她一辈子心怀愧疚？”他叹一口气，柔声但坚定道，“除了隐瞒，我别无选择，还望前辈成全。”
　　身边深潭烟雾缭绕，三丈之内冰寒入骨，连吐纳之间的气流都快要冻结起来。
　　寒潭边上坐着一人，静气屏息打坐。这寒潭彻骨的冷意似对她毫无影响。
　　她从清晨到这处，静坐了有两个时辰之久了。
　　苏波穿过层层树林，在小河旁边找到另两人。
　　霍思卿面前架着一处木架，人蹲在火堆边烧烤，老者背靠一块大石头躺着，一边指挥他：“快翻！这边要焦了！左边一点，对，右边再一点！”
　　鼻间飘进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她微笑着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串烤的木架：“我来吧。”
　　霍思卿转头笑道：“练好功了？今日感觉如何？”
　　“感觉比前几日更好，体内似有一股说不出名的气流在运行，气达百骸通体舒畅。——前辈，您的内功心法果然有奇效！”
　　老者冷哼一声：“那还用说？”
　　“不过……”她有一处疑问，在心中困惑了很久，却也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她犹豫的样子悉数落入老者眼里，当即不耐道：“有什么说什么！吞吞吐吐做什么？”
　　她便顺言道：“前辈所传授的这门心法，前四句与苏庄主曾教予我的静心诀完全一样……不知晚辈当下所学的，与苏家绝不外传的内功心法有何关联？”
　　老者嗤笑，言语间尽是不屑：“什么苏家不外传的心法？全是胡说八道！苏无暇教你的，不用说，一定是当年我写给他看的那四句心法入门的口诀了！这厮也太没用了，这么多年自己都没能再接出来几句？”
　　苏波惊讶道：“原来这心法乃是前辈所创？那怎么会在……”她素来心思缜密，此时不由想到，这老者与苏家似是相熟，更知道苏家秘道的由来，联系到之前苏天青教她心法时曾说过，“如若大伯尚在世，一定能够找到办法帮助姑娘”，难道——“恕晚辈冒昧，前辈是否就是苏老庄主的兄长，苏无愿苏老前辈？”她这么问，其实心中已有九成九的把握，之前也曾听十七小姐讲过江湖秘史，四十年前，当时苏家的当家人苏无愿忽然失踪从此下落不明，世人都猜测他是因为妻子死后受不了打击，所以才放逐自己消极避世。
　　原来，他竟是在这处秘谷生活了四十年。

　　抉择

　　老者，苏无愿坦然道：“你这女娃倒也聪明。不错，我正是苏无愿，苏无暇的大哥。”
　　苏波和霍思卿听他言谈之中，每每提到苏无暇三字，都有毫不隐藏的轻蔑反感之意。看来此二人虽是兄弟，然而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二人也只是心中想着，并不方便出口询问。还是苏无愿主动问道：“我在这山谷中四十余年，爹跟娘想必早已经过世了。暮雪山庄如今可还是无暇当家？”
　　苏波明了他的意思，摇头道：“苏无暇苏老庄主已在三年前过世，如今是其子苏天青当家。”
　　老者闻言沉默，面上神色微有些惆怅，良久道：“天青吗……这孩子不错，打小就沉稳能干，暮雪山庄交到他手中，确可以让人放心了。”
　　苏波道：“我前日还听苏庄主提起过苏老前辈，若他知道您还在世，一定十分高兴。”
　　苏无愿沉思一刻，神色郑重道：“女娃，若你有一日能出得这个谷去，记得替我转告天青：江湖地位这些对暮雪山庄来说都是虚名，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牢记苏家祖训：堂堂正正地做人，俯仰无愧于天地。”
　　苏波听到这处不由道：“前辈被困此处四十年都不能脱身，我们……”她神色黯然，“还有可能出得去吗？”
　　苏无愿却道：“原本是不可能。但如果是你……或许可以一试。”
　　苏波讶道：“前辈此话何意？”
　　苏无愿看了一眼霍思卿，回头慢慢道：“这谷中其他地方我都已仔仔细细检查过，——只除了一处。”他顿了顿道，“此处冰寒入骨，寻常人根本下不去，不过女娃你体内有股不同寻常的内力，或许就是个契机。”
　　“前辈说的是……我先前练功的寒冰谭？”
　　“不错。你在寒潭之旁，可有感到体寒？”
　　苏波想了想道：“并没有。我反而觉得先前体内那股灼热感都消退，有种很舒适的清爽。”
　　“这就对了。”她体内有至阳至纯的玄火仙丹内劲，所以冰寒伤不了她，相反还可以压制她在运气之时所引发的燥热。先前自己让她在寒冰谭边修炼内功心法，也正是出于此考量。
　　“你再修炼一段时间，待能熟练控制自己体内内劲，便可入谭一试。不过……”老者语气突转为凝重，“女娃，寒潭内境况不明凶险难测，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
　　月光投在湖面，湖水清澈如镜。
　　夜幕下这片山谷，美得更似是不在人间的仙境。如果能在这处生活一辈子，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她在河畔盘膝而坐，脑中想着白日苏无愿所说的话。
　　月色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在一片恍惚的心神中，湖水中央慢慢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来，轮廓眉目笑靥渐次清晰。
　　蛊惑的气息在周遭蔓延，她着魔一般伸出手，却在手指触及到冰凉的水面时，幻象在摇曳的水流中瞬间消逝。
　　她回过神，却没有收回手。
　　原本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在六年来将那人的身影和所有的过往放在不可触及的地方。可是原来逃避不代表遗忘，不去触碰也不代表就能无动于衷。
　　在走火入魔的时候，她眼中心中所见到的，都是同一道身影。
　　理智可以控制感情，那么在她失去理智的时候，所见到的是不是就是心中真正所想？
　　她不知道。
　　长指搅动着水流，月下那人凝视着湖面的眼眸幽静深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前辈。”
　　苏无愿微笑摇头，示意她不用起身，自己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前辈这么晚了还未休息？”
　　苏无愿笑道：“年纪大了骨头太硬，三更半夜还要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女娃呢？你不睡，是不是不知道该作何决定？”
　　苏波面色晦暗，先点头，又摇头，然后再点头。
　　苏无愿道：“曾经我也与你一样，经历过这样的烦恼。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一身的雄心壮志，脑中反复想的就是如何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番名声。十八岁那年我出外游历，然后遇到了她。第一次见面，我们就拔刀相向，也可说是不打不相识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一起结伴行走江湖，开始时我存有很深的偏见，可是长久的相处下来，我才发现她跟江湖传闻中的很不一样。然后……我成功地在江湖上成名，也回暮雪山庄继承了庄主之位，之前所盼望的一切都已得到，可是我的心里却并不开心，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她。我心中很清楚，我与她是绝不可能的，我是白她是黑，正邪势不两立。如果要与她在一起，除非我永远与暮雪山庄划清界限。人最苦恼的大概就是，永远不知道在理智与情感之间选择哪一样才对。我挣扎了很久，最后为了断了自己的念想，很快娶了小师妹为妻。她的性子很烈，在我跟小师妹成亲的当晚归还了我当年送她的绢巾，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恩断义绝。从那以后，她真的完全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而我却越来越思念她。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荒谬，人怎么可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呢？强行压抑也只会适得其反。我万分后悔，却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渐渐麻木，与小师妹貌合神离地过了十年。十年之后，小师妹因病去世，我唯一的羁绊终于解开。那时候我就在心中下定决心，要放弃暮雪山庄的一切去找寻她。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要找到她。”
　　苏无愿说到这里忽然停下，面上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良久他续道：“我暗地里安排好一切，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临走前一晚，无暇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我们约在藏宝楼的密室，孰料他竟暗算于我……”
　　苏无暇暗算了苏无愿之后，自己当上了暮雪山庄的庄主，或许他长久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妻子的死亡正可以给苏无愿的失踪一个合理解释。可是，其实所谓的解释也并不是很重要，如果苏无暇要除去苏无愿，之前的十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以江湖中人对苏无暇的评价来看，此人为人正直刻板，对苏家名声看得非常之重。或许……在他看来，掌门人与黑道妖女有所牵扯的丑闻是苏家所无法忍受的？
　　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随着苏无暇的死再无人知晓了。
　　“我在这山谷里独自生活了四十年，对于人世间的名利权位感情早已看淡。只是心中一直有个期盼，希望能在临死之前再见她一面。”
　　苏波闻言怅然道：“事隔五十年，或许那人已经过世，也或许……她早已另嫁他人。往事如隔世，就算前辈见到她又能如何？”
　　老者叹道：“我不是想要求个结果。只是想看一看她，不管她是生是死，是不是还记得我。我只想再见她一面，了断五十年来的牵念。”
　　只想再看一眼吗……曾经她也有一个很类似的故事，一段正邪不两立的过往，一位温柔狠心，爱之恨之的小公子，如果再见他一面，是不是就可以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苏无愿看着她道：“女娃，入寒潭事关生死，你务必考虑清楚。虽然我很想出谷，但绝不会勉强于你。”
　　苏波沉默片刻，双眸清明湛亮回望他：“前辈，我想清楚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要尝试一次。”
　　不管是继续还是放下，如果不能坦然面对自己，她永远都无法摆脱过去。
　　待苏波离开，老者对湖畔后方的树林道：“可以出来了。”
　　一人从林后阴影中慢慢走出，微一躬身道：“多谢前辈。”
　　苏无愿道：“我虽是应你所托，但所说也是实情，你无需谢我。”只是若他不开口，他也是断不会拿自己的过往对女娃施压的，“你既然希望女娃出谷，为何不自己跟她说？”
　　那人淡淡道：“前辈有恩于阿苏，如果是前辈所愿，那么阿苏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尽力达成。”
　　他倒是了解那女娃得很，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对那女娃用情至深，你就放心让她去冒险？”
　　那人抬头，清冷月辉落在他俊美面容，更显温和落寞。
　　“我自然不放心。”可是，她连昏睡中都念着一个人的名字，若要她一辈子待在这谷中，必定心有不甘郁郁寡欢，“与其不开心地活着，我宁愿她全力一试，虽死而无悔。”

　　离别

　　苏波从寒潭入水后已有三天，霍思卿便在落下的那机关洞口下坐了整整三天。
　　苏无愿途中几次拿了些水果来给他，他都只摇头道：“阿苏生死未卜，我实在吃不下。”
　　到了第四日头上，终于从洞口上方传来机关作响的声音，跟着两边的木板缓缓分开分出一道裂缝来，一条绳子从上方垂下，有人焦急道：“下面有人吗？”
　　霍思卿喜极：“阿苏！”谢天谢地，她平安无事！
　　等到苏波将他二人拉上来，苏无愿问道：“女娃，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莫非寒潭内发生了什么意外？”
　　霍思卿不由屏息细听，苏波道：“前辈放心，那寒潭原是与山庄外的试剑池相连的，我很顺利地便出来了。不过出来之后，等到天黑才方便去见九少。待我将事情始末对他说了，我们二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必须想个万全之策让苏远瞻现形，所以就又耽搁了两天。”
　　苏无愿道：“那现在事情已解决了？”
　　苏波笑道：“不错。苏远瞻已经被苏庄主关起来了，至于前辈的事情……未征得前辈的同意，我并未将此事告知苏庄主，所以才半夜偷偷过来将你二人接出。”
　　苏无愿点头道：“你做得不错。我确实没有与天青相认的打算。”
　　苏波又道：“前辈，抱歉，让您多受苦了几日。因我当时想了一想，在事情未解决之前，还是让您与思卿待在谷中较为安全。”
　　苏无愿闻言看了一眼霍思卿，心中不由叹口气。这女娃论心智论冷静论胆色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只是——她又怎么知道，对于挂心她的人来说，这杳无音信的三日三夜有多难熬？
　　她若有心，就算当时不救他们上来，先来这处报个平安也是使得的。
　　女娃娃为了傻小子可以不要命，但是——却偏偏少了些更重要的东西。
　　各人自有各人缘，今后如何也只能看他二人的造化了。
　　“女娃，谢谢你救老夫出来。老夫就此与你二人别过。”
　　苏波与思卿都明白他心中未了的心愿，便也不挽留，诚心道：“前辈保重！”
　　与苏无愿别过，苏波转头道：“思卿，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从藏宝阁出来，她提着灯笼，二人走在回客房的路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路行来竟默默无语。
　　到了霍思卿房门前，苏波道：“你好好休息。”转身刚想离去，却忽然被霍思卿抓住胳膊。
　　他牢牢握着她手臂，目光落在她面上，半晌却不开口。
　　直到她困惑道：“思卿？”
　　他这才开口，却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阿苏，你跟慕容十七学过易容吗？”
　　她不由微微皱眉，顺意道：“学过一些。”
　　“那就好。”他颔首，接下来说的话更加莫名其妙，“你知道，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人可以永远保守秘密。”
　　苏波闻言身体一僵——他到底想说什么？
　　还有，明知道他看不见，可是此时那直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有一种让她无所遁形的感觉。
　　就在她快要受不了而转头的时候，他忽然松手，突兀道：“晚安。”
　　“……晚安。”
　　提着灯笼往回走，她的心中却比来时更乱，脑中反复都是他那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可以永远保守秘密。
　　——这原本也是她跟慕容十七学习易容的原因。
　　因为她早从四少那里知道，这么多年来，那个人一直在找她。
　　那个人，为什么要找她？
　　或许，那个人还记挂着她。她的小公子，骨子里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也或许……因为她知道太多关于他的秘密了。每一个秘密，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那么在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之前，他可能每晚都难以安寝。
　　苏波忽然停下脚步，心中是了然之后骤起的惊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信任他了？
　　就算这六年来假装什么都不记得，原来自己根本就已经在潜意识里开始防备。
　　不一样了……
　　那么，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曾经那个甘愿把性命交到他手中的她呢？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试图完全抛弃寒烟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而活，直到最近才发现那是自欺欺人。
　　可是，她也早就不是寒烟了。
　　寒烟爱小公子，可以为他生为他死。苏波呢？
　　她突然转回身。远远地，那人还在月光下静默立着，明明说了晚安，却并没有回房；明明看不见，却始终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心下一恸，下意识地，她一步一步又走回去。
　　走到他面前，看着那人安静的面容，自己浮躁的心仿佛也可以安定下来，他总是可以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思卿，我现下会出发去黎城跟八少会合，参加一个半月后旭日山庄的武林大会。你……想一起去吗？”
　　他听得懂她话语中淡淡的央求——原来阿苏也会害怕，心里某一处隐隐作痛：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永远陪在这个人身边，为她挡去所有恐惧和伤害。
　　可是，他不行。
　　武林大会素有争端，危险难测。若带他一个废人在身边，只会增加阿苏的负担。
　　即使再担心，他也必须站在原处。——有时候也很痛恨，为何自己非要这么理智。
　　看他慢慢地摇头，苏波面上浮现失望神色。须臾又恍然，自己这是怎么了？武林大会难保会有风险，如何会开口要求思卿随行呢？
　　她摇头，脑中也清醒了些，笑了一笑道：“思卿，我已跟九少说过了，他会照顾你的。等我办完事就回慕容山庄找你。”
　　他点头，柔声道：“阿苏，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恩，一言为定。”她微笑，在这初春的夜，心头有涌动的暖意。是了，寒烟与苏波不同，因为寒烟只有小公子，生无可恋。但是苏波不再是一个人，若她死了，思卿会伤心，九少会伤心，慕容世家的很多人会伤心。
　　所以，她一定会好好活着。

【武林大会】

　　唐门少主

　　武林大会四年一届，每届都由当任的武林盟主主持，受邀人选的名单也同样是由盟主草拟，随后向各帮派发出邀请函。虽然每届都会做些细微的变动，但实际上来来去去相差不大。而慕容世家虽已处于半隐退状态，但由于四大家族在江湖上的地位非同一般，所以每届都在受邀之内。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大会的时间定于四月初三。三月末，旭日山庄东北方向的黎城可见不少武林人士进出，均是赶往旭日山庄参加武林大会的。因出了黎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距离，大多数人便会选择在黎城歇一歇脚。大门派财大气粗自不必说，就算是些小门小派，逢此盛事也不愿削了面子，因此黎城内顶尖的几大酒楼近日生意皆爆满。
　　“两位客官，抱歉。请明日赶早。”
　　慕容决从酒楼垂头丧气走出，到了门口台阶一屁股坐下。
　　苏波不由皱眉：“八少……”这酒楼门口人来人往的，他就这么坐在地上不妥当吧？眼见已有不少路人围了过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她忙伸手拉他，“八少，我们再换一家试试，我知道拐角处有一家不错——”
　　“换换换，都换了七家了！我不管，别说拐角，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步都走不动！”慕容八少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底盘子倒是扎实，任她死拉活拉就是不挪窝。
　　她无奈：“真不走？”
　　“不走。”坚决地。
　　苏波只好转头又进了酒楼，站在大厅门口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厅中状况，最后朝向中间一桌走去。相比其他各桌，这是人员最为松散的一桌，若桌上的四位仁兄愿意挤一挤，加上她二人还是可以的。
　　“几位大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与我家少爷拼个桌？”
　　桌上四人一起抬头看她，皆是面色不悦。当中一位满面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骂道：“拼个球！你瞎了不成？这桌上哪儿还有空地方！”
　　苏波也不动怒，仍是好声好气道：“若是各位愿意挤一挤——”
　　“挤你奶奶个熊！”话没说完又被那大胡子打断，他瞪着她，脸上的表情充分显示出不耐烦，“还不快滚！”
　　苏波不动：“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多个朋友总是比多个敌人要好。”她语气虽平淡，却隐含威胁之意。
　　桌上那几位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一听到她说这话哪儿还能忍得住？四人均是面现愠怒，大胡子一把拍桌而起：“找死！敢威胁老子？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老子早教训你了！”
　　“哦？” 要是往常这种程度的挑衅她未必放在心上，但是近来不知是否离旭日山庄越来越近的缘故，老是觉得情绪一日较一日起伏不定。苏波此时眼中便也不由染上些许寒意：“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不敢动手？也对，若是输给女人可就太丢脸了！”
　　此话一出，桌上四人齐刷刷站起！大胡子已红了眼，二话不说一拳就朝她脸上挥来——
　　眼见一场厮杀不可避免，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处伸来一只手，正覆住大胡子挥至苏波面前的拳头。
　　来人一掌化去攻击之力，身形亦跟着落入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形成个阻隔的姿势。
　　大胡子收拳怒道：“奶奶个熊！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管老子的闲事！”
　　那人头束玉冠，一身绯色滚金边锦袍，腰间还系一根碧绿的带子，打扮甚为贵气招摇。此时也不答那壮汉的话，只回头对苏波展颜一笑，面含关切道：“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苏波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才勉强道：“我没事。多谢公子。”袖中的拳握了又松开，提到丹田的真气也只好作罢。——她真想像大胡子一样骂人！奶奶个熊！这人知不知道想发泄而不得是多么难受！
　　那贵公子此时面对着她，待看清她平凡无奇的一张脸，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失望，面上倒是一直笑着。又看她一直板着脸只以为是受惊过度，便柔声安慰道：“有我在，你不必怕。”……郁闷，戏文上不是都说英雄救美，为啥他救的人……呃，长相如此质朴。
　　算了，无论如何，打女人这种事都是他唐六公子绝不能容忍的。
　　唐六一偏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正避过大胡子暗算的一拳。
　　他翩然转身，手中折扇亦适时挥开，动作一气呵成漂亮至极（显然平常训练有素），出口对大胡子不屑道：“我说这位大哥，你打女人在前偷袭在后，未免太不光明正大了！”
　　大胡子肺都气炸了：“偷袭个球！偷袭你奶奶个熊！”这该死的小白脸先坏他事，然后又一直拿背对着他，摆明了对他完全无视！他不偷袭难道还要说 “大哥，麻烦你转个身先”？
　　唐六闻言不由皱眉，他平素花前月下惯了，往来的皆是风流不羁的公子哥，面对这样只会动手和骂人的粗人还真是……就说他讨厌江湖。
　　“这位大哥，女人是要用来疼爱的，不是用来打的！”粗人就是粗人，永远不懂怜香惜玉四个字的真谛。
　　大胡子继续怒：“疼爱个球！疼爱你奶奶个熊！”
　　围观众人皆是一头冷汗。
　　“……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唐六很头疼，感觉完全无法沟通。
　　大胡子怒：“要说就跟我的拳头说吧！”说完一拳朝他脸上招呼过来！唐六挥扇挡过，二人再次过起招。
　　苏波看了一会儿，转头朝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她按捺住心下不耐，抬头看挡道的那人。
　　那人也正看着她，唇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这一世也算见过不少美男，江傲炎的谪仙之姿，霍思卿的淡漠儒雅，魅影的邪媚妖惑，慕容三少的英挺俊朗，甚至刚才那自作聪明救人的家伙也算容貌不俗，风流倜傥。
　　可是，都不像眼前这人。
　　如此，不过静静站在她面前，便似沉稳的山，流动的风，温柔的水，明媚耀眼的阳光；便觉得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望穿秋水的等待也不过瞬时。
　　“唐清澜。”
　　偏宜曲江上，倒影入清澜。
　　竹管曾伴秦筝，清澜月下舟灯。
　　清澜素砾为庭户，羽盖霓裳不知数。
　　唐家四少公子，唐门的下任继承人。江湖第一美男子，唐清澜。
　　她从没见过此人，只是听十七小姐言谈之间提起过。
　　原来……要认出他来，一点也不难。
　　那人似乎也不意外她会叫出自己的名字，微微浅笑道：“这位姑娘，怎么说舍弟也是为了你才惹上麻烦的。你就这样走了，未免有些不讲道义。不如还是随我过去将事情解决了再走不迟。”
　　苏波看他一眼，缓缓点头：“唐公子说得不错，一走了之实非正派之举。”她其实原本也是看那少年虽则轻浮，但武功其实不错，那大胡子并不是他的对手。——原来他是唐门的人，也难怪武功不俗了。
　　那边厢，唐六和大胡子正打得欢。为免被误伤，周围看戏群众都保持着安全距离，给他二人空出一块相当可观的决斗场地。
　　唐清澜纵身跃进危险地带，一手一个拉开缠斗的二人。先教训唐清逸道：“胡闹！唐门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唐清逸委屈叫道：“四哥！我是见义勇为好不好！”
　　唐清澜道：“你就是急性子，喜欢逞英雄！先前的事情我看得很清楚，是那位姑娘无礼在先，也怪不得别人生气了！而且——”他转头看一眼大胡子身后的某个瘦高老头，意味深长道，“你是江湖阅历浅，才会不认识中原第一镖局的赵顶天赵总镖头，赵总镖头豪爽仗义素有侠名在外，他的手下又怎么会真的对这位姑娘动手？无非也只是吓吓她而已。”
　　唐清逸摸摸鼻子，不作声了。
　　唐清澜上前一步，先对大胡子抱拳歉意道：“这位大哥，令弟无礼莽撞，清澜代他向你赔不是！还希望你和赵总镖头大人有大量，看在小孩胡闹的份上莫要与他计较了。”
　　大胡子一时面色僵持，貌似说什么也不是。他身后那位赵总镖头忙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扶起唐清澜，道：“唐少门主太客气了！我原本也确实是只想吓吓这位姑娘，不过都是一场误会而已！如今误会都已说开，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唐清澜感慨：“总镖头果然与传闻中一样心胸开广，今日能与总镖头结识实乃清澜的荣幸！清逸，还不快点过来向总镖头道歉！”
　　唐清逸撇嘴，不甘不愿道：“抱歉了总镖头。”
　　赵顶天笑道：“唐小兄弟侠义心肠确有唐门之风！日后一定也是武林之栋梁！”
　　唐清澜道：“总镖头莫夸，他可夸不得！性子急躁又爱出风头，我这次带他出来也是想磨练他一番的。省得一天到晚尽给我惹麻烦！”
　　赵顶天闻言抚须哈哈大笑：“不急不急，慢慢教才是！就跟我家那个刁蛮的女儿一样，也是让我头疼得很啊！”
　　苏波站在一旁，眼看他双方从水火不容到如今相谈甚欢，心下不得不佩服。赵顶天的名字她是听过的，陕北第一镖局的当家人。要说什么中原第一镖局——那就真是鬼扯了。不过这顶高帽子，显然让戴的人非常愉快。唐清澜此人口才甚好，能进能退，话里有话。夸赵顶天为人侠义，说只是吓唬她，给了赵顶天一个台阶下，还又逼得他不得不下这个台阶。先前开口教训唐清逸的时候又抢先暗示了对方自己的身份，退一万步讲，对方就算不买他的账，也不能不给唐门面子。表面看来赵顶天是里子面子都占尽了，实际根本就是吃了个哑巴亏。
　　这个人心计深重，先前出手分开缠斗的两人也是相当轻松，武功深不可测。难怪在唐门众多支系弟子之中可以成功杀出，成为下一任掌门人。
　　她盯着眼前那张人畜无害的俊颜，从江傲炎到苏远瞻到此人，表面皆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实则呢？脱了这层伪善的面具，江湖上本就没有正邪之分。
　　似乎感觉到她专注凝视的目光，唐清澜回首看她，微笑道：“这位姑娘，此事因你而起，你是否也应该对赵总镖头陪个不是？”
　　他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实际上并不害怕她会拒绝。当江湖第一美男子刻意展示他的魅力时，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抗拒。
　　苏波果然顺他话意上前，客客气气道：“赵总镖头，先前是小女子唐突了。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赵顶天一摆手道：“算了算了，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既然唐少主都开口了，赵某自然得卖他一个面子。”
　　“多谢总镖头。”
　　从酒楼出来，走到门口便看到慕容八少笑眯眯地倚在门框边看她，那暧昧的眼光……显然将刚才酒楼的一幕都看在眼里了。
　　她揶揄道：“不饿了？还有力气站起来，真不简单。”
　　慕容八少对于自己的行为不以为耻反以而荣：“有好戏看怎么会觉得饿呢。”
　　她摇头：“少爷不饿我这个丫鬟可饿了，你自个儿待着继续看戏吧。”
　　慕容决连忙快走几步跟上她：“阿苏阿苏，说说看嘛。”
　　这莫名其妙地，“说什么？”
　　“切～” 慕容决捅捅她，“还装还装，你看上了那个唐清澜对不对？”果然连向来冷清的阿苏都逃脱不了啊，不过，“还是不要了！虽然我是看不惯你那副心如止水的样子，但是你跟此人很难有结果吧？”阿苏虽然长得不错，但是年龄大了点，何况现在还带着个人皮面具……那长相，估计正常人都看不上，更别说唐清澜了。
　　苏波瞥他一眼：“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这家伙，整个就抱着来武林大会看美女的想法，还非不准她女扮男装，说什么“不行，我又不是九弟，还带什么贴身侍卫，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武功不行嘛？你……你还是扮成我的贴身丫鬟好了！”
　　就这样，她活生生从贴身侍卫变成了贴身丫鬟。
　　“我看，我还是扮回男装好了。反正现在不管你武功高不高，有唐清澜在，注定只能成为悲剧了。”
　　慕容八少被她踩到痛脚，顿时一跳十尺高：“不行不行！阿苏！你赶快去把这该死的人皮面具扒了！这样或许唐清澜还有可能看上你！等他看上你，火速把他带离武林大会——”
　　苏波一脸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节哀了，八少。”看着他悲怆的样子，结果没说完就破功，放声大笑。
　　慕容八少泫然欲泣：“阿苏是坏人……就会欺负我……”

　　回忆（一）

　　走到下个路口拐角，到了苏波口中挺不错的那家酒楼，二人终于找到空桌安安稳稳坐了下来。趁着慕容决跟小二点菜的空隙，苏波偏目朝外眺望。
　　此处是靠窗临街的二楼，下面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黎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时有段时间，她很喜欢待在这里，就坐在最中心的酒楼靠窗的位置。下面就是那条黎城最繁华的街道。每天总有很多人在那处来来往往，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干，只是边喝酒边往下看。
　　她不能去旭日山庄，没有交易的时候，那个人并不想看到她。所以她只能待在这里，想着或许有一日他会从下面经过，可以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可是，每天那么多人经过，却从来没有一个是他。
　　开始的时候不是不失望的，但是失望也总有一天会变成麻木。麻木了之后她却还是待在那里，日复一日地往下看，看着楼下众人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她不走，因为这个城市，是她可以离他最近的地方。
　　……“阿苏？阿苏！”
　　“啊？”她茫然回头，慕容决不满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好几声都听不到。”
　　“……”
　　慕容决雀跃道：“小二给我推荐两种酒，一是黎城特产的米酒，二是特制的高粱女儿红，你觉得呢？”
　　她一笑，淡淡道：“都挺好。八少若喜欢，可以都试试。”
　　慕容决点头：“有道理！小二哥，各给我一坛好了！——阿苏，菜我点好了，你看看还有啥要加的？”
　　她摇头，看慕容决一副摩拳擦掌垂涎欲滴的样子，不由道：“其实此地最好的酒是桂花香，不过……”
　　慕容决看她一脸遗憾的表情，不禁催促道：“不过什么？价钱不是问题！若真的是好酒，花多少钱都值得！”
　　苏波叹道：“不是价钱的问题。——八少听说过不醉山庄没？”
　　“你说那个以酿酒，品酒，藏酒出名的不醉山庄？”
　　“恩。这黎城之中就有一人，据说是不醉山庄的传人。此人在城西开着一家酒肆，但是平时贩卖的都是别处运来的酒，据说，他一年之中只酿一坛酒，此酒名作桂花香。”
　　慕容决好奇道：“那酒的味道怎样？”
　　苏波摇头：“不知道。一年只酿一坛，喝过的人自然极少。但是如果此人当真是不醉山庄的传人，再加上他这样酿酒的态度，所出的必定是酒中圣品。”
　　“那他的酒都卖给了谁？”
　　苏波仍是摇头，须臾又续道：“不过我觉得，价钱应该不是最重要的。或许是在他看来的有缘之人？也或许，他谁都没卖，自己收藏着。还有可能，这一切不过都是个假的传闻而已。”
　　二人谈话之间，酒菜都已上来，慕容决道：“阿苏喝一点吧？”他知道阿苏会喝酒，但很少喝。
　　苏波端起茶杯，淡淡道：“不了。我还是喝茶好了。”
　　慕容决摇头：“真搞不懂你！会喝又不喝，那人生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她抿一口茶，但笑不语。
　　曾经有人让她少喝些酒，她什么都听他的，却只有这件，一直阳奉阴违。
　　若没有了酒，她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下去。白日尽是空虚，夜晚尽是恐惧，只有在那人怀中，她才不需要借酒催眠。
　　可是一年三百六十天，那人的拥抱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天，即使是欢爱过后，他也从不愿意留她在身边入眠。
　　剩下那三百五十九天，她只有冰冷的酒坛。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曾经的她喝着最烈的酒，口中却涩得几乎没有味道。
　　后来在慕容山庄，养伤期间听六少的话戒了酒，然后又跟着九少开始喝茶。那样原本觉得与水无异的清茶，等到她可以安静坐下细品，口中竟皆是淡淡余香。
　　“阿苏，等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出城，两个时辰的话，黄昏之前就能到旭日山庄了。”
　　她摇着茶杯，半晌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好。
　　两人从酒楼出来，对面的摊主一见他二人忙招呼道：“公子过来看看，挑件首饰送这位小娘子吧！”
　　寻常百姓不似江湖中人开放，眼看孤男寡女并行便觉得二人是夫妻关系。
　　慕容决不满道：“你啥眼神啊！”拜托，他还想找个温柔似水的娘子呢！像阿苏这样的他可消受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首饰还挺好看的。”慕容决随手把玩了几个，扭头看苏波，见她正握着一只手镯出神。
　　这个式样的镯子，原本她也有一只。
　　她欢喜，又不欢喜。
　　过去她等待着，每日每日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可是，他从来不送任何东西给她。
　　直到她等不下去，主动开口要求。
　　下一次见面，他送了一只玉镯给她。
　　她欢喜，因为这是他送的，只要是他送的，无论什么她都一样欢喜。
　　她不欢喜，因为到最后自己还是开了口。对他来说，他们之间的一切从来都很清晰：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她明知道是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试探他的底线，一次一次剖开自己的心来撕扯。
　　就算最后痛彻心肺，那也是自作自受。
　　“喜欢吗？看你盯着目不转睛的，喜欢就买下来。”
　　她一愣，随即回神笑道：“不必了，也戴不了多久。”潜意识里在想，等武林大会结束回了慕容山庄，自己就不能戴了。
　　慕容决很不赞同：“能戴多久是多久嘛。喜欢的话何必想这么多？大爷，我买了！”
　　“唉——”苏波拗不过他，眼看着他付了钱，将那手镯套在她腕上，得意笑道：“瞧瞧，多好看！”
　　“……谢谢八少。”她轻声道，唇畔也不由漾起一丝笑意。
　　她是为了寻找一个有关过去的答案才回来的。在这座城里便有很多回忆，全部都是灰暗的。她因为一个人而心痛，奇怪的是在那些心痛的过往里却并没有那个人，只有自己远远的观望，远远的期盼，远远的一厢情愿。而那个人，始终在不远不近却永远无法到达的距离里，比影子更加虚无缥缈。她所拥有的与那人共同的记忆，是不是就只有那三百六十天中的某一天？只有疼痛却没有愉悦的感情，究竟可以维持多久，而让她念念不忘的，是曾经深深深深爱过的那个人，还是那段融入骨血痛无可痛的爱恋？
　　她低头看着手中镯子，——就连这份来自朋友的关怀都感觉更为真实。下一次，在这黎城内，若再坐在酒楼，或许她会想起与八少的闲聊；若再喝酒，或许她会想到慕容六少的殷殷叮咛，若再看到这镯子，或许她会想起曾有人真心送过她这礼物。等到她将所有痛苦的回忆都替换成全新的，她的记忆里还会剩下些什么？

