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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离秋的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那繁茂起伏的花海，那些花儿正在把他拖进死亡，他却反而欢喜。
这熟悉的花香竟仿佛让他回到了童年，那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幻蝶涧，青山依依，碧水潺潺的美丽故乡，天空永远是湛蓝的，没有云雾的纠缠，山谷中盛开着含笑花，风吹过，浩浩荡荡的缤纷几乎可以淹没他和寒冽，他们喜欢在花海里追逐嬉戏，快乐的奔跑着，却跑不出母亲疼爱的目光。
他记得母亲，那样温婉美丽的女子，微笑的时候花儿都失了颜色。她将他们的笑声锁进花的精魂里，于是，每个清晨黄昏，含笑花都会摇曳出童稚的笑声，像串串银铃，在风中细碎地响起。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主角：离秋，寒冽，青月 ┃ 配角： ┃ 其它：含笑花

【正文】

　　迷离蝴蝶
　　作者：海之翼

　　一

　　“师兄，当心了！”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在漫天云雾之中，柔媚轻甜，带着一点点跳跃的欢喜，袅袅荡漾。随着语声，剑光如青色的蛟龙，穿透茫茫雾气，带着摄人魂魄的光华挑向离秋的眉心。
　　黑衣男子看着渐近的寒光，竟不闪避，嘴角一抹安静浅淡的笑。直到剑锋已迫在眉睫，他才不急不徐地微微闪身，寒芒擦着鬓边堪堪而过，抬起手，纤长有力的指尖顺着三尺青锋轻轻滑下。
　　“啊！”白裳女子只觉腕上一麻，轻声惊呼着，不自主地松开了手。剑身一坠，还不及落地，已被他抄起，惊虹电闪，凌厉的剑气漫天彻地，凝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将迷蒙的云雾绞得粉碎，天地在刹那间一片澄澈，阳光倾泻，似一条金色的瀑布，照耀着青郁明丽的翠薇谷，也照耀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师妹，还你的剑！”男子的声音像掠过山谷的轻风，清冷而温柔。剑从手中飞起，凌空划过一道美丽的银弧，不偏不倚，正落入女子腰间半旧的淡黄色剑鞘。
　　怔忡惊诧的青月此刻才醒过神来，抚着嫣红的剑穗，低头不语，许久，她抬头瞪着他，轻嗔薄怒，“就算你赢了，也不需要得意成这样！”
　　“我没有得意啊。”离秋一脸无辜的真诚。他英挺的眉，深遂的眼，在初升阳光的映照下，分外清俊。近千年绵绵流过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他在朝阳里微笑，依然是少年的模样。
　　青月突地心动，低低的埋下头，掩饰颊边泛起的微红，半晌默然。离秋以为她还在生气，忙忙地解释，“其实你的剑法已经很有长进了，师傅的‘冰韵诀’你已领悟了大半，或许再过十年我真的会败给你，那时还请师妹手下留情啊！”
　　“哼，你就会哄我！”青月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眸：“我知道永远也胜不过你。你骗不了我，但我还是会来和你比剑的。”
　　“只要你愿意比，我一定奉陪。”离秋取下自己的佩剑，轻抚着雪犀之角雕成的银白色剑鞘，神情郑重，“等你练成了‘冰韵诀’，我就把‘血寒’送给你。”
　　“真的？”青月大叫，挫败的不快登时抛在脑后，明净的眼中叠荡着惊喜的波光，就像尘世中渴望着心爱礼物的纯真孩童。这副模样若是天昊尊长看见了一定不高兴，已经修行了六百年的仙者应该有波澜不兴，悲喜不惊的定力，可是青月做不到，尽管她在师傅面前也可以假装如此，不管怎样都是沉静安然，无喜无忧。只有在离秋面前，她才无需伪装。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好好练功，我等着你来取剑。”离秋鼓励道。
　　日已中天，离秋送她出谷。在重云门口，青月回头：“师兄，今天你也忒托大了，竟然不挡我的剑，方才你若是算错了一点，那……”
　　“我怎么会算错！”离秋看着她，明亮的眼里依稀有流云掠过，轻雾迷蒙，“再说，若是你真是施了全力，我也未必敢如此托大。”
　　青月被说中了心事，脸色又是艳艳的红，“你不肯用剑，我当然不好全力施为了。但下次我绝不会再留情了。”她紧咬嘴唇，扬起淡秀的眉，努力装出坚决的样子，实则很清楚，即使她竭尽全力，即使她得到了血寒剑，师兄依然是矗立云端的高峰，她永远只能仰视，永远也无法超越。
　　“好了，下次我一定用心和你过招。”离秋温婉的哄劝着，眼里却划过一抹伤感，“快回去吧，若是师傅知道你来了这里，定会生气的。”
　　青月一怔，半晌才幽幽地叹息，“师傅到底为什么要将你逐出冰影宫？这次回去，我一定要问问他。”
　　离秋露出一个洒脱的的笑，眉宇间却隐约着些许悲凉和无奈，“师傅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要惹他生气。翠薇谷寂静清幽，正是静心潜修的好所在，师傅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
　　青月无言，两人默默地相对，空旷的山谷一片宁静，一只淡紫色的蝴蝶舞动美丽的双翅，蹁跹而过。
　　“呀，这山谷里哪来的蝴蝶？师兄你看，多美啊！”青月黯淡的眼神亮起惊喜的光，离秋顺着她的手看去，宁静的面容竟在刹那间失了血色。
　　“师兄，你知道么，在人间，蝴蝶寓示着幸福。这是三师姐说的，她去过人间，她说那些凡人很喜欢蝴蝶，她说那些凡人总是很快乐。哪一天，趁师傅高兴的时候，我求求他让我也去一遭人间，看看红尘的繁华，看看俗世的蝴蝶有没有仙境的美。”
　　青月眺望着蝴蝶飞去的方向，沉浸在幻想中，自顾自絮絮地说着自己的渴望，却没有听到回应，她回头，离秋沉重木然地犹如塑像，不知在想什么。她有些不快，扯住他的袖子摇晃着，不依不饶，“师兄，你想什么呢？你在听我说话么？”
　　“哦，我听到了！”离秋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师傅不会应允你去凡间的，你还是回去专心地练剑，才是正经。”
　　“你不说我也知道师傅不许的，”青月被泼了冷水，兴味索然。但很快又有了新的主意，“师兄，等你将来持掌了冰影宫，就让我去，好不好？”
　　离秋的眼神骤然黯淡，仿佛寒冬的阴霾笼罩明净的湖泊，声音也是喑哑，“师傅不会让我持掌冰影宫的。甚至，他永远也不会再让我回去了！”
　　他字字滴血的痛楚让青月惊愕，“为什么？冰影宫是天界防护的第一道屏障，所以持掌之人必得是修为最深，剑法最高的剑仙，这是天帝所定的法度，难道师傅不知？除了你，他哪里还有更好的继承者！他怎么会……”
　　“不要再说了！”他决然地打断她的不平，冷漠的让她感觉陌生，“师妹，你先回去罢，以后我们再比剑。”他转身独自离开，黑色的背影飘然远去，遥遥的语声随风传来，“记住我的话：无论师傅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终于走了。他站在这里，看不到重云门，但他知道，她已经走了。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他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抬起左手，一点点地摊开紧攥的掌心，阳光如金色的箭，射穿他掌中陈旧的伤痕，映出一个让他心悸的熟悉的形状，尖锐的刺进眼里，有彻骨的疼痛。他颤栗着闭起眼睛，有冰冷的水滴缓缓划下面颊，是泪吗？他不知道。

