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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2009年，北京，一群男女交错着一见钟情。
察言观色为平庸女子的必修课，所以她能读懂人心，可爱情要如何解读。
有嘘寒问暖的标准情人陪伴，她却倾心三观不正的流氓二世。
繁华都市里，你对幸福积极，它才会靠近。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主角：葛棠，商语（百岁），唐宣 ┃ 配角：江齐楚，葛萱，顾加喜，顾灵曦 ┃ 其它：萋萋忘忧，植物法则

【正文】

　　馥馥解语
　　作者：吴小雾

　　这措手不及的爱

　　葛棠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站前广场的地面不平整，积水处处，大摊大摊的；没有积水的地方，则完全看不出雨迹了。
　　正如葛萱常抱怨的那样，北京是一个干躁的城市。
　　葛萱是葛棠的姐姐，来北京已经五年了，有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朋友也很多，最近正准备嫁人。接到妹妹的短信，她震惊得不敢相信，电话打过来，连着问了三遍，“你真到北京了？”明显还是没信。
　　葛棠心疼漫游费，挂了手机，进旁边水果摊，拿公用电话给姐姐打回去。
　　葛萱这才又哭又笑地说：“哎哟我妹子，真能给我惊喜。等着我叫江楚去接你……”
　　葛棠打断她的话，“不用，我自己坐地铁过去。你和江哥谁回去给我开门就行。”
　　葛萱不同意，怕她走丢了，争执半天，说不服妹妹。只好屈服，“那你打车去吧，找不着给我电话。”
　　葛棠问：“打车到你家多少钱？”
　　葛萱算了一下，“不堵的话，五十够了……葛棠你别那么算计，打车来，我给你报了。”
　　葛棠根本没听，花一块钱买了份北京地图，边走边看。装着全部家当的腰包，在步伐移动中，不觉从腰侧串到腰后，被一个眼神鬼崇的小孩盯上了。
　　葛棠为人警觉，虽没看到身后慢慢挨近的偷儿，却知道腰包不在眼前危险，手扶上去正想挪回来，听见有人喊：“唐宣？”
　　不是自己名字，但这声音就在耳边，葛棠于是扭头看了一眼。目光平视处，是一双漂亮的薄嘴唇，五官陌生，笑脸倒亲切，望着她的眼神像老朋友。
　　葛棠没出声，等他自己发现认错人道歉。
　　他却伸手夺过她的地图，“走路看什么报纸，留神撞着。”
　　葛棠正疑惑，碎乱一阵脚步声入耳，视线下调，看到一个小孩灰头土脸地离开，心下了然。
　　地图被还回来，那人依然笑容平和，“东西要看好，这附近乱。”
　　葛棠挪正了腰包，“哦。”目送多管闲事者远去。
　　像是有什么故事要发生一般，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
　　葛棠掐着地图扇风，从容地任他打量。
　　他有一倏赧然，随即露个浅笑走开。
　　江齐楚来电话，笑意不止，“棠啊，轻点刺激你姐，她本来精神就不太好。”
　　葛萱通知他的语气一定很夸张。葛棠也笑，“那要一下刺激正常了，你还得谢谢我呢。”
　　江齐楚是老实人，偶尔会有些坏嘴，却是无论如何坏不过他这未来小姨子的。他知葛棠脾气拗，也没强拧着来车站接她，详述了地址，细心嘱咐道：“我这就往家赶，你可能比我到得早，到了直接按门铃，百岁儿在呢，他给你开门。”
　　百岁儿？突然听见这名字，葛棠有些走神，一时竟没答对。
　　江齐楚追问：“小棠，听见了吗？”
　　葛棠忙道：“哦，听见了。我在地铁，信号不好。”
　　一班地铁驶来，疾风掀起她碎长的流海。
　　屏蔽门开了又合起，乘客上上下下，葛棠被撞得后退两步，看大扇玻璃明净，她不算好看的脸，被映照得清晰无比。
　　葛棠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听姐姐说过商百岁这个人。他开始是租江齐楚的房子，双方进而熟识。据说江齐楚并没想揽房客，百岁儿是用了比较不正当的手段，谋去一半使用权的。不过这期间对江齐楚和葛萱的婚事，他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促进作用。
　　当时葛萱刚到北京，一心谋幸福，成天瞎折腾。江齐楚呢，从小就守着葛萱，心态是积极的，可手段已经疲了。幸好有百岁从中搅和，不然那俩人还不知要拖绊到哪年。
　　葛萱形容百岁儿：人精一个。葛萱为人憨厚，极少讲人短处，提起百岁却只有劣迹斑斑，说这孩子心术不正。
　　这些评价葛棠听得有趣，好像在说自己一样。
　　葛棠知道百岁儿很多，出身、爱好、品性，打到江齐楚家的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葛萱带回家的照片上，也见过他的模样。可严格说来，他仍是个陌生人。
　　最后一折楼梯拐上来，葛棠看到敞开的房门，心情极不淡定。
　　百岁趴在沙发上看枪战片。后脑勺颈根处扎一撮小辫子，长有尺余，配一头齐短的寸发，看起来很奇异。更奇异的是背上纹身。
　　背心下摆卷起，露出那半棵树，正是传说中的百岁松。似绣似画，枝针苍劲，淡青色树干顺脊椎延伸，消失进裤腰。
　　让人兀地萌生扒他裤子的欲望。
　　才一个坏心思转动的功夫，他忽然回头。奇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犀利目光换了，撂下背心坐起来，“葛棠姐？”
　　葛棠靠在门框上看他，“大敞四开的，你不怕仇家上门？”
　　百岁说：“我这心慈面善的，整个儿一尊当代活佛，哪儿来的仇家？”他向她招手，“快进来。”满脸皮笑，精细的辫梢绕搭在肩膀上，看模样比实际岁数小半轮。
　　百岁自然没有百岁，生理年龄上来说，他本来就是孩子。别人像他这么大，还在读大学，可这位小爷，连九年制受教育义务都没履行完，学习狗屁不是。他家在河北一个地级市，离北京不远，在那城市里，没人不知道商家这户门院。
　　百岁打从记事起，就默默观察他爸的买卖，耳闻目染，精通一切边缘勾当。
　　百岁爹不想让儿子沾染这些习气，但老家的人全认识商百岁，想不让他横行也难。
　　无奈等他中学肄业，再混到成年，就把他送到了北京。这孩子灵，知道京城根儿高手云集，不敢惹事。只是很快就和这些爷爷们混成一团了。
　　这年百岁23岁，北京的高矮城门，已进出自由，路走得比他爹还熟。
　　百岁的这些事，葛棠是从葛萱那听来的。
　　葛萱认识百岁也有些年头了，较为喜感的是，还差点成了他后妈。
　　百岁他爸当初看儿子和葛萱相处融洽，一来二往，对外表斯文的葛萱也心生好感。某次小恙，受葛萱悉心照料，头脑一热，求婚了。并且是当着江齐楚的面儿。
　　这事就发生在去年，葛萱和江齐楚的关系刚取得一个质的飞跃。虽然百岁口口声声是他爹烧糊涂了，江齐楚还是疑云罩顶，坚持猜想这小猴崽子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也因此，葛棠特想见见商百岁，特想劈开这位小爷的脑袋，瞻仰一下层次构造。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相互对望的两双眸子皆是波光灵闪，只心思各转各异。
　　江齐楚的房子不大，还有那么个鸡肋般存在的小阁楼，葛棠一来，大小三间卧室住满了。
　　葛棠和姐姐住一间，清早起来抱怨床小，盘算着赶葛萱去江齐楚房间。
　　百岁理解地说：“不用嫌自己发光发亮，你没来之前，他俩也不住一屋。”
　　他不说，葛棠还没意见，“你怎么还住这儿？我姐和江哥多不方便～”
　　百岁眨眨眼，“江哥？干嘛不朝他叫姐夫啊？你改个口都这么费劲，我一大活人，搬走哪儿那么容易？”
　　葛棠冷笑，“哟，您不是活佛吗？”还心慈面善的。
　　百岁还道：“那佛也得有打座的地儿不是？”
　　葛棠晨起低血压，懒得和他多辩。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客厅里看见百岁，还闲闲坐那看杂志。葛棠问他：“佛，不上班啊？”
　　他头也不抬，“约了客户试驾，到点儿直接开去。”
　　百岁也有工作的，在一家4S店做销售。
　　他不喜欢正当职业，也不喜欢车，但喜欢来买宝马的那些女人，她们中的部分，往往是某大人物的红颜知己。几年售车下来，佣金没少赚，想见的人也辗转结识得了，乐此不疲，暂时还没有罢工想法。
　　葛棠闻到便宜味，“你把车开回来了？”
　　百岁警觉地看她，“先说好，去哪儿？不顺路我不管，现在可堵了，我再赶不过去给人送车。”
　　葛棠很随和，“过了堵车点儿再走也行，我去弄头发，不挑时辰。就是这家店……”给他看印在美发室会员卡上的地址。
　　百岁合起报纸，“哦，萱姐去的那家啊，我知道，走吧。”
　　路上葛棠还说：“我烫头发时间挺长的。”
　　百岁说：“试驾时间更长。你就自己坐车回去吧，不想花钱可以腿儿着。”
　　从家到发廊，是一段难以步行的距离。葛棠下车茫然打量四周，她想提醒商百岁，自己才到北京没几天，一个人很容易迷路的。
　　百岁还真是有些不放心，落了车窗对她说：“一会儿要不知道怎么回去，痛快给江哥打电话，别自己瞎转悠。”
　　葛棠泄气地扭头就走，身后那车子也没多停。
　　这家是葛萱常来做头发的发廊，店招上四个大字：雾发妩天。店名怪异，但门脸装潢不乏品味，起码让人一眼看去，敢把脑袋交在这儿打理。
　　小工站在门口，热情的假笑绽放，把客人迎进店里，“您好，我是本店37号助理，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洗发还是造型？”
　　葛棠拨拨半长不短的卷发，“修一下。”
　　小工接过了她背包，拿去前台存起，回来替她洗头，一边机械地介绍店里的消费标准，“我们这儿剪发有两种，发型师和总监精剪。发型师剪发68元……”
　　葛棠直接做选择，“发型师。”精剪比这更贵，来之前她都打听过了，说实话挺难接受这价位的。不过她姐的VIP卡里有充值，只要不花自己的钱，葛棠什么价位都能理解。
　　洗过头发，小工去请发型师，葛棠眯着眼，照镜子给自己设计发型，不防遇到两束探视的目光。
　　他在她的背后，从镜子里看她，好一会儿才得到回视，薄唇轻掀，笑容亲切。
　　像老朋友。
　　这张笑脸几天前才近距离看过，葛棠还有印象，就是在火车站前，让她看好腰包的那个男人。
　　察觉她认出了自己，他走过来，腰间斜挂的剪发工具包表明身份。
　　“剪头发？”他抬手，职业地以指梳理她尚未吹干的头发。
　　“嗯。”葛棠在镜中看他修长的手指，停顿了一拍，犹豫道，“要不你帮我剪？”
　　37号刚带了位红色头发发型师回来，听见葛棠的话，连忙说：“他是……”
　　那边已作主应了葛棠的要求，“好啊。”他对助理带来的发型师笑笑，“不好意思了，老7，抢你一单。”
　　7号一龇牙，“不行，还给我。”
　　他仍是笑，“我认识的。”
　　葛棠问他：“你是几号？”
　　他轻轻回答：“16。”
　　葛棠好奇，“你们怎么排的号？”
　　16在镜台上寻了把粗齿的梳子，“没什么规律，喜欢几号就做几号。我学徒的时候就是16。”头发梳开了，问，“只是修修型吗？”
　　葛棠沉吟片刻，“你看我换个发型怎么样？”
　　16反问：“你是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
　　葛棠摇摇头，“不用管那些，怎么显得年轻，怎么给我捯饬。”
　　16又笑起来，“你本来也不大吧。”
　　葛棠承认，“再年轻点，最好弄到20岁以里。”
　　梳头发的手停住，他看看镜子里那张认真的脸，表情也认真起来，“有点难啊……”
　　葛棠肯求，“您尽量吧。”
　　那位红头发的7号发型师还没走，和助理就站在旁边，听这一问一答，前俯后仰地笑。
　　16支使助理，“去拿软化剂来。”再看一眼7号，7号也借口走开了。
　　葛棠看得称奇，心说不愧是服务行业的，真懂眼色。
　　16抚着她的卷发，“把这拉直好不好？卷发太成熟了。”
　　葛棠说随便，对专业人士的意见无条件接受。“对了，上次还没谢谢你。”
　　16愣一下，方明白她突兀的话。“那没什么。倒是幸好你机灵，如果说死了也不认识我，我就下不来台了。”
　　葛棠只不过清楚一点，自己不会被人马路搭讪。
　　头发剪短了，发屑飘落，与尼龙围布摩擦，声音很特别，葛棠喜欢听，禁不住让他多剪几刀。
　　16不陪她玩，规规矩矩设计好自己的作品，连烫带染，把葛棠的形象来了个完全颠覆。助理和其他发型师纷纷惊赞。
　　葛棠对改变较为麻木，她经常换发型，几乎每到一个城市，就折腾一回头发。好友小凯因此嘲笑她，说：丑人多做怪。
　　那之后，似乎再没人像小凯一样诚实了。
　　坐了足足四个小时，葛棠站起来腰背微酸。
　　16撤下围布交给助理，没忽视她起身时一倏的僵硬，“坐累了？”
　　葛棠戴回大框眼镜，转了转腰，“没事，腰不好，坐一会儿就这样。”
　　16客气道：“哪天再过来我帮你捏捏。”
　　葛棠好笑，“你们还有这项业务？”
　　助理从旁奉承，“这是唐主专长，现在顾客来找他按摩的，比剪发的还多。”
　　葛棠刚才就注意到了，其他小工大工相互都称编号，到了他却都叫堂主，弄得黑社会一样。
　　结账时16跟到前台，报收费项目，“发型师剪发，C号离子加染发，赠一个营养。”
　　葛棠心里满是占到便宜的喜悦。不仅因为这单由她姐来买，更因为这个价钱远低于市价。
　　之前让16接手剪发时，助理那半句话，应该就是要提醒，这位是总监级别，不是您选的发型师价位。这会儿16自降身份，价格上几乎是打了五折。
　　算盘精葛棠很开心，龙飞凤舞地在对账单上签上姐姐的名字。
　　16号倚靠在前台边上，长指扶着下巴，专注看她，“不太像。”
　　葛棠敲敲眼镜片，辩道：“细看还是有点儿像的，我们俩都是双眼皮。”
　　16笑喷了，“我是说和你姐姐签字不像。你叫什么？”
　　葛棠说：“很巧。我叫棠，我姐叫萱。”
　　16直接怔住，收银员倒是惊讶地咦了一声。

　　渐行渐远的他

　　百岁已经下班，又在看电视，手里掐根黄瓜，嚼得咔哧脆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被那个整齐的头帘吓到了，“怎么弄得中学生似的？”
　　葛棠对这效果感到满意，不过仍没忘埋怨，“你回来早也不说去接我，我坐错车，多花了一半钱。”
　　百岁有些不耐，“别不讲理，人客户交钱快，我回得才早。再说这也不早了……”他看下挂钟，又一阵吃惊，“姐姐，您这一脑袋鼓捣了七八个小时！多少钱？把你姐那张卡败光了吧？”
　　葛棠瘫坐在沙发上揉腰，“不差钱儿。”
　　其实也没鼓捣上那么长时间。做完头发，她还和16去吃了顿饭，虽然是快餐，也用了近一个小时。回来正赶上晚高峰，她又走了冤枉路，弄到现在才到家。
　　江齐楚也是刚回来，换了衣服从房间出来，看了葛棠的新发型，嘿嘿一笑，“好玩。”
　　葛棠纠正他，“好看！”
　　百岁抢着赞扬，“好看好看。你让我想起一个国际巨星，樱桃小丸子。”
　　江齐楚只说：“小棠从小就会打扮。”
　　百岁撇撇嘴，“当饭吃啊？饿了，谁去做饭？”
　　葛棠四顾应该出现的人，“葛萱呢？”
　　江齐楚说：“一个合作方来国内考察，余翔浅在外地，她去给招待一下。”从茶几下翻出送餐电话，“百岁儿叫外卖。”
　　葛棠伸手，“外卖钱拿来，吃啥我做。”
　　江齐楚失笑，“小财迷。”
　　葛棠是有底气说这话的，她中学起就给家里做饭，按厨师的级别论，连续从事本职业工作8年以上，都算技师了。
　　炒了两个菜，看到还有百岁洗完没吃的黄瓜，准备再拌个凉菜。正当当切丝，葛萱回来了，直接冲进厨房，欣喜妹妹的改变，“好看好看。”
　　葛棠告状：“百岁儿说像小丸子。”
　　葛萱点头，“好像好像。”
　　葛棠漠然道：“谢谢，你可以滚了。”厚厚的齐刘海，切菜时忽扇忽扇，她还不太习惯，不时以手背轻压。
　　葛萱大笑，“谁给你剪的？这么有创意。”
　　“16。”抬头看她姐表情。
　　她姐茫然，“石榴？那是哪位……”
　　葛棠放弃刺激她，“不说陪客户吃饭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吃完啦，给他劝酒店倒时差去了，明天余翔浅就回来，不用我管了。”
　　“你这种对付的态度，余翔浅还不炒你，太有问题了，也就江哥放心，还让你给他当秘书。”
　　葛萱不在乎地嘻嘻直乐，听江齐楚在客厅喊她接电话，急匆匆跑出去了。
　　葛棠摇头偷笑，视线追着她背影。
　　百岁不知何时进来厨房，弯腰从碗柜里取筷子，然后淡淡瞥了她一眼。
　　葛棠竟没理解这一眼的含义，却莫名有些狼狈。
　　两小时前吃进的面条尚未消化，上桌来也没什么食欲。
　　倒是据说刚陪客户吃完饭的葛萱，大半碗饭很快就见了底儿，也不知那上千块珍馐吃到哪儿去了。
　　百岁见葛棠掐着筷子只看不吃，不由生疑，“下毒啦？”
　　葛萱解释，“不用管她，她吃饭论粒儿的。”
　　百岁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打量她，“难怪干巴成这样。”
　　江齐楚笑道：“小棠也是，做饭这么好吃，喂不胖自己。”
　　葛萱突发奇想，“棠，你别找工作了，在家给我们做饭吧。”
　　葛棠瞪她，“我又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江齐楚逗她，“那你来干什么的？”
　　葛棠稍稍思索了一下，“待一阵子，见见朋友，然后赚个路费回家。”
　　葛萱追问：“再然后呢？再待一阵子，再来？”
　　葛棠干脆放下碗筷，“不来了，在家好好待着。开个补习班，完了找个男人——”抽张纸巾擦擦嘴，“或者养条狗。”
　　黄瓜丝切得太细，百岁一呛，直接钻进气管里了。
　　饭后百岁问葛萱：“葛棠姐受过什么刺激吧？”
　　葛萱不觉奇怪，“她本来就是老师，打小就想开个补习班赚钱。”
　　百岁搓着下巴嘀咕，“我是说，她干嘛把男人和狗放一块儿说？”
　　葛萱眨眨眼，“因为她喜欢狗啊，她说狗比猫听话。不过小的时候，她养兔子可厉害了，七八个月，养得肥大扁胖的……”
　　百岁摆摆手，“行行我知道了。江哥真可怜。”
　　这是一对潜意识里就真正不懂男人自尊为何物的姐妹。
　　葛棠其实是在认真回答问题的。
　　过了几年流浪式生活，心情也调整过来了，最后一站是北京，帮好友把愿望达成，顺便见习一下她姐的平静生活，就可以回归安定了。
　　唐宣没嘲笑她老气横秋，主要是好奇，“你今年几岁了？”
　　唐宣，也就是给葛棠重新造型的16号。
　　葛棠猜得没错，情急之下能顺嘴蹦出来的，当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唐宣欣赏这姑娘的反应速度，只是不知这是小孩子的机灵，还是经年历练。现在的女人很难让人猜出年龄，即使是他这种常年同女人打交道的行家。
　　葛棠回答：“25。”
　　数字在他预料范围内，唐宣点头，“这年龄想结婚生子，也很正常了。”
　　葛棠说：“就是啊。”气声一出，不知怎地很想叹息。
　　到底是人生观不同，一般人很容易就能理解的行为，商百岁小流氓却活受了偌大刺激的模样。趴在实木桌面上，指尖贴着冰冷的瓷杯外壁，轻轻摩挲。
　　座下是家名叫“禁止右转弯”的咖啡小店。葛棠去见一个高中同学，吃完饭回来的路上，公交车坏在附近，她下来等车，被身后巨大玻璃窗里的秋千架吸引。才进来坐下，就接到唐宣的电话。
　　葛棠诧异他如何能找到自己，忘了自己有个近30岁仍然很容易相信人的姐姐。
　　店里播一支柔悠悠曲子，音量很低，不扰至顾客谈话。葛棠听曲调异常熟悉，猛一下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歌。问唐宣，唐宣在走神，根本没听到音乐。
　　葛棠跟着哼调，似乎歌词就在嘴边，越熟越陌生，纠结了起来，拍着桌子直问：“这什么歌来着？”
　　唐宣侧耳听两节拍子，“女人花嘛。”
　　葛棠哦圆了嘴，竖一根食指摇摇点点，动作男孩子气。
　　唐宣看她一笑，“你还没有男朋友吧？”
　　葛棠顺嘴说道：“没固定的。”重新趴到桌上，做作地烦恼。
　　唐宣笑不出来，“小葛——”
　　葛棠身子一震，举手掌阻止他，“那是我姐，你还是叫我小棠。”想了一下又说，“要是觉得像在叫你自己，就叫葛棠。”
　　唐宣笑笑，“没人叫我小唐，一般都是十六。”
　　葛棠接道：“或者堂主。”抚抚手臂，觉得这称呼很雷。
　　唐宣理解了她的动作，并没追究，继续前一话题，“什么叫没固定的？”
　　葛棠不耐答道：“没人跟我固定呗。”
　　没固定的和没有，在唐宣听来不是同一意思，可看葛棠表情，似乎又是一回事儿。她说话绕，他似懂非懂，对自己是否应该此时表明态度，拿不定主意。
　　葛棠听不到说话，枕着手臂瞄他一眼，结果瞧见趣事，嘴角弯出邪圆窝。
　　唐宣定定看着杯中调匙上，开始不察被盯住，一眨眼发现她的注视，直觉地把视线调开。
　　葛棠噗哧一笑，“你要当啊？”
　　唐宣心惊，欲盖弥彰，“我猜你一个人在这儿喝咖啡，就是没有男朋友，还说什么想结婚定下来……”话落懊恼半死，他应该听不懂的。
　　葛棠果然大笑。
　　唐宣是那种面貌朗朗的人，不漂亮，但很帅气，长得一点邪气也没有。这让葛棠想起最初认识的小凯。
　　那时的小凯，给人感觉就是这样，看着非常舒服，放心接近。病了以后，虽然心态还是豁达，可就多了分忧郁气质。也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用。
　　想起小凯，葛棠又有些失眠，加之晚上咖啡喝了不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怕影响到姐姐明天上班的，干脆起床去阁楼看花。
　　阁楼是江齐楚最爱的小空间。葛棠听姐姐说，当初买这房子，江齐楚就是看上这个有天光的小阁楼，因为可以做温房花室。
　　扑鼻满室馨香，一簇一簇植物栽在精致的花槽里，最多的是青草黄花，与栽在自家老房前园里的那些一样。全株可食，俗称黄花菜，还有个诗意的名字叫忘忧草，植物学名：萱。
　　葛萱的萱。
　　这些都是江齐楚的最爱。
　　姐姐的幸福，满足了葛棠对爱情的全部想象。葛棠离家的这几年，也正是姐姐人生最混乱的时期，要不是江齐楚陪着，葛棠相信，她姐不会是现在这个一如从前般憨直纯净的葛萱。
　　葛棠无论走到哪，不会忘的事就是给她姐打电话，听她说和起江齐楚的种种，然后转给小凯听。
　　小凯很感动，常说：如果我能到北京，你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葛棠应允。
　　这个愿望虽然至今无法实现，不过每个人都幸福着，葛棠自己也特别幸福。挑大朵的花采了一把，正准备扎起，身后响起一个突兀的酒嗝。
　　葛棠想事情太专注，竟没察觉有人上来。
　　百岁完全没有偷看被抓的心虚相，站在那里捂着嘴，一件衬衫褶褶裥裥，做了什么勾当让人一目了然。
　　葛棠继续摘花，“刚喝完回来？”
　　他大大方方承认，“我当闹贼了呢。你五更半夜折腾什么？”
　　葛棠看了他一会儿，“你还知道五更半夜，赶紧去睡吧，明天不上班啦？”
　　他嘟囔一句什么，又打了个嗝，想是胃里不舒服，掉头下楼。一转身又停下来，疑惑地盯着葛棠手里那把花。
　　葛棠眼色从容，“明天我要拌了吃，今天先摘下来晾一晾。”
　　百岁冷哼，“你等着挨骂吧，啥都敢吃。”
　　葛棠贼笑，“不能，我就说葛萱要吃。”
　　百岁没再多说，捂嘴下楼。
　　葛棠听见扑通通乱响，跟着是低低咒骂声，好笑地跟到楼梯口，警告那蹲在地上揉脑袋的家伙，“葛萱明天起早出差，你把她吵醒了才挨骂呢。”
　　百岁瞪她一眼，用力揉着被摔痛的皮肉，忍不住迁怒，“靠，你笑个屎！”
　　葛棠把那束花放在脚边，走下去搀起他，笑道：“居然还有人敢灌你。”
　　他哼道：“百岁爷自个儿喝的，又黑了一傻缺儿，乐呵。”
　　葛棠不屑，“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喝酒跟咽药似的。”
　　百岁歪下头，斜眼睨她。
　　葛棠笑着求饶，“行行行，百岁爷千杯不醉。”
　　他竖起食指，贴近来指她的脸，“告诉你，奉承我也没有，你今天干的事，我全看见了。我知道你想什么。”
　　葛棠敷衍这酒鬼，“替我保密。”
　　百岁颇为得意，拍拍她搀扶自己的手臂，向上摸，摸到肘关节，皱眉。
　　葛棠咳一声，“别乱摸，我不会拿身体给你做封口费的。”
　　他嫌恶道：“我还不要，你瘦得好恶心，胳膊像小白龙。”
　　葛棠看看自己并不白皙的胳膊，“那是什么东西。”
　　他答：“最恶心的东西。”仰头想一想那东西学名应该叫什么，脚底下一个踉跄。
　　葛棠慌忙挡在他前面，手抵住他胸膛，妄图阻止他摔倒。结果就是在重力与惯力的双重作用下，两人叠成一撂。
　　几乎是昏迷状态的百岁，在她后脑勺与地面相触前一秒，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掌做肉垫，然后痛呼。
　　葛棠耐心摔飞，数落道：“你疼什么，我在这儿垫着呢。”
　　百岁艰难地翻个身，与她并排平躺在地板上，全身的疼痛已经不知道让他该揉哪处好了，“没你垫着只怕还好点儿……”摔得不疼，被她硌得好疼。
　　葛棠摔得不轻，一下也起不来，只偏过头，负气瞪着他。
　　落地窗收进大束银色月光，照着他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五官。颈后那条小辫子在翻身时绕到脸前来，辫梢发丝沾在他嘴上，他烦燥地吹了一下又一下，吹不掉，也不动手拨开。
　　酒精捉弄了他脸颊艳红，像害羞表白的少年。
　　葛棠抬起手，轻拈下那缕发丝。
　　非常安静的夜，钟摆与心跳互为和声。
　　江齐楚从房间出来，正遇见葛萱开门，弯腰在她嘴角啄了一下。
　　睡美人醒过来，揉着眼呵欠，“小棠一晚上没回来。”
　　江齐楚惊讶，“我昨儿睡觉前看见她回来了。”
　　葛萱点点头，继续呵欠，“那可能在卫生间……咦？”卫生间她刚用完，没人啊。
　　江齐楚抓理她头发，“醒醒。”一扭头瞄见客厅里那只活物，苦笑，“留神别踩着。”
　　葛萱蹲过去，伸指戳戳，“百岁儿？”叫两声没反应，求助地望向老公。
　　江齐楚挥手，“甭管他，赶紧去弄早点，吃完我送你去机场。”弯下腰准备把人拖起来，忽然笑道，“这小棠干的吧，还给盖个被。”
　　葛萱刚把面包从冰箱里取出，闻言看过来，也跟着笑起，“我妹太善良了。”
　　江齐楚费力搀起百岁，“这丫头，也不说喊我一声，就把人扔这儿冰凉睡一宿。”
　　把人送回自己房间，出来吃早点，端着牛奶杯习惯性先去阁楼浇花。
　　一上楼来，傻眼了。
　　花明显是刚浇完没多久，一株大红扶桑的阔叶上，水珠闪亮尚未蒸发。葛棠睡在旁边一只布艺沙发里，脚边是收割下来的萱草，像秋年的稻谷一样，一簇一簇整整齐齐地摆放。
　　萱草的木槽干净极了，看得江齐楚心疼不已。

　　自甘受缚的结

　　葛棠一觉转醒，阳光从玻璃顶射下来，明亮得睁不开眼。好容易适应光线，立刻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慌忙收起满地残花。下楼给江楚打电话，“江哥花养得太好，我一兴奋摘多了。”
　　江齐楚心说那是摘多了吗，那是摘光了。哭笑不得道：“你姐说让你别一顿都做了，留点儿等她回来吃。”
　　葛棠领命，细心择净花朵，一半洗了留待下锅，另一半用保鲜袋装好留着哄人。
　　一桌子黄花菜肴，葛棠又默默致了个歉，即宽心地坐下来享用美食。
　　小卧房门咔哒一声，抬头看看，她以为已经上班走了的百岁出现。
　　百岁揉搓着后颈，喃喃抱怨道：“一大早叮叮咣咣的……”
　　葛棠热情地招呼他：“来吃饭。”
　　百岁没打算吃，不过还是走来看了看菜色，冷笑，“这么就乐啦？”
　　葛棠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咬着筷子头，费解地看他。
　　他盯着她，半晌才说：“看你嘴上长个痦子就是爱吃的主儿。”
　　葛棠摸摸下唇上那颗小痣，细声细气辩道：“有口福。”
　　百岁笑了笑，笑意不上眼，仿佛带了点鄙视的意味。
　　葛棠心里奇怪，却也说不出究竟。
　　葛萱出差一走就是两三天，什么都打电话回来问江齐楚。江齐楚不厌其烦答她各种无聊问题，一口饭要嚼好几分钟，挂了电话面对桌上两个小孩促狭的笑，有些不好意思，“你姐一天就毛毛躁躁的。”
　　葛棠看得明白，根本是他给惯出来的，“这肯定是约了客户，人没来，拿你磨牙呢。”
　　江齐楚低头扒饭，一脸满足。
　　百岁看不下去了，干呕一声，掐根牙签下了饭桌，去客厅看电视。
　　吃完饭洗碗的功夫，江齐楚又一通电话过去，嘱咐她如果喝酒先买盒牛奶喝。
　　葛棠甩着手进来，“你说你这惦记的，她又不是刚来北京那会儿。”
　　江齐楚说：“那会儿她出去倒比现在省心。”刮刮她鼻子，起身回自己房间做新游戏测试。
　　葛棠一想也是，那时她姐正是人生中最混乱的时期，被初恋抛弃，性格开始扭曲，看谁都像不怀好意。懂得对人防范，才适合独自生活。
　　把姐姐拉回从前状态的，自然是江齐楚，葛棠望着他的背影，感激溢于言表。
　　百岁皱眉看她，眼睛转转尽是门道。牙签不剔牙，尖头含在嘴巴里，用舌头拨弄着动来动去。
　　原定在北京停留十天，结果半个月还没回家。爸妈来电话咨询，先是问什么时候回，后来干脆就问还回不回。
　　葛棠编好的理由还没用上，她姐一把抢过电话，“唉呀你俩真烦人，让来不来，还一劲儿喊她回去。让她待到十一跟我一起走。”
　　直接支到仨月开外了。
　　妈妈只是说：“我估计那丫崽儿就不带按时回来的，这都走热蹄子了。”
　　葛萱挑衅地说：“来啊来啊，打她。把我种的黄花菜一顿全给炝了。”
　　妈妈问：“你种的？”
　　葛萱无语。
　　葛棠心想，还是母上英明。
　　于是就踏踏实实住了下来，手机也换上了北京的本地卡。姐妹俩都很高兴，江齐楚也高兴，毕竟小棠的饭菜比她姐做得可口许多。
　　唐宣也很高兴，虽然被拒绝了，但只要人可以常常见面，他还是有机会的。
　　只有一个原则上不相干的人，对葛棠留在北京的决定，全无喜色。
　　百岁并非压不住心事的人，明显是要露给人看而为之。
　　葛棠感受到他的态度，说不上敌意，但很是戒备。免不了有些纠结，漫不经心请教姐姐，百岁儿是否有什么忌讳。
　　倒把葛萱弄得很紧张，“那孩子就是阴阳怪气儿的，横是又怎么逗你玩呢，你别着了他的道。”
　　葛棠后悔问她，纯属浪费时间。
　　不过仍怀疑自己有什么行为不妥，否则百岁的眼神不会这样。像妈妈常说的：有不相识的朋友，没有无缘故的对头。
　　葛棠就算活得颇自我了，若不是百岁，她还不钻这牛角尖子。
　　七点多钟，葛棠起来晨跑，见一辆崭新的墨绿小车精美喜人，就停在自家单元前，车牌还没上，挂着4S店的LOGO牌，想也知道是百岁开回来的，估计又直接去陪客户试车。
　　蹲下去绑紧鞋带，边想着今天用什么理由蹭他一路。
　　半小时以后跑回来，惊见百岁打着呵欠下楼。葛棠看看手表，“你这么早！”
　　百岁也知起得早，不快活，“一姐儿们非起大早溜车，说十点要打卡上班……”剩下的话都在嗓子眼里嘀咕。
　　葛棠猜他是自己骂自己不该揽这活儿，“连溜车时间都没有的，能买得了车吗？”
　　百岁烦躁地抓抓下巴，“说的是么。”矮身钻进车里，嘁嘁咔咔打不着火。
　　葛棠才打开楼宇门，闻听声音异样，停下来回头看。
　　他坐在里面鼓捣了一阵，泄气地下来，掐着腰绕车走了一圈，无奈打电话问老司机江齐楚。手机掏出来，想起他在公司做了一夜新任务开发，天亮才回来，这会儿可能还没躺下呢。滑盖推上去又滑了回来。
　　葛棠关上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坏啦？”
　　“不应该啊。”客户订的车，都是测好才拉出厂的，基本上一辆保一辆。
　　百思不得其解，一双睡凤眼黑白朗明，又困惑又濒临冒火。
　　葛棠看得好稀奇。
　　他这时哧地一声笑了，伸手拍拍车顶，“孙子，爷今儿一定给你销出去。”
　　葛棠重新拨找出楼门钥匙，“我看我还是给你找江哥吧。”鄙视地瞄一眼那中看不中用的小车，不想这一瞄瞄出了门道，“我说百岁儿啊，你那车灯是不是开着呢。”
　　百岁想都不想，“不可能。”车灯没关早就报警了。
　　葛棠走近了，以手遮着看一看，“您真是犟。”
　　开一宿车耗电，打得着火才怪。
　　百岁第一次如此喜欢小车以及瘦女人，是在葛棠坐进车里掌方向盘，而自己在后面推车的时候。
　　说起早上的事，葛棠笑得直捶桌子。唐宣觉得她夸张了，“有那么好笑吗？”
　　“不好笑吗？”葛棠直起腰，攥拳在后背捶捶，忍俊不禁，“你没瞧他当时那模样。人精人精的一个家伙，净犯最傻的事儿。”
　　唐宣只是因她笑而笑，“收敛点儿哦，我还有顾客呢。”
　　这种工作日的上午，店里通常比较冷清，但还是有几位大清早过来的。
　　唐宣把调好颜色的染发剂交给助理，接过条毛巾擦着手，唤过葛棠，“腰疼别捶。去楼上，等会儿我帮你捏捏。”
　　楼上是间小小的美甲室，六七张布艺沙发，颜色形状各异。这时间没人光顾，美甲师也都在楼下闲聊。
　　葛棠挑了瓶蓝色甲油，趴在一只双人沙发上，展开五指涂了起来。
　　唐宣上来时，她刚好涂完一只手。“你倒自觉。”
　　葛棠吹风催干，“你不是说随便涂吗。反正那些孩子对你都死心踏地，也没人去给你告状。”
　　唐宣哭笑不得，“告我什么状？”坐下来按过她肩膀，“别玩了，好好趴着，背不要吃力。”
　　趴下是趴下了，手指工程还不放弃。
　　唐宣也没多说，反正等下她自然涂不下去。
　　他的手指压上腰间，葛棠乖乖伏法，很快习惯了力度，舒服地同他闲聊，“16，你有忘关车灯的时候吗？”
　　按摩的手指突然停住，有种酥麻感自重压处扩散遍全身。葛棠打个冷颤，撑起肩膀回头看他。
　　他拨下她的头发挡住眼睛，挡住她过于凌厉的目光。
　　葛棠嘻笑一声，不做反抗动作。
　　唐宣叹口气，“你什么都知道，葛棠。还故意气我。”
　　葛棠老老实实瞅着地面，“不是故意气你。”
　　她说这句话时，有种落寞的调调儿，唐宣似乎猜得到她的言下之意。
　　顿了一下，葛棠说：“我想说他，又找不着人说。”
　　唐宣勉强做笑，眉眼薄暖如故，“就那么喜欢他？”
　　葛棠嘴巴张了又合，并没是想否认，只是不想承认那么快，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唐宣知道自己应该尴尬，可是面前这女孩子，大猫一样安静而孤独，仿佛他不存在。
　　他找不出尴尬的意义。抚着鼻子的指尖，冷烫精味道似已浸入肌理，淡且持久，莫名激增了他的勇气。
　　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唐宣拾了只圆凳，在她对面坐正，“说吧，我听。”
　　葛棠转过头来看看他。
　　唐宣鼓励地笑，“没别的意思。”
　　葛棠拧着眉，“可你也不能白听说书啊，帮我敲敲背。”
　　唐宣在她背上重拍一掌，“你太无耻了。”
　　没有直勾勾盯视的目光，神经与肌肉一同舒缓，加之擅于拉人话匣的唐宣，循循善诱，葛棠的委屈和欣喜，一点点流露。
　　她问唐宣：“他是不是看出我喜欢他，用这种方式拒绝？”
　　修长食指轻点在她额际，唐宣颇解气地说：“你这能掐会算的系统，怎么遇到他就死机了呢？”葛棠争辩，“在高速运转的啊，你听，读硬盘呢……”
　　唐宣轻按她再度紧绷的肌肉，“不过是个孩子。”
　　葛棠微怔，笑起来，“我？”见他摇头，笑得更凶，“百岁儿？他更算不得孩子，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过。我相信他比你敢玩。”
　　唐宣歪着嘴巴笑，“你又知道我了？”
　　葛棠谦虚，“我只是猜，通常奇准。”
　　唐宣说：“大部分事实，和你猜的都不一样。但是你那么猜了，有些人也就认了。”
　　葛棠不拿正眼看他，“你猜得就很准吗？”
　　“让我猜猜，”他呵地一笑，倾下身来，贴着她几寸距离凝眸注视，“小棠，你是初恋对不对？”
　　概念上来讲，百岁不能算葛棠的初恋。
　　葛棠从小到大喜欢过很多男生的，只不过每次当她想正儿八经谈的时候，就出现了另一个喜欢的，所以她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和小凯在一起，应该是最接近情侣的相处模式了，但葛棠又从没把小凯当成男朋友。
　　这么算起来，唐宣猜得也不离谱。
　　想着自己又一场初恋即将开始，葛棠心里雀跃，每天在饭桌上调着样儿表现柔情，倒平白便宜了葛萱两口子。
　　江齐楚对着丰盛到了精致的菜品，直说葛棠：“该玩就玩，不用惦记回来给我们做饭。”
　　葛萱也说：“是啊，反正我一个礼拜在吃不了几次。”
　　葛棠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气，“吃你的就是了。”心想我又不是专门为你们俩做的。
　　百岁只在旁边扒着饭碗阴笑。
　　晚饭桌上百岁基本都会出现，他是即使要出去玩，也会先到家把工作穿的那身西服换掉，一般就顺便吃完晚饭再走了。
　　赶上葛萱在家，会挤对他：“你不是有饭局吗，还在家蹭？”
　　百岁顺嘴就说：“靠，外头那口东西能吃饱吗？”
　　这时葛棠就会像谈了恋爱一样甜蜜。
　　她其实是不太懂得为自己争取的女人，除了这些，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接近百岁。有时家里有她跟他两个人，他看电视，她在另一只沙发假寐看他。百岁赶她回房间睡，她不理，直等到江齐楚或者葛萱回来了，才无聊地走开。
　　全然不知这种行为，在百岁看来，她是为等见到某个人，才肯去睡觉。
　　葛棠不愿意错过与百岁单独相处的机会，想法单纯，可掩饰得极好，就连手机里他的照片，也设置在唐宣的来电显示里。因为唐宣电话来得多，她可以常常看到这张照片，很欢乐。
　　唐宣知道这事儿，拿她彻底没辙。
　　都说女人一恋爱就变笨，葛棠仍然像尾滑鱼，心眼儿细密如鳞，可惜尽使在歪处。
　　她对百岁的心思，除了唐宣，再没人能看透半点玄机。
　　唐宣都不知该哭该笑，或者该骂这小妮子阴险。
　　葛棠亲近他，无话不谈，却也就是这份儿亲近，把唐宣拒绝得死死。
　　别人乍看，都觉得他和葛棠才是一对。
　　葛棠有一回来店里，唐宣还没到。新来的小发型师不认识她，以为是排队的客人，坐一旁同她聊天，夸她戴的那颗发晶，“很漂亮。”
　　葛棠斜眼，“说它还是我啊？”
　　“它。”那孩子眼波儿横送，“但戴在你脖子上更漂亮。”
　　旁边有人慌慌张张道：“3号你真牛逼，唐主的女人也调戏。”
　　葛棠噗哧一声，也不知是笑尴尬的3号，还是笑人家给她那称呼。
　　唐宣正进门，瞅见这一幕，当时觉得自己特悲哀。
　　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唐宣早早就明白，并不在意葛棠拿他掩人耳目。其实忍不住心疼她：“小棠，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不就去跟他挑明了说吧。”
　　葛棠摇头，笑得很刁钻，“不说，他又不喜欢我。说了自讨没趣儿，还丢面子。”
　　明知人家不喜欢她，还去做那些，唐宣为之气结。是重要的，他不认为葛棠把心思花在商百岁那样的人身上，是值得的。
　　百岁以前曾陪葛萱来过店里。当时唐宣正巧有位朋友在，那朋友认得百岁，说这不是普通人家孩子，十多岁时惹下的祸就骇人听闻。他父亲姓商，名亮，但做事从不给人商量的余地。葛棠只是笑，“这么说，我们还是个名人呢。呵呵。”
　　这一笑风轻云淡，两个人却都心事重重。