　　回忆（二）

　　苏波正想着自己的心思出神，下身忽然狠狠被人撞了一下，自己只是身形晃了一晃，那撞她的人却被弹了出去摔到地上。
　　慕容决奇道：“咦？哪里跑出来个小娃娃？”
　　那小娃娃五六岁的模样，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此时呆呆坐在地上，半晌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边哭边抽噎：“痛痛……”
　　苏波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抱他：“小弟弟，你没事吧？”
　　小娃娃眼泪止不住，哭得几乎断气，眼见周围的路人有要围观过来的趋势，慕容决灵机一动，快步跑去旁边的摊子买了一串糖葫芦，笑咪咪道：“嘻嘻，不哭不哭，哥哥给你吃好吃的。”
　　小娃娃原本不理他，等着他拿着那糖葫芦在眼前晃了个十来遍，哭声渐渐止歇。他呆呆睁大眼看着那串红彤彤的东西，眼角眉梢还挂着泪珠，困惑道：“这是什么？”
　　慕容决摸摸头，这小鬼竟然没吃过糖葫芦？“是很好吃很好吃很好吃的东西哦！”继续诱哄，“要不要尝尝？”
　　小鬼果然中计，乖乖点头：“要。”
　　苏波看他小心舔了一口，破涕为笑，这才放下心来。她抬头张望一遍四周，与慕容决交换了个困惑的眼神：这小孩的爹娘呢？怎么放他一个人在街上。
　　是走散了吗？看他身上穿着云纹锦衣，颈上还套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这穿着打扮，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苏波低头温和道：“小弟弟，你娘呢？”
　　话音刚落，便见那小鬼瞬间变脸，之前还是笑意晏晏，下一刻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往下落：“呜呜呜呜……安儿没有娘……”
　　啊？
　　苏波和慕容决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眼见那小鬼越哭越卖力，边哭还边打嗝：“呜呜呜呜……安儿从来没有见过娘……咯……娘不要安儿了……咯……呜呜……”
　　苏波听他哭得可怜，不由起了怜悯之心。她没有安慰小孩的经验，只好伸手笨拙地拍拍他，：“安儿乖，不哭不哭……”这天下哪有不要自己小孩的娘？恐怕只是太多的事情身不由己了。
　　慕容决一敲脑门，故伎重施，抱了一堆桂花糕绿豆饼拨浪鼓摇摇铃回来。所幸效果出奇得好，那小娃娃很快又止了哭，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苏波也不敢再问他爹了，只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
　　小娃娃歪着脑袋，很认真在想的样子。半晌茫然摇摇头。
　　慕容决郁闷地看着这个烫手山芋：“现在怎么办？”送又送不了，丢又丢不掉，总不能一直在这儿陪着他。
　　苏波沉吟道：“看他衣着，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黎城虽大，说得上名头的也没有多少家。我们不如再问一问，或许可以推测出他的来历。”
　　慕容决点头，倾身问那小鬼：“喂，你姓什么？”
　　小娃娃抿唇，大声道：“我姓江！”苏波闻言手一僵，耳边却听那道稚气的童声继续道，“我叫江瑾安！”
　　苏波怀中抱着的桂花糕绿豆饼拨浪鼓散了一地。
　　慕容安想了一想，高兴道：“姓江？莫非是旭日山庄的人？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江盟主的儿子今年好像就是五岁多！”
　　江瑾安……苏波脑中一片空白，似入了魔障一般，反复盘旋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原想着可以借捡东西的时间掩饰一下情绪，她的手却剧烈抖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阿苏？”终于连慕容决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你一直蹲着干嘛？快把东西捡起来，我们出发去旭日山庄。”
　　她闻言却闭目，深深吐气吸气。胸口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仍未消失。虽然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会让八少起疑心，自己却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六年了，她放在心里从来不敢去触碰的，除了江傲炎还有另一个人。
　　前者让她心痛，后者却是愧疚。那愧疚像一座大山，时常会压得她喘不过气。如果她不是杀手，如果她没有抱着不该有的幻想，如果她……能再注意一点，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她拥被坐在床畔，那药苦得难以下咽，让人不由蹙眉。
　　她又抿了一口，偷拿眼觑旁边那人，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全神贯注地关注她：务必确保她将那药喝下去。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她刻意忽略心头的抽痛，面上仍是言笑晏晏：“傲炎，为何每次都是我喝药？很不公平哎，下次换你喝！”
　　他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披衣下床。
　　她倚在床头，看他在桌边坐下，开始翻阅桌上的案卷。烛光落在他俊美的面容，淡淡的光晕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雾气中。
　　“傲炎，按照你们江家族谱，下一辈是什么字？”
　　“我喜欢有气势点的，别是什么风花雪月，那要是男孩子不是很难取？长大也会被人家笑话的。”
　　“你觉得呢？我觉得你这辈就挺好。傲，或许老天爷注定你就是武林盟主呢呵呵。”
　　她趴在床头，兴致勃勃地一直说。桌边那人完全不理会，许是没听见，也许是听见了却并不想理会。她也不在乎，仍是继续说。
　　“我们向家……让我想想，下一辈是瑾字。呵呵，很好听吧，意义也好。你说怎么没给我摊上呢？向瑾清……恩，好像感觉怪怪的。”
　　“如果……”她忽然停了一下，半晌有些小心翼翼道，“如果是我们的孩子，给他取名安字好不好？我只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长大，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她说完这一句，不自觉屏住呼吸，只凝神看着他侧颜。他面上却始终没有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她有些放了心，却又好像有些失望……其实也是，避孕的药她都喝了，就算胡说八道几句他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忽而有奇怪的疲惫感突如其来涌上心头，让她慢慢躺回身子，不再看他。
　　屋内一片寂静，只偶尔有他翻着书页的声音。
　　她静静躺着，在阴影中睁大双目，盯着床顶一个又一个镂空花纹。那些东西就像是黑暗的窟窿，仿佛随时都可能吞噬她。
　　半晌，她喃喃自语：“傲炎，若我们有孩子，第一个孩子，让他从了向家的辈份好不好？他还跟着你姓，就叫江瑾安。瑾安，瑾安，他是江家的孩子，也是向家的孩子，我们向家也有后了。”
　　她一定是疯了。
　　可是，这样与他在一起，亲眼看着他的漠不关心，傻瓜一样自言自语，她也是人，也会痛，也会累。就算真疯了，有什么奇怪？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样卑微的幻想抱在胸前，想取暖，却一天比一天更冰寒彻骨。
　　江瑾安。他是谁？
　　是三月严寒中雪地那滩触目惊心的红，还是她埋在坟墓里那没有形体的空魂。
　　她没有给他取名字。
　　他是江家的孩子，也是向家的孩子，却注定不可能平安长大。
　　这个名字，原来是最可笑的讽刺。
　　江瑾安。是面前这小孩吗？
　　白白胖胖明眸皓齿。
　　穿着最富贵的衣服，享受着最上等的照顾，在众人疼爱和羡慕的眼光中长大。
　　有父亲在身边，教他读书习武，日后会轻松地成长为一位少侠，前途无量。
　　而她的瑾安，只能躺在冰冷的坟墓里，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权利都没有。
　　苏波转身，慢慢伸手，朝向面前那小孩白嫩细腻的脖颈——这么小巧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掐……
　　一旁的慕容决不由一惊，叫道：“阿苏你干什么！”
　　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苏伸出的手——轻轻将那小孩脖子上的长命锁扶正。
　　他提到嗓子口的心放下，随即困惑想道，自己刚才在担心什么？阿苏跟那小孩无怨无仇，怎么可能对他下杀手？而自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的阿苏总感觉非常不对劲，让他鬼使神差便想歪了。
　　他还在胡思乱想着，苏波已经迅速将地上一堆东西收好，淡淡道：“走吧。再不走黄昏就到不了旭日山庄了。”
　　江瑾安仰着小脸雀跃道：“姐姐，你要送我回家吗？”
　　他有一双很明亮的大眼睛，细看的话，其实五官跟那人挺像。
　　苏波微笑，揉揉他头发：“恩，小安要乖乖的。以后不可以一个人乱跑出来。”说着，弯身抱起他。
　　小安在她怀中咯咯笑。
　　这小鬼，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呢。只是上一次，他还在他娘亲的肚子里。
　　那时候，她拼了全命只想要救他，因为他是那人的孩子，是瑾安的弟弟。一晃六年过去了，他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现在看着他，仿佛就像看见瑾安一样。瑾安如果还活着，一定也这么活泼可爱吧。
　　他是瑾安的弟弟，可以代替瑾安好好活着，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这原本就是她与瑾安的愿望不是吗？

　　回忆（三）

　　苏波抱着江瑾安跟慕容决一道走在出城的路上。这一条街道很繁华，两旁皆是摆摊的小贩们。小安素来在旭日山庄很少外出，此时此刻看什么都新鲜。看见糖人要，看见面具要，小嘴也是一刻都没歇过，鼓得跟包子一样。
　　慕容决抱着一堆吃的喝的玩的咬牙切齿：“这小鬼！阿苏你别再由着他了！要什么都给买！”
　　苏波笑道：“八少，我劝你还是好好巴结巴结他，稍后让他在江盟主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保不定住宿的时候就把你安排到什么峨嵋女侠，玄女门的隔壁。”
　　慕容决顿时转怒为喜：“有道理！”谄媚的大脸立刻递到小朋友面前，“嘿嘿，小鬼，呃，不是，小安乖乖，你记得要帮哥哥说句好话啊。”
　　小安小嘴一撇：“叔叔！”
　　啊？……慕容决一梗，半晌才反应过来，妥协道：“随便了随便了，叔叔哥哥都好，总之要帮我说话！”
　　小安用力抱着苏波脖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帮！叔叔坏，姐姐好。”
　　苏波面上忍不住现出笑意。
　　慕容决气得脸色都变了：“我哪里坏了！还有——”长指一指苏波，“凭啥她是姐姐我是叔叔？”死小孩！差别待遇！
　　小安理直气壮：“姐姐好看，叔叔老。”
　　苏波扑哧一声笑出来。
　　慕容决的手指抖抖抖：“她……她好看？我老？”苍天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这个江傲炎平时是怎么教儿子的？一点美丑观念都没有！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故意道：“那你老爹也很丑！你也很丑！”
　　小安瞪他：“才不是！安儿好看！跟爹一样好看！”
　　慕容决觉得很有必要把这小鬼的审美观矫正过来，努力循循善诱道：“如果小安好看的话，那哥哥我也很好看，姐姐就丑了。反正姐姐跟小安不是一样的！哥哥才是一样的。”
　　他尽力温言细语，孰料小安根本不甩他，反而大声叫道：“安儿好看！姐姐好看！叔叔丑，叔叔是丑八怪！”
　　“你，你，你——”气死他了！朽木不可雕也！
　　苏波忍俊不禁：“八少，你跟个孩子较什么真。”小孩的心比大人通透得多，外表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是真心对他好的，都是最好看的。
　　不过，她捏了下小安的脸颊：“叔叔对小安好，小安不可以说叔叔是丑八怪。这样是不知感恩的表现，姐姐不喜欢。”小孩子是得哄，不过也得教。
　　小安低着小脑袋，半晌轻声道：“叔叔对不起。”
　　慕容决本来是跟他闹着玩的，被他这一说也不好意思起来，摸摸鼻子嘿嘿笑。
　　小安忽然惊喜叫道：“爹！”
　　苏波微讶，便见他扑腾着小胖手脚想要下地，她也没细想，便放下了他。
　　然后跟慕容决一起转头，看向小安跑去的方向。
　　隔了六年的时光，她终于得以与那人再次对视。
　　崖上的最后一面，他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她读不懂，也不想再花心思去读。
　　如今这双眼中，平淡无波。
　　他的样子跟当年没有什么变化，只或许岁月磨去一些初时的棱角，更显成熟稳重。
　　“爹！”
　　江傲炎收回对他们打量的目光，弯腰抱起小安，眼中满是疼爱和宠溺。
　　右手却是重重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板下脸：“这是打你不听话！”
　　小安哇一声哭了出来。
　　江傲炎又是一巴掌，厉声道：“下次还敢乱跑吗？”
　　小安哭得更响了，拼命摇头。
　　稚童的哭声总显得特别凄惨……连慕容决都不忍心地别过眼。
　　耳边只传来“啪啪”的响声和小鬼头惨绝人寰的哭声，忽然，一道女声平淡道：“江盟主，差不多得了。”
　　慕容决惊诧地转回视线，正看见——苏波一手紧抓着江傲炎举在半空中的手，二人静默对视。
　　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这个阿苏！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插什么手！
　　难耐的片刻沉默后，江傲炎先开口：“阁下是——”声音平和，并不带怒意。
　　苏波却很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不过，以她对他的了解，就算再生气，在人前的假象总是得做足的。这也是她敢伸手拦他的原因了。
　　她放下他手腕，客气道：“在下苏波。是慕容山庄八少的贴身丫鬟。先前在市集偶遇江小少爷。江盟主若是不介意，不妨先听我说几句话再打不迟。”
　　丫鬟？这气势这胆子，还有刚才阻止他的力道，慕容家的丫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江傲炎心中冷笑，口中仍是平淡道：“苏姑娘请说。”
　　苏波道：“我与小少爷相识不久，但显见他家教很好，乖巧懂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丢了，就算自身是有责任，但恐怕主要的责任还是在看护他的人身上吧？古人有云，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稚子何辜的道理，想必江盟主比我更清楚。”
　　江傲炎没说什么，注视着她的眼神却带了些深意。闻声赶来的慕容八少不由再吸了口凉气，连忙赶在某人发火之前抢步上前道：“江盟主！”
　　江傲炎抬头看他，半晌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慕容八少了。”
　　“正是。慕容决见过江盟主。”慕容决一头冷汗，这个阿苏！真是会给他惹麻烦！“在下的丫鬟不懂礼数冲撞了盟主，我代她赔礼了！”
　　江傲炎和气道：“八少客气了。一场误会而已。你跟苏姑娘救了小儿，是我该跟你们道谢才是。”
　　“不敢不敢！”还道啥谢啊，他没被阿苏吓死就算命大了。
　　“两位应该也是去旭日山庄的。若不介意的话，可与江某同行返庄。”
　　“不介意不介意，多谢盟主。”
　　江傲炎单手抱着江瑾安：“两位，请。”
　　“请。”
　　慕容决快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阿苏还站在原处。
　　“阿苏？”
　　苏波神色静默，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慢慢跟了上来。

　　旭日山庄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满室清辉。有一道飘忽的影子进屋，蹑手蹑脚走到床边。
　　床上那人酣睡着。小脸在月光下红扑扑的，像是想让人咬上一口的红苹果。
　　来人掀开被子，小心翼翼翻过他的身子。他受伤的地方已经上过药，掌印还是没消，赤红的一片有些骇人。
　　很疼吧。他也不想打他，只是——他没经过自己的允许就跟楚梦云出去玩，当楚梦云哭着回来说瑾安失踪的时候，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但那丫鬟说得对，其实不关瑾安的事。他一向都很乖巧懂事，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是自己当时急火攻心，有点不分青红皂白了。
　　看来从今往后，绝对不准楚梦云再接近瑾安了。这些年瑾安基本都是由他或者九妹照顾，连这山庄名义上的夫人梁灵秀他都不放心。只有这楚梦云仗着是梦诗的妹妹，瑾安的姨娘就有些不知分寸了，而他一向顾忌着楚燕修的面子也不便多说什么。
　　她平常嚣张跋扈也就算了，这次竟然搞丢了瑾安——真是不可饶恕！
　　江傲炎面上闪过一丝暴戾之色。这些年来，楚梦云和楚燕修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他一直很清楚。他们爱做白日梦就让他们做去吧，但他江傲炎的妻子，江瑾安的娘，旭日山庄正牌的庄主夫人，只能有一个人。
　　他混迹江湖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就算是姐妹又怎样？也不一定会待瑾安如亲生。
　　只有一个人。表面看上去精明阴狠，实际上是个千年难遇的大傻瓜。
　　为了救别人的孩子，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她曾说过，傲炎，若我们有孩子，第一个孩子，让他从了向家的辈份好不好？他还跟着你姓，就叫江瑾安。我只想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瑾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是她的孩子，却是她用性命救回来的。在他心中，早就将瑾安看作是她的孩子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在乎她，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一直以来只有交易和利益。
　　所以在悬崖下，她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平静，解脱，再无依恋。
　　那样的眼神，总会让他在午夜梦回时惊醒。
　　他等了整整六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可是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找他。
　　如果没有勇气与他相认，那么在听到瑾安的名字时，是不是可以明白他一直没说出口过的感情？
　　虽然他从来没应答她，但是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如此清楚。
　　江傲炎掩门而出，正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二人在走廊中间相遇，苏波面色便有些尴尬：“江盟主。”
　　他平和道：“苏姑娘，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呃……”她提了下手中的篮子，解释道，“这是白日里买给小少爷的，我也用不上，所以——”该死，她还特地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过来，谁知道还是遇上了。
　　江傲炎微微一笑，有礼而生分：“苏姑娘有心了。小儿已经入睡，你不介意的话，我明日代你转交吧。”
　　她很介意！东西一到这人手上，准是转头就被毁尸灭迹。刚才用晚膳时就听庄中的丫鬟说，江傲炎对这个儿子疼爱得很，基本不准他接触外人。更糟糕的是——白日里自己没控制住情绪跟他闹上，估计此人现在已经对她有心结了。
　　她与江傲炎同盟多年，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他疑心重，表面很容易相处，实则戒心甚重。而一旦有了心结，就很难解开。
　　看来，只得下贴猛药了。
　　她想到这里，神色一扫先前窘迫，坦然道：“江盟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山庄后花园的凉亭内。
　　江傲炎伸手替对面那人斟上茶，开口道：“苏姑娘，此处很隐蔽。你有何话不妨直言。”
　　“谢谢。”她捧起茶杯，小啜一口。
　　“江盟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苏某，对你半点意思都没有。”
　　江傲炎闻听此言也不由面色诧异，半晌轻咳一声：“苏姑娘何出此言？”
　　苏波淡淡笑道：“苏某只是将可能发生的误会防患于未然。如果江盟主认为苏某白日里的冲撞是想博取你关注的手段，或者是想借机对小少爷示好之类，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当然，”她又抢先截住江傲炎想说的话，“或许是我多心了。只是我觉得，如果一开始就能将所有的事都开诚布公说清楚，也就省得产生不必要的嫌隙。”
　　江傲炎难得有这样神色不自如的时候，沉默半晌才道：“江某绝无此意，苏姑娘不必多想。”
　　苏波挑眉，看他这神色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果然有这想法。
　　她又饮一口茶，老神在在道：“也许江盟主会觉得苏某不自量力，其实，以江盟主的眼力应该可以看出，我并不单纯是慕容世家的丫鬟。”反正白日里已经让他起了疑心，不如自己主动坦白，一来以示真诚，二来也省得他去瞎猜。
　　“我是因为欠了慕容四少一份人情，再加上与我夫君吵翻，所以才自愿入慕容世家当丫鬟一年。此事请恕我不便详说。今日在黎城忍不住维护小少爷，也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他与我那夭折的孩儿是一般大年纪。一见到他，便好像见到我那夭折的孩子，说不出的亲切。”
　　江傲炎眼眸深邃看着她。
　　她自是泰然处之，因为本来所说就是九成九真。
　　“江盟主，如果今日对你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此刻所说皆是千真万确。”
　　她说完，江傲炎却只是沉默，似乎在思索她所说之话。良久突兀道：“苏姑娘介意陪我喝一杯吗？”
　　苏波微讶，很快明白过来他说什么，面上便歉意笑道：“抱歉，江盟主，我不好杯中物。”
　　“是吗？”他淡淡笑，不以为然，“那人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她莞尔：“对我来说，一杯清茶，一碟糕点便是乐趣。这样的乐趣也是很多人体会不来的。”
　　他闻言浅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看来却有几许落寞，视线落在她右手手腕上：“姑娘这个手镯，与我曾赠送给一位故友的很相似。”
　　“哦？”她面上恰当做出惊讶表情，“这手镯是我今日逛市集时所买，盟主若喜欢，送给你好了。”
　　江傲炎摇头：“也仅仅是相似，其实细看并不同样。”
　　“苏姑娘，你早点回去休息吧。瑾安一般辰时用过早膳，你可以那时候去找他。”
　　她有些意外，随即惊喜道：“谢谢！”看来她这贴药真下对了，药效相当之好。
　　“江某先告辞。”
　　“盟主请。这处夜景不错，我坐一会儿再回去。”
　　江傲炎颔首，走出亭中不远，忽然又驻足回首看去。
　　那女子还独自坐在原处，持杯饮茶，神色悠闲。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股子说不出的优雅。
　　他怔怔看着，恍惚中，那道身影似乎与记忆中的某处重合了起来，——他推开门，那人总是在窗边坐着。一腿翘在栏杆上另一腿盘着，手中提着酒壶。从头到底都是很豪放的姿势，却莫名给人一种无比优雅的错觉。
　　刚才在月光下看着对面那人的眼，他几乎要以为——她回来了。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长相，却为什么有那样相似的一双眼眸？而这世上，他原本以为，除了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也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他感到手足无措。
　　甚至连偏目说话的神态，举手投足的动作，都这么相像。
　　这么相像，这么地相像。
　　却不是她。
　　样子不对，声音不对，喜好不对，——或许这些都可以改。
　　可是，她看着他，那双相似的眼眸清澈无波，真挚坦诚。
　　她说，江盟主，苏某对你半点意思都没有。
　　他慢慢阖上眼。
　　不是她。绝不是她。

　　凶杀（一）

　　苏波从后花园出来，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这当然是因为江傲炎默许了她今后去见江瑾安。
　　她先前在江傲炎面前所说的确是实话，看着这小鬼，可以让她怀念自己那早夭的孩儿。他们二人是兄弟，年岁相同，长相应该也差不多。她爱屋及乌，也把小安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疼爱。
　　等武林大会结束，她就要回慕容山庄了，以后或许都见不到小安了。只能把握现在在山庄的时间，多跟他亲近亲近。
　　回到山庄东北客房的院落，走到拐角，差点跟迎面扑来的一人撞上。幸好她反应够快。
　　“八少？”她诧异。
　　慕容决一把抓住她：“阿苏看到你太好了！我刚才看到窗外有道不明白色人影，追出来发现他往这个方向逃窜了！”
　　“不明人影？你是不是看花眼？”
　　慕容决火大，指着自己咆哮：“本少爷今年是二十六不是六十二！”
　　苏波忙捂耳朵：“那我先去追，你赶紧去通知江盟主。”
　　“不行！要去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彼时慕容决这么说，是因为他常年不在庄中，并不知道苏波的武功有多高，更别说是现在完全吸收了玄火仙丹内力的苏波。
　　所以他很快就惊呆了！因为苏波身影一闪，他只看到眼前一道白光，跟着啥都没了……
　　等到慕容决气喘吁吁跑到湖边树林，看到苏波半蹲着，面前的树上还绑着个人。
　　慕容决上前一看——哇！美女啊美女……
　　苏波嘴角抽搐：“八少！把口水擦一擦。”
　　“她是……你绑的？”
　　苏波点头：“我一路追到树林，就遇到她了。她二话不说就开打，然后我制服了她。恩，就这样了。八少，你觉得她像刺客吗？”
　　慕容八少忿忿不平：“当然不像！你干吗也不问清楚就把人家绑起来，哎呀哎呀，还拿东西塞着人家嘴巴！太凶残了！来来来，小美女，哥哥——”
　　苏波眼看着他伸手，连忙想阻止，可惜来不及了！慕容决已经拿开塞在那少女口中的手绢——
　　“呸呸呸！”三口唾沫精准地吐到他脸上，然后——
　　“你这个挨千刀的下三滥死乌龟变态神经病贱人流氓无耻下流卑鄙龌龊禽兽不如的家伙！叫你禽兽是抬举了你是对禽兽的侮辱因为你比禽兽还禽兽！你娘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就羞愤自杀你爹在你的满月席上也悬梁自尽！你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一个城镇一个国家的耻辱，你xxxxxx(此处省略一千二百字。)
　　慕容决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还是苏波眼明手快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布重新塞回那少女口中……世界顿时清净了。
　　慕容决过了很久才回过神：“这什么人啊……”
　　苏波感叹：“幸好你还没来得及解开她的绳子，要不然这会儿估计已经体无完肤了！刚才我制服她之后她就是又打又掐，又叫又骂，我没办法只好绑住她手脚塞住她嘴巴。——不过，看她这样子应该不是刺客。哪儿有刺客武功差还这么张扬的？”
　　慕容决无奈：“那她是谁？”对此人美貌的垂涎已经在见识过其凶悍的性格之后完全消失。
　　苏波摸着下巴：“半夜摸进庄，不是寻物就是找人。穿着挺好，又刁蛮泼辣，十有八九是哪家的千金。恩，巧得很，今日我在黎城酒楼就听到某个人说，他家有一个很头疼的刁蛮女儿，小妹妹，你是不是姓赵？”
　　那少女鼻间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理他们。
　　慕容决头疼：“现在怎么办？”
　　苏波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扛过去给赵总镖头认人了。”
　　赵顶天赵总镖头气得脸都绿了！不过——他气的不是赵芙蓉不顾他的阻拦偷偷尾随来武林大会，他气的是，竟然有人敢把他的宝贝女儿五花大绑！
　　而且，这个人还是今天酒楼结过仇的。
　　新仇加上旧恨……苏波直到出了南苑的大门，还觉得背后飕飕飕地冒冷气。估计要不是顾忌着这里是江某人的地盘，他老人家早扑上来将她大卸八块了！
　　慕容决也很气，脸色比起赵顶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啊啊啊！这对该死的父女！怎么这么恶毒！”
　　苏波劝道：“算了算了，被骂又不会少块肉。”
　　“我宁愿少块肉！你没听到那死老头对慕容家冷嘲热讽吗！还有那个死丫头，长得有多漂亮，心肠就有多黑！我真想冲上去撕了她那张嘴！”
　　苏波倒是没什么情绪触动的样子，平静得很。
　　慕容决又骂骂咧咧好一会儿，始觉有些不对劲，偏头疑惑道：“阿苏你还真能忍！他们都骂你骂成那样了！”
　　苏波平淡道：“骂我无所谓。不过，谁要是敢骂慕容山庄的人，可就怪不得我了。”
　　慕容决不解：“那你还让我忍？”
　　她漫不经心道：“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二日一早洗漱出门，便见慕容决从远处大吵大嚷着跑过来。
　　“阿阿阿——苏——苏——”她出手点了他静心穴，“出大事了！”总算一口气说完。
　　“什么大事？”她早在意料之中，只顺意问道。
　　“是赵顶天！”
　　“哦。”
　　慕容决一把扯住她衣袖，气急败坏道：“阿苏！你怎么还这么镇定！赵顶天被人杀了！”
　　“什么！”苏波回眸，神色震惊道，“你再说一次？赵顶天怎么了？”
　　“被人杀了！被人杀了！”慕容决双手抱胸，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在原处绕圈，然后忽然抓住她手臂叫道，“不管了！我们赶紧走！”
　　她诧异道：“去哪儿？”
　　“随便了！总之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你不知道，我刚从前厅那边过来，那个魔女和赵顶天那一帮子手下都疯了！一口咬定我们俩是凶手！我看其他人好像也同意的样子，我们如今势单力薄，谁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手段对付我们！”
　　苏波安抚他：“八少，你镇定一点！现在走的话只会让别人认为我们是畏罪潜逃。人反正不是我们杀的，我们问心无愧。再说，江盟主向来以公正无私出名，相信他一定会查出事情的真相还我们一个清白。”
　　最后这句话，她的眼神穿过慕容八少，是对着他身后的一个人说的。
　　江傲炎点头：“两位放心，江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恶之人，但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慕容决吓得差点跳起来——赫！这人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就到了自己身后！
　　前厅。黑压压一大群人，苏波前脚刚迈进去，旁边的赵芙蓉就拳打脚踢地扑了过来。
　　身边一道白影闪过，电光石火之间，江傲炎已经挡到她面前，单手钳着赵芙蓉挥来的右拳。
　　他面上平和，出口的声却自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赵姑娘，我明白你丧父的悲痛心情。但是江某做事向来讲究真凭实据，如果你情绪失控无法自抑，我也只能请你先回房休息。”
　　赵芙蓉向来刁蛮任性，这时候竟也不敢再放肆。她被镖局的另一人拉到一边，只怨恨地瞪着慕容决和苏波。慕容决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江傲炎在厅首正中入座，道：“赵姑娘，你可否将昨晚的情况详细再说一遍？”
　　赵芙蓉道：“昨天夜里我进山庄找我爹，谁知道就遇到了这两个卑鄙小人！他们二人仗着武功比我好就挟持了我，尤其是这个人——”她伸手一指慕容决，“他觊觎我的美貌！还试图对我上下其手！”
　　慕容决气极：“喂！你别含血喷人！我那是帮你松绑！松绑你懂不懂啊！谁觊觎你的美貌？看你那个泼妇样就倒胃口！”
　　赵芙蓉抓狂：“你有胆子再说一遍！我杀了你！”
　　江傲炎重重咳嗽一声：“两位，请稍安毋躁。八少，不妨先听赵姑娘讲完，若有何与事实出入的地方稍后你再补充。”他转向赵芙蓉，“赵姑娘，请你继续。”
　　“后来幸亏我拼死反抗，此下流小人才没有得手。等我报上大名，他二人顾忌我爹的名号也不敢再实施龌龊的举动，只好把我送回了去。我爹当然勃然大怒，臭骂了他们两个一顿！他们两个一定是怀恨在心所以才杀了我爹！光明正大的话肯定打不过我爹，也不知道后来暗地里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
　　慕容决又忍不住插嘴：“你够了啊！还越说越离谱了！什么下流肮脏龌龊！”
　　苏波开口道：“各位，赵大小姐讲得很清楚了。她自己也说，我们绑了她，被赵总镖头骂这些都是事实，是她亲眼所见。但是至于赵总镖头是被我们所杀，那就只是她毫无证据的推测了。”

　　凶杀（二）

　　赵芙蓉叫道：“就是你们杀了我爹！妖女！你别狡辩！你之前在酒楼就已经跟我爹结仇，孙叔叔李叔叔他们都可以作证！”
　　先前酒楼那个大胡子道：“不错！当时在酒楼的时候这妖女就无端挑衅我们！我们几个都可以作证！”
　　苏波笑道：“不光你们几个可以作证，我自己也可以作证，唐门的四公子和六公子都可以作证。当时还多亏唐四公子出面调解，苏某才得以跟赵总镖头化干戈为玉帛，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她边说着看一眼唐清澜，唐清澜微微一笑，转向众人道：“不错，苏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唐某可以作证。”
　　苏波继续道：“唐少门主当时所言字字珍玑，苏某受益匪浅，是真心诚意跟总镖头握手言和的。不过，照目前情况看来，贵镖局的各位英雄却对少门主所说是阳奉阴违，背地里仍当苏某是仇敌。”
　　她言辞真切，面上神色也是一派恰到好处的惋惜。
　　乘风镖局的几人被她说得皆是面色一变，领头一个瘦高汉子面色不善道：“妖女，你以为这样挑拨我们跟唐门的关系就能洗刷你的罪名吗？”
　　苏波惊讶道：“当然不能！挑拨贵镖局与唐门，对这件案子毫无益处。所以我为何要挑拨？由此可见，我并不是在挑拨，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过——”她扫了一眼赵芙蓉，“说到挑拨，有个人恐怕更擅长。昨晚在树林里，我误把赵大小姐当作刺客捆起来，但是其过程中自问并无任何不妥的言语和举动，跟着很快也送她回了赵总镖头房中。本来误会说清楚也就没事了，可惜有一个人，因为我们绑她而怀恨在心，非要在赵总镖头面前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结果搞得双方都很不愉快。是，赵总镖头是曾对我二人出言训斥，不过那是因为他被人蒙蔽，根本不清楚事情真相如何。既然我心里明白都是一场误会，又怎么会跟总镖头计较呢？另外，各位镖局的大哥对我成见这么深，总镖头若死了，我的嫌疑最大。若我真杀了总镖头，还不赶快逃之夭夭？难道还留在这里等各位抓不成？”
　　厅中众人听到此处均是若有所思，不少人不由点头表示赞同。唐清澜坐在江傲炎左侧，面上神色似笑非笑。有趣，她这席话一则在为自己辩解，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同时又从头到尾反复地暗示镖局众人对她成见颇深，甚至有可能是借机报仇。
　　对方每次攻击她，她都不会单纯反驳，而是顺竿而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由此更显得对方心胸狭窄而自己坦然大度，这样她所说的自然就更加可信。
　　这样敏捷的应变能力和心理暗示的话术……唐清澜起身，拱手对首位道：“盟主，在下有几句话想说。”
　　“少门主请讲。”
　　唐清澜面向厅中众人诚恳道：“虽然我与苏姑娘昨日在酒楼才见第一面，但是我可以感受得到苏姑娘是一个行得正坐得直心胸宽广之人。而且昨日之事也确实只是一场误会。镖局各位大哥与赵姑娘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对于总镖头的死，我自己也是一样沉重与悲痛。不过正因为如此，与其在这里没有根据地猜测，不如还是开始着手调查，争取早日找出害死总镖头的真凶。”
　　厅上众人大多数已开始认同苏波是无辜的，如今又见唐门少主亲自站出来为她说话，纷纷都点头称是。连乘风镖局的几个人也都低头不再吵闹。
　　江傲炎颔首：“既然如此，我会立即与五色堂堂主开始调查此事。务求尽速给乘风镖局一个交代。——八少，苏姑娘，先前对你二人的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慕容决忙道：“盟主客气了。”
　　苏波也点点头，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眼神若两湾不见底的寒潭。
　　她被他看到发毛，总感觉那眼神就要穿过她的面具看到里面去，坚持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了地转开视线。
　　直到厅中一阵骚动，那无形的压迫感消失——她不由暗舒了口气。
　　众人尾随着江傲炎走出大厅，赵芙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眼睛通红通红，恨恨道：“不管是谁杀了我爹，我绝不放过他！”
　　慕容决看她一眼，破天荒没跟她吵。
　　“那丫头刁蛮任性又蛮不讲理，真是很讨厌。”
　　赵顶天对慕容庄主出言不逊，她原本只是想教训他一下的。习武之人向来把武器看得很重，那她就借过来玩个两三天，削削他的面子。
　　“也不能怪我骂她，还不是她先骂我的？她这么讨厌，是个人都想骂她了！我要是能忍得住，还算个男人么！”
　　昨夜三更她潜入赵顶天房间时，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凶手肯定不是那个时候下手的。那么，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她进房间的时候，床上的人到底是死是活？
　　“唉……不过，刚才看她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一样，又觉得很可怜……”
　　如果是在那之后，倘若不是她拿走了赵顶天的兵器，以他的武功未必会被杀。那岂不是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烦！”
　　烦。
　　“姐姐！”走廊对面滚过来一只小肉球。
　　苏波顿时顾不上烦了，眉开眼也笑：“小安！”
　　小安扑到她怀里，用力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慕容决傻眼：“这臭小子！毛还没长齐就知道揩油了！”
　　苏波抱着小安，看见走廊对面还站着一人，面若芙蓉眉眼如黛，纤纤若扶柳之姿。
　　苏波远远看着，小安提着线跑在前头，慕容决在后方双手托着纸鸢助跑。天朗气清，微风拂面，今天真是个晒太阳的好日子。
　　江若玫与她视线一致，看了一阵感叹笑道：“很少见安儿跟人这么亲近呢。在这庄中，他也就比较亲我和四哥。”
　　苏波抿了一口茶，悠悠道：“小孩子其实很单纯很好处。若你是真心对他，他自然可以感受得到。其实，也未必是他不想与人相处，只怕是大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江若玫明白她的意思，淡淡笑道：“我四哥就这一个孩子，亲娘又过世得早，所以他真的很疼安儿。可能就管得稍严了一些。”
　　“我明白。不过，像小安这么大，正应该是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这庄中没有与他同龄的孩子，江盟主事务繁忙应该也很少有时间陪他。他难免会孤单。”
　　江若玫点头，眼中也有一丝心疼：“不过这孩子乖得很，从来不会说什么。只可惜我其他兄弟过世得早，这庄中同辈的只剩我跟四哥，而四哥又没有其他子嗣，要不然安儿也不会这么孤单了。”
　　苏波闻言不由叹息。江傲炎只有这一个儿子，虽然小安没有童年的玩伴，但换个角度来说，日后也不用面对兄弟阋墙的局面。或许他也正是因为顾忌这个，不想自己的覆辙重导，所以才只要这一个儿子。否则他与梁灵秀成亲这么多年，一直都无所出也挺说不过去。
　　“不过真的很奇怪，四哥向来不准别人接近安儿，甚至是四嫂……”她适时打住，似乎是有所顾忌，随后又转向苏波笑道，“只有苏姑娘是个例外。今日在走廊遇到四哥，他跟我说可以带安儿来见你时，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苏波平淡道：“是江盟主宅心仁厚，顾念我同为一个娘亲的爱子之情，所以让小安多陪陪我。”
　　江若玫惊讶道：“苏姑娘……已经成亲了？我还以为……”
　　苏波哂笑：“以为江盟主看上了我？怎么可能，我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江若玫诚意道：“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容貌并不重要。若玫第一眼看见苏姑娘时，便觉得跟你很亲切，或许四哥和安儿也有这种感觉。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缘分？她垂眸浅笑。或许吧。
　　“你四哥将你教得很好。”显然那些丑恶的东西，他从未向这少女透漏半分。
　　提起自己的兄长，江若玫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崇拜和亲近。
　　“我四哥真的很了不起，当年爹过世后，是他一肩挑起了整个江家。他也很疼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满足我。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苏波微笑。
　　是不是最好的人她不知道，但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那时在静安寺，若不是为了她怀中的妹妹，他十有八九已经放弃生命了。
　　随后的路，他走得那么艰难，然而即使整个世界已经山崩地裂，他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给这姑娘构建了一座世外桃源。
　　桃源外他们浴血奋战，桃源内鸟语花香。
　　这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还可以成长为这样美好的人：天真善良，温柔明慧。