　　二

　　青月独自踏出重云门，在飘渺的云雾中御剑飞行，风很冷，凛冽地刮过她的肌肤，不同于山谷中的温薰和煦。她抬手抵挡扑面而来的寒意，却抹不去脑海里他受伤的表情，他眼里的绝望和悲伤让她难过，共同度过了那么长，几乎能让沧海变成桑田的岁月，原来她还是不了解他，原来他宁愿独自背负痛苦，也不要她来分担。
　　前面就是冰影宫所在的煊烨天了，宏伟的宫殿已隐约可见，水碧色的琉璃顶在迷蒙雾气里折射着绚烂光华。一直以来，冰影宫都是天界最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不知抵挡过多少妖魅邪魔的攻击侵袭，伟岸雄魂的宫殿依然矗立在煊烨天之上，岁月澎湃着从天河奔涌流过，浩浩荡荡，无止无休，却带不去冰影宫无上的荣光和辉煌。
　　天界中有一些神仙，他们有着很深的修为，很高的道行，但他们不喜欢运用自身那足以凌驾于自然之上的神力，反而更崇尚来源于凡间的剑术。这样的仙人，无论在天界还是凡间，都有着一个相同的称谓——剑仙。
　　剑仙们的处境是极其微妙的。一方面，因为他们是神仙，所以剑术的高绝神妙，是尘世中最杰出的剑客做梦也无法达到的境界；而另一方面，因为他们太过迷恋剑道，而耽误了修为，因此永远也不可能登上最高层的旷景天，成为骄傲睥睨的上界神仙中的一份子，而只能镇守在下层的煊烨天，冰影宫，守护着天界的宁静祥和，歌舞升平。
　　天界的一纪是八百年，而天昊尊长执掌冰影宫已有三纪，从没有人能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成为剑仙们的领袖。青月曾经听到过一些传说，说师傅在少年时是如何的惊才绝艳，骄傲无羁。但这也只是旧日的传说了，在她的记忆中，师傅一直是苍老而沉默的，她几乎从未见他笑过，而且只有在教授弟子们剑术的时候，才会简单地说上几句话，更多更多的时候，他总是独自站在冰影宫最高的斜塔上，眺望着极远方，日月星辰无数次在他寂寥沧桑的眼里沉浮起落，忧伤如同天界永远弥漫的云雾，层层叠叠地将他包围。
　　想到师傅冷峻的面容，青月不禁有些胆怯。天昊尊长的固执和他的剑术同样出名，他说出的话，做过的事，都绝无收回悔改的余地，就连上界的神仙，有时也会让他三分。她不知道如何能说服师傅收回成命，让师兄从那冷寂的山谷回到冰影宫。
　　天昊尊长虽然固执独断，但他的言行作为向来英明决断无可辩驳，几乎从未有过错误的决定。唯一让所有人都困惑不解的是，他在百年前，将自己的大弟子离秋逐出了冰影宫。
　　天昊尊长教授弟子近千，离秋是座下首徒，亦是唯一让他体味到青胜于蓝的欣慰和骄傲的弟子。
　　当年蚩尤残部大举反攻天界，天昊尊长出游未归，剑术精锐的弟子们也皆在各天巡查，宫中只留下离秋引领着一些刚入道不久的弟子修炼，蚩尤族毫无征兆地突袭了冰影宫，仿佛只是一瞬间，蚩尤部巨大的火龙战车就逼近了眼前，那些赤霞般的艳红旗帜高高飘扬着，像大片的狂野火焰漫卷着烧过来。
　　内部空虚加之毫无准备，宫中立刻乱成一团，还不及抵抗，炎族的大军已将冰影宫层层包围，情形已岌岌可危，援军还不曾赶到，如果冰影宫沦陷，蚩尤部趁胜一路攻上旷景天，后果将不堪设想。恐慌至极的众人反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啜泣和叹息。离秋走过去，打开了那两扇沉重的玄铁门。
　　“天昊那老儿怎么不出来？是不是吓得躲起来了，派你出来送死？”炎族的统帅炽烨睥睨地瞥向离秋，转动着掌中的方天画戟，冷酷地笑问。
　　离秋平静地拨剑，直指炽烨，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地飘，剑锋却是纹丝不动的凛冽，炽烨被他的气势震住，收敛起轻蔑，郑重道：“你想怎样？”
　　“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不许你辱我师傅，他只是出游未归，若是他在，岂容你们如此嚣张！”离秋环视面前的浩然三军，目光清澄明净，波澜不兴，缓缓道：“第二，事已至此，你们是占了上风，但冰影宫若是如此不经事，也轮不到你们今日在此放肆。宫在人在，宫毁人亡，就算你今日能把冰影宫焚为烟尘，该付出多少代价你也应该清楚。与其让双方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来分个胜败，不如……”
　　离秋顿住下面的话，平静地看着炽烨。“不如怎样？”炽烨追问。冰影宫的实力他是了解的，很清楚离秋的话不是无端的夸张，自然也不想和冰影宫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他急切地盯着面前的青衫少年，想听到他的下文。
　　“你的军□有大将十三员，加上你是十四人，你们若是能胜过我手中的剑，冰影宫就交予你们处置；若是败了，就立即撤军，并且发誓，永世不再犯天界。”
　　炽烨怔怔地看着离秋，惊愕于这斯文沉静的少年竟然口出如此荒诞的狂言，他低头半晌无言，默然地思量着在这个荒唐的挑战下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怎么，不敢么？”一丝讥诮的冷笑浮上离秋的嘴角，“昔年的蚩尤族，以一族之力与黄帝军拼死苦战，火神祝融战死于涿水，是何等的英雄，只可惜后辈却是这样的货色。也罢，既然你怕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与你计较，留你们一条命，速速退兵去罢。”他的声音清朗，字字如刀，说完，施施然还剑入鞘，转身而去。
　　炽烨被他的犀利和狂傲彻底激怒，古铜色的脸殷红得几乎渗出血来，一声厉吼，掌中的长戟挟着撕裂的风声，猛地刺向离秋的背脊。锋锐的枪尖刚点上那一袭青衫，离秋的身体轻轻闪过，流云般掠起，“碧水剑”在空中出鞘，“铮”的一声金石之音，三尺青锋迎上玄铁长戟，迸出一串璀灿的金色火花。炽烨只觉肩臂酸软无力，画戟险些脱手飞出，而电光火石的刹那，碧水已顺势而上，森冷的剑锋离他的咽喉已不及一寸，他情急之下忙向后仰去，狼狈之极，才堪堪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见主帅已失先机，炽烨麾下那十三员如狼似虎的大将蜂拥而上，如铁桶之势，将离秋围住，数万蚩尤兵士擂鼓呐感，声如惊雷，震散了周围弥漫的层层云雾。
　　青月永远也忘不了那场鏖战，蚩尤兵士抛撒的血色流沙大片大片地蔓延开来，触目惊心，袭天卷地，仿佛整个天界都被点燃了。她看不见师兄的磊落青衫，只有那不时闪过的森冷剑光证明他还活着，他还在战斗。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软弱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血在齿缝间一点点渗出，她却不知痛，只听见心底的声音一遍遍地呐喊：“他不会死，他不会死……”
　　这场激战的结果，以十三员蚩尤大将阵亡，主帅炽烨失了左臂而告终。炽烨悻悻然领军撤去，赤焰流沙层层褪尽，天界重现无暇的洁白。
　　离秋转身，看着正向他奔来的青月微笑，他浑身浴血，眼眸却依然沉静如深遂的湖泊，清澈明亮，不染血色。他笑看着她，轻声地说：“没事的！”
　　这惊心动魄的一战让离秋声名鹊起，从最上层的旷景天到最下层的裕祥天，无人不知天昊尊长的大弟子创造了一场绝对的奇迹，天帝在景阳宫中召见了他，并亲赐御剑“血寒”。冰影宫因为离秋而更添光彩，天昊尊长清癯的面容却不见喜色，眼里的阴霾日渐深重，斜塔上沉默独立的身影也越发沧桑。只是这些变化，除了离秋，没有人注意到。
　　众皆以为，天昊尊长终于找到了满意的继承者，直待这一纪任满就会传位于离秋。然而，一个惊天的消息如雷霆炸起：天昊尊长将离秋逐出了冰影宫！
　　一片哗然。虽然这是冰影宫的内部事务，与外界无关。但流言和猜测漫漫而来，洪水般灌进宫中，灌进每个人的耳中，心中。那些一向视天昊尊长为神祗的弟子们，也开始怀疑师长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嫉贤妒能，为了保住自己的掌宫之位，才逐走了大师兄。
　　面对纷纷的怀疑和责难，天昊尊长始终沉默，不置一词，似乎是默认了所有的非议。但青月知道师傅不是这样的，她看着那个隐在云雾中迅速苍老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想起师兄，在师傅宣布了那个惊人的决定后，宫中一片喧哗，惊愕，不解、难过，甚至愤怒，充溢着广阔的玉华殿，天昊尊长没有任何解释，一脸木然地扬长而去。任凭身后怨言纷飞。
　　青月颤抖着看向离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的痛苦和绝望，而他的面容却平静得一如往昔，就像是早有预料。他轻抚着她的发梢，唇边依然是波澜不兴的恬淡笑意，低声道：“没事的。”
　　还是这句话。就像在那场残酷惨烈的战斗后，他也是这样，平静温婉地笑，用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抚慰她的惊慌。泪水不听使唤地滑下面颊，她哽咽低语，“师兄，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让你在乎，让你害怕吗？”
　　“有。”他温柔的指尖轻拭去她的泪痕，“我在乎青月难过，我害怕青月流泪！”
　　此后，离秋幽居在翠薇谷，百年孤寂，他亦无怨言。天昊尊长有命，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这一决定又引来怨怼无数，却没有人敢违抗。
　　天昊尊长在东海中的玉墟岛上种了一片舒月草，这种仙草是配制素心丹的主料，极其难得。每十年才会开花一次，在满月的夜晚，舒展开淡蓝色的花瓣，然后伴着月光摇曳，婀娜娉婷宛如仙子起舞。花蕊是明黄色的，但在一片舒月草中，必有一朵是鲜红的蕊，必须在月光沉落之前，从千万朵花中找出这一朵，将它采下，否则，天色一亮，所有的花儿会全部凋零，无法再用来炼丹。下次花开，还得再等十年。
　　于是，每隔十年，天昊尊长都要离开冰影宫，在玉墟岛上守候舒月草的盛开。于是，青月也就有了每十年和师兄相见一次的机会。
　　十年，即使对拥有永恒生命的神仙来说，也不是眨眨眼就能过去的刹那。但这样漫长的寂寞，却并没有改变离秋，他安之若素地面对这莫名的惩罚，他的剑法依然高绝，笑容依然温柔，隐藏起疼痛的伤口，不被人知。
　　只是再隐慝的伤口也会有血迹渗出，也终会被人看到，他短暂的失态，看在青月眼里，却是惊心。
　　回宫后一定要向师傅问个清楚，青月下了决心。师傅当然会生气，会罚她面壁思过，也许，一怒之下也会将她放逐到翠薇谷去。若真是这样，师兄将有怎样惊讶的表情，他一定会摇头叹息，“唉，你呀……”，无奈中必是藏着几分欢喜。她想着，几乎笑出声来。

