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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花败柳 / 作者：端木遥


京都篇



第一卷



第一章,轿下的血

东京汴梁皇城，由宣德门而出，直走，过州桥，是朱雀门，从朱雀门往左拐，便到了朱雀大街，大街内店铺林立，人头颤动，为达官贵人经常流连聚居之处，无疑，成为了当时最为繁华几条的街道之一。
宋太祖干德二年，天高气清。
朱雀大街。
一辆精致的木轮马车穿过密集的人群缓缓的转过街角，顺势拐进了几无人烟的巷子——那是一辆十分精致奢华的马车，雕花绘彩，车壁祥云浅绘，右壁车角吊着一只翠碧欲滴的翡翠铃铛，毫无顾忌的铺张似在张显主人无比尊贵的身份。
像在这般繁华的街道，如此一辆马车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却引起了屋檐之下的一个鬓发垂髻的少女的注意。
因为那轿沿之下，隐隐有血流的痕迹。
那血迹似乎被人擦过，印迹颇浅，于朱红之上显得有些暗淡，却仍旧不能被那柱子的木梁所掩盖。
少女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辆奢华的软轿直至消失。
“小姐？小姐！”旁边的侍女俏皮的声音惊醒了她，“你怎么突然跟失了了魂儿似的，你看你看，你都伤到自己的手了……”
“恩？”何如花无意识的应了一声，瞧着那簪子上的雕花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用力的嵌入手中，早没了形状，这时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正在买簪花。
“小梅。”何如花吩咐丫头付了银两，走出店门，思量了半天，喃喃的问，“我听说前几日有贼人闯入皓阳侯府，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二口，皆悉暴毙而亡，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那件事这几日在京里传得可热闹了！”那被叫做小梅的丫环一提到此事，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拍着手笑嘻嘻的告诉自家小姐这几天街角巷尾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你说整个京城，天子脚下，谁有那个胆子那个能耐能一夜之间将皓阳侯全府杀得一干二尽，且都不留下任何痕迹，大家都说莫不是孟鬼索人来了？”
“你不知那皓阳侯仗着自己的女儿受宠，无法无天，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也难怪会引起这般大的祸水。现在皓阳侯死了，整个京城百姓暗地里高兴的人多着呢……”话说到一半，小梅突然想到自己的小姐怎的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件事情，怪异的瞧着自己的小姐，有些惊惧的脱口而出，“天哪！小姐，你……你不是对那贼人感兴趣了吧！”
“这么大的事儿，谁没有一点儿好奇呢！”何如花轻轻的拍了拍自家丫鬟的头，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吐着舌头的一幅委屈的样子，都怪自己平时太惯着她了，“没大没小！”
两人边说边笑，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柳花巷，何如花晃然瞧见那马车正稳稳当当的停在巷子最深处的一家毫不起眼的房门外，那房门门窗紧闭，丝毫不能从外面酋出半点端倪。
一时，何如花好奇心大起。
“小梅，去帮我买一些桂花糕来，小姐我在这里等你。”
打发了丫鬟，何如花摄手摄脚的踱到窗子边，贴着墙壁，小心翼翼的用手捅破窗之隔着那破洞朝屋里细细看去。
明明是白天，屋子里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瞧了半响，她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睛，准备打道回府，但是，晚了！
“咚！”有人重重的劈在他的颈项上，何如花顿时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用手捂着颈项举目四望，何如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房里，在她旁边，有一张雕花的檀木桌，桌上燃着一支蜡烛，蜡烛的光不亮，昏暗的光圈从那微弱的烛光中一点一点的晕染开来，衬得四野越发昏暗。
借着那微光，何如花看见桌子的下面有四只凳子，对着她的凳子的前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琉璃镶金屏风，屏风上红梅浅绘，梅枝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在高声鸣唱，整个画面栩栩如生，宛若天成，即使像她这样的外行人一看便明白此物一定价值不菲。
侧耳听来，屏风的后面，似乎有人在商量着什么。两人的先是嘤嘤细语，不知是否因为意见不和，其中一人陡然提高了声音。
听清楚了他们是在为杀她与否的事情上争执不下，何如花心里猛地一惊，惊惧的捂住嘴巴，落荒而逃，却无意中绊住了旁边的凳子，“啪”的一下，惊起一片响声。
何如花一呆。
屏风内显然注意到了外面的变化，停止了话语。整个房间里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静寂，落针可闻。
“你以为你跑得了么？”
从那无比奢华的屏风内显露出来了半张脸，那半张脸并不漂亮，却是棱角分明，从那脸上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冷彻如冰。
何如花呆坐在地上，面色苍白。
“我……我……”她僵硬的笑了一下，“我……”
“你以为你跑得了么？”那个声音阴冷的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屏风后面的人慢慢的露出整个身子，走了出来。
他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何如花跌坐在地上，随着他的步子亦惊惧的一点一点的后腿，灯火明灭的映着他的脸，其实他长得很年轻，而且，他并不丑，但，此时此刻，在烛光的照耀下却无端让人感到森冷而可怕。
“我……”何如花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你必须死！”那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刀光森冷，泛着骇人的白光。














第二章,半身腐烂的男人








“我……我为何要死？”何如花深吸一口气，极度害怕之后突然镇定了下来，冷然问道，“我若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即使变鬼也会不甘心，不、会、放、过、你！”她握紧袖子里的一把平时用来防身用的匕首，心下暗暗下定了决心，那只握着匕首的手一紧一松，早已溢出了汗。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突如其来地说这些话，略微愣了一下，“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他说。
“呵！”何如花冷笑，“不该看的事？人身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这般担惊受怕，怕是心有恶念，天自不恕！”
“你看到了车下的血。”那人面无表情地又走近了一步，不理会他的狡辩，在何如花第一次注视自己的马车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而且，你在打听皓阳侯府一案……”
“那又如何？”何如花双眉一挑打断了他的话，不以为然，“鸡血猪血狗血鸭血鹅血……世界上那么多的血，多多少少沾在轿子上有何奇怪，难道……我就不可以看到血吗，而且皓阳侯府一案惊天动地街巷可闻，我打听一下又有何不对……莫非……”莫非那不是动物的血，是人血；莫非……侯府全府一百多口人真的是你们杀的！何如花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但她心里确实笑得万分凄苦，暗怪自己眼睛太好，心思太细又太好奇，如今落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得不自求多福了。
那人蹙了一下眉头，紧闭嘴唇，不再言语，何如花看着她眼里的有明灭不定的光隐隐闪烁了一下。
“你还是得死！”踌躇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人，我不能让你逃出去。”
“你……”
 “耿杨……”屏风那边突然传来了十分微弱的响声，随即“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跟着倒在了地上，接踵而来的是一阵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咳嗽……
“秦风！”那个被叫做“耿杨”的人一声大叫，一挥手将刀钉在了柱子上，转瞬闪进屏风内——甚至不顾何如花的逃跑！
“哎呀！”坐在地上的女子亦同样一怔，脱口惊呼了出来——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中气不足的问题的了，听那咳嗽之声，分明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咳咳……耿杨你……咳……你……放了她……她，她并没有……什么……她……咳咳……”这个时候本来是最好的逃跑时机，但是——屏风后面的声音如此虚弱无力的传了出来，何如花扶着门栏，默然了片刻，作为医者的本能终于还是让她停住了刚迈出门口的脚步，折了回来。
“你太虚弱了！”她叹了一口气，走向屏风。
“不要……过来……”屏风后面的口气陡然严厉起来，即使在这样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依旧不乏威严——
这分明是一个命令惯了的人物！
何如花愣在大厅中央，“我是一个大夫，”她的口气听起来有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只要她说出来的话就一定是真理，就不可违抗，但是，话语之中亦也给人一种淡淡的安定人心之感，“你需要治疗！”
“滚！”那人的声音虽然气虚无力，口中的强硬却依旧不减半分，“我们放了你，你……给我滚，滚……咳咳……”
“你病得很重！”何如花在一顿之后又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只觉耳边一道劲风拂过，脸颊一痛，有暗红色的血自脸上滑了下来——那是一种威胁，如果她敢再越雷池半步，被划开的便是她的颈项。
“你滚！”那个叫耿杨的低沉的声音这时也响了起来，恐惧而颤抖，“秦风叫你滚！”
“医者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任何病人不治而亡！”何如花用手摸了一下那道被指风划出的口子，越发快速的提步奔了过去。
扣着床栏，何如花瞪大眼睛，胸口一阵窒息，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天呐！她到底看到了个什么景象啊！何如花强忍住自己不要大声尖叫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差不多已经只剩下了半条命人，或者说一个半身腐烂的鬼？好一张惊人恐怖的鬼脸！脸上半边白净，半边腐烂，鼻梁如山峦从中分断，白净的半面容颜俊秀，肌肤吹弹欲破，腐烂的一面，深的浅的疤痕纵横交错，面目凶煞，几乎连一块完整的皮肤都没有，而那张鬼脸之下，同样浑身是伤，那个人的头枕在耿杨的腿上，眼睛里满布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用刀剑强制的寸寸戳开，一脸伤极了的愤怒。
她看了不该的看东西！
何如花深吸了一口气，低眉垂目，努力平静下来自己的心情，“你伤得很严重。”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异讶，“没有具体检查之前，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到底有多少伤，但是我会尽力。”
“滚！”躺着的人扯着嗓子异常激动，脸上的表情因愤怒扭曲得越加诡异，“滚！你滚！滚……”他没有流泪，但是眼睛里泛着亮亮的光，那是一种被折损了最珍贵的宝贝，被人窥视了不该窥视的东西的愤怒！那是被人剥夺了所有的尊严的屈辱和……绝望！
“你还不快滚！”耿杨一边情急的安抚怀里的人，一边对着何如花吼叫，怒发弩张“你再不滚我杀了你！”
“医者的眼里只有病人和没有生病的人，如果你觉得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话，”何如花平静地盯着床上的人，闭了一下眼睛，继而睁开，一字一顿，字字冷然，“你、可、以、杀、了、我。”


..











第三章,医者的慈悲







坐在床上的人怔了一下，抬起眼皮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是如此的顽固，一时，竟连床上躺着的人都稍微安静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我窥视了你不该看的东西，伤害了你的尊严，你可以杀了我……”何如花凝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温暖，但不是菩萨，她不是救世主……她的眸子里，没有那种菩萨救世的慈悲和怜悯，而是闪烁着作为一个称职的医者才有的光芒。
“我是个大夫，你是病人，”她缓慢的道，“你需要治疗……”
一阵骇人的沉默。
床上的人凝了她半响，终于，什么都没有说，略微抬了抬手。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势！何如花蹙着眉头，细细的检查他的每一处伤口，秦风除了脸上和身上有明显的刀痕灼伤以外，还被人打断了双足。
不仅如此，最让人思不透的是，他竟是被人喂了许多年的毒药，那些毒药一点一点的深入胃里，沁入心肺，然后再传到七经八脉，直至遍布全身——她现在还不清楚那具体是一种什么药，只晓得那毒药药性极慢，一般情况下绝不容易查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秦风的身子会是如此的虚弱……
她甚至想象不出，一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可以如此狠绝的将人折磨成这种生不如死样子。
“如何？”待她全部检视完以后，坐在她旁边的耿杨带着颤抖的声音询问，“秦风他……”
“很严重。”面对着耿杨如此强烈而复杂的眼神，何如花平时看惯了生死波澜不惊的眼眸也忍不住黯然了一下，“如果调养的好，几个月后，秦公子或许可以重新下床走路，但是病人的脸和身上的伤，如果欲完全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只怕……”只怕是她作为当朝太医的爹爹都无能为力了罢！
何如花心里暗暗的叹息，一种沁骨的寒意油然而生。
凭着那半边脸，她甚至可以想象秦风在毁容之前有如何风华绝代之姿！
也许让他就这般看着自己的半边脸半死不活的活着，日日掉念昔日的繁华，便是“那个人”可以想出来的最残忍最恶毒的报复。
 “你再仔细想一想，”耿杨开口，与其说是在要求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或许还有办法。”
何如花看着他面色转白，咬着牙齿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欲开口，只听一人当先斥了出来。
“我能再行动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躺在床上的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温言道：“耿杨，你怎的可以这样强迫这位姑娘呢？她已经尽力了。”
知道自己无法再恢复以前的面容后，秦风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释然了起来，何如花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你——”
“我没事。”一阵喘息，那柔软而低弱的声音才又慢慢的道，“我现在很好……很好……”
没有希望就没有绝望，也许知道自己的容貌没有希望恢复的时候，反而会比以前释然了，因为无力改变，所以会试着让自己接受现在的样子？
但是……真的可以吗？
何如花眨了一下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秦风，一个原本或许是以美貌自负的人真的可以接受自己突然变丑陋的样子吗？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秦风不理会她怀疑的表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很好。”他又笑了一下，淡淡的下了逐客令，“这位……”
“何如花。”
“何姑娘为秦某劳神了，秦某多有不便，恕在下，在下不能远送。”
何如花这次连眼睛都没有眨，她走了几步，却又突地顿住，侧头凝视着这个曾经美丽的男子，道：“你真的不担心我报告官府……”
“若是姑娘真有此意的话……也怨不得姑娘。”

“你真的这么想？”何如花将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不再看他，她刚才的确有报官的念头一闪而过。
“或许……”她垂着眼睛看着地面，看着他床边倒着的木凳，低低的道：“或许……还有办法……”
“你让我在这里住几天……或许我还可以想出别的办法……”何如花深吸了一口气，说得极为诚恳缓慢。
“真的可以？”耿杨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着她的手，显得十分激动的道：“你真的可以治好他？”
“我不知道。”何如花被她抓得生疼，皱了皱眉，回答得极为老实，“我只是说可能……”
“不劳姑娘费心，”床上的人喘着气，低语回答，“秦某的伤……秦某自己最清楚不过，烦请姑娘自行回去吧……”
“秦风！”耿杨急声厉喝，几乎连说话都呈现出止不住的颤音，“你在自暴自弃么？你再这样虚弱下去，你若死了你叫我怎么办怎么活！你什么都比我行什么都比我好什么我也都顺着你但是这次我不能听你的！绝不会听你的……你不能这样！”耿扬气得浑身发抖，森然怒吼道：“秦风，只要有万分之一治好你的机会，我绝不会放她走！”
 “请何故娘回去，”床上的人浑不在意耿杨的恼怒，细细的强调了一句，继而闭上眼睛，不再说任何一句话，显然也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
耿杨愤怒的瞪着床上的人一幅全然不予理会的样子，十足的像一只好斗的公鸡。
僵持了接近半柱香的时间，他终于挫败的叹了一口气，徒然的垂下手。
“你走吧。”他咬牙切齿的对何如花道。
何如花紧咬下唇，秀气的睫毛微微的颤抖了一下，默然片刻，终于，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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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意料之外的请求







从秦风那里出来以后，何如花便时时的关注“皓阳侯府杀人”一案。
没有什么原因，何如花告诉自己，她只是觉得，如果那两个人可以放过她，也许并非是那种万恶不赦之辈。
只是她一直想不通，那个叫做秦风的男人的伤……到底是何人伤他如此？难道是皓阳侯？所以，他们杀了皓阳侯府一百二十五口人？但若是因为一个人受到伤害而去加害另一个人以及那人身边所有的人，何如花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苟同这种行为！
犯罪伏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知道她该去报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走到衙门门口的时候，竟是一步都踏不进去。
这一日，天高气清，她如往常一样帮着父亲在房间里整理医书药方。
“皓阳侯府的那件案子快有眉目了。”无意中，何敬之说起了最近朝里听来的消息。
何敬之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但是父女俩关起门来的时候，他却喜欢对自己的女儿说自己知道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包括新知的医理和朝政——这也是何如花能够有别于平常女子以不同的方式生活下去，而成为当今不多的女名医的原因。
何如花淡淡的“恩”了一声，继续手中的活儿，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提心吊胆起来。
何敬之埋下头，从药盆里捻起一枚草药，拿到鼻子面前细细的闻，“今儿早皇上派大理寺的吕大人彻查此案……”他漫不经心的说，“然后吕大人派了他的侄子全权彻查此事，你知道吕大人的那位侄子，武艺高强头脑灵活，做事情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刚正不阿，只要到他手上的案子，没有一件是办不成的……”话到一半，何敬之突然抬起头来，一脸惊讶的盯着自己的女儿。
哗啦啦！何如花呆在书桌边，手里的医书滑落满地，她神色复杂的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你说什么？”何如花声音颤颤的问，“你说这次负责追查此案的是吕律？”
“是啊。”何敬之诧异的看着她，还来不及说后面的话，便瞧见自己的女儿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一溜烟的不见了。
再一次冲到那间有着奢华的琉璃镶金的屏风的屋子外前时，何如花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弯着腰用手衬在两只膝盖上，她盯着房间紧闭的木门，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正值深秋，树叶片片飘下，蹁跹如蝶，何如花站在小道上，顺手接住一片落叶，捻在手里，凝视着已黄落了大半叶子的枝干，满眼踌躇不定，又似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进去。
在刚听到吕律查案的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夺门而出。然而，现在已走到了门口，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脑中诸多念头一闪而过，她反而不知道是不是该进去了。
今日无雨，但冷寒犹盛下雨，风刮得人脸隐隐生疼，何如花的眼光缓缓的从树枝上滑下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向房门的方向移了一步。
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开门的人青衫夹袄一身劲装，靠门而战，明显不耐烦地看着何如花，“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何如花三步两步跨进门内，“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她似乎很是惊讶，又似乎很理所当然的盯着已关好了门的耿杨，“你们还不快走，这里危险得很！”
“那又如何？”耿杨冷笑，“我就不信那些狗屁官员能当真查处个什么名堂来。”
何如花叹了一口气，自顾踱到一张檀木雕花椅子上坐下，转过头去看那琉璃镶金屏风，她看不到屏风里面，所以她不知道床上的人有没有在听，“这次负责查案的人是吕律……”何如花温柔的道。
“天下第一神捕！”一句话脱口，耿杨愕然楞住，露出了极其错愕惊讶的表情，脸上泛起一层抑郁之色。 
天下第一神捕吕律，身属大理寺，相貌平平，职位平平，本事可不是平平无其，自从经他舅舅推荐任职以来，仅三年时间，办过大案小案无数，凡经他手的案子，从未失手，是当今朝廷上下均十分忌惮的人物。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叮铃叮——”
一阵清脆的铃响，屏风内的声音柔弱的传了出来，声音低沉稳重，无端安定了外面的人的心，“何姑娘，你能否帮秦某做一件事？”
“什么事？”何如花显得有些惊讶。
 “照顾我。”那人低低的回答。
“你……”跟着坐下的耿杨闻声抬起眼眸盯着那琉璃镶金的屏风内一脸错愕的表情，“秦风你……”
“何姑娘可是嫌弃秦某相貌丑陋半身残废又是朝廷戴罪之身？”那个声音不理会自己的伙伴，压低声音继续柔弱低沉的问。
“不是。”何如花怔了一下，眼眸中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来，毫无光彩，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中有光亮突然一闪而过，随即更加黯然。
何如花右手毫无意识的理了理自己披肩的长发，淡淡的道，“如花从来就没有嫌弃过秦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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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夜话







里面的人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何姑娘对我的要求是否很是奇怪？”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柔，“秦某请你照顾我并非有什么特别之事，只不过我想要耿杨到玉门山庄去一趟，若单独留我在此，他自是万万不会去的，所以只能勉为其难麻烦姑娘了。”
“我为什么要去？”屏风外面的人果然一下子跳起八丈高，急起来两眼翻白，说起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秦风你想要我一个人逃走吗？ 我说了我不会走我就一定不会走，人是老子砍的，他吕律要杀要抓悉随尊便，你没事儿逞什么英雄，你以为你死了老子就会好过？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感激你大公无私舍身就义，呸！他妈的老子不屑！”
“谁说要死。”屏风后面的人浅浅的咳嗽，喘息了一阵，道：“你们可知吕律曾经欠一个人一条命，他对那个人承诺，有朝一日，若他开口相求，刀山火海，油锅险崖，他定当义不容辞携手相助。”顿了一下，他问面前两人，“你们可知救他的人是谁？”
“玉门山庄的人？”何如花和耿杨异口同声的回答，面面相觑。
“玉门山庄大公子，玉祥天。”床上的人淡淡地笑了一下，“三年前，吕律身中剧毒昏倒在野草丛中，恰巧被玉祥天发现，玉祥天派人接他带他到自家府中寻医治伤，半月有余，方才把他从鬼门关中救了回来。你们又可知我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为什么？”何如花与耿扬异口同声。
 “因为玉祥天恰好又欠我一个情。”说到这里，秦风突然不说玉祥天欠他的那个情到底是因为什么，也不说玉祥天到底答应过他何事，淡淡地吐出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我想要耿杨帮我带封信给玉祥天……‘他答应我的事也该实行承诺的时候了。’”
“你就那么相信玉祥天一定会帮你？而……” 就算他要帮你，那律吕一腔正义铁面无情又一定会卖他玉祥天的面子？后半句话，何如花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音，屏风后面有细微的响动，片刻之后，一个一身白色里衣的男子扶着屏风露了出来。
秦风吃力的用手撑在屏风上，站得十分勉强，但却仍旧支撑着没有倒下来，人也并不若先次见到他那般朝不保夕，在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候系了一只半个拳头大小的玉制铃铛，玉质纯净，色泽深暗，铃上花纹精雕细刻，宛若天工。
何如花赫然看去，正是那日轿角悬挂之铃，却不知为何他又将它带在了手腕之上？
“我相信他。”他说得很轻柔语气很坚决，“玉祥天是一个很重承诺的人，我相信无论用什么法子，他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
站在何如花旁边的耿杨连忙伸手去扶住他，一脸愠色的低吼道：“你下床干什么！还不赶快床上躺着去！”
秦风抓着耿杨的袖子笑了一下，“不碍事。”他盯着何如花，“何姑娘，秦某知道这件事有点强人之难，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罢了。”
“好。”何如花沉吟片刻，微微苦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酸涩的道：“我照顾你，但是却无法保证你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就够了……”秦风朝着她点了点头，淡淡勾起一个安定人心的笑容，末了在耿杨的搀扶下重新回到床上。
何如花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听着里面两人说话争吵和耿扬最后无奈的妥协的声音。
耿杨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何如花与秦风二人。
随着时间一分一分的溜走，天色渐渐的暗了下去，月亮开始一寸一寸的升了上来，最后停在了半空，与星相伴。
又是一个明月星稀的好天气，月华如纱，月光淡淡地从窗棂上照了下来，在地上照出了一个和窗户一样大小的亮处，何如花背靠在屏风上，盯着地面的那处亮光，痴痴的出神。
从耿杨出门开始，屏风里面的人就不再说话，但是她知晓床上的人没有睡着，而她也没有想要出去，两个人，一个睡在床上一个靠着屏风，整个房间里因沉默而寂静。
“为何如此？”又是许久以后，靠在屏风上的人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恩？”那人低低的应了一声。
“你为何要骗耿杨走？为何要让自己留下来伏罪？”何如花叹了一口气，“方才我来的时候在想……为何你们会出现在朱雀大街？为何你们到现在还没有走，为何那辆染血的轿子还停在外面？为何那天在听到自己的伤不能治愈的时候如此快速的平静下来？”
 “我原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杀了别人满门的人还会大摇大摆以如此奢华的引人注目的方式走在大街上；我原以为当时你被告知自己永远不能恢复容貌永远丑陋却突然平静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决定面对现实……虽然那辆马车下的斑斑血迹已经被人细细擦去了……但是现在想想，原来不是，其是你早就已经决定死了……也许在很早以前你就已经决定要死，只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闯进来突然看到了你的容貌，所以你才会如此激动……”
“如果我没有无意中闯进来，你恐怕还会用别的方法让耿杨走吧……”何如花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中未免有几分萧索，勾着双手背在后面。
何如花缓缓抬起脸望着天空，“我在想，或许，你是故意在等待，等人查到这里……我知道皓阳侯淫乱好色而且有养娈童的习惯，我原本猜测你是被皓阳侯看中了美色而被掳到候府，而耿杨当初是为了救你才灭了皓阳候府满门。但是如果你死了，他所作的一切不是都会白费？所以我一直想不通原因，但是现在……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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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怀璧其罪







“为什么？” 
“因为……你不希望耿杨死。”何如花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中有几分连她都没有察觉到的索然意味，“你关心耿杨，所以希望一切的后果都由你来承担，但是……我又更疑惑了……”
“皓阳侯虽然喜爱美色且男女不分但是它所宠的人还从来没有如此……”生不如死的下场，何如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生不如死”四个字委实不忍心说出来，“而且我所了解到，侯府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做‘秦风’或者跟‘秦’、‘风’两个字有关的男宠，如果不是跟你有深仇大恨的人，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会待人如此……而且你身体上所服之毒，若非数月之久，是无论如何亦不会将你的身体毁坏至斯……还有就是，从我所看到的一切推断，依你之财势，绝非那种可以随意任人欺凌的人……所以……”
“所以你猜测我之所伤一定别有隐情？”秦风慢慢的接过她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有低沉了几分。
何如花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我不喜欢猜测别人的隐私。”稍顿了一下，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只要还可以关心他人，就是好人。”
听到这句话，床上的人不觉的怔了一怔，猛地抬起头朝着那屏风看过去，烛光在屏风上勾勒出淡淡的影子，一动不动，宛若映在上面的画，是如此的沉静而清晰。
好天真的想法！秦风讶然，只要一个人还可以关心他人，就是一个好人……
清晰的头脑，孩子气的幻想，不可理喻的简单心境……这就是她为什么明知自己是朝廷钦犯却仍然要救他的原因么？
“我没有骗你。”沉寂了许久以后，背后的声音若有若无的淡淡飘来，“我认识玉天祥，是真的，他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也是真的。”床上的人望着屏风上的影子，眼里流光溢彩顷刻之间便已转换数次，渐渐趋于柔和。
从窗子外边吹来淡淡的风，何如花耳边听到他最后竟能很平静得说出，“我要死……也是真的。”
秦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抓这被子的手紧了紧，何如花没有看到屏风内的人有些黯然的表情。
 “何姑娘学医之人一定听过‘霓裳羽衣丸’”顿了顿，秦风低低地问道。
何如花猛地一惊，“霓裳羽衣丸!”她赫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霓裳羽衣丸？不可能，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霓裳羽衣丸，传说中的长生不死丹，据说秦始皇当年为追求长生不死之药，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预备粮食、衣履、药品和耕具出海寻找蓬莱、瀛洲诸仙山上的仙人，结果不知所踪，虽然始皇帝早已驾鹤西归，但那传说中的药物却依旧在民间流传开来，以致从古到今，世人无不闻风而动，为此奔走追踪，甚至杀人放火，干尽了卑鄙龌龊之事，妄想能得到那霓裳羽衣丸，一朝得那长生不老之术，更有医者耗尽心力日夜研究，想破那长生之法……然而何如花虽为医者，却从来对此嗤之以鼻——为一个传说中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而痴狂发癫，呕心泣血，实在是痴蠢至极，如此想着，何如花原本惊讶的眸子渐渐清明起来，眼中冷冷透出些许鄙夷。
见何如花震惊，随之不屑，秦风只是笑了笑，“就算何姑娘抱有怀疑，也不乏有许多人深信它之存在。”
“难道，你的这一身伤就是拜这霓裳羽衣丸所赐？”何如花虽然半信半疑，但她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懂得举一反三。