　　盟主夫人

　　言谈之间，苏波耳中听到有好几人脚步走近的声音，大多是普通女子，其中一名脚步略轻，有武功底子但是很弱。
　　一般的人习武之后，内力会随着武功的进展而有所增长，呼吸时候的气息会趋于缓慢平稳，而走路时会越来越多地脚跟不沾地，听起来会轻盈许多。当然男子与女子又有所不同，男子起步与落步的间隙会略长于女子。不过这其中的细微差别，也只有高手才能觉察出来。而且内力越高，五官越通敏，可以从越远的地方就感应出。
　　苏波没有转头，视线仍是落在远处玩耍的小安与慕容八少身上。这山庄最近虽然人很多，但是来访的都是江湖中人，一个略会武功的女子带着几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女子，来人的身份她不必看也很清楚了。
　　等到那几人的气息到了身侧，江若玫这才看到，连忙站起身行礼：“四嫂。”
　　苏波也跟着站起：“苏波见过江夫人。”
　　六年过去，当初的女童长成了少女，而当初的少女成婚嫁人，青涩稚嫩已完全蜕变成沉稳端庄和眼角眉梢的脉脉风情。
　　梁灵秀上前握住江若玫的手笑道：“远远就见到安儿在这处玩耍，我心里一喜，想到若玫妹妹必定也在附近，果不其然。”
　　她说完这一句转头，深究的视线落在苏波身上，微微一笑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江若玫忙道：“这位是苏波苏姑娘，昨日在市集就是她救了安儿。”
　　梁灵秀闻言面上现出惊喜神色，立刻躬身欲行大礼，苏波眼明手快制止：“江夫人万万不可！苏波可受不起。”
　　梁灵秀笑道：“苏姑娘救了安儿，傲炎与我都感激得很。只是一礼而已，灵秀还嫌不够表达我这当娘的感激之情呢。”
　　她这话说得诚恳又风趣，苏波微怔，良久回神摆手笑道：“江夫人不必客气，同为娘亲，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你的感激苏波收下了，至于大礼就免了吧，我还担心会折寿呢！”
　　梁灵秀闻言也与江若玫一样讶道：“苏姑娘已经成亲了？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
　　苏波信口诌道：“他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夫子。说出来也不怕两位笑，苏某还就喜欢他，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惯了，倒觉得我家那口子满嘴的之乎者也更有意思！”
　　梁灵秀和江若玫果然一道笑了起来，梁灵秀赞道：“苏姑娘果然豪爽，让灵秀心生佩服。苏姑娘，若玫妹妹，我打算待会儿去城中买些布匹给安儿做套新衣裳，你们一道去吗？”
　　江若玫思忖片刻还是摇头道：“四哥说了这一月都不许带安儿出去，我还是留在庄中陪他。”
　　苏波也道：“谢夫人好意了，不过昨日我刚在城中逛过。”
　　梁灵秀也不勉强：“既然如此，那灵秀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与苏姑娘和若玫妹妹喝茶。”
　　等她身影走远，苏波还一直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直到慕容决蹬蹬蹬跑回来，口中叫道：“阿苏阿苏，刚才那个美女是谁啊！”
　　江若玫笑道：“那是我四嫂。”
　　“四嫂？那就是……江盟主的夫人？”汗，他摸摸脸，以后还是别对此人流哈喇子了，江傲炎他可得罪不起。
　　“对了阿苏，给我们帮个忙——哎！阿苏！回神！苏！波！”
　　“啊？”
　　慕容决怒道：“你想什么呢！”
　　“哦，没事。你说什么？”
　　“我说——不对不对，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老是发呆？”
　　“我在想……”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淡淡饮了一口道，“一个人如果满脑子算计，那必定很累。有的人天生喜欢算计，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如果是为了不得已的原因而变成这样一个人，那她必定活得很不开心。如果这条路还是她自己选的，那必定是不开心中的不开心。”
　　梁灵秀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表面是在道谢，实则暗含两个重点，一是江傲炎对她“只是”感激，二是自己“才是”小安的娘，换句话说，才是江傲炎的夫人，这旭日山庄的女主人。
　　她会这样说其实也没错。江若玫对于江傲炎准许她与小安亲近都有误会，何况他正牌的夫人？再者，楚梦诗死了这么多年，江傲炎却一直不将梁灵秀扶正，她自己也一直没有子嗣，不管这是天意还是有人特意为之，她的心里必定会感到不安。因为不安，所以对于任何外来的有可能构成威胁的人或者事都会特别敏感。
　　她本不应该觉得奇怪的，但是还是在她开口说那话的时候微微怔忡了下。六年了，自己在慕容山庄几乎快要忘记这样尔虞我诈话里有话的感觉，当年那个纯真的少女却已经在这山庄中一步一步变成了当初的自己。如果……当年如愿的是她，是她嫁给了江傲炎，成为了这旭日山庄的女主人，那么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答案是：不会。
　　作为江湖第一大庄的夫人，作为武林盟主的妻子，她必须端庄贤慧温柔明理。
　　作为江傲炎的娘子，她必须足够忍耐足够豁达足够体贴足够谦卑。
　　她曾经因为贪恋那样的温暖，而像飞蛾扑火一样至死不悔。可是多年之后回头再看，才清楚地明白，当年的小公子，早已经在那场惨绝人寰的谋杀之后，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江家第四子傲炎，立志成为武林盟主，阴狠腹黑，多疑冷漠。他早已经连自己都温暖不了，即使吸收了身边所有人的热与爱，从她到楚梦诗到梁灵秀，却完全都无法再回馈信任和感情。
　　楚梦诗投胎了一个好人家，所以江傲炎娶她；梁灵秀有个好爷爷，所以也可以嫁给他。当年的自己，从来没恨过她们，但是不是不嫉妒的。总有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那些你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可是，原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等到现在回头再看当年羡慕的那人，已经只剩下怜悯和庆幸了。
　　永远无法走近的丈夫，高处不胜寒的地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若给你这些，你愿意拿慕容山庄的无拘无束欢声笑语去换吗？
　　原来，不仅仅他们回不去了，就算能回去，她也已经不愿意再回去了。
　　“八少，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你给我们帮个忙。”她说了一堆如果，开心，必定，自己是一个字都没听懂，真悲剧啊。
　　“好啊，帮什么忙？”
　　“你看你看，现在都没风！纸鸢都飞不起来！我跟小安急死了！”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赶紧地弄点风出来啊！”
　　静默片刻，“八少，我不是道士。”不会开坛作法……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就算是那也得是道姑啊！啊啊，扯远了，我是说，你不是内功深厚吗？你就站在这边发功，然后一掌接一掌这样打，我们就借着你的掌风放纸鸢！”
　　“……”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慕容八少真他□是个天才！

　　凶杀（三）

　　慕容八少前一刻还在抱怨无风，下一刻就突然风云变天狂风大作。几人连忙收拾了东西跑到走廊下。慕容八少边抱胸边跳脚，抱怨道：“这什么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那雨却一直迟迟未下。苏波站在走廊下，望着这倾压在旭日山庄顶空黑压压的一大片阴云，心中陡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下午无事四处转悠了下，赵顶天的尸首已经被移到了山庄后的大堂，由兰月堂的堂主亲自看管，没有盟主的指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尸体。其实这山庄众人现在的想法大抵是相同的，旭日山庄防守严备，凶手十之八九是内部的人。只是不知道，赵顶天平时都与何人结过怨？可惜她跟震西镖局的人尚有仇怨在身，是绝无可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了。
　　如果能找个人帮忙去问问……她很快想到一个人选，随即又否决掉了。若是那人知道自己将他妹妹牵扯进来，还不当场动怒。
　　经过庄中前院的小径时，却正巧碰到了江若玫。她眼圈红红的，看到她连忙抹了抹眼睛，勉强挤出点笑道：“苏姐姐。”
　　苏波讶道：“九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江若玫道：“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先前听说了赵镖头的事，所以就想去探望一下赵姑娘……”
　　苏波了然，眉头微皱带点不悦：“她骂你了？”
　　江若玫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好可怜，跟我一样自幼没了娘，现在又没了爹，幸好我还有个哥哥，可是她却只剩下一个人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苏波被她说得心里也有些愧疚。她其实真不是很喜欢那个蛮不讲理的赵大小姐，不过听江若玫这一说又觉得那人可怜。有一刻，自己想到的并不是爹娘过世的场景，而是漫天飞絮中某一道孤单寂寥的背影。其实自己也曾无数次地在心中想过：若是那一日庵堂惨案，自己可以早一刻到，是不是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赵顶天虽然不是她杀的，但或许他的死也与她有一点关系。如果自己能做些什么，不妨就为他做些什么。
　　她想到这里问江若玫道：“对了九小姐，你可曾听赵姑娘说她爹有何仇人？”
　　江若玫闻言似乎吓了一跳，跟着面色便有些尴尬。
　　苏波自然明白：“我是说除了我跟八少之外。”
　　“赵镖头跟峨眉的明镜师太有些少为人知的私人恩怨。”身后忽然有一道男声代替江若玫答道。
　　江若玫一见来人立刻哽咽扑进他怀里：“四哥！”
　　江傲炎搂紧她，无声地给予安慰。
　　苏波闻言倒也不奇怪，不是修佛就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这些所谓的出家人，要真是看破红尘俗物就不会整天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了。
　　“不知道师太与总镖头有何仇怨？”
　　江傲炎一听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便道：“是有些仇怨，但并未到需要杀人的地步。这事说是少为人知，其实江湖上各大门派大都了解一些。当年师太的首席大弟子慧音师傅曾在洛阳跟赵姑娘发生过口角，双方动手结果是两败俱伤。慧音师傅被赵姑娘砍了一条手臂，赵姑娘也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苏波不由讽笑道：“赵芙蓉武功委实不错，能跟慧音师傅打个两败俱伤想必也是有人一直相让的结果。”
　　人家一直相让，她却步步紧逼，最后还活生生砍下人家一条胳膊来，她苏波要是峨眉派也绝咽不下这口气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不过即便如此，师太就算要报复，杀的人也应该是赵芙蓉才对。”
　　江傲炎摇头道：“此事尚未了结。因为赵姑娘受伤严重，赵总镖头勃然大怒，当下率领一批部众打上了峨眉山欲讨个公道，两派人马在峨眉山上厮杀起来，最后还是当时的左盟主出面调停，双方才勉强休手罢战。但是这梁子从此也算是结下了。这次武林大会，我还特地将两派分在东西两个院落，就是希望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苏波真是服了这赵家父女，恶人先告状这个词简直就是为此二人而创造。赵芙蓉在外头整日惹是生非，赵顶天非但不加以劝阻，反而还时时在背后添柴煽火，呐喊助威。
　　他倒是成功地将自己的女儿培养成了个小霸王，但是有没有想过，若他有一日遭遇不测，赵芙蓉没了靠山，依她的性子还怎么活下去？
　　江傲炎面有戚戚焉，约莫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
　　“看盟主神色，这个凶手使用的并不是哪家成名的绝技，所以看不出来路。”这原也是正常的，若那人真是现在庄中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人有迹可寻。不过问题也出在这里，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独有的武功路数，想要隐藏倒也不难，但是要跟赵顶天这样的高手过招，若非本门绝学，到底是怎么取胜的？
　　难道那个凶手并不是庄中各门各派的。或者，她脑中灵光一闪：“用的是毒？”
　　江傲炎却慢慢摇头：“是一掌。而且是一掌毙命。”
　　以赵顶天的功力，竟然有人可以将他一掌毙命？！
　　江傲炎看着她难以置信的神色：“江某也觉得很难想象。所以这个消息暂时在庄内是封锁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她立即保证：“江盟主放心，苏某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他笑了笑道：“我自然放心苏姑娘，否则也不会将此事告知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苏姑娘帮忙，虽然峨眉派的可能性不太，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众位师太就住在苏姑娘左边的院落，江某想请苏姑娘平日里稍加留意。”
　　苏波点头：“没问题，苏某也正想为赵镖头尽一份心意。”
　　旭日山庄的客房分为东西两处大院落，每个大院落之中又各有多处小院落。如此设计是为了给客人足够的清净空间。此次武林大会一般大点的门派会有独立的院落，小些的则会两派合住一处。峨眉派乃是与武当少林并列的三大悠久门派，此三派都有自己的独立院落。峨嵋住在梅院，苏波和慕容八少就住在她们隔壁的竹院。
　　苏波打算等夜深了再探峨眉派，所以就先回了自己的院落。
　　一进院门，就看到院中石桌边坐了三个人，团团围着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此时已过黄昏，夜幕微临，不过她因为练武及多年的训练所以于黑夜视物与白日并无分别。那三个人中有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年约二八，明眸皓齿清灵动人，另一个……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啊，饶她向来不以貌取人，也有股立刻转眼不愿再看的冲动。第三个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脸，但看身影应该是个男子无异。
　　是新来的住户？她与八少就两个人，这院中自然还会再分配进一个门派来。不知道这三人是何门何派的。
　　苏波经过慕容八少的门口时，门忽然打开，跟着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猛将她拉了进去。
　　慕容八少合上门，整个人斜靠在门板上剧烈喘气。
　　“八少？！”怎么他神色这么惊恐？
　　慕容八连忙上前一把捂住她嘴，急得是横眉竖眼，用口型说道：“轻，点，声。”
　　苏波连忙点头，他这才松开她。
　　她压低声音道：“出什么事了？”
　　慕容八少指指房门：“那个恐怖的女人还在吗？？”
　　苏波恍然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个非常丑的女人的话，还在。”
　　慕容八少立刻抓狂：“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他忽然坚定道，“不行！我要去找江盟主换个住处！”
　　苏波摇头，不以为然道：“至于吗？嫌人家丑你可以不看啊。”
　　“不是这个问题！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慕容八少瞪她一眼，迟疑片刻，气急败坏叫道，“那女人看上我了！”
　　苏波正在喝水，闻言一口都喷出来。
　　“咳咳咳……你说什么？……”她没听错吧？
　　慕容八少瞪她一眼，俊脸黑得快成炭了。
　　“呃……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恭喜恭喜，慕容庄主要是知道这事得开心死了。”她话音未落就被某人扑上来掐住脖子，“你还说你还说！你还幸灾乐祸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有……话……好……说……”她拼了全力才拉开凶残的某人，“话又说回来她们是什么人？”
　　不提而已，一提慕容决更气：“玄女门的人！”
　　玄女门？她忍俊不禁：“先前还说要让小安给安排，没想到江盟主倒是跟我们心意相通啊。左峨眉右玄女，可真是啥好处都让你占齐了！”
　　慕容八少嘿嘿冷笑两声，手指关节捏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得，她连忙敛容恢复正经道，“看样子她们是今天刚到山庄的，那应该跟赵顶天的死没有关系了。对了，玄女门跟峨眉派一样只收女门人，为何刚才我还看见一个男人？”
　　慕容八少说道：“那是那个又丑又恐怖的疯婆子在路上招的算命师父。我看十有八九也是个疯子！”
　　苏波看他一脸郁闷得随时都会杀人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愁眉苦脸了。若实在不行，明日去跟江盟主说换个院落便是了。”搞不好就是他自作多情，人家斗鸡眼他当对他抛媚眼，人家嘴巴咧了点他当对他勾魂笑。
　　慕容八少咬牙切齿：“换！一定得换！”
　　三更时分，苏波夜谈峨眉派。翻进梅园，她先从右起第一间厢房找起，其实她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但如果真是峨眉派的人杀的人，或许会留下一些什么线索在身上也说不定。
　　等到了第四间厢房前，她始觉有些不对劲。空气中隐隐嗅到有丝血腥味。
　　苏波停顿了一刻，再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推开第五间厢房的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出事了！她刚想找火折子，屋外正好一道惊雷，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如白日。
　　明镜师太趴在屋子的正中央，双眼睁得快要爆出来，死死盯着苏波站立的方向。有鲜血从她嘴角一直流出来。
　　苏波深吸口气，连忙蹲下探她鼻息。果然已经没气了。
　　想起白天江傲炎说的话，苏波一把撕开她胸前衣衫——一道鲜红的掌印正正印在她心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伤口，那掌印就好似一朵鲜艳绽放的红花，比火焰更热烈更鲜红。
　　与赵顶天一模一样，一掌毙命。
　　半晌，又一道闪电，正照着屋内苏波凝重的面色和明镜师太死不瞑目的惨象。
　　惊雷之后，积蓄了一天的瓢泼大雨终于倾斜而下。
　　苏波静默半晌，伸手慢慢阖上明镜师太双目。
　　这道掌纹，江傲炎不认识，庄中或许无一人认识，她却认识。
　　樊火烈焰，噬心蚀心，鬼魍一出，阎王索命。
　　当年曾经造成整个武林恐慌的西域魔教鬼魍绝世秘籍，令中原武林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鬼魍神功，第十层。
　　鬼魍被破教之后，秘籍一直不知所踪。后来她才知道，秘籍早在当年攻陷鬼魍之时就被当时的武林盟主左千秋收入囊中。后来她之所以要在一切时机都还未成熟之前，不惜使用逆天大法也要与左千秋同归于尽，就是因为她知道一旦等左千秋练成第十层神功大成，自己再想杀他就难如登天了。
　　一年前昔日的鬼魍教主之子曾经试图颠覆中原武林，当时他从头到尾都未使用过鬼魍神功，随后也被击败，他亦已信守承诺带着族人远走塞外承诺终生不回。
　　左千秋死后，他手中的秘籍到底落入了谁人手中，如今鬼魍神功重现此处，又到底代表了什么含义？

　　玄女门人

　　她半夜三更待在梅园，若被人发现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苏波考虑到这一层便尽速离去。回屋后也是一夜无眠，一直静坐到天明。用过早膳之后有人来找，说是江盟主请她往安素堂一趟。
　　安素堂便是之前安放赵顶天尸首的地方，如今已是第二具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具，第四具。
　　“是今天早上慧贤师傅入房清扫时发现尸体的。”身后一声叹息。她拉上白布盖住那人面容。
　　既然人已经在这里了，“江盟主，我可以看一下赵总镖头的尸体吗？”
　　“苏姑娘请便。”
　　她拉开白布，果然是同样一道掌印，艳红如血。
　　鬼魍神功到底在何人手中？又为何要杀这二人？
　　心里有太多谜团，她盯着眼前的掌印出神，身后的人也盯着她，没有放过她面上任何一点表情。
　　苏波起身回头，正对上那人探寻的目光，心下不由一惊。
　　江傲炎平和道：“江某无知，一直看不出这道掌印来历。但也觉得此掌非同寻常必有来头。苏姑娘见多识广，不知可曾见过此掌法？”
　　苏波摇头：“闻所未闻。此事确是非常棘手。”这个时刻如果坦白自己认识鬼魍神功，无疑就是将所有怀疑的矛头都引过来。
　　“……是吗。”他慢慢吸进一口气，原来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屏住了呼吸在等她回答。若她认识……若她认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可以认出来？
　　那种紧张而又期待的感觉落空，心里却不由好笑。以寒烟的聪明机智，就算此刻在场也绝不会承认认识鬼魍神功的。他也不想她在别人面前承认，毕竟那样对她太危险。
　　她一向很聪明，很懂得自保。这样很好，寒烟，在我找到你之前，你一定要平平安安。
　　苏波看他一时神色飘忽，还以为他在想这件案子，便开口道：“江盟主，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而且也不知道行凶目的。我看还是给大家提个醒，从今日开始一切都要万分小心，最好不要落单行动。”
　　“苏姑娘所言甚是。”江傲炎点头，目光慢慢落回一旁的明镜师太身上，良久上前对她尸身一揖：“江傲炎无能，才会让师太也遭歹人所害。但我今日在此发誓，不管有多艰难都定要查出那凶手，替师太跟总镖头讨个公道！”
　　他言辞愤怒悲切，眉眼之间也是一片疲惫之色，让她心下不由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这位置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然而坐上了就真的舒心吗？宝座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常言道攻城容易守城难，她陪着他一路奋斗最终得偿所愿，这其中的艰苦已是非同寻常。那么这六年来，他一个人要孤单地守着这高处，又付出了多少常人不能想象的心血？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太过苍白无力，从前觉得用行动来代替就好，现在她却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或许很艰难很辛苦，但他心里必定是甘之如饴的吧。
　　苏波一从安素堂出来，就四处找寻慕容八少。现如今山庄内凶险非常，她也不知道凶手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回到院落，正巧遇到玄女门那个长得挺可爱的小丫头。苏波本想跟她打个招呼的，谁知道她却冷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苏波摸了摸鼻子，莫非是八少得罪了她们？
　　回房找了一遍没见到八少，出了门看见那小丫头正爬在树上的枝头摘梅花。
　　呃，其实有什么误会也应该解开不是？要不以后都住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她慢慢走到树下，为了怕惊吓她，等那小姑娘下了地才道：“小妹妹，请问你看到——”
　　那小丫头却一把推开她：“没看到！走开走开！”
　　……算了，她还是自己去找吧。
　　那小丫头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头对她嚷嚷道：“喂！你不要以为就你泡的茶好喝！等小桃学会了一定比你厉害！”
　　小桃？原来这丫头叫小桃。可是，是八少告诉她自己会泡茶的吗？但是她也没泡给八少喝过啊。
　　她正困惑，就听到一道清润的男声道：“小桃，不许无礼。”
　　不知何时有人撑着一根拐杖站在走道上，那人年约而立容貌端正，一袭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
　　小桃连忙飞奔过去：“哎呀，先生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苏波看着小桃飞快地跑过去扶着那人，那人的双眼一直看着前方，由始至终并未转移过视线。
　　原来是看不见的。听八少说他是个算命师傅，那就正常了，开天眼的仙人很多是身体上有残缺的。
　　她走过去，明知道那人看不见还是恭敬行了一礼：“在下苏波，见过先生了。”
　　那人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苏姑娘有礼。青山也见过姑娘了。”
　　小桃嘟着嘴道：“先生，我们去吃饭啦，别理她了。”
　　青山先生道：“苏姑娘可是在找慕容八少？”
　　“正是。”
　　“八少现在应该也在前厅用午膳。苏姑娘是否与我们同去？”
　　“也好。那就叨扰先生了。”
　　小桃对苏波的敌意似乎颇深，在去前厅的路上她一直很努力地挤在苏波跟青山先生之间，还时不时就偷偷拱她一下。
　　苏波对这种孩子气的排挤只感好笑，便不着痕迹地朝旁边让了让，跟此二人保持安全距离。
　　青山先生沉默寡言，苏波虽有心攀谈，但是大多被小桃岔开话题，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那小丫头对青山先生倒是与对她有天壤之别，一路小心搀扶关怀备至。
　　到了前厅有个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活像大白日见了鬼。
　　“阿苏阿苏！”慕容八少看到她犹如看到救星，“救命啊阿苏！”
　　苏波还在诧异，便见从厅内又冲出来一人，口中叫道：“小亲亲！我的心甘肉疙瘩！”
　　一看到那个人的脸，再听到这声称呼，慕容八少俯身一阵狂吐。
　　苏波连忙抓住那人的胳膊，昨晚是远处看，现在近距离清晰一看——简直鬼斧神工！连她都很有一番呕吐的冲动了。
　　那人一手被她抓着，还拼命挣扎着对她身后的慕容八少伸出另一只魔爪：“慕容小哥哥！你抱抱涵玉嘛，亲亲涵玉嘛。”
　　苏波跟慕容八少同时想到，涵玉这名字用在她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啊。
　　慕容八少边吐边哭：“阿苏你千万要挡住她啊！你要是失守我就死给你看！”
　　苏波被那个涵玉像八角章鱼一样死命缠着，视线却无意间正对着她耳垂——这个人没有耳洞。
　　大凡女子大都是有耳洞的，自己女扮男装多年，也是后来耳洞才渐渐长合。但是非常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够看到痕迹。
　　她眯起眼，这女人竟然完全没有耳洞。
　　她深吸口气，目光缓缓从那人的耳朵移到她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脸上，能丑成这样真的非常不容易了，丑成这样还有勇气出来吓人就更不容易了。
　　记得有个精通易容的家伙曾说过，要想将一个人易容成所有人都认不出来的样子，最好是让别人连再看他一眼确认真假的勇气都没有。
　　而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耳洞这种东西，因为他本就可男可女，忽男忽女。
　　耳边是那个涵玉的穿脑魔音和慕容八少的鬼哭狼嚎，苏波又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笑咪咪看好戏的小桃和一脸无奈的青山先生，半晌抬手揉了揉隐隐抽痛的额角。要命！这丫头怎么竟给她惹麻烦！现在山庄内这番光景，要她贴身保护慕容八少还行，但是要同时保护这么多人她实在分 身乏术啊！看来，还是只有尽快找出真凶才是解决之道。

　　凶杀（四）

　　关键时刻还得采取非常手段。涵玉被苏波点了全身穴道丢在床上，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苏波朝她笑了笑：“别瞪了，你嘴巴还能动，饿不死的。”
　　慕容八少抗议：“为什么要我跟她待在一个房间！”
　　苏波看他一眼，笑得相当和气：“八少是想自由自在地待在这里呢，还是想像某人一样被迫待在这里？”这个某人自然指的就是涵玉。
　　慕容八少顿时噤声。
　　她先威吓再劝诱：“青山先生双目不能视物，小桃姑娘又年岁尚轻，若是凶手突袭，他们怎么抵挡得了？八少连这点侠义之心都没有？”
　　慕容八少一激就上钩：“开什么玩笑！我这人最有侠义之心了！他们就包在我身上了！”
　　苏波走到门口，青山先生忽然起身道：“苏姑娘，万事当心。”
　　她回首，淡淡一笑：“先生放心，苏波与人尚有约定，定会留着性命回去见他。”
　　她出了门，青山先生还是静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眉间若有忧愁。
　　小桃忍不住道：“卿哥哥你别担心，那个讨厌姐姐身上有玄火仙丹护体，她不会有事的。”
　　慕容八少困惑看来：“卿哥哥？玄火仙丹？讨厌姐姐是阿苏吗？”
　　小桃瞪他一眼：“喝你的茶。”
　　哇呀，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气势倒挺强啊。
　　他摞了摞袖子，力图先从气场上压倒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小桃做了个鬼脸：“你是慕容家傻傻的大哥哥，以大欺小，羞羞羞！”
　　……呜呜呜，是谁欺负谁啊。
　　青山先生叹口气道：“小桃，你去解了十七的穴道吧。”
　　“好。”
　　慕容八少掏了掏耳朵。他是不是听错了？他似乎仿佛好像大概也许……十七？
　　慕容十七一能动弹立马大叫：“霍霍你干嘛拆穿我！”
　　“阿苏已经看穿，再装下去有何意思？”
　　慕容十七惊讶道：“苏波看出来了！怎么可能？那她干嘛点我穴道？”
　　“阿苏是知道你玩心太重，担心你在这山庄中四处招摇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才点你穴道。我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看穿的，但是她若非看穿，怎么会点你穴道，还强要慕容八少留在此处。她这人素来心善，你想要伪装，她便装作不知而已。”
　　慕容十七瞠目结舌：“你是她肚子里的虫吗……”说得跟亲眼看到一样。
　　霍思卿摇头：“十七，我知道你是想来武林大会凑热闹。但现在事非突然，虽然凶手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们，但是倘若你到处乱跑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到时候恐怕就没人可以保得住你了。我虽解了你穴道，但你若还想留着这条命日后出去胡作非为，这几日就听阿苏的话乖乖待在房里。”
　　“哦……”慕容十七腹诽，什么胡作非为，她是闯荡！游历！
　　慕容十七是存了来玩的心，他却是因为心有不安，太过担心阿苏才来。因为不想成为她的负担，所以想要对她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阿苏这么聪明，原来到底还是瞒不住的。不过如今有一点好处是，凶手要杀的目标应该是确定的，只要按兵不动，明哲保身还是没问题。
　　震西镖局的赵顶天，峨眉派的明镜师太，他不认为会有这样的巧合，这两者之间必定是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的。
　　小桃忽然道：“慕容家的傻哥哥，你没事吧？”怎么跟被雷劈了一样。
　　慕容十七跳起来，糟了！她都忘了这码子事了。
　　耳边只听到她家八哥惊天动地的咆哮声：“慕容十七！！你敢耍我！你死定了！！”
　　啊啊啊啊！霍霍救命啊！小桃救命啊！十三姐救命啊！
　　入夜子时在安素堂有一场峨眉派为明镜师太举办的小型法会。出家人信天道轮回，不设灵堂，不披麻戴孝，只诵经超度引导亡灵早登极乐。庄中各门各派来送别师太的不少，少林的空见大师也到场了。震西镖局的人站在最角落里，苏波看赵芙蓉沉默不语眼神涣散，与先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人在大难之后总是会有所改变，不管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佛音绕耳不绝。她再听了一阵，起步慢慢踱到屋外回廊。
　　夜凉似水，银月如钩。
　　江湖多纷争残杀不断，月缺了还会再圆，却不知今日与你共望明月之人，又能够再陪你几个月圆月缺？
　　有人站在她身侧，与她一道望着夜空。
　　静默半晌，她先开口道：“江盟主可信这世上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江傲炎闻言不由一笑：“这江湖中大概人人都只信自己手上的刀剑。不过，我倒希望是有那些神鬼之事的，若师太能够显灵告知凶手是谁，江某就不会这般头痛了。”
　　她侧身倚在梁柱上，目光落于他半边侧脸，不禁想到当日静安寺中，那蓝衣的小公子跟她说，你就算不信鬼神之说，在这鬼神之地也不要口出狂言啊。
　　自那场惨绝人寰的灾难之后，向皖清不信天不信命，不信神不信鬼，只相信自己。枉死的四十六条向家冤魂不可能报仇，能报仇的只有活着的人。这江湖之上腥风血雨妖魔横行，除了杀戮早就再无信仰。
　　他们这些人，还分什么善与恶，正与邪，忠与奸，反正早晚是会在地狱相见的。
　　不过，下不下地狱又如何？她举手朝着夜空，眼眸微讽，一点一点握拢掌中月。
　　“众生芸芸，神佛兼顾不暇，与其等天渡人，不若人渡自己。”
　　苏波没听完佛会就跟江傲炎告辞出来，连续两夜都发生命案，她寻思着凶手很有可能今晚继续动手。现在自己是毫无头绪，在山中内漫无目的转悠虽然是个笨方法，但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待行到山庄西南一角的竹林边，这处有个天然的湖。据说旭日山庄当年建庄之时选择此处也与这处天然的湖泊有关。那些风水之类的她不懂，不过，三更半夜湖上竟然有条小船？
　　她心下诧异，不由走近了细看。那小船正在湖中心，苏波眼力甚好，可以看清楚此时船上是坐着一个人的，而且看衣着是个女人。
　　是庄中的女眷吗？不管是谁，连续发生了两起命案，她此时此刻独自在这处划船实在很诡异。
　　苏波心中暗自警惕，正欲提衣踏水上船一看，那舟上之人却像是与她心意相通，慢慢将那船划了过来。
　　等到那船靠近岸边约十丈左右，她终于看清船上那女子。
　　苏波惊得后退一步。
　　那女子清眸顾盼，盈盈而望。半晌嫣然一笑道：“苏姑娘，何不上船一叙？”
　　只这一笑，灿若春华皎如秋月，便胜过人间万千绝色。