　　三

　　玉霜剑突然剧烈的颤抖，惊醒了梦想中的青月，她定下神，握住鸣动不已的佩剑，紧张地四下张望。剑仙的佩剑能感觉到异类的气息，这附近一定有妖物作崇，不然玉霜不会有这样的异动。
　　前面不远就是煊烨门，这里防备森严，一般的妖类怎敢如此大胆，在这里作怪。莫不是蚩尤族又再次卷土重来了？青月心中一凛，攥紧佩剑向煊烨门的观澜台走去。
　　还未走近，观澜台上的几百副云板突然惊惶地响起，密集如珠，层层叠叠地响彻周天，如临大敌的恐慌。远处的云雾翻卷着，血腥味隐约地弥散着，显然是有激战正在进行。
　　一个身影突然从浓重的雾气里冲出来，差点和青月撞在一起，两人几乎在同时止步。玉霜剑的震颤猛然变得强烈，低沉的鸣动着，沉重的杀意透出剑鞘。
　　“难道就是这个妖物？”青月忖度着举目，却看到一张让她震惊的面容。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是的，他是那样的美丽，脸庞，眉目，鼻子，嘴唇都是无与伦比的精致，带着摄人心魂的魅力。青月看着他，甚至有隐隐的忌妒和自惭。
　　他觉察到她的惊讶，轻轻地笑了，笑意在眼里漾开，仿佛微风拂动春水的潋滟柔波。“姑娘，请问去冰影宫是走这条路吗？”
　　青月被他的语声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刚红着脸低下头去，忽然发觉不对，忙抬头狠狠地盯着他，这才发现了他水蓝色的长衫上有血迹透出，脸上是明显的焦急和疲惫，还有强忍的痛楚。
　　“你要去冰影宫干什么？”青月的语气冰冷，心里却拿不定主意。他真的是妖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妖？她也见识过很多的妖类，几乎都是青脸獠牙，三头六臂，狰狞可怖的。师傅说过，妖魔虽然也是修炼成的，但他们走的是邪路，炼的是邪法，所以，不管道行多么高深的妖类，身上都带着阴仄的煞气。
　　青月看着面前的男子，却感觉不到他的煞气。但是玉霜剑一直在不安的低吟，频频的震动摩挲着她的掌心，让她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那男子看出有些不对，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径直从青月身边穿过。青月正举棋不定，犹豫着是否应该阻止他。远处却有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奔来，还有金戈的碰撞和一种奇怪的嘶鸣。
　　青月听出那是煊烨门守将凌昆座下的火眼貔貅的嘶鸣，他显然正领兵追过来，而追捕的对象正在从她身边逃走。
　　青月不禁有种失职的负罪感，她不再踌躇，轻叱道：“站住！”转身，剑已出手，直划向那男子的肋间。
　　他并不回身招架抵抗，一错脚步，就轻易地避过了剑锋，连衣服也没有划破。青月又羞又恼，抢步上前，玉霜向他的胸口刺去，这一剑是她全力施为，凛凛的气流拂起他额前的发丝。他的眼神掠过青月的脸庞，好像有些惊诧，在剑锋抵胸的刹那侧身避开，他的身体仿佛轻若无骨，可以随意地改变方向。
　　眼看接连两招都被他轻松地避开，青月又气又急，寒光一展，剑招已变成了冰韵诀，这是冰影宫秘传的剑术，威力之大，甚至连上界的仙人也畏惧三分。霎时间，银蛇狂舞，朔光澎湃，剑势虽不及离秋所使出的那般凌厉，却也浩荡纷繁，防不胜防。
　　那男子果然有些招架不住，飘忽的身形渐渐滞涩，呼吸也粗重艰难起来。忽地后退了两步，身形已化作了一道白光，疾如电闪地冲出了剑气的包围。
　　“想逃！”青月冷笑。扬手将玉霜剑掷出，朗声吟道：“指天为方，画地为牢，此间万物，皆入我网。”玉霜在瞬间分崩离析，化作千千万万把白刃如霜的利剑，密密匝匝，如水银泄地，围住了那道白光。
　　这“天罗地网”剑阵，本是冰影宫最高绝的剑法，从来只传于资诣最高，修为最深的弟子。天昊尊长弟子众多，却只传了离秋一人。而离秋经不住青月的软缠硬磨，背着师傅悄悄地转授与她。这剑阵若是练得精深，施展开来，就是千军万马也无路可逃，青月虽然未到这个境地，但对付一个落单的妖物，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看看犹在挣扎的网中之鱼，笑意盈盈。
　　剑阵中终于有轻薄的血雾飞溅开来，那白光猛地颤栗，然后重又恢复人形，重重地跌落，再也无力挣扎。青月纤指一点，层层剑光霎然顿住，万宗归一，重合成一把玉霜剑，飞回到青月手中。
　　“怎么样！”青月收剑，悠悠然踱到他面前，得意地笑：“你服不服？”
　　“哼！服与不服又有怎么分别？”男子捂着受伤的左肩，血液自指缝间汩汩流出，竟是淡青色的。秀美的脸上也是血迹斑驳，却掩不住勃然的冷傲和倔强。“你们这些上界的神仙，一贯卑鄙无耻，乘人之危，又何必惺惺作态地问什么服不问服，要怎么样随便你，不用罗嗦了！”
　　“谁乘人之危了？”青月气得大叫，男子闭目不语，嘴角渗出一丝鄙夷的嘲笑。她看着他的不屑，不觉心虚。他从下界来到这里，闯过了多少关卡，早已精疲力竭了，而且又受了伤。即便这样，自己还是使尽平生所学才胜了他，这当然是乘人之危，这样的胜利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青月一时哑然，沉默了片刻，她恨恨一跺脚，吐出一句话：“罢了，你走吧！”
　　“你让我走？”男子不信地看着青月。她正要开口，火眼貔貅凄厉的嘶鸣却已经很近了，她急中生智，摸出一张隐身符，拍在他的身上，低喝道：“别出声！”
　　受伤的男子已隐没不见了，青月平定了神态，行若无事地踱了几步。金色的灵兽已载着它的主人，从云层中飞降下来，后面紧随大队的天兵。
　　凌昆身着甲胄，手持一双浑金摩云锤，在座骑上欠身道：“原来是青月仙姑，你这是从哪里来？”
　　“噢，凌昆将军，”青月笑着稽首，“我去云梦天给三师姐送信，刚刚过来。闻得云板警报大作，不知是出了什么情况？”
　　“唉，莫要再提！”凌昆大手一挥，翻身跃下座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妖孽，闯到天界来。那厮好高的道行，三层天的守将都没挡住他，竟一路闯到煊烨门来，我部下的二百天兵都死在他手里了！但那小子到底也挨了我一锤，现在不知缩在哪里等死呢！”凌昆双锤一击，气恼的脸上也显出几分得意。
　　青月一怔，她知道凌昆的这双锤可是非同小可，道行寻常的妖魔若是挨上一锤，立时就会魂飞魄散。那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跟她周旋许久，看来若在平时，自己断断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此处，她不禁回头看去，却吓了一跳，那貔貅正圆睁着通红的眼睛，在他隐没的地方使劲地嗅着，喉咙里发出喑哑的低吼，好像已觉察出什么。
　　青月暗暗叫苦，刚才只想着别让凌昆发现他，竟忘了这貔貅乃是亘古的灵兽，有着异常灵敏的知觉，人眼看不到的，它却能感觉到。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挡住貔貅，抬手抚摸它长满金色鳞甲的脑袋。手指刚碰到它，它忽然猛地仰首长嘶，吼声震彻四方，血盆大口中锋利如刀的獠牙甚是可怖。
　　“它是饿了！”凌昆摩挲着灵兽的脖子，安慰道：“再等一会儿吧，待我抓住那厮，挖了他的心肝给你做点心。”
　　青月打了个寒颤，勉强笑道：“那你就快去找他吧。既然他已受了伤，肯定逃不远的。我也得赶快回去，告诉宫里的人，加强巡察，要是能捉到他，就送来给你。”
　　凌昆笑着，拱手称谢，纵身跨上座骑，一声令下，带领着部下向东北方飞腾而去。
　　青月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转身道：“你还在么？”
　　“在。”他的声音也是有些惊惶的。青月笑了，却又立刻皱紧了眉头，“现在去下层天界的路肯定已经严密封锁了，你又受了伤，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你容身的，不如跟我走吧，先治好伤再说。”
　　“去那儿？”他起身问道。
　　“冰影宫。”

　　四

　　“青月，你回来了。大师兄还好吗？”在冰影宫门口，青月只顾着留意身后那看不见的人儿，却被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才见二师兄扬辰就站在面前。
　　“你怎么了？”扬辰看着一脸惊慌的师妹，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古怪把戏。“啊，我没事，”青月总算平定了情绪，“大师兄挺好的。师傅还没有回来吗？”
　　“师傅让风信鸟捎了消息来，昨天本是月圆之夜，却偏偏发生了月蚀，舒月草没有开花。所以他还要在玉墟岛上停留半月时间，等下次月圆。”
　　青月心急如焚，隐身符的效力只有一个时辰，现在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他正好在此时现身，她真的不敢设想是什么后果。
　　万幸的是有人叫走了二师兄。青月连忙飞跑向她独居的偏殿，身后，他的呼吸已清晰可闻。佛祖保佑，没有人看到他。青月祈祷着关上殿门，回头，正遇上他凝注的眼神。
　　“好险！你还真是福大命大，若是再迟上半刻工夫，可就惨了。”青月彻底舒了口气，拭去额上的冷汗，笑道：“你不是要来冰影宫吗，这里就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寒冽。”他答道，眼神还是没有离开她的脸，“你为什么要救我？”
　　“谁说我想救你？我只不过不愿乘人之危罢了。等你伤好了，我再把你捉住，让你输得心服口服！”青月说着，开始配制疗伤的药品。
　　寒冽看看她的侧影，笑了，“那你最好现在动手。否则等我伤愈，你决不是我的对手。”
　　“那又如何。我师兄说过，不管输赢，总要求个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她转身，“把衣服解开，我给你敷药。”
　　一股温热的细流渗进他的身体，不知是素心丹的药力还是青月指尖的温度，疼痛渐渐退去，他看着专心给自己敷药疗伤的女子，忽然恍如隔世。
　　“离秋在翠薇谷？”他掩上衣襟，沉吟着，忽然冒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师兄的事？”青月惊异。
　　“大名鼎鼎的离秋，我想不知道也不行啊！”他的语气刻薄讥诮，“一敌十四，大败蚩尤部，惊天动地的一战，他可是出尽了风头。本来是想讨某人的欢心，却没想到……”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下面的话，他怔住了，脸色刹那间惨白如死，然后慢慢红肿，五条指痕清晰可见。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师兄根本就不是想出风头，也不为讨谁的欢心！”青月愤怒的眼神几乎冒出火来，冲着他怒吼，“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妖物，怎么能了解他！那天若不是他挺身而出，冰影宫就彻底覆灭了，所有的人都会死。也许整个天界都将沦陷，是我师兄阻止了这场灾难，他的品格，他的胆略，他的勇气，你根本就不理解，你凭什么这样说他！”她愤怒的声音渐渐喑哑，变成隐隐的低泣，“我师傅只是一时糊涂，他会醒悟的，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师兄回来的，一定会的……”
　　寒冽木然地面对她狂风暴雨般的渲泻，异样的痛楚在眸子里闪过，如流星划过暗夜，瞬间寂灭。“是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只要……”他低声呢喃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不能走！”青月平静下来，急急地奔过去，推上了已经打开一线的门，紧张地向窗外看去。“现在正有人在外面巡视，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敢来就不怕死！”寒冽推开她，冷冷道：“我出去后就化作光晕绕到后面去，就是被捉住了也不会连累你！”
　　“不管你会不会连累我，我都不能让你出去！既然我救了你，就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她执着地挡在门口，绝不让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瞳孔忽然收缩，冷漠的表情也有些悸动，“你是尊贵的神仙，我是卑贱的妖物，本就势不两立。我又污辱了你最敬重的师兄。我死了，正好给你出气，你为何又要阻止我？”
　　“我……”青月一时语塞。默然许久，她喑声道：“你知道么，其实我并不愿做神仙，我也不觉得神仙有什么尊贵，妖物又有什么卑贱。我方才那样骂你，是气极了，口不择言。在我看来，神仙不过是没有感情，呆板冷漠的木偶，生命纵然久长，也只是一场被层层束缚的虚空罢了。而妖却是自由的，虽然有些妖类的样子很可怕，但我知道他们其实都很善良，他们敢爱敢恨，活得率性自在。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个凡间的女子，或者也是妖类，我会比现在快乐很多。”
　　她抬起头，泪水在眼里盈盈欲滴，“我不该用那样的话伤你，可你也不该那样说我师兄的。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是唯一理解我、包容我的人，因为他和我一样向往自由，一样没有选择……”
　　已是黄昏时分了，夕阳从窗外投进金色的光线，将两个沉默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许久，沉寂才被打破，“我知道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模糊而伤感，“可是你不知道，其实妖也有很多的无奈，很多的痛苦……”
　　一夜的梦魂颠倒后，青月醒来。打开卧房的门，外厅里已不见了寒冽的影子。“这个家伙，到底还是走了。”她气得咬牙，烦乱地在厅里来回踱着圈子，寻思着该去哪里找他，目光无意中落在紧锁的殿门上。她舒了口气，不禁嫣然，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他并没有走。
　　从偏殿的后门出去，有一片很小的花苑，那是完全属于她的天地，不过，现在也许也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他倒是很聪明啊！她想着，轻轻推开了那扇桃木雕成的门。
　　在天色初亮的朦胧中，她看到了寒冽。他真的在，在花圃的中央盘膝而坐，头微微低垂，闭着眼睛，双手交缠在胸前，挽成一个奇异而美丽的手势。在他的身后，是一双单薄透明的翅膀，纯净的玉白色，点缀着淡紫色的斑晕，初升的淡薄阳光映在上面，折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光线。青月被怔住了，惊异地几乎忘了呼吸。
　　天色又亮了一些，他的双手慢慢打开，舒展，像一种幽雅曼妙的舞蹈。所有凝结在花瓣上，枝叶上的露水竟随着他动作的变化渐渐汇聚在一起，他微微张开嘴唇，那些露珠空中划过一道晶莹的纤细水线，流进了他的口中。
　　最后一滴露水吸入口中，寒冽睁开眼睛，收敛双翅，望着呆呆的青月，笑道：“喂，你是不是很喜欢偷窥别人修炼？”
　　青月如梦初醒，才想起自己确是犯了大忌，不论是仙是妖，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在修炼的时候被别人看到。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好了，我又没有生气。你是仙家，住在这么高的天上，很少有机会看到妖精修炼哦，今天算是大饱眼福了吧！”他讥诮的口吻不知是在调侃青月，还是嘲弄自己。
　　“你……你是蝶妖？”青月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他惊讶地扬眉，“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只有六百年的道行，哪有那么厉害。如果是我师傅，当然就能一眼看出。”
　　寒冽的眼神忽然黯淡，仿佛星光在霎那陨落，声音低哑得如同呻吟，“他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我是什么。”
　　青月没有听清他的话，却看到了他的痛苦，“伤口很痛吗？该换药了。”她的关切让他无奈，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女子。
　　“苑里那些含笑花，是你师兄种的吧？”寒冽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问。
　　“你知道那花儿？你在别处见过吗？在哪里见到的？”青月兴冲冲地反问，手指上的药膏都忘了敷在他的伤口。“我师兄说，含笑花真的会笑，在清晨和黄昏时静静地听，就能听到含笑花发出的笑声，是小孩子的笑声。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她轻轻地叹息，“从前，每天傍晚，师兄都要在苑里坐一会儿，一个人怔怔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听到花儿的笑声没有。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但我相信，师兄不会骗我的。”
　　“他没有骗你。”寒冽喃喃地说，梦呓般轻柔。“真的是小孩子的笑声，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笑声。”