　　辩识遗落的自我

　　葛棠说不出具体，但真实感受到百岁对自己没好感。饶是她再懂察言观色，也不解这是什么缘故。
　　其实二人之间很有默契，打麻将时相互看得懂对方眼色，暗地里打配合，骗江齐楚和葛萱输钱。葛萱输得哀嚎，“跟你们玩，我就没赢过！”
　　打牌是葛萱临时起意，他们没可能事先商量令子。江齐楚也只能说：“你们上下家倒是挺将就。”
　　洗牌时手与手轻碰，百岁朝她眨眼。
　　葛棠觉得比赢钱还美。
　　葛萱说她，“钱锈儿。”
　　葛棠摇头晃脑，“我得儿意的笑，又得儿意的笑。”
　　“打住。”百岁在她面前摆张幺饼，充当红灯，揉着耳朵疑惑，“当老师不得考音体美小三科吗？您当年怎么过的啊？”
　　葛老师面不改色，“因为专业课太优秀了，破格录用。”笑这孩子正经事一窍不通，都什么年代了还考小三科呢。
　　葛萱大笑，在妹子头上敲一记，“不害臊！”
　　葛棠好疼，嫌她姐下手没轻重。
　　江齐楚也瞪了女友一眼，“手真欠。”
　　百岁掐着一把钱，边数边看那三人笑闹，数完了往兜里一揣，“葛棠姐，陪我出去办点儿事呗？”
　　葛萱警惕道：“什么事？”
　　百岁说：“不关你事。”
　　葛棠在姐姐的目光中扮安份，“那我不去。”
　　百岁无奈，“我替我爸给人捎点儿东西，那儿不让停车，得放一人在车里，省得贴条儿。”
　　葛萱闻言更为紧张，“啊，你爸认识的人，肯定没住什么好地方。小棠咱不去。”
　　百岁噗哧直乐，“哎哟您这表扬，我得跟大亮说说去。”
　　葛萱吓坏了，全世界她最避之不及的人就是商亮，挥手把妹子卖掉保全自身，“早点儿回来啊，晚上你俩赢家得请我们吃饭。”
　　百岁出去带上门，探脑袋进来补充一句，“我给小灯泡带走，您二老尽兴吧。”
　　葛萱呆呆地，“他说什么。”
　　江齐楚摇头，“说晚上没厨子了，咱俩得出去吃。”
　　葛棠猜到百岁不会是怕罚单的人，估计也就是想给葛萱和江齐楚制造二人世界。毕竟他们难得能一起放个假待在家里，百岁不说走，葛棠过会儿也要找由头出来的。
　　把父亲安排的活儿办妥，百岁开车拉着葛棠满街乱晃。葛棠成心为难他，就是不说去处。堵了一阵车，百岁憋不住了，“你有要去的地儿没，我送你。”
　　葛棠茫然眨眼，“回家啊。”
　　“可真不懂事。”百岁觉得自己有必要教训教训她了，“你没瞧见我都自立门户了吗？正好跟我去看看房子装修进度吧？”
　　葛棠点头，“好呀。”
　　百岁打轮转弯，倒车镜里一看，靠右的两道线上排了满满的车。
　　葛棠笑看热闹，得以没好气一瞥，落了车窗，担起指挥任务，“给油，别他，过。等会儿。再别，过——”
　　车子顺利右转，百岁看她一眼，“你会开车？”
　　葛棠扣好安全带，“会开的时候，可能你还没拿本儿呢。”
　　百岁笑道：“那对，我现在也没本儿。”
　　葛棠对这小痞子无话可说，提一个让他头大的话题，“你爸知道你买的这房子吗？”
　　百岁果然笑不出了。
　　房子是在葛棠来之前半月买的，这会儿装修得已经差不多了。
　　葛棠问百岁：“你爸要再来，问为什么好好的换了房子，你怎么说？”
　　当初百岁到北京的时候，他爸给了一笔钱让买房子。百岁把那钱砸别的买卖里了，住进江齐楚家，就说那是自己的房子。商亮这几年到北京，一直都当那是儿子家。现在要换地儿，葛棠期待百岁能编出一个精彩的理由给他爸。
　　百岁让她失望了，只说走一步算一，大不了回家上香。他爸可不好唬弄，一嘴说不好，当年的饥荒就得一并还上。
　　难得见他纠结，葛棠心情大好，“我给你出个招儿啊。”
　　百岁斜瞥她一眼，“说。”对她，智商肯定，动机怀疑。
　　葛棠在他怀疑的目光里，从容地说：“你就告诉他，你之前甩了一个女人，人家朝你要分手费，你为了应急，把房子转给江哥了。”
　　百岁一脸厌恶。
　　葛棠继续说：“虽然俗，但我觉得，这足以让你爸感到欣慰，起码往女人身上花钱，证明他儿子长大了，你说是不是？”
　　她强绷着不露出捉弄的表情，可百岁还是一眼看穿她在拿自己逗闷，抽着一边嘴角，哼一声，“你信我能干出这种傻事？我跟女人在一起，必须得让她们往我身上花钱。”
　　葛棠捂着嘴吃吃地笑，“看不出你还有这志向。”
　　葛萱说百岁，这小子就算搬出去住，还是得天天过来蹭饭。可葛棠仍有些失落，觉得以后二人见面机会更少了，进门看到乌烟瘴气的装修场面，也没太大兴致。
　　倒是刚巧队长现场监工，在阳台看见雇主带了位女士，态度又熟稔，拉着长腔招呼，“哟——过来啦？”
　　葛棠吓一跳，往边上蹭了蹭，“妈啊，这干嘛的？”
　　百岁撇嘴，“卖的。”客气道，“辛苦了啊。”
　　队长说：“哪儿的话，应该的。二位什么时候大喜啊？”
　　百岁笑得伪善，“等房子装好啊，到时候请您过来。”
　　队长受宠若惊，“好好好，那就提前说句恭喜了。”
　　葛棠说：“别光恭喜啊，您给打个折儿当随份子吧。”
　　队长目瞪口呆。
　　百岁啧一声，“没深沉……要不就抹个零儿得了。”
　　一通嘴皮子磨下来，最后送了满屋子电源开关和插座。百岁下楼来稍有抱怨，嫌人家小气。
　　葛棠随口劝道：“他也是给人打工的，没多少油水儿可榨。”
　　百岁再一想，物件儿虽小，总算是意外收获，侧过头朝葛棠乐，“你还真没白来一回。”
　　葛棠说：“我这来认门儿，总得送点儿啥。”
　　百岁竖起大姆指，“很好，笑纳了。”
　　葛棠看着他，想起刚才装修工人把他们当成准新人的情景，窃喜之后，是回到现实来的失落。有些微走神，电梯到了也没发现。
　　百岁没见她跟上来，回头一看，电梯门快合上了，人还在里面愣愣不知干啥。一伸手把她拽了出来，“梦什么游呐？”
　　葛棠撞进他怀里，站稳了，不动声色地哎哟一声，“这梯比江哥家的快。”
　　江齐楚家是六层小板，根本没有电梯。他们住带阁楼的顶层，每次走累了，百岁都庆幸自己没买那房子。
　　他着实好奇，问葛棠：“你到底想什么那么出神儿啊？”
　　葛棠说：“我胃疼。”
　　百岁轻嗤，“胃疼不早说，我还以为你灵魂绞痛……胃怎么还疼起来了？”
　　葛棠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里面没有东西，胃液把十二指肠消化了。”
　　百岁崩溃，“你直接说饿不就得了！”
　　葛棠娇嗔，“哪有姑娘家家一张嘴就说饿的？”
　　百岁大乐，“你一张嘴就让人随份子，有深沉啊？”
　　葛棠深情道：“那还不是为了你？”
　　百岁说：“得，我不是说领情了吗？走吧，请你吃饭。”
　　葛棠立即说：“我要吃火锅。”
　　百岁知道她刚才走神在琢磨什么了，再一次确定，葛棠是人精。
　　吃火锅折腾时间长，反正两人也没别的安排，百岁找了一家常去的店子。
　　葛棠还在看涮品单上漂亮的图片，他则点了两碟凉菜。端上来，吃一筷子，说：“这没你拌得好吃。”喊来服务员问，“你家冷盘换师傅啦？”
　　服务员莫名其妙，“没有啊。”
　　百岁撂下筷子，“以前吃着还行啊。”
　　葛棠尝了尝，拉过调味盒，重新料理了一回。
　　百岁看着直笑，“你姐的话，不好吃就推到一边不吃了。”
　　葛棠说：“我没她那么败家。”
　　百岁反问：“你不败家吗？听说毕业挣点儿钱，全用在旅游上了。”
　　葛棠答得含糊，“差不多。”
　　百岁问：“就你一人儿走？”
　　葛棠答：“走了小半个中国，也挺过瘾。”
　　百岁眼珠转转，“和男朋友？”
　　葛棠微讶，她与小凯的事，因为怕家人多虑，就连葛萱也没告诉。为什么百岁会一下猜到？
　　百岁自顾自地理解了，“我不告诉你姐啊。”
　　葛棠笑笑，没再继续这一话题。
　　百岁嘟囔着，“小半个中国？那一个地儿也待不了多久啊。”
　　葛棠应道：“转一转看一看，有个印象就得了呗。”
　　他被这词逗乐，“那印象最深刻的是哪儿？”
　　葛棠想了想，“西藏吧。”那是小凯的终点。
　　百岁对这答案略表失望，“有那么好吗？谁去了都夸，我怀疑是不是成心眼馋我们这群没去的啊？”
　　“那儿是挺好的。”葛棠看着锅里的沸汤低笑，“就是沸点低，水烧不开，喝了有点儿坏肚子。”
　　一大早百岁就怦怦敲门。
　　葛棠跑完步上来，正睡回笼觉，看着罕见主动找她的人，霎时分不清梦里梦外。
　　百岁蹲在她床边，“哎哎，我昨儿晚梦着西藏了。”
　　葛棠愣住，“哈？”
　　“好大一片绿地，上面还有很多小绵羊、帐篷，人穿得花里胡哨，可新鲜了。”他很形象地描述梦境，又说，“我头回做梦有颜色儿呢。”
　　葛棠怀疑他梦到的是内蒙古，坐起来揉揉眼睛，“别告诉我，你梦得太兴奋了，现在就想去看看真的。”
　　百岁拍着床沿，“听我说完啊。梦到后来，好像喝了没烧开的水，就开始坏肚子……”
　　葛棠清醒，响亮的咕噜噜声过后，百岁捧着肚子，直接钻进她的卫生间。
　　江齐楚来电话，让葛棠去给他买点药，实在不行就送医院。
　　葛棠说他死犟不去，“我刚买完药了，正上楼呢。”
　　“你看看吧，要是发烧了就给我打电话，他可能是痢疾。你们俩昨天吃什么去了？”
　　“都是高温煮过的东西啊。”
　　江齐楚理解了一下，“火锅？噢，那没事，他吃那东西经常坏肚子。”
　　葛棠还嘀咕，瞧他吃的时候挺欢实啊。上楼看，人果然已精神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不那么惨白，正趴在沙上给什么人打电话。
　　葛棠听他语气凶狠，骂骂咧咧，约是要那家火锅店麻烦。
　　药片按量摆到茶几上，喊他过来吃药。
　　百岁看也不看，一古脑丢进嘴巴里，和水吞下。
　　葛棠问：“苦不苦？”
　　他用力摇头，“想想红军两万五，这点儿东西算什么苦？”
　　葛棠欣慰地点头，“嗯，那幸好没听推荐买带糖衣的，一盒贵两块多钱呢。”
　　百岁病愈，肠胃仍娇弱，连着几日清汤寡水。江齐楚是半个素食者，吃得自然乐呵，葛萱两顿没见肉，直说生活水平倒退，拉着大伙出去改善伙食。
　　百岁上车就说：“不吃火锅啊。”
　　“咱吃水煮鱼去。”葛萱从包里翻出两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跟客户吃饭返的券。”
　　葛棠接过来看看金额，还不少呢，就怕百岁这会儿吃完辣的又得折腾，便默默反对，“你不嫌油大吗？”
　　葛萱怪道：“我发现你这两天跟江楚对付上了，成天土豆小白菜儿。”
　　江齐楚目视前方，赞许地点头，“饮食习惯很好。”
　　百岁坐在副驾，后视镜里看葛棠，眼神探究。
　　葛棠不想害羞，却低下了头。
　　葛萱正准备对合理食肉这课题发挥一下，手机响了，接起来变了个腔儿，“嗨，Geoffrey。没有没有，很方便接电话，您说吧……”
　　葛棠和百岁同时“兹”了一声，百岁回头来，小声说：“我还是不大习惯咱姐拿假嗓子说话。”
　　葛萱拍了他一巴掌，保持假声通话，直到结束，声音变回来，“大哥真能给我找事儿。”
　　江齐楚问：“那澳大利亚人？”镜子里看她，“现在去公司？”
　　葛萱正思考中，愣了愣才答道：“哦，不用，他让我帮着物色个秘书。”
　　“秘书？”百岁有趣道：“白天使还是晚上使啊？”
　　葛棠吃吃笑，“姐，你现在还倒腾这个呐？”
　　葛萱瞪他们，“江楚你看，这俩孩子多不着调。”
　　江齐楚在替她想着工作的事，“他要秘书，为什么找到你？想挖你？”
　　“不是，他着急，问我这儿有没有现成的。得信得过的，还得双语人才。”
　　百岁说：“那老外中文不挺好的吗？我看你都说中国话，他配个双语秘书，装什么蛋？”
　　“他是中国人，不过当他秘书，得和澳洲总部联系。哎，江楚，说起来这人还是咱们老乡呢。”

　　心动未懂未痛

　　葛萱做的是总经理助理，属于公司二把手，业务和行政都参与，全年无休，手机24小时开机听老板差遣。
　　相对来说，江齐楚自己就是老板，但公司正在创业阶段，每天比员工到的还早，经常通宵达旦。
　　百岁这个入行好几年才混上个销售经理的基层领导，反倒比他们俩活得轻松，工时弹性很大，三五天就给自己放个假。据说能提上经理，也是因为共事的其他人都跳了，就他一人懒得找新工作，于是成了经理。
　　与这三人一比，葛棠就是典型的无所事事。
　　晨跑，回笼觉，再起床，看天气不好，回掉同学邀她外出的短信，抱着笔记本偎在沙发里上网。兼职帮江齐楚做游戏内测，一玩就是一天。傍晚出门去附近超市买菜，走上六楼，感觉屋里屋外一样闷热，顺手把空调开了。饭焖进锅里，菜也洗好等炒，往沙发上一坐，才看见QQ上有江齐楚发过来的消息：
　　“又要晚点回去了，你们先吃吧。”
　　“对了，家里电字不多，要省点用。你姐这就回去。”
　　“她被抓去给销售开会了……”
　　“小百岁又喝酒去了。今天可能就你一人在家。”
　　葛棠狂汗。奔出去看电表，赶紧关了空调，回来发消息问电卡在哪，江齐楚没回，估计是不在电脑前。电话打过去，江齐楚歉意地说：“在我这儿……”
　　电脑扣上，饭锅的电源拔了，洗衣机按停，衣服捞出来手洗，拧干，挂到阳台。葛棠折腾一身汗，冲了个凉水澡，冻得打摆子，穿着葛萱的毛巾浴袍，坐在沙发里思考。
　　是主动把灯关掉，还是静静地等待黑暗来临呢？
　　江齐楚打电话给葛萱，“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这边升级系统大BUG，估计要改到后半夜了。”
　　葛萱头疼地说：“我也不定几点能回呢。余翔浅这个弱智，让我给销售分客户，那群祖宗都快挠一起去了。”
　　两口子同病相怜唉声叹气，江齐楚说：“早知道把电卡留给小棠，让她去充电好了。”
　　葛萱一惊，“家里没电了吗？”
　　“是啊，我忙得也没顾上，早上一看剩不几度了……”
　　“不行，江楚，小棠不敢一人在家……哎，马上。”有人叫她，她匆匆应一声，又说，“我得进去了，你赶紧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或者让人把电卡送回去。对了，百岁儿呢？”
　　百岁说：“吃饭呐。”
　　电话里背景嘈杂，判断不是什么纯良场所，江齐楚说：“来我这儿把电卡拿回家。”
　　百岁一口拒绝，“不去，太远了。”
　　江齐楚叹气，“那你早点儿回去吧，我怕一会儿没电了，小棠自己在家害怕。”
　　百岁答应：“行，吃完饭就回去。”
　　江齐楚商量他：“别吃了，估计那点儿电用不了多久。”
　　百岁不在乎，“黑就黑一会儿呗，那么大的人了，再说——”再说葛棠怎么看也不像胆小的人。想了想，他要是说不回，江齐楚就得自己回去。“得～我这就走。”
　　那女的花样真多。
　　百岁到门前，顺手打开电表门看了看，果然已是一个通红的小零蛋。
　　稀奇的是进了屋还有亮光。
　　葛棠躺在沙发上，听闻门响抬头看，惊喜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百岁不大痛快，“那你想让谁回来？”皱眉看她衣襟开处露出的大腿，“你不冷啊？”
　　葛棠说：“我快热死了。”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厚毛巾袍子，起身想去换掉，松松绑就的带子突然挣开。并不特别白皙的皮肤，此刻异常刺眼。
　　嘀嘀声不明方位地传来，屋子黑了。
　　葛棠合拢衣襟，重新坐下，“没有电了。”
　　百岁哼一声，掩饰胸膛鼓躁如雷。“你怕黑啊？”
　　葛棠说：“有人就不怕。”
　　百岁不理解，“你从小到大，都没自己一人睡过觉？”
　　葛棠说：“我一个人睡觉不关灯。再说我确实很少一个人睡。”小时和葛萱同屋，上大学同寝室六个人，毕业在学校住老师宿舍，两人一间。到后来和小凯旅行时，则是她根本不放心他独自一个睡着。
　　黑暗中的沉默惹人遐思，百岁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人，突然不语。但他却是想到陪她走了小半个中国那位男朋友，又想起刚才意外得见的春光，心颤得按不住。情绪像鞭炮一样烦燥起来。
　　“嘁，不知道你怕什么！”丢下这句话，他勉强辨了方向，往自己房间走去。才迈脚就被电源线绊到，踉跄一下站住了，电源那头的电脑却应声而落。
　　葛棠连忙蹲下去拾，百岁也与此同时收拾自己闯的祸。
　　两个额头猛地撞到一起，闷地好大声响，葛棠眼冒金花，跌坐在地板上。
　　百岁眼泪都出来了，气疾败坏地吼，“整个破电脑摆地当间儿干什么！”
　　葛棠疼得咝咝哈哈，脑中嗡鸣，百岁的吼声，听进她耳朵里，断断续续不清楚。倚着沙发，身子歪歪直往下滑。
　　百岁觉出不对，倾身贴近她，“喂你没事吧？”
　　葛棠揪住他衣领，阻止身体倒下，可手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百岁可吓坏了，这该不会让他给撞晕过去了吧？半蹲下来，一只膝盖撑地，伸手接住她，一边大声唤道，“葛棠？葛棠？”
　　葛棠回应着：“哎。”声音清晰，神智却变得模糊。
　　葛棠家里的老式衣柜，是像盒子一样，上开门的那种。姐姐葛萱正把里面的衣物掏出来，吩咐她：“来来来，小棠，这里他们肯定找不着。”葛棠跳进去，任她把衣服乱七八糟蒙在自己身上，柜门啪哒扣上。
　　接着就是邻居小孩们进来疯找，也有来开过衣柜的，随便一看，里面尽是衣服，扣上走了。葛棠躲在里面一动不动，开始还觉得有趣，听凌乱的脚步声屋里屋外乱蹿，听他们汇总哪里找过哪里没找过，听他们哄诈葛萱说出藏“宝”地点。葛萱闷不哼声。
　　小孩儿都没耐心烦儿，难度太大的游戏就不肯继续，找了好几轮没找着“宝”，转身就去玩别的游戏了。葛萱忘性奇大，颠颠儿地就跟人出去了。
　　葛棠听不见说话声了，害怕起来。伸手一推柜门，门鼻儿自动搭上了，她推不开，在里面乱挣，只感觉柜子越变越小，密不见光。大哭着叫葛萱的名字，葛萱不应，周围也没有一个声音回应。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刺耳，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死到这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叫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
　　葛棠拍着柜门，用力挣扎想弄出声响，直到手掌触碰温暖柔软的皮肤，她扑上去，哭着说害怕。四周还是一片黑，可终于有人陪着自己。倦意上袭，放任疲倦，睡了过去。
　　百岁抱着昏倒还对他拳打脚踢的女人，几次想把她推开，可他一退，那双细胳膊就箍上来，把他掐得死死。他放不开，只得扼住她的腕子，避免她再行凶。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喘息渐平，变成一种低低的仿佛啜泣的声音。
　　腾出一只手，小心地摸索上她的脸颊，移至眼角，沾一指湿凉。百岁石化半晌，将她挣乱的浴袍拢好，在她身边坐下来，扶着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
　　短信声把人唤醒，百岁摸出手机，肩膀忽地一轻，葛棠也醒了。说巧不巧，室内瞬间一片大亮，两人瞳孔骤缩，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
　　百岁站起来，若无其事回了自己房间，也不看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开门进来的是葛萱，她看着明亮的客厅，以及坐在地板上的妹妹，“几点了你还不睡觉啊？”葛棠也没搞清状况，不过隐约记得，自己是刚刚睡醒。
　　第二天晨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百岁拎着件西服外套，边系衬衫的袖扣，边往大门外走。葛棠快跑两步，冲他的背影喊：“你怎么这么早就出去啊？”
　　他脚步一顿，系扣子的动作也慢下来，就是没回头应她。颈后的小辫子夹在衣领里，他用右手小指挑了出来，加快步伐，迅速走到马路边去拦车。
　　葛棠在原地站住，很费解地看那别扭孩子，抬手摸摸额头未消的肿块。
　　昨天晚上刚停电，百岁就回来了，那之前葛棠还看过表，9点多钟。然后他走路绊到电脑，一起弯腰去捡时，撞到了一起。再然后，屋子里就来电了，葛萱进门抱怨，“又快两点了……”
　　那么，中间消失的时间，发生什么事。
　　她明明看见，灯亮了以后百岁才离开，逃也似的。
　　自停电那天起，葛棠再没同百岁单独相处过，他躲她躲得特别明显。
　　到家若发现只她一个人在，他肯定是换身衣服立刻离开。
　　江齐楚和葛萱都在，大家一起聊天，他绝不接她话茬儿。
　　他们思维方式相仿，异口同声是时常发生的事。以前每逢这时，百岁总会说句“英雄所见略同”一类的奉承话，现在就跟听着的是墙体回音一样，完全没反应。
　　葛棠不太理解他的动机，只知道他故意忽略她，并且是明摆着给她看的。
　　他好像对她的存在很不满。
　　葛棠感到累心，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已经好几天没晨跑了。葛萱看似粗心大意，实际还是发现到了妹妹的反常，问她是不是在家待腻了。葛棠实话实说，“倒不是腻，就是累，一天一天没干啥，怎么这么累？”她到底哪得罪了那孩子？
　　葛萱听不懂她话外音，只说：“我去公司晃一圈，看没啥事儿下午回来陪你逛街。”
　　葛棠一摆手，“你别拿我当跷班的由头，赶紧走吧。”
　　江齐楚在客厅喊葛萱，葛萱应一声，匆匆出去，转个身又回来了，“小棠小棠，我想起一件事。”她蹲在床边，两眼放光，“你在北京同学有很多吗？”
　　葛棠很不习惯她姐迂回的讲话方式，“你要说啥？”
　　葛萱咳一声，“昨儿晚送你到楼门口那个……不认识是什么车，反正不是出租。”
　　葛棠告诉她：“雅阁。”
　　“谁？哦，我不是说车。”葛萱靠得更近了一些，“后来有个男的下来，帮你从后备箱里往出拿东西，黑灯瞎火的没太看清长什么样，不过那人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葛棠一听就知道她说谁，“那不就是‘雾发妩天’家的16号吗？”
　　葛萱糊涂了，“我不记得见过16号。”
　　“你在那儿剪了好几年头发，肯定见过，可能就不知道号码吧。”葛棠推推她的脸，“快走吧，一会儿堵车了。”
　　葛萱被新问题困扰，也不去追究妹妹的闲事了，站起来，翻着白眼看天花板，“谁是16啊……”
　　葛棠笑她，“我觉得你现在可三八了，动不动就问我有没有艳遇什么的。”
　　葛萱也笑，“你这不是毕业了吗，上学的时候我要问，你也不敢承认啊。”
　　葛棠抓抓头发，打呵欠，“我才不像你有贼心没贼胆。”
　　葛萱盯着她被压得里翻外翘的刘海，“你说的是不是唐宣啊？”
　　手上动作停一拍，葛棠点头，“对。他叫唐宣。”
　　葛萱看她的傻妹子，“什么16？那是‘雾发妩天’的老板，他自己家买卖。”
　　葛棠耸耸肩，“那他剪发应该比总监剪发还贵吧？”摸过手机，对着镜面屏幕照一照，对这个还在新鲜期的发型基本满意，并且听到自己占了更大的便宜之后，愈发觉得它别致起来。
　　葛萱佩服妹妹的社交手腕，“我在他家剪了那么久头发，他都没说送我回家。”
　　葛棠说：“你长得不好看。”
　　葛萱郁闷。
　　葛棠笑起来，将自己在火车站前与唐宣见面的过程讲了一番。
　　葛萱点头赞许，“他还是很懂和平解决问题的，换成小百岁儿，直接就出声喊了。”
　　葛棠挑眉看着姐姐，片刻之后摇头失笑，“怎么可能？”她说，“百岁的话，根本不会管这种闲事儿啊。”
　　葛萱出门前留了张银行卡，让妹妹去取些钱给家里打回去。父母都不工作了，虽有社保和存款，葛萱还是坚持每月汇生活费给他们。
　　葛棠嫌麻烦，让她开网银转账。
　　葛萱对网络的可靠性相当怀疑，“不安全～江楚他那密保系统花大钱请人开发的，照样天天有人丢号。”
　　“哪儿跟哪儿啊？”葛棠嘟囔，“每次都取了存、存了取的才不安全。”
　　葛萱不以为然，“谁说的？有百岁儿在，这片儿可安全了。”

　　尊严与放弃之间

　　觉是越睡越黏，葛棠一觉一觉过了一上午，中午被唐宣的电话吵醒，约她去打电玩。葛棠昏昏沉沉坐起来，揉着头发直笑，“给你还整上瘾了。”
　　有一回两人在商场顶楼吃饭，饭后乘扶梯下楼，看见一家电玩城。葛棠进去全当消化食儿，唐宣倒玩得异常兴奋，一大男人又不好意思自己去玩，三天两头打电话让她陪着。
　　唐宣说来接，到了打电话她再出门。葛棠想起姐姐交待的任务，收拾好就先下楼了。
　　在小区附近提钱时，葛棠看见百岁。刚下出租车，却没马上走，扶车门跟司机说话，估计是找不开零。葛棠喊他，扬了扬手里的钱夹。
　　百岁拿了够用的零钱，付完出租车费，直接往小区里走，余光不受控地瞄了一眼葛棠。看见她从提款机前离开，进了隔壁便利店，尾随其后的，还有两个眼神鬼崇的年轻男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跟葛棠走进店里。
　　百岁松了松领带，步伐未停，只把脚尖转个方向。
　　葛棠正弯腰在冷柜里选冰淇淋，跟着进来的那个男人从她身边经过，胳膊刻意撞了她背包一下。葛棠回头看看他，把背包抱在怀里。
　　那人走出去，与门外同伴交头接耳。
　　葛棠排队结账的时候才发现百岁，“你买什么？快点儿，一着结了。”
　　百岁从酒架上取下两小瓶喜力，一桶口香糖，递给收银扫完条码。口香糖倒了一粒进嘴里，余下的留给葛棠，自己掐着两瓶酒先一步出门。
　　葛棠结完账出来，见百岁还没走，在门口台阶下边站着，嘴里咕囔咕囔嚼糖。葛棠想问他怎么不上班，没等张嘴，耳边忽地一阵强风，单肩挂着的大背包被人夺去。她反应很迅速，伸长手臂去捞的同时，拔脚准备开追，却被另一个迎面走上来的给挡住。葛棠急拧了身子想绕过他，就听有人扑通倒地，跟着是一声玻璃炸碎的脆响。
　　挡着葛棠的那人闻声色变，没等回头看，后脑勺被重敲。神智消失的前一刻，他想起了刚才拎着啤酒瓶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人。
　　葛棠只看见百岁跑过来，把手里的西服外套甩在她头上。
　　炸响再起，葛棠感觉有碎渣崩到手背上。蒙住视线的衣服一抓开，眼前横竖倒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就在自己脚底下，葛棠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百岁抹下溅在脸颊上的酒花，捡起掉在地上的米色帆布包，向葛棠招招手，“过来。”见她不来反退，迈一步上台阶，拉起她走到路边，钻进了一辆趴活儿的出租车里。
　　这场抢劫事件发生得奇快，被遏制的速度更快。出入便利店的人还没看清情况，门口就剩两个没知觉的家伙，满地啤酒瓶渣子。
　　葛棠拍拍背包上的尘土，低声说：“你跟我言语一声不就得了？动什么手啊？”
　　百岁说：“不赶趟儿。”回话也没看她，靠着椅背，十指交叉垫在脑后，脸转向另一边，看车外风景。
　　他进门就直接买道具，肯定早知道那两个人跟着她不怀好意，怎么可能来不及提醒？葛棠心想，怪不得葛萱总说百岁处事邪。不过这次毕竟是帮她平事，葛棠也没吭声，小心撕着被刮劈的指甲，瞥了他一眼。
　　车开到了路口，司机问：“咱往哪边走啊？”
　　百岁说：“直行。”
　　葛棠问他：“你这刚回来又去哪儿？”
　　百岁语气不耐，“那我原地等着人来做笔录？”
　　葛棠提醒他，“跑也没用，商店有监控。”
　　百岁轻嗤，“门口没有。”要不那俩货不敢下手，“再说监控也找我不着，顶多以后不去那边儿了，反正有自己家。”
　　葛棠顺势问起：“房子装怎么样了？”
　　“快了吧。”他答得含糊，上次去看，还是跟她一起回去的那次呢。明明是路过，她偏自作多情以为他带她认门，还替他讨了个便宜回来。想一想，不觉莞尔。
　　葛棠奇怪地审视他的表情，搞不清他是因为就快搬进新家，还是因为刚打完人而心情大好。
　　意外看到他腮上细细一道红，隐约分辨是血迹，葛棠试探地以指尖轻触，她记得那俩被砸的人都没见血。
　　百岁嘴角抽动，转过脸瞪着她，表情怪异。
　　葛棠转过身子，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扭向光线明亮的地方。
　　百岁全身僵硬半秒，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乖乖配合，问道：“崩着了？”自己摸着伤处，按了按，没感觉某处特别疼，确定没有碎玻璃扎进去。
　　葛棠拨开他的手，凑近了仔细检查，“可能划了一下。”
　　她的声音好近，吐息似乎就在耳畔，百岁只觉胸腔猛烈一缩，心脏被挤得要炸开，脸上皮肤充血，热得压不住。倏地别开脸，生生拉开二人距离。
　　葛棠看着那道伤，他脸不疼，她却有点心疼，“知道拿衣服给我挡脸，自己怎么不躲着点儿。”
　　百岁粗声粗气道：“我又不是女的，那么护着脸像话吗？”一句话说完，脸更热。
　　他也很意外，动手前为什么会想到要挡住葛棠的脸，那么紧迫的节骨儿上多此一举，很容易遭人反扑。那家伙块头不小，正面冲突，百岁没自信占上风。
　　人一热，就会变得烦燥，言行举止也莫名其妙。
　　空调的冷风中，百岁刷刷刷摇下车窗，张着一只巴掌扇风。
　　司机从镜子里看他，“咱这都调到最低温了。”
　　葛棠好笑道：“百岁你不是不怕热吗？江哥说你那房子都不打算装空调。”
　　百岁话赶话地邀请她，“等我房子装完了，租一间儿给你吧，别跟江哥和你姐那儿搅和了。”
　　葛棠心动，但是她姐肯定不能同意。“再说吧，我过阵子可能就回东北了。”
　　百岁听到这话时，心里有种类似于抗拒反应，他不理解这是什么名堂，干脆把它强行压下去。心说她回去倒好，免得自己对着她，总感觉怪怪的。
　　没听见搭话，葛棠抬头看，愕然视及百岁满意的笑。
　　他似乎就在等她说出，这个回去的决定。
　　电玩城里，葛棠一口气端掉唐宣的七重堡垒，气得他一点风度都没有了，端枪指着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生说：“你就不能让着点儿我啊？”
　　葛棠举枪回射，“啪啪，啪啪。”
　　唐宣因自己被轻易逗笑感到郁闷，“不玩了。”
　　葛棠追上他，“我请你吃饭。”
　　唐宣侧目，“你过生日？”这小妮子仔细得很，从来不轻易请客。
　　葛棠吹着手心的汗，说：“突然想起来，到北京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请你吃过饭。”
　　轻描淡写一语，压得唐宣心情沉重，“你要回家了？”
　　葛棠点点头，“聪明，小伙子有前途。”
　　唐宣绕到她面前，迫使她停下，唤了一声小棠，便不知再说什么好。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使她停下。
　　所以葛棠站住了，也只是一瞬，无声地仰头笑笑，拍了拍他手臂，与他擦肩而过，“走吧，我今天状态不错，好像可以喝点酒。”
　　结果她整顿晚餐都在喝酒，盘中一块上好的菲力已经发硬。
　　唐宣苦笑，“你不吃东西，咱直接去酒吧多好？”
　　葛棠严肃道：“酒吧是好人去的地方吗？”
　　不是好人去的地方，商百岁就有可能会去，她可不想再有什么邂逅。现在看到他，都能哭出来。
　　唐宣说：“棠啊，你喝不少了，差不多该撒撒酒疯了。”
　　葛棠噗哧一乐，凝了凝神，问道：“16，你特别特别喜欢我吗？”
　　唐宣说：“特别特别喜欢。”他故意模仿她的声音，仿佛玩笑，但眼底有着不加掩饰的认真。
　　葛棠问：“那我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唐宣说：“顺其自然呗。”啜了口酒，又补充一句，“你躲也没用的。”
　　葛棠摇头而笑，“我只是不喜欢你，并不讨厌你。”
　　百岁对她则不单单是不喜欢。所以她不得不躲，存在于别人深深的厌恶中，再待下去，人就没自尊了。
　　唐宣嘴里泛苦，“葛棠你何必呢？”
　　“就是啊。”葛棠皱着眉，孩子气地冷哼，“磕头碰脑的都是人，何必跟他费周折？”
　　唐宣抽下餐巾擦擦嘴，“我是说，你明明要哭了，何必非得勉强自己笑？”
　　葛棠振振有词，“哭多难看啊，谁不愿意自己漂漂亮亮的？”手机短信响，摸过来看了看，手机报里有天气预报，她话锋一转，“最近天儿都不错呢，16，咱俩明天看升旗去啊？”
　　唐宣不习惯早起，打着方向盘，哈欠连天。
　　葛棠说：“我来开吧。”
　　他摇头，“这边的路你开不了，太乱。”
　　葛棠嗤声道：“那回西直门桥底下，谁教你盘出来的？”
　　“那是你蒙得准。”唐宣看看她，“不过我真挺佩服你的，葛棠，喝那么多酒，睡这一会儿就饱了？我以为你会醉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葛棠笑道：“我是醉了啊，你把我脱光了扔进被窝里，我都没印象。”
　　唐宣哭笑不得，“你要有那印象才是喝出幻觉了。看你睡得倒塌实，我就怕你夜里吐起来，过去看看，小呼噜打得可匀称了。”
　　葛棠尖笑，“好啊你，果然夜袭了对不对？”
　　“谁让你不锁门，我以为这是给机会呢。”
　　“去你的。我是把你当君子对待……你家那折叠门，锁在哪儿了呀？”
　　唐宣大笑，“根本没有锁。就我一人住，加那么多门锁干什么？”
　　“一人住两居？看来美发这行业很抢钱呢，买得起那么大一间房，”拍拍真皮座椅，“车也不赖。”葛棠搓着下巴思索，“你不简单啊，唐16——”
　　唐宣斜眸瞥她，“我警告你别胡思乱想啊。”
　　葛棠嘻笑，“我什么也没想。”
　　唐宣伸手捏她脸。
　　葛棠惊呼，“看车！唐宣！”
　　突然蹿出的那部车，速度快得连颜色都看不清。
　　葛棠低喝一声，直觉地弹起身子，去帮唐宣打方向盘。
　　唐宣伸手将她按回椅子里，另一只手打轮将车头右转。
　　对面那车子丝毫不见减速，直冲过来。
　　车身一震，唐宣放弃方向盘，拉过葛棠护在怀里。
　　车向被斜撞了个正着，横着顶出去半米多，直撞到路中间隔离栏才停下来。右一侧反光镜刺破了玻璃，安全气囊弹出来。葛棠感觉唐宣把她抱得更紧，一只大手扣在她后脑上，没有剧烈疼痛，却有滚烫的液体顺着颈子缓缓流下。
　　震动停止，气囊挤得葛棠抬不起头。头顶是唐宣的怀抱，沉沉地压下来。
　　葛棠揪着他的衣襟，呼吸不安，“16？”她用力攀着他的肩膀，“你听见没有？16……”
　　葛萱接了电话赶到医院，在出租里就看到江齐楚的车，飙至医院大门口，下来的却不是他本人。车子随便停靠，不顾保安的喊叫，小辫子横飘进医院大门。
　　葛萱踩着两寸高的跟鞋追不上，徒劳地在身后喊：“百岁儿！”
　　百岁直觉收住脚步。
　　葛萱喘着粗气，问：“你怎么来了？江楚呢？”
　　百岁不答反问：“小棠呢？”
　　葛萱怔怔答不出。
　　百岁丢下她，抓了个护士问清楚位置，一溜地没了影子。
　　葛萱跟着他，晚半分钟到了急诊室门外。
　　葛棠坐在椅子上，后脑勺头发和肩膀上全是血。百岁站在她面前，半倾身，手在她后脑摸摸，抬胳膊按腿确定伤势。葛棠只是垂着头，不出声，任他摆弄。
　　葛萱知道百岁在外伤这方面是半个专家，也没打扰他。等他直起身了才问情况。
　　百岁说：“没大事儿。”
　　葛萱松一口气，在妹妹身边坐下，问她：“你和谁开的车？”
　　葛棠半抬了眼睛看她，哽哽咽咽几声，大哭起来。
　　葛萱把她揽进怀里，“别哭别哭，怎么回事？”
　　葛棠只一味在哭，手背上也沾了血，一抹眼泪全花了，整张脸弄得血泪纵横。
　　江齐楚来时看到的，就是姐妹俩抱着哭成一团的场面。百岁插着腰在旁边转来转去。不等他开口问，急诊室门开了，有人躺在移动单架上被推出来。
　　几双眼睛都望过去。
　　葛棠的泪止住了，喘气都不敢。
　　一只手拍上她的肩，葛棠抬头，收到睡凤眼里传来的安定信息。
　　百岁又轻拍两下，伸手拉起她。
　　先一步走过去的葛萱，看清了他，惊呼：“天哪，是唐宣！”
　　唐宣仰面朝天，脖子被石膏固定，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江齐楚与唐宣是半熟脸，略俯下身问道：“还好吗？”
　　葛棠惊恐地瞪着那张床，抽泣似乎也忘了。
　　百岁低骂一句，“你不能说话就眨眨眼睛。”
　　唐宣于是眨了眨眼。视线转一圈，落在葛棠脸上，咧嘴笑笑，“没事吧？”
　　葛棠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副呆滞的表情。
　　大夫说：“轻微脑震荡，需要静躺，最好留院观察几小时。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同程度骨折，已经做了紧急手术固定。其它都是皮外伤，处理之后没什么大问题了。你们哪位来给病人填下病历？”
　　江齐楚只好说：“我去吧。”
　　葛萱拉住他，“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回头嘱咐百岁盯一会儿，跟着江齐楚去补办手续。
　　被护士推送去临时病房前，唐宣又追问一句：“怎么哭了？”
　　葛棠摇头，眼泪噼呖啪啦往下掉。
　　看得百岁很心烦。