“世界上多少人希望长生不死，自然就有多少人为这霓裳羽衣丸垂涎三尺，且莫说这传说中的神药是真是假，为了这么一个可能，就算是背信弃做尽今天理不容的事之人也是有的。” 何如花依旧靠在屏风上，所以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床上的人说话的口气并不重，甚至说的很随和很理所当然，但那无意中的冷哼却是令何如花心下怔然。
“有人背叛了你？”何如花脱口而出，话说完后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马禁声，忍不住红了脸。
脸色陡变，屏风内的人再没有说话。
“对……对不起……”何如花不安的转过了头，隔着屏风，朝着里面细细看过去。
她看不到里面，自然也看不到秦风在这一瞬间脸上闪过的何种深沉莫测包含杀意的表情。
然而只在一瞬，这种杀意便缓了下来。
“我累了……”里面的人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何故娘还是早点歇息吧。”
何如花垂下眼帘，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了出去，反手叩上房门，背后突然被人一拍，肩膀猛地一个机灵，脸色大变，正欲开口，却被后面的人物捂了嘴巴。
何如花瞪大眼睛，待看清楚来人以后，脸上的表情终于缓了下来。那人见她不叫了，松开手对她朝巷子的转角处指去。
何如花脸色有些担忧的问来人，“你还不走？” 
“我不放心他。”那人冷冷的“呸”了一声，口气十分不悦，显然是在生气。
何如花盯着面前的人，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异色，知晓自己他定是未听到自己与秦风的谈话，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正色道：“如此说来，你在这里半天都不走，是因为不放心我么？”何如花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愠色，她提到秦风，问他“为什麽还不走？”，显然，此人便是早应离开的耿扬。
耿扬知晓她口气不悦，冷冷的瞥了何如花一眼，低声道：“我没有不放心你。”
“那你是担心吕律会很快查到这里？”何如花挑眉，见耿扬没有说话便心道她的猜测并没有错，随即叹了一口气——她本不是那种容易唉声叹气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遇到他们以后，便愈发容易叹气。
放低了声音，何如花问：“你既然没有走，为什么不进来呢？”
耿杨踌躇了一下，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硬生生的憋了一口气，终是冷冷道：“我怕他不理我……秦风会生气。”
“哈！”的一声，何如花哑然失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因为“秦风会生气”和“我怕他不理我”一直在外面呆到现在？一扫眼看见耿扬森然的盯着他，那目光似要硬生生的在她身上挖个洞来，当下禁声收了戏谑神色，一本正经的问耿扬，故作烦恼的道：“你既不放心他，又不得不去玉门，这可就难办了……”
“我这时便走。”耿杨道，“最多不过三天不睡觉罢了。”一样还是来得及的，说着“唰”的一下窜到房顶上，“你要照顾好他。”走了几步，他又很不放心的转过身来看着何如花再三叮嘱，“秦风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他的毒却还没有解，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不要让他有事……”
“好。”何如花淡淡地看着他，关心则乱！这个人如此嘱咐，难道她没有想到他本就是一个大夫么？她慢慢扬起起脸来，举起右手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何如花，今日以我作为一个医者的名誉发誓，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证秦风的安全。”
耿杨看着何如花如此，神色一禀，一声“多谢。”转瞬消失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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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出城(上)







十月十五日晨，离耿杨离开一天有余。
何如花坐在床边为秦风细细把脉，秦风静静的凝着他眉头微蹙的正经神色不语，片刻之后，何如花将手从病人的手腕上收回来，对着秦风露出一个宗教般安定人心的笑容，“你再休息一下吧，我去熬药”一边说一边站起，刚转过身，便听见背后的声音不急不缓慢慢传来，清清淡淡的口气因伤病而颇显温柔，“你应该回去看看。”秦风看着何如花半晌，眼眸一动，突地说道：“这几日你不在，你的家人一定着急得紧。”
何如花回头一笑，“不碍事，平时给人看病，我也常常十天半月不在家里的。”说着陡然顿住脚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咿呀”一声，“秦公子的家在哪儿？想回去看看吗？”
秦风含笑看她，她虽为大夫，但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抛却了大夫的职责和那些烦心恼人的事儿，孩子般好奇的心性还是忍不住让她问了出来。
“我？”秦风轻轻一笑，“我没有家，小时候我是个孤儿，同一些年龄相仿的孩子住在一起，每日跟着一起到街面上去弄点吃的，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粥，运气很好的时候能得到一个半个肉饼，后来……”秦风的眼神温柔，云淡风轻的口气淡淡叙述，说到“后来”的时候，微顿了一下，“后来……后来我运气很好的被一个大富人家收养，那富人家没有孩子，十三岁后便让我帮着他们的打理生意上的问题……”他看似不经意淡淡地说着，眼神忽明忽暗，似欢悦、悲戚又似茫然……带着一种复杂莫名的，令何如花看不懂的意味。
何如花呆呆的听他叙述，呆呆的看着的床上的人，眼睛猛地刺痛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却是硬生生的忍了下去——有很多时候，流泪是一种释放、是一种关怀，人欢喜的时候可以喜极而泣，悲伤的时候可以泪流决堤，但还有另外一些时候，泪水，是软弱、是同情……是绝对不可以哭的啊！
“你……现在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说的人没有什么，然听者却犹为不忍，张了张口，何如花低哑着嗓子转了话题。
 “想去的地方……”秦风偏着头凝神静静地想了想，他的头原本靠着床柱，此刻不经意一偏，一缕长发顺着额边悄然散落，懒懒的搭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异常温柔平静。
“有一个地方……” 秦风轻轻柔柔的笑，“有一个地方，常年种着很多的黄菊花，每到秋季的时候，大朵大朵的秋菊争相怒放，延绵在地面铺开成一片金黄，很漂亮，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秦风慢慢的回忆，眼中渐渐变得温柔而茫然，突地勾嘴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菊花的茶……很好喝……”
何如花慢慢的凝着秦风渐次变得温柔的眸子，回到床边，轻轻地按着床框，“那我们去好不好？”突地脱口而出，何如花小心翼翼的看着床榻上的人，眼角眉梢无不显示小小的羞涩和被拒绝的担心，“我们去好不好？我很想去呢，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罢。” 
“嗯？”秦风看着他，面色平静，看着何如花，淡淡地挑起一个笑容，轻轻道了声：“好。”
“恩。”何如花一下子高兴起来，“我去给你叫车。”
何如花将马车从角落里拖了出来，她虽然激动往秦风说愿意带他去那有大片黄菊花的……温暖的地方，但她毕竟是一个剔透的女子，即便是再高兴亦没有忘了秦风此刻的处境，为了避免被她人发现秦风的身份，她甚至没有请人帮忙，只是雇了一个又聋又哑的车夫。
“吱”的一声，停了马车，何如花示意车夫在外面候着，推开房门，面色微红的盯着秦风，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他靠上来，秦风看着绯红面色的女子，淡淡摇了摇头，撑着屏风强行走了几步，却因身上伤重，手刚脱离屏风走了不到五步，“咣当”一声跌了下去，何如花面色苍白伸手就要扶住他，无奈身弱劲小，娇小的身躯靠近秦风的一瞬间，两人便重重的跌了下去。
“你……”何如花惊慌失措的爬起来扶住他，“秦风，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你还好么，你有没有受伤，我看看……”
“我没事……咳……”秦风呆了一下，面上看不出表情，随即反应过来，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自己的嘴，躬下腰“咳咳”咳了两声，稍微顺气片刻，抬起头对面前惊慌失措的女子扬起一个安慰似的笑：“我没事。”他浅笑泫然，何如花神色愧疚，紧张的瞧着面前的男子笑得如沐春风的男子，颤颤的道：“秦风……我……你的伤……我本以为我可以扶得起你，我怕……”
“扶我起来……好么？”秦风似了然她要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盯着面前局促的女子，轻柔的道：“扶我起来……可以么？”
何如花一怔，随即面色一喜，“恩”一声跑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却是小心翼翼，半点不敢溜神，秦风纤白而略显枯槁的手指撑着地面，在何如花的帮助下慢慢的站起，挺直了背脊，一步，再一步，终是十分缓慢的移向了屋外的马车。
何如花哆嗦了一下嘴角，本来想开口阻止秦风不要再去看什么菊花，不要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心念电转之间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瞳仁中陡然一阵清光闪过，低垂着眼睫，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用一种从没有过的余光瞧着面前的笑得如玉一般温润的男子，盯着他因为硬撑而略显苍白的面色，轻轻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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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出城(下)








皓阳侯府灭门，城门被封，来往行人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才能通过，何如花坐在马车里，一根手指挑开布帘楸了眼外面守城士兵，心里冷冷的嘲笑了一声。
朝廷好快的手段！昨日都还是畅通无阻，今日却查得这般紧，正在思量对策，便听见车外官兵的清亮的嗓音道：“官府有令，任何人出城必须接受审查，还请车里的人配合，免得小人难做。”那话语看是低谦柔和，却是柔中带硬，何如花不经意皱眉，扫眼瞧见面纱下的人不知觉的冷哼了一声，心里蓦地一阵清明。
一掀帘子出了马车，将医箱往守城侍卫面前一抬，笑道：“各位大哥，我何如花今日出城是有急诊，还望大哥们多多包涵，莫要延误了时辰，拖了病人医病的时机。”见那守城的侍卫不断往帘子内一扫，悄然而快速的放下帘子，笑得越发和蔼。
那几个侍卫听说车上的人是何如花，脸上瞬间笑了起来，只听其中一人越发有礼的道：“原来是太医大人的千金‘妙手观音’何如花何小姐！何小姐您的医名在外，平日里就听着百姓私下传您妙手仁心，医治了许多穷苦百姓，小的一直遗憾自己无缘得见，今日见着，忒是万分荣幸，只是上头有令，还望何小姐让我们上去搜搜，走个过程，也好对上面交代交代。”那侍卫伶牙俐齿，口中赞美无数，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何如花，竟无一人让路。
何如花心里打着鼓，无声嘲道，果然是京城地带，京官众多，连守城的侍卫都学着这般伶牙俐齿，刁滑至极。面上却仍旧对着那几个守城的侍卫皮笑肉不笑的道：“几位大哥，我何如花倒是无所谓，但是救人如救火，病人的伤势严重，必须要用新鲜梦幽昙以药引救治，但是这梦幽昙不仅珍贵之极，更是生得娇气，稍不注意便会枯萎，那病人拖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若是人死了，我可管不着。”她横眼微微扫过众人，口气中不经意森冷几分，不威却似有些惋惜的拍了一下马车，略带压迫的道：“车夫，你家公子真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我何如花的原因哦。若是老爷子怪罪下来，你可要替我求情，免得连累了我的爹爹。”说着轻轻从车上跳下，示意那些侍卫上车搜人。
那车夫面上一愣，张了张嘴，尚未发出任何声音，几个侍卫听她如此一说，打了个哈哈，口气越发恭敬的道：“哈哈，何小姐说得对，救人如救火，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那公子有问题，小的们可担待不起，我等就不耽误小姐了。”说罢，也不上前，提着武器朝着其他的人走过去了。
何如花见人走远，心里陡然一口气松了下来，只觉身体酸软，连忙爬上马车，唤车夫急匆匆的走了。
“呼……还好是在京城，京官众多，即便是皓阳侯死虽然朝廷下令全城戒严，守城门的士兵亦是不敢随便得罪官员的。”何如花面色一阵青白泛红的道：“幸好这辆马车雕云绘彩，极其奢华，令这些侍卫对车子的主人颇有忌惮，若是他们真的强迫搜车，我倒真是没法子了。”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虽然与起她待字闺中的女儿不同，但这几日所遇，竟是比十几年的医道生涯更多，越说越觉得后怕，此刻连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肩上突地被一只手轻轻拍住，秦风的声音从面纱下温和的传来：“辛苦了。”低低的一声，本是中气不足，却是让何如花心里一暖，惧意稍霁，浅浅勾起一抹笑，却是仍旧有些担心的道：“他们应该不会追来罢。”
 “何姑娘无需担心”秦风对着何如花露出一个安定人心的笑容。
何如花点点头，她虽然从小替人治病，医术精湛，自己却从来对这晕车的毛病没有办法，从城门出来后，车马在官道疾驰，一路下来，早被颠簸得头昏脑胀，此刻只顾着的压抑着胃脏不让自己吐出来，突听对面的人突地吩咐外面的车夫停车，何如花强忍着自己的不适，诧异道：“秦公子，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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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字字尖锐







“到岔路口了。”秦风靠在车箱内壁上微笑：“何姑娘，我们必须下车。”
何如花“恩？”了一声，不明所以，秦风已经撑着车壁站了起来，何如花一惊跟着站起扶起他，顺着他的意下了马车，只见秦风坐在官道上，对着一脸茫然的两人，视线缓缓落到何如花的面上，道：“何姑娘送我到这儿便可，你跟着车夫回城罢。”
何如花一呆：“你……”
“我已经联络了善锋堂洛阳总堂，现已经收到消息，他们不过片刻便到。”秦风含笑解释：“秦某感谢何姑娘连日来的照顾，剩下的事，就不劳烦姑娘了。”
善锋堂，其名字听起来颇像一个江湖门派，然而却是最近几年崛起与江北一带的以贩卖药材为主商铺，是与同同仁堂，济世堂并列于市井的三大药铺之一，然而善锋堂之盛名在外并不仅于此，在茶馆酒肆的传唱中，最为传奇的是，善锋堂虽为一不折不扣的商馆，但在江湖中亦颇有威望，无人敢在其门前挑衅滋事，原因无他，只因其善锋堂堂主秦风据说与江湖中执牛耳的玉门山庄等众多江湖门派颇有交情，更甚者，有传善锋堂背后有朝廷中人支撑……
何如花苦笑了一下，如此了不得的善锋堂堂主，如今落得这副田地，不知道面前的人又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我答应耿公子要护你平安，自是不能食言！”何如花坚决的凝着笔直坐在地上的人，道：“秦公子，善锋堂如今已经被朝廷查封，各地的善锋堂产业已被没收殆尽，你这般，是要存心赶我走么？”
秦风清亮的瞳仁直视着面前一脸无奈的苦笑的女子，道：“我善锋堂何等的大树，区区朝廷又岂能一网打尽！那善锋堂虽被查封，但善锋堂的产业，岂是真能尽落朝廷囊中……何姑娘无需为秦某担心，善锋堂人才济济，秦某的伤势，自不用劳烦姑娘。”他一句话说得温柔却生疏，何如花又是一愣，盯着地上人一身白衣胜雪，虽然病弱，眉眼之间无不带着昔日指点江山，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凌厉，瞳仁中却是闪过几丝不耐的厌恶神色，不自觉一阵心酸涌起，“你……你为何这般急着赶我走？你……讨厌我？”
一句话脱口，何如花指尖忍不得抖了起来：“我不过想医治你的病，你……”
“是！”被何如花如此一说，秦风冷眼一扫，温润面色时冷了下来，亦不再留情，字字森冷道：“何姑娘身为医者，自然知晓那霓裳羽衣丸是何等的宝物，你这般为我着想，不过是想博取秦某信任，骗得秦某那长生不老之物罢了，如今被秦某识破，何苦这般做戏？”说罢试手一扫，手腕中的铃铛随即甩落在地，落到何如花面前“叮咛”作响，清越之声想起，甚是好听，然而听在何如花耳里，只觉刺耳至极。
“我……没有。”咬紧嘴唇，何如花艰难解释，眼中莹莹泪水凝结，打着转，终是没有流下来。
秦风不耐的道：“其实何姑娘为那霓裳羽衣丸骗我信任，我不过亦利用你何如花的身份而出城们，按理说我们之间不过各自为谋罢了，只是秦某向来不喜欠人恩情，既然何姑娘照顾了秦某几日，这玉铃铛便让你拿去，从此以后，你我情义两清，再无瓜葛。”
何如花痴痴的盯着他面无表情的甩下的玉铃铛，退后了一步，颤抖的道：“我没……有骗……你……”
秦风笑得丝毫没有笑意的道：“何姑娘做戏何必这般卖力，秦某既然赶你走，你不走，难道是想等善锋堂人来了好与你温存？难道说何姑娘不仅医名鼎盛，更是欲求不满，想要找善锋堂人陪你消遣寂寞么？”
话一出口，何如花面色当场惨白，气急攻心之下再也顾不得解释什么，冲过去一抬手“啪”的扇了秦风一个耳光，“你无耻！”随即盯着面前的人苍白的脸上顿时落出五根鲜红的指印，一呆，旋而颤颤的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哈！”秦风偏过头，突地捏住面前一脸愤怒随即张惶的女子，一字一顿冷笑：“被识破了奸计，何姑娘终于忍不得动怒了么？”
何如花痴痴的看着这个转瞬间变得尖锐而扭曲的人，“我不是……我没有，只是你说的那些话……”
“难听是么？”秦风毫不怜惜的将她的手臂捏的更紧，痛得何如花蹙眉：“难道何姑娘敢做，秦某就不敢说么？”
“啪啦”一声，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断开，何如花眼中泪水陡然决堤，随即勃然而怒，嗓子一下子尖锐起来道：“你这个混蛋，放开！你……我何如花真是有眼无珠，才会救你这种人！”说罢一脚朝秦风踢过去，秦风被踢，眸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何如花神智一清，顿时安静下来。
“你放开！”何如花低低的嘲笑道：“你秦大公子是善锋堂堂主，智谋多端，我何如花有眼无珠，妄想骗得你的信任以谋那人人梦寐以求的‘霓裳羽衣丸’实在是自不量力，如今秦公子大恩大德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如花，如花自当感恩涕零，不敢再叨唠公子！”她一字一顿，刻意的加重了‘霓裳羽衣丸’几个字，说得极其讽刺，说完转身便要走，却因手臂被秦风死死掐住， 动弹不得，冷笑道：“怎么？秦公子此刻后悔了，想要将如花赐给下属……以、示、惩、戒、么？”
秦风突地笑了起来，淡淡的摇头，另一只手朝地面一指，道：“把 它拿走罢。”
何如花凝着地上的玉铃，眸子一痛，这秦风真要跟她算得这般清楚么，旋而怒极反笑道：“好！”一抬手扫了地上的铃铛，跳上马车，冲着一旁呆站着不明所以的车夫一挥手，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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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动情(上)








车马萧萧，旋起尘土飞扬。
那极其奢华的马车转瞬便湮没在官道尽头。
秦风被马车的扫起一身是灰，亦不在意，原本一脸森冷的表情顿时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苦笑，随即大声的道：“阁下站在后面听了许久，想必绝非是为了看戏而已，有什么事情，如今不妨说出来。”
“嘿嘿，没想到善锋堂堂主竟是这般怜香惜玉之人，为了不牵连那小姑娘，自己竟然好端端的抛弃了一根拐杖，只是这法子么……啧啧啧啧……”话一落，一人果然从一棵树子上面飘了下来，矮如侏儒，满脸雀斑，一撮山羊胡子顺衣搭下，一张脸看起来竟是给人一种历尽沧桑之感，秦风含笑而望，只见这人一笑起来，细小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隙，越发显得猥琐。
那人的话刚说完，背后突然有出现一人，身着金边白袍，相貌堂堂，身体却是枯瘦如材，形是饿孚，然而目光炯炯，颇具慑人威势，秦风目见两人，顿时了然，“原来是玄影净教的三堂主楚秋风。”他看着白袍人，道：“没想到秦某出事，居然能让堂堂楚秋风楚堂主现出，秦某也算三生有幸。”
白袍楚秋风道：“秦堂主既然知道楚某身份，自然知晓楚某当然不是来聊天弹琴的了！”他面色一冷，森然威胁道：“还请秦堂主把霓裳羽衣丸交出来，秦堂主身体不适，若是再受点什么小伤小病，那可就不好了。”
秦风不语而笑，环眼扫了这个岔路口，两条官道平坦如斯，自己正坐在一条路口的边沿，背后陡坡深不见底，被楚秋风和那老头一人往一边一站，竟是牢笼铁壁，莫说他受伤甚重，即便是伤好，亦是难逃升天。
“怎么？秦堂主不说话，难道是在想着怎样逃出去么？”楚秋风冷冷一笑，突然道：“我劝秦堂主还是乖乖把霓裳羽衣丸交出来，这样我也好拿回去交差，说不定我心里一高兴，将秦堂主带回玄影净教医治，秦堂主大可免了这伤重之苦。”
秦风笑道：“楚秋风楚堂主好大方，只是秦某向来不喜被人威胁，而霓裳羽衣丸不过是传说中之物，秦某何德何能能私藏，楚堂主可是要失望了。”
楚秋风听他这不急不缓的说话，心里一怒，抬手抽出剑就要刺他一剑，却是“当”的一声，一人带刀硬生生的阻止了，楚秋风一怒，挑眼看见那人一身官服，居然是朝廷中人，忍不得怒道：“你是谁？”
“吕律。”那人面无表情的回答，随即道：“秦风犯案在前，我要捉之归案，你等竟然光天化日杀人奸命，跟我一同回去。”
楚秋风“哈”的一声冷笑，尚未说话，他背后的老头却是阻了他似要将人大卸八块的动作，“嘿嘿”笑道：“说笑说笑，江湖中人，向来不拘礼节，我们跟秦堂主不过旧识，今日碰面，不过开下玩笑罢了，秦堂主既然是朝廷索要的人，在下自然不会阻挠大人办案。”说罢眼神一横，示意楚秋风先行闪去，旋而一闪不见踪影。
人走无声，吕律凝着秦风，他方才在城门听到何如花带着梦幽昙出诊，一时反应过来那梦幽昙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幽坛梦境至宝，是天下间罕有之物，植于武夷深山内，五十年难得一开，一开即谢，世上干枯的尚是极少，而他办案数年，从未听说过有新鲜的梦幽昙存于世间，显然有鬼，于是一刻不停的追了出来，却见何如花一人返回。
本来以为错失了机会，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了犯人。
只是见着秦风被人挑断了脚筋，一身是伤的模样，仍不得心里颤了一下。
点了点头，便要将他捉拿，那秦风却是不言不动，倏地背后一股劲风传来，吕律身体本能一侧，抬手一挥朝后面的人打去，陡听一声娇呼，人一惊，力道骤松，仍是来不及收掌，打在了偷袭之人的身上。
秦风朝吕律背后看去，面色蓦地一变。
“小心！”
“哇”的一声，何如花胸前中掌，蓦地吐出一口血来，直直的倒在地上。
“你！”秦风大惊，道：“你不是走了么？”
何如花趴在地上，勾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你身上有伤，我实在是不放心。”血顺着嘴角溢出，何如花苦笑道，“我本来走了，越想越不对，于是就放了车夫折了回来，没想到……我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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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动情(中)



一句话落地，何如花突地不再看面前沉吟着似若有所思的人，回转头直视一脸错愕的吕律，口气森冷的道：“吕大人，你殴打朝廷命官的小姐，伤残害命，这罪过，忒是大了。”
吕律没想到她居然当头就是责问，瞳仁闪烁了两下，仍旧面无表情的道：“我误伤何小姐，回京后自当向何太医请罪，但何小姐私藏朝廷要犯，同样罪不可恕。”
何如花听他一说，面色苍白，只听耳边秦风道：“吕大人此话差矣，何姑娘并不知我之身份，那新鲜的梦幽昙亦是在下骗她的，她助我出城，不过医者仁心本能想医治病人罢了。”随即抬眼望着何如花，面上笑意温和的道：“何姑娘此刻既见吕大人，自然应该知道我是朝廷钦犯，所以，烦请何姑娘无需为秦某担心了。”
何如花面上惨白的颜色渐次退去，耳边听得秦风的话，眼见吕律便要上去抓人，心里一横，捡起石头就朝吕律砸了过去，被吕律轻易而举的挡了下来，“何小姐，请你不要阻止我抓犯人，误了公务，你担待不起。”
何如花颤抖的声音僵硬道：“你不准抓他，秦公子现在受了伤，经不得如此颠簸……他受伤如此，怎会办下那惊世大案，他是被冤枉的。”
“是与不是，待回京以后自有公论。”吕律毫不留情的抓住秦风，被秦风一根手指弹掉他的手，他虽然身体虚弱，脚筋亦被人挑断，但身上武功尚在，这不经意的一弹，倒是轻而易举避开了吕律抓来的手掌，“吕大人，你不用抓我……咳咳……麻烦你给我叫辆车来，我自会……”
“不要！”何如花见吕律不为所动，刹那间明白以此人这般死脑筋不容情的性格，就算自己把刀抵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肯放走秦风，一咬牙发疯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吕律，疯狂的在她身上乱咬一通，“你不能抓他，你不能抓他，你不能……我不要你抓他……”
秦风一愣，吕律手臂各处被一个女子用尽力气的乱咬一通，此刻亦不禁愣住，吃痛的瞬间反应过来，忍不得蹙了眉头，身上劲力一发将何如花弹了开去，冷冷道：“请何姑娘自重。
“嘶”的一声，衣袖破裂，何如花已经在他身上咬出一块肉来，“啪”的吐在地上，森冷的笑道：“吕大人，你伤我再先，还要治我的罪，好啊！我一刀杀了自己等你拿着我的尸体去见我爹爹吧，到时候看你如何交代。”扫了复杂莫测的秦风一眼，她冷冷一笑，道：“吕大人，你身在朝中，应该知晓我年前已经与赵丞相的大公子订了婚，我若死了，想必你日后也不好过。”
何如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但那吕律虽然是铁面无私的捕快，办过大小案件无数，但他毕竟是一个盛年男子，见何如花如此不顾礼节的扑上来，难免失了分寸，心里不禁一慌，却不料让此女钻了空子，趁他不注意，不知从何处抓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胸口……此刻听何如花挑衅的威胁，毫无表情的眸子里瞬间闪过阴鹫般凌厉的光芒，“何姑娘，你这是在妨碍公务，法不容情，就算是你死了，秦公子一样逃不掉。”吕律口气阴恻恻地道。
何如花神色坚决的将刀尖往自己的心脏处低进一分，鲜血顺着滑落滴出点点血花。
秦风一惊，道：“何姑娘，你我相见不过数面，你为我如此，不值得，还请你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勿让人担心。”
何如花不看秦风，眼光直直的盯着吕律，“吕大人，你不能抓秦公子。”哆嗦着嘴唇，何如花依旧痴痴的威胁，“你抓他，我死！”
吕律木然的站在秦风旁边，变化不定的眸子日第一次闪过一丝踌躇——他没想到这个传言中温柔而医术高超的女大夫的性子竟是这般刚烈，想了一下，终是向秦风的方向退了一步。
何如花刀又深进几分，吕律一言不发，退离秦风坐处五步，直直的看着何如花一点一点移近地上的囚犯，慢慢的、极其小心的踱到了秦风的旁边。
“何姑娘。”吕律正打算开口，被何如花一个凌厉眼神阻止，当下禁了口。
何如花戒备的盯着吕律，道：“你走！”
吕律不动，何如花手一斗，劲力又欲往自己心脏刺进几分，突觉背后一阵劲风弹起，身子顿时瘫软了下去，“你……”何如花直勾勾的盯着温柔的接下自己的人，泪水突地“哗啦”一下流了出来，“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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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动情(下)