　　五

　　寒冽的存在，让青月发现那原本沉闷冗长的光阴竟可以如此快乐而轻易地流逝，每天她都和他在一起，听他讲凡间的故事，那样活泼的，热闹的，新鲜的凡尘，生机勃勃，永不冷清的生活正是她向往的梦境。他告诉她，他住的地方叫幻蝶涧，很美很美，有盛开的花，纷飞的蝶，满目的缤纷灿烂。没有终日不散的云雾，一眼望去，就是夕阳沉落的远方。他说凡间没有永恒的生命，却可以活得精彩美丽。
　　青月喜欢偷偷地看他，看得出神。他是那样美丽的男子，精致而神秘。他的微笑，沉思，扬眉，回眸，那狂野而又忧郁，甚至喜怒无常的性格，在她眼里，都是光华璀灿的惊艳。每次和他目光相遇，心跳就不可抑制的狂乱。
　　不管天上人间，快乐光阴总是过隙的白驹，一眨眼就到了尽头。
　　“二师兄说，师傅后天回来，你的伤也好了，可以走了。不过，”青月看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来冰影宫？”
　　寒冽转头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一时好奇，想看着赫赫有名的剑仙们是怎样生活的。早知道你们活得这么无聊，我才不冒这个险呢。”
　　青月不信，但不想追问。她叹了口气，“明天正巧该我值夜，是个绝好的机会，应该很安全。你现在知道了，天界是无聊又危险的地方，你再也不用好奇，再也不要来了。”好像有什么堵住了喉咙，她转过身，不再说话。
　　“你……会想我吗？”他一向直接的语气竟吞吐起来，还有微微的颤抖。
　　“不想。”青月僵硬地吐出两个字。她不愿让他听出她的哽咽和不舍。天上人间，是相背的两个世界，想念又能怎样？
　　沉默。许久，寒冽低声道：“可是你会想念离秋，你喜欢他，是不是？”
　　青月澎湃的心绪渐渐平复，师兄总是让她有宁静安祥的感觉，是初升阳光的淡淡温暖，恒定的温度。她会想念他，希望在他身边。但他离开时，她却没有这样彻心的痛。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从入道飞升的那天起，我就和师兄在一起。师傅事务冗杂，极少能见到他。是师兄教我剑术，照顾着我的生活，维护我不受同门的排挤，在危险的时候将我护在他的身后。在我心里，他就像是一座山峰，为我屏蔽所有的风雨和危险，但是我永远只能仰视着他，永远无法企及他的高度。”她回头看着寒冽，“这是喜欢吗？”
　　他似乎松了口气，“这是仰慕和依赖。是因为你还没有长大，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喜欢一个人，是时时刻刻地想念，想要一辈子在一起，不论对错，不管生死，哪怕灰飞烟灭，万劫不复，也绝不后悔！”
　　他炽热的目光灼痛了她，她慌乱地避开，语无伦次，“那，那可不行……那样就，堕入魔道了。”
　　“魔道？”他的眸子熄灭了，嘴角浮起冷笑，“是啊！你们是高贵的神仙，怎么可以和妖类一样堕落呢！修成正果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让自己高高在上，可以把最爱的人推进地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我不是这样的！”青月被激怒了，单薄的伪装被痛苦彻底摧垮，很多不敢说的话随着泪水一起涌出：“我不想做神仙！不稀罕什么成果！我不会把心爱的人推进地狱，如果要下地狱，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她转身欲走，可还来不及，就被拖进了一个怀抱，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得让她恐慌。“寒冽，你放开我！”她挣扎着，却被抱得更紧，“青月，我喜欢你，我要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去过凡间的生活，幸福的生活！”
　　他狂野而急切地问着，她闻到他呼吸间的芬芳，她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慌乱中，她想起了脱身咒，急急地念着：“北天为方，南天……”
　　寒冽低下头，温热的唇盖住她的唇，淹没了未完的咒语，她仿佛被电流击中，失去了力气，放弃了挣扎。也许，寒冽就是她的宿命，她躲不开逃不掉，只有认命了。
　　整整一天，青月都躲在她的卧房里，不敢出去。她坐卧不宁，煎熬着每分每秒。他为什么不来敲门？只要他敲门，说要她跟他走，她就会义无反顾。
　　可一直到天黑，外面都是寂静无声的。青月叹息，他和师兄是完全不同的，可是骄傲却如出一辙。
　　换班的云板声响起，也是离别的钟声。他就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昨天的缠绵只是一场梦幻而已，梦醒了，抬头只有满天的雾。
　　她咽下酸涩的泪水，开门出去。外厅亮着灯，他坐在桌前，怔怔地看着什么。她走过去，桌上摊着一幅画，卷中是一个女子，坐在溪边梳头，如云长发下的面容，是她熟悉的惊艳绝美。
　　“她是你的母亲？”青月忖度着问道。
　　他点头，木然地看着画卷。
　　“你长得很像她。”
　　“我继承了她的一切，容貌，身分，还有宿命。”他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穿山越岭的悲哀。
　　“她也住在幻蝶涧吗？”青月忽然感觉无话可说，可是沉默更加尴尬。
　　“曾经是的。可是现在，她已经，死了。”寒冽颤抖着说出最后两个字。突然抓起画卷，裂帛之声刺耳地响起，丝绸画幅已被撕成两片。
　　“这是你母亲的画像啊，你怎么可以！”青月惊叫着，拼命地从他手中抢出残破的画像。画中的女子恬静的微笑，眼里的忧伤却如烟如雾。
　　“你疯了吗？你……”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眼里，是一样的忧伤。“我不需要这画像了。她在我心里，永远都在。我闭起眼睛就能看到她！”他双手捂住脸，绝望的呜咽，却没有声息。
　　青月轻轻抱住了他，这样的拥抱无关情爱，而是缘自纯粹的母性。他就像折翅的鸟儿，在她的怀里啜泣，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很温暖。
　　“寒冽，寒冽，天就要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青月提醒他，鼓足勇气面对分离。
　　他的肩膀轻轻耸动，抬起头来。青月忙转身去开门，避开他满是泪痕的脸。手腕却猛地一紧。“青月，你跟我走！”
　　“寒冽，放手！”她不回头，冷漠地命令。前面就是深渊，踏错一步，就是两个人的粉身碎骨。
　　“青月，我要你跟我走！”他的坚决义无反顾，没有退路。
　　她一咬牙，决然拨剑，凛冽寒光袭向他的胸膛，“你自己走！不走就死！”她凄厉地喊，泪在刹那间汹涌。
　　“我不走，也不死！”他的手指弹向迎面的剑锋，“铮”的一声，玉霜哀叹着，断成三截。青月不及反应，就已跌入了他的怀抱。
　　他的右手紧拥着她，左手缓缓抬起，一团浑圆的白色光晕在他掌心闪烁，那是用来锢锁仙人法力的封印。青月惊恐地看着他，无声地乞求。
　　寒冽的眸子平静而决绝，他淡淡地笑，语声微风般温柔：“青月，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我还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去见一个人，我要他和我们一起回家。”
　　一种不祥的感觉压向青月，“你要带我去哪里？去见谁？”他不回答，手慢慢凑近她的额头，封印溶进她的肌肤，晕眩海浪般袭来，恍惚中，她听到寒冽在耳边低语，“你知不知道我有个哥哥，他的名字，叫离秋。”