　　执念成魔

　　眼前这一幕诡谲至极，眼前这一人高深莫测，但她若胆怯迟疑半分，也就不是苏波了。
　　苏波上了船，她功力深厚踏水无痕，从上船到落坐，小船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那人赞道：“苏姑娘果然不俗。”抬手将桌上两尊酒杯都倒满，对她微笑道，“苏姑娘可任选一杯。”苏波未动，语气平淡拒绝道：“就算与唐门少主共用一杯，苏波也没这胆子。”
　　眼前这绝世的翩翩佳人，俨然便是当今唐门少主，江湖第一美男子唐清澜。
　　唐门用毒手法千奇百怪防不胜防，便是她身边这人，这水，这风，都可能已暗藏剧毒。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危险，她又怎么敢喝“她”倒的酒。
　　唐清澜对她的拒绝倒也不以为意，只自己端起酒杯小啜了一口，眉目舒展笑道：“果然是好酒。只可惜苏姑娘没福气，品尝不到这顶尖的竹叶青了。”
　　苏波道：“原来是鼎鼎大名汾阳杏花村的竹叶青酒，苏某确是没福，但是喝不到，能够闻一闻也好。”
　　唐清澜闻言笑道：“苏姑娘又岂知这酒香中是否有毒呢？”苏波面上神色不变，黑眸却迅速掠过一丝戒备。唐清澜须臾又闲闲笑道，“苏姑娘不必运功相抵，这酒并非汾阳杏花村的竹叶青，乃是依我唐门秘方用十条剧毒养成的竹叶青蛇所酿制，酒虽是剧毒，酒香却与人无碍。”
　　苏波一时无言。如果自己刚才喝了，现在大概已经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了。这个人的神态举止却又好像完全没想要毒害她，仅仅是在邀她共赏美酒一样。
　　“如今山庄内不太平，唐门少主还是当心些好，夜半独行很不安全。”
　　她这话原本有些试探的意思，唐门少主的回复却不在她任何一个揣测之内，让她心头一震。
　　“唐某没有去安素堂为明镜师太送别，因为心里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双目深思望着她，“苏姑娘觉得，师太圆寂是好还是坏呢？对于我们这些红尘中人来说，自然是坏的。但是或许抛了这俗世皮囊，她正可以早日得道飞升。其实生生死死，到底是悲是喜，是终结是开始，是眷念不舍还是欢欣解脱，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苏波脑中第一反应竟是深切认同，没错，当日坠崖之时，她心中确实是觉得解脱的。时光荏苒，每个人心中的感受都会变化，又何况是不同的人之间？
　　不过她的心思很快又放回面前这人身上，他竟心存了这样的想法，莫非……
　　唐清澜这个人当真是非常聪明，他似乎总是能够猜到别人正在想什么或者下一步会想什么。
　　此时他便悠悠道：“唐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除了你自己没有人知道生死对于你的意义，所以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因此，若非一个人自己开口要死，唐某绝不会杀他。同样地，若非一个人自己开口要生，唐某也绝不会救他。”
　　那若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自己当然不想死，难道不杀？又或者一个好人已经伤重得无法开口，难道不救？
　　她心里这么想，却并未说出来与他争论。
　　或许她说了，他会说，你又如何知道那个大恶人是否真的是十恶不赦，那个好人又难保不是道貌岸然？
　　这世上的道理有千千万万，你今日听了一个觉得有理，明日听了相反的一个又会觉得有理。
　　有的人固守成见，有的人容纳百川心胸日见开阔，有的人朝秦暮楚早被这花花世界搞晕了眼迷昏了心。
　　最可怕的是一类人，他们已经对于外界毫无感应，心中只有执念，越行越偏直至癫狂成魔。
　　她看着月光下那“女子打扮”的人喉间明显只属于男人的特征，——她会不会正遇上了这样一个人？
　　苏波斟酌了良久才开口道：“算来唐少主也曾经救过苏波两次，若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苏波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尽力。”
　　唐清澜面上神色似乎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苏姑娘多想了，只要唐某有心，无不可言，无不敢言。”
　　那……“苏某曾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类男子是不愿意生作男子的……”这话题于她也尴尬。她也只是听十一少爷偶然提过男身女心，断袖之癖。
　　唐清澜很快道：“唐某不喜欢男人。”她尚未及思索，又听他接着道：“也不喜欢女人。”
　　苏波闻言不由震惊。她凝神看月下那人，若是倾国倾城可以用在男子身上，他一定当之无愧。
　　这种美，其实已经美得超越性别，难辨男女了。
　　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是因为自己本身已经太美所以无法再看上俗尘之人，还是……
　　她心中此时想到一个很久远的回忆，久远到几乎快要遗忘。如果不是再遇到这个人，自己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了。
　　对于杀手来说，武功固然重要，但是很多时候杀人的地点和时机同样重要。
　　一个人在什么地方防备最弱？床上。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最没有抵抗能力？
　　她蹲在房梁上，冷眼看着下方的那男子连佩剑都顾不上解，就开始猴急地撕扯身旁绝色少女的衣服。
　　粗重的鼻息就在耳畔，男子眼色迷离，口中喃喃唤着什么。
　　等到那少女被脱光了压到身下，她向来清冷的面容竟难得现出讶色。
　　穿着打扮，容貌举止明明都是少女没错，为何……“她”此刻裸 露的垮下竟长着男子的物事？
　　她还未回过神，那“少女”已经被翻过身子，紧跟着男子的巨物未经任何润湿就直接插入！
　　连她向来阅遍春宫心下也不由一惊。
　　男子似乎是着了魔，双眼赤红如火，身下凶器凶猛进出，她眼睁睁看着大量的鲜血顺着雪白的臀股流下……
　　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疼痛，被一直压着的那人却始终一声不吭。
　　是晕过去了吗？
　　她忽然眯眼，因为看到那少年一直垂在床铺一侧的手悄悄握成拳。
　　竟然是醒着的。
　　身上那人还在疯狂抽 插，口中忽然叫道：“云珊，云珊！”
　　这少年叫云山？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想到，听他声音仍是中气十足，看来还得再等等。
　　身下那人的手紧握又松开，松开再紧握。不知道为什么，却让蹲在房梁上的她心头有些难受。
　　这少年让她想到当年的自己，即使再痛不欲生，也倔强地告诉自己绝不能掉一滴泪。
　　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这届的唐门之主不仅擅用百毒，武功也是非同寻常。若非等到他高 潮一刻全力一击，自己绝无取胜的把握。
　　她反复在心里跟自己重复这原本无比清晰的认知，却还是在看到那少年的身躯慢慢不再动弹之时，脑中一热就提剑跳了下去！
　　等不了了！再等说不定这少年就要死了！
　　提前出手的结局早就可以预料，那场厮杀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可怕，让她之后强撑着回到门内足足躺了三个月之久。
　　甚至错过了小公子的生辰……少女躺在床上的时候不是不郁闷的，但是从来没想过后悔。
　　因为那日她杀了唐越山之后，探床上那人鼻息发现他还活着时，心中是很欣喜的。
　　她从怀中拿了金创药给他止血时，那人模模糊糊地问道：“谁……”
　　她没回答，想了一想临走前还用剑在姓唐的禽兽身上刻了一行字。
　　这样日后有人追究起来也不关这少年的事了。
　　门主唐越山，影煞寒烟杀。
　　谁料歪打正着，自此之后影煞寒烟的名气就响彻了整个江湖。
　　那个人那段过往对她来说只是昙花一现，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年多，若不是唐门的那少年还是穿着女装，恐怕她也已经联想不出了。
　　当日她一直未看清他的样子，也记不得那时神态，可是眼前这人，谈笑之间一派轻松自如，她却只能感受到深刻入骨的绝望。
　　他还穿着女装，他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他说或许死亡是欢愉解脱。
　　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一直都站在血泊里没有走出来。
　　可是，她又能够如何呢？这江湖之上，谁都不可能是谁的救赎，何况就算她有心，恐怕也无能为力。
　　四川唐门的下任掌门人，江湖第一美男子，风光荣耀众人倾慕的唐清澜。
　　要她怎么救赎？
　　她只能起身，告辞：“唐少门主，时辰已晚，苏某先回去休息了。”
　　“苏姑娘慢走。”
　　“苏某今晚只在湖边漫步而已，什么都没有看到。”
　　唐清澜心领神会：“唐某也一样。”
　　临别的一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其实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果能放下执念，那必定会开心许多。”
　　那人竟认同地点头，随即莞尔一笑：“苏姑娘这么说，莫非是有何放不下的执念？那唐某倒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他抬眸看来，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眉目在月色下隐隐透出几许蛊惑的味道。
　　“执念是对求而不得的人来说，若是强大到足以将这世间万物都牢牢握在手中，那又怎么会再有执念呢？”
　　一字一句，低沉诱惑如同魔音。

　　凶杀（五）

　　她总觉得唐清澜的话必有深意，却又实在想不出有何含义。赵顶天和明镜师太的死，到底与这人有没有关系？
　　回到竹院，穿过走廊的时候，余光不经意瞥到院内石桌边静坐着一人。
　　苏波先是讶然，很快明了。
　　他是担心她，所以才在这处等她。他自己看不见，所以只能等她看见他。那若是她一夜没回来，或者她回来了却没留意到，他便要在这处坐上一夜吗？
　　心里涌动着某些说不出的感觉，唯有长叹出一口气才能舒心些。
　　她快步走过去，在石桌边蹲下，伸手温柔握住那人的手。
　　他的手微抖了下，冷峻的眉目终于略带了笑意：“阿苏？”
　　她轻轻恩了一声，用力捂着他手，小声埋怨道：“你的手好冷。”春寒料峭，这个呆瓜在这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冷的又何止是手？
　　他闻言不由笑了。他还戴着慕容十七做的人皮面具，那张脸不是他的，那个笑容却是独属于霍思卿的，让人看了打从心底暖起来。
　　她心下不由悸动，在有意识之前已经伸手摸上他脸颊，慢慢从耳后往前撕下一张面膜来。
　　清秀素雅的眉目，温宁平和。
　　就算这山庄中处处杀机，但只要看着眼前这人，她的心便能从烦躁之中安定下来。
　　她不由道：“思卿，你说我们是不是前世就认识，所以今生才这么投缘。”
　　或许他不知道，初见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有种亲近之感。
　　所以那时在霍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夜晚，她都会主动在书房陪他。看着那人眉眼之间的疲惫与淡漠，她时常想，这人与自己是多么地相像。
　　不管外在如何光鲜亮丽，内里永远都是无底洞一样的空虚。
　　所以上天才会安排他们重逢吧，让两个曾经空虚寂寞的人互相陪伴。
　　“有时候我想一想，其实上天对我还是仁慈的。”至少跟那少年比起来，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真正绝望过，从影煞门主到魅影到小公子到慕容山庄上上下下，还有，她握紧手中那人仍有些冰冷的指，还有眼前这个人。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于她而言，却是很重要的存在。
　　“对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跟你和十七一起的那个小桃是什么人？”
　　霍思卿略顿了顿，道：“她是玄火教的人。”
　　“玄火教？她不是中原人？”这个教派闻所未闻。
　　“恩。”
　　苏波黑眸微转，话意里不由带了些促狭道：“那她千里迢迢过来，应该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或者人？”
　　霍思卿神色便有些无奈，良久叹了口气道：“当年我曾在玄火教与她有一面之缘，她那时年仅九岁，便说等长大要来中原嫁我。我还以为只是童言稚语，没想到……她除了我的姓名一无所知，竟然就这么来了中原，幸亏偶遇了慕容十七，十七就带她去暮雪山庄找我。”
　　苏波不禁轻笑出声：“真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这么有魄力！老实说，你有没有很感动？”
　　霍思卿求饶：“阿苏你莫开玩笑了！我长了她足足十岁，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
　　她还是打趣：“谁说妹妹不能变成娘子？再说十岁也不算什么，你这么死板干什么？”
　　他闻言面色一僵。
　　她还在继续道：“其实我瞧这孩子不错，长相挺好，人也挺机灵，最重要的是，”她转向他，收敛起调笑的口吻道，“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对你的。思卿，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你不妨重新用心感受一次，不要过于执着过往而错失了幸福。”她最后这一句本是一语双关，一是让他不要执着于自己的成见，二是……她也担心他是因为眼睛的关系才不敢接受别人的心意。
　　霍思卿完全可以感受到她这番话说得有多真心实意。
　　真心到，每一个字都好象一根又一根针细细密密扎在他心头。
　　是，妹妹可以变成娘子，十岁的差距也不算什么，只是他这个人太死板，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执着地不愿放手，所以大概这辈子都跟幸福无缘了。
　　他苦笑。
　　“阿苏，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劳累了一天，你也早些休息吧。”
　　他站起身，苏波忙伸手相扶，他却朝旁边让了让，自己撑着拐杖道：“不必了。阿苏也不能搀扶我一辈子是不是？”
　　苏波伸出的手便停在半空。
　　她站在原处，目送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房。那道背影在萧瑟的寒风中，不知为何格外缓慢蹒跚，让她好几次都想走上前去。
　　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说得没错，她没有办法搀扶他一辈子。思卿这个人这么好，就算看不见，也一定会有慧眼识珠的姑娘喜欢上他，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只是，若到了那天，他们大概再也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坐在一起谈笑，再也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在喝她泡的梅花茶时眉眼笑弯，也再也没有人在她晚归的时候坐在院中安静等待，给她一份温暖和心安。
　　苏波紧了紧衣衫，都说春夜寒彻骨，果然在外面待久了就觉得微微冷了。
　　这一夜快到五更时才睡下，她在床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乱七八糟地，一会儿听到安素堂的佛经声，一会儿看到鬼魍神功的鲜红掌印，一会儿是唐清澜绝代风华的脸，一会儿又是霍思卿风中蹒跚的身影，直等到了快天明时才睡着，随后倒是一场好眠，无梦无魇。
　　睁开眼已经日上三杆了。
　　苏□开门，看到慕容八少，十七，思卿和小桃围在院中石桌边。
　　慕容决看到她忙招手：“阿苏！”
　　她走过去，他说道：“你可算起来了！我本打算去叫你的，可是卿哥哥舍不得，说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他这句卿哥哥是故意模仿小桃的，说完还朝小桃得意地眨了眨眼。
　　小桃杏眸圆睁，气得狠狠掐了他一把！
　　“啊！！！”某人惨叫。
　　苏波坐下，听见霍思卿道：“昨晚又发生命案了。”
　　“是谁？！”
　　“灵山剑派的薛掌门。”
　　她怔了怔：“江湖风传薛掌门剑术出神入化几甄极致，没想到竟有人比他的剑更快！”莫非凶手这次是从背后偷袭？
　　霍思卿却道：“不是剑。薛掌门被人发现时全身青黑，七窍流血，是中毒而亡。”
　　不是鬼魍神功？！中毒，难道跟那人有关？
　　兰月堂的堂主将她拦在门外：“抱歉，盟主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安素堂内。”
　　“江盟主人呢？”
　　“盟主跟少林的空见大师等人在前厅议事。”
　　苏波心中思忖，要看尸体看来只有夜探安素堂了。

　　凶杀（六）

　　半夜，等她蒙面到了安素堂时，夜里守堂的一批人马已经被放倒。看来有人跟她心思一致，且手脚更快。
　　苏波刚推开门，就有一道黑影从门后扑了出来。这人也蒙着面，身形很快，招式刁钻古怪前所未闻。苏波跟他走了二三十招，等慢慢了解了他的武功路数，瞅了个空门反手扭住他胳膊按在墙上。
　　那人被按着，不服气叫道：“你有玄火仙丹！胜我没武！”
　　苏波哑然，半晌道：“你是想说胜之不武吧？”一手怪招，成语又烂成这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
　　不过她说的玄火仙丹是什么？
　　她松开小桃，正打算问个清楚，便听屋内另一人道：“阿苏？”
　　她也有些诧异：“思卿你怎么也在这里。”
　　小桃朝她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到霍思卿身边，挽着他胳膊得意道：“我是跟卿哥哥来查案的！”
　　苏波听明白了，应该是思卿想要过来，但是他又看不见，所以才要小桃领他过来。
　　心下不知什么滋味，她笑了笑道：“早知道都要过来，你还不如叫我领你来呢。”
　　自从平西镇重逢之后，这几个月都是她给他引路。他昨日才说，她搀扶不了他一辈子，所以现在他就已经找到别人了是吗？
　　霍思卿没听出她话中别的意思，恐怕就算他听出来，他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他便顺着她话意道：“阿苏是不是怀疑这毒跟唐门有关？”
　　苏波听他这一说，心思也立刻转了回来，快走几步到霍思卿身边。
　　平躺着的这具尸体全身青黑七窍流血，死相惨不忍睹，必定是薛掌门无疑了。
　　跟他一比，赵顶天跟明镜师太都应该感到庆幸了。
　　“思卿，你看这是不是唐门的毒？”其实自己也只是过来看看，真到了要区分的时候哪儿区分得出来啊。
　　霍思卿道：“唐门的毒种类之多远超想象，外人也只能管中窥豹。而且若真是唐门中人下的手，用的恐怕也是我们不知道的毒。”
　　“那岂不是根本判断不出？”
　　他沉吟一刻道：“其实我过来，不是想验证这是唐门的毒。听说薛掌门的血液有些发绿，我心中便有个猜测，如果能够证实的话，凶手就应该与唐门无关了。”
　　“发绿？”苏波闻言不由定睛细看，果然是的，但是那颜色是墨绿色的，跟凝固的血液一样泛黑，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来。
　　“现在大概已经很难看出来了。若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在毒发后不久，那时的血液是鲜绿色的，非常明显。”他偏首道，“小桃，你照我先前说的盛点薛掌门的血，找一处亮堂的地方仔细看清楚。”
　　他们倒是准备齐全，还带了工具来了。
　　“我来吧。”她本来是想那血液带毒太危险，谁知道小丫头瞪了她一眼气鼓鼓道：“才不给你抢功劳！这是卿哥哥特地让我做的，他没让你做！”
　　苏波无语。只好等她盛好了血，跟着走到门外月光下。
　　幸运的是这一夜月光特别明亮，足够她们看清楚——竟然有很多条黑色的小虫，在那血液里蠕动。
　　小桃发出一声惨叫，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霍思卿听她动静便了然道：“原来真的有虫。”
　　连她都觉得无比恶心：“思卿，这到底是什么毒？！”
　　霍思卿摇头道：“这不是毒，这是尸虫。”
　　“尸虫？？”
　　“这其实可算是一种蛊物，养虫的人将活虫养在死尸体内，再将尸体泡在特制的药水内控制尸身腐化的速度，幼虫就这样慢慢吸收尸体和药物的养料成长，等到长足七七四十九天就长成了成虫，到时候再将它们放到活人体内，活人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我们现在看薛盟主好像是中毒，七窍流血而亡。其实他身体应该比前几日轻了很多，因为内里早就快空了。”
　　小桃本来已经起身，听了他的话又开始呕吐。
　　霍思卿说着，自己面上都有不忍之色：“因为五脏六腑全部腐烂了，开始时流出来的血液含有大量吸食了养料的尸虫，所以是鲜绿色的。这就是尸虫饱食之后的颜色。”
　　苏波深吸口气。要用到这么残忍的手法，得有多大的仇恨！
　　“这种尸虫养成不易，因为向尸虫提供养料和控制尸身腐化的药水很难配制，唐门的毒物跟这是完全不同的成法，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我更倾向于凶手是精通药理之人。”
　　“这么说的话，这个凶手即会鬼魍神功，同时又精通药理？”
　　“也有可能这是两个人做的。”
　　“你是说，杀赵顶天和师太的是一个人，杀薛掌门的是另外一个人？”
　　霍思卿道：“或许不仅仅是另外一个人，可能有另外两个人，另外三个人。”
　　苏波讶道：“这是一个杀人团伙？”
　　“我也只是猜测。但至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在这山庄之中有一群黑暗的影子，他们之中有精通药理的，有武功高强的，还有专门投食蛊虫的，他们要杀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相互之间有关系的一群人。他们会根据要杀的目标而选择不同的手法。就比如说薛子御，他的剑实在太快，所以不能正面与他交手，就选择下蛊的方式。如果这样想的话，这几件凶杀就可以串联起来了。而且，也比较容易推测出幕后之人的动机。”
　　“幕后之人的动机？”
　　霍思卿面色凝重，半晌沉声道：“若我没有猜错，凶手接下来还会杀三个人。分别是少林的空见大师，武当的玄紫真人和天鹰门的孙老门主。”
　　“为什么？”她自问也不笨，跟他对话却只能时刻震惊。
　　他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道：“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待我们回房我再详细说给你听。”
　　看他想动,苏波下意识就伸手,伸到一半又醒悟过来，一时就莫名地纠结在那里。
　　霍思卿看不见，当然不知道她的挣扎，他径自摸索着走到小桃身边，小桃眼泪汪汪地看他，可怜巴巴道：“卿哥哥……小桃难受死了……呕……”
　　他蹲下，从怀中摸出一方白手帕递过去，柔声道：“卿哥哥在这里，没事了。”
　　苏波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到，他这是看不见，要是能看见的话是不是就直接拿手帕给她拭眼泪了？！
　　小桃接过手帕，愣了一刻，忽然傻笑道：“是卿哥哥的味道呢……”
　　霍思卿听她说得傻气，不由莞尔。
　　他本就生得很好看，笑起来又特别温柔。
　　小桃跟他近距离蹲着，双眼都看直了。
　　真是……苏波心里还没细想，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然后径自越过他们出了门。
　　她在烦什么？！
　　其实现在一看，小桃那个丫头根本就不是思卿的良配，她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反而还要思卿照顾她。
　　所以她很烦啊。思卿这么好，应该有更好的人才配得上的。最起码那个人要能好好地照顾他。
　　或许她该跟思卿再谈一谈——谈了他就会听她的吗？他宁愿选择小桃陪他也不选她！
　　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是关心他？
　　思卿选谁或者喜欢谁都是他自己的决定，关她什么事？她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自己大概跟慕容山庄那群人待久了，也变得喜欢多管闲事了。
　　越想越烦，她强迫自己将心思又转回眼前的形势上来。思卿说的那三个人，玄紫道人跟天鹰门主尚未到达山庄，若是凶手今晚下手，目标只能是少林的空见大师了。
　　刚来时就听八少抱怨少林峨眉独占两处大院落，她记得当时是说空见大师住在山庄东北客房的林院，那她便去一探究竟好了。

　　物是人非

　　东北客房的林院她没有去过，不过旁边的兰苑倒是很熟悉。沈心如刚到旭日山庄时，本来是随沈夫人住在西南的客房的，后来因为江傲炎常年住在东北的摘星楼，也不知道是谁先提出的，反正最后如表妹就从西南搬到了东北的兰苑。
　　她那时候跟小公子大吵了一架之后，就故意避着不跟他见面了，可是仍然还是偷偷跟在他身边。如表妹每年夏天都会来山庄住上个把月，他那段时间几乎一有空闲就在兰苑。她就蹲在院中那棵大树上，看着他跟沈心如吟诗作画，下棋品茗。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即使偶尔有些暗恋的惆怅也是酸涩又甜蜜的。
　　那也是她人生中曾经最开心的一段日子。若能日日看着你喜欢的那人的笑容，便是心痛里也会开出璀璨的花朵来。
　　她一直很不喜欢沈心如。开始时是因为嫉妒，后来却是因为气愤。若是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舍得他难过呢？沈心如明明喜欢小公子，却还是要嫁给另外一个人，害得小公子伤心难过。
　　那时候不知道，原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要一辈子陪在小公子身边的人，最终不是她也不是她。
　　苏波刚跃上兰苑跟林院相隔的墙头，便看见一道黑影从林院另一边的墙头翻了出去。
　　凶手！
　　她脑子里一闪过这个字眼，立刻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此人武功也非同一般，一直追到山庄东北的树林，二人还是保持着一开始的距离。
　　苏波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她不被甩开，此人一时之间也无法脱身。要拼内力和持久力的话，自己应该还是占上风的。
　　谁知道背后忽然有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她吃了一惊，连忙回身与背后的人对了一掌！
　　双方掌力相当，便在竹林之间缠斗起来，过了数十招她诧异道：“江盟主？”
　　江傲炎也这才看清她的脸，亦讶道：“苏姑娘！”
　　他二人都收了势，几乎同时道：
　　“你怎么在这里？”
　　“苏姑娘为何在此？”
　　苏波解释道：“我刚才看到一道可疑的黑影，就一路追踪他到这里。”
　　“江某也是。追过来就看到苏姑娘你……”他的眼神从她的夜行衣上扫过，“苏姑娘为何穿成这样？”
　　苏波一时也挺尴尬，穿成个贼样还说自己是抓贼的，说出来还真难让人相信。
　　事到如今她也只好吐露部分实情：“我本是想夜探安素堂，查看一下薛掌门的尸体的，然后就看到了那道黑影，情急之下就先追过来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很不可信，若是他继续追问，自己要不要把有关尸虫和思卿关于凶手的预测说出来？
　　她还在犹豫，没想到江傲炎似乎相信了她的话，也没再追问下去。
　　他看了眼竹林深处道：“唉，可惜一场误会，反而让真正可疑的人给跑了！”
　　苏波不由舒了口气，她并非有意要对江傲炎隐瞒，只不过思卿的话也还没有说明白，她这个人一向谨慎，不到十分稳妥的情况不会开口。
　　江傲炎跟她走在出竹林的路上，主动说道：“苏姑娘若是想去看薛掌门的尸首，明日我会事先交代好，你晌午过后直接过去便行了。”
　　“多谢江盟主。”她听了这话只是更疑惑，可以感觉到——江傲炎对她似乎很不同。这三起凶杀案的细节都是对庄内人保密的，但是他从赵顶天开始就一直对她吐实，包括自己刚才那个拙劣的谎言他也并未怀疑。以他多疑警惕的个性，这样几乎对她不设防备是因为什么？
　　她语带试探道：“江盟主对苏某多番优待，苏某铭记于心。”
　　江傲炎原本是与她并行的，听到这一句话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她。
　　苏波看见他伸出手，心下一惊正想闪开，他已从她发上取下一片落叶。
　　那叶子顺着他指间慢慢飘到地上，他垂眸看了半晌，忽然望着她淡淡一笑：“苏姑娘很像我一位故友。”
　　“怎么连江盟主也这么说？”她很惊讶，面上一副哀叹的表情：“苏波确是长得太平凡了些，难怪到处都有人说我眼熟得很，像是故友。”
　　“不是容貌。”
　　她好奇挑眉：“那是什么？”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就是这样。试探的样子，哀叹的样子，挑眉的样子。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是那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一样。
　　望着她的那道目光渐渐专注痴迷，就如同那人已经入了魔障一般，苏波不由打了个寒颤：“江盟主？”
　　江傲炎被她这一唤才回过神来。不是她……她不会这么叫他。亲热的时候叫傲炎，玩笑的时候叫夫君，有时候会很温柔地叫他小公子，一生气就摔东西叫他江大侠。
　　他带着歉意道：“苏姑娘，抱歉。”神色间更多却是落寞。
　　苏波勉强笑了笑：“无妨。”她反正从来都搞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以前不明白，现在更加不可能明白了。
　　这一事之后二人都没了攀谈的心情，一路默默无言。
　　苏波对旭日山庄也不熟悉，待出了竹林便主动问道：“江盟主，请问回西边的客房怎么走？”
　　江傲炎领她到了一处院落，指道：“苏姑娘从这处出去，往前沿着大路直行。一刻钟左右就能到了。”
　　“多谢。”她余光瞥到这院子布置，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举目一看，那阁楼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摘星”两个字。
　　“这楼为什么要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那少女眼角一挑，眉目之间一派神采飞扬：“小公子想要天上的星星，寒烟给你摘！”
　　树下的少年被这孩子气的宣言逗笑：“人怎么可能摘得到星星呢？”
　　她还是那副睥睨天下的表情，满不在乎道：“我们也建一座百尺的危楼不就成了！”
　　明明是不切实际的话，他却被那样耀眼的神采吸引，很久都没能移开视线。
　　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我也会去摘。
　　她的誓言，从一开始就说得足够清楚明白，只是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若她想要选择盟友，比他更好的人多的是。
　　就算他生气，怀疑，嘲讽，冷笑，那少女也一直都只是站在原处，温柔地微笑着而已。
　　“江盟主？”
　　她本打算告辞离去，身边那人却忽然喃喃道：“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是等得太久太累了，所以现在换我等你。可是，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六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他的声音越说越温柔，到最后甚至隐隐透出几许哀求的味道来。
　　他要等谁？
　　等谁也不关她的事了，她心里疑惑一瞬很快又释怀。
　　屋里亮着灯，房门半敞，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苏波心中忽然就掠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莫非这六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
　　这怎么可能呢？这也实在太荒谬了。
　　她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因为记挂空见大师的生死，便道：“江盟主，苏波先告辞了。”
　　江傲炎神思恍惚仿若未闻。
　　苏波心中着急，便自行先离开了。
　　当年在这院中，少女坐在树上，少年立于树下，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如今院内一切都被他刻意维持着原样，只是等待的人换成了他，脚步匆匆离去的变成了她。
　　于他，是六年/生死不知/盟约不悔。
　　于她，却是/此去经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凶杀（七）

　　“我回到林院的时候，空见大师已经遇害了。我仔细检查过他的尸身，第一遍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他全身上下毫无伤痕，面上表情也很安详，就好像是在睡梦中圆寂了一样。等到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发现，在他脖颈前后各有一个很小的孔，那孔真的非常小，如果不是非常仔细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她抬手拨了拨灯芯，屋子里顿时明亮多了。刚才林院里那种平静之下暗藏杀机的诡谲感也才消退了些。
　　霍思卿从安素堂回来之后就先打发小桃去睡了，自己留下来等她。
　　她琢磨着：“应该是很细的一个东西，就那样从咽喉里穿了过去，大师尚未察觉就当场气绝身亡。可是我想不通的是，如果那个凶手再将凶器□的话，为什么一点血都没有渗出来？”按照道理来说，杀了人之后拔刀的话血就会涌出来，所以一般人中了箭之类都不会急着去拔，就是害怕血崩无法控制。
　　“而且那个孔真的很小，到底是什么暗器竟可以穿过去……”
　　她尚在苦思，霍思卿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对了，”她眼中亮光一闪，说道，“大师脖子那一块特别地冷！难道……难道那个凶器是用冰做成的？”可是怎么可能有冰细成那样，还坚韧到足够刺穿一个人的喉咙？
　　霍思卿面上神色若有所悟，良久语气略沉肯定道：“是冰蟾丝。”
　　“传闻西域玄凌北端的冰山上有一种冰蟾，常年食冰而生，在特定的环境下会吐出一种极细极韧的冰蟾丝，甚至连铁块都可以切开。”
　　她不禁瞠目：“竟有这种东西？”简直不可思议。
　　思卿点头道：“我曾经在玄凌亲眼见过冰蟾，但是当时并没有能够见到冰蟾丝。当地人将冰蟾视作圣物，据说一只冰蟾一般一生只会吐一次丝，往往也是临终的时候。所以冰蟾稀少，冰蟾丝更是万金难求。”
　　她心有戚戚：“虽然难求，但是一旦被人获得，就是非常可怕的杀人武器。这冰蟾丝细得几乎难以看见，让人防不胜防。”
　　他道：“不错，不过万事没有完美，这冰蟾丝正有一个最大的缺陷，就是遇血即化。”
　　苏波恍然道：“难怪我一点血都没有看到！原来冰蟾丝已经融化掉，同时还迅速冰冻了伤口！”
　　霍思卿道：“一次只能杀一个人，这样也才更显出冰蟾丝的珍贵。从鬼魍神功到尸虫再到冰蟾丝，每一件都是极其珍稀之物，背后操控的也都是非同寻常之人，你道这天下到底还有谁可以动用这样的人力和物力去杀人？而且杀的还都是当今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显赫人物。”
　　她顺着他话意去想，自己也被这个想法给骇到了，震惊道：“你是说，这件事背后已经不只是江湖这么简单了？”
　　霍思卿叹口气道：“这个江湖本来就不简单。江湖上多少能人异士，只道是天高皇帝远，却不知自古君王多疑心，江湖中人凶勇爱斗，对皇帝来说简直是如同针芒在背，你让他怎么能安心？六年前我资助李天夏参选武林盟主，就发现这江湖的水远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当年李天夏远走塞外之前，确实有不少门派的少侠都跟他私交不错，后来他回来时这群人也大都在武林中混出了名头。不过在江湖之中与其谈情不如谈利，更何况是二十多年前的交情？这些大侠为什么都支持他？因为这些人背后共同的靠山看上了他！对于当时正想插手江湖的朝廷来说，趁着盟主大选的时机培植一个新的傀儡，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此各取所需稳赚不赔的交易双方自然都很满意。你跟江傲炎可能以为，李天夏是因为我的假死才失去了盟主之位，事实上重武十八年秋，先皇帝突发疾病驾薨，太子根基不稳，朝廷各派的势力都卯足了劲在打皇位的主意，哪儿还有多余的心思放到江湖上？若不是这场突发变故，李天夏早就胜券在握，武林盟主的位置根本轮不到江傲炎来坐。”
　　苏波心中一时千回百转，良久幽幽道：“没想到我当日与傲炎那样努力，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霍思卿闻言不由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先皇驾薨便是这天时，但若非你们自身努力，这盟主之位自是旁人坐了。”
　　她眼眸微闪，笑道：“这倒也是。”
　　他继续道：“六年前朝廷的势力就已经渗透进来，除了当年盟主大选时支持李天夏的，还有另外为数不少的一批人。但是当时有几个门派，朝廷的人用尽手段都没能收买得了。”
　　她了然：“定是空见大师他们。”
　　“不错。赵顶天这个人虽然霸道，倒也有几分血性。少林的空见大师，峨眉的明镜师太，武当的玄紫真人都是方外之人，自然不肯参与这些事。灵山剑派的薛掌门和天鹰门主为人正直不屈，也都不愿意做朝廷的鹰犬。现如今宣明新帝登基已有三年，差不多也得了空闲，是到了旧事重提的时候了。”
　　“阿苏，”他目光朝着烛火，口气虽平淡，眉间却隐有忧色，“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并不是以我们的立场和能力可以插手的。明哲保身不难，但若非要行不可能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笑了一笑，主动握住他手道：“我明白。”
　　他反握住她手，神色略有些疲惫：“对于他们的这份气节，我虽然钦佩，但大概是我这个人比较自私，只想身边的人平平安安，其他人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点头认真道：“思卿，我答应你，这山庄之中的事情我不会再管。等武林大会一结束，我们立刻就回慕容山庄。”自私就自私吧，这世上有几个人可以大公无私？对她有恩的人她必回报，于她有仇的她绝不放过，在乎的人拼了性命也要守护，她的人生便是这样，无愧于心即可。
　　霍思卿听了她这样说，拧了一日的眉目总算舒展开来。
　　须臾，他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微微动了动，便柔声道：“阿苏，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说。”
　　苏波就是一直在迟疑，似乎问了不太好，不问又有点不安心。
　　最终还是说了：“思卿，你说江傲炎会有危险吗？”好歹他们相识一场，若他有危险，她还是没办法见死不救。
　　熟料话音方落，便看到思卿的眉目似乎蹙了一下，她立马下意识补充道，“我也是担心小安跟江姑娘！”
　　却不知道霍思卿听了只觉得她是欲盖弥彰。
　　他原也料到她会问，要是可以完全不管不问也就不是阿苏了。
　　他温声道：“若是他选择投靠朝廷，就不危险，反之亦然。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作何选择呢？”
　　苏波默然。她认识的江傲炎，冷漠腹黑唯利是图，一心一意只想往上爬。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她放下心来，一时觉得心中异常舒坦，倒忽然起了闲情逸致欣赏起身边那人。
　　他的手还与她扣在一处，微偏着头，侧面朝向她，韶秀清俊的面容在烛光下柔和得好似用上等的淡墨勾勒而出。
　　明明没有江傲炎好看，更加比不上唐清澜，但是就是让人瞧着最舒服，尤其是看久了便觉得那眉那眼湿淋淋透着水气，让人心里一动一动的……
　　霍思卿听她半晌不说话，却以为她仍然是不放心，便叹息道：“阿苏，你先前跟我说，你在竹林穿着夜行衣遇到江傲炎，他却并未起疑，你没有想过为什么吗？你又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他突然出现，你十有八九是能追上那凶手的？他说自己正好也看到黑影，有这么巧合的事吗？事实上，他夜晚行动，是为了接应；在竹林袭击你，是为了放凶手走；对你不起疑，是因为他心中很清楚你根本不是凶手。这个旭日山庄的武林盟主，很明显早就是朝廷的人了，甚至整个武林大会都不过是一场预谋中的屠杀盛宴。按照道理说，他现在作为武林盟主，若是连一点缉拿凶手的成绩都拿不出，恐怕很难向武林各派交代。你先前疑点重重，就算抓你当个疑凶也能缓解一些压力，他却没这么做，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胸有成竹，早就准备好完美的退路了。阿苏，我这般说够清楚了吧？你根本毋需担心的。”