“何姑娘。”秦风含笑而隐忍的凝着何如花梨花带雨，一指带风，缓慢而又毫不犹豫的点了怀中的人的穴道，亦不顾何如花睁大着眼睛一脸不信与惊疑的盯着自己，微微叹息了一声，扭头对着一边站得笔直的吕律道：“吕捕快，秦某身有不便，恐无法跟你走，你若信秦某，便去叫辆马车来罢，秦某若无意外，就一定坐在这里等你。”
吕律一脸木讷的面色刹那间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扫了一眼泪眼婆娑的何如花，视线回转到秦风身上，沉吟半晌，“好。”他道，“你就在此处等我。”说罢转身而去。
待吕律一走，秦风眼睫一颤，纤细而略带冰凉的指尖慢慢的摸着瘫软在自己怀中的人儿的脖子，低声呓语：“何姑娘，秦某一个待罪之人，实不值得姑娘如此尽心，若是在下未有记错，姑娘这个月月底，便是要嫁入赵丞相的大公子罢，你如此为我奔波……受伤，怎可是好……”
温柔而怜惜的叹息在耳边丝丝扰扰传来，秦风那一声叹息如遣倦的风，在空气中浅唱低吟，听得那人的心都快要软化了，何如花张了张唇，无奈被他点了哑穴，不能开口说话，听着秦风说自己月底便要嫁人之事，原本悲哀的瞳仁刹那间闪过一丝骇人的光芒，转瞬越发黯淡起来，只余泪水在脸上越积越多，对着秦风急不可耐的做着口型。
我……我……不想嫁人……
秦风，你不要跟着吕律走……你快逃啊……快逃……
你千万不能有什么事情……我答应了耿扬，不要让你有事……我……
我不要你有事……
“何姑娘。”秦风指尖染上何如花的血，殷红的颜色在他瞳仁中扩散开来，带着丝丝腥甜的气味，秦风蹙眉，撕了自己的一截袖子慢慢的为他揩去胸上的血液，顺道点了他伤口周围穴道，“何姑娘……你若是因为医者仁心或者答应了耿扬而想要治好我，秦某当真感激，只是秦某的事情，实在不是姑娘一人便能够解决的，而秦某并非何姑娘想象中那般……不值得，当真不值得……所以……烦请姑娘好生回去养病。”她慢慢的摸了一下掉在何如花腕上的玉铃铛，捏着那温润的玉质，旋而一笑，道：“何姑娘如今已是赵清赵公子的未婚妻，赵公子相貌堂堂，才华无双，为人宽厚，颇得人心，何姑娘跟了他，秦风是真心为何姑娘感到欣喜……这玉铃既然已经给了何姑娘，就当作为姑娘的新婚贺喜之礼罢……何姑娘遇到秦某这段日子，就当是南柯一梦……忘了罢……”
我不要……
我不想嫁人，不要忘了你……我……我……
我为你如此的原因难道你不知道么？我喜欢的是你秦风不是赵清，你怎可说出这般的话来，你怎可伤我心，你怎可……叫我嫁给别人……
怎可叫我忘记？
何如花一字一顿听他说话，眼泪脱线般而出，秦风的话虽然温柔，却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子硬生生的插入他的胸口，将她的心搅碎——他分明什么都猜到了，分明知道自己的心，分明是要自己不要喜欢他，分明是要叫自己忘记……
如何能忘记？
如、何、能、忘、记……
何如花心中一动，便似一股绝望的感觉当场灭天袭来，急不可耐而痴执的用口型对着秦风“说话”，头顶秦风的半边脸温柔而怜惜的看着他，突地一叹，嘴唇慢慢的印上她的额头，留下一个浅浅的吻。
“何姑娘，我秦某半身残废，亦落得如此田地，实不知你为何会喜欢上我，但是……不值得……”
“忘了我，好生去做你的赵夫人……不要与我有交集，我不想让你后悔……”
“我秦风，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如花……”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中，秦风低低的笑道，低垂着眼睫看着怀中因被点了睡穴而昏睡过去的女子，温柔的叹息。
马车舳舻，车轴在青石板的道路上慢慢碾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吕律果然赶着一个马车由远及近而来，看着被点了睡穴的一脸凄容的何如花，亦不多事，道：“秦公子果然守信之人。”
秦风示意吕律将何如花抬入车里，自己再被他抱上车，微微一笑：“吕神捕如此放心大胆的离去，不是因为你对自己很自信么？从吕大人办案以来，能逃出你追捕的人至今未有，我秦某，自然也不想去冒着那个胆子尝试。”
吕律道：“何姑娘不能跟你回开封。”
秦风“恩”了一声，极为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身边的人的刘海，道：“何姑娘失踪，自有他的未婚夫婿带人出找，方才我在路边发现一家茶肆，就把她放在那里好了。”
吕律眼中变幻不定，沉默许久，一点头，驾马车而去。
风簌簌而过。
官道上，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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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霸道男人







忘了我，好生去做你的赵夫人……不要与我有交集，我不想让你后悔……我秦风，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如花……
如花……
“不！”一字脱口，何如花瞬间清醒，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自己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衣裳亦被浸湿一片。
“你醒了。”温柔而怜惜的口气叹出，何如花恍然，眼前出现一双深黑璀璨如星光的眸子，分明的轮廓，嘴角挂起的若有若无笑意，但那笑却似从未有半分透进心里，冷漠中不自觉的透着淡淡的疏离感。
冰冷而疏离的感觉！何如花怔了怔，面前的人一张温柔而冷漠的脸，那言谈举止皆是温柔而冷然，一瞥一笑中略微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却是隐忍不发，偏被一副和善的皮囊所包住。
何如花静静的凝着头顶的人刚毅而俊朗的面容，心里却是勾起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赵……清公子。” 隔了半晌，她才低低地吐出四个字，眼睫低垂，再不说话。
 “叫我赵清。”赵清伸出手在何如花汗湿的额前摸了摸，“还好，已经退烧了。”赵清淡而极有礼节的说话，何如花任由他的手掌在自己额间徘徊，赵清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反抗，轻轻一笑，道：“这里是赵府，方才我那未来的岳丈大人何太医来看过你的病，本欲带你回何府，被我拦了下来，你自己整理一下，我去叫厨房给你送药过来……”说罢亦不等何如花开口，径自出了屋子。
隔了一会儿，一个丫鬟进了屋内，手里端着一摞崭新的衣裳，规规矩矩的站在帐外，另有几人在准备热水。
何如花蜷缩在床上，目光慢慢的滑过顶上雕梁，眼中不着痕迹的掩饰着自己厌倦的神色，听得耳边叮叮咚咚想了片刻，备水的人打理好一切，退了出去，站在帐外的丫鬟这才上前走了一步，站到何如花跟前，恭敬道：“何姑娘，少爷让奴婢来服侍姑娘起床。”
微微点点头，何如花慢慢的坐起身，洁了身子，那丫鬟仔仔细细的帮何如花换了里衣，又一件一件的往身上套衣裳，整个过程，何如花均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地上等那丫鬟随意摆弄着自己，然后按着她的提醒坐在了梳妆台前。
“何姑娘的头发黑亮得跟珍珠似的。”那丫鬟一边梳着何如花的头发，突地冒出一句，何如花淡淡一笑，一抬手抚上那丫鬟拿着梳子的手，“你叫什么？”何如花笑道：“你服侍我几次，我竟是连你名字都不知晓，这对你倒是有些不公平。”
“奴婢叫小青。”那丫鬟回道：“奴婢服侍姑娘本是天经地义，有名无名其实并未多大差别。”

“名字可是一个人的魂，人怎能没了魂儿？”何如花勾起嘴角扯起一个笑容，手顿了一下，从丫鬟手里夺过梳子，漫不经心的梳着自己一头长发，一边回忆似的叹道：“前几年里京里红极半边天的人儿叫小青，那个时候我刚出来行医，‘小青’的名字在京里如雷贯耳，我一直想见却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后来终于松懈了下来，才知晓那梨园已经离开了京里，而那小青也似离开了梨园……如花一直觉得遗憾没能与小青见上一面，没想到如今却是在赵府遇到一个名字一模一样的人……可真是缘分。”
何如花说着慢慢的扭头，抬脸看向面前站着的人，一只手突地牵上青衣的手，面前的人手指一僵，正欲缩开，却是何如花顷刻间又松开了手，又开始梳起自己的头发来。
小青平静的盯着何如花，笑道：“那‘小青’虽然有名，不过是梨园的一个戏子，何姑娘如此惦念她，可真是那‘小青’的福气。”
“戏子又如何？何如花又如何？”何如花叹了一口气，道：“佛祖言，众生平等……”话尚未说完，背后突地传来一声清笑：“小青，你先下去。”那声音平和却颇有威严的道。
何如花挑眉，赵清端着一只药碗走了进来，小青面色白了白，一声不吭的退了下去。
赵清慢慢的将药碗放在梳妆台上，站在何如花的后面，沉默的拿过何如花手中的梳子，帮何如花梳头，一边低笑道：“众生平等？看不出来，如花你居然是一个信佛之人？”
“皇天在上，佛祖当前，如花又如何未有一点敬畏之心？”何如花道。
赵清慢慢的为何如花梳头，“如花对一个戏子有兴趣？”
“以前行医的时候听多了小青的名字，难免好奇。”何如花身子一僵，感受着在自己头发上漫不经心的游弋的手指突地一凝，低声道：“赵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如花自己梳头便好。”
头皮猛的一阵痛，那原本游弋在何如花头上的梳子猛的用力插进何如花的头皮，丝丝鲜血从头发上溢了出来，赵清左手慢慢的捻了捻何如花柔顺的长发，一脸讥讽的冷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如花，我可是你的未婚夫啊？”
“毕竟我们尚未成婚，如此……于礼不和……”何如花痛得咬牙切齿，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赵清拉着何如花头发的手又是猛的一扯，他力道极重，何如花僵硬的身子被他扯得往后一顿，却是赵清忽而松开了力道，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头埋在他的颈项之间，柔声而讽刺的道：“男女授受不亲不是何如花的做法，你跟秦风两人单独相处数日，难道又于礼和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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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失身







何如花头皮痛得发麻，僵硬着脖子，心里也不惦念被赵清扯落了多少青丝，低沉着声音，咬牙切齿的一笑：“赵公子这话说得忒是奇怪，接近秦公子明明是你一手打算，如花规规矩矩循着赵公子的吩咐行动，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恼了赵公子你……”
“哈！规规矩矩？”赵清死死的扣住何如花的下颚，对着镜子看何如花一脸勉强的笑容道：“如花，你倒很是规矩！你明知汴京城封，律吕一定不会放过到城门巡视的机会，却在出城之时刻意的用‘新鲜梦幽昙’那种众所周知的无稽之物引律吕注意，故意让他知晓马车有问题，又在出城后有对着秦风发疯撒颠……如花，我让你跟着我两年，今儿才知晓你竟有如此好心机，倒是我赵清小瞧你了……” 
 “我……没有。”何如花的下颚被赵清捏得大汗淋漓，僵硬的解释道：“自从如花追随公子两年，公子从来都是对我不闻不问，我何如花平时替人抓药看病，何时做过如此有违于礼法的事，我一时情急之下惊惶脱口，吕大人为天下第一神捕，心思细腻，如花自知无能在他眼皮子地下行骗作假施以小聪明。”
“是么？那秦风呢？”赵清冷笑：“我叫你接近秦风骗取他的信任，你却突地在他面前装疯卖傻说什么喜欢他不要他有事，你之居心，实在是不得不让人万般揣测！”
“我确是不知……” 何如花苦道：“我当时只料秦公子原本高高在上意气风发之人，突地落得如斯惨绝境地，心里所受一定非常人能够体会，我若在这时表明我之心迹，秦公子定当对我失了防范之心……”
“哈！你以为那秦风半身残废了就真的会为你一句话而感动得五体投地，你这样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你以为他贵为善锋堂堂主会看不出来你究竟是真情还是虚情假意？你这般张扬做法，不是明摆着让他知晓你对他心有计谋？看来是我这两年对你置之不理，确是太惯着你了，才会让你如此无法无天……恩……看来是何太医没教好他的女儿，我是不是应该给我的岳父大人一点教训呢？”越说到后面，赵清越发漫不经心的说话，森冷的口气被一种刻意低压的温柔说出来，别是一番惊人心魄的滋味。
赵清似笑非笑的瞧着何如花面上神色变幻，柔声道：“如花，我爹喜欢你，希望你嫁进赵府，我这个做儿子的自是不会当众忤逆他，但我若是将那那谋逆之信交到我爹手上，你说我爹会怎么想？恩？若是我爹将那信呈交给皇上……”
“不要！”何如花张惶脱口，惨白着一张脸色，竟是连最后一丝笑容亦挂不住，抬手低低的拖着赵清的袖子，祈求道：“赵公子，你莫要为难我爹，他……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你办事，你就放过我爹。”
赵清冷眼看着何如花，看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在面前失了颜色。
何敬之在太祖即位以前，一直是兵中的军医，他虽然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但跟随太祖征战多年，私下里却是与石守信等人交情极好，四年前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得后周政权，大宋建国，太祖有鉴于唐中叶以来藩镇割据，武将拔扈，不利于中央集权，乃与他爹——作为宰相的赵普密商，决定削夺大将兵权。
那段时日太祖身体欠安，何敬之时常出入宫中，不知为何被他察晓了其中端倪，故写了封密信叫人传给石守信，希望他能在太祖发难之前有所准备。
但那信不知为何却未有传入石守信的手中，建隆二年七月，太祖得赵普建议，终是削弱了石守信等人的兵权，那密信却也似在人间突然蒸发了一般失去了踪迹，一直到两年前被他赵清所得，而那时的何如花在江湖草莽京官百姓中已颇有名气，于是赵清便用那信作为要挟何如花的筹码，却又因尚未用到何如花之处而对她放任自流。
若不是何如花偶然遇到秦风，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好的棋子在……
赵清凝着何如花眼神慢慢变得深沉而锐利，瞧着何如花的目光渐次变幻，脑中细细的沉思何如花的话语有几分真假。
何如花因为刚沐了浴，尚不及化妆，一股淡雅幽静的皂角香从身体内若有如无的散发出来，伴随着常年浸淫药罐的香味，饶是赵清看惯了风月女色，此刻也不禁觉得怀中的人别有一番柔弱和与众不同的风情。
低低一笑，赵清搂着何如花的手臂不自觉的紧了紧，温热的躯体靠近何如花，只觉一股燥热从下腹窜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沉声道：“是了，我爹可是让你嫁进赵府，这月底，你便是我的娘子，以后咱们可是一家人，你说我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岳父大人受罪呢……不过如花，两年不曾仔细瞧你，今儿才发觉，你倒是越长越漂亮了……”
赵清脸本来埋在何如花颈项间，此刻慢慢的滑到何如花的面上，附上何如花的唇，何如花一震，身子本能往后缩，赵清却是知晓她会反抗似的强硬扣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低的威胁，“如花，我的岳父大人……”话未说完，赵清满意的瞧着何如花瞬间僵硬了身子承受，唇齿间溢出一声满意的低笑，吻着何如花的嘴唇突地变成了撕咬，舌尖探入怀中人的口腔，越发张狂起来。
何如花面色僵硬的任由赵清对着她动手动脚，顾不得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被那人重新撕落，顺着赵清的力道倒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承受着赵清的唇顺着她的脸往下滑，那人的手掌在身上肆无忌惮的游弋……一直到了大腿内侧……
“如花……”迷乱中的赵清低低的叹息了一声，突地整个人覆上了何如花的身子，何如花眼中噙泪，咬紧嘴唇，疾恶厌倦的恨意一闪而过，突觉下身一痛，泪水再也忍不住的脱出眼眶，突地发了疯似的推阻着赵清，大声尖叫，被赵清一个耳光煽得晕头转向。
 “反正你都是要嫁给我的，这身子也迟早是我的，不如现在就从了我，也省得活受罪……”赵清不顾何如花低泣和颤抖，冷笑一声，一手捂着何如花的嘴，毫不怜惜的继续对下面的人的侵犯。
何如花牙齿死死的咬住赵清的手指，恶狠狠的盯着在自己面前上下其手的人，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下落，透明的泪水被浓重的悲愤染成了苍白的颜色，面前的人的面貌渐渐模糊，胸中是有什么情感渐渐崩溃，在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中渐渐的沉了下去、沉了下去……沉了下去……
渐渐由反抗变成呻吟、呼喊、啜泣、求饶……声音渐渐嘶哑……
最后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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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落花(上)








室外，阳光斜斜的照得院子内寂静如烟，连带着风中飘来的芬芳馥郁的气息，小青面无表情的站在屋檐下听着室内越发晦暗、迷乱而疯狂的呻吟和哭泣声，身子渐渐僵硬了起来，变幻万千的眸色终是湮没在了一片幽邃深黑里，半晌，叹了一口气。
 “吱呀”一声，赵清从门内踏步出来，挑眼看着听了半天壁脚的女子，道：“不是叫你走么？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青垂下眼睫，低声道：“老爷知晓何姑娘醒了，换奴婢前来请何姑娘到前厅。”
赵清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一折身瞧着屋里，扫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何如花，冷冷道：“把自己收拾好，然后到前厅去见我爹，莫要让他发觉了什么。”末了，又吩咐小青道：“你把她从头到脚给我收拾干净了。”说罢，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暗室内，瘫在地上的女子衣裳破裂，头发散乱，头顶和下身皆有或殷红或暗泽的鲜血淌在地面，一脸呆滞的盯着雕花的房梁，整个人痴呆木讷失去了神智，原本清亮的眼睛上泪水已经干涸，失魂落魄，仿佛是一尊破败不堪的木偶，在被无情的风吹雨打之后，花残柳败，唯剩一片颓败的灰暗。
小青面色木讷而的走到何如花身边，唤了何如花两声，见地上的女子早已经失了魂儿，细细的叹了一口气，自顾从外面打了一盆水，一点一点的擦起了何如花身上的斑斑点点。
“何姑娘。”小青一边将帕子放进水里清洗，一边低低的劝慰：“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就承受了罢，你这样不言不动，是想如何？”
何如花不语，甚至连瞳仁中的光芒都未有波动一下。
小青替她擦完了露在外面的身子，推了何如花几下，背后因为触碰不到只得作罢，她盯着屋檐阴影遮盖下的女子，叹道：“何姑娘，少爷的脾气一向不好，少爷叫你去见老爷，你若是不想再出什么事情，总还是要去见的，你这样下去，吃亏的终究是自己，姑娘又何必再自讨苦吃呢？”
何如花仍旧不动，小青盯着面色惨白而失去血色的女子，沉了下眼睛，何如花的事情赵清是无论如何不想让其他人知晓的，没想到何如花一被了侵犯了身子就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竟是连什么都不管了，一咬牙“啪”的一个耳光煽在何如花脸上，口气森冷的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何太医的千金小姐、什么名满京城的女大夫，不过就是被人做过一次，那风月场所的戏子名伶要是向你这般模样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你若不想再发生这种事情，要么你就成为人上之人，让那赵普赵清不敢轻易动你才好，要么你有那个本事就把你爹爹的那封信夺回来，让那赵清奈何不得，或者你忍得下心来抛却一切等着你一家满门抄斩……呵！你此刻这般模样是做给谁看！”她突地站了起来，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何如花身上，道：“何小姐！话我小青已经说到这儿了，老爷还在外堂等着您，今儿您起来也得起来，不起来也得起来！”
小青一阵怒气攻心的唾骂，何如花被冰凉的冷水一泼，哆嗦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原本毫无神采的眼眸中终是闪过一丝光芒，小青心底一震，却见何如花用一种逼人的凌厉目光盯着他，“爹……爹……我……”何如花字句不全的说了半天，手腕突地一动，系在腕上玉质铃铛“叮”的落在地面，激起一声清响。
何如花又直直的盯着那铃铛许久，直到那逼人的目光渐渐隐了下去，恢复到了先前的痴木，才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碧翠的玉铃，声调平静如垣的对着旁边的女子道：“小青，麻烦你帮我把梳子拿过来。”一边说一边往早已经冰冷了的浴盆里走过去。
何如花拿着瓢，就着冷水从头顶灌下，彻骨的寒意痛得她的头皮发麻，何如花咬牙蹙着眉头，毫不犹豫的灌下第二瓢水，指尖探入发丝一寸一寸的将因干涸而早已凝结的血迹清理干净，这才慢慢的没入水中。
小青从梳妆台上拿来梳子，静静的凝着何如花一点一点的面目表情的清理自己，复杂莫测的眼光在暗示中渐次闪过，终是一句话都未有说的走到浴盆前，拿起帕子，帮着何如花清理自己。
换好衣裳，从屋内出来的时候，干爽整洁的人儿已经带回了京城内人人敬仰的女名医的风采，何如花噙着笑，在木椅上笑得一脸和蔼和关怀赵普的旁边坐下。
赵普笑呵呵的道：“何姑娘，听说你被那罪犯秦风挟持，真是吓煞了老夫了，如今醒了，但看你面色苍白，这身体，可是有什么不适？”
何如花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如花已经无什么大碍了，谢赵伯伯关心，”说罢又是一笑，道：“赵伯伯怎的忘记了，如花不就是一个大夫么？先医己再医人，大夫可是最在乎自己的身子，赵公子，你说如花说得对不？”最后两字，何如花扭头对着坐在一边的赵清。
赵清坐在何如花对面，看着这个“恢复了”熠熠神采的女子，眼眸暗沉，旋而笑道：“何姑娘说得没错，自己的身子都医不好怎的可以医治他人呢？爹爹无需为何姑娘担心，如花自己会照料自己。”
赵普笑道：“胡闹，清儿，到月底如花可就是你的媳妇，就算如花气度不凡、医术超绝，不同于一般娇娇小小的莺莺燕燕，也终究是一个要人关怀的女子，你可要好好照顾她，今次的事情，以后可莫要在发生了才好。”
赵清看着何如花意味深长的笑：“爹爹骂得对，赵清自会好好照顾如花，今次的事情，是不能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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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落花(下)







何如花心底陡然一震，赵普突地扭头朝着她这边笑起来，温颜和善的问：“如花，听说城门那儿，要不是你机灵，以天下未有之药物引人注意，而幸得吕大人就在附近，故这才追出城去，否则，可真要苦了你了，只是听说那秦风已经是本身残废，还是什堂善锋堂堂主，落得如此境地，倒也是可惜了。”
何如花不自觉的摸了一下袖中的铃铛，道：“这怪如花一时不慎，堂堂一个大夫，竟然会被那秦风用药物制住，不得不听命于他。”
赵普闻言关切的道：“那是什么药物竟能制住我们的女大夫，如花如今可是安好？”
何如花心下暗暗苦笑，这赵普问一件事情问得这般清楚，还口口声声的一个关心他，这老狐狸显然是怕自己和秦风有什么牵连，待日后嫁到赵府，引得什么祸事，果然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人。心念电转本要借此毁了自己的婚事，但是瞧见赵清凌厉的眼神逼她而来，心底一惊，暗叹一口气，再次勾起一个笑容道：“回赵伯伯，那药物不过是普通的毒药罢了，如花当时见那秦风半身残废，倒是掉以轻心了，如今自己开了几张方子，服了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只是让赵伯伯和爹爹担心了。”
赵普捻着自己的胡须，“恩”一声，道：“你爹爹何敬之何太医倒真是担心得紧，听你出了事，急得食不下咽，什么事情都做不下了，如今醒了，倒是应该回去看看你爹爹，报个平安也好。”接着有对自己的儿子道：“清儿，如花初醒，身子虚弱，你送送如花罢。”
赵清应了声“好”，于是何如花与赵普寒暄了几句，与赵清一同出了赵府。
马车内，赵清静静的凝着何如花出门后便一直惨白的面容，微微冷笑道：“如花，看不出来，你倒真是个做戏的好手！我爹爹竟是没有发现我们有什么不妥之处？恩？”
何如花勉强的笑了笑，往车厢的角落里缩了一点，苦涩的道：“赵公子……”
“叫我赵清。”赵清一把搂住何如花，感受到怀中女子瞬间僵硬的身子，温柔的道。
“赵清。”何如花笔直的挺着背脊，面上的容颜更是灰败了几分，“一个人，一旦比起自己和爹爹的身家性命来，其他的反而什么都不必要了。“何如花道：“我，我并非……那种为了自己的贞操便要死要活的人，我才活了十几年，爹爹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不能……不能丢下他……”
赵清一指堵住何如花颤抖的说话的嘴，森冷的凝着面前的女子，忽的一笑，道：“你能识得大体，甚好。”
何如花避开他的目光，低垂着眼睫，强硬着逼自己的语调不要颤抖，“赵清。”何如花些微颤抖的说：“我，秦公子现在大理寺，我想，你能不能让他莫要受那么多的苦……”
“你喜欢他？”赵清触了她的嘴唇一下，道：“或许我真是看错了你。”
何如花一惊，听得耳边赵清的话语继续低低的传来：“或许，你真能得到秦风的信任也说不一定，那秦风被律吕抓去，以律吕的性质，自然忍不得让人受到冤枉，秦风半身残废根本做不了如此的惊世大案，若是有幸没在牢狱中死去，被放也是迟早的事情。”
何如花沉声道：“你，秦公子能不能……”
“不能。”赵清没等何如花说完，咬住她的朱唇，直到面前的人呼吸不匀才放开她，道：“其人无罪，怀壁自罪，那霓裳羽衣丸，我是说什么也要得到手，当然，我自是不会让他死在那牢头的手里，如花，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你休要想在我面前耍什么小聪明。”赵清突地森冷的警告：“我不想拿自己好端端的一颗棋子砸自己的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恩？”
“我……”何如花苦笑，旋而抬眼直视着赵清：“我不会……”
赵清这才一笑，盯着她的眼里忽而有了一些暖色，恰巧车夫停住了马车，赵清的脑袋埋在何如花的颈间，对着何如花的耳垂低低地笑：“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恩？”
“如花自会办妥！”赵清看着何如花面色一僵，低低的回应了一句，嘴角挑起一个笑容，这才放心的看着她下了马车，自己皮笑肉不笑的与何太医寒暄了一阵，乘了马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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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七章,佛魔







雨淅淅沥沥，烟雨迷蒙中，世界便似氤氲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原本还是朗朗晴空的天气，在何如花回到何府后不到片刻，便变了天色。
何如花进了大堂，向自己的爹爹请了安，道了声身体不适，转瞬进了屋子。
房间内一往如昔，不同的是人，是人心，是心情。
何如花一关上门，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一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成了残花败柳，赵清凌厉的眼神在自己身上肆意的游荡过，只觉胃中一阵翻腾，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俯着身子大吐起来。
吐了一阵，慢慢的从床上拖了被子在地上细细的攒干净，然后唤丫鬟烧拿了床新的被子，又烧了热水，何如花整个人泡在水盆里，脑中晕晕乎乎的想着这几天的事情，闭着眼睛将整个头颅淹在水里，直到实在闭不住气，这才冲澡盆里浮起来，靠在木盆边缘。
花瓣浸过的水中带着袅袅香气漫延。
何如花闭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盯着旁边的屏风发呆，直到盆里的水透彻心骨的凉，浸得人原本积聚在心底的愁绪越发浓郁而显彻骨冰凉，直到自己被这种透骨的沁凉冻得哆嗦起来，这才缓缓起身，穿了衣裳，走了出来。
面无表情的对着镜子，却不是梳头，头上的伤口被她上了药，方才愈结。她对着镜子凝着着自己一脸僵硬的面容，凝了许久，细白的皮肤，娇俏的下颚，薄红的嘴唇，眼瞳幽黑而黯然，本来美丽如斯的脸却因平素行医治病而不自觉的在眉宇间凝聚出了一股宝相庄严之气，眉尾下一颗泪痔悠然，恍然之下如观音垂泪，似怀揣着普度众生的慈悲之气。
何如花看着这张平时素来很少打理的脸，突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慢慢的抬起手，指尖流转之时，眉笔一挑一划，如在一张清雅的观音像上涂脂抹彩，渐渐的那眉间几分淡雅的庄严之气越发淡于虚无，脱了端庄的观音，渐渐被面前人的玉手勾勒出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那是介于佛和魔之间的风情，风尘女子妖娆和素雅的庄重融合出来的味道，似可以随意让人触碰，又似无人能够触及，那是堕入了红尘的观音，入了魔！
待妆全部画完以后，何如花又凝着铜镜许久，这才似十分满意的挑起一个笑容，那镜中的女子的笑便似一阵妖娆的春风，吹得人的心都会跟着荡漾起来。
无声的笑了一阵，何如花转身，面上一僵，“耿公子？”脱口出，脸上被刻意弄出来的魅惑人心的笑容顷刻消失无踪，换成了平时医人救病的何如花惯有神色。
背后一人无声无息的站在靠着门背而站，看着何如花面上妖娆的妆容，心中一震荡漾，却见面前之人倏地又回复了本来的面貌，只觉那妆在她脸上格格不入。
“咳！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梳妆……”靠在门被的人尴尬的咳了两声，正色：“咳，我只是想问秦风，你向我保证不会让他有事！”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耿扬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你食言了，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秦风已经被抓！”
“你这时前来，是为质问？”何如花道。
耿扬面无表情的盯着这个女子，眸中愤恨、冷冽、迷茫、不解……各种复杂莫测的眼光渐次闪过，最后眼睛上下扫视了何如花一圈，僵硬着口气道：“本来是如此，但是你……你不一样了。”他考虑了半天措辞，最后只得说出这样一句。
何如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如果你是来质问的话，我没什么话说，你将他托付给我，是我何如花无能，如今这医者的名誉倒真是陪上了。”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挑开自己的衣领。
耿扬猛地把脸撇在一边，“你干什么？”耿扬骇道：“何姑娘，请自重。”
何如花转瞬把自己的衣裳拉上，苦笑道：“耿公子，我不是要做什么，我是要像你证明，为保秦风，我却是把自己的……自己的贞洁都搭上了，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耿扬霍地抬眼直视着何如花，瞳仁中闪烁着比鬼神还要骇然的光芒，惊骇的道：“你……你……”
“你若要我为秦风负责，我如今唯有一死谢罪！”何如花笑得越发苦涩的道，配着那面上妖气横生而风尘味极重的妆容，颇有几分凄然决绝之色。
耿扬盯着她许久，何如花方才挑开衣领，他虽然是急急避开，晃眼之下又如何未有看到她脖子上的斑斑点点的痕迹？当下惨白了面色。
“不……你……是我和秦风，对不起你，该以死谢罪的是我！才让你落得如此……”说罢一提剑便要拔鞘而出。
何如花一把冲过去抓住他的剑，她这一抓抓得极快，耿扬不料她的手竟会伸出来阻拦，出鞘的剑锋利的剑刃遂不及防划破了何如花的掌心，当下又是一阵骇然。
何如花却是不以为意，直直的盯着面前青白翻黑的男子，突地“咚”朝着地面跪了下去，低低的道：“耿公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如此容易轻生？如果你觉得欠了我，就请您帮我！”
耿扬怔怔的盯着何如花，道：“帮你？”
何如花“恩”一声回道：“如花自己无能，不仅未有保得秦公子的完全，更是让赵清抓住了把柄，使得我不得不委身与他，而今秦公子安危亦是命悬一线，我……”顿了一下，何如花抬起头直直的盯着面前的男人：“请耿公子帮我脱离赵清之魔爪，何如花一定想方设法把秦公子救出来！”
耿扬沉吟，他虽然热气方刚，一腔热血冲天，但并非是那种拼着自己冲动而行之人，此刻听着何如花一脸平静而波涛暗涌的说话，怎的不知这个女子受到了何种苦楚，或者是下了忒大的决心，才会有这种坚韧而决绝的神色，隔了许久，耿扬眼神明灭不定的凝着何如花，才低低的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何如花道，“希望耿公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站在我这边。”
耿扬道：“那好，只要你把秦风救出来，我什么都依你。”
何如花听闻她的话，对着耿扬叩了个头，终于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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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青楼女子(上)