　　六

　　离秋站在翠薇山顶，向远方眺望，凛冽的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天就要亮了，可是雾这么浓，会浸湿阳光的温暖。他想拨剑驱散这沉沉雾气，可是血寒剑固执地不肯出鞘。他苦笑着作罢，索性坐下来，静静地等待。再浓的云雾也终将散开，再漫长的劫数也终将到来，不管是悲是喜，是好是坏，都是他的命运。
　　在这凝滞的寂静中，他又想起了青月。向来对他信任信赖的的小师妹，却不知道他也是骗过她的。那一天，他不肯拨剑和他过招，并不是艺高胆大，而是因为他若是动剑，不到三十招就会输给她。他已经越来越无法操控掌中的剑了，甚至，他已经不再是离秋了。
　　一道眩目的闪电突兀地划过天空，如银色的巨蛇，撕开了沉沉的雾气，还周天澄澈。寒冽在远处望着他，明丽的笑容让阳光黯淡，有玉色的蝴蝶在他身边蹁跹萦绕。
　　离秋平静地下山，平静地来到寒冽面前，“你来了。”简单的三个字，听不出悲喜的波澜。
　　“我们久别重逢，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或者，你根本就不欢迎我！”寒冽幽叹，“我记得，以前你是最不喜欢云雾的。”
　　离秋抬头苦笑，“可是现在，我每天都生活在云雾里，也就习惯了。”
　　“你宁愿强迫自己习惯最讨厌的生活，也不肯回家！”寒冽黯然低语。
　　离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清他的话，因为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木然地独坐在不远处的树下。
　　“青月！”他惊呼着奔过去。师妹没有起身迎过来，也没有笑着唤他，她僵硬木然地倚树而坐，不动，也不说话，她的眼睛睁着，僵直地盯着前方，像是陷入了梦魇。
　　离秋摇晃着她，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驱魇疗伤的符咒，却没有丝毫作用。
　　“你为什么把她弄成这样？为什么带她到这里来？”愤怒把他俊朗的脸庞扭曲得有些狰狞，“你是想用她来要胁我，是不是！你立刻治好她，否则……”
　　“否则怎么样？”寒冽看着他，目光苍凉而悲伤，“我不会伤害她，只是暂时封印了她的法力，其实她看得到也听得到。我喜欢她，我要带她回幻蝶涧去。我希望你也能回去。”
　　离秋愣住了，他不知道寒冽是怎么遇见青月的，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得出寒冽是认真的，他喜欢青月，他要带她走。寒冽的话沉重地撞击着他，心似乎被撕裂了，无法忍受的痛楚汹涌而来，然后转成彻底的愤怒和歇斯底里的咆哮，“你做梦！你只能给她带来灾难，只能陷她于万劫不复！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带她走！你现在马上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你！”
　　“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的存在，你才落得这个境地，”寒冽的脸色苍白如死，“你可以杀了我，但却不能阻止我爱她；而且，只要我活着，我就一定要带你回家！”
　　离秋怒极，颤抖的手按住了腰间的佩剑，血寒被他的怒气所震慑，一声清吟，跃出剑鞘，眩目的血色红光冲天而起，寒冽看着袭来的剑锋，安静的笑。
　　剑锋在刺进寒冽胸膛的刹那停止了前进。离秋剧烈地颤栗，手指无力地松开，任由血寒跌落尘埃。他盯着寒冽胸前缓缓渗出的血迹，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我知道你躲得开这一剑，你为什么不躲？你明明知道我不恨你，明明知道伤了你我也会痛，你让我险些犯下百死莫赎的大罪，你为什么不躲？”
　　“哥哥，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家了吗？”寒冽向他伸出手，没有恨，只是带着流水的悲伤。
　　“寒冽，你就像个固执的孩子！可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不要再逼我，我再也回不去了。我也不会让你带走青月，仙和妖的相爱是怎样的苦果，难道你我还不了解吗？你这样做会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寒冽叹息，平静的表情渐渐冰封，他的手交叉在胸前，抱住双肩，“哥哥，是你在逼我！”
　　天地忽然间一片朦胧，仿佛笼罩上一层晶莹的玉白色屏障，空中悬浮着淡紫的光晕，温柔而迷离。离秋的眼里却掠过惊慌，他知道，这是寒冽的翅膀。
　　光晕里出现了寒冽的身影，他的笑容冷酷而萧瑟，柔若无骨的手指慢慢缠绕成一个美丽的手势，那是含笑花的蓓蕾。漫漫的山谷里，忽然就长出了大片的含笑花，碧翠的枝叶上托着玲珑的蓓蕾，玉白，鹅黄，浅紫，深红，苍蓝，像紧闭着的鲜艳樱唇，含着没有绽放的微笑，因为寒冽紧扣的指尖还没有打开。
　　眩晕和窒息海浪般袭向离秋，血寒剑就在他脚下，可是他无力去拾，拾起来又如何呢？就算他还有操纵仙剑的力量，也没有将它刺进寒冽胸膛的狠决，他们是休戚相关的孪生兄弟，背负同样的悲剧宿命。
　　“哥哥，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放弃。刚才你若是杀了我，你就是个彻底的剑仙了，就可以回到冰影宫去，再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有一半的妖性。就像他当年杀了母亲，从此披起道貌岸然的外衣做堂皇君子，又有谁知道他当初的卑鄙龌龊，背信弃义！”
　　“不是他杀了母亲！他也有苦衷，他是不得己，只是你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痛苦。”
　　“他当然不会让他干净的手染上母亲的血，”寒冽冷笑，“可是大难临头的时候他在哪里？他逃了，连头都没有回。她万劫不复，他高高在上。我亲眼看着母亲被那些冷血的审判者带走，却无能为力。她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回家……所以我一定要带你回家，哪怕是你的尸体！”
　　寒冽的指尖慢慢张开，所有的花蕾也渐渐绽放，吐露清冽的芬芳。层层叠叠的重压几乎让离秋粉身碎骨，恍惚中，他听到寒冽的声音，遥远而悲伤，“哥哥，是你逼我的，迷境之域已成，我也无力挽回，”
　　离秋的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那繁茂起伏的花海，那些花儿正在把他拖进死亡，他却反而欢喜。这熟悉的花香竟仿佛让他回到了童年，那是他漫长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幻蝶涧，青山依依，碧水潺潺的美丽故乡，天空永远是湛蓝的，没有云雾的纠缠，山谷中盛开着含笑花，风吹过，浩浩荡荡的缤纷几乎可以淹没他和寒冽，他们喜欢在花海里追逐嬉戏，快乐的奔跑着，却跑不出母亲疼爱的目光。他记得母亲，那样温婉美丽的女子，微笑的时候花儿都失了颜色。她将他们的笑声锁进花的精魂里，于是，每个清晨黄昏，含笑花都会摇曳出童稚的笑声，像串串银铃，在风中细碎地响起。
　　流光已逝，那些会笑的花儿，和母亲的美丽一起消失在茫茫的虚空，无处寻觅。他回头，望着寒冽微笑：“我喜欢这样的死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背叛，没有离别，没有一切的不幸。寒冽，让花儿盛开吧，我想再听一次我们曾经的笑声。”
　　寒冽漆黑冰冷的眸子猛地收缩，手指颤栗着，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时间和空气似乎凝固成坚硬的墙，隔绝了生死的边界。
　　晕眩的阴影里，离秋看到寒冽的手臂突然展开，沉重如山的压力在瞬间释放，一声巨响震彻山谷，粉碎了所有的幻像，没有玉色的屏障，没有盛开的花朵，只有淡青色的血液在地上蜿蜒地流着，那是寒冽的血。他蜷缩着，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没有声息。
　　“寒……冽……”离秋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慌乱地抱起他，他紧闭的眼帘渗出点点泪光，微弱的呼吸像一根纤细的线，随时都会断裂。离秋想起母亲曾说过，迷境之域就像人间的蛊术，若不能杀死对方，巨大的威力就会反击自身。
　　绝望的寒冷慢慢渗透离秋的骨髓，他紧紧地抱着寒冽，却留不住他快速流逝的生命。他一遍遍的呼唤着他，声音颤栗的扭曲变形，喑哑低沉的呜咽终于爆发，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嚎啕。阳光忽然隐没，天空中阴霾密布，他的悲伤可以震撼天地，却改变不了命运；天地间那么多的神灵，有谁能够挽回寒冽的生命？如果可以，他宁愿付出一切！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托着一颗深绿色的药丸。“这是碧心丹，快给他服下吧。”
　　碧心丹是天帝的旷景宫中秘制的御药，是疗伤的绝品，甚至传说可以起死回生。离秋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递药的人是谁，抓过药丸放进了寒冽口中，然后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以自己千年的修为助他吸收药力。
　　碧心丹果然具有神效，寒冽脉搏的跳动渐渐有力，呼吸和缓而平稳。离秋放下心来，这才抬头，看到的竟是青月。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寒冽的生命力如此衰弱，自然再控制不住对青月的封印。
　　“你……都知道了？”
　　青月默默点头，怔怔地看着寒冽，睫毛下有晶莹的光闪动着。
　　“谢谢你救了寒冽。”离秋抚着弟弟苍白的脸，讷讷道。
　　“不必。这颗碧心丹本就是你给我的，我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离秋张了张嘴，却发现竟然无话可说，只好沉默。
　　青月也无言，收回凝注的目光，低头黯然走远，倚在一棵花树下出神，刚才看到的情景让她震撼，无论是师兄还是寒冽，都变得那么陌生。师兄说过他只在乎她的难过，寒冽说他喜欢她，那样狂热的吻过她，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他们最重要的人。原来不是的，他们最在乎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彼此。她只是个局外人而已。
　　“哥哥……”寒冽呻吟着睁开眼睛，看见离秋，眼里有欢喜的笑意，“哥哥，你有多久没有这样抱着我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含笑花已经谢了，你对我说下一季花开的时候，你就会回来。可是我一个人守过了那么多的花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你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我一个人，那么寂寞……”
　　“寒冽，我跟你回家，我再也不会让你寂寞了！”离秋哽咽着吻他的额头，泪一滴滴地落在他脸上，“但你要答应我放弃青月！”
　　“可是我喜欢她……”
　　“你凭什么来喜欢她？你能给她什么？”离秋打断他的争辩，温和而凝重，“我们都没有资格喜欢她，命运不允许！你给不了她幸福，只是悲剧的延续。寒冽，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要害了她！”
　　过了很久，寒冽终于点头，“她是太好，太善良的女孩子，我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害了她。”他望着远处伫立的身影，眼里迷蒙着温柔的忧伤。他缓缓地摊开左手，掌心里有玉色蝴蝶的美丽印记，离秋也展开手掌，是一块陈旧的蝶形伤痕。寒冽笑着，和他掌心相对，离秋感到温热的刺痛透过手掌传遍全身，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体内涌动，让她莫名的兴奋和渴望。血寒剑散发着怪异的光芒，低沉的鸣响像飘浮在风中的悲泣。
　　寒冽抬起手，离秋的掌心里也浮出了蝴蝶的印记，一样的无暇美丽。寒冽看着他，轻声道：“哥哥，其实做妖有什么不好！”
　　青月回头，泪眼恍惚中，她看到一个被夕阳拉长的身影正站在他们身后，威严的面容泛着愤怒的铁青色，熟悉得让她恐惧。那是天昊尊长！
　　大难在瞬间临头，她想喊，却没有声音。