　　天罗地网（上）

　　第二天傍晚，慕容八少一进院子终于看到消失了一整天的某人坐在石桌边，连忙气喘吁吁跑过去。
　　“阿苏！你去哪里了啊！”
　　苏波抬眸，心情看来不错：“八少，要不要吃糕点？”手指着摊了一桌的各色糕点。
　　慕容八少服了她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
　　她挑眉故作诧异道：“不吃的话不就饿死了？”
　　慕容决气结。
　　思卿摇头笑道：“你就别逗他了。”他解释，“小桃说还没逛过市集，阿苏就自告奋勇说自己是地头蛇，所以我们三个今天就去黎城逛了逛。”
　　苏波插嘴道：“怎样？我这个地头蛇还不错吧？要不你们哪能喝到百花斋特调的百花茶。”
　　他笑不可抑：“甚好甚好，包吃包喝包玩乐，连扛包袱的苦力都省了！”
　　苏波杏目圆睁，一把从他手中抢过茶杯，二话不说咕噜咕噜把那茶倒下了肚。
　　“哎——”霍思卿阻止不及，只能懊恼道：“这可真是牛嚼牡丹了！浪费了这么好的百花茶。”
　　一旁的小桃塞了满满一口糕点，还在口齿不清道：“豪七……真豪七……”
　　慕容八少崩溃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喝茶吃糕一派闲适，个个笑的跟朵花儿似的，好像他们三人是出来郊游的，现在正处在某处风景如画的湖光山色之中，而不是一个天天都在死人的恐怖山庄！
　　这个世上难道只有他一个正常人了吗？？
　　看来非得要震慑他们一下：“昨天夜里死人了！”
　　苏波闲闲朝嘴里又丢了一块杏花糕，嚼了嚼才慢悠悠道：“不是天天都死人吗？”不死人才奇怪吧。
　　“这次不一样！这次死了两个！”
　　两个？她闻言倒有些惊讶了，天鹰门主跟玄紫真人今天才到山庄，还有谁是朝廷要杀的？
　　霍思卿也侧目。
　　终于得到这桌上人的关注了，慕容八少感觉很圆满。
　　“除了空见大师还有谁？”
　　恩？她怎么知道有空见大师的？不过他也没细想，便道：“还有唐门少主唐清澜！”
　　苏波举杯的手便在原处停了半晌，心中竟是想道，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要伤碎心了。
　　而那个人自己，或许却觉得是欢愉解脱。
　　他是朝廷早就锁定的目标，还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或者根本就是一心求死？
　　她心中叹息一声，权当作是这短暂的交集中对那人最终的悼念了。
　　连着几夜都没睡好，这晚终于无事，她本打算早些上床休息。孰料到了亥时（晚上九点）左右，有一个庄中小婢过来通知说庄主让大家都到大厅集合。
　　苏波他们到达时，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其中不少她刚到山庄之时都是见过的，几日不见，这些人看上去都憔悴不少。不过虽然肃杀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山庄上空，但是并没有一个门派或者任何一个人主动先离开。
　　这就是名门正派跟邪魔歪道的区别了，内里谁都不比谁高尚，但是名门正派是一定要披着那层高尚的面皮的。
　　苏波找了一处角落跟思卿他们坐下，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此时厅内最醒目的几个人身上。
　　江傲炎与数人站在厅内右侧一处商议着什么。他面容憔悴眉头紧锁，看上去忧心忡忡。
　　这是自然，庄内已经连续发生五起凶杀却一直未找到凶手，作为武林盟主能不忧心吗？
　　他伪装的本领是她教出来的，现在大概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各门各派差不多到齐，江傲炎起步走到厅首，刚才跟他叙事的数人分站在他身侧，看样子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苏波认得楚燕修，还有左数第二个穿灰衣服的，岭南马帮的帮主齐道风。江傲炎右手边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应该就是武当的玄紫真人了。
　　江傲炎道：“各位，现如今山庄内的情形大家都清楚，凶手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所以我跟几位前辈想出这个法子，把大家都集中到一处，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谅凶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苏波心道，这法子倒是不错，这处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其中还不乏顶尖高手，凶手再厉害也没办法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动手。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的，估计江傲炎当时嘴上说着“果然好办法”，心里一定在默默泣血。
　　她一时想着好笑，过了一阵，在这人声喧闹的大厅里便觉得犯困起来。
　　这原也是当年做杀手的后遗症。那时动辄就几天几夜不睡觉，还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后来只要一到特别安静的环境下她就异常清醒，反而在人多吵闹的时候才能放松，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怪毛病。
　　所以刚到慕容山庄的时候慕容十七特别郁闷，因为经常是她正说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就看见慕容九和苏波频频点头……当然不是在夸奖她说得好！
　　正在神思恍惚将睡未睡之际，有道声音轻声道：“阿苏警醒点。”听来空旷深远似乎是从天边传来，但是又字字句句清晰可辨。她回过神，领悟过来是思卿在用密音跟自己说话。
　　所谓密音，就是只有通话的两个人可以听到，这需要一定的内力才能办到，且内力越高能间隔通话的距离就越远。
　　思卿解释道：“这大厅对我们来说比房中危险得多，你看现在厅中这么多人，凶手若是动手必定会制造混乱浑水摸鱼，若不警惕点随时可能被殃及。”
　　她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正襟危坐。
　　厅上有人在打坐，有人在交谈，有人在擦拭兵器，还有人走来走去，此方法据说能排解心中不安。
　　厅中央点着数十盏灯，角落里也都点着灯，连一点阴影的地方都看不到。若是有哪只黑手想从暗中伸出来也是不能的。
　　不过这些灯都是江傲炎负责点的，他要是想动手脚太容易不过了。所以就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她运气静坐高度警惕，谁知道这一警惕就警惕了四个时辰。这一夜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眼看外面的天色微微有些变了，最多再过一柱香就会天亮。她用密音道：“看来不会行动了。这招倒是有些出其不意，大概对方一时也没有应对的方法。”
　　霍思卿却道：“你会这样想，厅上其他人也会这样想。再加上戒备了一夜精神疲惫，所以现在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便又精神奕奕地等了很久，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凶手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这一夜很难得没有死人，从大厅出来，众人虽然面色疲惫但都欢欣鼓舞。八少十七小桃都吵着要回去补眠，她忍不住打趣思卿道：“看来这群凶手都没有你聪明啊。”
　　思卿微扬嘴角，淡淡反问道：“阿苏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不聪明么？”
　　她一时语塞。他对自己跟江傲炎的过往倒是了解。
　　“时间拖得越久些，对他们就越有利。但是也不能太久，约莫就是这两日了。”他想了想道，“你陪我再去黎城一趟，我要买点东西。”
　　从黎城药店出来，她站在旁边都觉得那味道难闻地不得了，不过想来思卿也不会莫名其妙买这一大堆雄黄。端午节时百姓有喝雄黄酒解毒驱蛇的习惯，她遂猜测道：“你要用来避蛇？”
　　思卿点头：“我说了凶手必会趁乱行动，什么东西用来制造混乱最好？”
　　她一点就通：“毒蛇！”
　　“就算不是蛇，大概也是蝎子蜂蚁之类的毒物，我们多准备些雄黄和火折子，有备无患。”
　　她看着他侧脸，不由幽幽叹道：“思卿，我可真不敢跟你一起了，总显得自己很笨似的。”她一直自认为是个聪明人，霍思卿却又不同，他总能想得比聪明人更深一点。
　　他面上一径微笑，并未将她玩笑话放在心上，只淡定道：“阿苏不是这种人。”若因为别人比自己厉害就心存芥蒂，那就不是他喜欢的阿苏了。
　　她闻言也笑了，嘴上仍是玩笑道：“我还就是这种人。你打击到我，所以我决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了。”口中这样说着，一边还是伸手小心搀扶他。
　　不过，“这雄黄的味道也实在太难闻了！”
　　霍思卿笑了笑道：“别急，我还有东西没买。”
　　屋子内一室浓郁的花香，总算闻不到那个恐怖的雄黄味道了。
　　霍思卿道：“丁子香花香味馥郁，正可以掩盖雄黄的刺鼻味道。人虽然闻不到，但是蛇虫类对雄黄特别敏感，所以不会影响趋避的作用。我们取适量雄黄跟丁子香花用这些绸布做成香囊，给小桃十七他们随身带着。”
　　她又忍不住打趣：“对对对，好看又好闻，思卿你可真懂女儿家的喜好啊。”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特别想逗他。若能看这个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懊恼，岂不是很有趣？
　　霍思卿却并不懊恼，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想接下来懊恼的另有其人啊。
　　“阿苏，”他含笑道，“你也知道我看不见，所以这些香囊看来只能由你来做了。”
　　……
　　苏波不是懊恼，她直接抓狂了！

　　天罗地网（下）

　　慕容八少咂舌，小桃一脸嫌恶，慕容十七怪叫道：“天哪！这么丑的香囊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啊！看看，看看，这边上的线全都是歪歪扭扭的，活像被狗啃过一样！这里还有根这么长的个线头没剪！”
　　霍思卿努力忍笑：“我知道是丑了点，你们先将就一下吧。”
　　慕容十七喋喋不休道：“霍霍你是不是耍我们啊？这么丑怎么带啊，笑都被人笑死了！这肯定不是个女人缝的！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找震西镖局那个五大三粗的大胡子做的？？”
　　霍思卿憋了半天没憋住，终于破功笑了出来。
　　苏波无语望天，半晌打哈哈：“十七小姐不知道吧？越是其貌不扬的东西越有出人意料的作用！”
　　慕容十七此人就是个不知死活的，还在不依不饶道：“这不是其貌不扬！这是暴丑无比！”
　　苏波的脸色终于一变，二话不说就连点了她全身七处大穴，然后将那香囊系到她身上，把人扛起来直接丢到大厅的角落里。
　　她转头，面无表情道：“你们呢？”
　　慕容八少和小桃一齐咽了口口水，乖乖把各自的香囊系上。
　　回眸来，慕容十七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错了……”
　　“肯戴了？”
　　“肯！”
　　“不解了？”
　　“绝对不解！”
　　“丑不丑？”
　　“……美极了。”佛祖请原谅她……
　　这晚的情形跟昨晚大致不差，不过苏波瞧江傲炎他们几个人的新造型倒是挺别致的。
　　幸好她有部活动的江湖百科全书：“六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玄紫真人坐在中间。这是个什么阵法？”
　　思卿道：“应该是武当的天罡北斗阵。攻击时的站位是前三后四，现在是防守的。”他顿了顿，又道，“这种阵法很讲究配合。”
　　她了然：“那有江傲炎在不是很危险？”
　　他叹道：“又何止是江傲炎？这厅中朝廷的人只怕不在少数。”
　　到了卯时三刻，又是天将破晓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酣畅淋漓，曲调也是很难得的欢快热烈，在中原之中并不多见。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奇特笛声，屋内众人都心知必有古怪，个个面露戒备之色。
　　思卿沉声道：“这笛声我在苗疆听过，正是苗人的驭蛇之音！”
　　他话音方落，苏波便看见一瞬间有成百上千的小蛇涌进大厅，跟着厅内的灯一起熄灭，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与恐慌之中!
　　小桃吓得尖叫，苏波忙从怀中取出预先准备好的雄黄，在他们几人四周撒出一道包围圈。
　　空气中铺天盖地都是雄黄的刺鼻味道，那些蛇果然都不敢再上前，只在圈外游来游去。
　　过了没多久，那阵笛音突转高昂，奔腾如千军万马疾行，苏波下意识朝门口一看，看见又有一大批黑压压的蛇涌了进来，而此时厅内的蛇也仿佛受了这笛音感召，大多竖起身子眼露绿光，形成了要发狠攻击的姿势。
　　此时雄黄的味道已散去不少，四周的蛇又慢慢聚拢过来，人蛇对峙蠢蠢欲动。
　　黑暗之中只听到有挥剑声惨叫声，还有蛇类的嘶嘶声，忽然有人大叫道：“大家背靠背！”
　　是江傲炎的声音，她一剑砍断一条终于攻上来的蛇，对其他人低声交代道：“护着点思卿！”
　　其他三人明了，四个人守着四个方向，将思卿围在中间。
　　这些蛇虽然体型不大但数量巨多，一波又一波地攻上来，苏波功力深厚还能扛得住，慕容十七他们眼看就快挡不住了。
　　她心下正焦急万分，屋外那阵笛声忽然渐渐低下去，跟着趋向低沉平和。
　　她虽然不懂驭蛇术，也听出这是有要收势的意思。果然厅内的蛇全都停止攻击，跟着向来时一样快速涌向门口，很快就消失不见。
　　苏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笛声又变了。这次格外幽怨诡谲，怎么听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跟着又一大帮黑衣人杀了进来。
　　她心里先是想道，人好歹比蛇好点，等到跟其中一个交了手后才发现不对劲！
　　这个黑衣人面容僵硬眼神呆滞，最诡异的是不管她的剑砍在他哪个部位，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要不是她每一剑下去都能见血，她简直怀疑自己是在砍一根木头了！
　　旁边的小桃已经吓得快哭了：“怎么砍不死啊！这是人还是鬼啊！”
　　慕容八少到这时候还有闲情跟她斗嘴：“你傻啊！当然是人了，鬼哪来血啊！”
　　小桃立刻没了哭意：“你才傻！就你最傻！”
　　苏波无语，余光正好瞥到小桃旁边一个预备偷袭的黑衣人，连忙回身反手一剑挑开那人。
　　那个黑衣人被她一剑刺得退了好几步远，下腹一个大窟窿咕咕流着血，他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的样子，脚步刚站稳就重新攻了上来。
　　慕容十七不由哀嚎：“这些人上辈子都是蚯蚓吗？越砍他他还越来劲儿了！”
　　霍思卿忽然道：“砍他的脖子！”
　　苏波正感如醍醐灌顶，那边的小桃已经闻声行动，一剑砍在黑衣人脖子上，那黑衣人脖子里喷出血来正喷了她一脸，吓得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杀人的人吓哭了，被杀的人还没死，黑衣人半个脑袋离了脖子挂着，手里的剑还不断舞着。
　　苏波一剑顺着先前的切痕狠狠砍下去，那脑袋顺势飞了起来。没了头的黑衣人终于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啊！！！”旁边一阵惨天灭地的尖叫声，慕容十七惊恐地瞪着自己怀里突然飞来的半颗脑袋，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苏波下手又狠又准又快，如今抓住了这个窍门，她几个起落间，身边的黑衣人已经全部都倒了。地上骨碌骨碌滚了有七八个脑袋。
　　小桃瞪大眼，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滚到她面前，脑袋上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她吓得惨叫一声，一跃而起跳到了慕容决身上，手脚并用死命扒着他。慕容决看着那一地的脑袋，没头尸体，鲜血和疑似脑浆之类的白色东西，脸色也是青紫交接非常之难看。
　　苏波回头关切道：“都没受伤吧？”
　　确实都没受伤，只是慕容十七昏迷不醒，慕容八少跟小桃呕吐不止……
　　霍思卿忽然道：“怎么这么安静？现在情势怎样了？”
　　苏波听他这一说才发现那笛声不知道何时已经停止了，她下意识往厅中主位看去，这一看不打紧，正看到楚燕修撑着剑单膝跪地，焦急摇着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江傲炎！
　　她心中顿时一紧，身形快如阵风掠出。

　　曲终人散

　　旭日山庄最后这一战可谓是伤亡惨重，或者对朝廷的人来说是大获全胜。玄紫道长跟天鹰门主都当场丧命，武林盟主江傲炎重伤垂危，事后一直昏迷不醒。当时大厅内的各门各派也是死伤大半。
　　剩下残留的那一批人天一亮就都匆匆告辞离开，前几日还热热闹闹的山庄，现在除了庄内原先的人就剩下楚燕修和他们几个了。
　　苏波原先也是想走的，可是江若玫哭得肝肠寸断，小安虽然年纪小还不太明白死亡的意思，但是一见她就眼睛红通通地问她，是不是以后都看不到爹爹了。
　　她一时心软，就在庄中又多待了数日。这数日当中陪小安去看过江傲炎几次，他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躺在床上面色白得跟死人一样。梁灵秀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这日也是一样，她一见到他们进来眼眶就红了：“小安，苏姑娘。”
　　小安怯怯地走过去，大眼睛看着昏迷的爹爹一眨也不敢眨，小嘴抿得死紧。
　　苏波叹口气，摸摸他脑袋柔声道：“小安，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他听了却拼命摇头：“小安不哭，小安哭了爹爹会难过的。爹爹一定会醒的，所以小安不要哭。”童声带着哭音让人听了格外难受。
　　梁灵秀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弯腰下来抱住小安：“小安乖……”
　　小安拿衣袖给她擦泪，大眼睛含着眼泪就是拼命不掉下来：“姨姨也不哭……爹爹不喜欢人哭……”
　　才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苏波一时间竟对那个人有点又妒又恨，妒忌他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又怨恨他竟舍得让小安难过。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若你想要得到些什么，总得相应地牺牲些什么。
　　“江夫人，江盟主伤势如何？”
　　梁灵秀泪眼婆娑，哽咽道：“还是没有好转……”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踌躇了一刻才道：“江盟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梁灵秀抹了抹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多谢苏姑娘了。”
　　她有些迟疑，现在似乎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但是情势紧急……她终于还是开口道：“其实苏某今日是来跟江夫人辞行的。”
　　梁灵秀讶道：“苏姑娘要走了？”
　　“对。”衣服下摆忽然被人轻扯，她一低头，小安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音道：“姐姐也不要小安了吗？”
　　话还没说完他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小安越想越觉得委屈，怕吵到床上的爹爹又不敢大声哭，只能努力憋着哭，直哭得眼睛通红，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那小模样真是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苏波看着就觉得自己的心拧起来了。但是她现在也是不走不行，慕容四少快马来了加急信，说是已将当世三大名医之一的况时佑老前辈请到了庄中，这样的机会实在千载难逢，若是错过的话思卿说不定就复明无望了。
　　她下手杀人时从没这么犹豫不忍过，但是再犹豫不忍还是得硬起心肠；“姐姐不是不要小安，但是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等忙完了事情就回来看小安。”
　　小安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神情就像是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狗。
　　她正感良心不安左右为难，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有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来人目标明确直扑向床，一看到床上那人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跟着扑到江傲炎身上放声大哭。
　　紧跟着又有一人快步进来，一进来就幽幽叹了口气。
　　小安立刻转移视线：“外公!”
　　楚燕修面现惊喜，忙弯腰抱起他，语带疼爱道：“安儿怎么也在这里？”
　　小安小嘴一抿：“安儿来看爹爹的……”
　　楚燕修又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只捏了捏他的小脸。
　　楚梦云哭了半晌声音渐渐低下去，忽然从床上跃起来冲楚燕修叫道：“姐夫他都伤成这样了！爹爹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楚燕修低声道：“爹也是怕你难受啊。”
　　“那我现在就不难受了吗！不能守在姐夫身边我更难受！”她跺脚吼完，又转头冷冷对梁灵秀道：“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姐夫，你先回去吧。”
　　苏波心想这人可真绝了，人还没过门正宫的架子就先摆出来了。
　　梁灵秀沉默一刻，柔声道：“楚小姐，我是大夫，由我来照顾相公会——”
　　“不用你再管了！”她话还没说完就听楚梦云厉声打断，“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来照顾姐夫！你要是真有本事，他也不会到现在还不醒！”
　　梁灵秀眉目低垂，良久没再说一句话。
　　苏波却看到，她微露于右袖下方的手一直轻微抖着。
　　她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两件衣服塞进包袱，再环视了一遍屋子四周，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打好结。
　　在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苏波喝了口水道：“待会儿就可以去通知他们出发了。”
　　霍思卿眉眼略有忧色，迟疑道：“阿苏，你若是不放心就留下好了，反正有八少他们……”
　　她断然道：“这怎么行！八少是男人，十七跟小桃都笨手笨脚的。”
　　他有些无奈：“我来的时候还不是跟她们一起的？”
　　她不假思索道：“那怎么一样？我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我知道了，那绝对不行。”
　　她又喝了口水，笑了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江傲炎又不是一睡就不醒了。我虽然没有你聪明，但是也还算不上个笨蛋。”
　　那日在大厅，她一看到江傲炎倒在血泊中就头脑发热冲了过去，等看到他身旁玄紫道长跟天鹰掌门的尸体时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两个人才是朝廷的目标，而江傲炎是朝廷的人，朝廷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其实仔细一想就明白：他是武林盟主，在他的山庄里发生这么多命案，若他自己却毫发无伤，怎么向武林各派交代？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这一招用得真不错。
　　还有，后来回头再想，那些毒蛇和黑衣人，其实根本不能伤到她，玄紫道长和天鹰门主武功不比她低，又怎么会伤到他们？
　　他们七人坐阵，不知道七人中有几个是朝廷的人。但如果江傲炎是，楚燕修十之八九也脱不了关系。
　　江傲炎当时让大家背靠背，这是为了互相保护，你的背后是自己人，面前才是敌人。但是如果在这个混乱之中，你所以为的自己人其实是敌人呢？在你专心对敌的时候，你背后的自己人忽然转过身打了你一掌——这种情况，绝大多数都会偷袭成功。
　　之前她一直以为将大家都聚于厅中这个法子，是玄紫道长或者其他什么人提出来的。现在再一想，这两招以退为进和浑水摸鱼他也用得相当好啊。
　　他设局，她还要事后才反应过来。小公子从前就爱看兵书，果然现在比她这个只读过三字经的师傅厉害多了。
　　那一日他站在院中，白衣谪世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她用尽全力只想留住那人眉间最后一点温情。
　　他要谁生，她便让谁生，他要谁死，她便让谁死，哪怕要这世界毁灭，她也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要当这天下武林的盟主，却问她为何要帮他？
　　她不是帮他，而是帮她自己。他要的便是她要的，早就分不清你我了。
　　曾经把那人的名字刻进心刻进骨刻进每一滴血液里，以为若要遗忘除非拆了骨撕了心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算身躯涅磐重生，真爱也不死不灭。
　　原来，是她太高估自己。
　　爱一个人太累，猜一个人太累，等一个人太累。
　　悲伤太累欢笑太累恐惧太累期待太累到最后连绝望都累。
　　既已这么累，得到未必更开心，放弃也未必更难受。
　　当时只道是骨中钉心头刺，他日再回首，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苏波！快一点！”慕容十七已经等不及在前头催了。
　　她微笑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身后烟雨濛濛，旭日山庄在一片氤氲水气之中渐渐隐去。
　　从今之后，他是眉目温柔的小公子，是冷漠疏离的江少侠，是春宵帐中的缠绵郎君，还是日后飞黄腾达前程似锦的旭日庄主，都与她再无半点关系了。

【与君同归】

　　乌龟医神

　　此次情况紧急，他们几人不像寻常人家走的保险的官道，而是挑了一条少为人知的捷径。幸好关二爷保佑，沿途并未有绿林英雄们前来招呼，第十天便顺利入了钱江境内，只要再穿过前方的思乐，吴山二县，约莫明日晌午就能回到慕容山庄。
　　这晚天色已晚，众人便先在思乐县找了一处客栈歇脚。
　　她躺在床上怎么都没有睡意，忽然听到走廊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慢慢走到她门口停住，然后就半晌都没有动静了，最后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苏波披衣坐起。
　　悄无声息开了门，那人就站在面前，眉头微微蹙着。
　　良久他又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慢慢转身，摸索着在她房前的台阶坐下。
　　她知道他在忧心什么。
　　当今三大神医，梁方已经过世，李子荣乃当朝太医院院首，寻常人想见一面根本不能。只剩下况时佑一个，此人生性自由喜欢游历大川名山行踪飘忽不定，这次四少能请到他实属非常不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越是接近才越胆怯，因为害怕希望之后是更大的失望。
　　她明白他的心境，因为这也是她此时的心境。
　　明白，却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要如何安慰他？
　　于是这一夜，他在台阶下坐着，她在台阶上站着，白衣伴着青衫，从月上柳梢直到东方微露白曦。
　　苏波在山庄厅中焦急地走来走去，感觉好像过去了一昼夜那样长，抬首看屋中央的案几，思卿进去后点的那柱香却才燃了一半都不到。
　　慕容十七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水，揉着眼角道：“你莫晃了！你晃得我头晕眼也花！”
　　苏波停在内室门口，探着头朝里张望，然而有厚厚的帘子挡着，她眼力再好也沾不了光。
　　慕容御开口道：“况神医素有阎王留人半柱香的美誉，因他医术高明，一来任何疑难杂症在他手上都不超过半柱香的诊断时间，二来就算阎王要取人性命也得跟他宽限这半柱香的时限。我看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
　　慕容十七原来还板着个脸，闻言扑哧笑出来，说道：“这况老头还真有趣，以后他要是把人给医死了，我就送他个称号叫阎王留人一辈子，岂不是更威风！”
　　慕容御忽然朝她挤眉弄眼，她还在得意洋洋道：“我这个想法不错吧？哈哈，我这人大方，就不用况老头谢我了！”
　　慕容御重重咳嗽一声，慕容十七左后方同时有声慢悠悠道：“那怎么成，该道的谢还是得道的。”
　　慕容十七惊得从椅子上滑下。慕容御忙起身，神色略为尴尬道：“况神医，舍妹素来口无遮拦，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苏波一见他出来便急问道：“况神医，思卿的眼睛怎么样？”
　　况时佑没回答她。他慢吞吞走到厅中央坐下，慢吞吞喝了几口水，然后才抚着胡须慢条斯理道：“他的眼疾是被凌厉的剑气所伤，又拖延了六年之久，老夫如今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能否复明，能够复明多少，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连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蹦出来，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揪住他脖子一下子全挤出来。
　　“不过——”他慢慢地慢慢地摸着胡子，“哦——恩——呃——”
　　厅上众人齐齐吸了口气，心里一致默念对老人家动粗是不好的不好的。
　　他终于慢吞吞往下说道：“要治剑伤的眼疾，老夫目前尚缺一味药引，便是天山的雪莲花。”
　　慕容御沉吟一刻道：“天山在西北之极，离此处路途遥远，来去最快也要三个月，而且天山之上冰寒彻骨凶险难测。我半年前在江南时，结拜兄长府上尚有三株雪莲花，若是去取来的话只需两个月时间。况神医，我现在就出发前往江南，还请您先照顾思卿。”
　　况时佑慢慢点头，又慢吞吞交代道：“速去速回。”
　　慕容御前脚刚出山庄大门，苏波后脚也跟着出来，马鞭一扬却是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慕容御也会说是半年前了，若是中途那三株雪莲花被用掉或者送人了呢？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必须亲自去一趟天山。
　　她纵马奔驰数十里，途径一处溪流时，下马打算歇一歇，顺便也喂马喝点水。
　　刚走到溪边拘了一把水洗过脸，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着有一人叫道：“喂！你别想比我快！”
　　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敌意，她惊讶站起身，马上翠衫黄裙的少女对她挑衅而视。
　　瞬间领悟过来对方必是与自己相同的目的，她的声音不由便带了点严厉：“小桃，不准胡闹！立刻回山庄去！”天山地势险峻危险难测，这小丫头不要命了不成。
　　杏眸一瞪，小桃气鼓鼓道：“我才不是胡闹！你想救卿哥哥，小桃也要救卿哥哥！”说完竟一勒缰绳策马绝尘而去。
　　苏波连忙翻身上马追了过去，心里一时也犯难，若等捉到这小丫头，要她乖乖回去肯定不可能，难道要自己押她回去慕容山庄？别说这一来一去又要耽搁不少时间，就算送了她回去，她也难保不会再跑出来。
　　她脑中转了半晌，最后终于定了主意。
　　“你要跟去天山也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哼。”小丫头身子动不了，只能翻了翻眼白，生动地表示出自己的不屑。
　　苏波也不以为意，只继续道：“必须全程听我的话。怎么样？”
　　“哼。”又是一个眼白翻给她。
　　她好整以暇地起身：“那行。你也知道姐姐我功力深厚，这穴道定上几个月完全不成问题，而且普通人也解不了。我已经吩咐过小二哥，他会每天照三餐给你喂饭的。”她边说边慢慢往门口走，“你就在这儿留着吧，等我从天山回来再来给你解穴。虽然这个姿势是难受了点，但是最多也就酸疼得晕过去，不会死人的。晕过去了其实也好，这样会感觉时间过得快一点，要不三个月一千又八十个时辰多难熬啊。到了最后你一天能疼晕个百来次，晕着晕着也就习惯了，就是可能以后会有点后遗症，因为脑子晕太多大概就不太好使了，变成个傻子也说不定——”
　　身后终于一声惨叫，跟着是小桃委屈的声音：“我听你话还不成吗！”
　　她背着身，唇畔不由浮现一抹笑意：小孩子就是好骗啊。哪有穴道能点上几个月的？最多几天就了不得了！
　　天山位于西北极寒之地，山峰高耸入云陡峭难攀，行到半山之上呼出的气便都瞬间结成冰。而雪莲花则长在最顶峰的悬崖陡壁之上，冰渍岩缝之中，那处气候奇寒，终年积雪不化。寻常人别说攀不上去，就算攀了上去，也早就冻成了冰柱再没命下来。
　　苏波却觉得很奇怪，自己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竟一点都不觉得冷，体内似乎有一股热流自动自发地涌出来，不但不冷反而有股通体流畅百骸齐舒的感觉。
　　她穿着单衣一派轻松自如，身旁的小桃裹着厚厚的毛裘还冷得牙齿一直打颤。
　　不过这小丫头倒是倔得很，明明都冻得脸色雪白瑟瑟发抖也坚决不张口喊一个冷字。
　　苏波暗自运了内劲输给她，过了片刻她脸色才重新红润起来。
　　她一恢复精神，就抢着声明道：“我可不感激你！要不是因为玄火——”她及时住了口，咬了咬下唇撇过眼不再说话。
　　玄火仙丹？苏波不由联想到旭日山庄那夜她所说的，正感到困惑，便听见小桃忽然叫道：“雪莲花！”

　　天山雪莲

　　苏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对面悬崖缝隙之间盛开着一朵雪莲花，一时不禁又喜又忧。
　　喜的是，她们在这雪山之上寻觅许久，总算找到这一朵雪莲花，愁的是，那花长在半山悬崖的岩缝之中，要想采到的话除非涉着崖壁而下，下面就是万丈深渊，稍有差池便尸骨无存。
　　她思忖了良久还是转头跟小桃道：“我们再寻一寻吧，这天山之大总应该还有其他的。”
　　小桃撅着嘴，乖乖跟她走了。
　　孰料，这天山之大，她们一直寻到后半夜，翻遍了整个山峰，还就当真没找到第二支。雪莲花的根茎倒是看到了好几个。看来是有其他路的人马在她们之前先摘走了所有的雪莲花。
　　绕了半天，结果还是回到了那处悬崖。苏波紧皱着眉头，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边厢还在迟疑，一旁已经有人气鼓鼓道：“你不敢下去的话小桃下去！”
　　她连忙伸手拉住那莽撞的小丫头，斥道：“不许胡闹！”凭她的武功尚且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小桃下去真跟找死没两样。
　　小桃拼命挣扎，挣扎了半晌捏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却跟铁拷一样完全挣不开，她一时又疼又委屈，眼眶不由就红了，冲口道：“你放开我！放开我！小桃为了卿哥哥什么都不怕!”
　　苏波本来就心烦，被她这一闹是烦上加烦，生气吼道：“你答应过我什么？早知道这么不听话就应该把你丢在客栈！”她口口声声为了思卿不怕死，可曾想过若是她死了，思卿该有多负疚难过？
　　小桃被她这一吼，大眼睛委屈地眨了眨，忽然跌到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你欺负小桃……小桃打不过你……讨厌……讨厌姐姐太讨厌了……”
　　她的哭声在这寂静雪岭之上格外高亢响亮，苏波头疼，当即板着脸威胁道：“不准哭！再哭就把你丢到山崖下去！”这里四处积雪，若被她哭出来个雪崩之类的就悲剧了。
　　小桃闻言反而哭得更响亮：“丢就丢！小桃也不要跟你待在一起……要不是为了救你，卿哥哥才不会瞎……你却不救他……你忘恩没义……讨厌……”
　　苏波本来是想上前点她哑穴的，却在听到中途某一句时僵住身形。
　　小桃还在边哭边骂，嚎了半天却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点不太寻常，她偷偷止了哭，从手指缝里偷瞄了那人一眼。
　　苏波阴沉沉看着她，突然出口的声还带点不适的干涩；“你说清楚，什么叫思卿是为了救我才瞎的？”
　　她的声音虽然温和，却感觉阴森森的，在这雪山之上寂静悠远格外可怕。
　　小桃微微抖了抖，嗫嚅道：“我……我……”糟了！她怎么又嘴快啊，明明答应过卿哥哥不能说出来的！
　　苏波唇角慢慢挤出一丝诡谲笑意，特和蔼可亲道：“你别怕，慢慢说，什么时候全部说完什么时候下山，若是一辈子都说不完就在这里说一辈子，等冻死了到了奈何桥上姐姐还继续听你说。”
　　小桃这回真是被她吓得不轻，连要哭都忘了，只呆呆瞪着大眼睛。
　　苏波也不说话，只是弯腰俯倾在她面前，幽亮的双眸一瞬也不瞬紧迫着她。
　　小桃喉间哽了哽，好可怕啊……好想哭……
　　“你尽管哭，爱哭多久哭多久，这冰山之上越哭越冷，越哭越饿。等你哭完了也还是得继续说。”
　　她到了眼眶的泪水又生生给逼了回去，小脑袋瓜挣扎了一刻，抽抽鼻子可怜兮兮道：“小桃说。六年前卿哥哥到火焰岛去找玄火仙丹，说要救一个重伤垂危的好朋友。后来就跟爹爹打了起来，最后还被爹爹的剑气伤了眼睛。后来小桃长大了，听岛里的兰姨讲故事，故事里的那些哥哥连命都不要，救的才不是好朋友，都是他们心尖上的人……小桃好生气，就偷偷从火焰岛跑出来找卿哥哥了……”
　　等她说完，对面那人神色凝重得骇人，黑眸幽幽深深让人看不分明，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起身朝悬崖的方向走去。
　　她带着雪莲花返回到山庄之时，况时佑早已经开始用慕容四少带回的雪莲花炼药了，看到她还是乐呵呵道：“甚好，甚好，新鲜的天山雪莲疗效更好。”
　　她从药房出来，慕容御语带责备道：“阿苏，你这次可真是太莽撞了。”
　　苏波也不知该回什么话，便只笑了笑。
　　慕容御又笑道：“算啦，我就不说了。你待会儿去看思卿，他少不得要念你！”
　　她却没先去看思卿，而是先去看望了下慕容九少，怎么说她也是九少的贴身侍卫。确保主子的安全很重要。
　　看完九少出来，她又去六少的花圃巡查了下，六少临走之前曾拜托过她代为照料花圃。这件事也很重要。
　　从花圃出来，她又到院子里的池塘边转悠了会儿，恩，十三小姐要是又在这里钓鱼，把庄主气坏了就不好了。
　　还得去一趟厨房，看看今晚的菜色合不合九少胃口；上次跟二老爷借的铃铛也得立刻还他；哦，对了！三夫人房中的丫鬟小翠半年前曾经偷偷塞给过她一块丝帕，自己还没跟人家道过谢呢！
　　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啊……可是，事情再多也总有忙完的时候，她在池塘边慢慢蹲下，深吸口气，一手颓然掩面：苏波啊苏波，你要躲思卿一辈子不成？
　　躲不了的，她怎么忍心躲那人一辈子？
　　禽兽尚知道感恩，何况人呢。
　　可是，这已经不仅仅是恩情这般简单，若只是恩情她便不会这么愁了。
　　连小桃都知道，连小桃都知道……
　　思卿爱她啊。
　　就像当年她爱小公子一样，这么沉重的爱，要她怎么还？
　　她在回来的路上想了整整四十天，四百又八十个时辰，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在房前的走廊上踱来踱去，几乎快要将那地上踱出个洞来，还是没勇气去敲那扇门。
　　根本没勇气面对那个人。
　　抛开恩情不谈，他想要的，她知道。可是自己根本给不了。
　　她拿思卿当朋友，当恩人，甚至是知己。
　　但是，这都与情爱无关。
　　她用了整整十年时间，才从那场伤筋动骨的爱恋中走出来，要怎么轻易地再去说这个“爱”字。
　　莫说不爱，就算再爱，她也没有这个勇气了。
　　她又转了个来回，眼前的房门忽然就开了。
　　那人银白长袍若月光华，淡淡叹了口气，眉间一点无奈几许心疼：“阿苏，你莫要再磨了，再磨下去明儿个就得换双新鞋了。”