　　事故的安排

　　车子被撞得极其惨烈，尤其是两侧车门，几乎已经报废。相对来说人还算幸运，伤势最重的是唐宣的两只手。这对别人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可对唐宣这种靠手吃饭的人而言——
　　用百岁的话说是：不如撞断了腿。
　　葛棠嫌他说话难听，却也不得不承认，难听的话往往都是实话。
　　升旗没看成，回家的计划也因这个事故延期。葛棠每天到唐宣家报道，帮着洗衣做饭，一直侍候到就寝。俨然一出无从报恩只得以身相许的经典剧目。
　　唐宣开始还窃喜自己因祸得福，后来实在不好意思了，抗议说：“你再这样，我只好忍痛割爱，不让你来了。”
　　葛棠忙说：“别，你这儿都不要我了，那我怎么办啊？”往沙发里一倒，“又不是不知道我躲谁，您就当给我一心安。”
　　唐宣倒是被车撞晕了头，经她一说才想起，她本来是想逃回老家的。“你说你都25了，怎么净做些中学生才会做的事啊？”叹一声傻丫头，向她伸出手臂，“来，安慰一下。”
　　葛棠掐他腰上痒痒肉，“少幸灾乐祸。”
　　唐宣直喊冤枉，“灾也是我的灾，乐得起来吗？”
　　他左手已无大碍，右手食指粉碎性骨折，还罩着小套筒，关节需多固定些时日。
　　灵巧漂亮的一双手，多了那么个笨重的指套，像美玉瑕痕，看得人不只是惋惜，简直心疼。
　　唐宣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你看你又来了，好像我残废了一样。”
　　百岁也说：“又不是残废了，用得着天天都去吗？”厨子跑去给别人当护工了，他连着半个月吃不到可口饭菜，因此对那病人相当不满意。
　　葛萱也知自己厨艺不稳定，不怪百岁挑剔，但对他的歹毒还是习惯性出言教训，“人唐宣毕竟是护着她才伤那么严重的，能不去看吗？再说手伤了又不像别的，拿什么东西都不方便。”
　　“不方便？”百岁重重哼一声，“手指头骨折了，最不方便的是解裤子尿尿。她能帮上忙啊？去有什么用？”
　　江齐楚捧着饭碗低头偷笑。
　　葛萱皱眉毛直骂：“百岁儿你真够臭流氓的！”
　　百岁绷着脸，匆匆几口饭扒到嘴里，如同嚼蜡。不是不好吃，根本就不知吃的是啥。
　　晚上葛棠回来的时候，三人正在客厅斗地主。江齐楚一叫就成，百岁摔牌指责葛萱不会看眼色，“跟你就从来没有过默契。”
　　葛萱也连输了几把，心情不佳，当下还口说道：“跟小棠有默契，可惜人家不屑哄你。”
　　江齐楚洗着牌，笑眯眯看他们斗嘴，听见门响转眼望去，“回来了？”
　　葛棠点头，“赢多少？”
　　江齐楚呵呵道：“不少。”没敢报具体数字刺激那二人。
　　葛棠不客气，“打车钱给我报了吧。”
　　江齐楚想也不想地捏起来一张粉红票子。
　　葛棠笑纳。
　　葛萱心有不甘，挣扎着说：“那可是我和百岁儿给你报的。”
　　葛棠很明事理，“明明是江哥赢的，愿赌就要服输噢。”
　　百岁可真是服了，“姐姐，您这一天搭着钱儿搭着力的，唐老板到底恢复怎么样了啊？”
　　葛棠忽略他话中明显的讥诮的语气，只说：“橡皮管摘了，自己拿东西还没问题，就是食指的关节打不了弯。”
　　葛萱忧心忡忡，“那还能拿剪刀吗？”
　　唐宣说拿剪刀主要靠姆指和中指，食指是个帮衬，起不了多大作用。他倒是一副不着急不上火的心宽模样，“反正我现在本来也没什么活儿。”
　　葛棠看见他嘱咐前台说不接活儿，可是不少老顾客见他在店里，还是点名要找他。
　　唐宣一律推掉。
　　葛棠笑他：“真摆上老板架子了。”
　　唐宣反讽回去，“你什么时候又知道我是老板了？”
　　葛棠说：“这倒是刚知道没多久。”她眨眨眼，“不过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发型师。”就假装不知，省钱嘛。
　　“亏你能绷那么长时间！”唐宣刮她鼻子，“精细鬼。”
　　葛棠对自己的精明和洞察力确实是颇为自负的，主要是她也没曾想过，唐宣会同自己耍花枪。所以某天到店里看见他灵活地转动剪刀时，心里免不了一阵恼怒。
　　那天是一位顾客来漂染，助理粗心没照顾好，加热时间过长，以致烫焦了发梢。
　　顾客本人没多追究，倒是陪她一起来的同伴不依不饶，顶着一脑袋卷发杠子，说什么要让唐宣给个说法。
　　唐宣无奈地攥把剪刀上阵收拾残局，精心为对方重新设计了个发型。
　　旁边那卷发妹妹这才满意，嘴巴犹不得闲，“你看，手指根本没问题了嘛，还不肯替我们剪发，害得阿喜长发变短发。看我回去不向加东哥告你状！”
　　唐宣笑道：“你可饶了我，别让东少爷来我这闹腾，我惹不起还不行吗？”弯腰与镜中人平视，“短发其实也挺适合加喜的。不过真的要好好保养下头发了，抱歉了加喜。”
　　卷发妹妹大叫：“唐主，你很假哎！以前可没说阿喜短发好看哦，是惹了祸只好这样讲吧。”
　　那被叫做阿喜的，终于忍无可忍，翻着白眼抗议她的分贝，“顾灵曦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比吹风机还吵。”
　　唐宣习以为常，“我是从不主动给女士剪短发的，就怕你们剪完又后悔埋怨我。”
　　阿喜说：“无所谓，反正是可再生资源。”
　　唐宣歉意地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顾灵曦仍然喋喋喳喳。
　　葛棠却清楚地听见了唐宣的话，心说你刷刷剪掉我两寸多头发，那时候可没见有半点犹豫。
　　站着看了一会儿他认真工作的模样，转身走开。
　　迎面撞上一位刚进门的发型师，热情同葛棠打招呼。
　　唐宣收了剪刀回头看。
　　葛棠朝他笑笑，指着楼梯位置，“我上去画个指甲。”
　　唐宣点点头，转过来继续剪发，没剪两下，手停了下来。
　　加喜在镜中看他，“唐宣，那是你女朋友吗？”
　　这句话让顾灵曦神色异样，望向款款上楼的葛棠，眼风不善。
　　唐宣怔怔忡忡地根本没听清，“什么？”
　　顾加喜指指楼上，“我见她经常来呢，好几次都走个碰面。”
　　唐宣回过神来，“哦，说葛棠啊，一个好朋友。”想了想又说，“你可能认识她姐姐，叫葛萱，我瞧跟加东挺熟的。”
　　顾加喜眨眨眼睛回想，“葛萱？哦，我知道，我哥的客户，打过几次招呼。”
　　唐宣没再多说，埋头干活儿，不时望一眼楼上，心不在焉得很明显。
　　顾灵曦哼一声，“你专心一点好不好，再弄坏了，阿喜可没有更多头发让你补救。”
　　唐宣并没有诚心隐瞒自己手伤痊愈的事实，不过他得承认，在葛棠面前，他故意不动剪刀，确实有误导的嫌疑。
　　手一直不好，葛棠是不是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
　　明知答案是否定的，他也愿自欺欺人地多耽些时日。
　　他是这样想的，也就如实这么说了。
　　葛棠心里很明白，本来也没当真与他较劲，听了这番话，只说：“你这么大的人了……”
　　唐宣狼狈地抓抓刘海，“是，这件事我做得够傻的，可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不愿意让你离开。”
　　葛棠猛地遭遇表白，比想象中多了几分尴尬。
　　唐宣去握她的手，“葛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留在北京好吗？”
　　葛棠说：“不行，我欠你一那么大的人情，和你在一起，有种以身还债的感觉。”
　　唐宣鼓励她，“别说那么难听，应该叫以身相许，千古佳话才对。”
　　葛棠一笑，“说穿了还不是一回事。”
　　唐宣也笑，盯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一阵尖锐的铃声不够和谐地响起。
　　百岁发短信问：你还回来吗？不回来我们出去吃了。
　　葛棠没回他，手和手机一起揣进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唐宣问：“为什么要留在北京？你很喜欢北京吗？”
　　唐宣一怔。
　　葛棠起身伸个懒腰，扭头看得到一楼爆满的座椅，前台迎宾此起彼伏的“您好，欢迎光临”“再见，欢迎下次再来”。吹风机轰鸣，顾客单点到的发型师号码，被大声呼唤到二楼来。
　　唐宣的手肘撑在二楼护栏上，俯视一眼忙碌，音色清冷而认真地回答：“北京还好吧，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也不留恋。”视线收落与自己交叉相握的十指上，他低低笑道，“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更喜欢你。”
　　葛棠侧着头，很善意地警告他：“你要想好，这可不是考验你能为我舍弃多少的游戏。”
　　唐宣的答案并没更改。他也没问葛棠是否喜欢自己。
　　葛棠给母亲打电话，问有没有什么想让她从北京带回去的。
　　母亲说把你自己好好带回来就行了，那么老远别往回折腾别的了。
　　葛棠预先透露说：“有人帮我拿。”
　　葛家妈妈想法倒很单纯，“你姐和江子也回来？不是说十一才回吗？”
　　葛棠大笑，“我提前走，还给你带个女婿回去噢。”
　　电话那头一痛数落，根本没信她。
　　就连电话这边的葛萱，对妹妹的话也是将信将疑，“唐宣跟你回东北？”
　　葛棠点头。
　　葛萱迷茫了，“什么个情况啊？你那天不是还说跟他只是朋友吗？”
　　葛棠说：“多新鲜，你和我江哥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成了两口子的。”
　　葛萱最不会辩论，“那‘雾发妩天’怎么办？那么好的买卖。”
　　葛棠得意道：“这还用你提醒我？挪个地儿继续开呗。”
　　葛萱挥挥手，“别闹了。”看下手表，拉着妹妹去午餐，路上跟她讲，“我知道你也不是非回东北不可，咱妈昨天打电话都跟我说了。”
　　葛棠鄙视她，“来不来就给咱妈招供了。”
　　葛萱说：“你还记不记得Geoffrey？”
　　“那个澳大利亚人？”葛棠意外道，“干什么？给我介绍对象啊？我觉得咱妈不能同意我找那么大岁数的。”
　　葛萱辩道：“也没多大岁数——”眼睛一翻，这死丫头真能打岔，“他不是要招一个秘书吗？”
　　葛棠摇头，“拉倒，没兴趣啊，别给我踏那人情。”
　　葛萱愣了一下，才听出来她的意思，“什么踏人情？你要是去做他秘书，是他踏我的人情知道不？他现在到处找不着合适人选。”
　　葛棠撇撇嘴，“假洋鬼子真挑剔，就光北京都比全澳大利亚人多，挑不出一个给他打工的？”
　　葛萱叹道：“他那人对别的没太大要求，就是一定得信得着的。”
　　“这么事事儿的人，你居然想让我去侍候！”葛棠果断地扭头，“不去。再说我也没当过秘书。”
　　身后兀地传来一语，“你姐跟我之前也没做过秘书。”
　　光听这种毫不顾忌歧意横生的讲话方式，葛棠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余翔浅，葛萱的老板，当年曾追求葛萱，一直追到东北来。虽然只见过一面，葛棠倒是对这张脸印象深刻的。
　　白白净净貌似斯文，细框眼镜下的两只半月眼则尽是调笑。他个子不高，与葛萱几乎比肩，所以每每站在她身边都挺胸抬头，看上去气质好极了。
　　葛萱稍有惊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就听你要把亲妹子送去渣滓洞。”余翔浅推推眼镜，“改行做HR了？”
　　葛棠恭敬道：“给您当秘书，肯定得是全才啊。”
　　余翔浅假装听不懂，呵呵笑着转移话题，“小棠还记不记得我？余大哥。”
　　葛棠好笑道：“您去年才去的我家，用不着发出多年不见的感慨吧。”
　　余翔浅摸摸鼻子，“姐妹俩倒是一样不给我面子。我无所谓，到了Geo那边别这样，他那人平常随和，但工作上不是一般的严厉啊。”
　　葛萱瞪他一眼，“你别越帮越乱了。”还说什么渣滓洞……
　　葛棠坚决道：“谁说都一样，我真是不愿意去。”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葛萱很头疼地对江齐楚说：“这丫头说什么就要回东北，真是死犟。”
　　江齐楚在线上忙和着，随口答：“要么说是你妹妹吗？”
　　葛棠在操着菜刀警告他们：“讲究人不好小点儿声吗？”
　　江齐楚在身边女友的瞪视下干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你非得回去干嘛？葛叔他们都说来北京过年了。”
　　葛棠当当切菜，答道：“他们过他们的，我回家过自己日子。”
　　葛棠泄气地说：“你看，就是怎么也不肯留这儿了，也不知道北京什么东西方着你了。”
　　厨房里一声巨响，被葛棠碰掉的锅盖，啪哒啪哒在地板上乱蹦。
　　江齐楚若有所思，拉住要去厨房帮忙的葛萱，附耳说道：“你直接给Geoffrey约面试吧。”
　　葛萱摇头，“不行。我约完了，小棠要不去，我怎么跟人交差啊？”
　　江齐楚眼中一抹算计，“你不觉得先斩后奏对小棠很管用吗？”
　　葛萱眨眨眼，看看厨房里忙碌的妹妹，茅塞顿开。

　　在意失去还是失去的人

　　葛棠果然被江齐楚说准了，听完面试安排，一边抱怨，一边换上姐姐的职业装出门。
　　葛萱不放心，跟余翔浅打过招呼，一起跟去陪试。
　　Geoffrey是葛萱的大客户，葛棠是不想害姐姐难做。至于如何推掉这差事，她心里也有对策，去是去，面试不过关，就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没想到一见面，拨好的算盘珠子就乱了。那Geoffrey竟是熟人，一场面试变做了叙旧。
　　公司前台才将姐妹二人迎到会议室，Geoffrey就过来了。
　　葛棠心下一颤，站了起来，“大哥。”
　　这假洋鬼子有着道地的东方人五官，眉眼与小凯七分相似，只是气质迥然。
　　一直听姐姐叫他英文名字，原来竟是小凯的亲哥哥。
　　孟兆亭点头，“真的是你，我刚在外面还没敢认，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
　　葛萱没明白这种语气算什么，仇家还是故人啊？本来想开口介绍，变成傻傻站在他们之间，来回地看着两个相互问候的人。
　　葛棠反过来介绍道：“葛萱是我姐。这是我朋友小凯的哥哥。你还记得小凯吧？我跟你提过的。”
　　葛萱对人的记忆力向来不错，脱口便说记得，又问：“小凯现在哪儿呢？”
　　室内一片诡异的静默。
　　孟兆亭在椅子上坐下，“没跟家里人说过吗？”
　　葛棠瞄一眼姐姐，“就是我这两年旅行的事，其实是和小凯结伴的。”
　　葛萱迟钝如葛萱者，也有些不安了，掩口低呼，“你居然一嘴都没提过！”
　　葛棠不语，貌似被指责的心虚。
　　孟兆亭却忽然说：“谢谢你，小棠。”
　　葛棠轻描淡写，“没什么的。”她把葛萱打出来的简历放到孟兆亭面前，“这边如果着急用人，我愿意帮您顶一阵儿。听我姐说了，语言方面我肯定没问题，但是秘书的工作，我没经验。”
　　孟兆亭欣慰道：“已经再好不过了。”
　　葛棠还在读初中时就认识孟兆凯。两人相差五岁，小凯那时已经开始工作，他自幼父母双亡，没读过什么书，只有一个哥哥在国外，也就是孟兆亭。
　　最初出现在葛棠生活里，小凯是一个追求者的姿态。他让哥们儿扮成流氓欺负葛棠，然后自己假装英雄出现。老掉牙的戏码。葛棠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他朋友，笑得要死，觉得这人真是相当有喜感。毕竟还都年纪小，少不了儿戏意味，追到后来追成好哥们儿，常常混在一起玩。
　　小凯查出有病那年，葛萱刚从师范校毕业，回到老家一所中学教英文。
　　有一天小凯来找她，问想不想去旅行。
　　葛棠得知他的病情，答应陪他度过人生的最后阶段。
　　半年前，小凯病发去世，葛棠替他走完约定好但没法完成的行程，顺便调整心情，准备回家继续自己的生活。
　　直到她自己说出这些，葛萱和江齐楚才知道，葛棠放弃工作出去旅行的原因。
　　葛萱问：“那你和小凯，算是男女朋友吗？”
　　葛棠答不具体，“算是吧，也不是……”
　　江齐楚听了半天，一直想问个失礼的问题，攒到最后才出声：“他为什么不出国接受治疗？哥哥在国外，应该有这个条件。”
　　葛棠沉默片刻，“还没发现有效的治疗手段。”
　　葛萱迷糊着惊叹，“什么病啊得上了就只能等死？”
　　客厅门锁咔啦一响，百岁开门进来。
　　江齐楚拍拍手起身，“好了，事儿都过了。咱出去吃饭吧，庆祝小棠入职。”
　　百岁听见这话心头一喜，扭头看葛棠，正迎上她飘飘忽忽的视线。一脸的笑，生生转成揶揄，“您不是说打死不从吗？”
　　葛棠瞥他一眼，“面试之后，被我们老板的魅力征服了。”
　　百岁轻笑，“走吧，楼下新开一家馆子，我看礼炮的彩纸沾在地上还没扫干净呢。”
　　江齐楚提醒他，“那可是家火锅店，你想好了吗？”
　　四人说说笑笑，各自穿戴好了出门。
　　葛萱等着妹妹锁好门，忍不住又问：“小凯到底得的什么病？”
　　葛棠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他是HIV并发症。”
　　葛萱挑眉，“什么？”她是真没听清，也实在是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听闻过这种病症。
　　葛棠有些心虚，没敢再重复。
　　葛萱确认了自己刚听到的讯息，顿时一阵无语。
　　葛棠低声道：“我应该跟家里商量一下。”
　　眼窝超浅的葛萱，当下就哽咽了，“你这丫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抬手揉揉妹妹的后脑。
　　葛棠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怕你们担心。其实自己接触了，就知道真的是没什么，但如果解释起来又没完没了。咱妈和你一惦记，电话里说太多，小凯听到不好。”
　　葛萱叹气，“亏咱妈还那么放心你，说小棠到哪也吃不了亏，其实你才尽做傻事。”
　　百岁走在前头，身后的对话倒听得一清二楚，低声问身边的江齐楚：“什么情况？”
　　江齐楚目不斜视道：“小孩儿别打听。”
　　葛棠入职几天后，在公司附近觅了间满意的小公寓，房租交完了，才回去向姐姐报备此事。
　　葛萱正在厨房里煮面条，江齐楚用另一个灶眼焯豆芽。
　　葛棠看着满桌的小盘菜码，啧啧称奇，“炸酱面？”
　　那二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葛棠说：“请了一下午假去看房子。”洗了手，接过江齐楚的笊篱在锅里翻了翻，“行了，捞出来吧。”
　　葛萱调小了火，疑惑道：“看什么房子？”
　　葛棠抓了根切好的黄瓜条干嚼，“这边太远了，上下班遭罪，我在东边租了个房子。”
　　江齐楚不同意，“自己家有房住干嘛搬出去？”
　　葛棠含情脉脉地瞅着他，“那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房租给我报了也行。”
　　葛萱怂恿道：“让Geo给报。”
　　葛棠笑道：“那是公司福利，这是江哥心意，一码事儿是一码事儿。”
　　江齐楚皱眉看着女友，“你同意她搬出去？”
　　葛萱对江齐楚翻白眼，“你这话问的……”尝一口面条，没熟，吐掉，“我不同意有用吗？”
　　江齐楚只好也没意见。
　　反倒是最没资格有意见的人，反对声奇高。
　　百岁回了趟老家给父亲过生日，隔一天下午返回北京来。
　　周日，江齐楚和葛萱两人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电视，门口鞋柜边放着一只拉杆箱。百岁认出那是葛棠的箱子，乐观地猜测，“她要出差？”听说是要搬出去住，当下色变，“搬到那开发廊的家里去了？”
　　“什么啊！”葛萱骂他邪恶，“她在公司附近找了个一居室。”
　　百岁悲哀道：“那咱仨不又得回到对付饭的日子了吗？”
　　江齐楚好笑，“都对付好几年了，早怎么没听你抱怨？”
　　百岁坦然地说：“你不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吗？”
　　葛萱摊手，“那也没法子，Geo说房租给报账，她一听更乐了。说实话也挺好的，省得再这么来回跑，太累了。”
　　百岁笑声哼哼，隐约透着酸味，“假洋鬼子对她还真不错……”
　　葛萱说：“还不都是看小凯的面子吗？小棠肯替他打工，因为他是小凯的大哥。反过来说，Geo也不只是把她当成员工的。”
　　葛棠和孟兆凯的事，百岁到底是从葛萱那儿套了个底朝天，听完只能用“深为震惊”四个字形容心情。不由大叹：“女人的思维太诡异了。”反正他是越来越搞不懂葛棠的想法，“她居然敢跟那人吃住一起将近两年。这是什么精神病？”
　　葛萱一想也后怕。
　　江齐楚笑道：“小棠一直就是同情心太泛滥，她见不得别人有灾难，总想伸手帮一把。”
　　百岁高挑着一边眉毛，根本不认识江齐楚说的这人是谁。
　　葛萱当然了解妹妹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就是这句关于葛棠的评价，让百岁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葛棠不是坏人，但她很精明。一个人如果精明过头，往往就很难特别善良的。这种为帮别人完成心愿不顾自己前途的行为，不应该发生在葛棠身上。
　　这边搓着下巴正犯嘀咕呢，葛棠散会回来了，还带了位搬家工人。
　　唐宣和这一家的每一位都打过照面，却是首次以葛棠朋友的身份出现，一时有些微赧然。
　　葛萱看得直乐。
　　江齐楚客气道：“我去送她就行了，还把你折腾一趟。”
　　葛棠姆指比比唐宣，“半路上碰见的。”
　　唐宣不吝自夸，“我是特地来帮你忙的好不好？怕你行李太多一车装不下。”
　　百岁恋恋不舍地开口，“葛棠姐，你要去东边住早说啊，我那儿就快装好了，散散味就能住进去。你住还租什么房子啊？”
　　葛棠一笑，“谢了，我新房子住不习惯。”指挥唐宣，“就这一箱，拎下去吧。”
　　百岁靠在门框上，侧身让路，“那，常来玩儿啊。”身段表情如旧时八大胡同坊主。
　　二人下楼，葛萱跟下去。江齐楚盘着手看百岁，“你房子好像早就能住进去了。”
　　百岁娇里娇气道：“我这敏感型肌肤，得等那些胶什么的彻底没味了，才能住进去，要不就该不美丽了。”
　　江齐楚看这小子出幺蛾，心里却忽然明镜起来。
　　百岁回头看看他，“你不去送啦？一会儿萱姐怎么回来？”
　　“她晚上肯定得在那儿住了，那边去她公司也方便。”江齐楚转身进屋，“我其实这阵子就想抽空去东边看看房子，你帮我留意下你那附近的吧？”
　　百岁脱了外套，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你要在那边再置办个房子？”
　　江齐楚点头，“早晚的。葛萱也想买，把父母接来，要不小棠总惦记回去。”
　　百岁挑眉，不解。
　　江齐楚解释道：“我和葛萱的工作都扎在北京，没法挪回家去。她爸妈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就俩老人在家总不是回事。小棠一直吵吵不愿意在北京待着，其实就是想回去照顾着，省得我们俩不放心。”
　　百岁忍不住嘟囔，“我一听你们把葛棠说得贤惠善良，那么不适应呢？”
　　江齐楚笑笑，“是你把小棠想得太歪了，百岁儿。”
　　唐宣开着车，听后座姐妹二人闲聊，得空插了一嘴，“我瞧百岁那孩子和小棠挺亲近的。”
　　这语气明显是对葛萱说话，葛棠搭不上茬儿，镜子里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唐宣不痛不痒地咧咧嘴。
　　葛萱慢条斯理道：“是啊，他们俩可有共同语言了，打麻将使令子都不用商量。”
　　葛棠瞪眼说瞎话，“我们没使令子。”
　　葛萱说：“反正你俩都是小人精，算计起来一个比一个脑瓜儿快。”
　　她讲起葛棠和百岁的战绩，零零琐琐的小事，听得唐宣也哭笑不得。
　　葛棠却心烦意乱，按下车窗，风吹动发丝，拂搔得皮肤痒痒。
　　公寓已有钟点工清洁过，添一床铺盖就可以住人。唐宣里外转了转，基本上没什么用得着他伸手的地方，吃过晚饭，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葛萱帮妹妹整理衣柜，免不了说起唐宣，问道：“你们这还不算在谈朋友吗？”
　　葛棠故作清纯，“我们早就是朋友啊。”
　　葛萱瞪她，“能不打岔吗？你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在他伤了手之后，才承认俩人的关系？”
　　葛棠呵呵笑，“这问题是江哥提出来的吧？”
　　葛萱没辩解，只把立场表明，“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原因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葛棠将叠好的衣服收进柜子里，“他是护着我才伤到手的，我不答应他的追求良心不安。”
　　葛萱明知道这是实话，而且江齐楚也是这么猜的，可听小棠自己说出来，还是那么刺耳。
　　葛棠继续笑，“江哥不也是用了苦肉计才把你追到手的。”
　　葛萱脱口说道：“那不一样。我喜欢江楚很久了，一直没注意到，还以为自己只喜欢许欢……”说着说着声音变小，在妹妹面前说这样的话，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难得葛棠也没笑她。
　　葛棠将自己与姐姐的经历对比，感觉有小小类似。
　　唐宣对她，嘘寒问暖，痴心以待，并且包容她投放于其他人身上的感情。就像江齐楚对葛萱。
　　百岁之于葛棠，也像葛萱暗恋了多年的男生许欢一样。
　　只是许欢并不讨厌葛萱，甚至还有过暧昧与纠缠。
　　而葛棠知道自己对百岁，则完全是单方面的投入。
　　她想迅速结束这感情，却发现有些不可收拾。