　　七

　　冰影宫的斜塔上，伫立着两个人的身影，是天昊尊长和离秋，他们已经这样站了很久，高处的风很冷，但他们没有感觉。
　　“明天就要宣判了。青月行事虽然荒唐，所幸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加上她是剑仙，也立过一些功劳，不会有很重的罪，可能只是在离恨天水云阁中思过百年而已。”
　　“那寒冽呢？上界要怎样惩处他？”离秋急急地追问。
　　天昊尊长转身，无奈地看着离秋，长髯下的嘴唇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决然地吐出两个字：“死罪！”
　　离秋蓦地晕眩，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浸透了衣衫，他攥紧手掌，一字字从牙关迸出：“如何行刑？”
　　“上斩妖台，十八道雷击，再用八十一颗摄魂钉镇住他的魂魄，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可超生。”天昊尊长机械地说着，脸上一片木然。
　　“不！”离秋嘶喊着跪倒在地，那些血淋淋的字眼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炸得他身心破碎。他匍匐着，哭声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那样残酷的刑法，他是见过的，当雷电和摄魂钉打进受刑者身体时，他们发出的惨叫，是撕裂天空的凄厉。寒冽，遍体鳞伤的寒冽，他怎么能承受得了那样的痛！
　　“师傅，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他扑过去，紧紧抓住天昊尊长的袍角，乞求着，哭喊着，可是师傅的表情仍是冰封雪盖的漠然，离秋心一横，喊出了一句多少年来都不敢说出的话，“寒冽是你的……”
　　“住口！”天昊尊长猛地颤抖，声色俱厉的打断离秋，眼里却闪过一丝短暂的恐惧和忧伤。“我也救不了他，天命不可违。”
　　“天命不可违！”离秋喃喃地重复着，然后他松开手，用力站起，眼里是冰冷的恨，“当年你背叛母亲时，是不是也用这句话让自己心安理得？”
　　“你说什么？”向来威严的长者竟在徒弟的逼视下退了一步，神情仓皇，像被触到了很痛的伤。
　　“不是什么天命，是你！是你亲手把寒冽推向死路的！既然天命不可违，你为什么不把我也送去审判？我知道你很希望寒冽死，因为他太像母亲了，只要看到他，你的良心就会不安，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你害怕寒冽，他让你永远记得对母亲的背叛和出卖。用她的万劫不复换来你的高高在上，如果寒冽死了，你就可以彻底的心安理得了！可是我不会让你得逞，我要去救他，我一定不会让他死的！”
　　激烈的咆哮就像根无形的鞭子，狂风暴雨般的抽在天昊身上，凸现出往事的血痕，是不堪回首的疼痛。
　　离秋的喉咙已经嘶哑，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表情痛苦而呆滞的老人，拂袖而去。
　　“站住！”苍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秋不自觉地停下踏在楼梯上的脚步，服从他的命令已是习惯了，不可能突然改变。但是他不回头，不做声。
　　“拨你的剑！”天昊尊长重又恢复了威严，“你若能拨出剑来，我就让你去救寒冽。”
　　离秋握着腰间的血寒剑，无声地苦笑。他不可能再拨出这把剑了，从他的掌心里重现蝴蝶印痕的时候就不可能了，但是，他不后悔。
　　“寒冽已经完全唤醒了你体内的妖性。离秋，你现在处于半神半妖的尴尬境地，再也没有操纵仙剑的力量，又从未修炼过妖界的法术，你怎么去救他？”
　　“救不出他，我就和他一起死。”离秋很平静，却斩钉截铁。
　　“很好！”天昊尊长冷笑，“你去和他一起死吧，你母亲若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看着她拼尽所有才保住的孩子，这样草率的对待自己的生命，她怎么能不高兴？”
　　“难道让我像你一样冷血无情，苟且偷生，这样才是母亲的心愿？”离秋怒视着他，“可是我永远不会像你，我不是懦夫，我不会背叛寒冽。”
　　“我是懦夫，我背叛了你们的母亲，你怎样指责我都是应该的。”天昊尊长沧桑的脸上掠过一阵痛苦的痉挛，“我只想告诉你，她希望你们活着，你们的存在就是她生命的延续。你救不了寒冽，只能赔上自己的命，让她最后的心愿彻底洇灭，就算真的泉下相逢，你们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离秋伫立着，脸色空洞而茫然。风狂乱地吹着，撕碎刚刚聚合的云朵，就像世事的无常，“我能……去看看他吗？”默然许久，他艰涩地挣扎出一句话。
　　“不能。”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回旋的决然。
　　“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是离秋最后的话，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天昊尊长默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喉头抖动着，像是吞咽着什么，是泪水，还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离秋来到青月住的偏殿，门没有锁，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折断的玉霜剑落在地上，桌上放着那幅残破的画像，离秋仔细地拼起，怔怔地看着母亲，那张美丽的容颜他太久没有见过了，可是却从来不曾遗忘，永远都不会遗忘。
　　推开偏殿的后门，他又看到了含笑花。缠裹着云雾盛开，朦胧而妖娆。全是寒冽最喜欢的苍蓝色的花朵，离秋还记得他是那么细心的挑选着花种，不允许有一颗其他颜色的花种掺杂其中，他就是这样任性固执的孩子，一定要让自己最喜欢的颜色陪伴最亲爱的哥哥，就像自己陪在他身边。
　　风拂花动，每一朵都是寒冽的笑颜，层层叠叠地拥挤在他眼前，躲不开，逃不掉。离秋忽然有被逼上绝路的惶恐，寒冽，寒冽，我该怎么办……他踉跄着逃出花苑，一路狂奔而去，风刺进眼里，很疼，却流不出泪来。
　　终于筋疲力尽了，他停下来，剧烈喘息着。一个天兵正在附近巡行，他的腰间佩着把剑，离秋眼前忽然有灵光一闪。
　　他平定了呼吸，理好衣衫，迎面走过去，像刚巧路过的样子，问道：“没有什么情况吧？”
　　“是离秋仙长啊！”那个兵士看到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喜，边行礼边答道：“没有什么情况。”
　　离秋点头，若无其事地道：“给我看看你的剑！”
　　他一愣，然后马上解下剑，毕恭毕敬地递到离秋手里。离秋握住剑柄，微一用力，暗簧弹开，露出一截剑锋。
　　离秋狂喜。这是一把未经特殊粹炼的剑，没有分辨主人身份的灵力。“你的剑很好。”他由衷的赞道。那少年很是骄傲，“这虽然只是把凡剑，但我已经用它砍下过好几个妖物的脑袋了。”
　　“当然，只要是剑，就能杀人。”离秋眼里有异样的光芒闪过，“借剑一用，明天还你。”
　　“啊？”少年吃了一惊，不敢说话，只是困惑地盯着他腰间的血寒剑。
　　“哦。是这样，方才我和一个师弟打赌，我说我只用凡剑也可以胜过他，他自然不信，定要比试，我只好出来找人借剑。”离秋忽然发现自己竟可以不假思索的信口雌黄。
　　“那还用比试？您一定赢的！我父亲也懂得一些剑道，他说只有剑术高超，凡铁也能变成神兵。”少年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我从小就听过您的故事，那一年，您一人大败蚩尤军……”
　　离秋连忙止住他的滔滔不绝，“我还有事。你不要对别人说起，知道吗？”
　　他已经走出很远，身后有急急的脚步追上来，是那个少年兵士。他的脸涨得通红，半响才嗫嚅道：“您能借我的剑，真是我的荣幸。我知道您肯定能赢，但是我听说，上仙所使的剑，都是有灵力的，削铁如泥都不费气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离秋本就心烦意乱，见他吞吞吐吐的，更加不耐。
　　“我想说……您一定要小心别伤了我的剑，它虽然很普通，但是我父亲传给我的。”
　　离秋蓦地心酸，喑声道：“你父亲很疼爱你吧？”
　　少年点头，汗湿潮红的脸上满是幸福。
　　离秋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他骗了这孩子。明天，他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哪里还能顾忌到他的剑。他默然，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晶润无暇的玉佩，“这也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你拿着，就算是抵押物吧。”他把玉佩塞在少年手中，转身快步而去，生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剑还给他。