耿扬沉默的凝着何如花，面前的人只顾走到梳妆台旁边，挑起水盆里的水洗了自己面上的妆容，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何如花面上的庄重之气渐渐的显了出来，耿扬明知道这样在旁边目不转睛的凝着一个女人看，对那个女人是及其不礼貌的事情，无奈眼珠子像是生根似的，转不开。
脑中盘旋着何如花化妆后的模样，脑子里恍然间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耿公子。”卸了妆的人突地转过头对他笑，耿扬一呆，随即尴尬的笑，一抬手丢了一个圆筒似的东西给何如花，道：“何姑娘，需要帮助的时候，便点燃它。”说完身子一晃，转瞬消失了踪影。
何如花手上捏着那细小的圆筒，心道这便是江湖中人所用来传递信号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收在怀里，继而收拾了一些细碎的杂物，以帮人治病的名义出了府。
天在下雨，冷风灌入衣袖，吹得人身子冷彻如冰。
因为受伤，何如花身子不适，头皮亦痛得发麻，背着包袱走了一段路，不得不靠着街角坐了下来。
 “你这样，是想到哪儿去？”抬眼，面前一个华衣贵服男人冰冷着口气说话，何如花一怔，面色白了白，却是不语。
那人等了她片刻，见她不说话，指尖微勾扣着何如花的脖子，道：“如花，这是往青楼走的方向？你去青楼？”何如花叹了一口气，从赵府回到自己家尚未休息，又出来这般时刻，她确是累及，却没想到这人居然阴魂不散，竟是又在这里碰上了，只得微微一笑，道：“出诊。”
赵清冷笑的盯着她，一只手夺了她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细细的撒了一地，见包袱里的确除了药箱和一些细碎的银两之外便无它物，这才“恩”一声，面色转瞬温和起来，掐着如花脖子的手转瞬抱住了她的腰，道：“如花，我方才唤人去府上找你，何太医说你刚好出门，如今在这儿见着，正好，我这儿有个人需要你好生医治！”说罢也不等何如花反应便一手提起何如花的医药箱，带着她往青楼走。
青楼，其实并不是所有烟花之地的总称，而是真正的一间楼——卞梁城里最负盛名的规模最大的一间妓院。只要是稍微在这城里呆过一阵子有那么一点点常识的人，必然知道“天上蓬莱池，人间院青楼”这一句谚语，而这“院青楼”三字指的正是指卞梁城里的——青楼。
青楼之楼，雕龙篏玉，镶金绘银，大到楼里的墙壁楼梯天花板，小到楼里一桌一椅一摆设，无一不是精雕细选，柔美奢华至极。
青楼之女，或妖媚成性、或清纯如玉、或热情似火、或冷若冰霜，无论是当家花魁还是一般的烟花女子，无一不是千娇百媚姿色万千。

何如花刚走进青楼，便觉一阵浓重的脂粉味扑鼻而来，而赵清显然是青楼的常客，赵清脚步刚跨进门栏，便有人娇笑了出来。
“哟！赵公子，你才走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又回来了，看来我们皇姑娘遇到你，真是福气！”一个粉色女子握着团扇杆巧笑倩兮踏足下楼，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的瞟着自己身旁一个身着鹅黄色的女子。
何如花隔着重重胭脂水粉看去，那鹅黄衣裳女子眉目冷清，耳边一对金黄羽饰直直的垂到肩膀，明明身在青楼，她就像是一个高傲的女皇，盈盈媚态之下又仿佛天生一副抹不去的孤傲，带着淡漠众生的态度，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只是那女子虽然清冷着面目，却是一脸疲倦，眉宇间隐隐积聚着一团黑气，显然身体已经弱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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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青楼女子(下)







何如花心中一惊，暗暗叹道原来这个女子就是京城出了名的青楼花魁——“金凤凰”皇坼。
自古风月多传奇，秦楼楚馆，亦从不缺乏传奇女子的存在。
而皇坼，无疑便是如今的烟花巷陌，风流才子，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据说这皇坼虽身为青楼花魁，却从不在青楼常住，只是每隔半月，此女便会坐着一辆镶着金色羽饰的马车出现在青楼门口，登台献舞，一曲完毕，即刻离去，从不曾为任何人因任何事而停留。
然而，让皇坼成为烟花柳巷传奇的不仅是她轰动京城，令观之之人三月不知肉味的高超舞艺，更是因为她的神秘与冷漠孤高，和她保全自身清白的能力——皇坼眼高于顶，自她第一次在青楼登台，至今已有一年有余，竟是从未有人有幸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据传几个月前有一个富家的纨绔子弟厚颜无耻的要买皇坼一夜，被皇坼冷眼拒绝，十多日后，便有人见到那人淹死在郊外的护城河里，官府查了半月，也未从那纨绔子弟的尸身上查处任何被人陷害的蛛丝马迹。
那人的父亲带着人手到青楼闹事，扬言要皇坼替自己儿子偿命，然不知为何却在半月后自个儿拖着妻子无声无息的迁离了开封，一直到现在，那件曾经闹得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之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仅此一事，便足已让人对那皇坼刮目相看。
掐指算一算，今夜恰好是月十五，皇坼登台的日子。
何如花眼光一敛，朝着旁边的赵清看去。
赵清看着一步一步从楼上拾阶而下的皇坼，眼中顿时闪过一阵欣喜之色，望着楼梯间的女子道：“皇姑娘，你大病未愈，怎的不在房间里好生休息，要是身子再出什么问题，怎可是好？”
那鹅黄色衣裳的女子正巧下了一半楼梯，闻言顿住，冷漠的扫了下面的赵清一眼，道：“赵清，不是叫你莫要来了么，我要死要活自是我的事，又与你何干？”
“皇姑娘，何如花何大夫听说你身有不适，知晓你今日会在青楼登台，专门前探视，好歹你也看在何姑娘辛辛苦苦的跑一回，让她瞧瞧？”赵清被她这一反驳，竟也不恼怒，站在大厅里，低沉的道：“皇姑娘你就算不理会我赵某，亦莫辜负了何姑娘一番心意才好。”
皇坼眼中冷光一闪，看了赵清一眼，转瞬又把目光集中在何如花身上，挑唇道：“你就是何如花何姑娘？京城里有名的女名医‘妙手观音’？”
何如花道：“小女子正是何如花，那‘妙手观音’不过是患者抬爱，倒是谬赞了。”
皇坼上下打量了何如花一眼，突地微笑起来，道：“皇坼早就听过何姑娘的名字，今儿一瞧，果不比一般女子逊色。”说着抬步下楼牵起何如花的手，拉着她往楼上走去，一边道：“何姑娘如此夜晚来探望皇坼，皇坼少不得要请何姑娘坐上一番……”话尚未说完，却见皇坼突地抓着楼梯一顿，面色泛青，额间渐渐溢出汗来。
何如花手指忙往皇坼腕上搭去，皇坼手腕一番，轻易而举的避开了她的诊治，尚未反应过来，面前月白色衣裳一晃，赵清已经闪到了两人面前，抬手就要去扶皇坼，一脸惊惶的看着皇坼，眼也不转的对着何如花怒道：“何大夫！”
医者的本能让何如花不顾赵清声色俱厉的对她说话，一抬手又要往皇坼腕上搭去，却是皇坼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何如花晃眼瞧去，皇坼的手肤如凝脂，白如美玉，纤美的腕上，筋脉处却是有一道细细的红丝沿着血管攀爬，弯弯曲曲犹如小蛇在袖中若隐若现，何如花一震，骇然道：“皇姑娘，你……”
“没事。”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皇坼眼睛渐渐清明，一抬手侧身推开了搂着她肩膀的赵清，对着何如花笑道：“老毛病，让何姑娘见笑了。”却是只字不提为她焦急的赵清。
何如花震惊的看着她面色泛青的面上笑得云淡风轻，皇坼却是又若无其事的拉着她往二楼上走。
赵清站在皇坼身后，神色不定的盯着皇坼的背影，隔了半晌，待何如花跟着皇坼完全上了楼的时候，听得赵清在楼下道：“皇姑娘，我赵清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皇坼顿了顿，不语，径直推门进了房间。
“吱呀”一声关上们，何如花靠着门看着皇坼若无其事的在桌子旁边坐下，从桌上翻出一个茶杯，将一包药粉慢慢的放入杯中，和着水服下，末了皇坼对着何如花道：“皇坼身体欠佳，唐突姑娘了！”
何如花直直的凝着皇坼倒下的那包药粉，道：“皇姑娘的病……”
“老毛病，过一阵就好。”皇坼笑道，随手拉了何如花坐下，何如花扫了一眼皇坼包药的纸，皇坼不着痕迹的将那黄纸拿在烛台上烧着，一边道：“皇坼早闻何姑娘医术超群，今日专为皇坼来，皇坼真是感激不尽。”
“哪里，是赵公子担心姑娘的伤势，故叫我前来。”何如花突地一笑道：“赵公子对皇姑娘颇为关心，皇姑娘如此对他，倒是伤他的心了。”
“赵清？”皇坼突地一挑眉，面色突地变得森冷的道：“他赵清月月赖着我，我倒是巴不得他伤心绝情与我一刀两断，我不喜欢他，何姑娘以后休要在我面前提他。”说着又似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般，一叹道：“如果我这样冷漠对他，他若早点对我断情绝最好，毕竟这样求而不得，何尝不是一种痛苦……”话未说完突地又是展颜一笑，道：“何姑娘，今儿我们不说赵清，皇坼看何姑娘神色憔悴，恕皇坼多言，何姑娘是不是有遇到了什么烦恼？”
何如花心下一紧，突地看着面前一话三变，翻脸如翻书的女人，顿了一下，道：“如花最近有些劳累罢了。”
皇坼道：“没事就好。”
两人一来二去喝茶聊天，当何如花与皇坼两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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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不恨与杀机








赵清一个人在坐在楼下喝酒，见着皇坼出来，眼睛一亮， 皇坼看着赵清，神色厌恶的道：“你还在这儿？”
赵清道：“我在等你。”
皇坼不理赵清，对着何如花道了一声“告辞”径自上了马车，赵清随之追了出去。
何如花一个人站在后面，看着赵清匆匆跟出去的背影，想着像赵清那样的人居然可以如此的忍受着皇坼的冷言冷语，想着那孤高而美丽得几乎让人不敢逼视的皇坼，心中突然又想起了皇坼放在茶杯里的药，转瞬回到二楼。
包药的黄纸早已被火焰焚毁，何如花端起皇坼喝药的茶杯，拿在鼻子前细细的闻了闻，片刻，用手沾了里面几乎干涸了的水珠在舌头上舔了舔，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骇人的光芒。
“砰”的一声，门突地被拉开，赵清冷眼站在门口，凝了何如花许久，口气森冷的道：“你还没走？”
何如花若无其事的把茶杯放在桌上，赵清一脸愠色，显然又在皇坼面前吃了闭门羹，一声不吭打算离开，脚还没有跨出门便被赵清拖了回来。
“正好，如花，陪我喝酒。”赵清一把搂住何如花的腰将她拐回桌边。何如花依循坐下，赵清拿着桌上的酒壶自斟自饮。
何如花心神不宁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前日的事情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虽然打定了主意要自己不在意，但是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亦不自觉升起了几分怯意，赵清自己喝了半天酒，此刻面色微醺，却是察觉了似的勾唇道：“如花，你怕我？”
“是。”何如花也不反驳，迎来的是赵清嘴角扯起一个更大的笑容，俯身凑到何如花的面前，低低的道：“如花，你怕我，那……你恨我么？”
何如花眼睫低垂，视线滑到桌面上，赵清与她挨得极近，酒气扑面而来，两人之间，似呼吸可闻，空气中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何如花暗暗调整了自己开始凌乱的呼吸，低声道：“赵清，你醉了。”说着便想要推开他。
赵清一只手紧紧搂着何如花的腰，另一只手轻轻的理了理她垂下的发丝，不理会怀中人的反抗，仍旧俯首在何如花耳边，极端低沉而温柔的问：“如花，你怕我，那你恨我么？”
何如花沉吟了片刻，面无表情的道：“不恨。”她回答：“赵清，我从来没有恨过人，现在也一样，我不恨你，但是我更不会原谅你，如果能够杀你，我决不会心慈手软。”
赵清笑道：“你不恨我，却想杀我？呵！如花，你想杀我，可是你永远没有机会。”搂着纤细的腰的手指有意无意间往上移动，一直滑到了脖子上，赵清瞧着何如花洁白的脖子，笑道：“我很想让她恨我，但是我不能，如花，你知道么？像她那样的女子，我怎么舍得让她恨我呢？”他温柔细语的道。
何如花身子不着痕迹的颤了颤，经过此夜，她自然知晓赵清说的那个“她”指的是谁，苦笑道：“因为她不是我。”
“她是天上的凤凰，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女皇，是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折毁的珍宝，凤凰一旦折毁了双翼，便会浴火自焚。”赵清咬着何如花的脖子口齿不清的道：“没人想要剪去了凤凰的双翼，我也不会。”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如花僵直着身子任由后面的人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赵清浑然不在意面前的女子突然缄默了下去，抬手，一边剥着她的衣裳，一边抱起她往床上走。
何如花眼中厌恶的神色一闪而过，冷冰冰的瞧着面前醉酒微醺的人，咬牙切齿的发誓：“赵清，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其实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我，不是么？”赵清不理会他的威胁，道：“但是你不能，因为你知道，若你杀了我，那封信自然就有人送到皇上的面前。”
“总有一天。”何如花慢慢的被他按在床上，逼着眼睛，僵硬的感受着那人的吻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低低的道：“赵清，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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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被送出的命运



“总有一天。”何如花被他按在床上，闭着眼睛，僵硬的感受着那人的吻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低低的道：“赵清，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那你就在我死之前，好好的为我做事。”
一声低笑，床上一股内气弹起一点风声，桌上的蜡烛“轰然”一下熄灭，黑暗中，床帏旁边，青楼特有的浓艳的熏香从香炉里幽幽飘散，于空中沉沉浮浮，熏得整个屋子愈发的晦暗，而春光绮丽。
第二日早晨，何如花支撑着骨头散架的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赵清早已不知去向，何如花自顾穿好衣裳，一脸寒霜的下了床，想必过了今夜，这青楼，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何如花是赵清的玩偶。
何如花笑得无声的嘲讽，慢慢的走到镜子面前。
门外想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何姑娘？”有人在外面低声的喊了一声。
何如花面无表情的应：“进来。”
一浓妆艳抹的老鸨笑嘻嘻的走了进来，道：“何姑娘，老身听说您昨儿酒喝多了，特地来问候一下您昨儿睡得如何？”说着吩咐小厮打了水给何如花洗脸。
“酒喝多了？”何如花也不客气，慢悠悠的洗了脸，碧玉簪往自己一头乌黑的青丝上一插，愣住。
老鸨打了个哈哈笑道：“难道姑娘昨日不是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么？”
何如花一怔，随之反应过来想必赵清做了什么手脚，也能跟着笑了起来，皮笑肉不笑的道：“是啊，昨儿想着皇姑娘的病，心里焦得慌，所以多喝了两杯，叨扰之处，还望妈妈勿要见怪。”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
“哪里哪里，姑娘肯前来为皇姑娘治病，老身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叨扰。”老鸨笑脸盈盈的接过银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目，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顷刻吩咐下人给何如花送了一些清粥小菜，被何如花拒绝以后，亲自将何如花送出了青楼。
何如花一脚踏出青楼，便瞧见小青从对面走了过来，何如花佯装不知，提着药箱涌入密集的人群。
 “何姑娘。”小青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渐渐的追上了何如花，与她并排走在街上，规规矩矩的喊道：“何姑娘慢走！”
何如花目中冷光一闪，转瞬湮去，佯装诧异的道：“小青姑娘？”
小青点了点头道：“奴婢今早就在青楼门口等候姑娘，姑娘终是出来了。”
何如花眼中不做痕迹的滑过一丝厌恶的目光，旋而微笑：“辛苦姑娘了，不知小青姑娘来找如花，是为何事？”
小青道：“公子今早收到消息，秦公子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秦风！”何如花霍然脱口，闪电般的目光盯着小青，再见到面前的女子一脸死水般的平静后，只觉一阵无力感从心底升起，右手不自觉的按着胸口，低道：“然后呢？”
 “少爷吩咐奴婢告诉小姐，请姑娘准备好入宫？”
“入宫？”按着胸口的手指蓦地揪住了衣裳，听了小青的话，饶是何如花再有心理准备亦不禁当场怔住，一脸惊诧的盯着小青。
“具体情况奴婢不知，据说秦公子洗清了罪行，如今被太祖皇帝留在宫中，少爷说，‘既然秦公子不能出宫，那么，唯今之计，便只有请何姑娘入宫了。’”小青被何如花目不转睛的盯着，也不惊惶，口气无波无痕，经不起丝毫涟漪。
何如花目光深沉的凝了小青一眼，这个女子无论何时都是是一脸波澜不惊，除了那夜，她扇了自己一耳光的那刻……何如花心中一痛，口气蓦地冰冷了起来，瞧着小青，森然的道：“哈！赵清要我如何入宫？”
小青跟在何如花后面，并不因为何如花的冷漠而气恼：“少爷请何姑娘回府等候，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来通知姑娘。”
何如花默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直到见到了何府的大门，何如花这才扭过头对着掠起一个勉强的笑意，直直的盯着小青，叹息道：“如花心情不好，口气忒是重，烦请姑娘莫要气恼如花才好……那日的事，谢谢小青姑娘了，若非姑娘那一巴掌，何如花恐怕至今也振作不起来。”
小青瞳仁终于颤动了一下，尚未开口，何如花的手指似漫不经心的在小青的肩膀上拍了拍，继续道：“烦你回去告诉赵清，如花明白了。”说罢不等小青反应，扭头便走开了。
何如花满脸微笑的回到自己的屋子，脸上堆砌的笑容顷刻间转换成一脸悲愤和落寞，身子再也支撑不住颤抖的靠着墙，慢慢的蜷缩了下去，指节掐入掌心，一直掐进肉里，掐出了殷红的血色。
挂肩的药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药草散落一地。
何如花痴痴的盯着那散落的药材。
“医者的眼里只有病人和没生病的人。”
就在不久以前，何如花清晰的记得自己曾经对着那个半身瘫痪的人一脸真诚说话，一字一句，无比坚定而虔诚的说出自己以为会追求一生的信念。
救死扶伤！

一个小小的医药箱子，曾经承载着她满满的梦想，一生的期望，无论贫穷富裕，她从来就是一视同仁的救治，付出了多年的努力，当“妙手观音”的名号在京中愈发响亮的现在，何如花蹲在角落里，直直的盯着满地散落的药材，却连收起它的勇气都没有。
她救众人，但是何人救她？












第二十二章,嫁衣







何如花将脸埋在自己的双腿里，黯然的眸子里终于忍不得流出泪来，被赵清要挟这几日，早已没了力气哭泣，只得无声的流泪，一滴、两滴、直到哭得累了，她才慢慢抬起头，一把摸了自己脸上纵横流涕的泪水，脚步虚浮的坐在了梳妆台上。
有些东西，无论如何无法逃避。
梳妆台上平平整整躺着一件鲜红的嫁衣。
那是毓秀纺差人捎来，让她试穿的衣裳。
鲜艳的红，仿如少女热烈的目光，装满了新嫁娘对爱情的美丽幻想，因而红得热情似火，衣裳上用密集的金线绣着牡丹，富贵、吉祥，早生贵子，承载着少女羞涩而美好的梦，使得那牡丹开得愈发缤纷而灿烂，浅暗的光亮下，何如花纤白的手指慢慢的摸上那件鲜红的嫁衣，原本美好的颜色在眼中渐渐凝成了血。
 “没有幸福，嫁衣，何尝不像是一件禁锢女子一身的、奢华的……血衣。”何如花对着满目的镶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一抬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子，慢慢的在衣裳上剪了一条口：“现在好了……入了宫，连嫁衣也不用穿了。”在衣裳上剪了第二条口，“也再不用医治人。”何如花口气如凝着嫁衣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的一点一点的剪着梳妆台上的衣裳，一句一句的低声的说话，一点一点的，直到那红艳的衣裳被她剪成惨不忍睹的碎片，这才抬起头来，低声喃喃道：“世界上，亦再也没有‘妙手观音’！”
飘忽的语调脱出，眼泪滴在鲜红布条上，碾落成泥。
何如花没有去捡落在地面的医箱，自从剪碎了嫁衣以后，她便不再碰医药箱，亦不再替人治病。
依旧是一身月白的衣裳，原本素净的人儿却开始了涂脂抹粉，娇柔作态，一瞥一笑之间隐隐多了几分娇女儿的情态。
何府的每个人都说府里的小姐不一样了，何太医也对女儿的突然转变感到意外，差人叫了照顾何如花的小丫鬟，问过几次，见何如花除了开始妆扮以外并无特别的变化，权当是自己女儿要出嫁，终于有了女儿家的羞涩与向往，亦不再过问。
一直到二十三日后，小青从赵府传来消息，何如花入宫的机会到了。
时过二月，宋太祖平定了后蜀的政权，返回宫中月余，不知从何处听得青楼“金凤凰”皇坼的半月一舞，孤高冷漠的传言，道：“此女子妙人也！”遂开怀大笑。
据赵清从宫中买到线报，太祖皇帝打算在月十五，微服出巡，于青楼见这街头巷尾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月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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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气朗，澄澈的碧空中飘散着遣倦的流云。赵清坐着马车在赵府门口停下，时何太医入了宫，不再府内，赵清没有进门，而是站在何府的大门等着何如花，正是不耐烦，一只纤白的玉手扣着门首先出现在赵清眼里，指甲涂满丹蔻，花若藤蔓，红如玫瑰，娇似蔷薇，艳似彩霞，只那一只手的风情，便令人忍不得浮想联翩。
赵清一愣，随之，便见一身月白的女子。
出现在门口的女子唇涂朱丹，额点朱砂，柳叶似的眉毛被人细细的描摹过，一笔一划，似勾勒出说不出的风韵万种，赵清震惊的看去，那无端妖娆里，偏又透出浅浅端庄。
何如花凝着秋水般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瞧着赵清，似不经意把一缕粘在嘴角的青丝轻轻挽到耳后，柔声道：“赵清公子。”
赵清瞬间顿住，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刹那间回神，对着何如花伸出手，把地面的人拉到车上，笑道：“如花，看不出来，施了粉黛的你，倒是连我都小瞧了。”
何如花嘴角勾起一抹轻柔的笑意，道：“赵清你既然想要如花入太祖的眼，如花自是要准备一番的。”
赵清搂着何如花的腰，带着她进了车里，一只手摸上何如花的脸，指尖慢慢的勾上何如花的眉，然后下滑，顺着鼻梁一直到唇，最后停在了何如花的朱唇上，神色复杂。
“你这样，是想让我放弃让你入宫？还想是让我后悔？恩？”赵清道：“如花，我知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但是你若以为你的美貌便能让赵清放弃当初的决定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的确让我惊讶，但是，却还不至于让我放弃将你送入宫的决定。”
何如花盈盈一笑，道：“赵清赵公子自是不会那种被美色所惑之人。”
“哦？”一声，赵清将手指从她唇上滑下来，捏着他的下颚，双眼微眯。
何如花低垂着眼睫，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题道：“若线报不错，皇上这次出宫本为皇姑娘，赵清你能肯定如花就能被当今圣上看中？而赵清你又能肯定皇姑娘今夜不会出现在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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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以屈辱换约定







“皇上欲到青楼，难道他就一定能去到青楼么？”赵清颇有兴趣的“恩”了一声，调笑：“难不成如花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何如花叹了口气，道：“皇姑娘美艳无双，高傲无双，一舞能动京城，引得众多青楼孤傲女子誓不跳舞，如花何德何能，能与皇姑娘相提并论。”
“或许……”赵清细细的凝着何如花，良久，突地松开手，靠着车壁道：“若是半月前的何如花，我倒要仔细思量一番如何才能让皇帝心动于你，今日么……倒是省得我多费心思。”赵清道：“如花，若是你以此面貌行医，那妙手观音的名号，恐怕是得不来了。”
 “那我不叫妙手观音应当叫什么？” 何如花也跟着慢慢的靠在车壁上，娇笑。
“坠入红尘的观音，自然是魔，迷人魂魄的魔。”赵清似笑非笑的回答，倏地又拉住何如花的手，俯身，在她的耳边森然的警告：“如花，你是我的棋子，莫要忘了，观音是佛祖座下，即便是魔，亦逃不过如来佛祖的掌心。”
何如花心头一跳，随即道：“赵清，你把自己比做佛么？”

“我是你的天！”赵清低而温柔的笑，字字铿锵，从容而不容反驳的盛气凌人：“如花，我这是单纯的警告，你是观音的时候逃脱不了赵某的掌心，况论成魔？恩？”
何如花的手腕被赵清捏得吃痛，蹙着眉头，咬唇不语，赵清抬起手指点上何如花的眉心，为她柔散眉间的愁纹，旋而凝着她的脸，就那么笑吟吟的看着，何如花被他看得心惊胆颤，沉吟许久，终是咬唇一脸笑靥如花，“我明白了。”何如花道：“赵清，你吩咐之事，如花定当为你办好。”
赵清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吻上何如花，何如花喘着大气撇开脸，低低的道：“入了宫，我自会想法子将那霓裳羽衣丸从秦风那里骗过来，但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哦？”赵清本又欲附上何如花的朱唇，听她如此说，眼神一眯，嘲道：“你想跟我谈条件？”
“拿到霓裳羽衣丸之后，希望赵公子能将那封信交之于我。”何如花不理会赵清的讽刺，继续道。
赵清笑得揶揄：“哈，如花，凭什么我要答应你？恩？”
“赵公子给了如花资本，不是么？”何如花一本正经的笑答：“此行如果真如公子所料，入了宫，如花便是当今圣上的妃子，赵公子莫要忘了，如花说过，若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置你于死地。”
“我不会给你机会。”赵清不理会她的话，顷刻间咬伤何如花的嘴唇，仿佛是为了惩罚，原本温柔的吻变成了毫不留情的噬咬，渐渐的何如花的唇上溢出了血，赵清冷笑了一声，将何如花禁锢在车壁上，顺着脖子撕咬了下去。
“不要……”何如花艰难的喘息着祈求，“今……今晚……”
“如花你当世名医，这点小伤小痕，定有办法迅速将之消去罢。”赵清冷笑一声，不顾何如花反抗，森然道：“如花，忘了提醒你，莫要在我面前提条件，你永远也没有资格。”说着又是一笑，调侃道：“呵！若是你将我伺候得好了，我心里一高兴，给你个一年之约亦未尝不可，一年之内，你能拿到霓裳羽衣丸，我便放你自由。”赵清低低的威胁，满意的看着身下的女子倏然放松了下来。
何如花强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屈辱的呻吟，赵清见着何如花一副卑微的忍耐模样，心中无端一阵恼怒，尚有些温柔的动作愈发放肆，直到身下的女子一双如秋水的眸子逐渐蒙上了情欲的色泽，渐渐忍不住低泣，求饶……赵清却是从旁边扯了一截碎布，塞在何如花的嘴里，不让她叫出声来， 何如花骇然瞪大眼睛，面颊绯红，因镀染了情欲眸子泪眼迷蒙的瞧着面前如鬼神般骇人的男人任意的在她身上凌虐，一阵一阵的痛苦袭击中，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只是那笑容笑得丝毫没有笑意，反是被一种彻骨的冷漠所取代，
这个人总有办法在在她以为自己承受的是最坏的结果以后，无情的将她推向更加黑暗的深渊。
赵清瞧着突然异常安静下来的人儿，含笑的眸子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如残破而失了魂儿的木偶，笑的只是皮囊，笑容之下，已经没有任何其它的情绪。 
心中突地一悸，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不自觉的从心底泛了上来，慢慢的从她身上退了下来。安静的凝了何如花一阵，旋而将躺在车内的女小心翼翼的搂在怀中，温柔的叹了一口气。
“如花……”赵清温言细语的低喊了一声，声音如空中漂浮的烟，转瞬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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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艳遇