　　对不起，我是第一次

　　葛棠搬走之后，江齐楚家连着几日没开伙。百岁回来转转看看，空锅冷灶，一脸不痛快地出去找食吃。
　　出门碰上下班的葛萱，手上还拎着几包食物袋。
　　百岁大喜，迎面过去帮忙拎东西进屋，再一看全是蛋糕，泄气地推到一边，坐在吧台前咂牙花子。
　　葛萱似乎知道他会是这反应，往出拿食物时窃笑频频。
　　江齐楚头也不抬地说：“大晚上的弄这么多甜食儿，回头半夜又吵吵牙疼。”
　　葛萱不以为意，“我多刷几遍牙。”打开盒子，奶香四溢，她满足深嗅一口，“这是Geo下午来看余翔浅时带的礼物，真够意思。”
　　江齐楚看她一眼，又瞄下百岁，笑道：“看来咱家棠表现不错。”
　　葛萱大口咬着蛋挞，得意道：“肯定啊，小棠要么不干，动起手来别人那都没得挑剔。”
　　百岁斜眼瞥着她掉落在脚下的脆皮渣子，没好心地说：“你媳妇儿早晚得肥死。”
　　葛萱摇头晃脑，“小棠也爱吃蛋糕啊，还不瘦得杆儿似的。”
　　百岁哼道：“小棠多精，奶油给你，自己吃面饼，当然不胖。”
　　电脑前的江齐楚突然分神一问：“葛萱，你知道小棠为什么不吃奶油吗？”
　　葛萱脱口答道：“她不爱吃啊。”迎上江齐楚的视线，想了想，很温暖地笑起来，“是因为我喜欢吃。”
　　百岁没听懂，挑高了一边眉毛等下文。
　　葛萱递过去的点心被拒绝，坐在他旁边自己享用。“我小时候，奶油蛋糕对我们家来说是很奢侈的东西，只有我们俩过生日的时候才会吃。每次小棠都把奶油刮给我，说不爱吃，可是切蛋糕刀面上粘到的奶油，她倒是都给舔掉了。我爸还说小棠会过。后来我才知道小棠是让着我，她其实可爱吃奶油了。”
　　百岁沉默地听，瞪着那些西点，想起葛棠确实经常抱一大杯冰淇淋看电视。
　　江齐楚起身活动活动关节，接着葛萱的话说：“以前看你们俩就跟不是一家人似的，除了长相，其它的性格什么的，都完全相反。你大大咧咧的，小棠特别仔细。”
　　葛萱点头，“是啊，我也奇怪，我和小棠喜欢的东西怎么就没一点儿一样的？慢慢才明白，为什么她处处和我相反，因为知道我会让着她，所以故意不和我喜欢一样的，哄我乐呵呵地抢了她喜欢的东西。我喜欢在外面乱闯，但又惦记爸妈，她就总说愿意在家待着，一心想回去，我都知道她就是为了让我安心。”
　　百岁出门回自己家时，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他一走，葛萱马上跑到江齐楚面前卖精明，“你故意的……”
　　江齐楚嘉许地刮刮她鼻子。
　　葛萱不理解，“让我说这些干啥？”
　　江齐楚半猜测地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感觉百岁对小棠好像有点误会。”
　　“误会？”葛萱回忆二人的相处模式，“什么意思？我看他俩挺……和谐的。”
　　江齐楚笑得玄秘，“你不仔细看。反正这俩孩子都太精，自己有自己想法。”
　　说了等于没说～葛萱泄气地坐进沙发里，不过这话倒让她想起唐宣的殷勤，“江楚，你觉得唐宣人怎么样？”
　　江齐楚直觉地回答：“还行啊。”他认识唐宣虽然有几年了，却是没什么沟通，“小棠想跟他发展？”
　　葛萱一副你很迟钝的轻蔑表情，“已经发展了好不好？你没听那天小棠说，要带他回东北老家？”
　　江齐楚根本没当真，“她闹着玩的。”
　　葛萱认真地摇头，“不像不像。小棠是比较擅长一本正经扯犊子，不过很少跟我扯，因为她知道我会当真。”
　　江齐楚噗哧一笑，“你倒有自知之明。”
　　葛萱也笑，“我是有自知之明啊。你们俩现在是吃惯小棠做的饭，压根儿不受我侍候了。所以我正好不用动手了呢。”她把点心塞了满嘴，含含糊糊道，“你看小百岁儿那忠心的，好像没小棠的饭就要绝食。”
　　车子里的百岁猛打喷嚏，揉着鼻子，眼神阴鸷，“谁讲究我谁是家庭妇女！”
　　他没有饭吃，饿着肚子的心情非常不好，一连闯了几个红灯，终于被堵死在环线主路上。漠然盯视眼前车尾灯闪烁，又想起葛萱的话，忽然觉得像新认识了一个人似的。
　　葛萱是个沉不住气的单纯人类，听完江齐楚的话，第二天一得闲，拨了通电话给妹妹。
　　葛棠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和百岁？”莫名其妙心慌掩饰，“我和他能有什么误会……”
　　葛萱点头称是，“我看江楚就是隐藏任务设计多了，说话都不清不楚。”
　　葛棠无奈，“你就对江哥用词最刻薄。”
　　葛萱说：“别人我也不敢啊。”
　　葛棠对她这种令人发指的坦率无言以对，挂了电话怔忡半晌。孟兆亭从办公室里出来，问她怎么还没回家，葛棠才发现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
　　孟兆亭约了客户吃饭，随口邀请她。葛棠礼貌回绝，倒恰好赶了个顺风车。
　　一路上大多是孟兆亭说话，讲的也大多是公司的事，或者这行业的规矩。
　　葛棠虚心听着，并不排斥这些话题。
　　他们之间能说的，除了小凯，也就只有公事。偏偏小凯是疼痛点，二人都本能地回避。
　　葛棠对孟兆亭放不开辈份礼貌，始终有一种本能的尊重，在一起难免拘谨。好在公寓离公司步行不过十多分钟路程，几个红灯就到了。
　　一上楼就接到百岁的电话，葛棠盯着屏幕，犹豫地接起来，“您好。”
　　百岁笑声凉嗖嗖，“好。”
　　葛棠不动声色问：“干嘛？”
　　他问：“下班了？”
　　“嗯。”
　　“路过你家楼下，刚好饭点儿了。上楼吃顿饭吧。”
　　葛棠下意识地拒绝，“我刚搬过来，还没开伙。”
　　他早备了对白，“那楼下找个馆子吃吧，我请客。”
　　葛堂不明白他的来意，揣着琢磨下楼来。
　　百岁却是一脸阳光，推开车门热情地向她招手。
　　葛棠四周看看，“车停这儿吧，咱就到那边吃碗面得了。”
　　百岁嫌恶地摇摇头，“别介啊，我胃不好，面条太硬了。要不吃火锅去吧？”
　　葛棠心说你吃完火锅就该肠子不好了，做主选了个家常菜馆，坐下来对着菜单仔细研究。
　　百岁手里那本菜单从头翻到尾一共用了五秒钟，一道菜没点。哗啦声吵得葛棠抬头直看他。他干脆把菜单丢到旁边，以目光催促她点菜，明显是有话要说。
　　葛棠只装没看明白，慢条斯理地翻着，图文看得很仔细，心思全在对面那个贼着眉眼的家伙身上。
　　百岁等了一会儿，伸手抢过菜单。
　　葛棠急了，“哎，我还没看完呢。”
　　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炒一本。”
　　葛棠失笑，夺回菜单，“有话就说你的。”低头继续装模作样。
　　百岁微微恼她，“你知道我有话要说还拖拖拉拉，不赶紧点。”
　　葛棠怪异地看他一眼，“耽误着你啦？”
　　百岁咳一声，立马还个笑脸，“我说真的，最近胃相当不舒服。大夫说就是不好好吃饭。萱姐做人是没得说，做菜真差点儿，我不太爱吃。再说我现在回家再去他们那儿也远……”
　　葛棠不高不低应一声，大概听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百岁果然兴致勃勃问道：“我以后能和你搭个伙吗？”
　　“不能。”葛棠遗憾地摇头，“我不怎么做饭，一般都在公司对付一口才回来。”
　　百岁目露哀求，“总对付哪行啊？就像我似的，对付出事儿了吧，浅表性胃炎，可遭罪了。”
　　葛棠意外道：“你那么懂养生的人还能得胃炎，真够点儿背的。”
　　百岁很受伤，“……你也不说心疼心疼我。”
　　葛棠点完菜将菜单还给服务生，转过脸来看他古怪的眼神，“你啊就是活得太矜贵了，人没那么容易死的，皮实一点儿好活。”
　　百岁唔了声，不知是承认这番理论还是另有高见。
　　两人都没再吭声，各自凭直觉不与对方视线相接。葛棠沉不住气，拿手机短信骚扰唐宣。
　　一直到菜端上来，百岁以筷子敲瓷碟，“别忙了，先吃饭。”低头看看菜色，白菜香菇，不满地拧眉，“怎么这么素啊？”
　　葛棠没加心计地答他，“香菇养胃。”
　　百岁龇牙辨道：“香菇没味，它不进咸淡儿。”说是说，还是夹了大口塞进嘴里，边嚼边眯缝一双眼睛瞅着葛棠乐。
　　他的言行不能用常理推测，葛棠舀了勺汤放到嘴边吹，脑筋打结。
　　手机短信响，百岁咬着筷子尖，扫一眼屏幕上跳出的发信人，没绕任何弯子地问：“你真喜欢那个剃头的？”
　　汤在食道里还没完全顺下，葛棠呛了一下，“葛萱让你问的？”想了想又说，“还是江哥？”
　　百岁愣了愣，匆匆扒饭，“我可得愿意给他们俩当信使。”
　　葛棠好奇怪，“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百岁从饭碗里抬起头，看葛棠，视线游移，落在菜盘的饰花上，“我也不知道。”
　　他从来到现在，就说了这一句实话。
　　他没做体检，没看过医生，胃口不好是真的，但胃百分百没毛病。谎话是等葛棠下楼的时间里，在车上临时想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跑来撒这么个谎，只知道肯定不是单纯为讨饭。
　　可是第二天早上接到葛棠短信的时候，忽然欣喜若狂。
　　葛棠说：等我哪天买了锅给你煮芝麻粥。
　　百岁只觉得头天晚上费那一番事儿太有意义了。
　　这天百岁人品爆发，临近下班，江齐楚也打电话来，说葛萱今天下班早，在家炖鱼，让他过来吃。
　　百岁不屑地拒绝，“谢谢，不过我已经跟葛棠姐达成协议了，她同意我去她们家蹭饭。”
　　说完不给江齐楚追问细节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热情地打发走顾客，牵了部车子，一路哼着小曲来到葛棠家小区外。没等拐进去，几步外的机动车出口，驶出辆眼熟的雅阁。
　　右转灯一熄，葛棠的脸清晰地出现在车窗里。
　　她笑起来嘴巴很大。
　　百岁调头回开。到江齐楚家看见葛萱，姐妹俩相似的五官，让他莫名恼火。
　　葛萱哪知道他受的刺激，单纯发问：“你不是去人家蹭饭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百岁狼狈地，“啊，菜少，吃得快。”
　　葛萱三八式追问：“给你做的啥菜啊？”
　　百岁扑倒在沙发上，脸埋进垫子里，闷声回答：“闭门羹！”
　　葛萱一愣，小声问：“让小棠骂啦？”
　　百岁哼道：“她敢吗？”
　　葛萱警告他：“你讪脸看她敢不敢？我妹可不是惯孩子人，我舅家那小弟，打小就驴，谁也不怕，就怕小棠。”
　　百岁噌地坐起来，“我又不是你弟！”
　　葛萱对他的怒火茫然，习惯性回头看江齐楚求救。
　　江齐楚安静地又拿了副碗筷摆上桌，动作慢吞吞若有所思，其实什么也没猜对。
　　葛萱望着沙发里那孩子，噗地笑出来，“知道的你这是没吃上饭，不知道，还以为失恋了呢。”
　　唐宣这边则热恋一般快活，“我们就随便吃点什么好了，用不着特地来出来买菜吧？”
　　葛棠笑得虚伪极了，“那不是我的待客之道。”
　　已过了晚间购物高峰的超市，货架前没有太多人，唐宣左右看看，大胆挨近葛棠，倾身贴她耳边问：“我算是客人吗？”
　　葛棠自在答话：“在我这儿肯定算啊。”对他暧昧的靠近似全无反应。
　　唐宣叹口气，恢复朋友身份。“你不是嫌厨房小，不打算开伙吗？”
　　葛棠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答他，甚至不回答，也是正常行为。可她站住了，略略思索，扭头正视唐宣说：“给我点时间。”
　　没来没由的一句话，大概只有唐宣才听得懂。
　　手掌按在她发顶，抚着自己亲手护理的头发，唐宣说：“棠，别让我成为你的压力，好不好？”
　　葛棠摇头否认他的话。
　　她是有压力，可唐宣不是压力来源。对百岁那种舍不得，又必须中止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眼前的这个男人陪她来买锅碗瓢盆，她却是为了给另一个男人煮养胃粥。
　　她需要时间摆脱这种畸型的状态，否则对那些至死祝福她的人无从交待。
　　小凯以前常说她，什么事都要拿来算计对比，用自己的天秤衡量是否值得。
　　葛棠这次也曾称过，倾己所有，爱一个想爱的男人，值不值得。
　　答案是分明的否定。
　　父母的惦念，葛萱和江齐楚的照顾，小凯的爱，唐宣的呵护……她拥有的太多，枉顾这些去求一己之欢，不值得。
　　这天下班回来，看到百岁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家楼下时，葛棠不再多思闲想，客客气气道：“我拿点东西还要回公司的，改天去江哥家煮粥吧。”
　　说完踩着两寸多高的跟鞋疾步上楼。
　　百岁一伸手拦下她。
　　葛棠退了半步，不落痕迹避开他的碰触。
　　百岁收回手，背着傍晚斜照过来的阳光，脸上竟然有一丝令葛棠困惑的尴尬。
　　楼宇门开了又合，出来个叨着烟的男人，狐疑地打量一边一个的这两只门神。
　　百岁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挑衅，看得那人头也不敢回地走开。
　　葛棠笑道：“你真是一天生的流氓。”
　　百岁点头，“我一生下来就是流氓，所以从小到大，除了怎么当好流氓，别的啥都没学。”
　　葛棠搭不上话，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
　　百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怎么为人处事我懂，别人心思我一眼就能瞧出来。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你……怎么这么烦？”
　　葛棠看似从容，实则被他这呛呛呛的一番话，震惊得发不出声音。
　　预料中的事实，被证实了仍然很难受，胸口揪扯。
　　百岁走近，站在她面前。
　　葛棠穿着高跟鞋，几乎与他平视。
　　百岁徒增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咽了咽口水，“我昨天想了一宿，可能是我没搞明白，但是你不能跟我一样的，因为我是第一次。”摆手阻止她开口，一鼓作气把自己的话都说出来，“我能不能喜欢你啊，葛棠？”
　　葛棠听过不少表白，头回见识这么混乱的逻辑。
　　百岁无意义追问：“能吗？”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了。
　　葛棠费解地回应，“你想怎么喜欢啊？”
　　百岁舔舔嘴唇，这是暗示什么吗？
　　葛棠难得地神智相当清醒，慌慌倒退，鞋跟被门口脚踏台绊住，踉跄了一大步。
　　百岁伸手不扶反推，按着她靠在楼宇门上，唇贴上去。
　　葛棠被吻住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喝了酒。
　　开锁声咔哒一响，有人要出来。葛棠想躲。
　　百岁用力拍拍门板，含糊道：“好好待会儿。”

　　笑不出来的痛快

　　那句“好好待着”，是在说门里的人，还是说她，葛棠最后也没搞懂。
　　只记得自己乍然惊醒似的推开他，十足十被侵犯的反应，就差没跟上去一巴掌。
　　现在回想起来还自我厌恶，怎么会是那个表现呢？
　　孟兆亭看着以额头撞电脑的秘书，沉吟着问：“机器不好用吗？”
　　葛棠条件反射地起立站好，“Geoffrey。”
　　孟兆亭压压手，“你怎么了？不舒服？”
　　葛棠笑笑，没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递给他几支文件夹，“这是走完线上流程的合同，财务等您批示后就可以盖章生效了。”
　　孟兆亭接过合同，目光还锁在她脸上，“确定还好？你脸很红，最近感冒病毒猖獗，要多注意。”
　　葛棠保证，“谢谢，我很好。这周的日历我帮您填了，有几个行程不能确定做了标记，您看一下，时间上如果有冲突我再来协调。”
　　孟兆亭点头，不再多说，接了工作进办公室忙和。
　　下午葛棠被派到策划公司开例会。散会已经快六点钟，电话里请示过孟兆亭，没回公司，直接下班去了唐宣的店里。
　　唐宣看到她也很怀疑，“小棠你是不是感冒了？脸怎么那么红？”
　　葛棠粗声粗气道：“精神焕发。”
　　逗乐了旁边一众大小工，只有唐宣眉头不解，招她过去，伸手探探额头，脸颊，“滚烫。”
　　葛棠说：“真的不是发烧。”
　　唐宣一指二楼，“到上面躺会儿，我接个朋友送他去机场，回来带你去医院。”
　　葛棠转身就走，“一起，稍微绕一下把我送回家。”
　　唐宣扬扬肱二头肌。
　　葛棠在预知不可抗的暴力下屈服。
　　上楼来，看见栏杆前半倚着个俏丽的卷发姑娘，竖起纤纤素手轻吹指端明艳的甲油。
　　葛棠认得她。上次有位女士在店里烫毁了发梢，也因此成为唐宣伤愈后第一位服务的顾客，当时这卷发姑娘就在一边喋喋喳喳。
　　唐宣说她是朋友的堂妹，叫顾灵曦，几乎每周都来店里做指甲。
　　葛棠瞄她一眼，善意提醒，“那横梁不结实。”
　　顾灵曦啧啧连连，“知道得真清楚，老板娘哦？”
　　葛棠对这不善的语气置之不理，走到最里边一只沙发上窝起来。眼前光线一暗，抬脸看见顾灵曦就站在正对面，居高临下斜睨她不周整的坐相。
　　葛棠任身体陷进垫子里，随口问道：“指甲还没干吗？”
　　顾灵曦蔑笑簌簌，转了个风姿绰约的身离开。
　　葛棠舒服地闭了眼，眼前却全是百岁突然亲上来的放大的脸。昨天夜里就是这种现象，以至整晚没睡，这会儿疲惫得已经适应了。
　　沙发里困了一小觉，睡不踏实，感觉有人在面前晃动，猛地张开眼，边桌上一杯水进入视线。
　　葛棠想起顾灵曦走开时眼中的恶意，戒备地问旁边美甲师，“谁接的水？”
　　美甲师正在工作，戴着口罩含含糊糊答道：“唐主啊。”
　　葛棠揉揉颈子，“他回来啦？”
　　护理指甲的顾客笑吟吟道：“是啊，刚上来看你在睡觉就下楼了。”
　　葛棠心说怎么就去了这么会儿工夫，一看手机快九点了，这一觉竟睡了三个多小时。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揣着辘辘饥肠下了楼。
　　楼梯上接到百岁的电话，葛棠站住了，心却跳啊跳啊越跳越快。
　　百岁兴高采烈道：“来来，请你喝酒。”
　　葛棠用意兴阑珊的语气说：“我又不喝酒。”
　　百岁说：“喝果汁。”
　　葛棠徒劳挣扎，“胃酸。”
　　百岁咭咭怪笑，“萱姐说你可能喝了，让我见识见识。”
　　葛棠漠然道：“她撒谎。”为他这些理由失笑。
　　百岁听见笑声更加不客气，“你说我信她信你？”问得葛棠一阵无语，他才得意道，“在哪儿，我接你。”
　　葛棠抬头看着玻璃门外旋转的理发店招，“雾发妩天了啊……”
　　分明地听到电话里低咒一声，他说：“等着啊。”
　　葛棠攥着已被挂断的电话，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的噗通乱跳，忡怔发笑。
　　唐宣送一位顾客出门，转身就看见葛棠，靠着楼梯扶手不上不下。
　　“睡醒了？”他走过去，两步踏至楼梯中间，手背轻贴上她的前额，“好点没有？”
　　“根本就没事。”葛棠甩甩头，甩开他的碰触。
　　唐宣有一丝错愕，手悬在空中。
　　葛棠按下他的手，拉拉他深栗色头发，“真可爱，巧克力松鼠？”
　　他的发型总是变来变去，她每次都取得出外号来。唐宣摇头笑笑，跟在她身后转下楼梯，“你别逞强啊，还是去医院瞧瞧吧。”
　　葛棠叹道：“这都九点多了哪儿瞧去？”
　　唐宣哄她，“医院有值班的。”
　　葛棠故作不屑，“值班大夫能瞧出什么？笨想想，好大夫谁值班啊？庸医不如不医。走了，改天过来请你吃饭。”
　　手背上她额头的温度犹在，以唐宣常年低热的皮肤来对比，那温度算是骇人的，却只烧得她两颊红艳，双眸点漆。
　　符合这种症状的，除发烧外，就是热恋了。
　　唐宣站在门口，看她脚踩高跟鞋步伐轻快的模样，想要替她高兴，却怎么也咧不开嘴。
　　百岁对葛棠让他在天桥下等她的安排稍有不满，“我去店里找你怎么不行？”
　　葛棠坐进车子打呵欠，“你别一副惹事相。”
　　百岁哼道：“好笑！他开店做买卖不让人上门？”
　　葛棠看着他那短到头皮青色尽现的发型，“你这头发还上门让人怎么拾掇？”
　　百岁忍了一拍，没同她抬杠，只没好眼色地瞟着她的困倦，“你在那儿干嘛了？”
　　葛棠实话实说：“睡觉啊。”视及他扬眉眯眼的怪模样，拂拂鬓角头发轻嗤，“想什么呢！”
　　百岁呵呵笑得天真，“我可什么都没想，我又不是黑社会。”
　　葛棠只觉这话简直是恐吓，抿了嘴唇憋笑。
　　百岁打着方向盘将车调完头，视线收回放在葛棠脸上，被她的表情逗乐，“你这模样……好想让人犯罪哦。”
　　葛棠起了一身冷痱子，“你想犯罪是无时不刻的，跟我什么模样没关系。”
　　百岁大笑，“也对。”一脚刹车踩下去，欺过来亲她，“而且你如果不反抗，这就不算犯罪了。”
　　葛棠伸出食指制止他，“我怎么可能不反抗！给我好好开车。”
　　百岁根本没想讨着便宜，收回身子看她一眼，又一眼，美滋滋地不说话。
　　葛棠问：“你干嘛？”
　　百岁认真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过了，搞对象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所以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就趁现在我没沾酒赶紧说吧。”
　　葛棠摇摇头，并不中计，“如果说的不是你想听的，你一会喝点儿酒就不认账了。”
　　百岁嘿声一笑，“那不可能，我肯定会认账。”眼珠溜溜转过来，风轻云淡道，“不过说实话在这件事儿上，你的想法，我也就是意思意思地听一听，拉倒了。”
　　葛棠毫不意外，把玩手指细声细气地说：“那还是听都别听了，我留点劲儿替你喝喝酒什么的。”
　　百岁张狂道：“不用你替，谁敢灌我？”
　　那次他喝到摔在客厅睡着的时候，也说：谁敢灌我！
　　事实上敢灌他的还真不少。
　　葛棠第一次见百岁的朋友，心知不会是什么好人，真见着还是吃了一惊。
　　那群人根本就是人来疯的一族，每个都比百岁大不老少，有的都能当他叔叔了，说话却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说是喝酒，地点却是一家极有档次的官府菜馆，要不是门口有一清瘦的秃子打老远就狂喊百岁，葛棠真怀疑他领错了路。
　　不止葛棠意外，百岁进去了也左右看不顺眼。
　　那秃子像是看出他们的心思，笑眯眯道：“百岁儿说要带朋友来，咱得给面子。百岁儿从来没带过朋友来啊。”
　　葛棠他说得像背台词似的，忍不住哧哧笑。
　　百岁也笑，“我觉得你不说这话，我更有面子。”他笑得凉嗖嗖，浸人心脾。
　　秃子搓搓胳膊抬头看一眼，“这冷气调这么大干嘛？”
　　路过的服务员闻言投来一瞥。
　　秃子凶狠道：“瞅什么，不知道保护环境热爱我们的地球啊？”
　　手边那间半开放式的包厢里飙出一嗓子，“你丫唠什么‘我们的地球’？你丫又不是地球人。”
　　秃子抓抓脑袋，退回来，朝百岁讪笑，“差点儿走过了。”
　　百岁佯怒，“靠，我没来呢你们就喝。”
　　间里共五人，算上刚进来的他们仨，就葛棠一位女士，无论从人数还是男女比例上看，都正巧如同上洞八仙。
　　大伙儿吵吵着圆满了圆满了，端酒开喝，红的白的还倒进杯中，啤酒直接对瓶吹了。葛棠要开车，百岁只让她喝了一杯开席酒，剩下时间都看这些人喝到原型毕露。
　　坐百岁另一侧的人最先认怂，自曝凌晨才陪百岁爷喝透，这会儿还没醒酒。
　　百岁承认两点多找人出来灌酒了，但不允许他请假。那人没辙，嗷嗷叫嚣着划拳斗酒，大有鱼死网破的志气。
　　百岁脑子精，划拳倒不怎么样，输得后来都没人敢跟他玩了。
　　葛棠抽空问他：“你今天上班了吗？”
　　百岁说：“多新鲜，我还收了两笔订呢。”
　　葛棠有点崇拜，“您莫非打了鸡血？”
　　百岁皱眉，“我就是鸡！”
　　偷听他们对话的秃子大乐，“你只能当鸭。”
　　葛棠觉得百岁是真喝得不一般多了，出门的时候竟然对她解释，“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没当过鸭。”
　　葛棠笑得崩溃，不放心地扶他。
　　百岁飘悠着，在一干人羡慕的目光中，捉住葛棠的手，塞进自己臂弯里。直坐进车子里，他忽然一问：“他们怎么样？不是好人吧？”
　　葛棠也没嘲笑他没逻辑的讲话方式，坦白道：“我还是相当紧张的。”
　　百岁可不相信她怕生。
　　葛棠继续说：“很怕你们喝完酒闹事。”
　　百岁松一口气，“什么呀，又不是小孩了，还喝酒闹事。”
　　他说这话时，稚嫩的脸上写有沧桑，配合他那双半醉半醺的眼，竟然很恰当。
　　说起来以他的资历，的确也到可以沧桑的级别了。
　　可惜话还没在风中凉透，百岁爷就咬了自己的舌头。
　　车从停车区开出来要经过店子正门，那几人当中有两位还没走，各持一把小砂壶，坐在门口硬藤椅上等人来接。
　　百岁让葛棠把车靠过去说话。
　　葛棠提醒他，“你赶紧的啊，这是人家大门口。”
　　百岁没管那些，加上那两个也等车无聊，三人嘻嘻哈哈就聊起来了。
　　门口迎宾客气地请车移驾，百岁不怎么上了孩子气，拗着不许葛棠挪车，说话间眼神就显了匪气。
　　他那俩朋友中年纪稍长的一位，打着酒嗝劝道：“您可歇了吧小爷儿，这场子咱砸不得。”
　　百岁探头看看店招，红木底子镏金字，心里已对上了主儿，表情犹不痛快，一推门，踉跄着下了车。
　　葛棠叹气的工夫也没捞着，跟下车看百岁惹事。
　　她也就只能看看，从小最不会拉架，何况是商百岁这种人。
　　那迎宾平时见的酒鬼多了，颇有眼力价儿，一看百岁下来了，匆匆躲进了店里不应战。
　　百岁抬腿上台阶，两位朋友拦他，说软话。百岁回过头来，很无辜地问：“你们干嘛——我手机落在饭桌上了。”瞪一眼葛棠，“你也不说帮我想着。”
　　葛棠一惊，心想果然忘给他经管手机了。
　　百岁没了阻碍，摇摇晃晃上了台阶，一头撞在一只肥白的手臂上。
　　手臂主人是个肤白而矮的胖子，面无表情，气场却凶煞；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有双弯弯笑眼，唇角轻挑。
　　葛棠听到百岁的朋友低声啧啧，似乎有棘手事的样子。倒是原本在周边看热闹的几个小服务员，心虚一般快速散去。
　　笑眼男人看了百岁一会儿，拍拍白胖子的手臂示意他放下，慢悠悠走到百岁面前，问：“你是商语？”
　　百岁不答反问：“什么事？”
　　“没特别的事儿。”对方笑笑，眼睛更弯，“是刚来还是要走了？”
　　百岁低眉顺目答道：“吃完了。您是……”
　　笑眼男人说：“你不认识我，我是大亮的朋友，他说过你在北京。你有事尽可以来找我，我姓贝。”
　　在葛棠好奇的注视下，百岁点头，“哦。”
　　那人走后，百岁那俩朋友也被人接走，店门前逐渐恢复喧闹。
　　葛棠从没见过那个长着笑眼的男人，单从百岁的态度来看，也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百岁自打上车就不吭声，眼珠兀愣愣乱转。
　　葛棠想了想说：“你爸对你还是不错嘛，还托人照顾你。”
　　百岁很鄙视她：“你这么大人，听不出客气话？他这是给我放话呢，让我老实点儿，估计是我爸让他这么干的。原话肯定不这样。”他靠在椅子上，看葛棠心不在焉的神情，犹豫着扣上了安全带，“全北京姓贝的都有数，敢吓唬我的，没别人了。”
　　葛棠猜道：“那家饭店的老板？”
　　百岁也不甚确定，“听板二的意思是。”
　　板二就是刚那两位朋友中劝百岁别砸场的那个，他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胡同串子，对这北京城里的人事如数家珍。
　　葛棠沉默片刻，追问：“那人跟你们家做一样买卖的？”
　　百岁没回答。
　　葛棠问完也知冒昧，遂不再开口。
　　结果没两分钟，响起了百岁的呼噜声。
　　“商语。”葛棠念这个陌生的名字，再看那熟悉的人，一抹笑在唇边漾起。

　　有人酒后乱性

　　就连葛萱都快忘了百岁儿的学名了，听到商语二字一愣，被妹妹鄙视之后很不甘心地辨道：“他们同事都朝他叫百岁儿，我好像还是有一次替他去交手机费，才知道他叫什么的。”
　　葛棠疑惑地翻翻眼睛，“那真奇怪，怎么他爸的朋友会朝他叫商语呢？”
　　葛萱也在翻眼睛，不过她思考的是另一件事，“你好好的，怎么陪百岁喝酒？”
　　葛棠对答如流，“路上遇到的。”
　　葛萱将信着。
　　像是成心猜穿葛棠的谎言，百岁这时候打来电话。
　　葛棠正在洗碗。葛萱帮她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来显，“看，是不是又找你出去喝？”
　　葛棠说：“估计是要车。”心想他上一场还没醒呢，喝什么喝？
　　百岁果然很配合，一接通就问：“我车呢？”
　　他嗓门很大，葛萱捂嘴偷笑。
　　葛棠瞥她一眼，一本正经地对百岁撒谎，“你自己开回去的问谁呢？”
　　百岁直说不可能，又说：“我都吐到人事不懂了，怎么可能找着家？”
　　葛棠擦擦手接过自己的手机，边向客厅走去边跟他逗贫，“别不信，还真就是你自己开回去的。我说要开你不用，把我按在副驾上也不让下车。我这一路提心吊胆的。”
　　百岁冷笑，“我要有那体力昨天就不可能让你走，直接把你办了，看你还跟不跟我这儿撒谎撂屁儿的。”
　　葛棠面无表情，“那你以为你昨天放我走了吗？我告诉你，你惹祸了。”
　　手机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葛棠故意大声说：“不信问葛萱，我今天早上一身酒气地到她们家的。”
　　被点名的人在旁边呵呵拣笑，因为葛棠很明显在造谣。她早上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在外过夜的痕迹，还化了简单的妆，说是下午要替Geo送一个客户去机场。
　　百岁那边看不见葛棠的装扮，只是直觉地不相信她的话，“这种事我能不记得？”
　　葛棠用他自己刚说的话解释，“都吐得人事儿不懂了，你能记得什么啊？还推卸责任呢！我怎么就认识你了？悲剧。”
　　葛萱听得不安，心说这俩孩子怎么越唠越下道？
　　百岁倒是直想笑，“姐姐，我不是吐了您一身吧？”
　　葛棠对他的机灵忍俊不禁，“我可是等商场开门新买条裤子才敢出门的，回头给我报了，689。”
　　百岁笑着划价儿，“现在商场都打折。”
　　葛棠说：“打折那是我起早运气好，你得给我按全价走。”
　　百岁沉默了一下，“……里里外外，你这赶趟早市儿回来，倒一手还赚了。”
　　葛萱佩服得不行，跟江齐楚说：“这种逻辑的对话，也就能在那俩人精之间正常进行吧，换个人都得答歪了。”
　　葛棠是第一次到百岁工作的4S店，天热，所有人都在室内吹空调，大中午的也没人出来试驾。
　　进到空旷的店里，一眼就看见百岁，正倚坐在引擎盖子上给一对男女讲车。见她进来，举手招呼了一下。
　　另外几个员工见葛棠开着样车来，以为是百岁的客户，也没太关注，只客气地端了杯水让座。
　　葛棠想像不出百岁这样蛮横的人做销售，很好奇，走近了听他说话。
　　待售的是一款大红色车子，明显是替那女的配备座驾。男的不怎么吭声，一直是那女的在杀价，市场买菜的劲头。
　　百岁极有原则，“那价儿不行，我要给卖了上头得抽我。”
　　那女的撇嘴道：“得了吧。你们卖车的那么有钱，少赚点儿匀给我还不行吗？我一家庭妇女又不挣钱。”
　　男的在旁边吃吃笑。
　　百岁一脸诚肯道：“卖车的赚钱？您要给我一百块钱，这车我都不卖了。你们都以为能赚多少似的，现在淡季，价儿多实啊，抓紧买吧。真的，说话就涨起来，不信您就跟这儿再磨会儿，保不齐一个电话过来，这价儿您都开不走了。”
　　他边说边偷着冲葛棠眨眼，对眼前一单生意胸有成竹地不专心。
　　几分钟后拜托了同事带客户去办付款手续，自己则半拥半推着葛棠到一边坐下，拿起倒给她的水一饮而尽。
　　葛棠小声说：“宝马也这能这么砍价儿。”
　　百岁抹了抹嘴，习以为常道：“嗯哪，老霸道了。”
　　葛棠噗哧一笑，“为什么我看你卖车好像在威胁人家呢？”
　　百岁得意，“那你没看错啊。”
　　葛棠无语地把钥匙递过去，“走了，拜拜。”
　　百岁客气极了，“别别别，来都来了，让你就这么回去多不好意思，一块儿吃个饭吧。”
　　葛棠朝LOGO墙下方那块硕大的表盘努努嘴，“这吃的什么饭？”
　　百岁说：“下午茶呗。”说完自己呵呵直笑，“靠，多小资啊，走吧。吃完看场电影，晚上我领你喝酒去。”
　　这一套标准行为下来，代表的意义太丰满了。葛棠彻底呆住，连路也不懂走了。
　　空旷的大厅里，其他人也都听到了百岁这番话，纷纷张望私语。
　　迎面进来一个管事儿样的男人，没听见百岁的话，打招呼似地问：“哪儿去？”
　　百岁本可谎称带顾客看车，偏偏嘿笑一声说：“搞对象。”搂着葛棠出门。
　　险些把那位领导撂一跟头。
　　葛棠上了车才想起来说：“我下午替Geo去机场接人，你自己看电影去吧。”
　　百岁系上安全带，把辫子从身体和椅背间挑出来，“我给你当司机。晚上换你侍候我。”
　　明知他是成心说歧意话，葛棠还是不受控地邪恶了，脸皮充血。
　　百岁偷着观察她反应，咭咭大笑，“我是说你给我当司机，今儿晚我指定又要喝多。哈哈你想什么呢……”抬了食指戳她颊侧浅浅梨窝，“嗯？想什么呢？坏人～”
　　葛棠警告，“我吐你一身血噢！”
　　客户刚到，晚上理所应当安排饭局。
　　葛棠将人送进酒店，订好了餐位，通知Geo位置顺便请假。她知道自己开口，Geo一定允假，故意在电话里多说一句：“您要是不方便过来，我留这儿也行。”
　　惹得百岁爷很不快活。
　　晚上葛棠跟百岁去了他们家在京经营的小酒吧。
　　酒吧开在几所高校之间，出入尽是学生，也有附近办公楼的白领，客源比较单纯。百岁说在外地的买卖，单纯点儿好经管。
　　葛棠疑惑道：“这店子是你经管吗？”看他开车过来绕了几圈才找着，也知道不常来。
　　百岁皱着两道眉毛，例行公事晃一圈，“走，喝酒去。”
　　葛棠扭头看酒架上瓶瓶桶桶，“这不就是喝酒的地儿吗？”
　　百岁讪笑，“这儿不好玩，我最不爱来这儿。”指着台上的乐队和周围疯狂舞动的学生，如坐针毡，“也不知嚎的啥，也不知蹦的啥，震得我这心慌。”
　　那群学生也都二十岁上下，同他年龄相仿，却让他一语打成两代人。
　　葛棠笑不可遏，“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百岁说：“你说对了。”想一想又说，“主要是昨儿的板二他们，你也见着了，瞅就是心脏不太好的主儿，我怕他们受不了这刺激。”
　　葛棠问：“你今天也是约了他们？”
　　百岁摇头，“出去找个地儿现提溜就赶趟，都没什么正经营生的。”
　　葛棠看他跟吧台打过招呼，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不太确定的低呼，“百岁儿？”
　　百岁转身看看。
　　“真是你这小子！怎么跑这边儿来了？”对方四五个人，清一色雄性，见到葛棠很兴奋，“这美女谁啊？”
　　他身后有人咦声道：“长得好像葛萱。听江哥说葛萱她妹来了，不会就是她吧？”
　　葛棠略一思索，“你们是江哥的同事吧？”
　　百岁斜她一眼，并不高兴她反应这么快。
　　葛棠接下来也明白了，自己确实不该表现太热情的。江齐楚手下这伙人，可不像他本人那么有深沉，非但看不出百岁根本不想跟他们喝酒，硬拉着拼成一桌。就连反复强调要开车的葛棠，也给按下来一招灌了。
　　饶是百岁心情相当不赖。葛棠还一直担心他会翻脸，结果他左一杯右一杯喝得很尽兴，不到仨小时，出酒吧就开飘了，搭着葛棠肩膀开骂：“那几个小爷儿是不是小时候骑大鹅摔过啊？跟旁边儿桌那俩学生崽子三勾搭两勾搭抱一起去了，你看见没有小棠，再他妈喝下去，他几个就能当众骑上。”
　　他这话说得糙，可那些人的作法，也当真非得一个糙字来形容。葛棠跟着骂道：“再一次证实，你商百岁儿认识的没一个好人。”
　　百岁对她的指责很反感，“那是江子的朋友。”
　　葛棠理所当然道：“那我也不能说江哥认识的没一个好人啊？那不把我自己骂进去了吗？”
　　百岁十分佩服她这份随时随刻都保有的警觉。“姐姐，您上辈子反特让人灭了，这辈子得找回来是不？”
　　一路踉跄的二人，钻进出租里相继迷糊。葛棠不认识路，遇上一司机又是新手，绕来绕去不上道。
　　葛棠被计价器上的数字刺激回几分神智，推推百岁，“你醒醒，告诉他怎么回家。”
　　百岁躺在她腿上敷衍，“东四环。”
　　又二十块钱转下来，周遭愈发陌生，葛棠真急了，指着内视镜上的计价开关，“你把那表给放下来。”
　　司机岁数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岁，估计是夜里替大人出车，找不着路也心虚，被葛棠一说快哭了。
　　百岁一个激灵，揉着颈子坐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走啊兄弟？东四环北路你找不着？”
　　葛棠叹气，“你就支着他直走还是转弯吧，说什么东南西北！”
　　百岁怪异地看看她，强打精神辨得方向。到葛棠家楼下已是后半夜一点多。百岁跟着下来，司机小朋友收了钱，迅速把车开跑了。
　　葛棠想说你跟下来干什么啊，这儿不好打车的。
　　可百岁沉默着跟她上楼的态度，完全就没有打车回去的意思。
　　葛棠觉得自己再说什么就矫情了。站在房门口找钥匙，开锁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罪魁祸首还抚着她的背说：“我才发现你脾气好大。”
　　葛棠只好有一搭没一搭说：“你脾气倒好，那么被灌都不吭声。”
　　百岁笑：“那不是江子的朋友吗。再说你也替我喝了那么多。”再摸摸她，“谢谢哦，真乖真体贴。”
　　葛棠拉开门放他进去，随口说：“我那哪儿是替你……”突然欺上来的脸，令她直觉退后。
　　像是早预料到她的反应，百岁伸出手掌阻止她的后脑与门板接触，也成功将人扣回自己怀里。并没有急于吻下，而于酒气微醺间问她：“小棠你喝多了吗？”
　　葛棠说：“我有点儿多了。”
　　他确认，“只是有点儿吧？”再贴近一些，额头相抵，呼吸促迫。
　　“对。”葛棠点头，一丝的晕眩，“我知道我干什么。”
　　他急冲冲表示：“我也知道。”狠狠迎上她的唇。
　　百岁刚来北京那年，十八九岁，与众不同地对姑娘不屑一顾，偏偏结交了一伙视女人为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的朋友。
　　当偶尔听说百岁快二十岁了还没开过刃，众人都露出卑鄙的困惑和猜疑之色。
　　所以说，百岁爷的初夜完全是为了男人的自尊而献出去的。
　　也是喝完了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软乎乎的女人，皮肤很滑，两只手乱摸乱摸的。百岁小爷不谙门道，靠着小时候看黄带的记忆，照葫芦画瓢，一通横冲直撞。那女人叫得要断气。百岁便很满意地缴了枪睡觉。历时一刻钟。
　　葛棠听完他的讲述，恍然明白身体的疼痛有多冤枉。
　　她本来以为每个女人第一次都会这么疼，结果自己这半宿遭的竟是无妄之灾。
　　酒劲儿被挥霍掉，百岁清醒过来，也知做过头了。
　　他并不急躁，对葛棠却一直很想尝试。手在她光洁的背上抚摸着，无声道歉。
　　歉意抵不过困意，趴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即沉沉睡去。
　　葛棠嘻笑，“你怎么趴着睡呢？好好躺着。”
　　他嗯声，没什么清醒神智。
　　葛棠侧过脸贴在他肩胛上，弯着手指，悉悉索索摩描他背上那棵百岁松。
　　百岁好痒痒，二话不说捉下她不安份的手，连人一起搂过去按进怀里。
　　一梦达旦。
　　厚窗帘挡住阴天虚弱光线，疲倦的二人睡起来昏天黑地不知时分。
　　手机一响，百岁准确地捞起声源，看了看，搁到葛棠颊畔。
　　皮肤乍与金属外壳接触，葛棠打了个摆子，非常不痛快地按下通话键。
　　对方听她梦语喃喃很诧异，“你没上班？……啊！今天是周六。”
　　葛棠抱怨：“真烦人。”
　　唐宣笑道：“醒醒吧，吃午饭了。今儿没起来跑步吗？”
　　安静的卧室，手机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百岁把脸埋在枕头里吃吃发笑，自言自语一般，“怎么跑啊，床都下不了了。”
　　葛棠瞪他一眼，对电话说：“挂了吧，睡醒再说。”
　　唐宣纵容道：“好，再睡会儿，我晚点儿过去找你。”
　　百岁扭头看葛棠，“他来干什么？”
　　他一动，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微微下滑，葛棠伸手捉住被角，拉高至下巴。
　　百岁大笑。
　　葛棠抬起手。
　　百岁只当是要挨揍，又懒得躲，闭上眼睛硬挺。
　　一只冰凉小手却柔柔覆在他面颊上。
　　百岁张开眼，弱光下他的瞳孔放得很大，一片昏黯。
　　两双眼对望，葛棠说：“你眼仁是黑的。”
　　他翻白，“多新鲜，你是藕荷色儿的？”一只手伸出来，指尖轻触她手背，滑上纤细的小臂，轻轻来回抚摸。
　　葛棠战栗，躲开他的碰触，“好痒痒。”
　　百岁笑着加重力道帮她挠痒痒，“说真的，你得多吃两口饭，你这胳膊瘦得吓人了。”
　　葛棠撇嘴，“没那么夸张。你审美观比较另类。”
　　“另类个屁？”他握着她手腕猛甩，“谁愿意摸这麻杆似的！”
　　葛棠缩回手，“我发现你很见不得瘦人。”
　　百岁点头。
　　葛棠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又不胖。心理变态？”
　　百岁咬她一口，“那叫童年阴影。”小时候还没学成精，知道惹祸，不知道收拾，总让他爸逮着了上家法。“一尺半的小白龙……小白龙你知道吗？”他比量着解释，“这么粗的硬塑料管，截下来一段，里面灌满砂石子儿，两头一堵，一根儿都七八斤沉。专挑脊背上肉厚的地方抽，反正打不坏，实实撑撑的疼。抽完了让俩手举着，直溜溜跪一宿，跪着跪着就睡着了。”
　　多少个夜晚都是搂着雪白一截塑料管睡的，所以百岁爷对胳膊精细硬梆梆的姑娘很反感。
　　葛棠听得目瞪口呆，“你们家风够严谨的了。”