　　前程往事

　　她一时间竟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那人及时开口道：“阿苏，你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衣裳对不对？”
　　她顿时就忘记了之前的种种顾忌，惊喜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霍思卿笑了笑道：“恩，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一团，勉强能辨出颜色。”
　　她开心道：“看来况神医的药起作用了!等你再多敷用一段时间，一定可以完全复明的！”
　　他面上仍是笑着，忽然转了话题平淡道：“你在我房前转了这许久，是因为知道了一些陈年旧事吗？”
　　他口气云淡风轻，仿佛那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的争斗，那样六载失明废人一样的生活，那样痴心付出默默守候的深情，在他看来完全不值一提。
　　是不值一提，还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提。若不是小桃说漏嘴，他是不是就打算瞒她一辈子？
　　这个人……明明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却偏偏又是个傻瓜中的傻瓜。
　　那人灯下瘦削专注的侧脸，庭院中清瘦孤寂的背影，望着她时眼角眉梢的温柔与落寞，还有血泊之中跟她说：“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那些许久之前的点滴过往，不知为何此刻都历历在目。
　　心里某一处隐隐揪着疼起来，又柔软酸涩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用手背抹去眼角湿意，心中瞬间已下定了决心。
　　这人是她所见过最好的一个人。不管为恩，为情，为义，她都绝不能伤他。
　　如果自己才是他心中所愿，那苏波便陪他一辈子又何妨？
　　“思卿，小桃都跟我说了，我想——”“阿苏。”她刚开了个头，却被他突兀开口打断。
　　月光下，他定定望着她站立的方向，神情很温柔，一贯平和的声音却带着几许突来的严厉。
　　他神色郑重道：“阿苏，我请你不要说出侮辱你自己也侮辱我的话。”
　　苏波一时间只能怔忡。
　　虽然看不分明，望着她的那双眼却太过清明湛亮。让她觉得卑劣的那个是自己。
　　霍思卿放柔口吻，温声道：“阿苏，欠了别人恩情就应该偿还对不对？”
　　她听到自己微涩的声道：“是。”
　　他认真道：“我当日为了拿玄火仙丹救你，私闯玄火圣教，还被圣教教主的剑气刺伤眼睛。你欠我的这份恩情，是不能不还的。”
　　“是。”她欠他的，又何止这样？
　　“那好。在我的眼睛复明之前，你都必须照顾我。若是我一辈子不能复明，哪怕日后你嫁了人，也还是必须照顾我一辈子。”
　　“……好。”
　　“除此之外，你还亏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我若有求于你，你绝不能推三阻四。”
　　“……好。”
　　他便笑了一笑，柔声对她道：“阿苏，你瞧，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你欠我一双眼睛，便照顾我到复明，你欠我一份恩惠，便同样拿恩惠来还。恩是恩，情是情，恩跟情不能对等，哪有拿自己感情去偿还人家恩惠的道理？”
　　他顿了一刻仍是柔声道：“喜爱一个人的心意是很珍贵的，若是那个人明白，就应当同样尊重地看待。倘若她也喜欢我，我心里固然欢喜，但若她不喜欢我，我也丝毫不要她有一点勉强。阿苏，我希望你明白，一份无法付出真心的感情，那是对别人真心的一种轻贱。”
　　“思卿……”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这样说呢？他越是体贴，越是大度，越让自己觉得亏欠他太多啊。
　　她偿还不了他的恩，也偿还不了他的情，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他侧首，半晌面上神色若有所悟，开口说道：“阿苏，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性子清冷，一向没有什么朋友。与我亲近的，也就只你跟慕容四少了。你大概不知道，苏波对于霍思卿来说，不只是你以为的那层意义，还是朋友，是知己。我不想因为任何原因失去一个最好的朋友。若是你觉得困扰，那么从今之后，我发誓会斩断其他多余的心思，我们就做一辈子的知己，你说好不好？”
　　苏波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那人眉间隐隐的担忧和心疼，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慢慢凌迟在她心头。
　　她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树上，远远眺望着那头的灯光，猜测着窗下那人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不管是怎样的心情，想必不会比她好受。
　　若是伤了她，他一定更伤。
　　树下有人戏谑道：“我找了半天，怎地就一直没看到树上有只美丽的小鸟？”
　　那只小鸟低头看他，委实很美丽。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从不需特意展露风情。男装俊，女装俏，神色微冷就显得清雅脱俗独傲群芳，神色一柔和就不由带上几分惑人的妩媚。
　　慕容四少心头微动，随即笑道：“阿苏，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她收回视线淡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那人没理他，他眼波一转，又笑道：“思卿不放心，让我来寻一寻你，看来我只能回复他——”
　　苏波终于看过来，眼眸微闪：“思卿让你来寻我？”
　　“是啊，他不放心你。”
　　她眉目微扬，不由便道：“思卿难道没交代四少，不要让我知道是他让你来寻我的？”
　　慕容御点头，笑得一派坦然道：“不过我可不听他的话。早跟他说过纸包不住火，你瞧，他让我瞒了你这么久，不还是露馅了？”
　　她也这才想起来，思卿舍了命救她的事情，慕容御全程都是知情的。
　　“四少，当年从悬崖下救了我的人，其实是思卿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叹息：“我跟思卿认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慌成那样。他在悬崖下那处湍急的水流里找了你整整七天七夜，最后找到你时自己也快去了半条命了。”
　　他抬首看着她，语带深意道：“其实那时候在悬崖下面还有另外一批人在找你，所以我们一边找你一边还要分心对付他们。我当时很不明白，按理说从那样高的悬崖上摔下必定是九死一生，为何江傲炎亲手杀你不够，还一定要找到你的尸首才肯罢休？现在再想一想，大概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简单。”
　　她没心思与他探讨自己跟江傲炎的恩怨，只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你真的伤得很重，看过的大夫都说救不了，就算侥幸醒过来也是半身不遂跟废人一样。思卿当时知道玄火仙丹的传闻，就非要出海去找。我劝他说，只是传说而已，怎么能当真呢。他却说，只要能救皖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尝试。”他忽然岔开话题，笑问道，“皖清是你真实的名字吗？很好听。”
　　她点头，他继续说道：“后来的事就像小桃告诉你那样，我们拿到了玄火仙丹，思卿也失明了。他拜托我照顾你，还让我一定要瞒着你有关他的事情。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有一天他跟我说，阿御，你要把她留下来，你就以报恩为名把她留在慕容山庄。我当时一听就开玩笑道，舍不得她了？结果思卿沉默了很久说，她当杀手太久了，一定已经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是怎样了，你就留她在慕容山庄五年，一来你那些弟妹都闹腾得很，她多与人接触接触也就不会再分神去想过去不开心的事，二来让她还了恩情就不会心里牵念了。毕竟没有人愿意欠人这么大的恩情。等到五年之后，她恩情也还了，也适应正常人的生活了，那时候你再还她自由，她才能真正地自由。”慕容御抚了抚额角，好像没有看到树上那人眼中的雾气，只幽幽道，“阿苏，我当时就在想，我是应该夸他聪明呢还是叹他太傻？”

　　承诺

　　阿苏，其实你何必为难？
　　你欠思卿的这份恩情，来日方长，总是有机会可以还的。
　　至于感情这回事，本来就是无法勉强的，更没有谁亏欠谁一说。
　　你若不喜欢思卿，明明白白跟他说清楚就是了，等他双目复明，凭他的人品样貌，你还怕没有真心喜爱他的姑娘？
　　慕容御临走前留下的这番话，让她独坐了一夜，思索了一夜，踌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况神医给思卿治眼疾的厢房中。
　　况时佑施针时，她便安静立在一旁看着，敷药时，便主动上前搭把手帮忙。
　　况神医慢吞吞抚着胡须，乐呵呵道：“甚好甚好，等过两日老夫走了也有这女娃娃接手了。”
　　苏波心中原本也打着这个主意，思卿的眼睛或许一时片刻还无法痊愈，但况神医大概留不了几日了。她现在多学习一些，日后就能帮衬一些。
　　从西客房出来走了片刻，思卿忽然停住，神色困惑道：“阿苏，这不是回九少院中的路吧？”
　　苏波道：“今日微风清爽，这么好的天气，回房窝着不是很可惜？我们四处走走吧。”
　　霍思卿听她语气话意都与平日里一般无二，悬了一晚的心这才放下些。
　　或许她的心结一时还无法解开，但只要她能够想开，愿意尝试，总有一天会放下内疚的包袱。
　　至于她亏欠他的恩情……
　　苏波忽然开口道：“思卿，你是不是正在想，以后要用个什么法子来不着痕迹地让我还你的恩？”
　　他闻言一愣，良久轻咳了一声道：“你多想了。”
　　她好笑地看着他面上不自然的神色，瞧瞧，明显是心虚。
　　二人沐浴着阳光一直走到山庄的小池塘边上，幸运的是今天没有某个碍眼的家伙在这里钓鱼。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离开山庄时还是四月末，来往天山一趟已是七月末，池塘中的荷花都开得这般艳了。
　　苏波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声调幽怨道：“思卿，我昨天想了整整一夜，越想越觉得很不服气。”
　　他神色便有些困惑，并未理解她在说什么,但仍是偏首认真倾听。
　　眼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道黄色的影子在池塘边蹲下，伸手无聊拨弄着水波。
　　她漫不经心道：“那些戏文里不都爱唱英雄救美女，美女以身相许吗？我自认也算个美女，为什么思卿偏不准我以身相许？莫非这种风雅的事，别人能做得，我苏波就做不得？”
　　霍思卿再聪明也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于是便直接呆住了。
　　她仿佛抬首看了过来，声音仍是带着笑意，十足无赖道：“反正我不管，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不接受我以身相许，要不我也不报恩了，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转头又朝向湖面，仍是玩笑道：“昨天四少跟我说，等日后思卿双目复明了，你还怕没有喜爱他的姑娘？我真的是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很受打击。凭什么我主动献身思卿不要，日后却要去喜爱别的姑娘?”她话语顿了顿，轻抿了下唇，忽然转了口气轻声道，“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我明明是只拿思卿当知己的，但是先前在旭日山庄见到思卿跟小桃亲近心中又觉得不太舒服。思卿，你说我其实……是不是……有一些喜……喜欢你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磕磕碰碰，面上也泛起两抹可疑的潮红。于是便只静静看着湖面，不敢转身看他。这还是第一次，就算从前深爱那个人的时候，她也从没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身后却很久都没有动静，终于还是她先按捺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呆呆站着，面色微凝。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那人面前，微微叹口气，长指温柔按住他眼角偷跑出来的湿意。
　　面上早已敛了先前轻佻神色，她认真道：“思卿，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若是当年能勇敢一些，或许不会变成如今光景。但是她并不后悔，否则又怎么能再遇到他？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有的人再好也只能陪你看半路风景，另外一个人才会伴你走完全程。
　　她一时有些犹豫，半晌还是下定决心道：“思卿，我不想瞒你。我曾经很深很深地爱过一个人，大概因此用尽了太多力气，可能……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再像那样去爱一个人了。我明白爱一个人有多辛苦。因为太累，我也曾想过这一生只真心爱那一个人就足够了。其实，我是个胆小鬼，原本没勇气将失败的事情再做一次，但是……但是如果那个人是思卿的话，我很想要再尝试一次。因为他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一个人，也因为……见到他我会安心，看到他皱眉我会心疼，若是他娶了别的姑娘，我想我一定会难过的。”
　　“思卿，你，你愿意等我吗？也许要等很久很久，也许到了最后我还是无法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下一刻，她被主动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须臾那人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哽咽道：“阿苏，我不会等你。若有一日有比你更让我喜爱的姑娘出现，我一定头也不回地走掉。”所以他们之间没有承诺，若到最后她还是无法那样爱他，也不必感到愧疚。
　　她闻言不由嘴角上扬，双臂扣实拥得那人更紧了些，口中道：“看来我得看紧些，若思卿真被哪家姑娘拐跑了，那我可就欲哭无泪了。”这傻瓜，爱一个人爱到连命都不要，还可以再怎样爱？
　　他这样痴傻，让她的心软得快化成一滩春水了。
　　她心情一好，左右就不改爱调笑的习惯，头靠在他肩头笑嘻嘻道：“唉，背了救命之恩这个大包袱整整五年，还给四少白白劳作了四年，不行，这笔帐无论如何都得讨回来！我这些年又当奶妈又当丫鬟又当侍卫，除了工钱还得包个大红包才成。等你眼睛复明了，我们就拿着这笔钱游山玩水去，我好想去瞧瞧你说的那个玄凌冰蝉，我们第一站就去西域好不好？”
　　他双目含情，柔声应道：“好。”怎会不好？有她在身边，纵是龙潭虎穴十八层地狱也是好的。
　　密室的门缓缓合上，稚童睁大眼好奇看着这一室画像。
　　姿势神态各异的少女，或站或坐或忧或笑，都是同一个人。
　　他仰头好奇问道：“爹爹，这是谁啊？”
　　大掌轻抚他发，男子温柔的声带着一丝宠溺道：“是娘亲。”
　　“啊”，小安惊呼一声，跟着大眼睛拼命眨啊眨，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娘亲呢。原来娘亲是这样的，很好看呢，比姨姨们都好看！
　　他一时又想到些事，回首很委屈道：“娘亲是不是不要爹爹跟安儿了？”眼神怯怯，生怕身后的爹爹点头说是。
　　江傲炎闻言不由微微一笑，望着他眼睛柔声道：“娘亲不是不要爹爹和安儿，只是她一时忘记了回家的路了。”
　　小安歪着小脑袋，很担忧道：“那娘亲在外面会不会被坏人欺负？爹爹一定要快点找到娘亲，安儿很想她。”
　　“恩。”他拍拍儿子的小脑袋，目光又落回墙壁中央那女子带笑的忧伤容颜上，眼中漾着一贯的柔情。
　　九皇子封思贤手下掌控着皇朝最强的一支情报军团，这次自己选择与他合作，全权负责铲除不肯归降朝廷的一干人等，不求赏赐不求升官，只有一个请求，便是要借他手下这支暗影军一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如今武林大会结束，任务成功完成。封思贤也已信守承诺将暗影相借，他相信一定很快就能有那人的消息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这么多年在这间密室中，第一次面上有了真心的笑意。

　　费思量（一）

　　九月十七是慕容庄主四十六岁的生辰，慕容十七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密谋着要给她老爹来份特别的大礼。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山庄西北的小竹林间，琴音清润如山涧溪水绵延不绝。
　　林间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伴着琴音翩翩起舞。
　　“停停停！”慕容十七忽然一摔手中的扇子，叉腰气道，“你们俩怎么回事！说了八百次了！动作要柔和一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要行刺慕容老爹呢！”
　　苏波收剑负手而立，神色比她更无奈：“十七少，你就不能换个人吗？”自己当年在门内学的是击杀，又不是紫霏那样的诱杀，骨头都硬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要她学跳舞也太难为人了。
　　当然慕容十七也不是要她跳舞，只不过要求她把这剑舞得跟跳舞一样好看。
　　慕容十七没好气道：“要不是就你跟十三姐武功好，你以为我愿意找你们俩啊？”一个是毫无乐感，所有的步子都不在节拍上，还有一个更可怕，拔了剑就满身戾气，三尺之内连鸟雀都跑得一只不剩！
　　“我的目的是要展示出力与美的完美结合，让慕容老爹看看女子舞剑也可以很优雅很秀气！”这样他就不会整天念叨着让自己在家闭门不出念什么三从四德了！
　　她的计划虽然完美，但这两个实施的家伙实在远在水准之下，要不就软绵绵，要不就硬邦邦，力暂且不谈，反正离美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慕容十三丢了剑，拿手扇风吐着舌头道：“歇会儿吧！我都热死了。”
　　如今虽已过了立秋，但大致就是传说中的“秋老虎”，热度比起盛夏是有增无减，大中午的这竹林半丝风都没有，闷得跟个蒸笼一样。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旁边的小十九体贴地递上一杯水。
　　慕容十三咕噜咕噜喝完，伸手意犹未尽道：“再一杯！”
　　喝过第二杯水，她偏头，对着树荫下弹琴的那人小声抱怨道：“霍霍你调子太快了，我都跟不上。”
　　思卿温温一笑，慕容十七咬牙切齿道：“十三姐，是你自己太慢了！”
　　苏波也站到树荫下，思卿放了琴去牵她手，她手心里湿湿的。
　　她体内有玄火仙丹的内劲，在天山酷寒之地也不觉冷，但到了夏天就郁闷了。
　　唉，这鬼天气！苏波抬袖抹汗，半玩笑半无奈道：“日后若哪处有了玄冰仙丹，我可非得第一个去抢！”
　　思卿空出半张凳子出来，牵她一同坐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拭过她额角，面颊。
　　他用了一段时间药眼睛有了很大好转，但还是要靠得很近才能看清别人的样子。
　　此时，便见那美丽的眉目微微蹙着，她小声嘟囔道：“真不公平，你怎地一点也不热？”
　　他瞧那孩子气的表情不由好笑，慢悠悠道：“阿苏听过心静自然凉吗？”
　　苏波眯起眼，看这人悠哉游哉的样子可真可恶……她忽然俯身，快速在他嘴角啄了一记，满意地看着俊颜微怔之后迅速赧红。
　　她一脸奸计得逞地坏笑道：“美色当前，让人怎么能心静呢？”
　　他抚唇微笑。修长五指重覆上琴弦，一曲宁静悠远的琴调倾泻而出。
　　一曲终了，林中众人都感觉浮躁的心境安定了不少。
　　慕容十九好奇道：“霍大哥，这调子真好听，叫做什么？”
　　霍思卿笑道：“这是昔年我在京城的国安寺，寺中的普生大师所传授的宁心曲。此乃佛门之音，本身便作静心安神之用的。”
　　苏波挑眉：“这曲子倒不错。我还以为寺里那些光头和尚只会念经敲木鱼呢，那可烦死人了。”
　　他闻言含笑道：“阿苏若喜欢，我便天天弹给你听。”
　　她貌似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道：“也好。说不定我这人还是个有慧根的，天天听你弹这佛门之音，听满七七四十九天就大彻大悟四大皆空立地成佛了。”
　　慕容十三扑哧笑出来，慕容十九掩嘴偷乐：“苏姐姐真坏，这么一说霍大哥哪儿还敢再弹琴？”
　　思卿却不上当，捏了捏那人鼻子笑道：“我才不怕，我就算给这猴子弹一辈子琴，她也还是只野猴子！”
　　她哼哼道：“是啊，还是个只值二十两的野猴子，霍爷撒一把银票能买一大群呢！”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妓院的打手跟他开价一百两，他说最多只值二十两，不由便哭笑不得道：“这么远的事你还记着？”
　　她没好气道：“是啊是啊，我这人就是这么小气，这么记仇，这么耿耿于怀！”话没说完自己也觉得装不下去，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思卿，你还真是个奸商！你就不怕价压得太低别人不肯卖？”
　　他老神在在道：“别说二十两，就算倒贴他也愿意啊。那个大汉根本就是跟你串通的。”
　　她忽然又很想叹气了，你以为是瞒天过海，其实别人早就将计就计——有时候觉得自己还真是可怜，跟个比自己聪明的人在一起很伤自尊的啊。
　　她听不懂那些商场上的东西，心思全程都订在对面那胖子的玉扳指上——那扳指绯色透明，中间浮着一圈银色的光泽，非常好看。
　　思卿终于说道：“于当家，那这事就这样说定了。以后还要多麻烦您了。”
　　于江淼满脸的肥肉都堆着笑，客客气气道：“霍爷这说的哪里话。当年霍爷对于某多有提携，霍爷有什么吩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霍思卿但笑不语。商人重利轻感情，若不是有利可图，提携之恩恐怕也是闭口不提了。不过做生意也就是这样了，钱滚钱，钱生钱，大家图的还不都是个财字？只有互惠互利才是长久之道。
　　“那思卿就先告辞了。”
　　“霍爷慢走。”
　　于江淼一直送他们出了店门，显示出了十足的重视。
　　苏波关心道：“都谈妥了？”
　　思卿点头：“明日约了辰时去看城北的三家茶田。”
　　她回想了下道：“午时约了李老板，申时是赵老板，看来明天行程很紧啊。”
　　他笑了下道：“货比三家就是这样了。九月末一般是茶商与各家种茶大户商约到期的日子，若要确定明年的合作关系，就得抓紧这个时刻。”
　　她还是觉得很新奇：“我们真的要开个茶铺吗？”想想看，一个自己的铺子哎，多有意思。
　　半个月前他跟她说，阿苏，我想过了，我们两个这样整日在慕容山庄白吃白住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我的眼睛已经快复明，我想重新开始做点小本生意，至少可以养活我……的家。
　　他……的家？她当时忍啊忍的还是没忍住，笑了许久许久，直笑得思卿脸色都快变了。
　　他说道：“茶铺也只是权宜之计，霍家先前对茶业也略有涉及，我知道钱江这带土壤肥沃气温适宜，向来有茶叶之乡的美称。所以我才选择做茶叶生意，但是因为是产地的缘故，若想在这处单纯做出售茶叶的生意，竞争太大，利润也非常低。最适宜的还是走代理供应商一途。大户一般都有固定的合作伙伴，所以必须先从散户做起。我先租下这商铺，头年卖茶叶，不在盈利，重在积累人脉和茶源。等两三年后再转做供应商，到时候再由小商户到大商户。总之急不得，慢慢来吧。”
　　她是听不太懂了，但……这就是他口中的“小本”生意吗？不过要让霍思卿只守着一家商铺过日子，大概跟将一条巨龙放在水沟里养着是一样的。他想怎么都无所谓了，只要他开心就好。
　　只有一点，她转身，很严肃道：“我先说好了，你做生意的事我不管，但是绝对不准像当年在霍家那样。”霍家的洛阳首富，完全就是他拿寿命折回来的。
　　他闻言便笑了，眼眸晶亮：“恩，只要能养活我……的妻儿就行了。”
　　她眨眨眼，这个妻儿比上次那个我的家具体了一点啊……半晌嘴角一勾，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他这样说，她便觉得心口痒痒的，像是有谁用一根小毛笔挠啊挠的，非得要笑出来才舒心啊。
　　晚上吹灭了灯上床，苏波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床顶，忽然翻了身趴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玉簪来。
　　那日在霍府的院中，他亲手将这簪子插在她发中，赞道很好看。
　　他面上的神色那样温柔，当时觉得感动，现在想来都是甜蜜。
　　虽然未及爱上他，但那一幕，她一直都清清楚楚记着。
　　因为那是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送她礼物，第一次有人赞她好看。
　　所以在以为他死了之后，她一直都将这簪子随身带着，没成想这一带就过去这么多年。
　　青玉簪子在月色下泛着淡淡光泽，她心中欢欢喜喜的，又看了一阵打算将那簪子放回枕下，却在抬臂的一瞬间觉得不对劲。
　　头有点晕，手臂也突然变得沉重。
　　这是……眼前慢慢模糊，她努力摇了摇头，却感到更加眩晕。
　　空气中有种诡异的气氛，她脑中甫闪过“迷香”这个字眼，肢体已经沉重得没有知觉，右手不由一松。
　　玉簪落地的声音在空寂的房中格外清脆，也勉力拉回她已经涣散的神思。
　　她强迫自己打醒精神，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人影走近。
　　是谁？
　　面上有什么冰凉地游弋……她已感觉不出来，只忽然听到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凌乱，毫无章法。
　　是不会武功的人?……在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前，有什么东西温热而颤抖地覆到她唇上，而她昏迷前最后听到的那声“寒烟”，似乎带着莫大的激动与狂喜……

　　费思量（二）

　　六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眉这眼与午夜梦回之时分毫不差。
　　只是自己，却因为太久的等待而苍老了很多吧？
　　他贪看昏睡那人的容颜，看多少遍都还觉得不够。舍不得移开眼啊……那日在悬崖之上，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让自己生不如死了整整六年。
　　她的眉似乎动了动，他心下一跳，修长的指已经不由自主抚上那人眉头。
　　从眉而下，到紧闭的眼、挺翘的鼻、微抿的唇，皆颤抖着一一抚过，先以指，再以唇。
　　强抑了经年的渴望一旦开闸便再难控制，脑中已混沌一团无法思考，他轻声喘息着，火热的唇顺从欲望沿着精致的锁骨一路往下……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扣住咽喉。
　　他呆了下，视线缓缓顺着喉间那只白皙纤细的手上移，对上一双怒火灼烧的眸。
　　这双眸，曾经微笑看着他，忧伤看着他，心疼看着他，落寞看着他。
　　那日青杨树下，她双臂环着他脖颈妖娆浅笑，翦翦双瞳映入身后漫天云彩，流光四溢明丽不可方物。
　　这样美的一双眼啊……他想了六年，念了六年，魂牵梦萦了六年。
　　“寒烟……”这一声呢喃入心，仅仅这样望着她便似要痴了。
　　她亦不动神色与他对峙，怒火退去，眼中慢慢只剩冰冷和考量。
　　指下扣着的脉搏激烈跳动着，那人却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悬于一线，只一直目不转睛望着她。
　　那眼中的炽热和痴狂，是她曾经渴望到连呼吸都疼痛的。
　　江傲炎爱她。
　　她眉目微扬，这个突来的认知还真他妈可笑。
　　她活着爱他，他弃之如蔽履。等她死了，他却突然爱她了？
　　有了武林盟主不够，还要跟朝廷勾结更上一层，有了娇妻美妾不够，还得连火辣的情人一起收了才圆满。
　　失去之后，是怀念她默契无间的合作，奔放热烈的床第之欢，还是默默奉献的一往情深？
　　吾之思佳人，辗转不可得，思之欲狂。原本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现在却辗转不得，怎么能不思不狂？
　　她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讽笑，慢慢收回手，径自合拢敞开的衣襟下床。
　　杀了他，她还嫌污了自己的手。
　　“寒烟！”走到一半，衣服袖子被人扯住。
　　她看也不看他，冷道：“江盟主，影煞门的寒烟六年前在断木崖已被你一掌击毙。有些陈年旧事还是藏着掖着的好，抖出去的话大家都难做人。”
　　江傲炎沉默一刻，低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懒得回答，用力想扯回袖子，未果。
　　那人的力气很大，大到几乎要将她袖子生生扯下一截来，她扯了半天终于不耐烦道：“江傲炎，我在旭日山庄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苏某对你半点意思都没有！这天下的女人是都死绝了吗！你何必非要纠缠我！”
　　就那样维持着原样不好吗？起码她关于过去的记忆中还有那样一位温文尔雅的小公子，虽然他不爱她，但是在她黑暗的杀手生涯中，那个人是最长久的温暖和安慰。为什么非要把这些美好都摧毁！
　　他闻言完全怔忡，满目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心中像被人拿小刀剜着，一刀一刀，深深的长长的，从小痛慢慢变成剧痛。挖心噬骨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话虽狠，漠不关心的眼神却更让人绝望。
　　他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最后的力量全部凝结在握着她袖子的右手上——心中有个念头很清晰，不能松，绝不能松。
　　若是松了，她一定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曾经跟这个人那样亲密过，双方只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
　　虽然他极力隐忍着，但此时眼中的震惊与伤痛根本藏无可藏。
　　她心中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就算无法再爱，那些并肩作战的情谊和关怀也无法抹煞。
　　她并不想伤他，但是，若不对他狠心，就是对自己跟思卿狠心。
　　别无选择。
　　他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才有力气问出那句话：“是因为他吗？”
　　她镇定道：“不是。”
　　黑眸紧盯着她一眨不眨，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信。”
　　“随你便。”
　　他眼中怒气滔天，忽然上前一步冲动握着她胳膊，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他……若不是他百般阻挠，当年找到你的人应该是我！你还不明白吗？他费尽心思就是要拆散我们！”
　　她听了实在觉得好笑，不由便笑了出来：“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江盟主要杀我，不阻拦难道还打包送去给你杀不成？”
　　“寒烟！”她眼中的嘲讽和冷漠让他心惊胆战，“你知道那日我并不是要将你打落悬崖的！事后等到梦诗说我才知道你为了救她已经受了重伤，我……我真的是无心之失！”
　　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当年若不是思卿舍命相救，你现在大概就只能对着座孤坟说话了。”
　　他眉目微凝，半晌竟笑了一笑，柔声道：“我明白。”他的手顺着她手臂滑下，轻轻握着她手，声音中也带上些宠溺和劝哄：“你一向最讨厌欠别人恩情，所以我很明白你想报恩的心情。其实他救了你，我也一样很感激。但是恩情不能等同于感情，你若不能真心相待，他反而会更加难受。这份恩情，日后我会跟你一起慢慢还，哪怕还一辈子都可以。”
　　他说得这样温柔，她却蓦的笑了起来，这是个古怪的意味深长的笑，莫名看得他心中一阵发凉。
　　她抽回自己的手，同样温柔道：“江盟主，谢谢你关心了。不过你说的这个道理，我跟思卿比你更清楚。恩跟情不能等同，你又怎么知道，恩不会变成情呢？”
　　他面色瞬间惨白，半晌开口道：“我不相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她闻言冷笑：“江盟主过视甚高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啊，若这天下每个跟我没关系的人都要我做什么莫名其妙的证明，那我岂不是得忙死了？”
　　她说完这一句，也不再关心那人反应，毫不迟疑起脚出了房门。
　　抬首月明如镜，她现下身处的这处庭院也不知道是哪里。
　　总之先出去再说了，她往前又走了几步，身后忽然有声幽幽道：“你昏迷之时我本可以对你用化功散，但我想了很久还是没用。因为……我原想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她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无限忧伤道：“唉，现下我知道这是不能的了。你若要出这院子我绝不拦你，但是你还记得那句话吗？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
　　江傲炎继续道：“你这几年的事情我都调查得很清楚了，你跟慕容山庄的人感情都很好。像是慕容九少，慕容十三，慕容十七，慕容十九，他们常年都在山庄与世无争的，大概从未见识过这江湖的残酷和黑暗吧。”
　　她立刻领悟，怒不可竭瞪向他：“江傲炎！你敢动他们试试看！”
　　他双眸含笑，欣喜道：“寒烟，你终于肯转身了。”跟着温柔道，“其实这样不是挺好？我们可以好好把话说清楚。为何非要我逼你你才肯回头看我呢？”
　　“你到底想怎样？”
　　他柔声道：“我想怎样，你不是很清楚吗？你若是不清楚，我可以再清清楚楚说一次，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断然道：“不可能！”跟着冷笑，“江傲炎，你威胁我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这世上你可也不是孤家寡人！大不了我们就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她竟然宁愿同归于尽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原来当痛无可痛的时候，人也就跟着麻木了。
　　他眼神一片木然，口中仍是柔声道：“你这么疼小安，你忍心对他下杀手吗？”
　　她阴沉道：“现在是不忍心。但你若是敢伤了我在乎的人，我就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来了。”
　　二人在月色下僵持对视。
　　这场景……他心神微恍，一如十年前在静安寺后院的那场命中注定的相识。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人，连她眼中的敌意都是完全相同的。
　　岁月流逝时光荏苒，兜兜转转牵牵念念多年，最后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只是在这过程中，他却不小心弄丢了那个为他哭也为他笑的明媚少女。
　　老天爷可不可以就慈悲一次？
　　良久，他开口先打破沉默，平心静气道：“寒烟，我们各退一步。你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三个月，若三个月后，你仍一心要走，我绝不阻拦，日后也绝不纠缠。我就跟上天打这个赌，赌你的真心跟不舍，是赢回挚爱还是老死不见，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坦然受之。”
　　苏波面色稍霁，半晌淡道：“好，就三个月。”三个月换一生安宁，他敢赌，她有何不敢？