月上柳梢头，正是青楼燃灯时。
皇坼半月一舞的日子，青楼大红灯笼高挂，座无虚席。
然而，在往青楼的小石板路上，人烟稀少。
一月白色衣裳的少女漫不经心的从青石板上走过，她走得极静、极轻、一步一步，极为缓慢而郑重的踩着滑湿的路面，向着郊外的方向缓缓行去。
“淡看烽烟过，大雁宿长空，遍寻前尘多少事，无踪，马蹄踏碎清霜雾朦胧。是醉、是梦、是醒，有谁能懂？剑，一舞，风，云动，是谁以成败，论英雄！让战鼓震苍穹。”
隔着寂静的黑夜，红牙板颇为缓慢的敲击，嘀嗒嘀嗒的声响，低低的嗓音盘旋，从细密的微风中浅浅的滑过，白衣少女边敲边唱，如暗夜里一缕游荡的孤魂。
风吹起她宽大的白袖微扬，云层中有明月探出，洒在那女子的身上，月华普照，那女子一张艳丽而不失端庄的容颜如沐浴在浅浅的光芒中，薄雾笼罩之下说不出是媚、是倦、是端、朦朦胧胧，飘忽得似隔了一层薄薄的纱雾，叫人看不真切。
夜深雾浓。
街道两旁的房屋渐渐低矮，白衣少女唱至“让战鼓震苍穹”一句，声音蓦地拔高，红牙板“叮当”一敲，就那般当街大舞起来。
“血雨方飘落，天边现长虹，锦旗十万阵前随风动。剑，一舞，风，云动，策马千里路，独身月明中，烽烟未定回首起长弓！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此生无悔阵前过，任四季花落，沧海桑田，看后人如何定过功！”
“沧海桑田，百世千年，笑由他人定过功！”
白衣少女边唱边舞，反反复复的唱着一首曲子，声音似是穿过沧桑的岁月自天际传来，唱至最后越发带着金戈铁马的豪气与锐气，然而宛若天籁的声音洒脱中却是无端带着一分浅浅的伤感——
那是失去知音，缅怀的祭奠的伤感！
数曲完毕，她已跳至城门处，离城门不到十丈的距离，“啪”的一声甩了手中的红牙板，宽衣大袖一拂，数枚白色纸花扬扬洒洒从天而降，顿时，飘起满天白雪。
“啪、啪、啪！”一阵清亮的鼓掌声想起，一玄衣人从暗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本欲去青楼，行至半路，便见到这白衣少女一路旁若无物的低唱高舞，旋而一路跟随，只见他三声轻响击掌，弯腰，捡起少女丢下的红牙板，凝着面前仍旧若似无睹的撒着纸花的白衣少女，嘴角一勾，自顾的敲着红牙板唱了起来：“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一曲毕，也不等少女反应，当先叹道：“好一句‘沧海桑田，百世千年，笑由他人定过功！’这词，说得忒是妙极！只是不知何人有那般荣幸，值得姑娘这等怀念？” 
白衣少女瞳仁中震惊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扭头看着一身玄衣的人，嘴角抿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这执红牙板，一路跳至城门的少女便是何如花。
而这个正欲去青楼却一路跟随她的人，正是当今圣上——赵匡胤。
“如花歌舞艺拙，让公子见笑了。” 何如花对着赵匡胤盈盈一拜，道：“昔日故人奔赴战场，如花答应待他凯旋归来，定当为他跳舞高歌，如今边关战事结束，他的人虽然不曾回来，但是如花却仍旧免不得要为他高歌一番的，而我知他毕生的心愿便是保家卫国，醉卧沙场，若是他在九泉看着，必定不希望如花为她哭哭啼啼。”
赵匡胤闻言面色一肃，道：“战场上士兵，都是大宋朝铮铮铁骨的好儿郎！大宋朝的子民，亦都会记得他们！”说罢对着漫天的白花静默一礼，这才转过头对着何如花，抬手指天：“战场上阵亡的将士，他们的魂，定会飞升入天，继续凝着这片让他们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亦要保卫的土地！如花姑娘如此为那故人高歌狂舞，姑娘的故人必定会一分不漏的看着，亦会感到欣慰的。”
“战魂么？”何如花低低的吟了一句。
飞舞的空中纸花已经全部落在地上，深蓝的天穹上月光孤照，几颗明灭不定的星星依稀伴月，何如花抬脸凝望，那星月便一分不少的漏进了眼底。
眸子顺着星月滑向城门，夜深无火，城门早就关闭，两个守卫的士兵站在门口一脸警觉的凝着他们，何如花的视线顺着士兵一直滑向四周或低或高的民房，突地似有些无奈和苦涩的一叹，道：“公子说得对！其实，子卫要走的时候，如花对他说，‘战场无情，若是他死了，如花便少了一个惺惺相惜的知音。’但是子卫却说，‘他死了，如花只是少一个名叫‘韩子卫’的知音罢了，若国穷了、亡了、流离的便是苦难的百姓……我当时心里明白，但是他可知道人海苍茫，知音最是难寻，他这一走，我虽然心有准备，心里却是有些空空，没想到今夜，公子一语便猜中了如花的心事。”
“姑娘是说在下乃姑娘知音？”赵匡胤凝着何如花，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何如花一愣，随即面色一红，突地有些娇女儿的尴尬的道：“公子见笑了，如花是叹世事无常，这人生际遇，是何等的奇妙。”
“是……这人生的际遇是何等的奇妙。”赵匡胤凝着何如花的若有所思的笑道：“姑娘说的韩子卫可是韩将军的儿子？据说那韩大人的儿子与何太医的女儿‘妙手观音’何如花相交甚好，不知那何如花与姑娘可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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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如花跳舞那首词，被我改变自墨明棋妙的《战魂》，乃为源正康所写的歌词，偶只是将之改得面目全非……老实说，墨明棋妙的词曲很不错哦~~
附注原词：
战魂 英雄劫 
原曲：黑石st  
 改编：丢子  
 作词：源正康
演唱/后期：zhucool
淡看烽烟过 /大雁宿长空/遍寻前尘多少事 /无踪/江山几多娇 /众人笑论峥嵘/黄沙铺天盖地谁是英雄？/指点江山路长剑握手中/马蹄踏碎清霜雾朦胧/金乌现天边 /却被烟尘缭绕/是醉是梦是醒 /有谁能懂？
剑 /一舞/ 风云动/（是谁以成败 论英雄？ ）/让战鼓震苍穹
任前尘飞过/ 吹得杨柳落/花谢怎容伤感/ 谁让天地/遍布了婆娑？/让天边燃起烈火/ 无谓对与错/血染戎装何妨/ 纵声一笑/哪怕只换得沉默/（血染戎装又为何 天地只余下了那沉默）
血雨方飘落 /天边现长虹/锦旗十万阵前随风动/战鼓震天响/ 一剑划破长空/凤凰涅槃又有几人成功/策马千里路 /独身月明中/烽烟未定回首起长弓/丝竹乐未央 /破阵起宫中/一曲战歌引得 /四方云动
剑 /舞 /云动/（是谁以成败 论英雄？ ）/让战鼓震苍穹

让清歌声动 /扫去了沉默/舍弃悲伤且看 /英魂长在/ 守护着家国/此生无悔阵前过 /任四季花落/不知千百年后/ 沧海桑田/ 后人如何定功过/（千百年后 沧海桑田 任由他人去定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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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如花的引诱







“小女子正是何太医之女。”何如花道：“如花自小在外野惯了，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风范，公子且莫见笑。”
 “哪里，如花姑娘医中巾帼，在下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下间罕有的奇女子！” 赵匡胤眼中划过一丝赞赏。
何如花也不谦虚，从容的看着面前的人，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如花既不会绣花亦不懂引线，唯独喜爱草药医方……公子若夸奖的是如花的医术，如花倒是当仁不让厚着脸皮接下了。”
“哦？”赵匡胤眉毛一挑，“如此说来，姑娘对自己的医术忒是自信，不知比之何太医又如何？”
“我爹么？”何如花意味深长的凝着赵匡胤，心中打着鼓，心道面前这人不愧是当今圣上，竟然让她与自己的爹爹相比较，若是他说她爹不如自己的女子，想必定会辱了太医之名，若是说她不如自己的爹，到显得自己夸口，只得悠悠一笑，道，“医学之道，望、闻、问、切，自古博学精深，涵盖范围极广，爹爹与我不过是术业专攻，各有所长，若定要分个高低，倒真是难为如花了。”
赵匡胤闻言，眼中赞叹之意更甚，旋而微笑，道：“是了，医术博大精深，学医之人亦各有不同，岂是可以用来比较的？在下不懂医术，还望姑娘勿要见怪。”
他本与何如花相视而站，此时不经意转身，与何如花并排站在城门口，一抬头，突地意味深长的一叹，“已经过了寅时了。”
“哪里。”何如花心里微微冷笑，面上却是笑得丝毫未有漏洞的与赵匡胤一同看着天色，道：“是，时候不早了！如花亦应该回去了。”说着，对着面前的人笑靥如花的告了辞，转身朝着城门的反方向走去。
何如花一直没有回头看赵匡胤，心里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如打翻了五味瓶，百味陈杂。
赵匡胤、赵匡胤……
在遇到赵匡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这位大宋朝的皇帝是何等的人物，今日见之，才觉得此人心思细密，果非凡人。
抬眼直视着黑暗一处，赵清此刻定在无声的看着自己卖弄风情，一脸悠然自得的看着她做戏唱曲自己将自己送入火坑，不由得无声的嘲笑。
走了几步，鞋子故意一扭，身子倾斜，眼看人就要倒了下去，却是毫不意外的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
“何姑娘小心！”背后传来赵匡胤温暖关怀的声音。
何如花本就是引他前来相扶，闻言微微一笑，也不羞怯，半蹙着眉头，盯着自己的脚，低低的道：“好痛！大概是脚扭伤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何如花一缕青丝悄然从耳边滑下，隔着肌肤，搭在了脖子上，青丝白肌相映，在月华的映照下，那肌肤，越发显得如凝脂白皙柔嫩。
赵匡胤扶着何如花，视线自然滑落到面前女子的脖子上，淡雅的药草香味自鼻尖幽幽传来，一愣，见面前的女子偶然抬头，用一种不解的神色望着她，蓦地反应过来，低“咳”一声，道：“咳！姑娘身上可是带了药？”
何如花摇头，“我平时都带着的，唯独今日例外……”说着慢慢的在赵匡胤的搀扶下坐到了地上，用手捏着自己的脚踝，缓慢而有规律的揉捏，道：“肿了。大概暂时不能走了。如花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公子无须担心。”
“夜深人静，在下怎可留姑娘一人在此。”赵匡胤看着何如花慢慢的顿了下去，他本是沙场战将，即便做了皇帝亦是好爽不拘，见何如花一脸无可奈何的搓着自己红肿的地方，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只手抬起她的脚踝，捏在手心慢慢的揉捏起来。
何如花面色红了红，佯装羞怯的低下头，转瞬抬起头，对上赵匡胤含笑看着她的眸子，心里一跳，尴尬的笑了笑，故意移开了视线，随即听到耳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何姑娘当真妙人也！”赵匡胤笑道，手中的活儿却是丝毫不停，何如花闻言刚退下去的绯红又悄然爬上了脸夹，凝着着被他恰到好处的揉捏着的脚踝，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波光莹莹，明灭闪烁不定。
隔了一会儿，待她脚疼痛稍缓，面色已然恢复从容，何如花毫不扭捏的从赵匡胤的手中抽出来，对着他微微一笑，淡定而从容的离开。
赵匡胤也没有留她，只是对着何如花点点头，一脸含笑的送她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最惊艳的出场，最庸俗的引诱！
夜里，街道上已无人迹，寒气深重，何如花抱着双臂，踏着青石板的路面缓缓行走。
冷风袭来，透骨的寒气本是最易让人清醒，而何如花，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困倦袭上心头，低低的呼出一口气，就在到达何府的前刻，蓦地被一双手拖入了黑暗中。
“呜呜……呜……救……”何如花挣扎着呼救，瞳仁大睁，骇然的看见赵清能着一双眼睛目光森然的盯着着她。
“如花。”赵清整个身子将何如花压在墙上，手臂将她牢牢禁锢住，森然开口道：“如花，你今夜的表现，可是极好！”口气虽柔，却是带了几分阴森森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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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伺机反攻







何如花面色一横，转瞬恢复了几许笑意，低垂着眼睫，道：“如花难道不是按赵清赵公子的吩咐做事？不知如花哪里又惹恼你了？”
赵清瞬光一震，直直的盯着何如花的眸子，目光森冷得似可以在人的身上活生生的挖出一个洞来。
隔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放松对何如花的钳子，低低的吼道：“你回府。”说罢再也不管面前的人，转身就走。
暗夜里，何如花靠着厚实的墙壁凝着赵清怒意未消的撒手离去，低矮的屋檐投出深深浅浅的剪影，撒到何如花的如春花般灿烂的笑靥上，丝毫未有温度的冰眸突然荡起了一个清冷的笑意，蓦地，如钻石生光。

雾渐薄，日头渐出。
日子如流水涓涓，转瞬一月有余。
这一日，何如花坐在何府的后院的凉亭，横琴而弹，四月天气，细雨靡靡，微凉的风无端吹皱了一池春水。
何如花一袭素白暗花衣裳，不看朝着自己而来的人，颇无聊赖的在琴弦上弹了几下，几缕琴音便从指尖悄然倾泄而出。
“如花，赵府又来人了……”那人走到何如花面前，望着低头弹琴的女子，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何如花轻轻一笑，也不抬头，道：“延迟婚期么？爹，赵府这次是什么原因？”
“赵公子病重，不易娶，婚期延迟到下月初。”何太医看着这个一月来便一直缩在府内唱歌、调琴、品诗、绣花的女儿，赵府虽未有说退婚一事，但两次延迟婚期，外面已传得风言风语，何太医对她的突然转变，只当她为此事而恼怒，只得无奈的叹道：“如花……你可有恨？”
“恨？”何如花幽幽笑道：“我不恨。”
“这毕竟是你的终生大事，若是你不愿意，我便退了这门亲事……”
“爹，不必了。”何如花又拨了两下弦，这才抬起头来，笑道：“赵府这样做，定不是没有原因的，婚期延迟，正好如花可以在府内多陪陪爹。”
何太医还想说什么，只见何如花转瞬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终是道了句“你……如花，你要对自己好好的，莫要委屈了自己！”便离开了。
何如花一愣，慢慢的抬起头迎上何太医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复杂。
对自己好好的？
莫委屈了自己？
一个月来，她既不出诊也不做事，难道，她还对自己不好么？
低笑一声，何如花再也抬不起兴致，手一动将琴推在一边，自顾端了一杯茶，慢慢的喝了一口，随即连着杯子，将整杯茶泼到了池塘内。
“耿公子，如花答应你的事，自会做到，若是如花没有猜错，秦公子不久便会有消息。”
茶泼，杯沉。
何如花凝着池塘春水因自己而荡起的涟漪，突然对着虚空叹了口气。
随着她的话落，扶疏的草木内，慢慢走出一个玄色人影，“秦风被送入了宫，至今生死不明，何姑娘的话，我当然相信。”耿扬凝着何如花道，“不知姑娘今日通知我前来，是为何事？”
何如花道：“我上次请公子帮忙查的人，可有消息？”
“你叫我查的那人，许是被人做了手脚，被消弭了一切过往，若是要查，需要时间。”耿扬回答，两日前，他突然收到何如花的飞鸽传书，叫他帮忙调查一人的身份，耿扬随着她的提示查了询查而去，却发现那人背后竟是一片空白，尚未查出个下落，便被何如花用传信筒唤了来。
“没有时间了。”何如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如花身无武功，需要公子的帮忙，若耿公子愿意，便跟如花走就好。”
“何事？”耿扬面色复杂的问。
何如花微笑不语，径直出了院门，耿扬凝着她素白的背影，默然许久，终是跟了上去。
江湖人物，从不喜跟官府打交道，但何如花身为太医千金，平日行医，与权贵相交素好，若要从皇宫中套出消息，还得请何如花帮助才是。
白日里，青楼门庭冷落，闭门不生意，何如花带着耿扬，直接敲开青楼的门。
老鸨一脸怏怏的从二楼上下来，一见是何如花，面上一愣，随即笑道：“哎呀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如花姑娘！不知这大白天的，姑娘前来这红楼楚馆是为何事呀？”
“只有买不到的消息，没有套不出情报。妈妈。如花明人不说暗话，今儿前来，是来见‘死人套’桃士仁。”何如花开门见山的道。
话一落，耿扬一惊，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何如花，脱口就道：“桃士仁在此？”
何如花不语，故意不看耿扬惊怒的目光，只直直的盯着老鸨。
老鸨一愣，随即一脸掐昧的笑道：“哎呀！何姑娘，我们这儿只有春花桃柳，哪有什么死人套桃死人的，姑娘莫要乱说。”
“我要见桃士仁。”何如花口气僵硬的重复，“妈妈，我要见桃士仁。”
老鸨脸色蓦地一冷，道：“何姑娘，青楼是卖笑的地方，何来桃士仁！老身因你对皇姑娘有恩，故一直笑颜相待，你若是这般蛮不讲理，就休怪老身无理了！”
何如花面色清冷的瞧着老鸨，道：“妈妈，如花虽不是江湖传言，但也听说过，桃士仁一年前被人下毒追杀，险险身亡，后被青楼所收留——桃士仁乃天下第一情报人，只有他不卖的消息没有他套不到的消息。如花今儿既然来了，便会按江湖的规矩办事，还望妈妈成全。”
老鸨面色阴沉，复杂而森然的目光的盯着何如花，沉默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何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听来桃士仁藏身在青楼，但是你可知桃士仁的规矩？”
如此一说，便是承认了桃士仁的存在了！何如花心里一喜，道：“知道。欲见桃士仁，必过三关，酒关、毒关、武关。何如花今儿前来，自会按规矩办事。”
老鸨一叹，道：“如花姑娘的酒量，老身虽不知，但青楼规矩，白日不卖酒，这关，就算让你过了。”说罢带着何如花和耿扬进了后院，绕过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了一扇关闭的大门前，这才道：“老身就送到这里，毒关和武关，就看如花姑娘的造化了。进去吧。”
何如花感激的朝老鸨点了点头，于两人一同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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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爱憎之心







门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房内一桌，桌上一只茶杯，一个酒壶，一柱香，其外空空如也，桌边靠墙处摆着数排药柜，桌后一纱帘横挂，帘布层层叠叠，隐隐现出后面有一个窈窕的影子，何如花定睛看去，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何如花与耿扬往房中间走了几步，纱帘背后的传出一个柔弱的声音，道：“坐。”
两人依循坐下，纱帘背后之人再道：“江湖规矩，一入房内，生死由命。桌上的酒壶内装着鹤顶红、断肠草、毒蝎、蜈蚣、蝮蛇以及数十种毒物混合所制成的百里红，药虽毒，但能保服毒之人一个时辰无事，桌子旁边药柜里有数百种药材以及用具，足以让你们配置解药。此外，桌上香亦足以烧两个时辰。你们点了燃香，谁喝了酒壶内的毒药，待香燃尽，服毒之人还没死，此关便算过了。”
何如花一语不发，拿起火折子点了香，将酒壶内的毒药到了一半在茶杯里，抓起茶杯就欲饮尽，被耿扬一把挡住，“你干什么？”耿扬怒道。
“服毒。”何如花平静抬眼看他，道：“你不是在生我的气么？”
“是。”耿扬面色青白的道：“你知晓桃士仁在此却不告知与我，你……但是我仍不能让你冒险。”说罢取了毒药酒往自己嘴里灌了下去，却是被何如花一根银针刺入肌肤，瞬间瘫软了下去。
“你……”
“不过是平常医人的麻沸散。耿公子无须担心。”何如花道：“你不是恼我，为何……若是我解不了这毒，撑个个把时辰倒亦不成问题，过了这关，你就有机会去问秦风之事。”
耿扬怒意勃发的道：“呸！老子是恼你，但那又如何？我虽不聪明但也不笨，就算我问了秦风的消息，然后呢？”
“然后？”何如花本能的顺着他的话脱口。
“然后是我在外面等他，还是我进宫去带他出来？”耿扬怒极攻心的道：“哼！你，你当我耿扬是什么人！我虽担心秦风，但大丈夫不趁人之危，我若用你的命换得秦风的消息，此等无义之举我耿扬比不屑做之！”
何如花瞳仁一动，道：“你……”
耿扬冷哼一声尚未开口，帘布内轻咳一声，道：“再不服毒，这局，就算你们输了。”
何如花漫不经心从耿扬手中抽了茶杯，在那人一脸怒红的目光下仰头喝了下去，突地摔了空空如也的杯子，笑得和颜悦色的道：“我不会输。何如花信命，但绝不是一个服输的人！”手指轻抬，她慢慢的往药柜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轻言细语的说话：“这段时日我坐在府里，懊恼了许久，伤心了许久，看着日子一点一点悄无痕迹的流逝，浮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天空中雨打残花，地面枯枝败叶散落一地，没隔几日，便均凋落成泥……我想了许久，原本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那么悟了。”
“世事如棋，人心如烟，其实很多事情不过如此。爱为欲，恨为念，世上之人为这‘欲念’二字弄得法不法、纲不纲、君不君、臣不臣、妻不妻、妾不妾、唯利是图，利欲熏心……人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①……其实，真恨一个人就让他死好了！没走到最后，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如花眼神扫在一排排药名上，抽屉一开一阖，手指一点一点的拈出里面的药草，“我不要让自己输……我何如花从不服输，我怎么也不服输，没到最后，谁知道死的是谁？”
何如花麻沸散药性极强，耿扬一动不动的听着她一字一顿的低吟，何如花说的声音极小，但他本事练武之人，耳力极好，听得何如花说到最后，字字铿锵，不由一呆，道：“你……”

何如花含笑看了他一眼，那笑容并不妖艳，甚至有些冷清，耿扬却无端一呆，只觉她那一笑真如一朵坛花转瞬绽放开来，花开无声，但是无端蕴含着动人心魄的韵味，又似坐上观音，清冷莲台上眉下泪痔悠然，带着望今红尘看倦轮回以后的了然与漠然。
森冷而无情。
“所以……耿公子，如花身无武功，但若真有幸过了这一关，下一武关，就需靠你了。”何如花仰头朝他一笑，耿扬看着她此刻面上出现的是截然不同的神色，平常的如他刚才所见竟是镜花水月一般的飘渺。
“哼！”不知道能够说什么话，耿扬心下起伏，冷哼一声，何如花又是一笑，再不说话，凝神专心制造解药来。
燃香幽然，在半空盘旋，飘飘渺渺，寂静无烟，何如花眼神渐渐恍惚，数十种药物摆在面前，如此剧毒，需要由数十种药物配置而成，光是碾磨调制就需要数十个时辰，然而，一两个时辰的时光，终是不够，何如花猛的摇了摇头，实在来不及，突地咬紧牙关，一伸手将桌上的雪莲灵芝各种珍贵草药尽数扫去，凝着地面的药物许久，似在思考着什么，末了缓缓的俯下身，最终从药箱里捡出雪上一枝蒿②，捣碎，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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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
其实偶觉得这可以用到许多道理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偶就不多说了！
注②：短柄乌头（雪上一枝蒿) 
附子是乌头（特指川乌头栽培品）的旁生根，也叫子根，中医讲究在夏至和小暑之间发掘，好像是因为什么“其性辛甘，大热”的缘故，这时的未加工品称“泥附子”。之后用盐卤和食盐混合液浸泡再晒干的叫“盐附子”，用卤水煮沸再用较稀的卤水浸过后用黄糖、菜油调色再蒸熟晒干的叫“黑顺片”（黑附子），不用黄糖、菜油调色直接蒸熟晒干用硫漂白的叫“白附片”（明附片、雄片）。因其“性辛甘，大热”中医多用于各种“寒疾、风疾”比如伤寒、中风、风湿等，现在还多制成注射液用来治疗心力衰竭。 
附子的毒性同乌头，但比较弱，只不过它是一味常用药，所以中毒情况也较多见，但是很少有死亡的。一般的附子中毒多有患者本身因素在其中，比如有过敏体制什么的，只要抢救及时不会有危险的，具体措施和对付乌头中毒一样。 
另外参附汤是中药中最后的急救手段，用来调命的。但那个东西不能急用，需要久煎，所以中医院就只能整天煎着那么一锅。
PS：偶只是在这借用这个名字来着。
——资料来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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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令人心动的女子