　　这个夏天很烦燥

　　被唐宣电话吵醒已将近中午，百岁已没什么睡意，却仍横在床上不肯起。
　　葛棠听见雨声，拉开窗帘向外看看，“起吧，估计一会儿16真能过来。”
　　百岁十分不悦，“他来我为什么就得走？”
　　葛棠怪异地回头看他，“没让你走，但你总得起来吧。”
　　百岁翻个身钻进被子里，“不起，要不丫就进来一起睡。”
　　葛棠哭笑不得，踹他一脚，下床披了件睡袍去关窗子。
　　百岁听见动静就探头出来看。看她走到阳台，关窗，再走回来，被他随意丢在地上的衣物绊着，绊掉了一只拖鞋，跳两跳踩上，穿起走回来。
　　葛棠发现百岁一直盯着她瞅，不自在地拢了拢睡袍，“你要是不睡了就赶紧起来。”
　　百岁掀起被子看床上浅浅落红，点头，他记得是有的。于是认真发问：“你不难受吗？”
　　初夜并不激烈，葛棠还是稍有不适，倒也没那么夸张。刻意忽略这令人发窘的话题，弯腰拾件T恤给他，“趁这会儿雨小，去把车开回来吧。”
　　百岁看也不看窗外，恶声恶气道：“我走到半路就得下大。”
　　葛棠好笑，“你怎么那么倒霉呢？”
　　百岁嗤道：“不懂常识，没听说吗？先下牛毛无大雨，后下牛毛不晴天。”
　　葛棠也不勉强他，“那你就下一天睡一天吧。”她在床尾坐下，活动着肩颈，意外看到肩头星点斑迹。衣领拉低，果然露出一块深色吻痕。
　　百岁半撑了身子，以掌托颊，笑嘻嘻欣赏她的行为。
　　葛棠还没注意自己被他注视中，手指在印迹上抓了抓，若有所思。
　　床垫忽然一沉，没等反应，百岁已整个人扑过来，两臂一张将她圈进怀里，鼻子在她颈间□的皮肤上抽嗅有声。
　　葛棠问：“你饿了啊？”神态语气伪装一派淡定。
　　百岁牙齿轻扣，咔咔作响。
　　葛棠笑道：“大清早的，食欲还挺旺盛。”
　　百岁邪笑，“我旺盛的是□。”唇压落在她肩头，双手悉悉索索摸上她努力控制仍快速起伏的胸部。
　　葛棠不想躲闪，又不懂迎合，一时间僵着身子任他作怪。
　　百岁吻着她，声音含糊，“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
　　葛棠漫应，在他的抚摸下冷颤。
　　想了想，百岁说：“……我会负责的。”
　　葛棠喷笑。
　　百岁有恼火，手一抬掐上她脖子，发狠问道：“笑什么笑！”
　　葛棠说，“你的话让我听了很高兴。”笑得更凶，躲着他行凶的手，直缩进背后他未着寸缕的怀抱。
　　百岁原本靠过来纯粹就是想调戏她玩儿，被这一个投怀送抱给反调戏了。感觉腹间一紧，很坦率地起了反应。
　　葛棠错愕一瞬，明白了状况，尴尬地想爬起来，却被他捉了一只手，拦腰压回怀中。回头迎上两道热切目光，欲望和索求凝在秀长双眼中，半晃半溢。葛棠挪不开视线，直直同他对望。
　　百岁吞着口水，大胆扳过她的肩膀面对自己，屏着呼吸倾身凑近。
　　唇将贴未贴，铃声骤响惊魂。
　　葛棠条件反射地张开眼。
　　百岁近在咫尺的脸上，一双浓眉皱成死结，大骂着回头找手机，抓过来第一句话说：“你可真会挑时候打电话！”
　　葛棠哑然失笑，退出他怀抱下了床，扯过被子从他头顶罩下去。
　　百岁钻出来，无奈地看着她，接电话也没有好声气，倒是没立马挂电话。
　　葛棠倒了杯凉水喝，眼珠转了转，忽地吐吐舌头。
　　百岁看见了，知她已猜出来电话的是谁，嘿嘿怪笑。
　　电话那边自然是他爹商亮，换别人百岁早挂电话了。听儿子讲讲电话突然笑没好笑，商亮不由惊疑，“商百岁儿你干什么呢！”
　　百岁继续怪笑，“管着吗？你这天儿折腾过来干嘛啊，外头哗哗下雨。”
　　商亮很顺从地被转移掉话题，“约了你一叔叔打麻将，头三天就说好的，下刀也得去啊。”
　　百岁翻个白眼，“爹，你这唬弄我的话，以后能不能稍微花点儿心思？”
　　商亮说翻脸就翻脸，“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百岁抓抓头皮，猜测道：“你是不是来找鬼贝勒？”电话里一片默认的静寂，百岁雀跃起来，“给我带上。”
　　商亮很头疼，“你跟着干屁？给我老实待着，晚上吃饭叫你。”
　　百岁自顾自地说：“你开到哪儿了？我去高速迎你，给我带上啊。”不由分说合起手机，光溜溜下了床找衣裤。
　　葛棠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提醒一句：“回家换套衣服再去也赶趟儿吧……”
　　百岁低头扯扯衬衫，皱得跟腐竹似的。若是只见他爹也就罢了，对方可是他极为景仰的人物，值得拾掇一番。
　　葛棠倚在卫生间门口，边刷牙边泼他冷水，“你觉得你爸能等你吗？”
　　百岁想也不想地说：“能呀，要不这会儿电话早过来骂我了。”说着噗地笑出来，“大亮肯定以为我没干好事儿呢。”
　　葛棠小声嘀咕，“你本来也没干好事儿。”
　　百岁不悦道：“得了吧，好事儿坏事儿我也没干成啊。”忽尔笑弯了眼睛，捏着裤子拉链的手停下来，很流氓地朝葛棠勾一勾，“来来。”
　　葛棠面无表情，“来不了。”
　　百岁张狂大笑，进卫生间洗漱，经过葛棠身边，随手扯开她睡袍带子。
　　葛棠没防备，春光乍泻，低骂，“手真欠。”拢起衣襟回头说，“你等一会儿，我还没洗完呢。”
　　百岁不理，挽起裤腿，赤脚站在地砖上，取下花洒冲头发。头发打湿了才想起找洗发水，在满是洋字码的一堆瓶子之间犹豫，最后选择问葛棠：“哪个是洗头的？”
　　葛棠漱了口，把洗发水挑出来，又找了只新牙刷给他。
　　浴室里热气升腾，百岁想到即将见到的偶像，心情飞一般的开朗，揉着一脑袋泡沫，哼哼呀呀唱着歌。
　　葛棠默默擦拭溅在镜子上的水迹，心里满满的，慢慢的暖波荡漾，快乐无法声张。
　　她到现在仍无法确定百岁对自己的感情。说他像恣意的孩子，又那么敏锐，非常轻易就能洞悉她的想法。可他一番勉强算是表白的话，葛棠听得委实混乱，想了很久都没明白那是什么逻辑。
　　因为她烦，所以想喜欢她？
　　还是因为喜欢她，所以针对她……葛棠为自己这种猜测惊呆，扭头再看看卫生间里刷牙唱歌的人，难道这家伙的情商停留在小学生层次吗？
　　百岁擦着头出来，看葛棠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拍柔肤水，热情地朝手心啐一口，扬起巴掌说：“我来。”
　　得到一个感激的白眼。
　　百岁闷笑，“起来这么早干什么？又不上班……”擦头发动作停滞一拍，抬眼看她，“你要跟我去吗？”
　　葛棠对他津津乐道的那个社会没兴趣，“我怕生。”
　　“当老师的怕生？那怎么给学生讲课？”百岁才不信，“我觉得你是那种马路边上就能跟人唠家常的人。”
　　葛棠笑道：“那是葛萱。”
　　百岁不怀好意地斜眼，“那你就是在酒吧里很容易搭话的姑娘。”
　　葛棠眨眨眼，“什么是酒吧？”
　　百岁教育道：“这个纯装得太假了。”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你刚才一劲儿偷看我。”
　　葛棠微微抗议，“凉～”
　　他笑，“我香不香？”
　　葛棠吸吸鼻子，撇嘴，“还用了护发素？”
　　百岁将下巴抵在她肩上，镜子里看她老实泛红的脸，忍不住问：“为什么偷看我呢？”
　　葛棠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百岁石化。
　　两人一起下楼，打的去酒吧取车，葛棠说去江齐楚家，百岁送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葛棠意外他的意外，再一次确认此人在感情问题上少根筋。
　　半路接到唐宣的电话，说是店里电脑出了问题，让葛棠过来帮他看看。
　　百岁一听就是托词，不客气地低骂一句，“动机不良。”还是调头送葛棠过去。
　　葛棠说：“你爸快到了吧，我自己坐车去。”
　　百岁歪着头瞅她，“我偏送，我要刺激他。”
　　葛棠一点都不觉得这话是开玩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的车停在店门口。
　　百岁又郁闷又想笑，“你这么不光明正大，就不怕我想歪吗？”
　　葛棠心说你本来就是个歪孩子，“我怕有什么用？阻止不了你思想邪恶。”
　　百岁乐坏了，“我好喜欢人家用‘邪恶’这个词形容我啊！”
　　葛棠一阵恶寒，慌慌推门下车。
　　他落了车窗，举着手机喊她，“哎哎，手机掉座儿上了。”
　　葛棠不疑有它，转回来走近一看就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
　　已为时过晚，被他拉住了在唇上用力一吻，自我陶醉地说：“我真邪恶。”
　　葛棠在车尾气中沉思，辨不清他是天然雷还是人工雷。
　　身后一家烟店门前，唐宣按着打火机准备点烟，远远看见葛棠从车里出来，又绕回去说话。
　　车子驶走，她还在原地站着。那辆没上牌的新车，想也知道是谁在驾驶。
　　她站了多久，唐宣就看了多久，等她转身，才察觉姆指被打火机火焰灼痛。
　　电脑的事，唐宣找她帮忙，也不全是托词，上次系统出故障，刚巧葛棠在这儿帮修好的。那客户管理软件其实很简单，葛棠大学打工时做过收银，用的系统大同小异。
　　前台见她几分钟就搞定瘫痪的机器，迭声夸着好厉害。
　　唐宣也觉得她很厉害，“你到底打了几份工啊？游戏厅、肯德基、家教，现在又说做过收银。还有时间上课吗？”
　　葛棠说：“真新鲜，我还有时间满哈尔滨找葛萱呢。”
　　唐宣笑道：“你姐方向感是挺差的，我记得当初她来店里好几次了还走错路。”
　　葛棠淡淡地说：“我姐夫方向感强就行了呗。”她站起来伸个懒腰，只觉浑身使不出力气。
　　昨天她也喝了不少酒，不至酩酊，行为已有些不受控了。她记得是自己主动去吻百岁，他晕晕乎乎很容易诱惑。
　　疯了半宿，葛棠想不起过程中的具体感受，酒精使人的感官变迟钝，她好像连疼都没觉得，到这会儿才举步维艰。
　　唐宣捉住她在腰间捶打的拳头，“上楼我帮你捏捏。”
　　葛棠挥挥手，“不用，站一会儿就好。”尽管很难受，可想到自己腰疼的原因，实在无法安心享受他的照顾。指指门外，“陪我溜哒溜哒。”
　　唐宣点了根烟，心疼地望着她，“本来腰椎就不大好，平时上班就在办公室一坐，最近又偷懒不晨练，肯定是变严重了。”
　　葛棠掐着腰安份听训，间或瞄他一眼，发现他夹烟的那只手，姆指上有处明显的烫伤。
　　唐宣无所谓地背过手在衣服在蹭蹭，“火燎了一下。”
　　葛棠说：“注意点儿，您伤的不是手，是发型师的命。”
　　唐宣笑一声，想到自己曾以性命相赠，她还是宁肯痴痴望着别人背影，也不愿正视他的感情。
　　葛棠无端端认为他这个笑容很伤感，略加猜测便大致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时觉得自己在他身边出现都是件残忍的事。摸出手机，谎称葛萱发短信让她过去。
　　唐宣说：“我送你吧。”
　　她坚定地摇头，匆匆过马路去搭车，没见到有辆车正右转进来。
　　唐宣及时拽开她。
　　车险险从葛棠身边擦过，停住，一个满头小卷的女孩子下车，怒冲冲指责，“你走路不知道看车啊？”
　　唐宣皱起眉，“灵曦你开车太躁了。”
　　顾灵曦这才看出是唐宣，勉强收起责难脸孔，“吓都吓死了，撞上算谁的嘛，我又没违章……”
　　葛棠对她的牢骚不加理会，同唐宣道了别便走开。
　　顾灵曦惊讶地张大了嘴，不待葛棠走远已谩骂出声，“靠，摆什么臭脸。”指着她的背影，拧过脸对唐宣抱怨，“哎，唐主，这就是你女人？够差劲的。”
　　唐宣不想跟她吵，只说：“她有急事。要做头发吗，进来吧。”
　　顾灵曦想起自己的目的，暂压下火气，“我来找你的。”
　　唐宣客气道：“什么事？”
　　顾灵曦不高兴，“你真没意思！就算我被拒绝了，你也有女朋友了，那我想你总可以来看看吧？一定要每次都打着做头发的幌子吗？”
　　她是个自恋的人，知道他的态度后，从没死缠烂打过。估计是刚才和葛棠的矛盾未解，心里有气，唐宣无奈哄道：“好吧，不做头发也进来吧。”
　　顾灵曦确实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只当他是不耐烦，又羞又怒吼道：“唐宣你用不用这么狠？我就让你烦成这样？连在你眼前出现的资格都没有？”
　　唐宣扫视来往行人，尴尬地拍拍她，“说什么傻话？”
　　顾灵曦委屈得直掉眼泪，已顾不得形象，扑进他怀中大哭。
　　唐宣叹气。相信葛棠对她喜欢不到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顾灵曦错把他的走神理解为软化讯号，嘤嘤抽泣着，问：“我到底差在哪儿呢？别跟我说你只把我当妹妹，我才不相信。”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我只当你是朋友的妹妹。”唐宣任她抱着，声音清冷地说，“灵曦，放开我，你让我难堪了。”

　　唐宣的过往

　　“因为……所以”引导的两段式，其间应当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这叫做逻辑，被解释为一种必然性的规则。
　　大部分人的逻辑，是有共性可言的，太过与众不同，就是古怪了。
　　顾灵曦在对唐宣的问题上，就有着相当古怪的逻辑。她认为唐宣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葛棠。
　　其实很多人都会觉得，自己不被喜欢，是因为另一个选择的存在。
　　那你能说自己不喜欢吃馒头，是因为有米饭吗？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使全天下的食物只剩下馒头，还是不喜欢啊，只是饿时不得不吃罢了。
　　这关人家米饭什么事呢，对不对？
　　可是包括顾灵曦在内的很多人，偏就想不通这问题。
　　顾灵曦坚持认为，在她和唐宣的发展空间里，葛棠出现得很冒失，并且觉得自己这逻辑无懈可击，进而论证得出：如果没有葛棠，唐宣就会选择她了。
　　馒头想得天下，米饭势必要除。
　　葛棠在超市里就感觉到一阵阴风，机伶伶打个摆子。推着购物车快速离开生鲜冷藏柜，给姐姐打电话，“晚上想吃馒头还是米饭？”
　　葛萱说：“我想吃奶油蛋糕。”
　　“就你事儿多。”葛棠嘀咕着往西点区转去。
　　葛萱后知后觉问道：“你不是吃完中午饭就上超市了吗？这两个多小时了还在里面哪？不就买点晚上吃的菜吗？”
　　葛棠展开手里的便签，上面列满要买的东西，再看看购物车，还有好长一串没买呢。
　　葛萱直嚷着别买了，怕她一人拿不过来，“就买今天用的得了，剩下的哪天我跟你一起去买。”
　　葛棠唔一声，也在考虑自己的负重力问题，“不过怎么也得买把新菜刀。你家那刀不行了，骑二里地都割不坏屁股。”
　　葛萱没办法，“得，买吧买吧，我让江楚接你去。”
　　江齐楚接了电话准备出门时，前来蹭饭的百岁刚巧也到了。江齐楚把车钥匙撇给他，“别换鞋了，去超市给我接趟小棠。”
　　百岁走到楼下，蓦地收慢脚步，仰头看江齐楚家窗子，“什么叫给你接……”
　　原来听得很习惯的话，这会儿听起来居然有些不是心思。
　　到超市问清葛棠的位置，逮着个活人就打听，“哪儿有卖刀的？”
　　把人家保安吓坏了，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刀？”
　　百岁形象地描述，“杀人不见血的刀！”
　　刀具远离锅碗瓢盆挂在最里面的墙壁上，牢靠且客流少。周末的超市里人挨人推推搡搡，到了这片儿都敛步慎行。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葛棠本以为这回可以安心慢挑细选，不怕有人碰撞。不料真有亡命的，隔着她的头，空手夺白刃。
　　葛棠本能地把眼一闭，原地不动。
　　头顶兀地传来一语，“外面有包装呢，怕什么？”百岁挥舞着手中那把寒气逼人的家伙，“再说百岁爷的功夫，哪能连把菜刀都握不住？”
　　葛棠虚惊了一头汗。
　　百岁满脸嘲笑，“你不行，你当不了党员，怕死～”
　　葛棠气得，“废什么话，不怕死的那是人体炸弹。挂回去。”
　　“挂回去干什么？”他把刀护在怀里抗议，“就买这个吧，多漂亮。”
　　“漂亮拴根儿绳别裤腰上。”葛棠不接受他的购物标准，小心翼翼转身继续选刀。
　　百岁犹豫了一下，乖乖把刀摆回去，余光扫到价签，脱口低骂：“破菜刀卖八百多块，什么他妈玩意儿这么贵？大亮后备箱里那把蒙古战才多少钱啊！”
　　葛棠说：“战刀是砍人的，这是切菜做食儿养活人的，你说人死了值钱还是活着值钱？”
　　百岁听得一愣一愣，“什么狗屁理论——？我告诉你，活人也值不了几个钱，三千块钱就能雇一个杀手干全活。杀完拉到水库去点把火烧了，骨渣子喂鱼。在我们家那儿，这叫点命。”
　　葛棠眼神崇拜，“你点过？”
　　百岁不屑，“我是甘于赚那种小钱儿的人吗？”
　　葛棠教唆道：“当零花嘛。”
　　百岁沉眸威胁，“我拿你开张噢。”
　　葛棠被黑社会恐吓了，连忙识相地结束这话题。
　　百岁则对那些刀的价格产生了兴趣，追着问：“说真的，它们为什么这么贵？”他缺乏生活常识，不能理解上千块钱买把菜刀这种事。沿货架走下去，操起一把献宝，“哎，这个便宜，才两百多。”
　　葛棠看一眼，“那是单立人的。”
　　百岁比了半天才看出门道，便宜的那把刀商标上少了一口人，“山寨的？”
　　葛棠也不确定，简单答道：“一个公司的俩品牌吧。”
　　百岁很兴奋，少个人就便宜一半还带拐弯的，“那有没有不带人的？”
　　葛棠直起腰来想了想，“有人多还便宜的。”她指另一个货架，“十八子。”
　　百岁欢呼，“这也不错。”挑一把最大的斩骨刀掂掂，“我买一把回去放卧室怎么样？避邪。”
　　葛棠建议他：“你要是觉得屋子邪气重，我劝你养两只大公鸡。
　　百岁挑眉，“啥讲究？”
　　葛棠说：“真的，邪魔歪道都怕鸡叫。”
　　百岁也当真考虑起来，“靠谱，有邪避邪，关键时候还能顶饿。”他揉揉肚子，去她购物车里翻看食物“我中午都没吃饭，就等你晚上这顿呢，你打算做点儿什么好的。”
　　“怕你那胃无福消受。”葛棠将选好的菜刀放进来，顺便拍开他撕包装看瓤的爪子，“晚上等葛萱下班回来才开饭，你赶紧找地儿先对付一口。”
　　百岁倨傲道：“我不对付，要吃就像样的。”
　　葛棠点头，“那走吧，我给你找一家成都小吃的旗舰店。”
　　葛萱惦记着在QQ上问江齐楚：小棠买啥菜了？
　　江齐楚说：他们还没回来呢。
　　葛萱：他们？
　　江齐楚：我错了，我让百岁去接人，结果又搭进去一头。
　　葛萱悲观了：他俩逛累了晚上还能回来做饭吗，不得直接下馆子去啊？
　　超市附近还真没什么馆子可下。百岁转一圈，除了包子铺就是煎饼摊，只好开车换地方去吃。
　　开了十多分种后，车停靠在一家店前，葛棠下来一看直想骂人，“这不还是快餐店吗！”
　　百岁鄙视她不懂生活，“快餐店和快餐店能一样吗？你不吃饭，他家奶茶可好喝了。”大步流星走进去。
　　葛棠眨着眼，看着餐厅荡荡悠悠的门。所以，他耗了好几个油折腾这么远过来，是为了请她喝奶茶？
　　路边一辆车驶过，又倒了回来。车窗落下，露出一张妆扮明艳的脸。
　　葛棠没发现关注的目光，推门跟进了店里。
　　这儿的奶茶似乎确是招牌，一进门就闻到独特茶香。百岁在点餐台前问葛棠喝什么口味的。
　　葛棠没来过，向服务员要水牌。
　　已经过了就餐点儿，服务员闲得不冷不热，指着台面上的价目单说：“基本上什么口味都有。”
　　百岁不信邪，靠在台子上冷哼，“是吗？那给我来个宫爆鸡丁的。”
　　服务员噗哧一笑。
　　百岁也笑，凉凉的。点完餐找个位置坐下，还不忘嘟囔，“今儿就是没带兵，带兵把她拉出去砍了。不，日了。不行，还是砍了，不能满足她的理想。”
　　葛棠冷眼，“你精神不好啊？”
　　百岁认了，“精神不好是病，她态度不好是找病。都是出来卖的，你看我服务态度多好。”
　　葛棠倒不以为意，坐在桌前老老实实等餐。
　　百岁在对面要笑不笑地审视她，“你坐这儿干什么？”
　　葛棠怔了怔，“啊？他们不给送过来？”
　　百岁轻嗤：“自个儿端去，谁给你送啊～你当社会主义哪？”
　　葛棠端了刚加工好的奶茶回来，扯下吸管上的包装笑道：“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不管分配？”
　　百岁没搭话，盯着右手边的理石面立柱，表情怪异。葛棠倒是瞧出来他的三分防备。
　　理石锃亮，反射出店门外的人影，不算太清晰，但能看见对方正举着手机拍照。
　　葛棠眯着眼，越看这人越眼熟，索性正了脸望过去。
　　对方匆匆闪开，动作不算灵巧。
　　百岁脑中警报解除，扒着饭问：“她谁啊？”
　　葛棠摇头，“不认识。我粉丝吧？”低头喝奶茶，眼珠左右转转，大致猜出顾灵曦搞什么鬼，但很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百岁掐住吸管，“到底是谁？”
　　葛棠斗不过他，客观地回答：“捉奸的。”
　　百岁先吃了一惊，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谁，“追唐宣的？”
　　葛棠好惊喜，“你居然没管他叫剃头的？”
　　百岁哼了哼，不说话。闷头吃一会儿饭，眼再瞄向窗外，“靠，还不走。”撂下筷子起身。
　　葛棠拉住他，“你干嘛？”
　　百岁纯真地说：“让她别拍了。”
　　葛棠不可能相信，“你老实会儿。”
　　百岁拨开她的手，径自推门出去。
　　顾灵曦坐在一边木椅上揉小腿，还“不经心”瞅他一眼，无事人得惟妙惟肖。
　　百岁则看都不看她，掏出手机就吼：“这时候打什么电话！谈生意呢不知道？我刚把粉儿送到她手里，还没咽呢……啊？有人在外面监视？”
　　顾灵曦吓了一跳，匆忙转过身去。
　　百岁还在吼，“还拍了照片？谁啊？”暴戾地扫视一圈，刻意把声音压低进顾灵曦的听力范围内，“警察啊？”
　　顾灵曦脸色发白。
　　百岁的视线在她身上经过，敛着眉毛掩住笑意，粗声粗气道：“少废话，不管是谁，赶紧解决了。这回我给你五千块，把人烧干净了，拉到天津卫，灰儿扬海里。”
　　顾灵曦蹦起来，踉踉跄跄奔进快餐店。
　　百岁在背后大喊，“跑了！？在哪儿？还不快追啊……”对着合起的店门哈哈大笑。
　　葛棠隔着玻璃能看到店外，却看不明白百岁干了什么好事。就听高跟鞋一阵啪哒，顾灵曦呼哧带喘地冲到自己对面坐下，像扑到亲妈怀里一般。
　　葛棠似刚看见她，“顾灵曦？”
　　百岁绷着脸跟过来，猫下腰小声说：“葛棠姐，这女的肯定拍见你的粉儿了。”
　　葛棠说：“那是你的粉儿。”
　　顾灵曦比见了活鬼还惊骇，慌措地解释，“葛棠我拍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是想给唐宣看看，其它的可什么都不知道。”
　　百岁笑嘻嘻地问葛棠：“您看呢？”
　　好戏没上演，邻桌一位客人不满地叫道：“服务员！我说了酸辣粉儿里不要加香菜的。”
　　葛棠看着百岁，话却是说给对面的人听，“给你闲坏了。”
　　顾灵曦一张俏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百岁抱起手臂斜眼看她，双瞳冽冽，“嘛？来劲是啊？”
　　顾灵曦倏地站起，“我今天让你耍了我认栽，但你给我听好了，葛棠，唐宣这个女朋友，你当不长久！”
　　葛棠好笑地把玩吸管，“是啊，结了婚就得改当媳妇儿了。”
　　百岁磨牙，一肚子话喷她，当着顾灵曦的面儿只好压下。
　　顾灵曦尖笑，“结婚？你以为唐宣会娶你？你了解他多少？”
　　葛棠淡定表示：“慢慢了解呗。”
　　顾灵曦手撑在桌上，倾过身子与她对视，“你知不知道‘雾发妩天’是怎么来的？唐宣被人包养的这件事，他告诉过你吗？”
　　百岁低低吹声口哨，“哗，香艳～”
　　店里为数不多的几双眼睛都望向了这边，带着对更离奇剧情的期待，边吃饭边观看免费的助餐表演。
　　在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中，葛棠笑得从容，“那你知不知道，包他的人是谁啊？”
　　顾灵曦听出她话里所指，不敢相信。
　　对唐宣的事，顾灵曦的确是只知其一。但说到包养男人，理应是些□垂到膝上的风骚老女人，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是眼前这么年轻的女孩。
　　反复打量葛棠，不算美女，也绝对没惨到用钱买男人的境界。
　　可是乍闻这消息，葛棠那毫不吃惊的眼神，以及倨傲的态度，又让人揪不出可疑。
　　原本存心爆料挑拨，一时倒把自己给弄夹生了。顾灵曦狼狈地僵站半晌，才想起此刻最该做的是拂袖而去。
　　百岁冲她背影大声嘱咐，“想着点儿把刚拍的照片给唐宣看啊！”扭头再看葛棠，彻底折服了，“你太狠，这种谣居然说造就造。”
　　葛棠说：“她先造谣的。”
　　百岁冷笑着坐下来，“在我面前就不用给他维护形象了吧？”稍凉的饭菜，毫不介意填进嘴里，边嚼边说，“对你，我不敢保证猜得全中，但就才刚那棒槌，哪句真话哪句假话，你觉得我可能听不出来吗？”
　　葛棠抿抿嘴，“我的意思是，搞不好她也是拿听来的当真事儿。”
　　百岁眼睛瞟瞟闪闪，口不对心地应道：“是～啊。”
　　葛棠不再多说。
　　她也不是想为唐宣维护什么形象，只是，别人不爱提起的过往，配合着无知一下，是比较成熟的做法。
　　其实她以前就曾疑惑，唐宣年纪不大，纵手艺再好，撑不起这么大的店子。不避讳地问起他家境，唐宣答得也坦然，称在南方某偏远小城，父母早已过世，没承袭任何祖荫。
　　对于现有的资本，只说：“有贵人相助。”细则不明讲。
　　葛棠思想复杂，当时听完就已经往这方面联想了。所以今天听了顾灵曦的话，并没感觉意外，不过心里的别扭一分不少。
　　一条坏消息被证实了，再怎么有准备，也还是会感觉不舒服的。
　　百岁咬着筷子，大大咧咧地瞅着对面心不在焉的女人，这才真正相信她有多心软。
　　他有强烈的预感，葛棠对唐宣会更加关心。
　　善良的人果然很麻烦。

　　恋爱时有多少荒谬事件

　　唐宣在不在意他自己的过往，葛棠不管。但那的确不算是光彩的故事，所以在他面前，以葛棠的为人，假装一无所知更自在一些。
　　其实有很多的时候，撞破别人密封的门，尴尬的是自己。
　　一想到顾灵曦说完那些话愤然离开的表情，葛棠就担心她恼羞成怒，回过头再去踢唐宣的痛脚。这么做纵然不是聪明之举，但那顾灵曦看起来也实在不像什么聪明人。
　　如果她真抱着死都要搅和一把的壮烈想法，跑去跟唐宣求证，葛棠会没办法再跟唐宣相处下去的。
　　晚饭后，葛棠洗完碗，忍不住给唐宣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去他那儿染头发。
　　唐宣电话里笑意盈盈，“你那头发别染了，那么短就开始分岔还不知道爱护点儿，明儿过来做个营养吧。”
　　葛棠说：“我是要染回黑色，这发型上班太不职业了。”
　　唐宣笑道：“前阵子要回去当老师呢，也没见你把头发染回来。”
　　葛萱也奇怪，“是啊，你染回来干什么，这多好看啊”眼珠一转，三八兮兮地问，“……Geo说你了？”
　　葛棠斜瞥她，“他又不是余翔浅。”
　　葛萱点点头，“也是。”余翔浅那种像学校教导主任的老板，确实是不多见的极品。
　　葛棠同情地说：“余总真失败。”
　　葛萱抱着杯冰淇淋吃吃发笑，“主要是我觉得Geo不可能说你，澳大利亚红头发绿头发的他看多了，早习惯了。”
　　葛棠说：“不能等领导有意见了才做出反应，要想到领导前面，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葛萱明知自己教的这番职场守则不应该被这么理解，却也莫能与辩，不认同地哼了一声。
　　身后倒有一声冷哼比她还大声。
　　百岁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到冰箱前取果汁，顺便对葛萱说：“姐啊，你咋这么实在呢～头发能是重点吗？”他一张脸上满是笑意，语气则相当讥诮，“人我小棠姐染的不是头发，是情调。浩？”
　　葛棠假笑，薄嘴唇咧了又收，翻个白眼走出厨房。
　　葛萱难得见妹妹被挤对到，还挺兴奋的，表面仍维持着姐姐的形象，胳膊肘拐下百岁，斥道：“你干嘛调戏小棠！”
　　百岁倒了杯果汁，仰脖喝光，“调戏的就是她！”杯子撂在小吧台上，狠狠地抹下嘴巴，跟去客厅继续调戏。
　　葛萱并未以为意，天真地对着他背影笑骂，“居然敢惹我们家账精，看你被她算死那天怎么哭。”
　　百岁哪是吓得住的人，第二天去接葛棠下班时，竟然还大大咧咧地说：“你姐等着看我被你气哭那天呢。”
　　葛棠漫不经心道：“那多难啊。”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忍不住问他一句，“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百岁说：“我昨天也没言语啊，前儿也没言语啊，不见你问我呢。”
　　葛棠回答：“一次两次我就当你心血来潮了，不能见天儿这么干啊。”连着好几天一出公司就看见他，“那我哪天到点儿没下班呢？”
　　百岁理所当然道：“没见着你再打电话呗。”
　　事实是之前有好几次都没堵着人，不过他不打算跟葛棠说这事儿。故意表现得不在不乎，仿佛她的作息全在自己预料之中。
　　葛棠却是为了不让他扑空，尽量把工作都尽快处理完，以便准时下班。听他这么说，就觉得自己白费了心思。斜他一眼，睫毛调皮地卷进眼尾，不舒服地眨了眨眼。
　　百岁歪着头瞅她，带点挑衅意味地，“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葛棠不应战，对着镜子挑睫毛。
　　一个成心找毛病的人，你是没有办法让他停止批判的。葛棠对这类人的做法一般就是躲，眼不见心不乱。
　　虽然她很知道百岁为什么故意找茬儿。
　　葛棠觉得百岁应该清楚她和唐宣之间没什么，只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不甘心，所以不爽她去见唐宣。
　　百岁后来知道她这种判断，气得要死，直嚷嚷，“你才是孩子，你们全家都是孩子。”
　　江齐楚咳一咳，善意地提醒他葛萱也在旁边。
　　百岁才不理，指着江齐楚说：“你也是她们全家之一。”
　　葛萱就一贯好脾气地笑，“百岁儿已经魔症了。”
　　这时的葛棠，可不敢想像自己有一天会把商百岁气魔症，反倒是在唐宣店里做头发的时候，被他左一通电话右一条短信，彻底弄无语了。
　　唐宣笑道：“上班之后，业务明显变多了。”
　　葛棠漫应着，也没说这些业务根本与工作无关。
　　她来是想确认下顾灵曦有没有搞事，这会儿见唐宣与平常并无异样，也就放了心去想别的。
　　对她愈发明显的走神，唐宣已将近习惯了，叹口气，提醒自己适时恢复造型师的身份。
　　头发做了两个多小时，葛棠起身不免又腰疼。
　　唐宣说帮她按摩，葛棠摆摆手，“回去睡一觉就好。困了。”
　　离开前去了趟洗手间，搁在前台的手机这时又来电不断。
　　唐宣看到屏幕上的百岁二字，几次想接。
　　铃声终于在他冲动之前停下来。
　　葛棠出来，镜前又欣赏一番自己的新造型。
　　唐宣若无其事道：“对了，你电话刚才响。”
　　葛棠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特别反应，只唇角略陷，一丝说不出的无奈的喜悦。电话也没有拨回去，揣进背包里，拒绝了唐宣送她回去的好意，起身话别。
　　唐宣送她出门时，助理从旁提醒，有客人约了来剪发。唐宣应一声，替葛棠开门。
　　恰有顾客拾阶上来，迎面大笑，“哟，唐主亲自站班儿呐？真个性。”才说着客人就到了。
　　唐宣没好气地瞄着他那个小爆炸头，“哪儿有您个性啊？”
　　对方谦虚道：“我这个性还不是您给打造的？”眨眨眼，配合那个对于男人来说相当另类的发型，妖气横生。
　　葛棠认得这个梳爆炸头的男人：顾加东，唐宣的铁瓷。据说也是葛萱的生意上的朋友。
　　穿着入时，发型比开理发店的唐宣还风骚多变，从头到脚全是大LOGO的牌子货，只差在脸上写：此人凯子。
　　葛棠第一次见顾加东就印象深刻。
　　那时他可没拾掇这么利索，风尘仆仆拖着只拉杆箱，顶一坨油腻的头发，西服打褶。整个人邋遢到极点，却翼翼抱一捧光鲜美艳的葵百合。进门就拔了前台上的瓶花，把自己手里那捧花□去。这才招人过来洗头发。
　　顾加东每次从国外回来，都要带一束当地名花送给妻子。
　　偶然听葛萱说，顾加东的妻子是个哑巴。
　　葛棠闻之颇为震惊。她想象不出像顾加东那么自恋的男人，可以接受一个残缺的女人，且珍视讨好的程度，远胜于一般丈夫对妻子。
　　此后再见顾加东，葛棠不由多打量几眼。
　　三看两看彼此也熟悉起来。一照面各自点头打过招呼，葛棠就势对唐宣说：“甭送了，天儿大亮的。”
　　唐宣点头，“好，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经意远望，路口有车灯乍亮，引擎发动声隐隐约约。
　　顾加东也没进店里，站在唐宣身后审视片刻，车钥匙递到他眼前摇晃。
　　唐宣一愣，接过钥匙钻进他的车，尾随葛棠上路。
　　顾加东头疼地抓抓卷发，“怎么办，头发没修成，还把车搭进去了……”
　　不过以唐宣此刻的状态，顾加东也不敢将脑袋交到他手上，保不齐被他当冬瓜削了。
　　心不在焉的发型师，把着攸关自己性命的方向盘，也同样是收不住心神。
　　唐宣清楚，葛棠并没应允自己的追求。而她与百岁的感情，他又是知情最深者，做出跟踪这种行为，实在挺荒谬的。可是，葛棠兴冲冲出门的模样，让他直觉的不甘。
　　那个在他面前机敏随和，又带点旁若无人傲气的葛棠，竟然孩子般迫切地去约会。
　　他们去哪里，做什么，两人相处是怎样一个场面……一串问题层出不断，脑中已没有空间去思索别的。没道理恼火，依然恼火。这也是人性的一个弱点。
　　追她出来的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等反应过来，车已在路上，人愈加浮躁。抬头见镜子中一张脸，表情扭曲像妖怪。
　　葛棠坐的那部车子，开得并不快，但对这片路段颇熟，调头上桥，没错过一个出入口。
　　唐宣只顾盯着几车之前的那一辆，变灯也浑然不觉。险险才踩下刹车，胸口重撞上方向盘，反弹回座椅，一手滑下，攥拳轻捶额头，喃喃道：“你在干什么啊……”
　　百岁在黄灯闪时就停了下来，拉了手闸回头回脑，要多鬼祟有多鬼祟。
　　葛棠看着他，费解又不安地问：“你干什么啊？”跟着回头瞧了两瞧。路上满满尽是车，并没见什么异常。
　　最异常当属百岁的表情，说不出是笑是气，让人望之生畏。听了葛棠问话也不回答，眼底一抹奸色倒不加隐藏。
　　葛棠也不再关注，懒得同他斗脑力，调大了音响听交通台报路况。
　　两个主播轻松谈笑，排解不了周五环路的压力。这种拥挤不堪的车流中行驶，司机的耐心与技术同等重要，一个不小心，就沦落为晚高峰压力之一。
　　百岁终于坐稳，心思却不肯安稳，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算计什么。
　　车子绕远开了几段路，拐进一条古怪幽深的小巷。葛棠左右看看环境，掩不住惊喜，“这儿有家烤鱼特好吃。”
　　百岁得意道：“北京我还没你熟？”
　　谁对北京更熟，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家店。
　　葛棠自从跟着唐宣来过一次之后，就对这儿的烤鱼念念不忘。前些天她想带姐姐来吃，在网上查了好久，找不到准确地址。江齐楚又不在，路痴葛萱完全不可靠，葛棠原打算抽空问唐宣怎么走，一直被些闲事耽着也忘了。
　　原来百岁也知道这儿。
　　葛棠事后诸葛地想，早该问他的，这家伙一看对吃喝玩乐就很在行。
　　百岁斜睨她馋虫大动的模样，暗暗好笑，“忍一忍啊，保持点儿风度。”
　　葛棠摸着咕咕乱叫的肚子，艰难地承诺，“咋也等得到烤熟。”
　　百岁大乐，“你早跟我说啊，早就带你来解谗了。”车在店前停下，隔着风挡看那不起眼的店招，笑道，“萱姐那是个眼大露神的主儿，这就离她们公司没多远还有一家分店呢。”
　　葛棠噗哧一笑，“你倒是真把北京餐饮娱乐业摸得门儿清。”
　　百岁不服道：“真新鲜，别的行业我也熟啊。其实我们家是地地道道北京人。”
　　葛棠斜眼。
　　百岁一脸倨傲，“你别不信，有一回给大亮灌多了，他亲口跟我白唬的。说我太爷爷那辈儿，住的是城根儿里，小时候都拿大人脖子上戴的朝珠当弹球玩。还嫌有眼儿不好玩，跟旁的小孩子换了才乐呵。”
　　他煞有其事地说，葛棠也就那么一听，门锁一抬下了车。
　　这家得葛棠力赞的店子外型破旧，年久失修的老平房，店门前几座遮阳伞，伞下皆是小座。桌面餐食简单，硕大的方型烤盘占据大半餐台，各种口味加工的鱼肉扑泛辛辣香气。
　　烧炭乍嗅刺鼻，葛棠下车来咳了几声，被百岁拖着手带进室内。
　　正是不冷不热的夏末，室内开了空调密封，虽没几桌客人，油烟味反倒更重。难怪大多数人宁可挨蚊子咬也露天用餐。
　　葛棠挥着巴掌在鼻子前扇扇，留恋室外散座。
　　百岁皱眉，二话没说又拉她转了出来，在仅剩的一张空桌前坐下。点了鱼和配菜，拿着塑封的菜单扇风，间或瞄向餐厅门口，眼神依然贼溜。
　　葛棠嘟囔：“病了吧。”
　　百岁本就淡淡瞥她一眼，忽尔眉毛一挑，倾身过去，捏着她下巴问：“说谁病了！”
　　葛棠张嘴不等发出声音，被他压下来狠狠吻了一下。
　　他们在人前甚少有亲密举动，就连拉手，也只是人多怕被冲散，或者路面不平，他会照顾她高跟鞋不好走。
　　葛棠看他就眼风不对，眸光闪闪烁烁的，遂眯起眼猜疑。
　　百岁抵着她前额，笑着伸出食指，悄悄替葛棠指了个方向。
　　这时天早黑了，半弦月当空，店外的座位虽有光照，但比起餐馆内明亮的日光灯，还是黯了许多。室内看室外的人不清楚，坐在外面看屋内，则相当清晰。
　　葛棠一眼认出唐宣的剪影。
　　他坐在窗口不远的位置——上次他带她来时，坐的就是那张二人小桌。唐宣与服务员说完话，扭脸转向窗外，他头顶斜上方有一部壁挂空调，强力冷风吹得他发丝瑟瑟轻颤。
　　葛棠低头抓过菜单，简单到只有一页纸的菜单，她从上到下看了一分多钟。
　　百岁没吃饭先抽了根牙签出来，叨在嘴里问道：“你是不是同情他？”
　　葛棠瞪他。
　　百岁目不斜视，只用下巴轻微一点，“我进去打招呼啦？”
　　葛棠在他脚上狠踩，“你别侮辱人行吗？”
　　百岁叹口气，“你才是在侮辱他。”
　　葛棠两肩耷拉下来。
　　百岁将那张菜单从她手中抽出，“不喜欢他，就干干脆脆的告诉人家，像对孟兆凯那么坦然，那他就是死了也没遗憾。”
　　葛棠承认他是话糙理不糙，可这种说法的确让人无法怡然接受，“人活好好的凭什么去死？”
　　百岁以小指抠抠眼角，难看地撇唇说道：“活好好就死了的还少啊？”语气间又带了流氓气，“北京风大，让风卷跑了也很正常。”
　　葛棠对他这副腔调没免疫力，也知道自己这癖好极不正常。
　　百岁浑然不觉自己正成为他人萌点，单为被人盯梢的事儿心里不痛快，“咱得哄到几点啊？我让人这么瞅着可吃不下去饭。”
　　葛棠暗喜，“那你正好别吃。不就二斤八两的鱼吗，我包圆了。”
　　百岁捏着牙签充当佩剑，在她眼前比比划划。
　　葛棠紧张地躲闪着，讨饶道：“别闹，让你咬过的，扎不死也毒死了。”
　　百岁脱口低骂，“哎呀葛棠你嘴真贱。”
　　葛棠被骂得直笑，纠正他的称呼，“葛棠姐么不是？”
　　百岁白她，“你们家那儿流行管女朋友叫姐啊？”