　　八

　　次日，一夜无眠的离秋很早就起身，将那把剑在长衫下藏好，然后佩上只能作为装饰的血寒，跟着天昊尊长走出冰影宫。
　　“你不必去了，在宫中等我。”天昊尊长沉声道。
　　离秋似乎没有听到师尊的吩咐，仍然固执地跟在他身后。
　　天昊尊长叹了口气，再也无言。
　　离秋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旷景天了，看到他们师徒同行而来，众仙皆是微笑颔首，心想天昊这老儿这回倒没有固执到底，终于回心转意，将离秋接了回来，定是准备传位了。那些能洞察秋毫的神仙们，谁也没有看出这对师徒平静外表下的貌合神离，波澜汹涌。
　　审判台早已布置停当，天昊尊长与众人见礼，落座，然后他转头对离秋说：“你也坐下。”
　　大家面面相觑，天界的等级规范森严，那有师徒平起平坐的道理？
　　离秋刚刚坐在他身边的位子上，左腕倏地一紧，已被天昊尊长牢牢扣住了。离秋一怔，没想到他竟能想出这个主意来控制自己，无奈地暗暗苦笑。
　　时辰已到，主审官将檀木锤“铮”的一敲，高声道：“带犯人上来！”
　　一队甲胄森严的天兵押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上来，离秋猛地颤栗，呼吸也急促起来，而握住他左腕的那只手的力量，又紧了一些。
　　两人被押到了台下，青月抬头看着离秋，眼里没有泪光，漆黑空洞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凄楚和绝望。离秋心痛惶惑，师傅说她不会被判重罪，可为什么她的眼里竟有死亡的颜色！
　　离秋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寒冽。寒冽却不抬头，似乎不知道对面的人就是他的哥哥。他安详平静，憔悴不堪的面容春水般柔和，仿佛还隐含着淡淡笑意。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迷蒙的阴影，美的异样。周围有隐约的赞叹，众人看着这个死到临头的妖物，惊异于他旷世的美丽和让他们都自惭形愧的宁静高贵。
　　“寒冽，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离秋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却在滴血地狂喊。他们是休戚相关的孪生兄弟，他听得到他无声的呼唤。可是他依然不抬头，依然平静，仿佛已经化作一尊寂静美丽的雕塑。
　　离秋明白他的心意，他不看他，是害怕会连累到他，宁愿自己承担所有的厄运和惩罚，只要他平安。
　　宣判的结果和天昊尊长说的一样。自始至终，寒冽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好像那些残酷的刑法与他无关。离秋看着他，恍惚地想起母亲，当年，她是否也是一样的宁静，面对酷烈无情的命运。
　　宣判完毕，主审官又一敲锤，“将犯人带下行刑！”
　　“等一等，我有一个要求。”青月忽然高声道：“我不要去离恨天思什么过，我没有过。我要和他受一样的刑法！”
　　一片惊讶至极后的平静。主审官看着她，怔怔道：“你再说一遍？”
　　青月朗声重复了一遍，坚定决然，一字未改。
　　寒冽终于打破了他的寂静，他回头看着青月，痴痴地看了很久，轻声道：“你何苦……”
　　“我说过，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我愿意和他一起下地狱。寒冽，我喜欢你，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现在我终于可以说了，寒冽，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哪怕万劫不复！因为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青月望着心爱的男子，一字字地说出心声，没有羞涩，没有胆怯。
　　寒冽的眼里有晶莹的忧伤闪动，他掉过头去，淡淡地道：“谢谢你。”
　　离秋感到细碎而尖锐的痛，从身体的最深处放射出来。像是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东西在慢慢剥离，脱落。原来他一直以为长不大的师妹早已长大了，可以这样炽烈的爱了，而他却不知道。应该高兴的，她能和寒冽在一起，多好，他牵牵嘴角，却忘了笑是怎样的表情。
　　“青月，上界念着你是剑仙，才从轻发落，你不要不知趣，听我劝，还是安心伏法的好！”主审官威胁道。
　　“我绝不去离恨天，我要和他在一起！”青月看着主审官森然的脸，义无反顾。
　　“好，我成全了你！”檀木锤重重敲下，“斩妖台立了千万年，你可是第一个上去的仙家。青月仙姑，恭喜你啊！只是上去之后就容不得你后悔了。”主审官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将此二人带至斩妖台，行刑！”
　　然后他转头，不怀好意地冷笑，“天昊尊长，我们是不是也过去看看？”
　　离秋和师傅并肩而行，他的左腕已疼痛欲裂，但师傅的手还在不断用力。他看向他，见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面容僵硬的扭曲着，牙关紧咬，眼里是慑人的光芒，狂乱而炽热。离秋有些恐惧，他从未见过师傅如此情形。
　　离秋没有心思去揣测师傅的心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摆脱他的掌握，但他抓得那么紧，甚至有种至死不放的决然。
　　离秋的右手伸进衣衫下，他摸到了剑，心情渐渐安定。
　　斩妖台高约丈余，是火焰色的砾石堆砌而成，弥漫着沉重的血腥气。台上悬挂着一排排让人毛骨悚然的奇特刑具。上方的天空永远密布着愁云惨雾，看不到一丝阳光。每个夜里，那些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就聚在这里，啾啾呜咽，哭嚎喊冤，群鬼夜哭之声常常响彻云霄。
　　寒冽和青月已经被推到台上，两个负责行刑的牛头怪正狞笑着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要把他们吊上铁架，开始行刑。离秋心急如焚，却挣不开师傅的手。
　　天昊尊长忽然回头，像要对离秋说什么，还没开口，眼前突然闪过剑光，迅急地刺向他。本能的反应让他放开离秋，向后退去。
　　刹那间，离秋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惊虹，疾射上斩妖台，两个牛头怪立刻身首异处。
　　“哥哥……”“师兄……”两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离秋用力地推着他们，“快走！寒冽，我把青月交给你了，照顾好她，给她幸福！快走啊！”
　　“往哪里走？”一声暴喝炸雷般在半空响起，还有貔貅凄厉的嘶鸣。离秋掠起，剑在他手中轻灵如蛇，一闪而过，刺穿了貔貅的喉咙。金色的血暴雨般洒下。巨兽笨重的身躯猛地坠落，凌昆将军猝不及防地从空中跌下，不等他站稳，剑光已连绵而至，缠住了他。他手下的两个副将立即跃上台来，扑向寒冽和青月。不远处，大批的天帝军已经如潮涌来。
　　离秋放过凌昆，挡住了那两人，回头叫道：“你们还不走！”
　　寒冽一咬牙，拉着青月正要跃下高台，凌昆已怒吼着扑来，浑金摩云锤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他们，离秋一惊，疾刺几剑，逼退了那两人，闪身护住了寒冽和青月，凌昆的双锤已迎头击下，离秋避无可避，只能挺剑挡了上去，然后，是清脆的断裂声。
　　凌昆怔住了，还以为击折的是天帝御赐的血寒剑，一时慌乱，竟忘了进一步的攻击。离秋心里蓦地一寒，原来凡铁毕竟不是神兵。他想起了那个少年，他再也拿不回父亲留给他的剑了。
　　但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他飞身扑向台下的一个兵士，那人还不及举起手中的长矛，腰间的剑鞘已空。离秋反身刺向还在怔忡的凌昆，嘶声吼道：“寒冽，你再不走，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寒冽颤栗，他无言地转身，抱住青月掠向空中，双翅流云般舒展，轻盈地托起他们，飞向远方。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离秋看着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心中五味翻涌，不知是欢喜还是忧伤。
　　主审官面对这始料未及的突变，又怕又怒，面如土色，“天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一个心堕魔道，一个无法无天，你等着……我一定要天帝面前参你一本……”
　　天昊尊长似乎没有听见那些威胁的话，他仍伫立在方才被离秋逼退的地方，不曾挪动分毫，表情空洞凝滞，僵硬的面具，
　　这时，台上的形势已急转直下，围攻离秋的神将又增加了几人。凌昆已看出了离秋的弱点，大喝道：“传我的令，所有佩剑的士兵统统后退，胆敢上前者斩！”说着，他将金锤一抡，暴风骤雨般砸向离秋的剑，其他几人也加紧了攻势。
　　离秋不敢用剑招架他们的兵器，只好绕着台上几根粗大的柱子间穿梭打转，躲闪着他们猛烈的攻击。他的呼吸渐渐地沉重艰涩，汗湿重衣，他并不惧怕死亡，只是他多支持一刻，寒冽和青月就能离危险再远一些。
　　“寒冽，师兄他为什么不用血寒剑？”远处，青月摇晃着怔怔望着高台的寒冽，“师兄怎么了？我们该怎么办？”有军队呐喊着追来，可是离秋在浴血苦战，他们怎么能走！
　　“青月，你知道吗？哥哥他一直都活得很苦。我是纯粹的妖，而他却同时具有神和妖的两性。我是他命里的劫数，是我把他逼进绝境的。他说得对，我一直是个任性的孩子，一直都想依赖着哥哥，从来没想过该为他做些什么。”
　　青月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焦急惊慌，“你不要这样说，师兄他不会怪你的。我们现在回去救他，好不好？”
　　寒冽缓缓地摇头，眼睛还是紧盯着高台上的模糊人影，“青月，那天我带你去翠薇谷，真的是想用你来要胁哥哥，我知道他为了你，会跟我回家的。青月，我骗了你，其实哥哥才是最爱你的人！”
　　“我知道的。我当时就知道，可是我愿意被你骗。寒冽，我喜欢你！”不祥的感觉紧紧攫住了青月，她拼命地摇晃着寒冽，想找到他的视线，“寒冽，你看着我，你为什么不看我！”
　　寒冽终于转过眼眸，凝视着青月满是泪痕的脸，然后低下头，轻吻着她的唇，“青月，你要好好的，我会记住你。原谅我，我爱你，但我更爱哥哥。我要给他解脱，永远的解脱！”
　　莫名的恐惧扼住青月，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力抓紧他。寒冽淡淡的笑，指尖凝起一束苍蓝色的光芒，印上了她的肩头，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青月像只断线的风筝，飞出很远。
　　寒冽转身走向正渐渐逼来的天界大军，一步一步，镇定而平静。跑在前面的士兵们举起了长矛，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动作，就是这样一直走过去，然后，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
　　“寒冽……”青月狂喊着奔了过来，泪水破碎在风里，很快地结成了冰。士兵们甩掉寒冽的尸体，朝她冲过来，她看不见，她的眼里只有寒冽，他匍匐着，无声无息，结束了一切的痛苦和悲哀。“寒冽，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走，怎么可以……”
　　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她很累了，跑不动了，士兵们已经冲到面前，她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尖锐的疼痛后是彻底的黑暗，她的嘴角绽开最后的笑容，绝美如花，“这就是死亡吧？寒冽，等等我……”
　　离秋的剑终于折断了，他遍体鳞伤，摇摇欲坠，几个神将交换了一个眼色，包围了他，几件沾着血腥的兵刃同时击向他，死亡的气息袭来，无可回避。离秋无所谓，现在他们一定已经离开天界了，然后会在幻蝶涧幸福的生活。幸福，早就和他无关了，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就在死神降临的刹那，一声清越的龙吟凝滞了时间，血寒剑突然自行脱鞘飞出，强大而炽烈的剑气形成红色的光环笼罩离秋，所有击向他的兵器全部折断，只有凌昆见机甚快，及时收住了他的金锤，才得幸免。
　　血寒剑收拢光芒，落在离秋手中。离秋握住剑，感觉却比死亡更加恐怖，因为体内突然涌出的空虚，就像顷刻间失去了一半生命的感觉。
　　血寒剑重又认他为主，自动地保护他，这意味着什么；那种突然而至，仿佛掏空身体和生命的空虚又意味着什么？他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他告诉自己寒冽已经走远了，和青月在一起，他们会很幸福的。
　　这时，他听到台下有人在说：“逃跑的两个犯人已经死了。我们带回了尸体……”
　　“死了！谁死了？”离秋想问，却不知问谁。他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掌心是潮湿红润的肌肤，蝴蝶印痕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来出现过一样。
　　“寒冽，死了……”离秋喃喃低语着，忽然觉得愤怒，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有什么权利毁去他的一半生命？他以为可以让他解脱，但是不可以，永远都不可以！寒冽，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一股汹涌的热流涌上他的喉咙，他张口，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寒冽，我们是孪生兄弟，为什么不能有相同颜色的血，不能有相同的命运！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血寒剑他虚弱的手中滑落，发出悲哀的低吟。恍惚中，他看见凌昆张狂的狞笑和缓缓举起的锤。然后，一袭熟悉的青衫飘落在他眼前，一个凛冽决然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能动他。所有的罪责都由我来承担，因为，我是离秋和寒冽的父亲！”
　　离秋带着淡淡的欢喜陷入黑暗，“寒冽，你听到了吗？他终于承认是我们的父亲了，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这句话。只是，他来是太晚了……”