耿扬一边听何如花说话，一边运功将麻药从自己体内逼出来，待自己能动之时，冲到何如花面前，紧张的看着何如花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面色渐渐苍白，渐渐溢出汗来。
何如花咬破了唇，痛苦的表情似在强制的忍受着什么，耿扬想去扶她，但又顾及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动手，神色焦急的看着何如花捂着自己的肚子缩成一团，实在怕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一咬牙，伸手就朝何如花的嘴上喂了过去。
“唔……”痛楚自手背传来，何如花眼神清亮的盯着耿扬，眼里的痛楚一览无遗，闪着骇人的青光。
咬了一阵，何如花放开了耿扬血淋淋的手背，咬牙切齿的道：“自古毒物相克，既然不及用良药医治，那么我便用最简单最毒的毒药以毒攻毒，呵！我何如花怎可死在这里……”话未说完，便痛昏了过去。
身子斜倒，耿扬忙不迭的一把抱住何如花，免她摔在地上，一直紧闭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口，不言。蹙着眉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此时何如花口吐白沫，汗水冲花了精致的妆容，看起来犹为凄然。
耿扬凝着昏过去的何如花，神色复杂，各种情绪从眸子里变幻而过，一时，竟然辨不出自己的心底的复杂感觉，只得僵硬着一个“抱着”的姿势，等着她醒来。
何如花，天下间少有的女名医。
好倔强不服输的一个女子！
也许，正是这种不服输的执着，才使得一介女流的她成了大宋朝响当dang的“妙手观音”。
耿扬呆呆的擦了擦怀中女子面上的汗水， 原本花了的妆容更是被他这一擦擦得愈发难看，手中动作顿时僵住，一脸愕然，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应该……应该相信她吧。
相信她……何如花，一定会醒。
何如花醒的时候，燃香已尽，仰头，看着僵硬着身子抱住她的人，感激的一笑。
耿扬面上一红，尴尬的扭开了头。
何如花一勾唇，撑着身子从地面站来，一本正经的对着帘布后面的人道：“我没死。”
帘布后面的人沉默，半晌之后，叹道：“你很聪明。懂得用何种药物以毒攻毒而不死，不愧是妙手观音！但是雪上一枝蒿药性极寒，虽冲得去你身上的大半毒物，却亦会破坏你的身体，你现在虽一时无事，但这身子怕是会一日日坏下去了。”
“我没死。”何如花仍旧直值的盯着帘布，重复：“你输了。”
帘布内的人转瞬轻轻一笑，道：“是，你赢了。”随之一股劲气从布后弹出，耿扬一抬手接住，便听得里面的人道：“其实你本已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可赢得这局，你为何不用？”
“我没时间。”何如花道：“若是早察觉片刻，我就不会用雪上一枝蒿。”
“这次输了，你可以下次再来，为何不用？”帘布后面的声音又道。
“我等不及下次。”何如花自信的笑：“虽然雪上一枝蒿这种药物毒而伤身，但用它破你的百里红，却是见效最快，不是么？”
里面的人便不再问，口气蓦地冷了下来，道：“那百里红解药，可冲去你残存在体内的毒，我输了，这便送你过去。”
“吱”一声，药柜缓缓滑开，柜后，便是另一间屋子：“武关之后，便是桃士仁的屋子。”帘布后的女子冷漠的道。
何如花服了解药，朝背纱帘的女子点点头，在耿扬的扶持下进入了第二关。
武关。
武术从来博大精深，武林中藏龙卧虎，亦从不缺乏高手。
时。
洛阳玉门山庄，杭州江南山庄，以及玄影净教等各武林大派高手层出不穷，且均有绝学而出，江湖上三大派各统一方，相互制衡，呈三足鼎立之势，数年，仍旧没有一派能够一统武林。
然此其外，更不乏昆仑山白眉飘香馆、武夷山幽坛梦境等传说中鲜少露出武林神秘门派以及神秘人物的存在。
何如花与耿扬进入第二关，见耿扬与里面的人交手，作为医者，从不曾不入江湖的她，这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武功！什么是高手！
剑气纵横，如白虹贯日，如游龙啸天，如流云、乍开乍合之间看得人眼花缭乱，心不由己。
最终，当耿扬带着累累伤痕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何如花仍旧一派心神激荡不能自己。
“赢了。”耿扬对着看痴了的何如花，冷道。
“厄？”何如花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道：“赢了。”
“哼！”耿扬又一声冷哼，跟着何如花进入了内屋。
内屋实际上与普通的房间并无不同，一张床，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具，桃士仁正坐在床上盯着闯关出来的两人。
何如花放眼望去，桃士仁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目平凡，长得及其和善，然眼光炯炯，闪着精深算计的光芒。
桃士仁上下打量着何如花与耿扬两人，随之笑道：“老朽身体不适，怠慢两位了，不知你们要打听什么消息？过了桃某两关，再拿黄金千两，我自会回答两问。”
“第一个问题，我爹写给石守信的信笺赵清如何得手？”何如花将万两银票交给桃士仁，当先道。
桃士仁看了一下银票，万两银票折合成黄金恰好千两，随即丢在一边，回答：“自然是我给他的。”

何如花再道：“你从何处得来？”
桃士仁回答：“偶然得来，桃某规矩，桃士仁的消息来源从不泄露，我亦不会回答。这一次算你没问，我可以回答你最后一题。”
“那我便换个问题。”何如花眼中冷光一闪，将一张纸页递给床上的人，笑道：“我要一个人的过去。”
桃士仁看了看纸上的画像，道：“好，三日后，自有人将此人的背景送之与你。”
何如花点头，微笑。
出了青楼，何如花谢了耿扬，各自分道扬镳。
刚与耿扬分开，便将面前冷然的站着一人，那表情，似要在她身上硬生生的挖出一个洞来！
何如花一惊。
“出来了？”赵清口气宛若扶风的柳絮温柔缠绵的道：“如花，倒没想到，你居然跟着耿扬一路，恩？”
何如花身子僵直片刻，道：“你跟踪我？”
“哈！如此说来，那就是了！”赵清眉毛一挑，冷笑，他今日在街中办事，一抬眼便看到耿扬与何如花两个相互搀扶着出来，他站得很远，目光一直目不转睛的凝着着何如花一身的狼狈，故没看清耿扬身上的刀剑伤口，冷笑一声，心中一股怒气顿时升腾了起来。
“哈！”的一声笑，赵清也不顾是在大街上，拉着何如花匆匆转入一条小巷，怒意勃发的道：“如花，真看不出来，一月没见你，你居然又勾搭上了男人？呵！你可真是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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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贞洁

何如花听他如此一说，瞳仁中翻出一阵春水荡漾，勾唇而笑，道：“赵清公子，怎么？勾引秦风，勾引赵匡胤不都是赵清赵公子你示意的么？如花勾引男人，不是应该正得你心？”
赵清被她一堵，面上怒气更胜，捏着何如花手腕的指尖不觉用劲，何如花吃痛咬牙，却仍旧不肯痛呼出声来。
“你很好！”赵清阴森森的盯着何如花倔强的面容，头一俯咬上何如花的唇，却意外得来何如花热烈的回应，不觉一愣，顿时止住，探寻的目光森然而笔直的盯着面前的女子。
何如花笑意盎然的盯着赵清瞳仁中一闪而过的诧异神情，呵呵的笑了两声，左手一抬勾住赵清的脖子，媚眼如丝的道：“赵清赵公子，怎么？何如花回应你也不对了么？你若是想要如花这身子，何如花随时奉陪！现在？在这里？你想么？恩？”
“下贱！”赵清眉头一蹙，心中一股怒气升腾，心底隐隐发觉有什么不对，看着何如花的一脸笑靥如花，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心里突地烦躁得慌，一甩手推开了何如花，口气森寒的骂出两个字。
何如花靠着墙，慢慢地揉着被赵清捏通了的手，不以为然的看着他，蓦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讽刺的冷笑道：“下贱？赵公子，你不就是要何如花下贱么！不下贱怎么替你去勾引男人！不下贱被你赵清侮辱了还能站在这里！呵！不下贱你是要何如花如何自处？难不成成了biao子哭哭啼啼的还要立贞洁牌坊！哈！笑话！”
赵清一脸复杂的神色凝着何如花满脸的讽刺，心中无端一阵悸动，自觉一股说不出的情感在心头涌动，猛然发现，自己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连自己也控制不住，暗暗的惊骇起来，不由得无意识的压着自己的胸口，怒极反笑，“滚！”森然两字脱口，再没有其他的表情。
何如花却是不依不饶的站在一边，森冷的表情转瞬旋起笑意，娇笑道：“怎么？赵公子，如花什么都顺着你，又如何不如你的意了？恩？”
何如花学着赵清的口气笑道，字字温柔，听在赵清耳里，分明是充满了挑衅，手一捏，捏住何如花的下颚，冷笑道：“如花，你想要激怒我么？”他看着面前的女子的表情慢慢变得痛苦，手中的力道却不放松，低低的笑道：“如花，莫要忘了，你是我赵清的棋子，就算你如何成佛成魔变成了一个妖孽，也逃不出我赵清的手心，记住以后莫要乱勾引男人，我不想在你进宫以前落得什么不好的名声，枉费了我一番心血，”说道后面，赵清目光复杂几变，声音慢慢的温柔起来，道：“如花，我说过，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但有时候，人一旦太聪明，反而容易误了自己……你知道我赵清的手段！”说罢，袖子冷冷一拂，何如花整个身躯重重的撞在墙上，他也不在意，径直离去。
何如花吃痛，蹙着眉头，耳边听的赵清似强压着自己的怒气的声音，命令道：“如花，在小青来找你之前，给我好好待在自己的府邸，今次的时，我不想再有下次！”
何如花尖锐的盯着赵清的背影，看着那人越走越远，冷冷的目光渐渐变得说不出的讽刺，而森然，旋而勾唇一笑，毫不在意的理了理自己一身的狼狈，融入了正街汹涌的人群。
接下来的日子，何如花依循赵清的意愿，果然没有出何府一步，只是颇无聊赖的在自己的院子里，赏花、弹琴、品诗、下棋。
小青来的时候，何如花正自顾的下着一盘未完的局，见那人走到自己的旁边，也不站起，含笑着然自己的丫鬟尽数离去，然后抬起头，直直的凝着这个一脸木讷的女子。
小青被何如花直值的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木讷的面上终于有些动容，眼光一颤，却听何如发温和的笑道：“小青姑娘，巧了，如花一个人在这儿下棋正是无聊，不若小青姑娘陪如花下完这一局如何。”虽说是疑问的句子却是用陈述的语气道出。
小青眼睫低垂，道：“何姑娘，小青区区一个丫鬟，不会下棋。”
何如花慢慢的站起来，拉着小青手腕，热情的将她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柔声宽慰道：“小青姐姐莫要这么说，如花以前也不会下棋来着，只是最近闷得慌，实在找不到事情来做，学了些皮毛罢了。”说着自己又亲自给小青斟了茶，这才返回原位坐下。
小青静静的盯着何如花为自己斟茶的杯子，缓缓抬起眼来，道：“何姑娘，小青真不会下棋，还望何姑娘莫要难为小青了。”
何如花盯着自己面前的棋盘，手指已经捏了一颗棋子正欲执下，闻言笑道：“难为？呵！小青姐姐说的什么话！要不是前儿听说，何如花从未曾料到小青姐姐原来是棋中高手呢，抬手之间足以将人耍得团团转，这般凌厉手段，如何又不会下棋了。”
何如花说得并不疾言厉色，甚至温和得如春风柳絮铺面，然而小青却是猛地一抬眼，瞳仁中有难以让人逼视的光芒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匿迹，却是一丝不漏落入了何如花的眼里。
何如花故作不在意的道：“小青姐姐，如花说的什么话，你我心底自然明白，又何必这般明知故问？”
小青木讷的面色终于一沉，咬牙切齿的道：“何姑娘，小青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第三十章,阴谋








何如花也不恼，笑道：“如花不管小青姐姐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今儿小青姐姐来了，如花只想说一句，如花为何落得这个地步，小青姐姐从中做了什么手段，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罢。”
小青面色“唰”的白了白，道：“何姑娘，我小青虽然那日打了你一耳光，你恨我也是应当……但还请你高抬贵手，莫要这般污蔑我。”
何如花凝她半晌，也不说话，突地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到旁边的一颗柳树下面，找了把铁锹，一边挖着土，一边漫不经心的叙述：“小青姐姐，其实我也明白，那些事并非你一手促成……落得如此田地，如花亦从没有恨过你。只是今日瞧着小青姐姐来，如花便知自己入宫之期已经不远了，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相比如花以后定是闷得慌……呵！如花最近方听说了一个故事，有趣得紧，拿与姐姐分享可好？”
小青冷冷的的看她挖土，听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且话语间前后矛盾似颠三倒四，一时不知何面前这人究竟作何心思？只得铁青着面色，不做任何言语。
何如花亦浑不在意，笑了笑，继续道：“前儿 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如花当时很好奇，打开一看，那信笺上的内容果然没令我失望。”她回过头扫了一眼小青，道：“小青姐姐可知那信上说了些什么？”
小青唇间泛过一丝青莲的灰色，冰冷的问：“信上说了什么？”
“二十年前，有一个陪嫁丫鬟，喜欢上了自己的小姐的丈夫，然后设计与自己的少爷行了风月之事，却不料那一夜的事情，机缘巧合之下被自家的小姐看得清清透透。第二日，东窗事发，小姐怜她跟着自己多年，亦不忍将她打死，便将她赶出了府。殊不知不久丫鬟发觉自己怀上了那少爷的孩子……生下孩子后，丫鬟本欲重新带着孩子回到府上，却是在路途中生了一场重病死了，那孩子最终被一个唱戏的班子捡了去。”
 何如花依旧不紧不慢的说话，慢慢的从土里刨出一个酒坛，漫不经心的放在桌上， “十八年后，那孩子生得伶俐，亦成了戏班子里有名的名角，辗转回到了自己娘亲的故乡……呵！其实，即便是回到故地，只要不知过去的事情不就好了！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一次戏台唱戏，那孩子被戏班子不敢得罪的人看上，委了身去，强忍着那人在床上的百般折磨，本以为待戏班子辗转它乡的时候可以结束这场羞辱，却不料变种生变，那人身患先疾，一次床第之事因兴奋过度猝死，那孩子自然被打入了牢狱……后，被人救出。”何如花凝着小青一分一分惨白的颜色，低低的道：“那个被人救出的孩子，叫小青。救他的那个人，便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赵清。”
一句话脱口，小青“唰”的一下面如死灰，何如花深邃的瞳仁盯着她，问：“小青，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我问你一句，赵清知道你是他妹妹么？”
“他怎么可能知道！像他那种人知道了容得了我么？他不过是看我可怜一时兴起将我救了出来！”小青颤抖着身子，突地“哈”的一声笑，道：“何小姐，你今天就只是为了在小青面前说这些早就被烂死在土里的事情么？”
何如花突地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意，道：“小青姑娘引我去找桃士仁，不就是想听这些烂死在土里的故事么！”
小青眼波一震，突地又安静下来，勾唇，道：“你又知道？”
何如花道：“我原本并不知晓，我只是一时奇怪，赵清绝非那种被欲望左右的人，怎会一见我，便毫不顾及的与如花做那等事……而当我发觉她喜欢皇坼之时，便越发觉得奇怪……后来我发觉赵清身上有种香味，极清极淡，而据我后来知，赵清浑身上下从来不带香囊，衣服亦从不熏香，所以我便一直在调查那股味道……直到几天前我知道了你的身世……”说道这里，何如花冷冷一闪看着小青，疾言厉色的道：“小青姐姐，世界上哪有那般凑巧的事情，头一夜我被人凌辱，当夜便有人在我房间的书桌上的书里正好卡着桃士人的消息？只是思来想去，如花没有想到，既然你已被赵清所救，为何还要这般算计他？这般害我？！”
小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讥讽的道：“被救？哈！何姑娘，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浑身是血的抱着他的腿求他救我，头撞地看着磕出的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然而他却是一脸冷漠的眼光瞧着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我被梁文义那老头仍在床上，被他用鞭子用各种的器具百般折辱却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我辗转卖艺，夜夜跟着戏班子，因为练不好一个马腿而穿着里衣被罚站在冰天雪地里忍受着冻行饥饿又是什么滋味！你可知……”
“你既然知道被人欺凌受尽屈辱的滋味不好受，为何还要脱一个无辜的人下水呢？”何如花突地一脸怜悯而冷漠的盯着小青，像看死人一般，对小青道：“既然你知道被人折辱欺凌的滋味不好受，为何还要拖无辜的人下水。”
小青猛地一震，泪水转瞬流了下来，身躯如风中之烛，黑得如死寂一般的眸子转瞬越发空洞的盯着何如花，颤颤的道：“我不服，为什么都是人！为什么我身上同样有他赵普的血，为什么他赵清是高高在上，而我却不得不看人脸色行事，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受这样的苦……”说着小青猛地一挥袖大笑起来：“哈哈哈，何姑娘，实话告诉你，你爹传给石守信的那信笺是我和梁文义那老头儿在床上的时候从他身上偷的，也是我小青引诱赵清去见桃士仁……我只是没想到你这般快便查出了我的身世！呵！既然我毁你如此，我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你恨我就恨罢，我小青反正不过一个低贱的丫鬟戏子，生无何趣，死无何欢，就算是赔了你这条命又有何妨！”
“啪”的一个耳光，小青被何如花当场煽得侧过脸去，一丝狠毒的目光闪过，凌厉的盯着何如花一脸平静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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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认我越来越无良了，这种bt剧情都写出来了，厄……你们就鄙视我罢……
还有就是亲说滴那个如花的名字，那是我一年前想把何如花写成青楼名妓的时候改成的来着，谁知真到写滴时候没有了那时的感觉，于是写成这样了厄……如今如花的名字在系列的其他方面早就用了数次，这牵一发可是要改几部文啊，而且还都是完结了着，所以，忍受不了“如花”这个名字的亲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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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身在无间







“你就这么点能耐么？”何如花眉头一蹙，狠狠的笑道：“小青，你做这么多事情，原来就只想拉我一人下地狱然后一死了之么！呵！原来你小青也不过如此！倒是我何如花何其无辜！竟是硬生生的成了他人的棋下亡魂了！”
小青一呆，旋而冷笑起来道：“何姑娘，你要如何？”
 “小青姐姐，明明是你意欲如何？到了这个时候，为何问如花想要如何呢？” 何如花似颇有意味的凝着小青，眉毛一挑，道：“说罢！小青姐姐，如花想听你原本的打算。”
“打算？呵！我哪有什么打算？不过赌你们鹬蚌相斗罢了！”听何如花说话，小青忽而镇定了下来，冷冷的笑道：“我赌当今天下拥有‘妙手观音’之称的何姑娘，定不是一般庸脂俗粉，若以你与赵清两人斗得两败俱伤，我在一边看着，可谓是精彩至极！呵！只是不想何姑娘你果然是太聪明了，居然会查到我小青的身上来，是我小青自己思虑不周，一个疏忽，倒是把自己算进去了！”
何如花似怜悯又是可怜的表情凝了小青一眼，旋而勾唇一笑，叹道：“嫉妒，果然能让人变得丑陋！”
“是，我嫉妒！”小青恶狠狠的盯着何如花笑：“难道你们一生下来就该高高在上被人捧在手心，我生下来就活该下贱！哈哈，我就是要看着他人与我自己受到同样的苦才能心安啊……何姑娘，如今你落得这般田地，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活该被我利用！呵！你如今知道了真相，还不恨我么？”
何如花冰冷的目光凋落在小青身上，许久不发一言，小青无端被她盯得心头一跳，不自觉的捂住自己的胸口，惊惶的道：“你……你这是什么表情，你！”
“我……不恨。”何如花毫无温度的目光看着几近癫狂的小青终是有些惊惶起来，轻咬嘴唇，将唇瓣咬成了青莲的灰色，末了勾起一个冰冷而似飘渺的笑意，道：“小青姐姐，你赌赢了。”
“什，什么意思？”小青随着她的动作看去，只见何如花指尖一动，揭开酒封，陈年酒酿馥郁芳香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
“你赌赢了。”何如花不看小青，指尖慢慢的摸着酒坛的边沿，喃喃自语：“昔日地藏王菩萨发大愿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却不知，身在无间之人，心如枯槁，沧海荒漠，本已无可渡之物，他又如何度尽众生呢？真是可笑！”
 “什么意思？”小青盯着何如花飘飘渺渺的笑意，惊惶再问。
何如花忽而笑得淡雅起来，对上小青的眼眸，和颜悦色的道：“小青姐姐，我们这儿的风俗，女子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就会在土里埋上一坛上等好酒，待女儿出嫁之时才揭开，与众人同乐……如今的何如花已是花残柳败之身，想必是用不着这酒了的罢。既然如此，到不若请姐姐尝一尝这女儿红的滋味。”说着不看小青一分一分沉下的面色，径直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推到小青面前。
小青握着酒杯，并没有喝，何如花也不管她，微微一笑，道：“小青姐姐，你今天来，还没有说正事呢？今次赵清有什么话要你转告？”
小青睫毛低垂，轻颤了一下，忽而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意，道：“何姑娘若不提醒，小青倒真是忘了，赵公子今日差小青前来，是意转告姐姐，皇上有意让你入宫，两日后，他自会前来送你，话我已经说了，小青就先告退。”说罢也不等何如花发话，急匆匆的喝了手中的酒，退了下去。
何如花慢悠悠的握着酒杯，看着小青逃也似的离开，心中冷冷一笑，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慢慢的喝了起来。
眼神慢慢的滑到桌上的棋盘，思虑许久，“当”的落下一指。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佛何处？佛在天外天，世上繁琐之事千千万，又有哪一样入得了佛祖法眼？
何如花一杯饮尽，倏地一挥袖，狂风席卷般的将桌上的棋盘酒坛尽数扫罗于地，冷哼一声，径直回到了屋里。
窗外落日如烟，晚饭的时候，何太医到了自己女儿的屋子，凝着正望着天边残霞的女儿叹了一口气，道：“如花。”
“恩？”何如花回神，浅浅的光芒从窗外照进来，映得她的肌肤一片透明，恍然之下，安静得似要消失。
何太医一怔，道：“如花，皇宫内来了消息，皇上最近身子抱恙，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你，欲招你入宫辅助医治……”
何如花一愣：“皇上招我入宫是为治病？”
“恩？是啊！”何太医茫然的盯着自己的女儿，道：“圣旨都已经办下来了，入宫之期就在这几日罢。”
何如花“恩”了一声，不再言语，何太医小心的嘱咐了自己的女儿宫里的一些事情，何如花一一听着，说道最后何太医终是叹了一口气，道：“如花，宫里不比自家，总之，你要小心。”说罢拉着何如花去了饭堂。
两日一晃而过，何如花入宫的前一刻，赵清前来相送，何如花坐在马车里，看着赵清站在自己的爹爹旁边，面无表情，只是用一种清冷的目光直直的盯着车上的女子，突地对着宫里的前来相接的人说了几句，径直下了车。
赵清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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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惊鸿







两日一晃而过，何如花入宫的前一刻，赵清前来相送，何如花坐在马车里，看着赵清站在自己的爹爹旁边，面无表情，只是用一种清冷的目光直直的盯着车上的女子，突地对着宫里的前来相接的人说了几句，径直下了车。
赵清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一边。
“你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话要给我说么？”何如花压低声音问。
赵清沉默，半晌，突然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何如花，道：“如花，宫里不比其它，要小心。”
何如花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眸中的冰冷直直的透进了骨子里，嘲讽道：“赵清公子，你这是在关心如花么？”
赵清震了一下，旋而道：“是。”
 “你这句话难道不是拿着刀捅了别人一下然后再问被捅的人痛不痛？呵！真真是可笑！”何如花面上竟是奇怪的颜色，低压着嗓子恶毒的道：“赵公子，我原本说了不恨你的，但是现在……”
“你后悔了？”赵清问。
何如花低低的道：“是！我后悔了！赵清。我恨你！我恨不得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的骨头一刀一刀的切了做成人彘装在坛子里喂狗。”
“是么？你后悔了……”赵清面无表情的听她一字一顿中满是怨毒的恶气，眸中瞬色变换数次，忽而勾起一个温暖而从未有过柔和笑意，道：“如花，你要恨就恨罢，我赵清，等着你恨我，等着你来杀我，但是在此之前，莫忘了你的任务！你知道，若你拿不到霓裳羽衣丸，我亦绝非是那种心慈手软之人！”
何如花突地勾起一个如柳絮春风拂面般轻柔温暖的笑，不再言语，提起纱裙转身坐上马车。
卷帘轻响，马车舳舻，古老的青石板上碾磨出一条蜿蜒的痕迹，暗红的宫墙千转百回，长长似没有尽头。
此时有风，夜，无月。
幽宫华殿，华灯初上，何如花静静的坐在车厢里，一股幽幽的暗香忽而传入鼻息，何如花勾着手指挑帘一望。
视眼所及，大片的秋菊延绵似金色的地毯铺展在红墙碧瓦之间，风一动，金菊飘摇，花瓣纷飞，在寂静的暗夜里肆无忌惮的飘荡，只惊鸿一瞥，便宛若到了人间奇境，让人是说不出的心神荡漾。
花铺陈的画卷里，一人白衣孑然安然的坐在木轮的椅上，静静的凝着满地的菊花，眼波似水，淡漠无痕，深邃的瞳仁就像沉沉的夜空，蕴含着包容万千的色彩。
那人眉目若画，一头青丝宛如流水丝缎，于风间微微荡漾，缠绵飘逸，安静温润之间优雅或淡漠，偏又让人感觉一抹说不出的端丽和惊艳。
何如花心下一震，指尖当下滑落，那人是听到了马车舳舻之声，抬头，赫然出现另外半边脸颊，暗色的面具覆面，目光却是洞察人心的锐利和冷然，隔帘而望便似穿过层层暗香珠帘直直的看进了人的心底。
“秦……”风，何如花猛地一震，不自觉的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张着嘴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腕上玉翠的铃铛叮当作响，恍然之间，万千烟华如梦。
何如花低垂着眼睫，咬紧嘴唇，声音压在喉头里终是未有喊出来。
马蹄声碎，踏破重重宫阙渐行渐远。
车上的人与车边的花圃擦肩而过，狠狠的闻了闻空气中菊花浮动的暗香，末了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花开一季，转瞬凋落成泥，有些东西，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结束，唯剩空气中暗香成灰，还没有碾便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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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物是人已非







夜漏更深。
令何如花意外的是，被招入宫的当夜，便被请去见赵匡胤。
锦被绵裘，软香缠绵，宫灯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何如花向皇帝叩了安，抬头的瞬间，震惊的神色一览无遗。
“何姑娘。”赵匡胤躺在龙榻上，微笑的面容上些微的苍白，但更多的是一抹玩味的笑韵。
何如花强作震惊后收敛了瞳仁中的诧异之色，尚未说话，榻上的人便当先问了出来，“何姑娘，可还记得朕么？”
“何如花如何不记得？”何如花微笑，“那夜如花虽不知皇上您的身份，但是皇上您能一眼看穿如花所想所念，那份从容气度，细腻的心思，到让何如花至今印象深刻。”
 “那现在呢？”赵匡胤道：“现在你见到了朕，心底可又有什么想法。”
何如花在赵匡胤的示意下从地面站了起来：“当然是一往如昔，妙人！智者！皇上果然不愧是皇上，当得‘万人之上，人中之龙’几个字！”
“好个何如花！好个妙手观音！”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笑声未断，突然一连串的咳了起来，何如花目光变换了数次，思虑了一下，仍旧是慢慢的走了过去，扶着赵匡胤的背，帮他顺气。

赵匡胤一把握住何如花的手腕，咳了半晌，喘息的道：“咳咳……咳，那夜一见，何姑娘的气度，倒是让朕心里赞赏得紧，一直想与姑娘深交，咳……只是，没想到朕这病，医了许多日仍不见好转，还请何姑娘帮朕好好看看。”
何如花顺意搭上赵匡胤的手腕，猛地一震。
“怎样？”赵匡胤喘了口气，终于平复了下来，低低的问。
何如花僵硬的笑了一下，退了一步，道：“皇上您的病……”
“很严重？”赵匡胤探寻的目光盯着何如花，意味深长的道：“何姑娘无需担心，一切但说无妨。”
何如花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叹了口气道：“皇上，这病来如山倒，还望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赵匡胤沉吟，半晌道：“何姑娘，朕这病……”
何如花眼睫颤了一下：“一时片刻，如花难以下结论，还望皇上让如花回去好好斟酌一下，明儿早我开个药方，自会给太医院送去。” 
“这样么？”赵匡胤道：“那好，何姑娘，朕请你来得仓促，这深更半夜，着实也乏了，是该下去好好休息。”
说着从榻上走下，赵匡胤拉着何如花的手笑：“明儿朕吩咐下去，太医院中你随时进出无勿，更无须遵循他人……朕这病，可要让你好好操劳操劳了，何姑娘你莫辜负朕的期望，自要担得起你‘妙手观音’之名啊。”说到最后，赵匡胤从袖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包裹递给何如花，打开，露出里面一块剔透光滑的白玉牌，随即包好，意味深长的递给面前的人。
何如花双手接过包裹，道了谢，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当何如花被太监带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晨曦初起之时。
偏殿寂静，偶尔几声鸟鸣，何如花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关好门，打开布包，将白玉牌握在手里看了又看，终是叹了一口气，放回怀里。
如今天色已亮，睡不着觉，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天朗气清，皇宫内花草被剪得极其精致，何如花所住之处，一片枫叶密林，如今已近深秋，大片大片的红色被霜降侵染成血一般的颜色，红得极为热烈而炫目，何如花顿住脚步，凝神而看，突闻一声微弱的木轮碾过树叶的声音。
回头，一怔。
火红的树叶片片，蹁跹似蝴蝶纷飞，漫天的落红下，淡淡的晨光中，一人白衣如雪，扶着木轮缓缓行走，温暖的眼光照在他的脸上，发上，照得那轮廓分明，纤毫毕现，温润中似带着无端安定人心的神色，见着何如花，一愣，随即勾出一丝微笑，道：“何姑娘，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何如花转瞬回神，有些仓促的叹道，凝神看着木轮车上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指甲掐进掌心，微微发着抖。
 “何姑娘，你最近过得好么？”秦风凝着何如花，淡淡的叹道：“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何如花扯起一个苍白的笑意，“你呢？”他反问，“那次不见你之后……之后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和耿扬都很担心。”
“我？”一片枫叶撒落，秦风伸手接住，握在手里漫不经心的看着，“那日离别后，我被关在开封的牢里，律吕是个不错的捕快，后来我被洗清了罪名，正巧皇上病重，便以霓裳羽衣丸留在了宫里。”
“皇上根本就没……”
“皇上病重，而霓裳羽衣丸正巧是他要的，不是么？”何如花脱口而出，说了一半，被秦风凌厉的截口，当下一惊，怔了怔，强压制住自己激烈的情绪，笑道：“是啊，秦公子，看你无碍，我和耿扬就放心了。”
“你过得好么？”秦风突然抬起头来凝着何如花，问，清亮的眼光却是有着洞彻人心的柔软和怜惜。
 “我……”何如花不看秦风的脸，垂眼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枫叶的玫红映得那指尖越发温润如玉。
“我……很好。”何如花几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心里突地伸出一个恶劣的想法，如果她告诉他，一个女子，因为他而被改变了人生的轨迹，变成了如今残败而了无生趣的活着，他会怎样？
何如花抬起眼，突地微笑起来，笑容转瞬炫丽如秀美的春花，直直的凝着秦风，深吸了一口气，镇静的道：“多谢秦公子关心，我很好。”
秦风还是那样目不转睛的凝着她，“你……”秦风微笑，轮椅慢慢的在地上碾出破碎的声音，他慢慢的靠近何如花，抬袖，将手中的枫叶递给面前的女子：“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说着谎话笑起来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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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夜半无人私语时