　　层出不穷的事件

　　这顿烤鱼到底吃得不太对味。葛棠感受到百岁漫不经心的观察，速战速决扫光了盘中鱼肉。
　　唐宣什么时候走的，葛棠不知道。不过据百岁说，他没再开车跟上来。
　　周一上班的路上，葛棠给唐宣发了条短信：最近流感严重，店里多加注意。
　　唐宣没回音儿。
　　当时是清晨八点，葛棠也没指望他回。
　　倒是副驾上的小人趁机奚落，“嘿嘿，没鸟你。”
　　葛棠也没鸟他，变灯放闸上路。
　　百岁讨个没趣，揉着后脑勺翻后账，“刚才打我干嘛？”
　　葛棠答：“你说错话。”
　　他跟狐朋狗友玩到半夜，又跑到她家蹭床。
　　天亮了葛棠起来洗漱，他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外边现在乱七八糟的，尽量别坐公车。”
　　葛棠觉得他这话说得才叫一个乱七八糟。
　　说完一句之后半晌没音儿，就在葛棠以为他这是梦话时，百岁又出声了，“我送你吧。”
　　葛棠也没敢当他这话是清醒的。然而洗个脸出来，看到刚还在梦中的人，已经穿戴齐备，正站在大衣镜前，一边打呵欠，一边打领带，衬衫扣子搭错一排。
　　葛棠笑着过去帮他重系纽扣。
　　百岁困倦地伏在她肩头，“别去上班了……”
　　葛棠想起喜剧之王里的台词，刚要玩笑地模仿，猛记得张柏芝在那剧里演一个□，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
　　百岁没想那么多，很自然地继续胡言乱语，“……我养你。”
　　葛棠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百岁这下彻底精神了，出门到半路上了还在嘟囔。
　　眼角偷瞟葛棠，百岁觉得真委屈。说他说错话？意思是不希望被他养吗？
　　虽说她有手有脚有脑子，也确实用不着别人来养。可就这一个“不希望”，让百岁抑郁了。
　　葛棠在想着老板上周交待下来的工作，完全没注意到身边陡然变低的气压。
　　周一总是脚打后脑勺的忙碌，尤其是为一个工作狂做秘书。
　　葛棠每到周一，都会有种攒了很多工作没做的错觉。
　　Geo人在外地，与几位总监电话会议布署工作，葛棠旁听记录。正是新项目上市的监控期，各部门都有汇报，会开了整整一上午。
　　电话线路不稳定，会议中断线了好几次。葛棠整理完会议记录发送各与会人员，又按老板的行程订了当周的机票和酒店，之后通知行政找人来修电话。其间还接了保险公司和葛萱的电话各一。
　　客观来说，保险公司是拉业务赚提成，其事业心可嘉。至于大清早来电话，只为了让她晚上下班过去蒸鱼的葛萱，葛棠很难找到不烦她的理由。
　　“为啥同样是助理，你就能活得跟个花瓶似的呢？”再看自己这边，进公司接的一杯水，到现在连一滴也没顾上喝。
　　葛萱很谦虚地说：“唉，多干几年就好了，刚开始肯定掰不开镊子。”
　　葛棠听得几乎落泪，“你知道我忙还捣乱……”
　　葛萱听出怪罪，干笑，“这怎么是捣乱？晚上早点过来啊，我都告诉江楚把鱼拿出来化了，你有什么活儿明天干不也一样吗？那鱼晚上不蒸肯定得坏，好几百块钱一条呢。”
　　葛棠佩服极了，在她姐眼里，妹妹、男友、所有人的工作，都抵不上那只海鱼重要。
　　唯一没被安排家务劳动的百岁，嘴甜得跟嘬了蜜蜂腿似的，“那，我萱姐绝对是懂得生活的女人。”
　　葛棠点头，在鱼身上精雕细琢出一个‘萱’字，“她哪是女人啊，简直是女神了。”
　　葛萱拍手莞尔，“厉害，这么复杂的字你也能写出来！”眼见刻有自己名字的鱼上蒸笼，还能站在一边赞叹出声，葛萱确有女神之仪。
　　百岁哈哈笑道：“姐现在是只要能把鱼吃到嘴，在自己身上刻字儿都行。”
　　葛萱抚着背嘻笑，“那多疼啊……”
　　葛棠翻个白眼，“要不看这鱼的身价，你等着我来给你刻字刻画的吧。”
　　最后那句“好几百块一条”，着实刺中了葛棠的软肋。得承认她姐这招用得微妙。
　　葛萱不敢居功，“小百岁儿让我那么说的。”
　　百岁丝毫不怕被供出来，只对葛萱推卸责任的作法表示鄙视，“你真不仗义。”
　　葛萱蛮不在乎，“我要仗义干什么？又没人跟我结拜。”
　　“我这亲的都落得使唤丫头似的，谁愿意跟你结拜！”葛棠用勺子敲她，“这么早下班不自己蒸，就在那张口等。你有点欺负人了！”
　　葛萱揉着脑门笑道：“我也不知道能这么早就回来啊。余翔浅他又没有时间观念，今天这是去洗手间时正好看见一堆人等电梯，才知道下班了。要不且想不起来让我走呢。”
　　百岁拖个暧昧的长音：“哦——？”瞟一眼那个刚从阁楼下来的人，没安好心地说，“人家是想多和你单独相处一会儿吧。”
　　江齐楚在他身后戳一指头，“别挑衅伸手就能抓着你小辫儿的人。”
　　葛萱龇牙而乐。
　　江齐楚说她：“你出来，在里面绊绊磕磕怪碍事的。”
　　葛棠感叹，“这两口人你真得好好管管，不伸手干活，就在旁边嘚嘚嘚的，快烦死我了。”
　　百岁怒道：“真有意思！看你一人在厨房挺寂寞的。”
　　葛棠敲着滚烫的锅子警告，“别挑衅抬手就能浇你一脑袋热油的人。”
　　百岁可开心坏了，“正愁没人给我养老呢。”
　　葛棠小声道：“直接送终。”
　　葛萱像听对口相声似的，谁说话就看谁，光明正大捡笑。
　　江齐楚的目光只放在女友脸上，满眼的宠溺，“这根鱼你总算是惦记到嘴里了。”转了脸对葛棠发牢骚，“昨儿半夜还跟我说，‘小棠要来不了，你下班就给蒸了’。”
　　葛棠撇嘴，“真长进，以前光对奶油蛋糕这么执着。”
　　百岁坏嘴道：“怀孕了？”
　　葛萱对这种程度的调侃近乎麻痹。她忙着摆置碗筷吃鱼，皱着挺好看的鼻子闻腥味，摇头晃脑直夸好香。
　　江齐楚的反应倒意外地奇特。先也是跟着咧嘴笑笑，忽而眼皮一跳，笑容敛起，眸子半转望向葛萱，再看客厅里电子表上的日期。
　　一系列小动作痕迹浅浅，葛萱浑然不知，却逃不过身后那两只人精的眼睛。
　　葛棠和百岁互看，彼此理解的信息一经得到对方确认，则共同石化了。
　　被提醒之下，葛萱闷头数了一圈日子，“十有八九……”
　　江齐楚嘴巴张得老大。
　　葛棠好笑，“啥反应？”
　　百岁解说道：“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咋还有种强烈的渴望呢！”
　　之后葛棠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那三人连夜去医院化验的举动。
　　“真愁人！今儿不查那孩子还能跑了啊？”葛棠口干舌燥地灌了杯水，瞪着百岁，“你为啥跟着这么激动啊？”
　　百岁平静地说：“为了让他俩更加激动。”
　　最激动的江齐楚正在门口穿鞋，准备下楼买试纸。
　　葛棠待他出门才问百岁：“你不是说他们不睡一屋吗？”
　　百岁答得贼有底气，“啊！”
　　葛棠斜眼看沙发里抚着小腹满眼星星的家伙，“这是什么情况？”
　　百岁想了想，“那只能说江哥的精子太有穿透力了。”
　　葛萱猛地收起梦幻表情，扭头喝止，“你别教坏小孩儿！”
　　百岁被吼得一愣，半晌才轻嗤道：“什么小孩儿？比我还大两岁呢。”
　　事实证明，某些特殊时刻，比方说第二天医院验孕结果出来时，葛棠的表现比她姐和江齐楚都成熟。
　　一张狭窄的薄纸，看得江齐楚啃手指哧哧直笑。葛萱则正式进入大喜过望的痴呆状态。就连身为一名旁观者的百岁，也跟着裹乱，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通知他爸，“你要当爷爷了。”
　　葛棠听着商亮的吼声，替百岁耳朵疼。
　　震中自己倒不以为意，嬉皮笑脸搂着葛萱肩膀继续刺激电话那头的亲爹。
　　葛棠伸根手指戳戳江齐楚，“这回我姐再没时间，也得选日子了吧。”
　　江齐楚猛然意识到一个孩子能给自己带来什么附加优惠。兴奋地在葛棠鼻尖前弹了下手指，转身拨开百岁的魔爪，揽过葛萱共商大计。
　　葛棠嘲笑他那个响指，“好土的动作……”
　　当天晚饭吃到一半，葛棠接到母亲袁虹的电话。
　　葛萱和江齐楚的婚礼还是得在老家办，亲戚朋友一大堆，要张罗的事儿也多。袁虹原意是把他们婚事办完了，再来北京照顾待产的葛萱，又不放心她早孕这段时期，遂叮嘱小女儿多加照料。“那一天毛毛愣愣的，你单位活儿要是不忙，就搬回去给她做做饭啥的。”
　　吃饭是孕妇的头等大事，小棠回来的确再好不过，江齐楚承诺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葛萱正一心一意考虑明天怎么向余翔浅请假，没心思插嘴这件事。
　　葛棠低眉顺目地坐着，她向来听大人话。
　　百岁傻眼了。他好不容易骗来的葛棠家钥匙，这不就没用了吗？
　　他又没有理由跟着搬回来。而且江齐楚还有可能以“不利胎教”之名，令自己减少登门次数。
　　最恼火的是他不能反对这项决议。只能在送葛棠回家的路上偷偷谗言，“自己现在不是有房子吗，跑人家去住干什么？”
　　葛棠问他：“你今晚不在我那儿住？”言外之意，你自己也有房子，还不是跑到我家住。
　　百岁语塞，眨了眨眼，贼笑，“不住就不住。”兀地将车调个头，不顾葛棠反对，拐她回了自己家。
　　葛棠不是第一次来百岁家了，倒是头一回上这张床。洗完澡乏得呵欠连连，头一挨到枕头就睁不开眼。
　　同样是折腾一天，百岁精力可充沛了，趴在床上看电视，两只眼睛瞪溜圆。
　　他这个点儿在家一定会看电视。基本锁定几个高清台的电影频道，放什么片子都看得挺专注。像小孩看动画片——只要是这风格就行，不挑情节。
　　葛棠闷在软软的床垫里，双眸轻阂，放松眼肌。
　　百岁看她睫毛颤悠悠的不像睡觉样，手肘推推她，“哎哎，看这片子不错。”
　　葛棠敷衍地翻身陪他同看，奈何身下的床铺太舒服，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
　　百岁的房子装好后，葛棠跟姐姐和江齐楚来过，一见卧室这张大床就喜欢，垫子软得让人想死到上面。江齐楚当时还说：“女的才爱睡软床，百岁儿像个姑娘似的。”
　　百岁翻着白眼，驳辞铮铮，“你见过姑娘长胸毛的？”
　　葛棠想起好笑，百岁表现男子气概的方式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幼稚。
　　百岁斜眼，再看看电视，“哪里好笑？”
　　葛棠抬头轻抚他背后青黝黝的纹身，“弄这个是为了证明自己很爷们儿？”
　　百岁轻嗤一声，“用那么费劲吗？脱裤子不就证明了！”说话背上一阵痒，声控葛棠替自己抓背，边解释这棵百岁松的由来，“我后背本来是有好大一块胎记，怕我妈将来凭这块胎记把我认走，那就太恶心了。”
　　“想法太古怪了。”葛棠僵了一拍才继续替他抓痒，“人家说母子连心，有没有这胎记，当妈的也能认出自己儿子。”
　　百岁不信，“没科学根据。她都没见过我胎毛褪净后什么样，大道上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了？我真好这个奇呢。”
　　葛棠说你好奇的太多了。在她看来，百岁有时纯粹就是为了抬杠而故意与人唱反调。“你现在见着你妈能认出来吗？”
　　百岁摇头，“我们家没她照片，问我爸他也不说。其实我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葛棠低斥，“说什么呢……”
　　百岁露出罕见的傻笑，“看电影，这片儿不错。”
　　葛棠比不得他对电影的执着，晕晕入睡。夜里渴醒，去床头摸水杯。
　　百岁觉浅，一有响动也跟着醒来，撑身按亮台灯，把水端给她。等她喝完再放回去，躺下来自然将她揽过，“多好啊，你说渴就有人给端茶倒水，还非得去自己住。”
　　迷迷糊糊地唉声叹气。
　　葛棠说：“也住不了几天，爸妈一来，我还得出来住。”
　　百岁龇牙，“对啊，根本住不下。”想想又说，“那你一时半会儿不用回东北了吧。”
　　葛棠不知该用什么心情理解这句话。
　　是替她庆幸又有借口留在北京了，还是庆幸她可以留在北京呢？
　　她搞不懂百岁的想法，却总爱往坏的一面去想，然后自己就很挫败。记得唐宣有回说她：表现得像只螃蟹，实际内心很驼鸟。
　　忽然想起有阵子没见到唐宣了，他也没主动联系自己。若看到她和百岁在一起的画面，他决定死心不再往来，葛棠失落之余倒也甘于接受。
　　可这分明不是唐宣的做事风格。
　　唐宣不会对她这么洒脱。无关个性，也并非葛棠自恋，只因为唐宣是个好人。
　　他一直怀疑百岁有一天会伤到她，所以在确定葛棠幸福之前，他不应该放心对她洒脱。
　　这失踪事件又怎么回事呢？

　　提亲

　　次日周末，葛棠不用上班，可也没睡成懒觉。百岁那调成震动的手机，来电时的响动丝毫不比铃声逊色，足以在假日里扰人清梦。
　　葛棠听他接了电话，依稀是要去送车，挂断就起床出门，对吵醒别人连句道歉也没说。
　　他前脚出去，她唬地起身，随手捉个抱枕丢向门板，软绵绵撞击落地，轻得几乎没声音。
　　百岁却推门回来，看一眼脚边的抱枕，再看床上的女人。
　　葛棠揽被而坐，被角拉高遮过嘴巴，只露了半颗头，双钩月黝黑，错愕的样子。
　　百岁眨眨眼，食指在脸颊抓一抓，费解地沉默数秒，方转身离开。
　　葛棠维持原姿势坐了一会儿，听见防盗门锁响，才滑着缩进被子里躺下，哧地笑出声。
　　悠悠一觉回笼转醒，做了份早餐，吃完收拾厨房，收拾客厅。这屋内灰尘厚得跟久不住人一样，再一想，近期也确实没什么人住，它主人黑白天的不着家。
　　葛棠洗着抹布，想起百岁到她家过夜的各种理由，心里发笑。一抬头看见镜中自己的脸，不禁忡怔半拍。
　　那眉眼柔润得好陌生，全不像她，倒是一头乱发本色得很，立在田间可吓阻小鸟偷粮。
　　唐宣若见了怕不痛心疾首，那中生学发型可是他相当精心的作品。
　　揉揉乱发，葛棠便怀念起发型师来。没有电话，没有不期之访，QQ也不见他在线，掐指数数，这种类失踪状态持续有一阵子了。
　　葛棠拿过手机想发短信，又不受控地纠结。
　　万一他正处在心烦意乱的调整期，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这时候冒冒然打扰，是不是太成心了？折盖翻翻合合中，身后门锁喀哒。
　　百岁哼着歌进来，环视不算宽敞的客厅，平时最爱扮处事不惊的他，此刻也不由面露惊讶，食指上转玩的车钥匙飞出，坠地重响。
　　自打他搬进来住，就有一次下水道堵了找人通，顺便请个阿姨来收拾过房间。
　　他都快忘了这屋拉开窗帘是什么样了。
　　葛棠回头看他，再看自己心不在焉收拾出来的窗明几净，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
　　百岁脱了鞋，看看袜底，小心翼翼溜进来，手一伸揽住清洁魔法师，“好贤惠啊，娶你吧。”
　　葛棠笑道：“好呀。”
　　百岁看着她圣洁的小脸，当时接不下去了。
　　葛棠笑着，轻轻推开他手臂，走去处理他那一脏衣篓的白衬衫。百岁用的衣领净有着独特香氛，类似于竹子折断后的汁水的气味，稍微有点涩，一吸气就被呛得咳起来。
　　百岁眯眼瞅着那个坚持背对自己的身影，福至心灵，确定她在害羞。跟过去一屁股坐上旁边的理石台面，抚着葛棠的背，声音很轻地问：“你今天没安排吧？”
　　葛棠应了声，抬头对视他的眼睛，“可能去唐宣那一趟。”
　　百岁收回手，姆指比比窗外，“对过就有理发店。”
　　葛棠重复一遍，“我找唐宣。”
　　百岁挑眉，“嘛？”腔调急转直下。
　　葛棠不厌其烦地答道：“有事儿。”
　　百岁抿起薄唇，“改天再办。我这也有事儿呢。”
　　葛棠想笑，“好吧。”开了洗衣机，回客厅倚进沙发里看杂志。
　　百岁以己度人，不相信她会这么容易妥协，皱着眉毛警告她，“你别当我跟你唠嗑儿啊。”
　　葛棠讶然道：“你东北话跟谁学的这么地道？”
　　他哧地笑一声，跳下洗手台，整理下衣服，“不用你老不拿我说话当回事儿。”他走到门口去换鞋，补充道，“我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接你你要不在，就等着找人收尸吧。”
　　葛棠头也不抬，音色漠然，“恐吓我？”
　　“我是说给我收尸。”他龇牙一笑，“你今天如果真去找唐宣，我就不活了！”话落门板重重摔上。
　　这话葛棠并不会当真，但当天也没敢挪窝。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葛萱来电话找她逛街，说商场秋装上市。
　　正是感冒高发季，葛棠说她姐，“眼瞅就孩子他妈了，还赶什么流行。”
　　葛萱的理由颇为牵强，“我得给孩子买奶粉。”
　　葛棠就着手边的饮食杂志，为她上了一堂食物新鲜营养理论课，成功把人关在了家里。很快接到江齐楚就发来的感谢短信。葛棠看得摇头直笑，“真愁人……”
　　更愁人的是商百岁，这一个“一会儿”撒丫子一下午，也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临走还留那么句埋雷的话，害她走也不是，留又留不住。
　　看看挂表，葛棠决定下楼买菜，去给她姐做晚饭。才进超市，手机就响了。
　　百岁的磨牙声在电话里也很清晰，“你干嘛去了？”
　　葛棠直接扔下购物筐，转个身出来，“楼下等你呢，你不说回来接我吗？腿都直了也没等着你。”
　　他低咒了句什么。
　　葛棠以为能等来个怒火中烧的性格汉子，结果远远跑过来的，还是那个笑嘻嘻的小痞子，不由啧啧称奇，“您这脾气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百岁哑笑，“那么多废话。”揽着她朝停在对面的一辆越野走去。
　　那车里钻出一个笑弥勒样的男人，圆头圆脑的，乍看猜不准年纪。葛棠认出是前些天一起喝酒的人，百岁称他板二，倒也没说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板二也记得葛棠，笑道：“我瞧着是你们丫头，黑灯瞎火的，怕上前去把人吓着。”招呼过后问百岁，“怎么着，你开还是我开？”
　　百岁拉开后座门，“你开，我给她讲点儿事。”
　　葛棠一头雾水被他拉上车，乖乖地就准备听讲。板二开了车却没完没了地说起段子来，绘声绘色的，全说是身边某位某位的经历，让人听得辩不清真假。有趣倒是真的。
　　百岁聚精会神——他尤其爱听这类传奇色彩浓厚的段子。
　　葛棠一直惦记着百岁要讲的事。瞄一眼路牌，车子已开上京承高速十多公里。
　　板二又一段子收尾，闲聊了句不相干的，“今儿没顺部车出来？这要不是我赶巧去河北，你们打算怎么走啊？”
　　百岁答得利索，“就不回去呗。”
　　葛棠心说那我不白等一下午了，眼皮跳跳，忽然明白百岁要带她回哪儿。
　　像在验证她的猜测，板二在前头咂咂嘴，道：“饿了。一想起你们八爷的熘肝尖儿，一点不夸张，我这儿直吞哈喇子。”
　　百岁听了很解气，“叫你丫蹭点儿。一会儿还不到我们家落脚，估计且吃不上饭呢。”
　　板二说：“那真的。不过也没法儿啊。”接来咕咕囔囔尽是牢骚抱怨。
　　具体人和事葛棠也听不懂，倒是被他那句饿，引得肚子共鸣。所幸越野车马达声不小，这不太优雅的空腔声大概传不到前排外人耳中。
　　坐她身边的百岁肯定是听到了，歉意地笑了笑，搓着她肚子解释道：“全怨这老哥，要不早来接你了。饿坏了吧，忍忍，马上到了。”
　　板二从镜子里白眼他，“你倒知道疼人，里外里又把我骂进去了。”
　　葛棠一笑，胃里蹿了气，更觉饥饿难忍，后悔早没在家垫个底儿再出来。
　　百岁讽刺她全身没几两肉，还挺知渴知饿的。
　　葛棠说：“就是因为没肉，才不扛饿。”
　　百岁不同意这理论，“合着板二爷还能拿自个儿身上脂肪充饥？”
　　板二可不嫌寒碜，“你别说，真能。”于是讲起八几年他和朋友去俄罗斯倒货，被困在大雪地里如何空腹熬过三宿两天的神话。
　　这个段子很长，一直讲出了北京辖区。
　　在一个街灯明亮的岔路口，葛棠跟着百岁下了车。板二没熄火，趴窗口对百岁说：“带个招呼给大亮啊，我这儿晚些日子府上拜会。”
　　百岁挥手，“没事儿别来了，来了我们还得请你吃饭。”
　　板二骂他不局器，驱车走了。
　　葛棠忍不住这一路的好奇，“这人到底多大岁数啊？”
　　百岁算了一下，“比我爸大一岁。”
　　葛棠瞪眼不信。
　　百岁笑道：“看他少兴是吧？待会儿你看看大亮，跟妖怪似的。”
　　葛棠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种方式跟百岁回来，在她的理解，简直就像被特地带来见家长的一样。而她还穿着昨天的牛仔裤，头发晚上洗完没干就躺下了，里翻外翘像不良少女。
　　可能商家更待见不良人士。
　　她想问百岁，自己是什么身份见商亮，又怕百岁嫌她大惊小怪。
　　必然是葛萱的妹妹吧？
　　胡思乱想的几分钟过得飞快，却是百岁等人的极限。他跟板二说到这儿了有车来接，迟迟没见着，顿时犯了酸性，打电话大呼小叫。
　　这边话还没说完，一辆车开着极亮的大灯驶来，灯光里灰土腾腾。
　　葛棠捂着嘴，退后了几步。
　　百岁也拿巴掌在脸前扇扇，对电话说：“行了，来了。”
　　车以呼啸之势冲过来停下，司机跳下来，满脸痛苦，“……路上拉肚子。”
　　百岁眼神责怪，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指头指了他一下，扭头示意葛棠上车。
　　葛棠站在车外仰望着，在百岁迭声催促下，才登上这很多人一辈子也坐不到的车种。
　　她听姐姐葛萱说过，商家正业是做保安押运的，但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运钞车接站。葛棠自认见识多，态度也比一般人淡定，但坐在这车里也挺不坦然的。除了稀奇和兴奋，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怪异。
　　百岁一直跟那小个子司机问东问西。葛棠几次想跟他说话，眼神相对，他也并没理解，或者说，没理。
　　车就那么一路开到了传说中的流氓世家。
　　满院的杏树，沉甸甸青果子压弯了枝杈。百岁进院就跳起来揪了一枚，塞给葛棠玩。
　　葛棠掐着颗青杏，毛茸茸扎手，另一手则被百岁握在微潮的掌心里。
　　院底房间灯火通明，门窗大开，隐有声响传出。葛棠不确定地侧过头看了看百岁，“你爸知道你回来吗？”
　　“他不知道你跟回来。”百岁说着挠挠后脑勺。
　　这憨傻的动作让他做得流里流气也不容易。葛棠光顾着佩服，举步间已被他牵至房前，顺着敞开的房门进屋。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剔牙看电视。
　　长相忠厚老实，身材魁梧，和百岁完全是两种类型，很难想像是同一基因产物。
　　但在这个家里，也只商亮可以有这种悠然范儿。
　　斜眼看见儿子进屋，也没太大反应，倒是在看到葛棠之后，撂下了腿坐直身子，不避讳地打量。眸光烁烁中还带那么一星疑惑。
　　百岁说：“萱姐她妹。”抬手指向商亮，想想又觉得别扭，随意点了一下，“我爸。”
　　葛棠咧咧嘴唇，“叔叔好。”头一回感觉礼貌得这么难受。
　　商亮反倒自在了，“哦——萱儿她妹妹，叫葛什么来着？”
　　百岁抢着答，“葛棠。”不停闲儿地嚷嚷，“你是不是吃完了？不是叫你等我回来吃吗？”
　　商亮理直气壮，“饿了。”
　　百岁很无语，“你忒不讲究。”
　　商亮不认罪，“你也没说有客儿来啊。没事儿，你八叔还在厨房拾掇呢，要吃什么自个儿去跟他说。”招呼葛棠过去坐，“我和……叫什么来着？”他问葛棠。
　　葛棠自报姓名，又说：“叫小棠吧。”
　　他点头，“嗯。我和小棠说说话，你去张罗吃的吧。”
　　“别介。”百岁掇了张凳子坐到父亲对面，“我先跟你说点事儿。”
　　商亮二眸一凛，面色戒备道：“闯祸了。”七分笃定三分怒。
　　葛棠失笑，心道百岁这孩子真够不省心的。
　　百岁居然迟疑了，搓着后颈，低头，眼仁斜瞄下葛棠，含糊说道：“也不算闯祸吧……”
　　商亮一脚就踹翻了面前的黄梨木圆凳。
　　百岁训练有素，闪躲速度奇快，居然毫发无伤。
　　商亮也没追杀，插着腰浓眉倒竖，“回来一次给我添堵一次，越活越没劲！”
　　百岁被骂得笑出来，慢条斯理拉了葛棠的手，“得，咱走吧，我领你出去吃。”
　　葛棠被这一串突发事件弄得心惊肉跳，明知百岁这一举动是演戏，也没顾上反抗。
　　暴走的家长忽地哑了。
　　百岁回头逗他，“哎？真把我逐出去啦？”
　　商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二人交握的手，“百岁儿你说说你闯什么祸了？”
　　百岁得意地举起他父亲的视线焦点，食指尖几乎碰到葛棠的鼻尖，“我把她睡了。人家让我负责。”

　　不得其法的先斩后奏

　　那真是一场混乱。
　　在很久之后的葛棠的回忆里，还如梦似幻得全不像真实发生过的事。
　　后来百岁说，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平时看她的优哉游哉很不顺眼，就想刺激刺激她。
　　这孩子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肯定没多高的。
　　其实葛棠当时只吓了一跳，真正受刺激的是商亮。
　　还端着严父教子范儿的商亮，没料到局面来了个180度颠覆性逆转，震惊得他老半天都呈石化状态。
　　百岁摇摇他肩膀，假模假式地请教，“爸，这种责，得咋负呢？”
　　这种责任，商亮一般是不负的，但他绝对不会纵容儿子这么干。
　　问题是他没经验，于是继续石化。
　　百岁咭咭地笑，还朝葛棠飞了个无比之骚的媚眼。
　　这其中最尴尬的就是葛棠了，挣着百岁的手挣不开，一张小脸烧得快要下火。
　　百岁哄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声地道的店小二膛音嘹亮地传来，“我说～这都站着干嘛呢？”
　　百岁回头灿笑，“八叔～”
　　“哎——”被唤做八叔的男人享受地应声，走近来问，“百岁儿多阵子到的？”
　　葛棠趁百岁分心的工夫收回手，揉着生疼的腕子，望向那位八叔——背心短裤，肩膀上还搭了条毛巾，像是刚从公共澡堂子出来。
　　百岁手里空了，不满意地瞄一眼葛棠，倒也没多言语，转向八叔扬起笑脸，“几天不见，八叔又富态了啊。”上前去敲着他的胸膛，“瞧这脯子多厚实。”
　　八叔谦逊道：“哪儿的话，老胳膊老腿儿了……”
　　百岁笑意更深，“胆子长肥了撑的吧？”说着又敲了一下，哼道，“竟敢不等我回来就开饭。”
　　这一下想是力道不小，八叔吃痛地闷哼一声，抬手在百岁头上暴捶。
　　百岁身子一拧避开他的拳，退到安全距离了，有恃无恐地顶嘴，“早就说我今儿回来吃饭，没一个听的，将来还指不指望我给你们送终了？”
　　八叔追了两步，肥硕的身子跟不上他的速度，远远拿毛巾抽他，“我看你小子是不想吃饭了！”
　　商亮早在八叔进来时就回了魂，咬着牙从旁扇风，“八子，逮着人把你看家本事使出来，让这闯祸茬子以后都不用吃饭。”
　　八叔一听这话反倒停下来，“你又干什么了？”
　　父子俩闻言，一起把目光投给了葛棠。
　　百岁趁机捉住了八叔的毛巾另一端，笑道：“得了吧，八叔公认的看家本事是炝炒熘炸。我饿一两顿不要紧，客儿你们也给怠着吧，回头要传出去，商家这门前可就有清静盼头了。”
　　商亮爬爬头发，“小棠你先坐，先坐。”对葛棠，他拿捏不准该客气还是亲切比较恰当。
　　八叔看见了，若有所悟，肘子拐下百岁，眼神询问。
　　百岁仿佛看不懂，“啊？”手一抖把毛巾扯过来，抹抹额上细汗，一派天真地嘻笑。
　　八叔气结，撩着白背心下摆扇风，大咧咧瞅着葛棠，“大亮，这谁家孩子？”
　　商亮被问住，愣一拍才答：“萱儿她妹子。”这一答完可怒了，“百岁儿你……！”顾忌地看下葛棠，压着火走到百岁身边给了他一脚，“给我滚出来！”
　　百岁玩得很开心，揉着屁股，满脸不在乎地跟出去。
　　屋里剩下葛棠和八叔，互相不认识。
　　好在有商亮那么半句介绍。八叔重新打量葛棠一番，有话说了，“跟你姐长得真像，就是太瘦，肯定不好好吃饭，八叔给你弄吃的去啊。你们小姑娘总是减肥减肥，罪过……”
　　葛棠哭笑不得，独自站在客厅中间，手和脚都不知怎么安置。
　　商亮在两分钟后回来了，一脸让葛棠不安的喜气，跨过门槛就嚷嚷，“就这么着吧，太好了。我先给你姐打电话。这事儿要是成了可真有意思……”
　　百岁没跟回来，想是跑去厨房偷食儿了。
　　葛棠在商亮找到手机之前抢着说：“叔叔，百岁儿跟您开什么玩笑了吧？”
　　正常人家孩子不能拿终身大事跟亲爹闹着玩，百岁没准儿。
　　从商亮瞬间变犹豫的眼神就知道了。
　　葛棠叹一口气。
　　“开……玩笑？”商亮喃喃费解，在靠垫底下翻出手机，“我还是问问你姐吧。”在他看来这俩孩子的话全不能听。
　　“这个点儿我姐可能都睡了。”葛棠从容地提醒，“她怀孕了，江哥现在不让她熬夜。”
　　商亮只得打消向葛萱求证的主意，攥着手机好为难。
　　葛棠笑道：“再说你问不问她都一回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商亮无意义地指指门外，“那你和百岁儿……”
　　葛棠目光飘忽，“这不是总在一起玩么。放假了，没什么事儿。百岁儿说您家可比避暑山庄。”一段话没加关联词，说得有点结巴，不过意思总算表达出来了，且最后那句确是百岁常说的。
　　商亮没错过她心虚的反应，挑高一眉，“不对吧，小棠，我们百岁儿不跟姑娘玩。”
　　葛棠说：“我是葛萱的妹妹啊，又不是别的姑娘。”这话刚出口，葛棠就后悔了，商亮对葛萱的感情微妙，她实在不该多提。
　　果然商亮一听就笑了，“你这孩子不老实。”
　　葛棠认个罪，“我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商亮倾身，在边桌上取了杯子倒些水，递给葛棠，“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见着的百岁。听你姐说，你一直四处流浪……”神情忽地变敬畏，“搞艺术的？”
　　葛棠干笑，“我以前是老师，教英语的。”低头吹着热茶，掩饰微窘的表情。
　　商亮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铺垫的话就那么顺过去了，直奔主题说道：“反正百岁自己拿主意都习惯了，他说要跟你结婚，我没意见。说起来你们家我也算是知根儿知底儿……哟，留神！”
　　葛棠本来是浅啜，商亮的话听得她一个激灵，热水烫到了唇舌，哎哟呼痛。
　　商亮一把接过滚烫的杯子，“烫着了吧，这刚沏的茶。”
　　百岁正托着一方盘食物进来，吆喝着，“来来来，边吃边审——”视及沙发上捂着嘴巴，眼睛通红的葛棠，脸沉下去，托盘搁在茶几上，走过去弯腰看她。
　　葛棠疼得只顾着吸冷气，眨巴着两只眼，泪珠几乎就滚出来了。
　　百岁怒视商亮，“你说什么呢？！”
　　商亮好无辜，撂下水杯捏捏耳朵，“她喝水烫着了。”
　　百岁面色尴尬，“切，烫就烫着，哭什么？”
　　商亮二话没说给他一拳，“以为都像你那么皮糙肉厚的！”
　　百岁揉着肩头，没敢吭声，伸手扳过葛棠下巴，“我看看。”
　　葛棠别着脸，“去去去，没事儿。”
　　商亮饶有兴趣看着二人，“怎么能没事儿，那可是开水。我去找你八叔拿药膏。”踩着欢快愉悦的步伐离开。
　　“蹦蹦哒哒的。”百岁评价他爸离开的背影，坐下来细查葛棠的伤势，“烫通红～这还能吃饭吗？”
　　葛棠推开他的手，“本来也没打算跟你来吃这种饭。”
　　百岁从方盘上取过一碗炸酱面，“怎么，大老远过来就吃碗面，觉得不值当儿了？我跟你说，葛小棠，还真就别小瞧了这碗面……你是不是不吃葱？”挑了她的忌口撇到一边，其它几碟菜码儿依次倒入碗中，两手各执一支筷子搅拌，“你出去打听一下，商八爷的面，是谁都能吃得起的吗？”
　　现宝似地把拌好的面端到她眼前，下巴一努，示意她尝过再说。
　　葛棠不接，盯着那双秀气的睡凤眼问：“百岁儿，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百岁说：“就把你带回来给大亮瞧瞧呗。”他答得很顺嘴，似经过准备的答词。
　　葛棠压着心跳，“为什么？”
　　百岁心说这不是废话吗？搞对象让家里知道不很正常的事吗？
　　转念一想，这种理由太孩子气了，葛棠本来就仗着大他两岁，老把他当孩子。
　　说起来，他们俩的事，好像连葛萱都还不知道。
　　疑惑地瞟了瞟她，百岁问：“你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
　　葛棠点头，“你起码得先问我一声。”
　　“哦。”百岁自我检讨了半秒，“不过我也是临时想回来的，路上打算跟你说来着，光听板二白唬了。”
　　他其实并没怎么听板二说话，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葛棠开这个口。
　　带你回去见我家长？太正式了。她要直接说不来怎么办？
　　上我们家吃个饭？太随意了。她要真当成来吃饭的，那不白忙和了吗？
　　还不如干脆什么也不说，先斩后奏，随机应变。
　　这叫做无招胜有招，目前情况尚算如意。葛棠只是怪他没打招呼，这在他来说不成问题。百岁自责已到极限，不再哄她，端过碗吸溜吸溜吃面条，“你赶紧吃，一会儿坨了。”
　　葛棠灰心了，百岁在这方面单纯得好可气。
　　估计就像他爸说的那样，从不跟姑娘玩的原因。
　　礅了礅筷子，葛棠食不知味地吃起面来。
　　百岁偷瞄她的脸色，恍然大悟，“噢——是不是刚才我那么跟大亮说，把你睡了，要负责。你不好意思了啊？”
　　葛棠伸手抽他一筷子，“你还敢提！”她幸亏嘴疼，吃得比较小心，要不非一口面条全喷他脸上不可。
　　百岁让她出气，故意挨了这一下，“你别怪我说话糙。”还挺疼的，揉着手背解释道，“大亮那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弯，不说直白点儿怕他听不懂。”
　　门口偷听的人可忍不住了，一步迈进来，半袖卷起至肩头掖住，“百岁儿你这顿胖揍没落下来不舒服是吧？”
　　百岁咽下了面条，不慌不忙抹抹嘴巴，“以后你不能再随便打我了，知道不？我结完婚，以后媳妇儿就是我监护人了。”
　　葛棠竖起两只杏核眼。
　　商亮倒是没听过这种常识，“老子打儿子不天经地义？”
　　百岁点头，“敢情您打谁都很天经地义了。”
　　商亮没理他的挤对，转向葛棠。
　　葛棠却端着面碗往边上挪了挪，挑根面条送进嘴里，一副乖乖等看戏的模样。
　　商亮乐了，在儿子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啥叫监护人？”
　　百岁答：“就是看着你，不让你出事儿的。监护人，对不对？”
　　葛棠真不知该惊该笑。
　　百岁极懂眼色，马上撇清责任，“板二告诉我的。”
　　商亮坐下来跷着二郎腿，“你知道他为啥没有哥还叫‘二’吗？”
　　百岁低骂一句，心想自己信他的话也真够二的。
　　葛棠想的是，原来百岁儿为了这个才想结婚。
　　她不接受这样理由的婚姻，葛萱更不能接受。葛棠不认为她这姐姐多疼自己，但总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也比商百岁来得亲。
　　这样一分析，在商亮正经八百地做出提亲计划时，葛棠就说：“我得回去问问我姐。”
　　百岁眯着眼，似懂非懂的。
　　商亮第二天有事，不能即刻启程到北京，差了辆车送两个孩子先回去。
　　普通的私家车，不是运钞车。葛棠坐着坦然了，加上头天一夜没睡，上车一晃悠则昏昏然。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一睡睡到了北京。
　　百岁可有些坐立不安。司机很懂看少爷脸色，一路上连屁都只敢放哑的。
　　葛棠觉轻，进城过收费站时被电子报价器吵醒，看看四周，不甚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直接送我回家吧，我换个衣服去葛萱那儿。”
　　她醒得恰好，多疑如百岁者，便觉得她这一程是故意在装睡，不想同自己讲话。
　　车停在葛棠住的小区门口，百岁说：“我等你会儿，送你过去吧。”
　　葛棠摇头，“不用。”开门下车。
　　百岁一把拉住她，镜子里瞪了前头那眼神三八的司机一眼。
　　司机忙收回目光，不自在地扭开脸，瞧见窗外的便利店，颇有眼力价儿地说：“我下楼买包烟啊百岁儿，马上回，你们稍等会儿。”车门怦一声关了严实。
　　百岁低问：“你还计较我没事先跟你说一声？”
　　葛棠笑，“你还没完了。”
　　百岁叹道：“我真不是闹着玩。”
　　葛棠回头，两只瞳仁浸了水一样，晃啊晃啊望着百岁的脸。
　　他被逼得没办法，眼珠转了几转又转回来，搓着后脖颈，“行吗？”对征询别人意见这种事非常不习惯。
　　葛棠噗哧直乐，“亡羊补牢？”
　　百岁哼哼笑，“管它亡羊补牢还是走形式，你非得要听，我也不含糊。纯爷们要能伸能缩。”
　　“能屈能伸。”葛棠纠正他。
　　百岁急了，“到底行不行？”
　　“不行。”葛棠平静地摇头，“不用送我，让人赶紧开车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
　　百岁斜眼，“闹别扭是吧？”挑起她蜷进衣领里的一缕头发，不太专心地说，“我觉得你猜出来我是怎么想的，干嘛非跟我较这个真儿啊？”
　　葛棠说：“有些事稀里糊涂也就稀里糊涂了，有些事，不能不较真儿。”
　　他抱着这种别人结婚我也结的心态，她如果接受了，要被自己鄙视一辈子。
　　结婚嘛，可不就是一辈子的事儿。谁能不较真儿呢？