　　九

　　“哥哥，你不要跟他去天界，他不会让你再回来的。”
　　“不，我会回来的。下一季含笑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我一定会学好剑术，才能保护寒冽啊！”
　　“师兄，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什么让你在乎，让你害怕吗？”
　　“我在乎青月难过，我害怕青月流泪！”
　　“哥哥，花都开好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寒冽，原谅我，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离秋在梦境里辗转流离，他梦见童年的寒冽，梦见曾经的青月，梦见他们离开他，越走越远。痛楚的潮汐几乎将他淹没。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痉挛无力的手，带着他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看见师傅苍老忧虑的脸因为他的苏醒而泛起喜悦，他默然地重又闭上眼睛。
　　“离秋，你还在恨我！”他在叹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恨我！”
　　“我永远都会恨你！寒冽死了，你应该高兴了，又何必在乎我的恨！”
　　“离秋，其实我和你一样的难过。”他的低语更像是痛苦的呻吟，“你说得对，我害怕寒冽，因为他太像你们的母亲了，而且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会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我烙去你掌心中的蝴蝶印记，用封印压抑你体内的妖性，以为这样就可以斩断你和寒冽的联系。但我时时都能感到他的存在，他在召唤着你回到他的世界去。我竭尽全力想要改变这一切，甚至不惜将你放逐到翠薇谷去躲避他，可是我终于还是败给了他，或许说是败给了宿命。”
　　“所以你就让他死！现在你赢了，现在我是纯粹的神仙了，再也没有妖性纠缠着我，但是我不愿意！我很痛，比从前还痛，你知道吗？”离秋的咆哮愤怒而哽咽。
　　“那只是我一时的怨忿。没有一个父亲会想让儿子死的，不管出于什么缘由。”
　　“父亲？儿子？”离秋恨恨的冷笑，“你是谁的父亲？谁是你的儿子？我怎么不记得了！”
　　“离秋！你知不知道，在斩妖台前你拨剑刺向我的那一刻，我想对你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离秋想起了当时师傅那怪异的表情，和好像没来及出口的话，心里也有了疑惑。
　　“我想说：”你退下，我去救他们。‘“老者沧桑的面容痛苦地抽搐着，”当时我甚至没想到那是你的剑，我知道你的用意，可是你心里难道只有兄弟，就没有父亲吗？“
　　离秋忽然感到酸涩，“我……我也没想到你有心救寒冽，你抓得那么紧，形势又太危急，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那一剑不会伤到你，我只想让你放手。”
　　天昊尊长看向窗外，目光里充溢着茫茫的回忆，“千年前，我也曾坐在审判台前，台下受审的是我心爱的女人，她也是那样的平静，敛目垂首，根本不看台上的我。他们让她招出那个被她引诱的上界神仙是谁，她说：”我忘了！‘那三个字她淡淡地说出来，却像石头一样砸进我的胸膛，让我的心四分五裂。可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众人：“她忘记的人就是我！’”
　　他黯然地叹息，“我才是应该受到审判的人，却总是道貌岸然，危襟正坐，看着与我至亲的人被残酷的命运吞噬。但寒冽是幸运的，他的身边有青月，义无反顾，甘愿和他共赴黄泉！”
　　“青月！”离秋喃喃地念着，“他们，是一起死的？”
　　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肩头，“其实这样也好，天帝感动于他们的真情，特赦了他们的灵魂，准许他们下界为人。离秋，人间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你又何必难过。”
　　离秋默默咽下涌进眼里的苦涩热流，他不难过，他们终于幸福了，他为什么要难过。“那我们怎么办？一切的真相都大白了，下面是怎样的惩罚？”
　　“我是要被放逐到东海去的。至于你，天帝念你曾立过大功，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下界为人，一是去裕祥天服五百年的苦役，然后便可重回冰影宫。”
　　“我不要做人！”离秋喊道。难道要他亲眼看着寒冽和青月的幸福甜蜜吗，他将如何自处？虽然是想不忌妒的，无奈心不由主。“但我也不要留在天界！”
　　“那，你要如何？”天昊尊长心痛地看着离秋的狂乱，他知道是为什么，却无能为力。
　　“我……”离秋茫然，天地之大，哪里是他的容身之所？他又该以什么身分继续活着？
　　“我……我要做一只蝴蝶！”一个念头突兀地浮现，却在顷刻间坚如磐石。“是的，我就要做一只蝴蝶！从小我就很羡慕寒冽的翅膀，羡慕他可以自由的飞翔，那是真正的飞翔，不需要法术和灵力的支撑。我想回到幻蝶涧，我想找到寒冽和青月，看看他们好不好。用这种方式和他们相见，谁都不会尴尬或难过。父亲，请您成全我！”
　　“你……终于肯认我了！”天昊尊长颤栗着，老泪纵横。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锦盒，郑重地交给离秋。离秋打开来，看到了一块剔透的水晶，水晶里镶嵌着一只蝴蝶，莹润的玉白色，双翅点缀着淡紫的斑晕，栩栩如生的美丽。
　　“这就是你母亲的真身！”天昊尊长取出水晶，伤感而怜惜的痴痴看着，“当年你的母亲在斩妖台上受尽了酷刑，灵魂被打入地狱，可是她留下的真身却是这样纯洁美丽，一丝伤痕都没有，见过的人都惊讶不已。只有我知道这是为何，她对我说过，蝶妖的美丽是靠泪水维护的，只要还有最后一滴泪没有流尽，即使生命不在，身体也会美丽如生，永远不会腐朽。我把她的真身偷了出来，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就像没有生死的界线。”
　　水晶在他掌心中慢慢融化，露出单薄脆弱的玉蝶，“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就用你母亲的身体飞去人间吧。只是你要记得，在完成心愿之前，一定不可以流泪。”
　　离秋郑重地点头，天昊尊长叹了口气，将手掌贴在他的额上，慢慢引出他的灵魂，放进玉蝶的身体。离秋的身体颓然倒下，渐渐冰冷。而死去的玉蝶却扑簌簌拍着双翅，飞了起来，落在天昊尊长的掌心里。
　　“离秋，你去吧。一定记住，珍惜你的泪，你的身体只有一滴泪水的重量。”

　　十

　　离秋来到了人间，这是热闹而新鲜的所在，有着灼灼不息的生命力。青山碧水，绿树红花，满眼的彩色缤纷让他欢喜不已，他飞舞着，旋转着，听到了路人的惊叹和赞美。
　　时间一天一月一年地过去，离秋在人间飞翔着，寻找着，却找不到心中的珍爱。他的故乡在哪里，他的弟弟和心爱的女子又在哪里？他知道一定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可是他找不到。
　　人间变幻莫测，飘摇动荡，常常过不了多久，就是金戈铁马，烽火连天的乱世，人类把这称作改朝换代。在乱世里，离秋终日惶惶，飞过一片血流成河的战场，他害怕下面那无数枉死的尸体中就有一具是寒冽；飞过一座荒草萋萋的孤坟，他惶恐在那里面寂寞沉睡的是青月；飞过一涧被战火侵袭过的荒芜山谷，他怀疑这就是曾经的美丽故乡。
　　离秋已记不清飞过了多少个乱世，经历了多少次生死，硝烟染不上他的双翅，岁月也带不走他的美丽，可是沉重的失望却在渐渐地消磨着他，让他身心疲惫。他开始学会忘记，就像不堪重负的旅人一件件地丢弃行李，过去的岁月像泡沫一样在他的记忆里蒸发，渐渐消失，不留痕迹。
　　时间继续无情地流逝，浩浩荡荡地冲击着他，他惊慌地发觉，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也开始褪色黯淡，含笑花的芬芳，母亲的微笑，寒冽的任性，青月的娇羞，他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一切，竟然也会变得模糊。
　　寒冽，你在哪里？我就快要忘记你了，怎么办！你再唤我一遍，你再看我一眼，让我重新记清楚你的样子！
　　他无声的呐喊着，可是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妈妈你看，那边有一只很漂亮的蝴蝶，它总是匆忙地飞来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是小女孩稚气的声音。
　　“蝴蝶都是恋花的，它一定是在寻找一朵它喜欢的花。”女孩的母亲这样告诉她。
　　“不是的。我是在找一个地方和两个人，你见过吗？”他想问，才想起自己没有声音，即使有声音又如何。已经是沧海桑田了，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记得？
　　眼睛忽然酸涩，他连忙忍住。那滴泪似乎越来越沉重，总是突然就想要坠落，忍耐也越来越困难，他太累了，也许再坚持不了多久了，可是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
　　造化总是弄人，希望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一天，离秋被一只饥饿的鸟儿穷追不舍，他慌不择路，飞进了一丛拥挤的人群，被携裹进一扇华丽的铁门，这个地方，被人类称作公园。
　　鸟儿丢失了猎物，怏怏而去，离秋定了定神，正想离开这个喧哗的地方，却听见一位老者正在给怀中的小孙子讲故事，他说：“爷爷的爷爷说过，这个地方以前是片很美很美的山谷，叫做幻蝶涧……”
　　好像被强烈的电流击中，离秋在空中颤栗地停住，竟忘了拍动双翅。幻蝶涧，这里就是曾经的幻蝶涧？心脏失控地狂跳着，他感到窒息，他害怕生命会在这狂喜的瞬间结束。
　　寒冽，我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你说过会等我回家的，你还记得吗？
　　他在人群中穿梭着，注视着每一张陌生的脸，那么多的男人和女人，谁是寒冽？谁是青月？他不知道，但他有预感，近了，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这个公园很大，离秋飞过了最热闹的一段，前面的人流渐渐稀疏，他仍然执着地追逐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匆匆掠过一个花圃时，一个清亮甜美的声音笑着说道：“寒冽，你种的这花儿什么时候才能开啊？”
　　他蓦然转身，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花圃，满满地种着他熟悉的花朵，碧翠的枝叶托着娇嫩玲珑的蓓蕾，只是还没有绽放。一个男孩正低头给花儿修枝剪叶，说话的女孩子就坐在他的身边。
　　离秋沉重地喘息着，是他们吗？真的是他们吗？他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如果再一次的失望，他就会死去的。
　　“花儿总会开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间。”那男孩仍然埋着头，离秋看不到他的脸。
　　“还要等多久啊？”女孩拨弄着一片叶子，抱怨道：“你说过，花开的时候就会娶我。这花儿好奇怪，蓓蕾都结了三年还不开，我也等了三年，要是它十年不开，我是不是要等十年啊？”
　　“如果你不愿意，就可以不等。”男孩子淡淡地说着。
　　“谁说我不愿意了！”女孩跳起来打他的肩膀，“你明知道我总是会等着你的，哪怕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会等着你的。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爱过你，然后就分开了，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你，我不会再错过了。”她的声音很低，有些哽咽。
　　离秋恍惚的伤感。青月，原来你真的还记得从前那场义无反顾的爱恋；青月，那么你还记不记得我？
　　男孩终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青月，我也不会错过你了。相信我，花儿总会开的，花开的时候我就娶你！”
　　离秋鼓起勇气飞了过来，轻轻落在青月的肩上，她还是从前的模样，美丽娇媚，笑靥如花。他痴痴地看着她，心中的感伤竟大于欢喜。
　　“寒冽，你看，有只蝴蝶落在我的肩上！”她惊喜地叫着，“他在看着我呢，好像认识我似的。”
　　她不记得我了，是的，记忆太沉重，她只能，也只要记得寒冽。离秋听到心里自嘲的笑，很冷，很痛。
　　离秋抬头，正看到寒冽亮如星辰的眸子，他微笑着伸出手，他落在他的掌中，听到他的心声，“哥哥，你终于回家了。”
　　寒冽已是完全陌生的模样，他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有很深的轮廓，浓黑的眉，明亮的眼，倔强而坚毅。
　　这样很好，前生那混淆了性别的美丽，也是他无法选择的悲哀。他的手强壮有力，也许再也挽不住花儿绽放的美丽手势，但花儿开在他心里，永远也不会凋谢。
　　离秋的视线模糊，泪水猝不及防地涌出，在寒冽的掌心凝结，竟是一颗晶莹的珍珠。
　　那一瞬间，离秋听到胸膛里有碎裂的声音，是他的心碎了。但是，他已了无遗憾。
　　他飞起，他不能死在他们面前，他感到了寒冽的悲伤，他听到青月惊喜的声音，“寒冽，花开了，是苍蓝色的，好美！”
　　离秋想回头看着那朵苍蓝色的含笑花，但是不能，一回头他就会坠落在他们面前，他不能让寒冽看到他的死亡。
　　他终于飞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双翅无力的垂下，他坠落在路边，无数行人匆匆而过，谁也不知道一只经过了沧海桑田的蝴蝶正在死去。只有风吹起一片叶子，轻轻地覆盖了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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