何如花一呆，旋而扯起一个笑容，道：“秦公子。如花还要上太医院，这就告辞了。”说罢对着面前的男子浅浅的礼，踏足而去。
“何姑娘？”秦风凝着何如花的背影，轻唤。
何如花回头。秦风对着她微微一笑，道：“何姑娘，秦某住在紫宸殿，你若闲时，不妨到我那里去小坐片刻。”
何如花浅浅的道了一声“好。”回头，刹那间泪水再也忍不住脱框而出，滑过脸颊，直直的流淌，滴在地面。
和风清浅，划过发丝，秦风凝着何如花远去的方向好一会儿，终是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扶着车轮，滑向枫林深处。
走了数步，何如花转过头，凝着秦风滑着车轮的背影，忽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复杂笑意。
秦风。
当日见到他的时候，看着他一身是伤，怜惜他被伤害，医者的慈悲让她不顾他禁忌的身份而执手相救，到如今数日已过，才发现，世界上可怜的人千千万，自己又何尝不是可怜人中的一个？
所以，这滴泪不是感动，只是心死。
认清了梦碎了的心死和……遗憾。
眸中狭长的青光一闪，何如花定了定神，脚步再也没有停顿，踏进太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笑脸盈盈，笑意如花。
忙碌了一日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何如花从枫林过，沉思了一下，突地转头去了紫宸殿。时，秦风正在喝茶，看着何如花的到来，也不惊讶，抬手从桌上翻了一个杯子，对着她笑了笑。
何如花坐在她的对面，“秦公子。”何如花道：“我来……不会唐突公子罢。”
“何姑娘客气了。”秦风手指在茶杯边沿划了一个圈后放下，为她斟满茶，道：“秦某的大门随时为姑娘而开。”
何如花尴尬的笑了笑，目光滑到秦风的双腿上，低声道：“腿还疼么？”
“还好。”秦风悠悠的回答：“皇宫内的药材丰富，何太医来为我看过两回，虽然依旧不能行走，总算没什么大碍。”
何如花又“恩”了一声，两人沉默片刻，何如花突地抬眼凝着秦风，道：“秦公子，如花那日说的话……绝非虚言。”
秦风“恩”了一声，看着她，浅笑泫然。
何如花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眼睛，低低的道：“你被律吕带走那日，我说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秦风又凝了何如花许久，末了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道：“秦某不过一身残腿废之人，何姑娘错爱了。”
“秦公子……”何如花苦笑了一下：“我不在乎你半身残废。”
秦风凝着她，不语。
何如花顿了顿，继续道：“秦公子，我喜欢你，我何如花不是那种世俗的人，我不在乎你的伤，也不在乎你有无婚嫁，你若拒绝我是因为有了妻室……你若是有了妻室……你若真有了妻室，我不在乎做……小妾……”
“何姑娘。”秦风的口气听不出悲喜，平静的眼眸直直的凝着何如花似要将她看得清清透透，半晌，开口道：“何姑娘巾帼名门，何苦如此……”木轮慢慢的滑到窗子边，秦风看着紫宸殿外面满院枫叶飘落：“何姑娘的心里有没有秦某，在下不知道，但是我知晓你最近一定过得很不好。”
“一个人在过得不好的时候就会想找个依靠，或者找个同命相怜的人，泉涸之鱼总望相濡以沫。”秦风不看她，他看着窗外，慢慢的说话：“我不知道何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是真心期望你能够振作起来……”
“你认为我喜欢你是因为同病相怜？”何如花手指一抖，声音忍不住颤抖的质问：“你不想信我喜欢你？”
“我只能说，秦某的大门永远姑娘而开。”秦风忽然扭过头，看着何如花：“当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不能。”何如花勾起嘴角扯起一个极为难看的笑，“我喜欢你，我做不到。”
“如此，或许，我们便连朋友都不是了。”秦风淡漠无痕的说话，面上看不出是悲是喜，何如花闻言一呆，猛地一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是这样么？那么……谢谢秦公子的茶了。”隔了许久，何如花抬起泪眼迷蒙的眸子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对着秦风静静的行了一个礼，踉跄了一下，颤抖着身躯离开。
“何姑娘，若是你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尚未走出紫宸殿，何如花背后传来秦风淡若无痕的声音，何如花背脊一震，顿了顿，心底冷冷的笑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跨门而出。
“真是个傻瓜，我明明救过你，又不在乎做小妾，你答应我不就好了么，怎么可以拒绝呢？”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出紫宸殿许久，何如花才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勾起嘴角森冷而嘲讽的一笑，抬足走到湖边，瞧着水面的倒影收拾起自己的妆容。
碧水微荡，荡起涟漪幽幽。
手指不做痕迹的伸进了水里，何如花被洗去了妆容的面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似怒、似怨、婉转流波，冲满了千变万化的复杂的意蕴，然而笑容，再也没有滑落脸颊一分。
“什么人在那里？”背后一声清吼，何如花缓慢回头，一侍卫站在假山旁边，森冷而警戒的盯着她。
“何如花。”侍卫慢慢走近，何如花将手从水里伸出来，一震错愕，转瞬将白玉牌递给侍卫。
那侍卫接了牌子看了看，一边把白玉牌还给何如花，一边笑道：“宫门深禁，夜里不得随意乱走，姑娘还请快快回去。”
“是这样的么？”何如花眼波流转，突地笑得如春花般灿烂的望着侍卫，轻言细语的道：“我迷路了。”
侍卫点点头，问：“姑娘住在何处？”
“凌宵宫。”何如花慢慢的叹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靠近侍卫，突地一伸手勾住面前的人的脖子，轻笑：“我找不到路了，不知你可以带我回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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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风月无情







“姑娘……”侍卫一震便欲推开，面前的人已经欺进了身，何如花笑容嫣嫣，凑近侍卫的耳朵，“我美么？”何如花低笑，声音似在舌头上盘旋而出，如丝绸般柔滑，侍卫面上一红，道：“姑娘……”
“我美么？”何如花醉眼熏人，压低声音再问，脱口而出的时候，右手手掌顺着侍卫的脖子沿着背脊游蛇似的蜿蜒而缓慢向下滑去，细滑的舌头在侍卫的耳朵边一阵盘旋。
这一刻，风起，人醉，花迷人眼，侍卫身子一颤，情不自禁反抱住面前的人儿的身躯，“姑……姑娘……”
“喜欢我么……”何如花被侍卫反手抱住，低低的笑了笑，眸中波光流转，似笑非笑间，挑起的眼角渐渐带了几分熏人欲醉的迷离，随之凑上去吻住了侍卫的唇。
便在这一刹那，侍卫的脑海中轰然一片空白，面前的女子巧笑倩兮间似妖似端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只觉有一股暖流从身上涌出，流遍了四肢百骸，春风雨露一相逢，便是风月无数。
“喜……欢……”侍卫手一狠反手扣住何如花的头，对着她的唇激烈的回应，反客为主，狠狠的吻了下去。
唇齿纠缠间，何如花头颅一偏，方才面前理好的发丝顺耳滑下，遮住了半边脸颊，也遮住了怀中人的一双笑靥如花的眼。
“美人……真是个狐媚子……”侍卫双目迷蒙，扣着何如花的手指顺着滑上脖子，迷乱疯狂之间一边激烈的扯下她的衣裳一边将她压了下去。
何如花凤目盈盈，便似荡漾出一汪春水，轻轻绵绵的一眼扫过，便要迷了人的魂魄，侍卫脑中充血，喘着粗气，挎着何如花衣裳的动作愈发激烈，变成了凌乱的撕扯，却是轰然一声闷哼，晕了过去。
何如花眉头一蹙，眼光一冷风驰电掣扫去，五丈开外，秦风正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曲起弯成一个手诀，正是不久前他在官道上使用武功的手势。
何如花面无表情的推开自己身上的侍卫，冷言道：“你来做什么？”
秦风不语，平静的用一种审视人的眼光打量着她。
何如花衣衫凌乱，脖子上斑斑点点，半敞的衣裳露出贴身的水红色薄绸肚兜，绸上白梅淡雅素净，细致的镶花一直延绵到了纤细的小蛮腰间，终是被外裳遮住，罗衣半遮半掩，愈发显得那肌肤水润白皙，柔滑而美好，更添一份诱惑和风情。
何如花见他不语，心中一震，刚刚生出的一分羞惧之意，转瞬被她压制住，也不顾衣不蔽体，“呵”的一声娇笑，抬手抚鬓道：“夜晚更深，没想到秦公子居然也有听人壁脚的爱好！”一边说一边莲步轻移，缓步靠近椅上的人。
三丈、两丈、一丈……
这样一幅春光丽景，秦风偏是冷眼相看。
何如花靠近轮椅，手指轻抬，慢慢的摸上面前的人的椅子，顺着椅背滑上了秦风的脖子：“秦公子，你这般晚出来，何如花哭认为，你是在担心我么？”何如花拈着秦风柔顺的发丝，轻道，红唇魅惑，全不是平日的端庄。
何如花站在秦风背后，手指缓缓的滑过他的眉，他的眼，沿着鼻子一直滑到了他的唇上，突然闻得面前的人几不可闻的叹息：“何姑娘，你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罢。”他一句话说完，何如花身躯一震，顷刻间无法动弹。
“你……”何如花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那人慢慢的扳开自己的手指，转过身子，毫无淫hui欲念的凝着她，突然一声叹息，手指从容而漫不经心替她整理好衣裳，整个过程薄唇紧闭，不言一语。
“你这是干什么！”何如花突然一阵恼怒，厉声笑道：“秦公子，你既然拒绝了我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管我死活。你这个……混账……我何如花无需你假惺惺怜悯……笨蛋，傻子……”
何如花一边哭一边骂，秦风任由她在自己耳边谩骂不停，等他终于将何如花的衣裳完全整理好之后，这才动了动眼眸，道：“何姑娘，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说罢扶着轮椅缓缓离去，何如花僵硬的站在那日，嘴上的谩骂突然禁了口，只是痴痴的看着秦风远去的背影发呆，半晌，颤抖着声音道：“你，你觉得我脏……是么？”
坐在轮椅上“走”了数步的人蓦地停了下来，依旧背对着何如花，道：“何姑娘，请珍重，若是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如何妄想别人能够特别对待你？”
纵是何如花被点了穴道亦感觉自己全身颤抖起来，“你，你喜欢过我么？”她压住不住自己的声音，目光炯炯的盯着秦风，问。
秦风沉默片刻，突地似轻笑了出来，道：“喜欢。”
“那，现在呢？”何如花再也压制不住颤抖的问，泪水再一次覆盖了脸颊。
秦风仍旧没有回头：“何姑娘与其他女子与众不同，秦某喜欢你，倒也是一件无损风雅之事，只是，这喜欢，不是爱。”他恍惚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低笑：“秦某喜欢你、欣赏你、敬佩你，但……不爱你。而何姑娘，其实并没有爱过我，不是么？你初时是因为医者的本能，而怜惜，现在，或许是因为我的遭遇而觉得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想要受到秦某的关注……或许……”他又笑了一下，推着轮椅，向着自己住的宫殿走了去。
“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还望何姑娘好生对待自己……”
发现自己的身躯一抖，居然可以动了，何如花凄凄的笑了一声，整个人颓败的瘫倒在湖边。
“喜欢，不是爱？”何如花又哭又笑，半个身躯陷入了湖中也不在意，只是用一种死寂而疯狂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深蓝的苍穹，低笑：“哈，哈哈哈！笑话！真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她手臂埋在水里，此时突地靠在额头上，寒夜湖水湿漉的洒在额头上，冰凉彻骨也不在意。
“秦风……秦风呵……”何如花突地平静的笑了起来，“什么叫好生对待自己，你可知道，生在无间之人，早已无所求，从地狱里爬出来，不过想找一个人陪我罢了……好生对待自己？呵！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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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装疯卖傻







夜如水，月华如纱，湖中倒影着夜色，荡起青光倩影，四野草木扶苏，婆娑无边。
第二日，赵匡胤刚退朝，便听得太监传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蓦地一震，急匆匆的赶往凌霄宫。
何如花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见着赵匡胤也不行礼，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盯着，早没了昔日的风范。
赵匡胤蹙着眉头，伸手。
“不要过来！”何如花一双眼睛惊惶似小鹿乱撞，狠狠打掉赵匡胤的手，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凄厉的叫：“不要过来，救命！不要过来，你们都滚！走开！走开……”
“何姑娘……”赵匡胤看着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子，沉声道：“你……”
“走开走开走开！你们都走开！”何如花一双眼睛毫无焦距的盯着虚空，“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人了……”何如花声音颤抖，越说越泣不成声，到最后竟然对着用手狠狠地打着自己的头，尖叫：“我，我杀人了……我……不对不对，是他……他……他要害我，他……呜……他……”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越发恐惧的裹着被子，声音渐渐变成了啜泣。
赵匡胤一叹，也不顾何如花一脸受惊，一把抓住面前的女子，裹在自己的怀里，道：“没事了，何姑娘，没事，没事了……”
“走开走开走开……”何如花胡乱拍打着赵匡胤的身子，凌乱撕扯间，衣裳松开，脖子上露出大片的斑斑点点。
赵匡胤怔了一下，眉间蹙得更深了一些，旋而越发温柔而耐心的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何姑娘，没事没事……没事了……”一边小心翼翼的安慰着怀中的人，好一阵不见何如花安静下来，怕她心绪过于激动伤了自己，心里一横抬手将她打晕，又为她掖好被子，将自己的袖子从何如花的手中慢慢的拉扯出来，吩咐人点上安神香，又对伺候何如花的宫女吩咐了一些细碎之事，这才出了凌霄宫。
脸色蓦地一变，疾言厉色的听着太监的传报：“皇上，今儿早下人们在湖边发现和姑娘的时候，她就是这般模样了，那侍卫被淹死在未名湖里，身上被簪子戳了数次，看情况是……” 
“宫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赵匡胤道。
“就路过的几个宫女。”太监回话，想着何如花堂堂太医千金，纵是宫里这种事情司空惯见，口气中亦忍不住多多少少带了一丝怜悯的味道。
赵匡胤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吩咐，“何姑娘心绪不宁，叫御医前来诊治，开几副安生的药。”那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走了几步，又被赵匡胤喊住，道：“这件事不要让人传出去，更莫要让何太医知道了。”
※     ※     ※
何如花规规矩矩的躺在被子里，醒了的时候，案台上还燃烧着安神香，室内空无一人。
脖子有些酸痛，何如花凝神盯着香炉，慢慢的从床榻上做了起来，平静的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惊扰了站在外面的宫女，看何如花将头往窗外弹去，以为他要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情，脸色煞白的将她抱住，哭闹着祈求：“姑娘心安，千万莫要出什么事情？奴婢可担待不起……”
何如花一把被人抱住，心里冷哼一声，也不挣扎，任由宫女对着她哭哭啼啼，剩下几个宫女齐齐跪倒在地上，凄然道：“何姑娘你就饶了奴婢，好好休息，莫要做什么想不开的事情，若是您出了事，奴婢们这条命就没有了啊……”
何如花眼眸一动，正欲开口，突然一声咳嗽从门口传来，何如花抬眼而看，秦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内室的门边，没有进来，他后面跟着凌霄宫的宫女，看样子，秦风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秦风扫视了已经慌作一团的众人一圈，视线平静的回到何如花身上，意味深长的道：“何姑娘，听说你身体不适，秦某特来看看，你……”
“如花不过小染风寒，多谢秦公子关心。”发生了这般多的事情，何如花本来面色些苍白，闻言，动了动嘴唇，似无力的靠在窗框上，终于笑了笑，对着一干宫女道：“我没事，你们下去罢。”
那群宫女一闻，顿时如蒙大赦，感激的看了秦风一眼，劫后重生似的走得干干净净。
凝神香悠然在室内飘渺如烟，转瞬，只剩下秦风和何如花两人，一抬头，碰到秦风若有所思的目光，不做痕迹的避开。
周遭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秦风目不转睛的盯着何如花，也不说话，就那样用一种探询的，漠然而冷静似看透一切的眼光盯着何如花。
何如花心头一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人是我杀的。”
秦风不语，半晌开口：“我知道。”
“我是故意的。”何如花幽幽的笑：“如果你觉得我可恨，大可以拆穿我，看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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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释下何如花跳窗那一段，你们大可当何如花的房间在二楼的楼阁，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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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无法放下







秦风凝着何如花许久，半晌，从房内抽了一把椅子坐下，便不再说话。
何如花见它不言不语，也不打算走，心里实在不知道他究竟要作何打算，一时竟也静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木偶似的坐了两个时辰，何如花终于忍受不了秦风那不着痕迹的压迫感，怒道：“你，秦公子，你这般前来，又不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风无可有无可不的“恩”了一声，慢悠悠的转过头来，一脸复杂的对着她，却是低低的道：“对不起……”
何如花一震。
“你，你说什么？”她大惊。
“对不起。”秦风脸上仍旧是那样一副复杂的神色，浅笑了一下：“想当日，秦某第一次见姑娘的时候，何姑娘玲珑剔透，胆大而心细，一副侠义心肠竟连许多男儿见之都自愧弗如，这几日再见，秦某感觉真的是……恍若隔世。”
何如花心中一跳，手掌不自觉的按住自己的心脏，低吟：“人是会变的。”
“是。”秦风叹了一口气，“沧海浮生，世事难料，人总归不能永远如一，人自是要变，只是，若何姑娘是因为秦某而变，那秦某便算是大罪过了。”
说道此处，秦风一双深邃的眸子直直的凝着何如花，他本是温润俊秀，即便是被毁了半边脸，亦别有一番神秘的风姿，而他此刻看着何如花的眼眸更是温柔得似可以滴出水来。
他虽然与何如花相见次数不多，但是何如花变化之大，无不让人乍然，秦风将她前后转变种种联系起来，虽然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若是说何如花的改变跟他没有一点关系，那实在是有点自欺欺人了。
何如花指尖狠狠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看了他半晌，终是扯起一个微笑，道：“人之变，变好，变坏，是自个儿的事，秦公子这句话倒是说得何如花胆颤心惊了……难道，秦公子今次前来，便是为了借此荒唐之言，对何如花说教一番么？况且，秦公子似乎忘了，如花昨日便与你断交了罢，你此时又是用何种身份何种立场与如花说话？”难得这一次，她没有对着秦风怒发弩张，声音轻言细语，但绵中藏针，仍旧是处处伤人。

秦风浅浅的挑了一下眉，并不为他的话动容，柔声道：“何姑娘，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何如花心底蓦地一震，震惊的抬起眸子直视着面前似春风荡漾一般的男子，猛地暗吸了一口气，随即浅笑吟吟道：“秦公子说笑了，何如花不过区区一介女子，整日与诗书药理打交道，又何来麻烦一说？”
秦风深深地凝了他一眼，“若是姑娘有什么难处，可以告知秦某，秦某虽不能出宫，但若能帮助姑娘分忧一二……”
“若是我要请公子你帮我杀人呢？”何如花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笑意盎然，经过片刻的震惊，显然已经镇定了下来。
秦风虽然看似柔弱，但何如花相信，只要他能做出承诺，便一定有这个能力。
“即便是杀人，也应该有个理由。”秦风回答。
何如花笑：“若是我说我喜欢呢？”她不看秦风，随便翻了桌子上的杯子，倒了杯茶，自顾的喝了起来，“就像昨晚上，我看人不顺眼想要一个人死，你也要帮我杀了他么？”
“你不会。”秦风摇头，虽然我与何姑娘相识的时间不多，但是秦某相信，当日何姑娘能救身为朝廷要犯的秦某，即便是变化再大，亦不会是阴狠卑鄙之辈。”
“呵！秦风？秦公子？几月不见，你真是变笨了！”何如花慢悠悠抿了一口茶，“你忘了我昨晚才杀了一个无辜的侍卫么？”她声音如幽魂滑过静室，低道：“传说如来佛祖苦坐于菩提树下，终于顿悟成佛，但是佛魔之间，不过千里一线，你可知，那时如来若没有成佛，便一定是危害无穷的魔？”
“虽然你杀了那侍卫，但是却没有半点快活，不是么。”秦风温言细语的一叹，“何姑娘，秦某曾经说过，你说着谎话笑起来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哭，你知道你此刻在秦某眼里，正是这种欲哭无泪模样么？”
“我……”何如花哑然，原本漫不经心面容霍的一白，握着茶杯的手指颤颤发抖，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何姑娘，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说着谎话笑起来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哭？
秦某曾经说过，你说着谎话笑起来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哭。
你知道你此刻在秦某眼里，正是这种欲哭无泪模样么……
何如花第二次听得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再也装不出一副或温雅淡然或撒泼怒骂的模样，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下落，一滴一滴，滴在白皙的手上，“我……你既然不爱我，何必问这么多，又何必管我心里究竟开不开心，何必管我这么多的事情！既然你昨日回绝了我，今日又何苦过来，你这样颠三倒四做事前后不一，你这样……”
“你可知，我在生气……”秦风截了她的话，幽幽一叹，声音回荡在暗室如春风拂絮。
何如花一呆，只听秦风一字一顿的道：“我气你不该用那样的手段勾引我；我气你，不该自做下贱诱杀了那侍卫；我气你怎会变得这般狠毒而偏激；但我更气我自己，怎可以连累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气我自己，为什么看着你明明很伤心很伤心，我却在一边看着而无能为力，我气我自己，怎么可以看着你一个人明明心底十分的痛苦而不为你分担一点点……”
“如花，你知道么？”秦风突然改了对何如花的称呼，勾起一个极端温柔的笑意，低低的道：“我昨日想了一夜，我实在无法……放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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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不做情人







何如花猛地一阵颤抖，震惊的眸子凝着面前平静如垣的人，袖子一抬颤巍巍的便要去拉对面的秦风，却是伸出的指尖一颤，倏然停住。
“你是在可怜我？”何如花心下凄然，目光幽怨，转瞬大喜变成大悲，“你明明说不爱我……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风嘴角浅浅抿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平静的道：“何姑娘，秦某此番前来，是想告诉你，即使你与秦某断交，在秦某心中，你仍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朋友？”何如花“哈”一声笑，“也对，如花如今残花败柳之身，秦公子看不起如花，也是理所当然。”
秦风深深地凝了何如花一眼，忽而叹了一口气，推着轮椅靠近面前一片哀戚的女子，道：“如花。昨夜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你又何必如此下贱的对待自己……何况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即便是有……无论怎样，秦某亦绝不是那种以庸俗眼光看人之人。”
“但是秦公子也绝对不会爱我，对么？”何如花突然明白了秦风为什么要来找她，心里愈发笑得苦楚，一手抹了自己脸上的泪水，道：“人说秦公子看起来温润平和，原来传言毕竟不是真实，你今日，竟是连一点妄想都不愿给如花留下……”
“天下间红颜易得，知己难寻，何况秦某半身残废，早不比当初……何姑娘又何必苦苦执着呢？”秦风浅笑了一下，反问：“如花。你我做朋友，难道不比做情人更为长久？”
何如花此刻已经停止了流泪，脸上妆容早已花得不成样子，亦不在意，心下凄然，面上却是一阵苦笑，道：“做朋友确是比做情人更容易长久……如花此刻心情不好，秦公子既然来了，不若陪如花喝一杯？陪朋友喝酒解闷，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秦风浅浅一笑，“若在平日，莫说是喝酒，就算是陪如花你醉笑三万场又有何不可？但今日不行。”
何如花凝着他，“今日为什么不行？”
“酒入愁肠愁更愁，何姑娘这几日休息不好，颇为劳累，不若秦某陪你出去走走，散心，可好？”秦风反问。
何如花眼睫下垂，末了不着痕迹的抬起眼帘，笑：“好。”她对着秦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风你稍等片刻，等我收拾好自己就出来。”既然是朋友，她口中的称呼顷刻间便从“秦公子”换成了连名带姓的“秦风”。
秦风朝何如花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去到大厅。
转瞬，室内只剩下何如花一个人，她凝着关上的门，许久，脸上早没有了那一脸心碎欲死的表情，替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莫测的沉静，渐渐被一脸的若有所思所掩盖。
秦风坐在大殿内等着何如花，侍女们知道她们伺候的何姑娘不再跳楼，心里欣喜若狂，对着秦风愈发笑脸相迎，秦风对着为她端茶的侍女含笑点了点头，便自顾沉思起来。
隔了一会儿，何如花一身素白色衣裳从内室走出，头上突然一改往日的花枝招展，玉环叮当，一头素黑的长发瀑布般从头上滑下，用浅白色的带子松松垮垮一束，那清丽素净的美便恰到好处的展现了出来，虽不是富贵风华，倒也多了几分素净和端庄。
秦风一笑，何如花亲自推着轮椅，出了门。
枫林枫红，似火热烈。
清风徐来，些许红叶蹁跹，如蝴蝶轻飘而下，景致美丽而动人。
何如花推着秦风在林间缓慢的走，细碎的阳光隔着枫林的缝隙稀稀疏疏的洒下，落在两人的身上，点点碎金，在深秋里别有一番不可多得的暖意。
“枫叶的红，很美。”何如花专注而悠闲地凝着深秋的霜红，悠然的道：“但是我记得，秦风你喜欢的是菊花。”
秦风淡淡的道，“我确是最爱菊花。”
何如花眼神看着虚空，回忆，“我记得几个月前你对我说，‘有一个地方，常年种着很多的黄菊花，每到秋季的时候，大朵大朵的秋菊争相怒放，延绵在地面铺开成一片金黄，很漂亮，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那时，我看着你脸上回忆起来勾起的浅浅的笑意，心中充满了好奇和向往，然后我就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去看看你说的大片大片的菊花。”
“菊花是一种很平常之物。”秦风道：“这皇宫内，也种着许多的菊花。”
“但是秦风心里的菊花与宫中所种的菊并不能同日而语罢。”何如花突然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有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是平常，但是一到自己身上，或许就是最为珍贵的宝物……比如……回忆。”她突然停了下来，凝着秦风，道：“秦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后悔遇到你，叹只叹世事多舛，有些东西不能像开始的那般永恒如一，但即便是如此，我心底，都还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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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寒意