　　小流氓的婚姻逻辑

　　百岁这几天心情不好，尤其在接到板二那个神叨叨的电话时。
　　板二爷自称门面宽路子野，说认识一巨牛逼的大仙儿，“哎，两口子按他给挑的那时辰结婚，婚后百分百都生儿子。”
　　百岁不屑，“那回头都哪娶媳妇儿去？计生委的没给丫灭了？”
　　板二大笑，“瞧您这心操的！说真的大亮给日子定了没有，哪天喝喜酒，我这儿好提前准备份子啊。”
　　百岁说：“份子即刻送来，酒就拉倒吧，戒了。”
　　不顾板二的追问，手机扔进被窝里，自己横躺在上，仰望天花板发呆。
　　冰蓝色灯光，照着六棱晶体颗颗交相辉映，仿佛繁星缀耀在墙壁上。
　　葛棠说他卧室这个灯不正经。
　　怎么就不正经了？百岁站起来，踮着脚，伸手拨弄吊灯周边的水晶串子。这是满屋子最柔和的物什了，为什么说它不正经？
　　脚底下一波接一波的震动，打断了不甘心的猜癔。铃声自蚕丝被下传来，呜咽一般细碎。
　　百岁使脚挑开了被子，双脚并拢夹住手机，起跳，想用带球的技巧把手机抛起来。不料床太软，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几乎泄不到头，半点反弹也没借到，刷地冒了身汗，绊倒在床上。
　　低咒着抓过手机，看也不看地接起来。
　　不算清脆的女声，“喂，你干嘛呢？”
　　百岁直觉地摒息答道：“啥也没干啊……”
　　话没落，听筒里传来笑声。
　　百岁这才察觉不对，一看屏幕，原来是葛萱。
　　她们姐妹俩的声线相似，乍听还是很容易混的，但笑声就明显不同了。
　　葛萱笑得很有感染力，哈哈嘿嘿的，明明没什么可乐，别人只听她一笑，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
　　葛棠却总像在冷笑。很短很轻地哼哼两声，听了就感觉这笑得好不彻底。
　　好像只有在江齐楚面前，她笑得才天真可爱点儿。
　　所以百岁曾一度认为葛棠喜欢江齐楚，喜欢她亲姐姐的男人，由此断定这妞心术相当不正。
　　百岁自己就心术不正，最讨厌跟自己一样的人了，同族相憎嘛。
　　回过头想想，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深感不耻，真是好大一条乌龙。他都不敢跟葛棠提起这事儿……
　　“喂喂，百岁儿，能听见吗？”葛萱催他应声。
　　百岁回过神，不大耐烦地，“说事儿。”
　　葛萱向来不懂眼色，何况这会儿也看不见，兴致勃勃叫他来家吃鹅头。
　　百岁气呼呼道：“不吃，刚宰完人，戒斋。”
　　葛萱咂着嘴，“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一个多小时买的。”
　　百岁咽咽口水，“你吃完再说，要不就说完再吃。”
　　“哈哈，太辣，停不下来，越吃越想吃……”声音猛地提高，“小棠你去哪儿？一会儿百岁过来，你等他一起回呗。”
　　百岁哼道：“合着抓我过去当司机。”
　　葛萱老实承认，“江楚今天限号。你最近没在北京吗，怎么待这么老实？也不说来打麻将，我们仨人只能斗地主。”
　　百岁建议，“赶紧生，生出来就够局儿了。”
　　葛萱失笑，“少扯。明天过来玩吧，小棠把钱输光了，答应明天给我们做好吃的，让你沾沾口福。”
　　百岁咦了一声，纳闷葛棠居然能输到那么惨，嘴上只是说：“她明天又不上班，今晚儿还折腾回去干什么？”
　　葛萱压低声音，“这你都不知道，有约会呗。”
　　百岁沉着脸，“谁约的谁去接。”
　　葛萱批评他，“你咋这么不懂团结友爱，她不是你姐吗？”
　　百岁气得半死，“姐？她要是我媳妇儿我就去接她。”
　　葛萱笑道：“给你告小棠，你占她便宜……喂？”电话挂得好快，“哎？这小子到底来不来？”放下鹅头擦了手，准备再拨号。
　　葛棠靠在门口，大声叹气，“我答应做好吃的，就是为了堵你嘴，结果你还是把这丑事给张扬出去了。我反悔了，明天你上阁楼拨黄花菜吃吧。拜拜。”
　　她说得半真半假，葛萱也就不知该信该疑，对着门板吐吐舌头，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江楚，你说她不是真约了唐宣，要不怎么走这么早……”
　　江齐楚坐在吧台边，单手托着下巴，望向准贤妻的眼神尽是无奈。
　　葛萱提高声音，“问你话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江齐楚点化道：“小棠今天打牌那才叫心不在焉。”
　　葛萱困惑，“要不，约唐宣过来？”
　　江齐楚惯性地放弃，“怀孕的人别太动脑筋了。”走过去，拍拍她的头，“去洗个澡睡觉吧。”
　　葛棠就怕再待下去，连葛萱也发现她的不专心，追问起来，和百岁的事，说还是不说呢？
　　不说无妨，隐瞒就有罪了。这就好比你可以见死不救，但不能故意去杀人。
　　公交车一辆一辆进站出站，葛棠等了很久，去看站牌，才发现自己要搭的那路车早已收班。无奈只好多走几步去坐地铁。
　　在江齐楚家这边坐地铁很方便，只不过葛棠从地铁站出来，再到自己住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好在是周五，人们普遍晚归，出站通道熙熙熙攘攘。
　　这让葛棠想起刚来北京，遇见小偷和唐宣的那天。
　　发现她被小偷盯上的人肯定不止唐宣一个，却只有他出声。后来提起这事儿，葛棠说唐宣，实在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
　　这年头人缺的东西多了，良心可算是其中一样。
　　唐宣只是说：“我不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路见不平一声吼。”
　　轻描淡写，半玩笑的一句，并没说：因为对方是你，我才会吼那么一声。
　　他不会做令葛棠尴尬的事。
　　唐宣从来都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更不是那种一声不吭玩绝交的人。
　　虽说平白无故猜测别人遭遇意外很不吉利，但葛棠控制不住自己往坏的方向猜想。
　　脚步从迟疑到完全停住，转了个方向，又走回地铁站。
　　“雾发妩天”还正是营业高峰期，站班的小工拉开玻璃门，热情地招呼葛棠。
　　葛棠扫视一圈，没见唐宣人影。
　　前台招手唤她过去，“唐主没过来，还以为跟您出去玩了呢。”
　　葛棠笑笑，没多说。
　　小工端来一杯水，“姐你最近没在北京吗？”
　　葛棠敷衍说工作忙，粗略算下自己多久没来，也难怪小工问出这话来。
　　前台问：“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葛棠连忙摆手，“甭打了，没事儿，我刚好路过，进来看一眼，你们忙吧。”
　　喝光了水，起身离开。
　　唐宣究竟是多少天没过来了，前台为什么会以为他们出去玩了？越想越不安，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翻到号码，滴的一声提示，没电自动关机了。
　　葛棠在路口站着，郁闷直咬嘴唇。打牌输得一塌糊涂，拉下面子来找人又找不到，手机居然也跟着捣乱。这一天真够不顺的，没想到坏运气远不止于此。
　　手机没电了，可唐宣总得找到啊，心悬在半空总不是个事儿。直接去他家又太唐突了，葛棠于是拦了辆出租，想着尽快回家给手机充电。
　　眼看着就到家，出租车意外熄火了。司机歉意地看着葛棠，“要不您少给十块钱再打个车过去？”
　　葛棠看看自家小区方位，说远不远，目测在两个红绿灯开外，有等空车的工夫，走着也到了。于是按表交了车资，步行回去。空气还不错，全当散步了。
　　路上行人不多，但车来车往，街灯明亮，也没太大安全问题。不过葛棠每次走夜路，都不受控地想起小时候听姐姐讲的故事。
　　葛萱说，她听同学讲的，晚上走路时，身后如果有人叫你名字，绝对不要回头，一回头喉咙就会被吸血鬼咬住。
　　她还听人说，人肩上有两团火，从哪边回头，哪边的火就灭了。所以走夜路一定要从一侧回头，如果两肩的火都灭掉，鬼就能上身了。
　　只要一想到无数种背后灵在盯着自己肩上的火团，葛棠就毛骨悚然，一个人走路从来不敢回头看。
　　她怕黑、怕鬼、怕一个人，长大了之后，又怕遇见坏人。
　　要是百岁在就好了。百岁自己就是坏人，肯定不可能怕同类的……
　　路灯下影子随着她的移动，忽长忽短，忽而重叠，忽而交错。这一段脚程葛棠走得莫名不安，总感觉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又不敢回头看，脚下越走越快，身后的步伐也加快。
　　冲到楼门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小区里树影婆挲，对门社区便利店的灯箱微露白光，几栋楼的窗户大抵也都亮着，还不到就寝的时间，间或有居民往来。
　　葛棠定了定神，手伸进背包里找钥匙。
　　单元门的感应灯坏了，怎么跺脚大喊都不亮，翻了半天才摸到钥匙开门。
　　身后有人不确定地低唤，“葛棠？”
　　葛棠全身的汗毛滋一声竖起来。
　　百岁走过去，奇怪地拍拍那个僵硬的身体，“你怎么才到家？手机也不开……”过长的质问被猛扑进怀里的人打断。
　　葛棠吓得不清，一双手环在他脖子上搂得死紧。
　　百岁难得见她这么热情，可惜来不及喜悦。他被勒得上不来气，又不知发生什么事，没有推开她，艰难地问道：“你干什么？”
　　葛棠这才想起，她抱着的正是吓自己险些丢魂的罪魁祸首，放了手恼火道：“你来干什么！”
　　百岁本来就揣着火，一碰就着，听见这话直接爆发了，“来找你不行啊！”
　　葛棠气势上被压住，抱怨声也弱了，“谁说不行了？来就来呗……”
　　百岁没耐心听，勾着她的腰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葛棠想问他干嘛鬼鬼祟祟跟来，张嘴却被吻住。挣了几下没挣开，拳头落在他肩上敲敲打打，最后警告地咬了下他的嘴唇。
　　百岁不痛不痒，唇离开，手还没放，圈着她嘿嘿笑道：“我喜欢你这种懂得反抗的类型。”
　　葛棠又捶他一下，也使不上什么力道，被百岁捉了拳头攥着上楼。
　　葛棠惊甫未定，进家门半天还有些呆。百岁催她洗澡，她就进浴室，百岁说饿，她就去煎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得匪夷所思。
　　百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摸摸她脑门。
　　葛棠对他的行为不加阻止，也不过问，盯着火候的眼神认真到了专注的程度。
　　掌心下触感冰凉，没有异样症状，可那迟滞的表现又确实反常。百岁摇摇头，不再徒劳诊断，干脆问本人，“你怎么回事儿，不舒服？”
　　葛棠嘟囔着说：“还不都是你给吓的。”
　　百岁冤得冒火，“我上你们家来能把你吓成这样！你怕啥？藏了奸夫啊？”
　　葛棠白他一眼，心说再没比这人说话更缺德的了。关掉煤气，把蛋盛进盘里递给他，“你反正也要过来，怎么不去江哥家接我一趟？”
　　百岁狼吞虎咽，烫得直呵气，含糊不清地说：“我接你干嘛，找不着家啊？”
　　葛棠咬牙，实情像抬杠一样说出口，“这么晚了我自己走害怕。”
　　百岁完全不理解，“十一点来钟，路上人比鬼都多，怕什么？”三颗煎蛋解决掉，盘子扔进洗碗池，转身从冰箱里取了两片面包撕着塞进嘴里，又翻出一袋牛奶，递过去，“别热太烫了。”
　　葛棠疑惑道：“你晚上没吃东西？”
　　百岁满脸挑衅，“吃了，不行又饿啊？”还是刚才呆呼呼的那只葛棠可爱。
　　葛棠同情地评价他，“漏肚子。”取杯子倒牛奶，放进微波炉。
　　百岁不忿，“我在这儿走来走去的等你，消耗多少能量呢——哎？你姐给我打电话时你不就出门了吗？这么半天去哪儿了？”
　　葛棠被他一句话提醒，竖起食指点了点，想起要给唐宣打电话。
　　手机连上充电器，拨号，总算通了，却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能通话就好，葛棠落下心头一块石，伸个懒腰长吁了口气。
　　电话很快打回来，唐宣说：“刚在订机票，你找我？”
　　葛棠说没什么特别事，“今天路过你店里，他们说你好几天没过去了。”
　　唐宣笑道：“哪有好几天！我前儿中午到的海南，陪加东过来接他老婆。加东你知道吧？顾加东。”
　　“接老婆为什么让你陪着？”问完马上想到了，“两口子吵架啊？”葛棠心想唐宣倒是和事佬的上乘人选。
　　“小误会。”
　　“小误会，两天还没把人劝回来？”
　　唐宣轻笑一声，“这么远来都来了，顺便陪他们俩人重度个蜜月。”
　　葛棠会意，“噢。”懊恼自己不够机灵。
　　唐宣明显是去散心了，想必是与她有关，所以才没联系，问起也不直说，偏她还刨根问底，简直存心找不自在。
　　这么一想，脸窘得发烫，随便又说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百岁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掐着杯子，大模大样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按通话记录，看见“十六”两个字，哼一声丢开。仰头喝光牛奶，表情倒像喝了一大杯酸梅汁，“你别告诉我刚才就是去找他了。”
　　葛棠抬手抹去他嘴唇上方的一道白印。
　　百岁斜眼看她，“别告诉我，你和我结婚得先问过他意见。我就日了！”
　　葛棠忽略句尾行为，“这和那是两码事儿。”
　　眼仁维持斜视角度，百岁说：“哪和哪两码事儿？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不愿意跟我？”
　　葛棠笑容微僵，烦燥道：“那你又为什么非得要结婚呢？”
　　他根本就是从小到大任性惯了，某件事即使原本没有多想要去做，一旦被拒绝，他也会恣气为之。
　　她能拒绝他的心血来潮，就能拒绝他的赌气坚持。
　　葛棠没想过要这么早结婚，而且是和百岁这样的人结婚。他能否正常地组建一个家庭，她没信心。但她喜欢这个人，如果他认真提议，她也愿意从现在起认真去考虑、去同家人商量。
　　前提是他得尊重婚姻，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所在。
　　本想先晾着他不理，可他却把求婚这事儿当成乐子，情绪一到张嘴就来。
　　结婚对他来说是儿戏，那她这个结婚的对象呢？玩具？在他紧锣密鼓的逼迫下，她慌着挣扎的模样很搞笑吧。
　　看着因她抛出的问题而怔愣皱眉的人，葛棠几乎心灰意冷，“百岁儿，别动不动就说要结婚。起码，你得弄明白这代表什么吧？不是监护人转移……”
　　玻璃相撞的轻响打断她的话，百岁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直起腰，正视着她的一双眼瞳清可映人，“你先把话听完整了，我是要跟你结婚。我不是因为想结婚才找你，是因为你，我才想结婚。明白了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加了重音，听起来结结巴巴甚是滑稽。
　　葛棠却笑不出，只剩下震惊。
　　这番话从百岁口里说出，她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望着葛棠那双茫然瞪圆的眼，百岁在她眉心位置啾地一吻，将这半石化物质拥入怀中，忽然体会到江齐楚面对葛萱的无奈。
　　“我收回刚才的话，别呆乎乎了。”他的女人还是精明一点儿好，要不太累了。

　　这一天，怪事别样多

　　一直以来都被她认为最不懂正常生活为何物的孩子，对感情和婚姻，竟然能做出这样一番简单又无懈可击的逻辑。
　　葛棠不免重新打量起商百岁来。
　　或者应该叫他商宇吗？
　　揪揪小辫子，摸摸百岁松，不管叫什么，还是那个小流氓啊……
　　手被粗鲁地抓去按住，再动弹不得，葛棠低呼一声，“你还没睡？”
　　“我睡得着吗？”百岁本就浅眠，她翻来覆去，他也就忍了，谁叫不是自己家，可也不能太过份吧，还动上手了。
　　葛棠支支吾吾，“我也睡不着……”黑暗中，他背对自己，这环境让她勇敢。靠近一些，手指跟随记忆描绘看不清的纹身，“晚几天再跟葛萱说行吗？我怕她动了胎气。”
　　百岁又好气又好笑，和他结婚有那么骇人吗？“你就因为这个睡不着……”撑起身回头看看她，迎着窗口月光，他看到她湿汪汪的大眼，想骂人的话只好压下，“好好好，你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吧。”躺下来把她乱摸乱碰的手收好。
　　葛棠觉得这下自己可以入睡了，脸贴在他背上，合起眼调整呼吸。
　　百岁缓缓地又抬起头，“但是……我已经把这事儿捅到大亮那儿去了，”他翻过身来面对葛棠，毫无歉意地说，“他干什么我可管不了。”
　　于是葛棠这一夜彻底失眠，满脑子都是商亮来找葛萱提亲的场面假想。
　　百岁被她忽略在思维之外，自然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早上手机报一到，他把被枕麻的手臂轻轻抽出来，晃醒她，“宝儿，起来弄点吃的。”
　　葛棠往他怀里钻，“不起。”
　　百岁倒是不忌口，撩开她头发在脸颊上吮咬，“那我自助啦？”
　　葛棠无奈，睁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怎么又饿了？这才吃完几个小时啊？”
　　百岁也很无奈，“啊，酒肉穿肠过么。”
　　葛棠翻身平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他扑到她胸前磨蹭，“没关系，”拉下领口，舌尖探进去，含糊但诚挚地说，“其实我很愿意自己觅食的。”
　　葛棠真心希望他能有这项本事，但她不愿充当人餐。推开他的头，坐了起来，只觉眼前景物乱转，晕得她直想哀嚎。
　　百岁笑嘻嘻摸着她睡衣下摆露出的皮肉，“咱去路口摊个煎饼就行。”
　　葛棠揉着额角，“你就不能自己去吃完了再回来吗？”
　　他畏缩道：“那么远我自己走害怕。”
　　“开车去。”她拽过被子重新躺下。
　　他树袋熊一样抱上来，“我哪有车？”
　　“那你昨天怎么来的？”
　　“打车啊。”
　　葛棠扭头看他，“你看见我从前边那超市下的，跟下来，然后一直跟我到家？”
　　百岁听不懂她说什么，不过提起昨晚他还很来气，“打你电话关机，我在你家门口站到天都黑了，感情你跑去找那剃头的了！”
　　细揣摩一下这番抱怨涵盖的意思，葛棠不禁后怕。昨晚回来的路上，她看到地上有两条影子，确实不是错觉，如果说跟在后面的不是百岁，那又会是谁？
　　百岁研究地盯着她的反应，开始不高兴，“嘛？你要去找他是不？别当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从打那天他自找刺激跟着咱俩开始，你老惦记着去安抚他那受伤的心灵。我告诉你不行噢，他那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憋屈死了不成？你今儿不给你姐做饭吗，赶紧起来买菜去……”
　　“百岁儿百岁儿，”葛棠焦急地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有人跟踪我。”
　　百岁眯眼，“还不就是那剃头的？”
　　葛棠苦着脸，“什么啊。”
　　“别‘什么’，他不是没干过。”百岁俯视她，用阴森目光阻止她的辩词，“我的心情因为这个话题被破坏了，眼下急需一个煎饼弥补。”
　　葛棠说：“厕所有抹布。”她的紧张感也遭破坏了，软绵绵再次缩回被子里。
　　百岁犹做最后争取，“你现在怎么也不起来晨跑了？”
　　葛棠闷声道：“为了长肉，你不是喜欢胖姑娘吗？”
　　信口一言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百岁喜滋滋地钻进被窝里，抱着她说：“好，那你先给我睡到一百斤再起来。”
　　觉是越睡越有，两人蜷着一同睡着，百岁后来被饥肠辘辘声吵醒，恍然惊觉，再睡下去，自己恐怕就要先饿回一百斤了。
　　小心掀被下床，动作职业偷儿一般轻悄，完全没惊动葛棠。
　　但葛棠仍没睡安生。
　　百岁才溜进厨房，就听见自己手机铃声大作。心想反正最快速度回去接电话，葛棠也得被吵醒了，还不如干脆任它响着，他先找食填肚子再说。
　　葛棠见他半天没过来接电话，以为没听见，大声唤了一声。
　　百岁塞了一嘴干面包，也没应声，走进来看看来显，“你姐。”
　　葛棠躺在床上恍若未闻，并不上他的当。
　　百岁歪着嘴角笑，“那我也不接。”
　　没两分钟葛棠的手机就响了。
　　葛萱大叹不走运，“妹儿啊，我本来想找个司机接你去，可他好像没起来，不接我电话。”
　　葛棠瞥了百岁一眼，“我自己去。”
　　葛萱嘿嘿笑，“其实我主要想让他帮你拿东西，这样我就不用陪你去超市了。”
　　葛棠叹气，“懒死。”抓过纸笔，咬下笔帽，“说吧，买啥？”
　　葛萱边想边说，表单越列越长。葛棠划掉一些可买可不买的，看了一会儿，皱眉，抬头，45度角仰视百岁。
　　百岁诚挚地说：“不是我不帮你拿，穿帮了别怨我。”
　　葛棠瞅着他，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江齐楚的声音，具体说的什么不太清楚，大抵是不让葛萱给她分配这么重的任务。
　　葛萱于是说：“反正你看着买吧，能拿多少买多少。江楚要是回来得早了就去接你。”
　　葛棠弹下便笺，“不用了，百岁在这儿呢。”
　　百岁抓着T恤才套进脖子，穿了一只衣袖，另一只胳膊半举着愣在空中，讶然看向葛棠。
　　听了妹妹传递的迅息，葛萱只是咭咭笑笑，“百岁儿这孩子最可靠，生怕你说做饭又不来，早早儿就去给我押人了。”
　　葛棠噗哧笑出声，“是是是……”
　　百岁不明真相，按捺住慌张，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葛棠挂了电话，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
　　百岁顿时如堕五里雾，“不是说晚点再知会她么？”
　　葛棠点头，“啊。”那也不能比商亮还晚啊。
　　她和百岁的事，如果被商亮抢先一步通知葛萱，局势肯定无法控制。这俩人为图热闹，搞不好会张罗着一起结婚。
　　类似于典礼的模糊场面在脑中急闪而过，葛棠压不住心跳，压不住那种向往的感觉。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孩子，但还挺能假扮纯良的，再加上有葛萱给说好话，妈应该可以接受他吧。
　　葛棠这么想着，又瞄了一眼百岁。
　　百岁彻底莫名其妙。
　　平时也不算聒噪的人，一揣了心思更是没言语。出小区来拦了车，报过目的地，车里便一阵静默。
　　葛棠尚未察觉气氛怪异，百岁可受不了一车人各活在各自的感官里，心想这开车的怎么也不拨个交广台什么的听听。
　　过一所学校，遇上个大红灯，司机拉了手闸，瞅着校门口闲磨牙，“现在这孩子也够不容易的，大礼拜的还上课。”
　　百岁不屑，“什么不容易，车接车送的。”
　　司机噗哧一声，“别说，还真不少好车。”
　　百岁邪恶道：“开那么贵的车接孩子，情等着被绑架么！”
　　葛棠被司机的大笑声拉回了神，扭头跟着看，却被开上来的一辆车子挡住视线。
　　桔色的SUV，不算特常见，猛一下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死盯着看了半天，不等她回忆起来，变灯通行，那车抢并在前头，眨眼就开远了。
　　葛棠看得专注，下意识地跟着探出去头去，被百岁一把拽回来。
　　“要飞啊？”他没好气地问，左右看看并排车辆。
　　葛棠一本正经地解释，“呼吸下新鲜的车尾气。”
　　百岁瞪着那胡说八道的女人，失笑，“刚那谁的车啊？”他洞察力当然没那么逊，早瞧出来她魂附在什么上了。
　　葛棠如实答道：“好像见过，又想不起来。”
　　“可不是见过吗，我们店里就有样车。”百岁斜睨她，“你喜欢？”
　　葛棠摇头，“哪有女的开那么大车的……”
　　司机眼睛很快，看清了侮辱自己车技的人，“那车就是个女的开啊，还挺漂亮的。”
　　百岁说：“这颜色儿都是女的买——买的不一定，但开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女的。”
　　两个思想下流的男人心照不宣，邪笑声声。
　　葛棠脑中某根神经被触动，“噢，对。”她想起来见过哪个女的开这么大个儿的车了。
　　富家女顾灵曦，连头发都是这颜色的。
　　百岁笑她，“你对什么？”
　　葛棠诚挚道：“你说的都对。”
　　司机笑，“这媳妇儿真听话。”
　　百岁说：“对。”
　　葛棠向外看下路牌，是去“雾发妩天”的路没错，可惜如果不是单纯为剪头发的话，恐怕顾小姐这一趟要白跑了。
　　虽然葛棠已准备向葛萱坦白她和百岁的关系，但她觉得这事儿怎么说都很突兀，就希望葛萱能猜出点苗头，自己顺势承认，这样最自然而然了。谁都不别扭。
　　可对于她和百岁一同出现的情况，葛萱丝毫没多想，这让葛棠也挺无奈的。
　　百岁贼得很，葛棠一叹气，他就明白了。故意搭着她肩膀，亲昵地叫“小棠姐”。
　　葛棠狠拐了一肘子，百岁早就防备，灵活地蹿开了。
　　葛萱不明所以地嘲笑他，“你发什么洋贱？”
　　门铃响，百岁猜道：“江哥？”
　　葛萱说：“他没这么早回。”猫眼里一看，还真是江齐楚，意外地“咦”一声，开了门问，“不是说晚上饭都够呛能回来吃吗？”
　　江齐楚笑得有些无奈，“我才到公司，就一个一个来电话说感冒来不了了。”坐进沙发里揉着后脖颈打呵欠，显然是还没太睡醒。
　　葛萱倒很乐观，“那正好歇一天吧，昨儿都熬大半宿了。”心疼地过去帮他敲敲肩膀。
　　葛棠把炖菜先装好了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茬儿说道：“最近都爱护点儿身体吧，多睡点儿觉提高免疫力，别赶上流行了。”
　　百岁儿坏笑，“都像你似的八点睡十点起，一天睡半天儿就免疫力高了。”
　　葛棠瞥他，“你这跟我一个作息的人有啥资格瞧不起我？”
　　话都暗示到这般明显了，结果沙发那俩人还是没听出来。
　　葛萱听他俩拌嘴就只顾着笑。
　　江齐楚仰头看着葛萱，心里在想别的事，“我昨儿去接你，看你们大厦楼底下好像设了道卡？”
　　葛萱点头，“防疫站的吧，在门口拿个小枪挨个儿测体温。”
　　江齐楚当时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得不是很清楚，回到家一忙起来也忘了确认。刚接到几个员工病假电话，路上才想起这件事。葛萱大咧咧惯了，警觉性奇差，他不得不多嘴提醒，“你们楼里可能是查出有甲流的了，自己注意点儿。”
　　葛萱挥挥手，“没事儿。开始说是疑似，下午行政就发通知说已经排除了。”
　　江齐楚听明白了，“……是你们公司的？”
　　葛萱嗯声道：“不过不在一楼层，那人是15楼产品中心的。”
　　江齐楚很无力，“15楼不跟你一样都搭高区电梯吗？”
　　“对呀。”葛萱忽地笑起来，“我跟余翔浅说，‘你有可能跟他密切接触过’。他说‘要死就死’，把我撵出去了。不过我看也不像非典那么严重，他们出来进去的该干啥还干啥，也没几个戴口罩的，呵呵。”
　　百岁和葛棠齐齐望向她，面对这个过份乐观者，两人神情惊人的相似。
　　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大适合笑谈，葛萱略脸僵了僵，再次强调，“人家不是甲流，医院查完了。那人还坐了公司班车呢，要真有事儿早给一车的都隔离了。”
　　葛棠听到这儿才稍松一口气，“那你们不放假啊？”
　　百岁搓着下巴说：“要不你就说你发烧，肯定给你放假。”
　　葛萱是老实人，“早上测了，不烧。”
　　葛棠建议她，“怀里揣个热水袋。”
　　葛萱叹气，“会被余翔浅清出来的——在家办公。一样干活，工资打七折。”其实这些招她都想过。
　　百岁沉吟，“这不逼着把热水袋换炸弹么。”
　　江齐楚无计可施地笑笑，“反正你多注意点儿吧，现在不比从前。”
　　葛棠点头，“你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去的路上，百岁还说：“我要是江哥，干脆就趁这机会让葛萱辞职在家生孩子了。”
　　葛棠觉得他这办法太自私，“余翔浅还不得搬江哥他们家办工去？”
　　百岁哼笑，“那就让他丧失办工能力。”
　　葛棠相信他这话绝对不止说说而已，拍拍他攥起的拳头，无言以对。
　　非典那年百岁没在北京，他是有心来领略一下的，奈何车还没开上高速，就被老爹商亮毫无商量余地拖回去关了起来。
　　而这次的流感，家里那边根本没人鸟他，百岁从这点就可以判断形势没多严峻。
　　尽管电视上报纸上描述得仍然很邪乎。
　　葛棠问百岁：“你们是不是戴个口罩保险点儿？”毕竟整天接触陌生人。
　　百岁不在乎，“不戴。上不来气儿。”
　　葛棠劝他为工作考虑，“顾客看着会比较安心。”
　　百岁更加不在乎，“我管他们……你怕我带回病毒传染给你？”
　　葛棠翻白眼，“切——”
　　“那你看好自己就行了。”想了想又强调一句，“别坐公交车。”
　　葛棠本来也没拿这当回事儿，可原本每个季度都回澳大利亚的Geo，这一季经理会被特批留在北京参加电话会议。不能不说情况是糟糕到一定程度了。“听说国外死好多人了。”
　　“感冒发烧不赶紧治本来就会死人。”百岁振振有词，“外国人光吃肉不吃菜体质差，再加上都有家庭医生，有个小病小痛就给药，冷不防遇到速度型病毒，来不及给药，才受不了嗝儿了。”
　　葛棠莫能与辨，也不多罗嗦，反正他又不是孕妇。
　　最让人担心的是葛萱，完全没有自我保护与保护子女的意识。
　　她那顶头上司余翔浅是嘴硬心软的人，嚷嚷着：“你这种时候生孩子？真是添乱！”但还是直接批了长假，让她等这茬儿感冒过去再来上班，否则就是乱上加乱。
　　江齐楚本来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现在正好捡了现成，自然感激万分。
　　倒是葛萱没几天就不适应了。
　　江齐楚不太放心她独个儿外出，尽量晚出早归陪着她，无奈公司里好多事还是得他到场主持，不能全天候。其他人也是上班的上班，各忙各的。
　　葛萱只好在家看电视。有一天看到某档养生节目，专家说孕妇过着她这样三饱三倒的生活会影响胎儿智力发育，便理直气壮地搭车外出。
　　江齐楚没办法，建议她去陪百岁卖车。
　　葛萱说不爱闻汽油味，把昨夜剩下的饭菜装盒加热，给妹妹送爱心午餐。
　　江齐楚□乏术，由着她折腾。
　　葛棠估计她姐快待不住了，没想到自己成了她第一个消遣对象。