　　前缘误（一）

　　十天之后回到旭日山庄。
　　摘星楼。
　　屋内的摆设都跟当年一样，床上的帷帐勾起，临窗的案几上还翻着未看完的书。
　　她不由道：“你住在这里？”
　　他淡淡笑应：“恩，六年了。”
　　六年？她很惊讶地看他：“六年你都住在这里？”她知道他其实喜静，但也没必要住在庄中偏院啊，毕竟他是一庄之主，更何况……“楚梦诗和梁灵秀也住在这里？”话虽问了，但是她看这房中实在不像有女人的痕迹，
　　江傲炎背对着她，边整理床铺边慢慢道：“是我一个人。虽然我时常在窗边坐着，就会不由自主回头去看横梁，可是这屋内根本没有她的气息，始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语气虽是轻描淡写，但不知为何却听得人心中悲怆，她明明问的是楚梦诗跟梁灵秀，他为何扯到另一个人身上？……原来那时候她赌气不现身，偷偷跟在他身边，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苏波摇头，不想再想这陈年往事，换了个话题道：“我让你稍平安信回慕容山庄，办妥了吗？”
　　“恩，信已送到了。”他回眸，神色似笑非笑道，“其实皖清大可言明，没必要写首藏头情诗暗示自己在旭日山庄。”寒烟这个名字在人前毕竟是个禁忌，所以前几日他便开始用原来的名字称呼她。
　　苏波双眸闪过一丝火气：“你偷看我信？”
　　他倒好，丝毫没有被人拆穿之后的窘迫，仍是老神在在道：“皖清不是早料到了，否则也不会煞费思量想出首藏头诗来。”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小心翼翼展开。
　　她瞥了一眼，这次真是火冒三丈了：“你竟然敢扣我信？！”
　　“你放心，我已经让人送了另一封相同意思的信去了，只不过将藏头诗换成了明白话。”他握着那信，俊雅的眉目都笑开来，话意间七分深情三分狡黠：“这情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我却喜欢得很。也绝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她原是生气的，可见到他面上那样温柔欣喜的神色，一时间火气竟都烟消云散了。站在原处良久，板了脸道：“我困了。”
　　他笑道：“正巧，这床也铺好了。”说完自己却率先脱靴上了床。
　　搞什么鬼？
　　她神色不动，冷眼看他。
　　他望着她笑道：“这屋中可只有这一张床，你不妨先将就一下？”
　　烛光映着他俊美容颜，眼角眉梢尽是惑人之态。
　　这场景眼熟，这话也熟。
　　那时他听了之后是作何反应？开始那一两年是闭目打坐不理她，到了后来便会妥协，也脱了衣上床来抱她。她最擅长自欺欺人了，总当没有看见那人眼中的无奈和嫌恶。
　　“无聊。”她口中冷冷吐出这两个字，看也不再看床上那人一眼，径自推门出去。
　　院中还是那颗熟悉的老青杨树，在这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孤单立着。
　　那时她在树上，他在树下，身在咫尺，心却是天涯。
　　现在她就站在当年他站的地方，在这里他对着她微笑，在这里他煽她一耳光，在这里和他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
　　她心中此刻却没什么情绪，只是想道：思卿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茶铺的事情想必是没心情办了，知道自己到了旭日山庄他会不会很担心？会……来找她吗？
　　不知站了多久，一回首，却见江傲炎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心下不悦，眉头不由拢起，冷眼看那人一步步走近。
　　然后忽然伸臂抱住她。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想推开，耳畔却听到他的喃喃自语。
　　他喃喃道：“我做了一个梦整整六年，梦里你就站在这里，回眸浅笑眉目如画。若这还是梦，我宁愿永远都不要醒来。”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忽，仿佛真的害怕惊醒这个梦一样。
　　她伸出推他的手便停在空中，一时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六年这个期限太沉重，而她最明白那样绝望等待的滋味。
　　抬首望着夜空，那样比月光更深重的悲凉忽然慢慢侵上心头：她很挂念思卿，也无心伤眼前这人。三个月才过去了十天就感觉是度日如年，到底要怎样时间才可以过去得快一点？
　　第二日，江若玫带着小安来看她。
　　小孩子就是长得快，几个月不见就感觉高了不少，再过一两年大概就见不到这样可爱的肉拳头肉脚丫了。
　　哭花的小脸还埋在她怀里，苏波不解的是：“为何小安会叫我娘？”
　　江若玫也一样困惑。
　　小安小脑袋在她胸前蹭蹭蹭，听她这话又委屈得小嘴一瘪，眼泪珠子跟着就下来了。
　　“呜呜呜……娘亲不认小安……”
　　她不是不认，可是她又不是，这要怎么认？
　　她拍拍怀里的小肉球，小声哄道：“姐姐真的不是小安的娘啊，小安认错人了。”
　　小安停了下哭，大眼睛紧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又瘪了：“呜呜呜，明明就是！娘亲明明就跟爹爹的画像里一样！娘亲真坏……小安好想你，你却不认小安……”
　　她与江若玫皆愕然。江若玫想的是，就算四哥给小安看了他娘的画像，可是这位向姐姐与已故的四嫂也不像啊。
　　苏波却很快了然，江傲炎根本就是拿了自己的画像告诉小安是娘。
　　他到底想干吗？！
　　不管他想干什么，自己要坚持的绝不会变。
　　她扶正小安，认认真真道：“小安听好了，姐姐的确不是你娘。姐姐曾经见过小安的娘，娘亲她很美丽很温柔，也真的很爱小安。可是她不得不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没办法陪在小安身边了。小安虽然没有了娘，但是还有疼爱你的爹爹跟姑姑啊。而且，姐姐也很喜欢小安，会跟娘亲一样照顾小安的。”
　　用过晚膳，苏波一个人坐在房中无聊翻着本书，心中担心想道，也不知道小安怎么样了？下午好容易让他接受了自己不是他娘亲这个观点，他就一直在哭，直到江若玫带他告辞时都没停止。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狂风暴雨扑面而入。
　　黑眸酝酿着滔天怒火，那人一开口就是质问：“你为何要对小安说那种话！”
　　她讽笑：“哪种话？真话吗？那么你呢，为什么对儿子说假话？”
　　他一看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莫名火大：“你知不知道你说他娘回不来了，小安哭到现在还没停！”
　　笑话，他生气？她还有火呢！她用力一摔书，倏的起身也爆发了：“江傲炎！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有胆子用你儿子当诱饵，就别怕我伤他心！”人不是工具，正因为她心疼小安，才更容不得他存心利用！
　　他闻言更怒，怒极反笑：“原来你都是这么看我的！好，很好，非常好。你根本不想当小安的娘，又何必诸多借口？”
　　她半步不让，冷笑道：“我是不想，楚梦诗拿自己命换回的儿子，我怕冒充了会天打雷劈！”他根本不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也不知道失去一个孩子有多疼多痛。她可以像娘一样疼小安，但是绝对不可以抹煞他亲娘的存在。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爱他甚过爱自己。
　　江傲炎冷冷看着她良久，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前缘误（二）

　　二人大吵一架后，整整两天没说一句话。
　　这日傍晚，江若玫邀她去自己的紫月阁吃饭。苏波一进门就惊喜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多菜。”
　　江若玫掩唇笑，伸手拉她：“皖清姐姐，你赶紧尝尝看。”
　　她摸了摸小安的头，笑道：“若玫太客气了，就我们三个，这么多菜哪儿吃得完？你下次再请我来，我可不敢来了。”
　　“是是是，若玫下次不敢了！皖清姐姐，来。”
　　她接过筷子，先夹了一块鸡翅给小安。
　　江若玫急道：“别管小安了，你快尝尝。”
　　苏波看她这般急切的样子倒上心了，心思转了转玩笑道：“莫非这个大厨是若玫认识的？”
　　江若玫的脸一红，忙道：“怎么会呢。”
　　她了然，眼中不由便含了笑。顺她意起筷。
　　“唔……”
　　“怎么样怎么样？”江若玫身子前倾，满脸写着期待。
　　苏波也不逗她了，衷心道：“不错不错。”跟着放了筷子，又忍不住笑着补充，“值得嫁！”
　　话说完，江若玫却没如她想象中那样羞涩脸红，反而扑哧一声笑出来。
　　苏波正讶异，便听她边笑边道：“皖清姐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日后不能反悔哦。”
　　反悔什么？没等她想明白，那神秘的大厨已在门口现了真身。
　　她瞪大眼，眼睁睁看着那人慢慢走到桌边，放下盘子一本正经道：“二位小姐，这是今日的最后一道菜，酱汁青鱼。这酱汁虽普通，但青鱼却很不寻常。这是钱塘江特产的草青鱼。”他眸色深邃地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这青鱼只能在江中成活，与江水密不可分。”
　　她面色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是吗？那幸好人不像鱼这么笨。”
　　这次轮到江傲炎面容一凝了。
　　江若玫眼看厅中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呀四哥，你看你，脸上那么长一条黑印子呢。”她有心撮合，便把手帕隔空递给苏波，请求道：“皖清姐姐，我够不着四哥，你替他擦一擦。”
　　她的手伸在那处半天，苏波却不动，最后还是江傲炎伸手接了过去。
　　江若玫抱起小安，胡乱找了个理由道：“现下好像起风了，我带小安回房去加件衣裳。”
　　“哎——”苏波阻止不及，眼看着她逃命一样跑出了房间。
　　她无奈回首，正看见那人拿着手帕抹脸，硬生生将自己抹成了一只大花猫。
　　她挣扎许久，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从他手中接过手帕。
　　两人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鼻观鼻，眼观眼。
　　她觉得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道：“我还不知道你会做饭呢。”
　　他笑了笑道：“那次在药王谷，最后一顿饭就是我做的啊。”
　　她也没什么印象了，便顺口唔了一声。
　　丝帕轻轻拭过他面颊，他忽然按住她手，柔声道：“皖清，那日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日后你说什么都好，我都听。你莫要再生气了好吗？”
　　她沉默良久，无奈道：“我没有生气……”从未听他用这样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口气说话过，听得她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她要如何才能让这个人明白？她根本从未生过他的气，也从未恨过他。只是，不恨不代表还爱，更不代表能够回到从前。
　　江傲炎并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听到她说不气了才放下心来，又欣喜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想到一事：“明日要给小安选几个侍卫，你也一起去瞧瞧吧。”
　　她皱眉，不满道：“你会不会太宠着他点了？这么小的孩子要什么侍卫。”小孩子很容易宠坏的。
　　江傲炎笑道：“其实是若玫跟我说，上次你与她说小安没有童年的玩伴，一定很孤单寂寞。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这次让罗武他们从附近的农家挑了好些个年岁相当的孩子，若是看着合适就收进庄中给小安做个伴，日后读书习武都有人陪着。而且早日收在身边将来也忠心些。”
　　她点头，挺有道理。
　　又是一道惊雷，大雨跟着倾盆而下，有人及时在最后一刻踏进了檐下。
　　苏波抖了抖发上水珠，在屋檐下跺着脚，想把先前在外边沾染的泥污蹭干净。
　　动静惊动了屋里人，江若玫出来看到她，立即欢喜道：“皖清姐姐！快进来。”
　　苏波进了屋，江若玫体贴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待她喝过，才了然问道：“你没遇到四哥吗？”
　　她摇头，随口道：“他也出门了？”
　　“是啊。他瞧先前天色大变，我说你没带伞就出门了，他便去城中寻你啦。”
　　啊？她抬头看了眼屋外此时的滂沱大雨，——这么大的雨就算他带着伞也不顶用了。
　　江若玫看着她手中那个精致好看的小竹篮，便笑道：“桂花糕买来了？”
　　“恩。”她将那篮子放到桌上，“正赶上美珍斋关门，晚到一步就不成了！”
　　“若不是皖清姐姐你轻功好，这糕点小馋猫一定吃不上。”不过她还真疼小安，那小鬼不过说想吃桂花糕，她便疾奔三十里亲自买来。
　　苏波扬眉，笑眯眯道：“糕点可也不是白吃的，小馋猫今晚得将三字经都背出来才成！”她提倡激励式教学，那个亲爹却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所以二人天天明争暗斗，一个是连哄带骗，另一个是连骂带吓，都憋着劲儿看谁先让儿子成功背出三字经来。
　　江若枚看着那白松松香喷喷的桂花糕……好象一下子没那么诱人了……
　　她收起桌上的首饰盒笑道：“皖清姐姐饿了吧？我去吩咐厨房开饭。”
　　苏波刚好瞥到盒内一对红玉透明的耳坠，随意道：“那耳坠不错。怎么没见你戴过？”
　　江若玫闻言眼中泛起一丝忧伤，良久轻声道：“这是我娘的遗物，我一直都舍不得戴。”
　　苏波歉疚道：“抱歉，我不是有心的。”
　　她笑了笑：“没关系。娘跟六哥那场病生得太突然，最后只留下了这一点东西。我有一对耳坠，四哥是一个镯子。”
　　苏波眸光微闪：“镯子？”
　　“恩，跟这个一样的红玉镯子。四哥可宝贝呢，娘死了之后他一直贴身收着，我有好几次都瞧他偷偷看着落泪。不过……我也很久没看到那镯子了，许是他收到一个更妥帖的地方去了吧。”
　　对面那人神色说不出的古怪，过了很久喉间长长吐出一口气。
　　红玉镯子……那个镯子早就被阴山邹老五一掌雷霆压顶击成碎末了。
　　她那时一直在等，等他主动送她。无论什么都好，只要是他送的。
　　可是始终都等不到。
　　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要求，他才随意送了个红玉镯子。
　　很普通的镯子，街上转一圈能找到相似的一大把。
　　可是，虽然明知道他这么漫不经心，她还是非常欣喜，非常地欣喜。
　　她很宝贝那个镯子，跟江若玫一样舍不得带，只拿一块丝帕包了贴心口放着。
　　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无论多累多辛苦，只要拿出来看一看便觉得窝心地甜。
　　直到那次刺杀阴山七怪，她跟冰刃以二敌七，阴老五临死之前拼尽全力一掌打在她胸前。
　　幸好有那个镯子，虽然她当时是觉得——为何偏偏是那个镯子！
　　当胸一掌，镯子被击得粉碎，她却只受了一点轻伤。但是心口的痛，比那掌击在她身上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他却完全无法体会她对于镯子那样的心痛，只淡淡说了句：“人没死就好。”
　　那一刻她很绝望地明白了，就算要到了镯子又怎样？这随手的礼物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她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这段感情一样。
　　她在影煞门内表面风光，江湖上大半人闻风丧胆。其实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曾经怜悯过她，救助过她，厌恶过她，最后不得不与她结盟，所给予的永远都是冷漠跟疏离。
　　原来，他也是真心爱她的。不是因为失去而不甘心，而是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爱她了。
　　她望着门口，有人从雨幕中撑着伞远远跑来，全身湿透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四哥！”江若玫连忙拿了毛巾给他擦头发。
　　雨水顺着他面颊流下，他却混不在意，视线接触桌边那人便明显松了口气，笑道：“你到家了。”
　　江若玫边擦边道：“皖清姐姐早到家了。你们一定是路上走岔，所以错过了。”
　　不是走岔。
　　她望着那人笑容，心中千般思绪渐渐都散去，最后只余深不见底的惆怅。
　　她活得太卑微，他活得太辛苦。一个拿轻佻掩饰真心，一个拿冷漠掩饰真心。
　　他们都隐藏得这样成功，最终也成功地错过了时间错过了感情错过了彼此。

　　前缘误（三）

　　马车在深巷中一处宅院停下，这人家很奇怪，后门竟然是大敞着的。
　　江傲炎径自领了她进去，进了门才发现，这处院落原来大得很，院内种满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一晃神间还以为自己正置身于郊外哪处幽谷中。
　　有一人在不远处的树下坐着。
　　江傲炎走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九公子。”
　　那人抬眸，未起身，淡淡笑道：“江公子。”他这举止本是不恭敬，但不知为何却并不会让人心生不悦。
　　苏波看清他容貌便讶道：“是你？”
　　那人淡道：“姑娘见过我？”
　　苏波道：“我曾在城西酒肆拜会过公子，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公子应是不记得了。”这人便是她与慕容八少所讲过的，隐藏在黎城之中的不醉山庄的继承人。一年只酿一坛桂花香，爱酒的人自然都心中神往，当年自己也曾慕名去酒肆拜见过。他当时问她，姑娘可以出得起什么价？她步步加，他却一直摇头，最后价钱已加到了十万两，他摇头叹道：“酒赠有缘人，姑娘还是请回吧。”
　　谭九凝视她，转向江傲炎道：“看来江公子已寻到心中牵念了。今日来，可是来取酒的？”
　　江傲炎笑道：“正是。”
　　他二人在墙角的树下挖了半晌，终于将那坛酒挖了出来。还未起酒封，空气中便好似都是醉人的酒香。
　　苏波惊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桂花香？”
　　“不错。”他抱着那酒走到一旁的石桌边，桌上已事先备好了酒器。
　　苏波抢忙道：“我来我来。”
　　江傲炎看她垂涎欲滴的模样，好笑地将酒坛子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起了酒封，甫打开来，清冽的酒香一点一点溢出，然后慢慢在空气中积淀，最后都化成沁人心脾的浓郁芬芳。
　　她猛吸了口气，便感觉心跳加速全身酥麻。未饮人已醉，不由喃喃道：“果然是酒中极品！”
　　苏波举杯，先闭着眼抿了一口，只觉得那酒中万般滋味都有，万般滋味都好。不过最特别的是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苦而不涩，苦而弥香，饮完更有口齿留香回味无穷之感。不由赞道：“能将苦味跟酒香融得这般相辅相成，这天下也只有不醉山庄的传人能做到了！”
　　江傲炎却不喝自己的酒，只望着她眼眸含笑。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美酒当前，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闻言冁然而笑：“我很喜爱看你喝酒，总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波面色微尴尬，良久轻咳了一声道：“喝酒的姿势不都一样，有什么特别的。对了，你到底是花了多少钱才买到这酒？”
　　她实在很好奇啊。十万两都还不够，这酒虽是圣品，但琼浆玉露也该够了。
　　江傲炎举杯饮了一口，淡定道：“九公子是雅人，你若与他谈钱岂不是俗了？”
　　她恍然大悟，这些风雅的东西她果然不懂，不由更加好奇道：“那你是开了什么价？”
　　他眉间便隐隐有一丝怅然，良久幽幽道：“四载刻骨铭心的相思。”
　　苏波正愕然，又听他续道：“九公子所酿的桂花香，因人而异。你现下喝的这一坛，便是名唤相思了。”
　　相思，相思，苦中带甜，甜中有苦。初尝以为是心头淡淡惆怅，只有个中人才明白那欲罢不能的浓郁滋味。
　　从酒庄出来，苏波一直心事重重的，马车行到黎城城门时，她终于下定决心对那人道：“我有一处地方想去，你可以陪我吗？”
　　江傲炎简直受宠若惊：“当然。”
　　她有六年没来到这里了，本以为坟上的杂草应该都淹没坟头了，却发现两座坟都被人修葺一新，边上还摆着拜祭的鲜花和水果。
　　她心下没惊讶多久便了然，转身对他诚挚道：“谢谢你。”
　　他将带来的酒菜在坟头放下，摆放的动作很娴熟。
　　苏波看着他略显削瘦的背影，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时常来这处吗？”
　　江傲炎回首笑了笑道：“每月会来两三次。你以往总到这里拜祭，我便想着，就算你不回去找我，或许也会回来这里。或许……能遇上你。”
　　她专注看着坟头，良久轻声道：“那座坟里葬的不是我爹娘。是一个待我如兄长的亲人。”
　　那时候他曾经问过她，这座坟里是不是她爹娘。她却根本连解释的意愿都没有。
　　其实除了合作交谈的那些交易，她很少对他提起有关自己的私事。她总觉得，他必定不愿意听的。所以哪怕他主动问，她也没想过要回答。
　　总是觉得老天太残酷，自己太卑微，而那人又太狠心。
　　倘若可以再勇敢一点，再争取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肯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江傲炎很惊喜，等了半晌她却没有再继续的意思了，他主动问道：“另外那座新坟呢？”
　　苏波眼中泛起各样情绪：柔情、思念、心痛、自责、惆怅，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她取了两柱香点燃，递了一柱给他，神色温柔道：“那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若是他知道你来看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坟里躺着他们还未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就像他们之间那段未及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
　　向来情很深，奈何缘太浅。
　　微风抚过她发丝，十二月初已带着入冬的寒意。
　　苏波回眸，诚心诚意道：“傲炎，日后还烦你多来这处替我照看了。”
　　她终于像以前一样称呼他，江傲炎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刺骨。
　　黑眸忧伤地望着她：“你还是要走。”
　　她扯了扯唇角，低声道：“抱歉。”
　　一句抱歉，足够明了，再毋庸赘言。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出口的声出乎意料地平静：“难道那相濡以沫的五年，痴心等候的六年，还有朝夕相对的这两个半月，对你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这样心如死灰的沉寂，远比发火咆哮更让她难以面对。
　　她也沉默了良久，最后轻声道：“我们不要再争吵了，好好地过完这剩下半个月吧。”
　　江傲炎静静看着她。她眉眼之间的歉疚，温柔得近乎残酷。

　　前缘误（四）

　　苏波背起包袱，迈步出门。
　　院中却已有人在等他。
　　今日便是她与他约定的三个月到期之日，白日里见面时大家好像都忘记了，谁都没提这事。
　　她原打算不告而别，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江傲炎已在石桌边摆好了酒菜，亲切笑道：“故人远行，江某岂有不践行的道理？皖清，这酒虽比不上桂花香，但也是上等的祁阳清酒。请。”
　　他话说了，苏波却一动不动。
　　她眉间有些踌躇，半晌才斟酌道：“我已不大饮酒了，傲炎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此别过，你请保重。”
　　她抱拳行了一礼，快步朝左边的院门走。
　　青衫微拂，轻飘落在她面前。
　　那人眉头微蹙，话意间有些感伤：“皖清不愿留下来，连这最后一杯酒也不肯喝？”
　　她顺意道：“这最后一杯酒听来就太伤感，不如不喝罢。”
　　他淡淡一笑，到了这份上干脆先将话挑明：“皖清可是担心我在酒中下毒？”
　　毒倒不至于，迷 药什么的就难说了。
　　她索性迎矛而上，面上歉疚道：“傲炎就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我也是不想多生事端，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手中还攥着酒杯，食指沿着杯口缓缓转了一圈，貌似不经意道：“若是我非要多生事端呢？”
　　黑眸一拧，她眼中已有怒色：“我们有言在先的！”
　　“不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他凝神望着她，面上神色似笑非笑，“我是不是君子，皖清想必最清楚了。”
　　苏波怒极反笑，冷冷道：“你就是想反悔了？也好，六年没见了，切磋一下武功也不错。”
　　江傲炎转过身，负手望着月色，漫不经心道：“我知道皖清体内有玄火仙丹，功力更胜从前一大截。不过，当年左千秋才练到鬼魍神功第九层，你想杀他都需要用到逆天大法。如今我已完成第十层，你要想胜我，莫非打算再用一次逆天大法？”
　　她神色一时大为震惊：“你已神功大成了？！”原来鬼魍神功是落到他手上了！赵顶天，明镜师太，天鹰门主都是他亲手杀的！
　　“不错。”他回眸一笑，眼波流转温柔似水：“皖清放心，我不会跟你动手的。若要让你再用一次逆天大法，这次可没人能救我了。”
　　她闻言皱眉，还没理解这句古怪的话是什么意思，身体忽然一阵一阵疲软，跟着全身的内力都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
　　她正惊诧，江傲炎扬眉道：“皖清是不是运了内劲了？化功散就是这样了，你越运气内力流逝得越快。”
　　“你！！”
　　他轻笑，伸臂将她瘫软的身体搂入怀中，长指轻柔摩挲她面颊，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莫要怪我。我说过原想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是你非要逼我的。”她以为他会今晚下毒，真是太低估他了。早从那次扫墓回来，他知道她是一定要走的，就已经开始在她饭菜里慢慢下药了。
　　她厌恶地别开脸，想避开他的触碰。
　　江傲炎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用力将她的脸又扳了回来，薄唇凶狠覆上她的，似乎要将所有的伤痛与绝望都转嫁给她。
　　扣在他腰间的手几乎快要掐进肉中，他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直到怀中那人快要窒息，才结束这狂暴的侵略。
　　口中浓浓的血腥味，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干唇上血迹，冷冷道：“我想留下自己的妻子，有什么错？”
　　是她要拜堂，是她要洞房，是她要喝交杯酒，是她温柔地跟他说：现下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夫妻不是应该一生一世白首不离的吗?现在她说不爱就不爱，说离开就离开，有没有想过要他怎样活下去？
　　他将锁链的一头扣在她脚上，苏波急道：“江傲炎！我们谈谈吧。”这个人约莫是疯了，现在跟他硬碰硬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温柔道：“你别怕，我是怕你想不开伤了自己，才将你锁起来。”
　　眼看他锁完左脚开始锁右脚，她全身乏力根本无法动弹，只能道：“你这样锁着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我们就算当不成夫妻还可以当朋友对不对？何必非要让我恨你呢？”
　　他面上神色纹丝不动，平淡道：“爱也好，恨也罢，只要你人在我身边，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何必非要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与其死抓着过去不放，为何不接受教训珍惜眼前人呢？我看得出来，梁灵秀她对你一往情深，楚梦云也是啊，还有很多——”
　　他冷冷截断道：“那又怎样？皖清，我也对你一往情深，你为何就看不到？”
　　“我明白，只是——”
　　他伸指按在她唇畔，面上带着深深的倦色：“你别再说了。你说出来的话都是我不想听的。皖清，你就在这处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留下来，你再开口跟我说话。否则就什么都别说。”
　　眼看着他要起身离开，她着急脱口道：“江傲炎你公平一点！没错，当初想拜堂成亲的是我，但是之后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选择武林盟主不要我的！”
　　他闻言忽然转身，眼中闪着死灰复燃的光，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急切道：“那若是我不当武林盟主选择你，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她闻言一怔，还未想到要怎样回答，他眼中那光已经越来越亮，面上也重新有了生气，热切道：“好！你等我！七天之内我一定带你离开！”
　　七天，今天是第几天？她在这暗室之中已经分不清白日黑夜了。
　　江傲炎从没来看过她，每天定点就有一个仆妇来送饭，也不知道是不是哑巴，她问话从来不答。
　　她夜里总是睡得很沉，但是模模糊糊间总觉得有人抱着她跟她说话。
　　她知道这不正常。
　　或许是迷香，那人知道她不想他靠近，所以又对她用了迷香。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这个世上她最不愿意为敌的人就是他，因为他所给予的温暖，曾经陪伴她度过那样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为什么……她蜷着身子，将自己埋在双膝间，只觉得连日来的难受与疲惫都快到达顶点了……恍惚中见到一张温柔微笑的脸——思卿，思卿，你会来寻我吗?何时才来……
　　暗室的门忽然打开，她下意识惊喜抬头，来人的面容隐在阴影中。
　　那人走过来，她看清他，心下一沉：“你又想做什么？”
　　江傲炎抬手将一粒药丸塞到她口中，“唔唔唔——”她在掌下挣扎，他用力一捏她下颚，强迫她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你让我吃了什么？！”
　　“解药。”他言简意赅道，一边蹲下身给她开锁链子。
　　屋外的月光隐隐透进来，她到这时候才看见，他身上竟然到处都沾着血，也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
　　她下意识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口中淡淡道：“你离开山庄之后，最好就像你先前所说的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一辈子都不要再见我。”
　　苏波跟着他出了暗室，他身子忽然一歪，她下意识伸手扶住。
　　到了月光下她才清楚看到，他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汩汩往外流着血，简直怵目惊心。
　　“怎么会……你武功这么好怎么会……”
　　大概是失血过多，他面色惨白，声音也虚弱得很：“先出去再说。”
　　这里是院中偏北的角落，二人很快就从偏门出了山庄。
　　江若玫抱着小安焦急地在原处转圈，看到他们出来立即惊喜地迎上前：“四哥！皖清姐姐！”
　　苏波刚动，江傲炎忽然握住她手，低声道：“皖清，小安跟若玫就交给你了。你赶快带他们走。”
　　她震惊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轻咳了一声，掩口的掌中都是血，喘息道：“现在山庄已经被朝廷的人包围了，西边跟南边都有他们的埋伏，你们从北边的水路连夜走，等出了潘阳湖到了宁王的管辖境内就安全了。”他这一番话边说边咳，断断续续说了很久，每一个字都浸着血。
　　江若玫吓得泪流满面：“四哥四哥，你别吓我啊。”
　　苏波知道现在不是详细追问的时候，但是，“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摇头，面带倦色道：“梁灵秀在他们手中，我要回去救她。”
　　“你伤得这么重，回去也救不了她的！”
　　“你不知道锦衣卫那群人，他们能用难以想象的酷刑去折磨一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回去。”他曾经答应过梁方一定要照顾梁灵秀，这份恩情太重，不能不还。
　　他的指抚过她面颊，将她额前一缕秀发温柔拨到耳后，望着她的眼眸深情湛亮。
　　“皖清，你要保重。大恩大德，今生若是还不了，我唯有来世再报。”
　　她呆呆看着他，一个恍神，他人已跃出很远。
　　“四哥！四哥！”江若玫追着他脚步边哭边唤。
　　苏波连忙拉住她，她转头泣不成声道：“皖清姐姐！四哥伤得那么重，他会死的！怎么办呢……怎么办……”
　　苏波深吸口气，坚决道：“你带着小安快跟我走！”
　　江若玫哭道：“我不走！我不能丢下四哥！”
　　“不行！我们必须走！你放心，你四哥不会有事的！”她这么说，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但是还能怎么办？自己虽然服下了解药，但是功力尚未恢复，折回去找人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江傲炎将小安跟若玫交给她，她无论如何都要先保住他们。
　　她拉起江若玫：“走！”

　　相思绝（一）

　　“唉，江湖最近真是不太平，半年多前旭日山庄一役，各大门派伤亡惨重，这口气还没喘上来，两个月前四川唐门又遭人灭了满门，如今……连武林盟主江傲炎也……”
　　旁边那人连忙用力扯了他一下，神色惶恐道：“你不要命了！这里是京师，说不得到处都有锦衣卫的人！”四处张望了下，此时酒楼之上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白衣姑娘，遂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次江傲炎是得罪了九皇子，有传言说是跟谋反有关。”
　　“谋反？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可不是？”说话的那人叹了口气道，“朝廷要想铲除一个人，有什么理由编不出的？我们这等庸人也只求明哲保身了。”
　　那窗边喝茶的白衣姑娘一直沉默不语，又坐了片刻付钱出了酒楼。
　　她一路行到城西，拐进了一处巷子，跟着进了巷底一家打铁铺。
　　在前面照看着铺子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红红的。
　　苏波开口直接道：“小妹妹，我前几日下单的那柄剑打好没？”
　　那少女看到她面上立即现出惊喜之色，笑道：“大姐姐，你可算来啦。”
　　她转身从后方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剑盒，打开道：“剑昨日我爹就打好了，你看看满意不？”
　　剑身细长，光可照影毫无瑕疵，剑刃处薄如蝉翼，幽幽泛着冷光。
　　竹剑杀人的手段太凶残，她已有很多年没用过了。这次却势必背水一战。
　　苏波颔首，阖上那剑盒的盖子，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多谢。这是讲好的十倍价钱。”
　　看她转身要出门，那少女忙道：“大姐姐等等！”
　　她将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有人要我交给你的。”
　　苏波微讶，接过那纸条一看，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欲救人，二更云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她眼中交替闪过震惊与警惕之色，回首沉声道：“是什么人交给你的？”
　　少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昨日里有人拿着姐姐你的画像来寻人，我跟他说见过你，他便让我在你来取剑之时将这字条交给你。”
　　苏波捏紧那字条。这人认识她，知道她要救人，还料准她在救人前会先打造兵器，京师客栈人来人往难以查阅，从打铁铺下手寻人就容易得多了——她认识的人当中，还有谁能想得这般细密周全？
　　她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笑意，这么多天的动荡不安，到了此时才感觉心中安宁了一些。
　　二更时分，云来客栈二楼。
　　苏波打开虚掩的门，屋内没有点灯一团漆黑。
　　她心下困惑，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有人的气息，苏波心中一惊，电光石火之间腰间长剑已出鞘，亮光闪过背手一剑便架住那人攻势。
　　那人迅速回势，剑速之快黑暗中便似有万千光亮，根本分不出哪道是实哪道是虚。他剑快苏波的剑却也很快，在这凶猛的攻势中仍是游刃有余一一阻挡。屋内一时只见银光交错衣袂飘飞。
　　忽然听哐当一声利器坠地，苏波站定，长剑稳稳横在对方脖颈上。
　　那人被制却展颜一笑，黑暗中便似春光乍泄百花齐放。他弹指点燃了屋内烛火，凝神望着她的眼眸温柔带笑：“今日能见识到影煞杀手之王的成名绝技，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苏波收剑，一直望着他只是沉默不语。
　　直到那人慢慢走过来，伸臂微笑拥她入怀。
　　她的心跟身体一道软下来，牢牢环着他腰，喃道：“思卿……”
　　他柔声歉疚道：“抱歉，我来晚了。”
　　她摇头，声音略带哽咽：“我明白，你要等眼睛全好才能来找我。思卿，我好欢喜，看到你眼睛没事了我好欢喜……”
　　他心中一时柔肠百转，半晌轻声道：“傻瓜。”
　　二人静静拥抱了很久，苏波才拉开他道：“你怎么会在京城的？”
　　霍思卿道：“我原本眼睛好了之后，就打算去旭日山庄找你，但是走到半途就听说了江傲炎的事情。我心想你一定会来京城救他，所以便直接过来了。”
　　她神色忽然有些不自如：“我……他毕竟是小安的爹……”
　　他主动牵起她手，诚挚道：“我明白。你与他毕竟多年情谊，若是能不管不问，那也不是我认识的阿苏了。从今往后，不管你要做什么事都尽管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因为……”他眼眸带笑，柔情脉脉道，“因为不管何时，我都会一直陪在阿苏身边支持她。”
　　她不由勾起嘴角，双眸却漾着水光：“这可是你说的，日后敢反悔的话，我就——”
　　她挥手做了个砍杀的动作，思卿笑道：“绝对不敢！”便是敢，他又哪里舍得呢？
　　“阿苏，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我今晚找你过来，是想一道夜探云王府。”
　　“云王府？”
　　他点头：“不错，云王也就是当今九皇子封思贤，我到了京城之后经过多番打听，才知道江傲炎并不在刑部大牢，而是被囚禁在云王府内。”
　　她讶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消息的？”
　　他笑了笑道：“洛阳乃皇朝六大商都之首，霍家要坐到首富的位置，若不是预先打好了关节，朝中无人又怎么办事？昔年我爹就跟几位当权的大臣都有私交，逢年过节珠宝古玩是从不间断。我此次一到京城便恢复身份，先去霍家钱庄取了笔钱，然后往各位大人府中拜访了一趟。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想要探听一两个消息又有何难？”
　　她闻言立刻紧张：“那你会不会有危险？”虽然知道他一向聪明，但还是难免担心。
　　他安抚道：“放心，我自然不会坦白相救之意，只不过言谈之间无意表达了下好奇之情，套了他们几句话而已。不过，若想要得到更确切的消息，还是必须亲自探一探云王府。也当为日后救人先熟悉一下环境。”
　　“好！不过听你这么说，江傲炎这次获罪是与云王有关？”
　　他沉吟道：“应该是。什么谋反肯定是欲加之罪，江傲炎既然是朝廷的人，那么云王很可能就是负责策划那次旭日山庄连环谋杀的幕后操纵者，只是也不知道二人到底有何仇怨了。”
　　她坚决道：“不管有何仇怨，总之先将人救出来再说！”