　　幸而爱，好好爱

　　接到葛萱电话时，葛棠在孟兆亭办公室，拿着份文件等他过目签字。
　　听见铃声，退出来拿手机。正说服加恐吓地劝她不要出门，孟兆亭将签好的文件拿出。
　　见她在电话上，也没打扰，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葛棠连忙对着电话应付一句，准备挂断。
　　孟兆亭摆摆手，“没事，该吃午饭了。”笑着望她一眼，“约了人？”
　　葛棠接收到小小的促狭，也笑了笑，告诉他，“是我姐。”
　　孟兆亭直觉地问：“找我还是找你？”
　　葛棠很不好意思地说：“给我送饭来。”
　　孟兆亭颇觉意外，中肯的评价脱口而出，“她看起来不像那么贤惠的人……我是说，以为她在事业上投入的精力更多一些。”
　　葛棠忍着笑，夸张地赞扬道：“但是她精力比常人旺盛，所以事业以外的领域也比较投入。”
　　“好吧。”孟兆亭理解了这明显的恭维，“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尝过她手艺如何，这机会正好。不介意我分半杯羹吧？”
　　葛棠说得含蓄，“我怕您吃不惯……呃，东北菜。”
　　孟兆亭不以为然，“我怎么说也是东北人啊。”
　　葛萱不忌讳暴露自己的缺点，大大方方把食物摆满了茶水间。
　　先不提味道，色香倒足够唬人，来往同事都用羡慕的眼光望向葛棠。
　　葛棠本以为自己那份给Geo了，乐得去订快餐，偏葛萱备得份量十足，几乎是带上了江齐楚和百岁的份儿。
　　葛萱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连晚上饭也给你准备出来了吗！”她一脸的贤妻良母相，“你都给我做这么久的饭了，我觉得我也得适当回报一下。”
　　葛棠心知她是闲得慌，在Geo面前也没多嘴，只闷头吃饭。葛萱厨艺状态不稳定，如今天这么超常发挥时，做的东西也不算丢人。
　　对面孟兆亭大块朵颐的同时赞不绝口，又说：“据说小棠厨艺也不错。”
　　葛萱还一下没反应过来“据说”的源头在哪，只顾着高兴妹妹被夸奖，“对对对，她比我妈做饭还好吃呢。”
　　孟兆亭与她相视颔首，转向葛棠微笑，“小凯吃东西可挑剔了，他在国外住一阵，最受不了的就食物不可口。”
　　葛棠说：“他不喜欢吃西餐。”
　　孟兆亭摇头，“他被你宠坏了。人的胃远比心更忠实。”
　　葛棠忽然就想起百岁那个贪吃鬼。
　　忠实与否暂且不提，百岁的胃的确远比心更容易琢磨。
　　孟兆亭误会了她的走神，“抱歉，莫名其妙说起这个。”
　　葛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多解释。
　　葛萱看着二人，插不上嘴，脑子里面胡思乱想。
　　孟兆亭夹了一口菜，“这菜心火候真好。想不到余翔浅那工作狂会培养出来一位这么懂得生活的助理。”
　　“嗯，我们余总对于炒菜的理解是，熟了就中，千万别做多余功。攒出时间和柴火用来炒下一道菜。”
　　“哈哈，的确是他的风格……”
　　余翔浅的事迹，葛棠是听姐姐说了不少的，那是个做什么都急性子的人。用葛萱的话说，屙泼屎，喊三声，狗不来，他自己就蹲地上吃了。
　　“小棠笑得好诡异？”孟兆亭费解地瞧了半天，确定她的笑点与他和葛萱不同，猜测盒中美食，“难道这些菜其实是你从餐厅买来的？”
　　葛萱喜上眉梢，“真的吗？我已经达到餐厅的水平了？”
　　葛棠鄙视地瞥她一眼，又想起她对余翔浅那番描述，笑不可遏。
　　百岁也是孩子气的急性耐心也不多，不过在吃东西这点上往往有极大的耐心。
　　午饭才过没多久，他来电话说有人送了一篓蚬子来，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早点回家做。
　　葛棠随口就应下了。心道那东西滚水烫熟了就能吃，也不过就烧一锅水的工夫，正常下班就饿不着他。
　　结果下午的例会上，关于新产品的推广案，几个主管意见达不成一致，争执到七点多钟。
　　葛棠帮孟兆亭接咖啡时才发现饭点早过了，难得百岁竟也没个电话来催她。
　　发短信过去一问，原来人早到了楼下，车里听歌睡着了。
　　葛棠估算下大致散会的时间，让他多等会儿，再进会议室时，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秘书不时看手表的动作落入孟兆亭眼中，他若有所思地怔愣了片刻。
　　在其他人看来这是老大在思索方案，不约而同停止讨论，安静了下来。
　　孟兆亭抬头扫视一圈，“没问题了？OK，那今天先到这里，个别可以会后单独再约。小棠把Minutes整理好明天上午给到我。”
　　葛棠以为他晚上又安排了别的事，心说正好，匆匆收拾了东西下楼。在百岁常泊车的地方没见到他，倒是孟兆亭的车子从地下车库出口转了过来。
　　车窗落下，他问：“小棠去哪，我送你？”
　　葛棠怕耽误他时间，客气道：“不用，您忙吧。我约了朋友，可能也快到了。”估计那小子等到不耐烦去附近闲转了。
　　“正好你等人，我们来聊几句。”车停到一边的临时车位，在葛棠疑惑的注视中，孟兆亭推门下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
　　葛棠茫然眨眼，没听懂。
　　“看你最近注意力不太集中。”他将语气放了很轻，不会让人觉得是指责，“身体不舒服吗？”
　　葛棠舒展眉头，“没事，挺好的，谢谢你，Geoffray。”
　　孟兆亭随之笑笑，“好吧。如果是工作上遇到棘手的事，直接跟我说，我来协调，好吗？”
　　葛棠点点头，目送他上车。
　　车开到葛棠身边，猛地减速停住，孟兆亭将手探出车窗指着她，“小姑娘一定是谈恋爱了。”
　　葛棠嘿嘿两声，不置是否。
　　“我真笨。”他自我检讨，“女职员着急下班，当然是去约会。”
　　葛棠辨道：“没急下班啊……”
　　他以手掌撑住下巴，歪着头，一双眼睛炯然带笑，“这种事有什么不好说？小凯还在的话，你要叫我一声大哥呢。”
　　葛棠笑道：“一直都当您是大哥的好不好。”
　　看着孟兆亭，只觉他刚才那个表情跟小凯酷似到极点。车子开走了，葛棠心里还有小小感叹，完全没看到车后方站立的人。
　　也没预料百岁会站在这儿，直到听见做作的咳嗽声，她才发现这个意外的存在。
　　“□。”百岁笃定道。
　　葛棠不理他的胡说八道，“你车呢？”
　　百岁眼风不善，还批评别人眼神奇怪，“那男的怎么那样瞧你？”
　　葛棠看看他手里的购物袋，“你买了什么？”
　　百岁说：“不像正常人。”
　　两人各说各话，终于进入一种无法沟通的沉默状态。
　　葛棠噗哧笑出声，上前一步接过袋子，顺势挽了他的手，“蚬子呢？不是晚上要吃吗？”
　　百岁为她罕见的亲昵举动弄愣了一拍，随即判断她这属于心虚的表现，手指在她额侧点了一下，夹着嗓子模仿她，“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葛棠忍笑说道：“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别挑了。”
　　百岁拉起她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葛棠低呼。手并没多疼，可是她不出声表示一下，百岁会觉得这一口没起到作用，搞不了要更用力地补充一口。
　　百岁果然解气了，擦净沾在她手上的口水，牵着往前走去。
　　葛棠追问：“你车呢？”
　　他努努下巴，遥指前方停车场，“扔那儿了。干等你也不下来，以为这又得好一会儿呢，还买了吃的……”一句话没说完又犯起别扭，收声不说了。
　　葛棠心下有数，笑着接道：“还买了吃的打算在外头边吃边等我。”低头看看手里的半透明袋子，上面印有快餐店的LOGO，估计装着他买来的爱心晚餐。
　　百岁收到她话里嘲弄的信号，惩罚性地捏重她的手，“别找虐。”忽略耳边她放肆过头的笑声，转视不远处路口，孟兆亭的车子刚被红灯拦下，百岁嘟囔道，“什么意思啊？老气横秋的。”
　　“Geoffray？一个好朋友的哥哥。”
　　“孟小凯嘛。”
　　“孟兆凯。”葛棠纠正，“我姐总是记得住人，记不住人名。”这事肯定只能是葛萱告诉他的，江齐楚是不会什么都说的。
　　百岁抿抿嘴，下了偌大决定似地开口，“你和他谈了多久？”
　　葛棠失笑，复又配合他的严肃表情，一本正经道：“我和小凯是清白的。”
　　百岁气疾败坏，“你想死啊葛棠？”他本来就觉得对这种事刨根问底，不够爷们儿，又实在好奇得要死，好不容易逮着个合适的机会问个究竟，她偏摆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气得他直想抬脚踹人。
　　葛棠嗅到危险气息，跳一步远离他。
　　“你给我过来好好说几句话我不揍你。”他招手，指身边位置。
　　葛棠问：“你不想回家吃蚬子了吗？”奇怪今天怎么大家都想跟她“说几句”。
　　百岁挑眉，“看你好像个蚬子样。”
　　葛棠不再挑战他耐心，站住了等他走近，“小凯的事我不忌讳说，但我说多少你就听多少。”意思就是：我不说的，您也别问。
　　百岁“哎”一声，答应得很痛快，果真再不多问一嘴。
　　葛棠对于态度如斯之好的人总是无话可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扭头看他，“哎，咱俩明儿看升旗去吧。”
　　百岁二眉骤紧，出手在她脑门上拍一巴掌，口中念道：“呔，妖孽，还不速速退散！”
　　葛棠吓了一跳，“神叨叨的干嘛！”
　　百岁露个歉意的笑，“以为你鬼上身了呢。提这种二百五的要求干什么？”看她隐隐泛红的眉心，自责没轻没重，抬手帮她揉了揉。
　　葛棠埋怨地剜他一眼，“你才二百五。”推开他，声音放低了解释道，“小凯的遗愿。”
　　百岁连忙说：“那是你没事先说明白，可不是我成心对死人不敬。”
　　葛棠没同他计较。
　　百岁问道：“他没看过升旗？”
　　葛棠说：“他看过。我没看过，所以他一直希望我能来看看，说是很壮观。以前他在北京待过一阵，只要有时间，几乎每天早上都去□。那时候他住西边，买了辆自行车，天不亮就起，一路蹬着过去。”
　　百岁由衷地赞道：“哥们儿真有精神头儿。他当兵的？这么爱国。”
　　这痞子没有讽刺的意思，很单纯地发问，虽然说法欠修饰，葛棠倒也习惯了，只不过有些事前因后果一讲就很复杂，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百岁没等到回答，以为自己这句话又问不对了，干脆一错到底。“葛棠你说真的，不觉得他这行为挺奇怪的吗？真没有骂他的意思，我这么说你别不爱听啊。”
　　葛棠点头，“你说的话我很少有爱听的，说吧。”
　　百岁很不满意她的坦白。“说完了。”
　　葛棠呵呵笑，“他不是兵，也没上过几年学，十多岁就出来工作。做过服务员，做过导游，还坐过牢。”
　　“人生真丰富。干嘛不跟他哥出国？他哥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学毕业之后吧，还是没毕业？”葛棠仔细回忆了一下，仍是不确定，“反正就是我刚认识小凯那几年，那时候我刚上初中。”
　　百岁撇嘴，“刚上初中就搞对象。难怪学习不好。”
　　葛棠僵着脸，唠不下去了，“还是说说蚬子吧。”
　　“别别别。”百岁亡羊补牢，“你说他坐牢怎么回事？”他对这种事总是异常感兴趣。
　　葛棠却没心情细讲，只说他是替人顶罪，“关了小半年，表现好提前放出来的。”
　　百岁兴致寥寥，“蹲过号儿的还喜欢看升旗？”
　　葛棠好奇道：“有必然联系吗？”
　　百岁语塞，“我就知道好人给关进去半年，出来也五毒俱全了。”
　　葛棠猜道：“可能赶上一个号子里关的都是好人吧。”
　　百岁哈哈笑，“您这话说得可太反动了啊。”
　　葛棠谦虚道：“我没那个能力。”
　　百岁说：“这还是有歧意，你应该说根本就没这想法。说没能力，意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葛棠对他刮目相看，“现在流氓也都出口成章的。”
　　百岁得意道：“流氓有文化就可怕了，国家最怕我这种有心有力的。”
　　“百岁你不知道，他其实比你有动机危害社会。”
　　百岁略显底气不足，“这种事你为啥拿我做对比……”忍受了她一回合，“说。”
　　“他们家以前条件不错，有一片的门市房放租兼自己家也开了几个店。后来政府拆迁，规划到他们家那儿——我们家那边房子是那样，都没房本，没产权，反正盖起来就住着了。国家要收回开发公建你一点脾气也没有，不过最后也都给拆迁费。但是他家那门市也都按住宅补的，他爸觉得不合理，四处托关系找人说话也没用，然后一着急就来病了。到医院大夫给用了两天药，不知道是药的问题还是怎么回事，给弄成了肾中毒。他妈一慌也没主意，Geo和小凯当时又都太小，转院转晚了。本来挺好的人，就是上火打几针点滴，结果给治没了。”
　　“医疗事故吧？医院给什么说法？”
　　“赔钱呗。说是协商，谁跟他们商量，单方就给决定了，给那么个万把块的。他妈天天去医院门口烧纸闹事。他家那会儿还真不差钱，就想要个说法。”
　　“真……不理智。”他想了个比较尊敬人的说法，“不差钱就去打官司，那么闹没好果子吃。”
　　葛棠不得不佩服他的料事能力，“你怎么知道？”
　　百岁理所当然道：“多新鲜啊，医院又不是个人家开的，那么闹不等于政府上眼药儿呢吗？除非他家背景嗷嗷牛逼，要不再闹条人命进去也没戏。后来怎样？”
　　“跟你猜的一样。他妈在拘留所里自杀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百岁暗想，这么说来孟兆凯确实挺有理由不和谐的，怎么会喜欢看升旗？想来想去搞不懂，小心翼翼开口，“他……该不会是想找个机会干一票吧？”戒备地瞪着葛棠，“你想帮他完成这个遗愿？”
　　葛棠摇头而笑，“小凯是一特想得开的人，他就觉得再不容易也活下来了，就想好好活着。他对待别人和自己都很宽容，很少有人能做到他那样。”
　　“嗯。”百岁严重同意，“一般人都是把对别人的那份宽容也留给自己了，演变成纵容。”
　　“你倒有自知之明。”葛棠笑笑，伏在车窗上，风吹在脸上，颇像当时听小凯说起过往的感觉。“我记得他说：‘中国有时候也乱糟糟的，这个事儿那个事儿，就只要站在广场看红旗升起来，忽然觉得那些个都不是事儿了。’我们这种可能体会不到他的心境，但既然答应了，有机会还是去体会一下吧。”
　　百岁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开着车。到家门口停下，拉了手闸，对葛棠说：“我想把他挖起来让他重活一回……”

　　早晨下雨一天晴

　　百岁很痛快地答应葛棠：“明儿陪你去看升旗。”
　　在心里说，早看完早利索，真不愿听她念叨小凯小凯的。那种想找情敌拼命又使不上力气的挫改感，百岁觉得一般人都理解不了。
　　第二天葛棠当真天不亮就爬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犯嘀咕，“怎么快六点了还不亮天？”
　　百岁幸灾乐祸道：“六点肯定都升完旗了。”
　　葛棠拉开窗帘，视线所及处满目阴霾，淅淅索索的雨声特别明显。她打了个冷颤，缩回被子里。
　　百岁伸长胳膊等个正着，臂一揽将她捞进怀里，“明儿再说吧。”手指轻抚她兀愣的肩头，特无奈地抱怨，“你这肩膀支愣得好吓人。”每天想方设法让她多吃饭，怎么还是不长肉？
　　葛棠习惯了他对她身材的挑剔，全当东风射马耳。静静听了会儿雨声，担心地问：“下雨了，他们还升旗吗？”
　　“升啊。”百岁认真地告诉她，“都是防雨绸的，也浇不坏。”
　　“……”葛棠将信将疑，有去验证一番的想法。
　　百岁呵欠着，泪眼朦胧看她，“明儿还下咱就去。”他迷迷糊糊乱许愿，“明儿下刀子我都陪你去。唉，看升旗，现代人怎么会有这种愿望呢。”翻个身，嘟囔着睡去。
　　结果次日又是晨雨微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接下来连着一周都是阴雨天。清早下雨，白天放晴，空气好极了。
　　百岁又说：“这也没下刀啊，下刀再去。噢？”
　　葛棠对于无赖，一律持不理睬不计较不与之动气的养生态度。
　　无赖自说自话，“发现自打开完运动会以后，北京的天儿真是明显见蓝。噢？”没人响应，他偷换谈话对象，“噢，萱姐？”
　　葛萱闻言面露不快，“阴这些天，都忘蓝天什么模样了。”阴天江齐楚不让她出门，怕赶上阵急雨淋着。
　　百岁翻白眼，重申观点，“跟你就没有过默契。”
　　有默契的那个又不肯理他，进门就找活儿忙忙掇掇，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不就没陪她起早去疯吗，还至于记个仇？再说又不是去，这不天气不好，往后拖几天吗？
　　葛萱正把靠枕的棉芯装进外套里。洗过的棉布枕套稍有缩水，装进去鼓鼓囊囊很不好看，她一边大力拍着，一边大声埋怨江齐楚洗完枕套不懂扯平了晾。
　　葛棠从厨房探出头，皱眉，“轻点扑腾，又弄满屋子灰。”知道这人闲不住，派个危险系数最低的活儿给她，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葛萱听话地放轻动作，屋里于是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出气。
　　百岁好压抑，咳一声，“姐啊，你们单位甲流那个治好了吗？”
　　葛萱仔细想了半天，“我们单位没有得甲流的啊……”说完自己还在心里犯嘀咕，怎么妊娠反应还有健忘症状吗？
　　百岁硬着头皮聊下去，“甲流这类的，个人治病花的钱，国家给报销吗？”
　　他在等葛棠插嘴骂他想美事，却听葛萱怔怔地答道：“给报吧。”
　　葛棠谁也没理。
　　百岁认输了，被透明化处理如斯难受。“……棠，要不咱等十一阅兵时候看升旗吧。”好歹不用起大早。
　　加班回来的江齐楚，进门就听见这个提议。他并不知道有关看升旗这个约定，只觉得百岁这小子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葛棠看到她姐眼中瞬间燃起的兴奋火苗，瞪了百岁一眼。
　　葛萱还是有所顾虑的，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忧心忡忡道：“那天肯定挺挤的，咱可能站不到前头看。”
　　江齐楚绷着脸，“后头也没你们站的地儿。”
　　葛棠点头，“人那到场的净是领导政要，转圈全是兵，一人怀里抱杆机枪，子弹上了膛的，发现可疑人士当场击毙。”
　　葛萱结巴了，“不能吧，大过节的……”声音消失，转向这建议的提出者，“百岁你说呢？”
　　百岁老神在在地任那二人危言悚听，直到被点名，左右看了看，清清嗓子，大摇大摆走到沙发前坐下，“不就看个检阅吗，什么难事儿……”
　　牛皮尚未吹到最鼓胀的程度，就被人扯走当抹布了——
　　“还是在家看电视转播吧。”葛棠擦着52寸液晶屏，“绝对比现场看得清楚啊。”
　　百岁爷的发言权被夺走，是不多见的事，感觉很不愉快，正欲发作，心思一转，掀起了嘴角，“这是你说的，葛小棠。”
　　葛棠淡应。
　　其漠然貌让等着看她吃蹩的百岁成就感打折。
　　葛萱的兴趣已经被充分调动起来了，“可我想去现场看。”
　　百岁哈哈笑，丝毫没有惹祸的亏心相。
　　江齐楚充耳不闻。
　　葛棠只好负起责任地警告，“你给我老实点，葛萱。”
　　已沦落到被妹妹呵斥的葛萱仍不懂收敛。
　　这天午睡起来，阳光已打斜，高温渐退，连续的雨天把城市冲洗得异常干净。葛萱趴在窗口看着，不由心情大好。打电话到公司，听说余翔浅不在，欢快地念一声“LUCKY”，穿戴整齐下楼。搭一辆空荡荡的公车，直奔半月未露面的公司。
　　葛萱一到即被众人围住了好顿关怀。大家在茶水间聊得正欢，余翔浅不期而返。
　　把葛萱叫进办公室这顿臭骂，打发司机给她送走。
　　葛萱兴高采烈地出去，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自然不大痛快。
　　回到家，没见到说好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江齐楚，那俩小的还在上班，也都没到点儿过来。葛萱只能看垃圾时间的垃圾电视剧。
　　一听见电话铃响则莫名雀跃，起身过急猛地晕眩了，险些摔倒在地。
　　电话是江齐楚打来的，问她有什么想吃的，他下班买回来。
　　葛萱胡乱答对一番。挂上电话，无聊地拿了体温计自测一番，居然有点低烧。
　　这一下安份了不少，没敢告诉江齐楚，给葛棠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有点感冒……”
　　葛棠一问就问出了她的行程，气个够呛，又不得不跟孟兆亭请假，说要陪姐姐去医院。
　　孟兆亭准了假，嘱咐她不要着急。
　　葛棠刚走，他就接到余翔浅电话。
　　公事聊过之后闲谈几句，余翔浅几次急着挂电话。孟兆亭忍不住揶揄，“现在终于看到你乱忙的样子了，可见葛萱这秘书平常工作多辛苦。抽空去看看人家，听小棠说她病了。”
　　“病了？”余翔浅愣了半拍，恨恨说道，“我可没发现她病在哪儿，刚才还到公司来，让我给赶走了。自己拎着两大盒点心和奶茶跑上来，不知深浅的家伙……”
　　孟兆亭走到窗边，看着路口拦出租的葛棠，对于她说这种谎话的用意不得其解。
　　葛棠有江齐楚家钥匙，直接开门进屋。
　　客厅没人。卧室里门窗紧闭，空调也没开，葛萱坐在床上，披了好厚一条棉被，抱着杯热水边吹边喝。
　　葛棠噗哧发笑，“你再整中了暑。”坐过去摸摸她额头，已被水蒸汽熏得探不出实际体温。用体温计测了一遍，也没见异常数值，这才松了口气，趁机数落，“成天乱跑乱跑，你们写字楼那冷气开得那么足，还跑去吹一下午。真着凉就傻了你！”
　　葛萱可怜兮兮地看她，“哪儿一下午啊～坐没俩钟头余翔浅就死回来了。还说我自己不上班跑来搅和别人，什么什么的，骂得可大声了，不怕吓着我儿子。”
　　“自找的。害得我还请一下午假，给我补工资和全勤奖。”
　　“那你不行告诉江楚。”
　　“少废话，告不告诉他是我的事儿。”
　　“小棠……”
　　葛棠推推她的头，“还晕不晕？”
　　葛萱照实答道：“不使劲晃不晕。”
　　“使劲晃，好人也晕。”葛棠气得发笑，起来去开了窗子，“你不用焐个大被，别开空调就行。我下楼去买点东西，晚上炖汤祛祛寒。可别出去得瑟了，让咱妈知道不骂你的。”
　　葛萱用力保证，“下不为例。”
　　葛棠在楼下超市转了一圈，没买到好的汤料，想起百岁单位附近有家专卖滋补食材的店子。
　　坐车过去的路上，接到唐宣发来的短信。说是刚回北京，正往她家去，还给她带了灯笼椒辣酱。
　　葛棠现在对辣酱倒没啥兴趣，不过这时候的唐宣，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
　　回家再折过去买东西，可能就来不及炖汤了，她给百岁打了电话，让他下班去那家店里买只鸡，直接拿到葛萱家。
　　那店子他们俩一起去过，百岁能找到，可他很反感买菜做饭这种事，像姑娘一样。“你就现在过来买呗，买完正好我下班，一车就把你连鸡都拉回去了。”
　　葛棠说：“我要回趟家，再过去太折腾了，你买吧，记着要母鸡啊。”
　　百岁不耐道：“那玩意儿谁能分出公母来？”
　　葛棠指导他，“问店员，说要母鸡，她就给你拿了。”
　　百岁极不情愿，“事儿真多，买错了阉了不就得了。”
　　葛棠很负责任地告诉他，“反正买错了还得你回去换。”
　　又听他磨叨一会儿，已离家不远。一转过路口，就看到唐宣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那车子黑亮明净，看来是刚洗过。
　　唐宣站在车外抽烟，不时以手掌抹抹风挡玻璃。
　　葛棠语带讥诮地问：“16，你说为什么身材好的男人，都喜欢靠在引擎盖子上抽烟呢？”
　　唐宣回头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怎么总喜欢问怪问题？”
　　葛棠眨眼，“显得与众不同呗。”
　　唐宣说：“你已经够与众不同了。”他眸色深如暮色，“起码在我眼里是这样。”
　　葛棠笑容发紧，“你到底是来是给我送辣椒酱，还是送表白的？”
　　唐宣无奈，“你看，还不够与众不同吗？还会有哪个姑娘像你这样，对辣椒酱比对我更感兴趣。”
　　“好吧，你送什么我都收了。”葛棠收起防备，“上去坐坐吗？”
　　他摇摇头，“刚从店里出来，顺便来看看你，这就回家了。”
　　“嗯，我也是回来取点东西就到葛萱那儿去了。她怀孕了自己不知道注意，有点着凉了，又不能吃药，我去给她煮汤喝。”葛棠说起姐姐很头疼，可是接下来要宣布的事，则让她脸上尽剩喜悦，“16，我姐和江哥要结婚了！”
　　唐宣着迷地盯着她，“那你呢？”
　　葛棠兴奋着姐姐的幸福，一时没有迅速适应话题的转变。
　　有辆卡车从身边驶过，卷起的对流风让二人同时眯起眼。
　　车远了风渐息，葛棠理了理被吹乱的流海，“好像又要下雨了，最近每天晚上都下雨。”
　　唐宣不厌其烦地提醒，“不要总用右手抓，会往一边倒。”他将烟蒂按熄在车门内的烟缸里，转身过来替她整理好发型，“头发长得可真慢，和上次见你几乎没什么变化。”
　　葛棠好笑道：“本来就是没几天的事，我这是头发又不是豆芽，几天不见能长到哪儿去？”
　　唐宣有一点真实的愕然，想了一下，确实只有几天没见，是那种强烈的想念，让人错觉分别许久。自嘲地摇头失笑，“要去你姐姐家吗？我送你。”
　　葛棠婉拒，忽略他的表情，“我得上楼找点儿东西，过一会儿再去，你先回吧，改天找你吃饭。”
　　唐宣说：“好。”二人各自转身，背对背的位置，唐宣缓缓低问，“葛棠，你准备好和他在一起了吗？”
　　葛棠没有回答，只说：“我从来也没准备过爱上他。”
　　人生的事，又有哪些是准备好才发生的呢？
　　“那不一样。”唐宣绕回到她面前，“你不能抗拒感觉，但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爱他是一回事，要不要在一起生活，是另一个考虑。葛棠，你很成熟，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我只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这话唐宣听了是什么感觉，葛棠已经不想再去顾及，她只想表明自己的坚定，“哪怕他不懂事伤害了我，我也不难过。你说的，我都明白。就是因为明白，弄得自己很累。现在我常常觉得我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只顾着自己的快乐，甚至可以忽略掉身边的一切善意的声音，别人对我的担心、警告，等等……特别自私。我也不想这样。”
　　“对不起。”唐宣自责地拥着她，用下巴摩挲她的发顶，“就是我这些多余的话，让你为难了。”
　　葛棠摇头，“是我自己，纵容自己在这种不确定性里生活。16，这是不是就是歌里唱的那样，赌自己的幸福？”
　　唐宣心疼不已，“你可以不赌。”
　　葛棠抬起头，“可对方的赌注太诱人。”
　　商亮这一生冒场无数，但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他实在想不到，自作主张替儿子前来提亲的结果是，看到未来儿媳和另外一个小伙子抱在一起。
　　江齐楚最近被葛萱折磨疲了，脑筋慢了1/8拍。他猜到小棠和百岁的事，得到商亮的证实后，便答应带他单独见葛棠。
　　完全忘了唐宣的存在。
　　但是唐宣绝对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啊。
　　车里的二人，目不转睛瞅着对街那重叠的身影，相互无语。
　　半晌，商亮问：“那大个子，你认识吧？”
　　江齐楚沉默地点下头。
　　商亮若有所思，“难怪……”
　　江齐楚问他：“百岁把小棠带你们家去，小棠都怎么说的？”
　　“就是啥都没说啊。”商亮靠在椅背上，有着空欢喜一场的失落，“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原来她是不好意思撅我们。商百岁儿那小兔崽子。”
　　江齐楚不再多发表看法，“得，咱俩还是别在这儿琢磨了，等他们自己说吧。”
　　商亮终于叹气，“百岁儿这孩子脑瓜儿太够用了，就容易走死胡同。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他怎么不明白这个理儿？”
　　江齐楚笑了笑，“您要是不勉强我过来，也用不着发这感慨了。”

　　流氓出没，请注意

　　商亮是中午到的北京，有朋友饭局接他来的，没知会百岁，就怕他又凑热闹跟着。喝完酒准备去他单位找人，经过一家婚纱店，突然想起自己还欠儿子一个提亲的任务没完成。
　　这事儿本应该找葛萱，可百岁之前警告过他，商亮自己也不敢惹怀孕的人。再则转而把江齐楚约出来，于是有了之前那一幕。
　　坐在他身边驾驶位上的江齐楚，先是皱眉，既而苦笑，后脑勺重重往椅背上一撞，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让葛萱知道他私自带商亮来见小棠商量婚事，并且又遇到这么个场面，一准跟他没完。
　　对于小棠和百岁的事，江齐楚早猜到了一二，只是不知他们本人作何打算。百岁这几年什么样，他和葛萱都瞧在眼里的。这孩子表面是不可一世地胡作非为，实际颇知深浅，懂得倚小卖小，打着狂妄招摇的幌子，暗地里行事极为谨慎，撑起一个家庭应该不成问题。单就这点而言，江齐楚相信葛萱也会放心把妹妹交给百岁。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小棠。她怎么看待百岁，怎么看两人的将来？对那个叫小凯的朋友，她又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鬼丫头，管起姐姐的闲事来总是不遗余力，而她自己的事则统统压在心里，她不说，谁也搞不懂。这时商亮突然来了，说百岁前阵子带小棠回去过，百岁要结婚，态度很明朗了，他想听听小棠的想法。
　　江齐楚是最不爱起哄的人，而且由他出面找小棠说这些事也不太妥。商亮可不觉有何欠妥之处，既然俩人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家长过问一下也不算多事，“总不能他们不说，咱就不问吧？总得沟通不是？小棠和你又不是外人。”江齐楚无话可说。的确对他而言，小棠和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他把事情前因后果理顺了，再去跟葛萱说也好，免得她胡来。再加上说话也将为人父了，江齐楚似乎能理解商亮为孩子婚事急躁的心情。
　　也许就是这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也许是婚前准备工作的混乱，也许是被葛萱折磨疲了，江齐楚现在才发现，他这脑子最近不是一般两般的钝。怎么就完全没想起来唐宣的存在呢？虽说自打葛萱验出怀孕后，连化妆品都不再用了，更不可能美容美发那种重污染环境，但唐宣实在不是个应该被忽视的存在。
　　前些日子两人遭遇车祸时，医院里小棠哭得孩子一样。在百岁和唐宣之间，她喜欢哪个暂且不提，但唐宣因她而伤，对她的这份好，她记得牢牢。谁心不是红肉一块？江齐楚自认在他与葛萱的爱情里，也有着感激的成份，所以听说小棠和唐宣恋爱时，还猜她是感动多过于喜欢。可此刻看他们那种自然融洽的拥抱，江齐楚什么把握也没有了。
　　车内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离家越来越近，问题也越来越严峻。谁来跟葛萱解释这件事呢？
　　葛萱最讨厌最怕的人就是商亮，因为怕，所以也不敢表现出讨厌的情绪。每次见面，基本上是一种不沟通的相处模式。
　　商亮自己倒感觉良好。且他对葛萱这怯生生的模样非常喜爱，只觉得这份端庄优雅，在像她这么大的姑娘里并不多见。
　　为此还曾对她萌生过异样的感情，只不过那段感情很快就夭折了。
　　葛萱在离商亮最远的一只沙发上坐着，紧张得脊背挺直，视线一直放在江齐楚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不时问一句：“百岁儿啥时回来？”
　　商亮客气道：“不急，不急。”眼仁也斜向江齐楚。
　　身为四道视线的焦点，江齐楚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姿势喝热水，其强大的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商亮顶看不惯别人少年老成相，这显得他自己相当不老成，咳一声，也打起了太极，“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江齐楚奇怪地瞥他，“反正你也不是来看他的……”
　　葛萱很乖巧地问：“那看谁？”
　　商亮干笑，“……”心说你这小子，竟敢将我的军！再一想，自己原本就是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撇了不擅长的腼腆，大咧咧道，“其实我来是找你有事，小萱儿。”
　　葛萱惶惶不安到了极点。
　　江齐楚忽然出声，“哎？葛萱，你不是说小棠回趟家就过来炖汤吗？怎么去这么半天？”
　　商亮顺势就想起了葛棠她家门外那拥抱的一团，不爽地吼过去，“你打什么岔！”
　　葛萱吓一跳，“是啊，听人把话说完。”
　　江齐楚苦笑，“得，你听吧。”
　　拿起手机转身上了阁楼。
　　葛棠这时已经到江齐楚家楼下了，刚好遇上百岁在小区里开车乱转。刚帮他找到车位，手机就响了，看来电是江齐楚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
　　百岁伸长脖子看来显，幸灾乐祸道：“让你磨磨蹭蹭的，催了吧？”
　　葛棠不那么想，“也搞不好是葛萱又想要吃什么了。”
　　电话接通，江齐楚第一句话是问她在哪儿。
　　葛棠说：“你家楼下了啊，这就上去了。”稍感奇怪，怎么是在哪儿，应该问到哪儿才对。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跟江齐楚说话，又不像是葛萱的声音。就听江齐楚应了一声，对她说：“你带包芙蓉王上来。”
　　葛棠一怔：“芙蓉王？”烟？江齐楚是不抽烟的。
　　旁边百岁挑起了眉毛，“蓝嘴儿的？”
　　葛棠对机械重复一遍，得到肯定回答，沉重地向百岁点点头。
　　不用问也知道这烟是谁让买的了。
　　百岁侧脸轻呸一口，掏出手机拨通他爹的号码，“出来接出来接。”
　　商亮不受他调遣，“你在哪儿呢？赶紧出现。”
　　百岁咬牙，“我出现就行了，你来干嘛？”
　　商亮理直气壮，“我看看小萱儿。”
　　百岁说：“只许看看她，别说些没边儿的事。”
　　商亮沉吟了一下，“怎么又变成没边儿的了？”
　　百岁干脆放弃暗示，“好歹让小棠自己跟她姐说。你这么突然就来谈亲事了，算怎么回事儿？”
　　商亮阴恻恻一乐，“小子你啥时候给我学得这么有礼貌了？”
　　百岁支吾，“我怕你吓着萱姐，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商亮哼道：“担心你自个儿吧，商百岁儿。先跟你透个气儿，我今天不是来给你谈亲事的。嘟——”通话结束。
　　百岁合起手机，后脑勺小辫子却给手机链缠住。
　　他挑开头发，看着刚从葛棠家顺来的牛角挂件，忽然有种不详的预兆。
　　葛棠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打开楼宇门，回头唤他，“走吧。”
　　百岁一把拉住她，“这事儿不定让大亮扰和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有个谱儿。”
　　葛棠没听见他们父子的通话，单纯被百岁那副谨慎的态度逗笑。这孩子居然也有此般戒备，如临大敌似的，实在罕见。并且，是为了他和她或将被公布的婚事。
　　一倏间心内温和绵软的感动，丝丝散浸四肢百骸。
　　百岁忐忑着，又说不出究竟，木然地跟在葛棠身后走上楼。
　　到房门前葛棠停下来，转身面对低她一级台阶的百岁。
　　他仰着脸，平日滑溜的眼风变作闪烁不安。
　　葛棠伸手挽住他微湿的手掌，“再扰和也还是咱俩的事儿。”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水样的柔。百岁只觉脑袋一下子被清空，所有的思考都中断了。
　　葛棠平时也非咄咄逼人的气势，可是这么温柔讲话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想什么？”葛棠拍拍他的脸，“反正都这样了，兵来将挡。”
　　百岁忍不住叹气，“来兵是来兵，就怕不是你预料的那波儿。”
　　大亮说不是来谈亲事的，电话里隐约压着火气。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朝他撒火？
　　葛萱也是在听到商亮和百岁通电话时，才后知后觉地问：“谈什么亲事？”
　　商亮重复道：“不是谈亲事。”手机丢至一边，问葛萱，“你那小妹子有主儿了是不是？”
　　葛萱思索片刻，“唐宣算吗？”
　　江齐楚专注于看一本杂志，装聋作哑。
　　商亮心下大致有数了，朝葛萱坐近了一些，“前几天，百岁子把你们小棠领回家，说他们俩睡了，要结婚。”
　　江齐楚一个没拿稳，精装的油光铜杂志落地，“啪！”好大一声响。
　　葛萱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突来的巨响，还是过于突然的消息。
　　商亮扭头训斥，“看书也不老实，吓着孩子怎么办？”
　　江齐楚默默拾回杂志，“你这么唠嗑更吓人。”太直接太江湖范儿了，普通老百姓谁受得了？
　　葛萱在争辨声中恢复神智，“小棠怎么可能？”
　　商亮羞愧道：“百岁儿有可能。”
　　葛萱完全不相信，“百岁儿不喜欢小棠那么瘦的姑娘。”所以那俩孩子走得再近，她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们各自有所沉思，谁也没听见门锁打开声。
　　葛棠开了锁，百岁先进门，就听见葛萱对他的那句评价。
　　他比较欣慰自己的喜好为人牢记，但并非乐于她此刻提起，接茬儿道：“我现在喜欢了。”似乎觉得这理由太生硬，又补充一句，“再说我可以把她养肥点儿。”
　　葛萱蹭地从沙发上站起，“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百岁意味深长地瞄着她的肚子，“没你那么严重的情况。”
　　葛棠听不下去了，把一屋子人撂下不管，拎着食材去厨房忙和。
　　葛萱和商亮反应速度同样慢半拍，同时出声骂道：“你这小兔崽子！”
　　百岁呵呵笑：“你们俩到是难得心齐。”坐在父亲身边，征询意见般，“萱姐骂人越来越像咱老商家人了，噢？”
　　商亮点头，“有点……再给我扯蛋！”一巴掌拍上他天灵盖，“坐这儿给我好好说说。你前阵儿跟我说的你和小棠的事儿，是不是就你小子造谣！”
　　百岁警告他，“哎？你别给我造谣哦。”他偷偷深吸口气，转向葛萱说，“我和小棠准备要结婚。”
　　葛萱瞠目结舌地，“准备什么了……”她觉得自己都还没准备好，现在两个原本不大相干的一对，准备到她前头儿了。
　　百岁说：“我们不拘于形式，你要不甘心，先不结也行。”
　　葛萱无语。
　　百岁继续说：“但我们是奔着结婚这条路线发展的。”
　　别说葛萱，这下连商亮也听晕了，伸手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捏了捏才想起来是空的，“给我买烟了吗？”
　　“买了，但你不能抽，影响下一代。”百岁拨开到他口袋里掏烟的手，收起两腿盘在沙发上，继续发挥，“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搞对象都是耍流氓。我要是跟小棠耍流氓，你和江哥都不能让我。所以我这么想也没毛病，对吧？”
　　葛萱直觉地点头，看着吧台那边忙碌的妹妹，忽地福至心灵，“你又开闹了。”她向百岁撇撇嘴，“去帮小棠干活儿，别这扯没用的。”
　　百岁叹气，“唉，没用的。”伸个懒腰去帮葛棠择菜。他本身就没兴趣家务劳动，偏爱瞎捣乱，好叶烂叶一律揪下，边揪边念叨，“没用的。没用的……”烦燥像一串沾火即爆的小鞭炮。
　　葛棠斜盯着他，拿过磨刀用的细瓷棒，手持一把硕大的双立人菜刀，在棒子上磨得兹兹作响。
　　百岁脊背发凉，将菜放回原位，退后一步站到不碍眼的位置，控诉，“他们都不听我说话。”
　　葛棠说：“我也不想听。”
　　百岁哗啦拉开窗纱层，“不活了。”
　　葛棠看也不看他，“去个高点的地方跳，四楼太安全了。”
　　纱窗又哗啦被拉回，百岁两步走到她身后，双臂圈住她的腰猛勒。
　　葛棠细痒得上不来气，讨饶道：“好了好了。鬼节刚过，阎王爷那正忙着了，你去添啥乱？”
　　百岁把话题打回原点，“他们都不听我说话。”
　　事实是，他坐在“他们”面前说话时，“他们”似乎不想听。可远远的他和葛棠的对话，没人落听一句。
　　所以说在证明一件事时，行为远比语言有效。
　　江齐楚和商亮面面相觑，很明白他们调的这一出情给谁看。
　　葛萱下午的晕眩感又来了，艰难地拉过电话机，在葛棠有所反应之前，她已接通了家里。大声报告，“妈，小棠好像和百岁儿处上了……就是那个我说他爸是大地痞的那个。”
　　商亮黑着脸，“她姐，我有正当职业……”
　　百岁凑到跟前儿去听。
　　葛萱顾忌地看他一眼，商亮立马动手把他推开。
　　葛棠扭头看了看，笑笑，从从容容煮饭炒菜。大人间商谈如何，她并不关心。
　　和百岁怎样，是她自己的剧集，不是谁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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