　　相思绝（二）

　　云王府占地辽阔，府中布局也甚为错综复杂，他二人潜入府中转了半晌还是不得要领。
　　苏波忽然压低声音惊道：“江傲炎。”
　　她藏在房顶，下方一列王府的守卫压着一人往这边走来，那人披头散发身着白色囚衣，俊容颇显憔悴疲惫，正是江傲炎。
　　他那晚伤得那般重还回去救人，她一直担心他生死。此时亲眼见到他没事，才算完全放下心来。
　　一队人马在厅前停下，为首的男子一把推了江傲炎进去，然后反手关上门，跟其他人一道在外面守着。
　　思卿小心掀开一块瓦片，窥得此时下方状况。
　　他们下方是一处大厅，江傲炎便立在厅中央。
　　有一人怒道：“大胆！见了云王还不下跪！”
　　云王？苏波不由一凝神，望向首座那人。中间正有横梁隔着，他们看不到那人面目，只能看到衣摆下方，一只把玩着瓷瓶的白皙修长的手。
　　江傲炎闻声未动，白衣而立颇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姿态，只淡道：“草民见过云王。”
　　先前那人更怒：“大胆——”
　　“算了。”有人开口打断他，声音低沉慵懒，“本王也不爱这些繁文缛节。”
　　这云王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却特别好听。便似是上等的苏杭丝绸，陈放了百年的醇香美酒，说不出的幽沉惑人。
　　苏波微一怔，这声音……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云王似乎动了动手，他右首边的紫衣男子忙低头道：“是。”跟着带着伺候的丫鬟们一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云王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你的命？”
　　江傲炎平静道：“王爷连唐门都灭了，又怎么会放过江某？”
　　那人闻言嗤笑了一声，讥讽道：“你倒也不必抬举你自己。本王就算再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将本王的秘密说出去。”
　　江傲炎摆明了不信：“那王爷为何要杀江某灭口？”
　　那声音冷淡道：“犯不着。江傲炎，你要搞清楚的是，你在本王眼中，不过就是一条闲暇养来咬人的狗。狗要是死了逃了，愿意取而代之的多的是，本王才懒得花时间去杀人灭口。不过，你江大盟主跟别的狗不同，你对本王来说是有非同寻常的意义的。”
　　他掀衣起身，一步步慢慢走下台阶，离他三步凌空对视，俊美面容阴森冷滞如同鬼魅：“在你跟本王的旧账清算之前，想辞了武林盟主走人，那可不成。”
　　苏波直到此刻才看清他庐山真面目，心中一时震惊几难抑制。
　　他话意间毫不掩饰的露骨敌意，便连江傲炎也感到惊讶了：“江某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王爷？”
　　云王没回话，慢慢又踱回座位。他手中一直把玩着那个青色的小瓷瓶，半晌懒懒开口，却说了一件似乎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本王清楚记得十岁那一年，景德十四年三月初七，赵姬这个贱人使了一招毒计陷害我母妃与人私通，那老昏君色令智昏鬼迷心窍，竟然就信了这个贱人的话，要砍我们母子的头。亏得当时的禁卫军指挥室李子良曾受过我母妃恩惠，所以拼死保护我二人逃出宫来。姓赵的贱人还不死心，一路派人追杀，母妃受伤带着我，无奈之下只好投奔了当年入宫前行走江湖时所相识的结义兄长。此人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在江湖上也算是声名显赫的人物。他那时豪气干云地对我母妃说，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护得我们母子平安，后来确实也做到了。我当时只觉得对此人无限崇拜加感激，”他面上蓦然浮现一抹讥笑，“那时候真是蠢得出奇，这世上哪会有人无缘无故便对你好？这个所谓的结义兄长，其实私下里早就对我母妃垂涎多年，自从我母子靠至他荫庇下，他便明里暗里对我母妃多番纠缠，最后更在一次醉酒之后强行奸污了我母妃。母妃性子向来刚烈，翌日便不堪受辱拔剑自刎。”他讲到此处停顿一刻，眼神冰冷，面上讥诮笑道，“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很自私？大概儿子在她眼中，跟她的自尊也是完全不能比的。不过我可从来没恨过她，若不是她生得那般花容月色，我如此有幸地继承了她八九成美貌，日后的生活也就不会这般跌宕起伏波澜有趣了。”他口中这样说着，话语间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她做鬼也没想到，三日之后的夜里，就在她的灵堂之上，那个自称相思成狂的禽兽便将她儿子也一道奸了。”
　　江傲炎听到此处不由打了个寒颤，如今自己已知道了此人这样大的秘密，他势必绝不会放过自己了。
　　那人望着他，眼中明明是恨不得毁天灭地的决绝与森冷，出口的声却一径平淡无波：“那日在灵堂之上，我疼得不知道晕死了多少次，醒过来却仍然只能看到那禽兽兴奋得令人作呕的脸。我跟自己说，你不能死，绝不能死。总有一日，我要亲手杀了这禽兽，亲手杀了姓赵的贱人，夺回我应有的一切。凭着这股仇恨的信念，我又过了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整整两年，直到那一天。那一天是我母妃的忌日，那个禽兽喝了很多酒，又让我扮成母妃的样子供他取乐。他喝醉了，比平日还要残暴上百倍，我在他身下痛得几乎没有了意识，心想这次是要死了吗？模糊间却听到打斗的声音，跟着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轻柔地在我身上动作，我挣扎着睁开眼，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人面上的担忧不忍……当时心中竟是想道，这人这样好看，莫非是天上的仙女？”
　　他盘弄着手中瓷瓶，平淡的声中不由带上几许柔情：“后来我才知道，那好看的女孩子原来是个杀手，而且还是个很笨的杀手。她杀了人，还笨到在尸首旁边留了一行字。门主唐越山，影煞寒烟杀。呵呵，寒烟，寒烟，我那时老是在想，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子，是不是人如其名冷若冰霜飘渺动人？——她明明跟我素不相识，却给我上药，还特地在尸首旁边留了字，强调唐越山的死与我无关。你说是不是很好笑？江湖人上人人认为的大善人大英雄，其实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而所有人恨之入骨的冷血杀手，骨子里却是个烂好人。”
　　“江傲炎，”他声音忽然一冷，身影一晃已站到江傲炎面前，两指精准掐住他咽喉，眼中燃着滔天的怒火，“六年前你竟然亲手将本王的救命恩人打落悬崖，这个仇，你说本王应不应该报？”
　　江傲炎与他对视，半响未发一言。
　　苏波心下思绪万千，思卿了然握住她手，无声地给予安慰。她回握住他，良久无声叹了口气。
　　她不能下去坦白身份。
　　江傲炎不开口的原因，她与思卿一样清楚。江傲炎都能找到她，以云王的实力，若是有心早就可以找到她下落了。其实他心中，到底是想要找到她还是根本不想再见到她？大概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她虽然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也是这世上唯一亲眼见过他那样不堪过往的人。
　　江傲炎已经知道了云王这么大的秘密，就算她现身，云王也一样会杀他。云王这个人喜怒无常偏执成狂，要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冒然现身非但救不了江傲炎还会将自己置于险地当中。
　　思卿低声道：“我们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吧。”
　　如今她终于明白在旭日山庄时唐清澜的死因，抛弃了过往身份，才能全心全意以一个新身份而活。
　　也明白了那夜他那番莫名其妙的话的含义。
　　她与云王的恩怨是非，本来与那人没有关系，到最后却害了他一家。
　　思卿拍拍她：“阿苏，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救他出来。”他记忆力惊人，略一回忆泼墨挥毫，一刻钟便将夜间所见云王府的布局图在纸上勾勒出来。
　　“外传新帝与云王兄弟感情甚笃，云王隔几日便会入宫面圣，我们便挑这时入府救人。具体的步骤还得仔细计划。等救了人出来，我会先引开云王府的追兵，你就带着江傲炎夫妻走另一条路出关，待我摆脱追兵再去接了小安跟江姑娘到边境与你们汇合。”

　　相思绝（三）

　　霍思卿谋略严谨计划缜密，三日后云王进宫面圣，他们顺利潜入王府救出了人。
　　当时江傲炎看到她，面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只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来了。”
　　她一剑砍断他身上枷锁，平淡道：“我一定会来。”
　　之后按照计划二人分头行事，苏波带着江傲炎跟梁灵秀从沭阳，淮南，柳江一带多走水路，水路虽然比陆路安全但速度就相对慢了，她三人披星戴月地赶路还是用了一个半月才到达皇朝北口的边关小镇。
　　这日晚饭前苏波先出门在镇上打探了一番，确定思卿他们还未到达。
　　饭后她有些心神不宁，便想出门散散心，这小镇不大，走了没几步便走到城西的渡口。
　　她负手立在河畔，晚风带起青丝飞扬。离岸枯藤老树，满目萧瑟。
　　她一来忧心思卿他们下落，二来，若等思卿来了，又该如何？江傲炎武功原本很高，但在王府已被云王废去九成，若她要走也不怕他阻拦。但是，正是这被废的九成武功……让她怎么走？他是因为她才被害得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山庄，武功，地位，所有重视的东西一朝尽毁。
　　逃难的这一个多月，二人就几乎没说过话。她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呢？是不是在怨她？
　　她喉间不禁溢出一声叹息。又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微微觉得冷了，才打算回客栈休息。
　　一转身，却见那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蓝衣颀长，眉目温润。
　　便似那年梦中的月下，那衣袂飘飘的小公子，一回首便注定了要用她一辈子来忘却。
　　若是能回到那时……
　　她恍恍惚惚想着，心中却有个声音愈来愈清晰：回不去了。
　　那声音清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温柔道，簪子配你很好看。
　　那声音焦急道，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那声音轻柔带着哽咽，我不会等你。若有一日有比你更让我喜爱的姑娘出现，我一定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是她所听过世上最动听的声音，说着最感人的承诺：从今往后，不管你要做什么事都尽管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因为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静静看着树下那人走过来。
　　是她不好不够坚定，所以才背叛了拜天地时一生一世白首不离的诺言。
　　但是感情不能与恩情对等，也同样不能与负疚对等。
　　她心中喜爱着另一个人，不能伤害那一个人，所以只能对不起他了。
　　“等小安若玫他们到了后我会与你们一起出关，一直待到你们在关外生活安定下来。”
　　江傲炎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面上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温温淡淡的，半晌长指轻抚上她眉目，柔声道：“等出了关我们就安全了，你也不必再相送了。我武功虽然只剩一成，但对付寻常人要想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瞧着她面上惊讶表情，竟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也岁数不小了，若再不嫁人可就变成老姑娘了。哪儿还经得起再耽误个一两年？”
　　“江傲炎……”他怎么了？
　　他忽然伸臂出乎意料抱住她，在她耳畔叹口气道：“皖清，我很想将你一生一世绑在身边。可是我不能这样做。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虽然娶了梁灵秀，却从来没有碰过她。我心中一直拿她当妹妹，总寻思着要找个合适的人家将她嫁出去，这么多年她却一直不肯，这事也就拖下来了。如今她一无所有地跟着我逃亡，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照顾她一辈子，所以——”他放开她，黑眸温柔望着眼前那人，似乎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进心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承诺了。皖清，你值得更好的人。”何况若是跟着他这样一个朝廷钦犯，哪里还有幸福可言？
　　她想过他会生气，会恼怒，会难过会失望，可是为何是这样？他这样温柔地说着放她自由的话……她平生最恨亏欠别人，却偏偏欠了最不想欠的这个人。
　　他们两人都是思绪繁杂，没留意到远处观望的一双眼中的怨毒。
　　江傲炎抬首看了一眼月光，淡淡笑道：“我等了整整六年，感觉就像一辈子那样漫长，与你重逢的这六个月，却好像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他话意间带着浓浓的惆怅与不舍，“皖清，此后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你要保重。”
　　“你也是。”她勉力一笑，万般歉疚与祝愿都在这句话中，“小公子，你一定要保重。”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不管外在如何冷漠残忍，他其实一直都未变过，一直都是当年静安寺中温柔慈悲的小公子。只可惜自己与他十载纠缠半生流离，最后终究是有缘无份。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他微笑道，转身的一瞬身子忽然倾倒。
　　苏波连忙扶住他，心中正担忧——是旧伤未愈吗？自己忽然也一阵头晕脚轻，脚下一个趄趔，连同江傲炎一起摔到地上。
　　她伏在地上，只觉得心口处一阵翻江倒海地恶心，喉间腥甜已呕出一大口血来。
　　有人从远处树后的阴影中走出来，看着她冷笑：“这滋味好受吗？”
　　苏波未及答话，五脏六腑突然一阵剧痛，她额头渗出豆大汗珠，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皖清！”江傲炎顾不上自己，挣扎着爬过来，“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她咬牙，痛得眼前发黑还在死撑。
　　江傲炎抬头对那人怒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那人闻言明显一愣，跟着低声轻笑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疯了……”她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温柔抚上他俊美面容，痴痴道，“早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疯了，疯了整整六年，早就无药可救了。”
　　江傲炎猛用力推开她；“滚开！”
　　那人被他推倒在地，半晌似乎都没有力气爬起来，只呆呆看着他。他焦急摇着怀中的女子：“皖清！皖清，你撑着点，我带你去找大夫。”他想使力扶她起来，刚运气自己口中便溢出鲜血，顾不上擦又继续运气，再呕血，如此反反复复，好像只要能将那人扶起来，自己变成什么样他完全都不在意。
　　梁灵秀眼中的空洞渐渐燃烧起来，忽然发疯吼道：“你就这么喜欢她吗！那时在药王谷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她明明人都已经死了，还痴痴傻傻等着她回来！她不过一句话，你就可以不当武林盟主！她——”
　　“是，”他冷冷截断她，“我就是这么喜欢她。”
　　她眼中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下去，沉默片刻语调突转忧郁绝望，漠然道：“那么我呢？我也爱了你这么多年，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心中一直拿你当妹妹。”
　　“妹妹，妹妹，”她喃喃道，空洞的眼中慢慢留下两行清泪，绝望吼道：“我从头到尾都不要当你的妹妹！你到底明不明白！”
　　江傲炎深吸口气，尽量平静道：“是我对不起你。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跟皖清无关。你先解了她的毒，我们再慢慢谈。”
　　梁灵秀怔怔看着他，面上神色半是阴郁半是漠然：“你自己也中了毒，就不怕会死吗？还是你觉得，我一定舍不得杀你？”她茫然的视线转向苏波，没有焦距，语气虚无缥缈：“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当年在悬崖上你没有死呢？这个世界上每天会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没有你？你知不知道，我痴心等了六年，一直期盼着有一日相公会接受我，本来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为什么你偏偏又回来了？你一回来，他的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他竟然又跟我提要我嫁人的事情。——呵呵，我等了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都比不上你寒烟的一句话！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跟白痴没有两样？”
　　苏波喘息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梁灵秀忽然上前几步，用力一把扯起她头发，往昔温宁端庄的脸此刻说不出的狰狞可怕：“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白痴就没有感觉不知道疼痛？我也是人，也会痛，就跟你们一样！”她手上猛用劲，头皮连着肉，苏波痛得面色惨白，梁灵秀冷笑道：“很疼吗？告诉你，这样的疼痛跟我所感受到的比起来轻了太多！”
　　江傲炎气得又呕出一口血：“住手！”

　　伤别离

　　她竟然真的放了手，视线转回他濡湿鲜血的衣衫上，放柔声道：“相公，你要我住手我便听你的话。只要是你喜欢的，无论什么我都会做。只除了一件事。”她顿了顿，轻飘的声在这清冷的河畔带着说不出的诡谲，“你想要跟这女人在一起，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你……你放了她……我保证以后都不见她……”
　　她闻言却笑了：“相公，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之前你舍不下，想悄无声息弃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带这女人远走高飞，我便暗中帮了你一把，将你的计划透露给云王爷听。你知不知道，你选择回来救我，跟我死在一处，我心中真的好欢喜。可是为什么——”她声音突转阴狠，“为什么这个女人还是阴魂不散！非要回来拆散我们！她一定要将你抢走，不许我们做一对同命鸳鸯！”她声音原本尖锐刺耳，忽然慢慢又转回柔情脉脉，“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让她得逞了。”
　　江傲炎捂着胸口艰难道：“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眉开眼笑道：“我从出了京城这一路上就在你二人身上种下情蛊啦。”
　　“情……蛊？”他惊愕，情蛊乃苗疆一种蛊术，男女二人互为蛊介，天下间只有一药可解，便是对方的鲜血。解蛊之后，一方生，一方死。
　　“不错。”她声音带笑，话意间却是让人颤抖的刻骨怨毒，“你们不是互相喜爱吗？我便要你们一生一死，永世不得相见！”
　　这个人真的是疯了！
　　苏波靠近江傲炎，压低声音道：“我们先与她虚与委蛇，等找个时机出手制住她。”话音未落，他猝不及防出手点了她周身几处大穴。
　　这一运气，又让他嘴角溢出鲜血。
　　她震惊地睁眼，看他慢慢取下佩剑，慢慢在自己右臂划出一道伤口。
　　她惊恐万分：“江傲炎！你难道真的相信她说的鬼话吗！”
　　他柔声道：“不管信不信，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不准！”她厉声道，恐惧得周身都在颤抖，“我不准你试！”
　　眼看着他将流血的手臂慢慢伸过来，她急得脑中一片空白，歇斯底里叫道：“梁灵秀！你疯了吗！还不快制止他！”
　　那人却好象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不要……不……”他流着血的伤口按到她唇上，然后又像那次喂食药丸一样，强遏着她下颚灌了进去。
　　望着她的黑眸温柔带笑，她心里却是前所未有过的绝望。那绝望悲凉入骨几乎要将她湮灭，她面上潮湿的，也不知是凝着汗，还是流下的泪。
　　她度过了人生最漫长的一段时间，那人终于停止，拼了最后的力气解了她穴道。
　　浓烈的血腥味在口，她转身就是一阵难以克制的干呕。
　　“小公子……”她的声音抖得快说不出话，冰冷的指摸上那人更加冰冷的眉眼。
　　他面上带着微笑，轻声道：“今日这事都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不，是我的错！若不是当年我鬼迷心窍救了唐清澜……”
　　他喘息道：“你记得吗？我曾在悬崖那里亲手杀过你一次，如今算是还你一命，我们自此两不相欠了。”
　　她含泪摇头：“不是这样的！在静心寺你还救过我一次，你不记得了吗？”悬崖那里，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想放她走的。只是他不知道她已经受了重伤，那一掌才将她打落深渊。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面上摇摇欲坠，“那你后来也在静心寺救过我一次。”
　　她好像跟他较上劲了，哽咽着道：“那你在青竹林救过我一命又怎么说？还有……梁灵秀说的药王谷那次，你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他叹了口气，长指伸出想替那人拭去眼泪，却在中途便无力垂下。她牢牢握住那手，紧贴住自己脸庞。
　　他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大哥和大娘曾经多次派人暗杀我，都是你暗地里解决的。”他说着这话，面色红润，眼睛也一下子亮起来，“寒烟，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并不会让我有所负担。所以，你也要这么想。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她努力笑道：“你说得很对。”他们之间，是情，是恩，是债，是谁欠谁的早就分不清了，“所以怎么可能两情呢？今生算不完的，来生一定要继续算。”
　　他笑了：“好啊，一言为定。”
　　他的手垂下去，便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最后陡然亮了一下，然后终于熄灭了。
　　最后那个温暖动人的笑，还凝结在他面上。
　　苏波抱着怀中人，浑浑噩噩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从后被人一把推开，江傲炎的尸首也被那人夺去。
　　“梁灵秀！”她沉寂多时陡然暴怒，长剑横在那人脖颈，已控制不住在她颈上割出一道血痕。——若不是，若不是江傲炎欠她恩情，她一定要杀了她！
　　梁灵秀却对她所说所作恍若未闻，她似乎已与外界完全隔离，只痴傻抱着怀中那人，眼中漱然流下泪来：“江傲炎，你竟然不要我，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想要赶我走。傲炎，傲炎，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啦。”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这个世上只有我最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你休想摆脱我，休想要摆脱我，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分开！”
　　她喃喃自语着，眼中口中鼻中口中，七窍慢慢都流出黑血来。
　　苏波心下一惊：“梁灵秀！”连忙俯身探她鼻息。那人却已经伏在江傲炎尸首上断了气，面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霍思卿循着客栈小二所指的方向一路找来，见到的便是这样凄惨绝烈的一幕。
　　他看着那人孤寂背影，心中一痛，快步走上前从身后搂住她。
　　她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听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说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沉默了一刻，柔声道：“若有一日我不在这世上，一定希望阿苏好好活着。”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相信那人的心愿与他是相同的。
　　苏波陡然转身，双眼通红，气急落泪道：“连你也要说这话气我是不是？”
　　他错愕，须臾了然，心疼替她拭泪：“别哭别哭，是我说错话了。我还要活到七老八十，看着我们的孙子孙女满院跑呢。”
　　“思卿……”她埋首进那人胸怀，听着他安稳心跳，那痛彻心肺的感觉才减轻不少。幸好还有他……遇到这人，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件事。
　　江若玫听闻噩耗哭得肝肠寸断。幸好小安还太小，并不能明白死亡的含义。
　　第二天连续晴了许久的老天竟应景地飘起小雨，思卿原本想找人帮忙，苏波却坚持在镇外山坡上亲手给他二人挖好了坟。起坟，下葬，盖棺，撒土。这人从此就在这清冷的塞外，冰凉的地下，永生再不能相见了。
　　芳草蓠蓠落叶凄凄，残阳艳如血。
　　爹，娘，姐姐，魅影，瑾安，小公子，这世上所有她钟爱的人，最终都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她不做向家灭门遗留的孤魂，也不想当影煞门人人畏惧的杀手。从今之后，她只是平西镇上默默无闻的苏波，与心爱的人平淡一生，白首偕老。
　　她又站了片刻，疲惫道：“走吧。”离开这灰暗的过往，回慕容山庄，我们的家。
　　霍思卿神色却有些犹豫，良久道：“阿苏，我还有些事要解决一下，你先带着小安与江姑娘回去，我一办完事就回去找你。”
　　她没错过那人眼中的迟疑，却什么也没说。
　　是夜，她在镇外的十里坡口堵到他，他从下山的方向而来，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包袱。
　　他面上先是惊慌，跟着很快镇定下来。
　　苏波静默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阿苏，抱歉。我……”
　　她打断他，平和道：“一定要这样吗？”
　　他沉默，然后点了点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紧咬着唇畔，忽然厉声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霍思卿又叹了口气，沉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若是有更好的方法，我也不想这样。你们走水路动静不大，我走陆路，这一路上各大城市都已经贴出了云王的通缉令，所有路口都已被封锁。这次云王若找不到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深深吸入一口气，再呼出来：“所以只要他找到江傲炎，就会放过小安和若玫？”
　　思卿道：“当年将你打落悬崖的是江傲炎，知道云王重大秘密的人也是他，若知道他死了，云王没必要再大费周章却捉拿一个女人和孩子。”
　　“若他想要斩草除根呢？”
　　他静静道：“你知道，以云王的个性这可能很小。何况我们也只能做我们应该做的，尽人事听天命吧。若是江傲炎还活着，一定也不想小安跟江姑娘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沉默良久，向他伸出手：“把他的首级给我。”
　　“阿苏！”
　　“给我。”她神色坚决，随后补充道，“我会依你的意思交去最近的县衙，只是我想亲手再送他一程。”
　　那年在旭日山庄，她曾当着楚梦生的面发誓，终我寒烟一生，绝不做任何伤害江傲炎的事。
　　谁知道后来，她先伤了他心，再害了他的命，最终竟连一个全尸也无法留给他。

　　尾声

　　一个月之后，云王下令撤销缉捕，各大城市与渡口的官兵皆撤走。
　　从北部边塞西行前往钱江境内的驿路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
　　车厢内铺着一张小桌子，小安乖乖坐在桌边写字，江若玫握着他手指导道：“这边一点，对，这一划长一些。”
　　苏波掀开帘子，回眸笑道：“累了不？马上就到下一站可以下来歇歇了。”
　　小安雀跃道：“姐姐我要吃冰糖葫芦！”
　　苏波故意板起脸：“昨日怎么跟你说的？”
　　小安皱皱小眉头，很快高兴道：“娘。”
　　“恩，这才乖。”虽然云王已经撤销了通缉，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暂且还是让小安认她当娘比较保险，江这个姓也暂时不能再提。
　　小安听到她夸奖，便得意道：“我都记得啦。姐姐是娘，哥哥是爹，小安不会叫错的。”
　　苏波一口气差点没噎上来：“你说什么？”打哪儿冒出来个哥哥！
　　小安还以为她在考查，先指指她道：“姐姐是娘，”然后又指了指前头赶车的另一人，“哥哥是爹啊。”
　　苏波面色微红，连忙对旁边人道：“这可不是我教他的！”
　　霍思卿咳嗽了一声，一笑置之。
　　小安却已经抢着道：“后面一句是哥哥教的！哥哥昨晚还说，霍瑾安这个名字比向瑾安要好听多了！”
　　这次轮到霍思卿一口气没噎上来了：“咳咳咳咳……”这小鬼！果然是嘴上没毛说话不牢!亏他还买了五根糖葫芦来收买他。
　　“思卿？”
　　他又咳嗽了几声，回头讪笑道：“我是想，万一别人问起来，只有娘没有爹不是更奇怪？反而引人怀疑啊。”
　　她看他半晌，严肃点头道：“说得也是。那就先这么办吧。”转过头去，眼角眉梢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阿苏。”
　　“恩？”
　　“阿苏。”
　　“恩？”
　　他瞄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偷偷伸出去一只手握住她手。
　　“阿苏。”
　　她这回没应声，悄悄在他掌心挠了挠，痒得他抖了抖。
　　他安静了一刻，又开始没话找话了：“你觉得，是老板娘好听还是员外夫人好听？”
　　……
　　她沉默了一刻，坦白：“我觉得都不好听。”
　　俊颜露出疑似受伤的沮丧神色，她及时开口，一本正经道：“其实直接叫霍夫人就挺好嘛。”
　　说完这话，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
　　他面上也笑不可抑，便好像慕容六少院中养的那株西域大 波斯菊。
　　夕阳西下，马车沐浴在落日余辉中，一颠一颠着前行……前方是下一处城镇，再前方的前方……便是家了。

【番外】

    番外之错过

    （一）

　　若是那一日自己没有攻打影煞门。
　　若是那一日将她再支开得远一些，或者哪怕是打晕了绑在哪处也好。
　　若是那一日他再拖住楚燕修多一刻，等她带了梦诗下山。
　　若是那一日在悬崖之上他也跟着一起跳下去了。
　　有很多个若是，有很多种可能，有很多个机会他都可以不用失去那个人。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抓住。
　　所以哪怕失去那个人，所以哪怕一直绝望地等待，都是应该受到的惩罚。
　　他一直都这么想。如果能把这样等待的痛苦当作是那个人对自己的惩罚，那么心中至少还有一丝希望，等到惩罚够了，那个人也就回来了。
　　好象只有这样想，他才能够活下去，才可以面对这样似乎永无止境的绝望。

　　（二）

　　那日立在坟头风声潇潇，青衣飞舞乌发凌乱。
　　一抔黄土，自此阴阳相隔。
　　她永远都无法再告诉那人，自己心中有多后悔。
　　如果那日她能早一步赶到静安寺，救下他的娘和弟弟，或许就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情，他会娶一个和如表妹一样温柔动人的大家闺秀，幸福地过这一生；又如果，在他立下誓约想要当盟主之后，她可以早一点察觉他的爱，她可以想明白，就算都沉沦在黑暗中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两个人相爱相守，那么，也不会再有后来这些悲剧。她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又执着地希望他幸福，所以一味地沉默退让，最终错过了时间错过了感情错过了他。
　　
　　（三）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如果有来世，可以再相爱，不管谁倾国倾城谁貌若无盐，谁牢锁加身谁显赫富贵，我都会先说我爱你，请你一定紧紧握住我的手，再不要松开。

    番外之如果的事

    昨日一夜无声。清晨推窗，满目白茫银装素裹。
　　他从湖边小园经过的时候，那雪还在清清冷冷下着。
　　有人在湖边树下立着，不动不言，只安静仰着侧脸。黑发，眉目，双肩都落着雪，远看整个人便似已与这雪景融为一色。
　　雪花都开了呢。
　　有人轻声说。他停下脚步。
　　雪花都开了呢。
　　少女温婉的声难得带上几许恣意的惊喜，明媚笑容映着檐外漫天飞雪，——那一瞬，是谁的心跳声如击鼓？
　　同一处，同一人，过去与现在擦身而过。他心中短暂掠过一些回忆，却镇定地并没有太多情绪。
　　时光荏苒，自己早不是当年鲜衣怒马的热血少年，而树下那人，盘起的乌发也清冷透出如今的成熟与端庄。
　　年幼的爱恋曾经单纯而美好，却早在还未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当她最终沉默不语坐上花轿的时候，他也用了三年时间，亲手将所有眷念与不舍埋葬。
　　“如儿。”
　　身后忽然有声，她的手微一抖，半晌恍惚地转过身。
　　梦中那人俊雅温润的眉目近在咫尺，眼中的真切关怀也一如往昔。
　　他淡淡笑道：“天冷，你身子不好，别站在这处淋雪了。”
　　“炎表哥……”她呢喃。时隔三年再度唤出这个名字，才知道原来心口还是会疼痛。
　　“恩。”他还是那般好脾气，微笑应了一声，随后柔声道，“进去吧。今日心越成亲，你这个当姐姐的还得忙上好一阵子呢，可别先冻病了。”心越是沈家的独子，他的表弟，这次自己与她皆是为了婚礼前来。
　　他说完这一句，对她微一颔首，转身打算离开。虽然他二人是表兄妹，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成亲嫁人，孤男寡女共处，若被人看到恐怕于她名节有损。
　　“炎表哥！”
　　他回眸，以眼神无声询问。她垂着面容，半晌低声道：“我昨日听三伯母说，你……你要成亲了？”
　　他明了，笑了笑道：“我娘怎地跟你说这个了？还早着呢，才刚刚下过了聘，连日子都还没定。”
　　都已经下了聘了？……她咬了咬下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听说这蕲州向家的二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才女呢，为人又贤惠端庄，知书达理。真是要恭喜表哥了。”
　　他面容平淡，只维持着一贯温柔笑意。其实他对于向家小姐是一无所知的。因为从挑人到下聘，都是由他娘一手包办，自己是完全都没过问过。他只知道他娘对这个未来的媳妇是满意得很的，这样也便够了。
　　他想，既然是他娘看中的人，一定是很好的姑娘。日后二人应该可以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他面上的笑容看在她眼中，不知为何格外刺目。她深吸口气眨去眼中湿意，勉力笑道：“我得进去看看新娘子。先告辞了。”
　　落荒而逃。
　　他站在原处，面上神色便有些困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感觉出她的告辞有多仓促怪异。——算了，那也不关他的事情。
　　他收回心神正打算离开，忽然从树上落下来一样东西，无声无息嵌进雪地里，跟着头顶上方有人低低叫道：“啊呀。”
　　树上有人？
　　这一认知甫浮上心头，他立即抬头惊讶看去——正对上一双幽黑湛亮的眸。
　　难怪他们先前没发现有人。因为那眸子的主人正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跟雪一样的颜色。
　　她坐在最高处的树丫上，白色素裙长及脚踝，下面却裸着一双赤足，悠哉悠哉地晃啊晃。
　　及腰披散的乌发上别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眉眼如黛面若芙蓉，唇红齿白娇俏可人，特别是一双晶亮漆黑的眸子，明艳艳水汪汪，仿佛能说话一样。
　　他一时便有些恍神，疑心自己是不是看到了雪中的精灵？
　　那少女眼眸弯弯，笑容灿若满园春花。
　　“喂，小公子。”
　　“你……”还没想到要说什么，眼前忽然白纱飞舞，那人便似是一只雪中翩迁起舞的白蝶，巧笑倩兮地落到面前。
　　他眼中有惊，更多的是惊艳。
　　她薄唇一抿，笑嘻嘻道：“她说得不对呢。”
　　他微讶，困惑道：“什么？”什么不对？
　　“向家二小姐啊。不是她说的那样。我见过向家二小姐呢，唔……既不端庄贤惠也不知书达理，美则美矣，却并不是什么才女。”
　　沉默一刻，他不语，却不由微微蹙眉。蹙眉是因为，并不能适应这样的事态发展。听一个刚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在这里评价着自己的未婚妻。
　　那少女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继续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是你想退婚，现在还来得及。”
　　她说着这话时，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同一时刻整个人跪在雪地上，东挖挖西找找，专注地在找什么。
　　她很快从积雪下方挖出一双靴子来，边往脚上套时，听到那男子清润的声道：“我不会退婚的。”不管她是怎么样的人，从下了聘礼的那天开始，她就是他的妻，要与他一生一世携手共度的妻。
　　明明是很温柔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有种坚决的味道呢。
　　她有些惊讶，不由回眸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些探究，半晌又恢复了清明。
　　她穿好鞋站起身，耸耸肩道：“那随便你了，反正我已尽到提醒的义务了。”沈家离蕲州不远，听说他要来所以她特地好心来提醒他。既然他听不进去，那也没有办法了。
　　她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他一眼，纵身轻松跃上三丈多的高墙，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满园幽静，静到似乎可以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他……是不是在清晨时分，做了一个关于雪中精灵的梦？
　　独自留下的那人，俊颜写满迟疑与恍惚。
　　直到——视线瞥到地上某个晶亮的东西，在雪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是那少女先前从树上落下，又忘记了捡起的。
　　他弯腰捡起，青色的玉佩在掌中安静地泛着幽光。
　　“向，皖，清。”他轻声读出玉佩中央刻着的三个字。
　　皖清，向皖清。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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