秦风动了动嘴唇，听何如花继续笑道：“你不爱我，我不怪你，你不相信我爱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有些遗憾。”
 “何如花第一个遗憾，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治好你的腿，不能恢复你之容貌；第二个遗憾，便是有些东西过去了，就不能重来……遗憾能与你相遇，却错过了唯一相知的机会，如花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能一直当她是朋友，无论如花做过什么事，你……不恨她就好。” 何如花认真的凝着面前的男子，一字一顿的说话。
秦风看着何如花，她说话的时候是无与伦比的认真和真诚，然而却口口声声将自己唤做“她”，如此泾渭分明的说法，实在……不得不……引人深思。
两人沉默片刻，秦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人本多面，何如花无论变成了何种模样，依然是何如花。我秦风，又岂会恨自己的朋友？”
他突然握住何如花的手，手掌温暖，温润的掌心包裹住面前的女子微微颤抖的指尖，慢慢的往前走。
“你看。”他对着何如花笑道：“如花。其实人人都以自己的理由走着各自的路，不管是悲是喜，是对、还是错，不管是伤人还是伤己，都自认为有不得不那样走的理由。”
“然而人所得的经历就像她所走的路一样，走过的路，总会留下或清或淡，或直，或蜿蜒的印记，即便是这地面的脚印被风沙吹得了若无痕，但路上的风景，也已经留在了心底。”
“但即便是荆棘、阴暗的道路，只要不回头，过去了的，就永远在我们身后。”秦风牵着何如花的手穿梭在枫林的小道中微微的笑：“那些不好的心情，不愉快的体会，如果能放下，即便前面的道路依然不是鸟语花香，但总有峰回路转的一天。”
何如花怔怔的跟着秦风走，两人穿过枫林。尽头。大片的黄菊花种在土里，或含苞或怒放，远远看去，金黄一片，美丽不可方物。
心中猛地一震，何如花突然推开了秦风的手，苦笑道：“秦风，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放不下，你也莫要我放下，什么叫过去了的就永远在我们身后，那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笑的笑话……”
她激动地盯着秦风，两人之间的平静瞬间打破，秦风从容瞧她，面前的女子倏然指着满地在风中摇曳的菊花，尖利的道：“秦风，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永远不能重来，有些事情遇到了便是万劫不复，永远，永远没有挽救的机会！你莫要骗我，也莫安慰我……你敢说，你没有留恋这大片金黄的菊，你敢说你一身残废被人毁了容貌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你心里就能没有恨，你就真能放下一切！”
何如花扭曲的冷笑：“如果你的回答是能，那你就真的是太虚伪了！”
秦风听着她一字一顿字字森然的骂，面上仍是淡雅从容温润无双，平静的眸子直直的凝着何如花，隔了许久，才叹出一口气，柔声道：“如花。你若是问我能不能不恨，我当然是会恨的。”
他认真的凝着何如花：“我秦风恨人不容易，但真决定要恨一个人的时候，就一定会将那个人剥皮拆骨，挫骨成灰……绝对会让他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何如花第一次听到谦和的秦风说出如此歹毒的话，心底一震，却听耳边秦风含笑的问她，“如花。你可知我当时知道自己的脸被毁脚被废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么？”
“是什么？”
 “我脑中第一个闪过的想法，便是如何挑断那人的手筋脚筋，将他的腿骨一截一截拆下来，一点一点的敲碎至腰间，然后把他脸上、身上的肌肤一刀一刀的割下来，然而，整个过程我绝对不会让他死……我要他亲眼看着他忍受着自己无法想象的屈辱和痛苦，我要让他经受比我痛苦千倍万倍的折磨，我要他尝到即便是到了九泉之下，做鬼也忘不了的恐惧和痛苦。”
“你……你不会。”何如花突然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不像是恶毒的人。”
秦风眼波流转，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视线微转之间滑出一道奇异的光芒。
“我会。”顿了顿，他浅浅的吐出一口气，口气愈发柔和飘渺：“我不是圣人，人若害我如此，我不会装做什么都不在乎……我亲手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看他在我面前被人划了三百二十五刀……我本来想让人在他的身上划够两千六百一十三刀才准他死，然而到最后我却放弃了，只叫人在他身上划了三百二十五刀。”
他突然叹了口气，凝了一眼面前万分惊诧的女子，道：“如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为，为什么？”
“刀子割在他身上的时候，我凝着他伤口慢慢地浸出的血，其实……并不高兴。”
“为……什么？”
“在他死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整晚整晚都梦到那晚令人窒息的感觉……那晚，我相信他确是尝到了生不如死滋味，但是我每数一刀，我的心便寒一分，明明是大仇得报，我看着那些凌迟于他身上的刀子，就感觉那刀刮在自己身上一般。”何如花屏息静气，直直的盯着秦风，秦风的视线已经从她的身上移开，轻轻一笑，似看着虚空。
“为什么？”何如花痴痴的凝着秦风，第三次问道。
秦风并没有答话，似乎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眼神迷蒙的看着满地开得如阳光般灿烂的菊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着轮椅，自顾向着菊花丛中走了过去。
何如花骇然的盯着秦风略显单薄的背影，即便是在如此秋花秀美的天气，却突然感觉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冰凉的寒意，一直，冷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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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两个男人的战争和约定







风吹过，残花飘，何如花月白色的衣袖于浮动的暗香中幽幽飘荡，似迤逦无限。
秦风浅笑盎然，瞳仁中是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悠然，但是在何如花眼里，只觉他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在这一刻看起来，却是无端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
那是在这极弱的身躯里，何如花所不知道的……秦风用秀雅来掩盖的内敛的……残忍？
“秦风……”何如花心念复杂，纵然心底是万般的不赞成和不相信，此刻亦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能够说什么，只是浅浅的喊了一声。，
便在那时，面前俯首默然了许久的人突然抬起头来，极轻极柔的一叹，道：“有人来了。”
何如花闻言侧头，远处，雕栏水榭，亭台宫阙一处，赵匡胤一身明黄色金丝镶花衣裳，正朝着他们所站的地方走过来。
而在他的身后，赵清暗花玄衣，与小青一同，尾随其后。
何如花目光倏地一变，炯炯的盯着赵清，那一瞬间目光冷冽凌厉似要在人的身上活生生的挖出洞来，旋而一咬唇，微笑。
“拜见皇上。”当赵匡胤和赵清等人走到了面前之时，如花面色有些苍白的对着赵匡胤行了个礼，秦风腿有不便，坐在轮椅上，只对赵匡胤点了点头。
赵匡胤看见何如花与秦风在一起，也不惊讶，在何如花躬身的瞬间便已将她扶起。
“何姑娘身子抱恙，朕正在想下了朝就去凌霄宫看看你，没想到竟是在这儿碰上了。”他别有深意的看着何如花，道：“何姑娘如今可有什么不适？”
何如花自然心知肚明他说的是什么事，原本苍白的面容又白了几分，仍旧笑了笑，道：“谢陛下关心。如花自己开了方子，服了几贴药，现已无什么大碍了。”
赵徳昭轻笑，道：“那就好。何姑娘。自从你进宫以后，赵清就在朕面前唠叨想来见见你，你明明早该与赵清成了婚事，却因朕的病情而耽搁了，若朕不要他来见你，可就真是不近人情了，既然今日遇到了，你们就好好聊聊。”
他凝了何如花一眼，“朕和秦公子尚有要事需要处理，就先走一步。” 随后又对着赵清笑道：“何姑娘大病初愈，你既然来了，到处陪她走走也好，你今日给朕说的事儿，朕考虑一下。”说罢便跟着秦风双双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赵匡胤与秦风两人刚找了间凉亭坐下，便已有太监端上茶来。
赵匡胤凝着亭外清湖碧水，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对着秦风道：“我以为她没有那么快平静下来的。”
秦风不言，他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她”是谁，顿了顿，才接口：“何姑娘向来不是柔弱的人，若是将她拿来做比，许多男儿都要自愧不如。”

“确是如此。”赵匡胤点头一笑，表示同意。顿了一下，他又道：“朕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便觉她与众不同，她确实是一个让人不得不多加注意的女子。这次，若没有她之相治，朕恐怕现在都还在卧病在床……”说着神色突然一转，认真的道：“今早朕派人查了死者的情况，那侍卫平日虽然斤斤计较没有什么作为，倒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作奸犯科之事，不知这次怎会在皇宫大内犯下这等下流无耻的罪行。”
赵匡胤说话的时候，语气从容平静，他虽然是在叙述一件事情，但他说到中途，霍然转头，看着秦风的目光沉稳而深邃，显然别有深意。
秦风浅浅一笑，从容道：“那侍卫是秦某杀的。”
赵匡胤挑眉：“哦？为什么？”
“你知道，何姑娘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她一身内媚傲骨，很有吸引男人的潜质。”秦风不在意他探询的目光，自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昨日何姑娘从我哪里出来以后，已经是夜半时分，皇宫大院深禁，而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子，若是宫里的侍女，即便是死一个两个，也定是无人问津。”
“你的意思是说，那侍卫把何姑娘当成了侍女？”赵匡胤眯起了眼睛。
秦风“噔”的一下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秦某只知昨日我若晚一刻半刻出去寻她，便不得不遗恨终身……我杀了那侍卫，将她的衣裳整理好，但是令我所料不及的是，她竟然会在那侍卫的身上刺上几个洞。”
赵清揣测的看了秦风，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为什么？何姑娘不是那种冲动而不明事理的人。”
“但她终归是女人。”秦风道：“ 一个女人在碰上自己真正在意和关心的人和事的时候，要她识大体，很难。”
“那么，她今早装疯卖傻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也是为了你？”赵匡胤目光复杂的凝着面前的男子，问。
这一次，秦风没有马上回答，淡漠的眸子浅浅移到亭外，瞧着外面湖水被微风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也许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秦风嘴角突然勾起一个笑容，道：“皇上的口气，听起来很酸，皇上您喜欢她？”
“叮”一声，正端着果盘的小太监手不禁一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赵匡胤面色阴沉的盯着秦风，“你竟敢在朕面前用如此的口气说话？”
“恩……”秦风似不明所以一叹：“皇上您喜欢何姑娘么？”目光温和，竟是无视当今天下第一人的威严怒气。
赵匡胤目光森然的凝着秦风。许久。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秦公子不愧是秦公子，朕当然喜欢何如花。”他一眉头一扬，调笑：“佳人风情万种，难道秦公子之心里，未有罗敷？”
秦风无视他的调侃的语言，笑得和颜悦色的道：“如此……那么就请皇上好好珍惜她。”
“何姑娘虽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子，但是她并不坚强，她就像是一张纯白无暇的纸……世界上最好用亦最不容易用好的，便是在白纸上绘描丹青，画得好，便是绝世，若是落笔庸俗了，便最易污染。”秦风笑容依旧，口气蓦地严肃起来，直直的盯着赵匡胤，认真的道：“秦某希望皇上您能以男人的身份，好好地去珍惜她、保护她，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即便是这张白纸现有所不足，您亦定能在上面绘出绝世佳作。”
赵匡胤心底一震，面上是难有的动容，隔了许久，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点点头。
“何姑娘这等花中奇葩，赵匡胤既然会欣赏，当然懂得珍惜。”赵匡胤笑得自信的道：“没想到，秦公子你竟是喜欢她的……何姑娘喜欢你，你竟真能忍心拒绝？”
他知道何如花在入宫之前救过秦风，也听律吕说过何如花对秦风表白一事，所以此刻一句话脱口而出，自然不觉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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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异样的感情







秦风浅笑泫然的又喝了一口茶，“皇上，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不是么？我不能喜欢她，她若跟我在一起，不会幸福……若不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局，那么最好便不要相爱。”
秦风说着，微微挑唇，轻轻浅浅的笑了起来，赵匡胤闲闲的看着他秀雅绝伦的笑容，突然听见他一根手指轻击着面前的茶杯，漫不经心的浅吟低唱：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又相知，相见却如不见时。 愿能与伊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①……” 
一阵风，将秦风优雅好听的声音吹得飘飘渺渺，散在空气里，空灵，如烟。
※   ※   ※   
楼亭尽处，菊花飘香。
赵清看见赵匡胤跟着秦风步步远去，转过脸对着何如花道：“如花。听说你昨日出了事情，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儿？”
虽然此时四野除了小青以外已无生人，但两人身在皇宫，赵清即便是何如花的未婚夫婿亦不敢太过造次，只得规规矩矩与何如花站面对面站在一起。
而赵匡胤和秦风一走，何如花自然不需要与他装模作样，冷冷的瞥了面前的人一眼，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轻蔑的道：“何事？呵！夜半。风清。月下。花前。美佳人遇到俊侍卫，无疑于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烈焰……你说还能发生何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浅浅的笑，说道最后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暗哑娇媚和……挑衅：“当然，赵清赵公子你风流倜傥，阅人无数，对此风月雅事一向是游刃有余，难道还要如花一字一字的亲口告诉你么？”
赵清蹙着眉头，手指按着自己的眉心，眉宇间似有痛楚之色一闪而过。
他压低声音，怒道：“如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何如花“哈”的一声笑，看着赵清的眼神突地多了几分鄙夷的意味：“赵清。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明明竟做些卑鄙无耻的勾当还要偷偷摸摸，我何如花当了婊子便再不会立贞洁牌坊……我又不是忠贞烈女，早不懂得什么廉耻礼仪守身如玉，难道你能叫我勾引秦风，勾引赵匡胤，我还非得守着什么高尚的情操只能有你一个男人？哈！真是笑话。”
“你这般故意激怒我，可知有什么后果？”赵清被何如花用尖锐话语反驳，却未有发作，蹙着的眉头越发蹙得深了几分，那份痛楚便似扩散到了眼底。
“哈！”赵清按着额头的手愈发用力了几分，强硬的低道：“如花。莫要试探我的底线，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何如花知晓他真正动了怒气，亦不敢再激怒他，顷刻间收敛了笑容，认真的道：“赵清，你只叫我替你拿霓裳羽衣丸，无论我用什么法子，我只要能夺得这灵药就好，其它的，你莫要管。”
“莫要管？”赵清压低声音细细的叨念了一遍，从手指间穿过的目光看到何如花瞳仁中厌恶而疏远的神色，忽而低低的笑了起来。
“莫要管你……”赵清轻笑道：“不可能。”
何如花眸中厌恶的神色更重，旋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笑得柔媚而妖娆起来：“赵清。你……对我动情了么？”何如花慢慢的向赵清走了一步，笑得说不出的妩媚，那瞬子里媚眼如丝，泛出春光万千。
“赵清，你喜欢我了么？”何如花亦不在乎旁边有小青，莲步轻移，便想去摸赵清的面颊。
赵清蓦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如花。再说一次，莫要激怒我。”他死死地按着自己的额头，怒意勃发的道：“皇宫危险太多，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恐引起什么麻烦，今儿我请皇上将小青留在你身边，以后有什么事情叫他来找我便是。”
何如花再上前一步，赵清这次竟是一退三步，站在远处，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礼仪。
“呵！”的冷笑一声，何如花看了旁边一脸木讷的小青一眼，驻脚，“你派小青来监视我么？原来我竟是这般让你不放心？”她冷冷的道。
“万事小心一点，总归是不错的。”赵清一拂袖，扯起一抹笑：“如花。皇姑娘的身子如今一日不如一日，霓裳羽衣丸之事，你要尽心。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拿到霓裳羽衣丸，我便将那封密信交给你，以后你我便……再无瓜葛。”
“那霓裳羽衣丸秦风已经交给皇上，我若是要抢，只有从皇帝哪儿着手了。”说道霓裳羽衣丸之事，何如花也跟着蹙了下眉头，沉思道：“如今皇上身染重疾，虽然经我调理，他的身子看起来一日好过一日，但是只有我知道……若没有霓裳羽衣丸，恐怕再过些许时候，即便是我，也难让他回天。”
“你是说霓裳羽衣丸如今在皇上手里？”赵清怪异的问，面上的表情倏然沉重起来：“若药真是在皇上手中，这事……便棘手了。”
“无论霓裳羽衣丸在谁的手里，我自会想办法拿到。赵清你莫要忘了你的承诺。”何如花压低声对着赵清装模作样的一礼，拉起小青就往紫霄宫走。
赵清凝着何如花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只觉她脸上那决然而厌恶的神色分外刺眼，胸口一堵，不自觉地压住自己的胸口，那劲道，似要硬生生的将胸口压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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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仓央嘉措《十诫诗》




第四十二章,女为悦己者容




何如花带着小青回到紫霄宫，然后将众侍女集中到一起，一边拉着小青的手，一边对下面嘱咐道，“这是新来的侍女，名唤小青。小青姐姐可不比你们，为人剔透伶俐至极，只是方到宫里，很多规矩不懂，你等可得帮着好好照应一下。”
众侍女本来均在做自己的事，何如花将她们个个召集起来却是如此，个个敢怒不敢言，盯着小青的眸子愈发不和颜悦色，又听何如花说话，只得低头规规矩矩道了声“是”。
何如花扫了旁边仍旧一脸木讷的垂着眼睫的女子，笑了笑，也不再理下面的侍女，对着小青“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似这才想起了旁边还有人在，一挥手遣散了众人，自己拉着小青，施施然的进了内屋。
脸色蓦地一转，何如花口气凌厉的对着小青道：“小青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小青不语，面无表情的看着何如花。
何如花盯着面前清冷而面无表情的女子的神色没有变。半晌。厉声再问：“赵清今日一直捂着自己的额头，颇不寻常。你到底在他身上下了什么东西？小青姐姐。紫霄宫可是皇宫禁院，不比其他，要一个人生不如死倒是容易的很……”
她说得并不疾言厉色，却无端让人不寒而栗。
小青笔直被何如花用森然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了好一会儿，思量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吐出几个字：“情人蛊蛊发。”
话脱口，何如花的脸色蓦地变了。
情人蛊、相思痣，一蛊一药，乃当今世上并列的几大奇物之二，其中所不同的是，相思痣，乃情人之间最为谈之色变的东西。
相思痣，只相思，相见相爱不想亲。
中相思痣者，无论世间男女何等的相爱，只要心中有情，便绝不可相互触碰，更不得肌肤相亲，违者便是双双毒发而死。
而情人蛊却是恰恰相反，只要被人种了情人蛊，即便是这人再是忠坚贞烈、冷血无情，亦无法抵抗自己对受术者身体的本能和隐秘的欲望，故世上能解情人蛊者，唯有相思，天下间能平相思之苦者，当是情人。 
“情人蛊。”何如花咬了咬嘴唇，低垂着眼睫，缄默，突地“呵”的一声笑道：“小青姐姐，你倒真是看得起如花，为了我与赵清鹬蚌相斗，你竟然连这难得的奇蛊都用上了。”
小青面色终是一白，依旧不语，何如花也不管她，抬眼而笑，径直问：“小青姐姐，情人蛊你还有么？”
“没有了。”小青苍白着笑容道：“情人蛊为苗疆奇蛊，十年难出一物，若是你要相思痣……”
“不。”何如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就要情人蛊。”
她手一抖甩下一块令牌，“三天。无论你是出宫还是在宫内，我给你三天时间，将情人蛊交给我，或者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小青苦笑：“何姑娘，情人蛊何其难得，你这样莫不是……”
“我就是强人所难。”何如花些微慵懒的倒在一张檀木雕花的椅子上：“小青姐姐，你既然可以害如花如此，就必定知道害人者必害己，你不付出点代价怎的行？恩？”
“你……”小青咬牙拿了地上的令牌，笔直的目光直视着座椅上和的人，何如花一脸似笑非笑，对她的凌厉的视线无动于衷。
“好！”沉默许久，小青垂眼清冷的道：“我试试。奴婢就先告退了。”她向何如花行了一个礼，也不管面前的人是否同意，径直推门而出。
何如花看着小青咬牙切齿的模样，只觉自己心情奇好，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自己的发丝，含笑走到书桌边，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探青”两个别致端正的小楷，又自顾凝了许久，勾起嘴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突地一抬手揉成一团，转换成淋漓酣畅的草书，卷成纸筒，系在鸽子的腿上。
“咕”几声，白色的信鸽扑翅而飞，似鹰，穿透云霄，向着宫外飞去。
“何姑娘。”外面的侍女突然敲门。
何如花眼神一冷：“何事？”
“回姑娘，皇上驾临凌霄宫，正在大厅内等您。”侍女低声回答：“皇上说，若姑娘在休息，就不必出来了，他坐一会儿就走。”那侍女显然做梦也没有想到皇上会说出这般话来，一句话说得分外小心翼翼。
何如花听在耳里，目光流转，浅浅一笑，道：“你请皇上稍等片刻，就说我正在睡觉，马上就出来。”
那侍女应了一声。
“等一下。”何如花突地喊住正准备退下的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的话，奴婢叫阿蔻。”
“阿蔲？好名字。”何如花“恩”了一声，道：“你下去吧。”
何如花将一直眉笔拿在手里，对着梳妆镜浅浅勾勒起来。素肌颈玉，翠靥横流，眉头被细细的毛笔轻轻的一挑，那温柔而端庄的面容上，便无端多了分妖娆妩媚的味道。
淡红朱唇一抿，胭脂便漫不经心的晕染开来，那红，便红得魅惑而惊艳绝伦。
指尖微抬，青丝被花簪漫不经心的一束，零零散散，些许荡在颈间，便增添了一份慵懒的优雅。
何如花一点一点的整理着自己，瞧着镜中渐渐焕然的容颜，慢慢地，勾起嘴唇笑了起来。
古有女为悦己者容。
今有男食色者性也。
其实男欢女爱，从不分古今。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这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轻轻一笑，精心挑选了一件素白的衣裳穿上，“吱呀”推开了门。
    厅内，赵匡胤闭目闲坐，茶品幽香。茶是上好的竹叶青，泡在杯子里色泽极好，赵匡胤悠悠然端着茶杯，突闻耳边一阵卷帘珠玉叮咚的声响，抬眼正见何如花眉眼含笑，漫不经心从内室里娉娉婷婷走出来。
    眉黛如柳笑如花，何如花脸上一描一画，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白衣素净，颈上白肌含香。赵匡胤犹不经意一看，只觉那美姿容色早比手上的茶好了不止千百倍，眼里亦是止不住的惊艳。
    赵匡胤派人探了那侍卫的底，何如花已从赵清在宫内安排的探子那儿得知，故她出来之时已决定不再装疯作傻，只如往常一样浅笑盈盈。抬足走至赵匡胤面前，俯首跪下：“如花请皇上恕罪。”
    “何姑娘犯了何罪？”赵匡胤将茶杯“噔”一声放在桌上，扬眉。
    何如花将头埋得更低，露出半截洁白无暇的脖子：“实不瞒皇上，如花昨晚其实并没有被……如花今早装疯卖傻令皇上为如花担心，心里实在对不住，故也学那古人负荆请罪来了。”
    赵匡胤不说话，静静地凝着她。
    “罪犯欺君，按法当诛。”顿了顿，他颇有意味的笑道：“何姑娘，你是何太医之女，何太医乃朕忠良臣子，若朕为了此事便将你拖出去砍头岂不是得罪了何太医？这可不妙。”他弯腰将何如花扶了起来：“而且你明知道如果你没事，朕高兴都还来不及，又怎会为此而恼怒，你此刻却在这儿装模作样，难道入宫几日，连你也学会了阿谀奉承两面三刀了？”
    “皇上。”如花苦道，“如花非是学会了两面三刀，只是欺骗了皇上，自己心有不安，所以……”
    “罢了，只要你没事就好。”赵匡胤颔首，突然一下子心情极好，哈哈笑道：“何姑娘。下不为例，只要你记得不可再欺瞒朕就好。”话锋一转，赵匡胤意味悠然的调笑起何如花来：“但是细细思量一下，朕再怎样也是九五之君，你这般的欺骗朕，可是让朕活生生的没了面子，恩……朕应该罚你……朕就罚你来御书房为朕碾一个月的墨。”
    “碾墨？”何如花一怔，喃喃。
    赵匡胤拉着何如花的手并不松开，微微一笑，“当然，从明儿开始，你到御书房来，给朕研磨。”
    何如花顿时涨红了脸，面含羞愧的道：“皇上，这……恐怕于理不合，御书房乃国事重地，如花区区一个太医之女，实在是身份不便，而且皇上您身子虽然大有改善，但至今尚未全愈，如花还需前往太医院。”
     “何姑娘说得有理。” 赵匡胤眼中光芒一闪，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如此，那就为朕歌舞一曲可好？”
    赵匡胤道：“朕与何姑娘初遇那夜，何姑娘一只红牙板在手，歌舞翩跹，姿态轻盈，舞蹈优雅而不失从容大气，吸引朕痴痴傻傻的跟了几条街，朕到如今都还想念何姑娘歌舞得紧。”
    “好。”何如花面色一转，浅笑吟吟，朝赵匡胤盈盈一拜，“如花歌舞艺挫，承蒙皇上不弃。七日。七日后，何如花在凌霄殿恭候皇上大驾。”
    “那甚好！”赵匡胤眉头一挑，哈哈大笑起来，何如花看着面前的人眉飞色舞一副心情好到了极处的模样，不着痕迹的将手从赵匡胤的掌心中抽出来。
    赵匡胤见她抽了手，也不在意，大笑着出了凌霄宫。
    何如花看着这个似乎随时见到自己都是一副心情极好模样的男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巴，眸中光华流转，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终是叹了口气。
    心底突然伸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若面前的人是秦风……又该是何种的模样？
    而如果她真能得到情人蛊，她究竟应该将这种蛊物种在谁的身上？
    秦风？

    还是赵匡胤？
    仰或是其他人……
    第二日，何如花便照常去了太医院，而这种究竟要将蛊虫种在何人身上的问题，她竟是想了三日，一直到小青从宫外回来，亦还没有一个盖棺的定论。
    三日后，珠帘暗香，典雅华贵的内室。
    何如花冷冷的坐在小青面前，一言不发，静静的等着小青拿出情人蛊。
    小青将何如花甩给她的玉牌安静的退还到面前的人的手上，平静的道：“何姑娘，情人蛊，恕小青无能。”
    “你没有带回情人蛊？”何如花面色，蓦地森冷了几分。
    “是。”小青冷然回道，刚说完一个字，耳边一声啪啦轻响，脸上一痛，却是何如花把手上的玉牌猛的砸到了自己的脸上。
    坚硬的白玉，在额头上砸了一条深红的口子。
    “为什么？”何如花口气阴沉的问。
    小青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他说，若是若是何姑娘要情人蛊，就请姑娘你亲自去取。”
    “他……是谁？”何如花面色冰冷如雪。
    小青也不管自己额头殷红一片，眼底有着浓郁而复杂的神色，苦笑：“小青不过区区一梨园戏子，何德何能能拥有这天下奇蛊！上次能拿到情人蛊，不过机缘巧合，这一次我去求他，他让我转告何姑娘，若姑娘你真想取得此蛊，三日后，请自去一品赌坊找他。”
    一品赌坊，乃是开封京城内最大的赌坊，其响亮的名头与门槛高贵几乎与洛阳的青楼堪比，若是没有一点家事背景或者数百的真金白银，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
    如此赌坊，何如花自是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沉默的看着小青，心里揣测着她说话的真假，隔了许久，她突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一伸手，推开了木兰雕花的窗户。
    今夜月色很冷，何如花素白的身躯在冰冷的月下西风中渐渐凝结成冰。
    三日又三日，何如花在小青的带领下见到拥有情人蛊的人的时候，已经是在答应为赵匡胤跳舞的六日之后。
    绕过一品赌坊三重护院，何如花跟着小青来到了一品赌坊最深的一个院落，恍然一瞧，心头重重一颤，踏出的右脚几乎忍不住缩了回来。
    萧条而阴沉的院内，满院的奇异的黄沙白土堆积，血红的曼珠沙华不可思议的爬满了整个院子，院子中心，是一个十丈见方的宽大的水池，池中种满了睡莲，睡莲中央，坐着一个穿着苗族服饰，全身上下都充满诡异的年轻男子，何如花挑眼而望，男子嘴唇一开一阖，似在喃喃有词的念着什么，而他的手中，不知为何抱着一个与他自己的穿着一模一样的傀儡娃娃。
    月光清冷，洒在跪坐在睡莲中的男子的身上，将那人原本就白净的面容照得愈发如死人一般诡异和苍白。
    何如花心惊胆颤的瞧着睡莲上如鬼般灰白而毫无生气的男子，回眼瞧见小青同样毫无表情的走了进去，只觉一阵窒息，咬牙，跟了上去。
    走近了，便听见那男子在唱：
    曼陀罗绽放山颠 ，缤纷灿烂。月色下巫师吟诵着古老的预言。诡异而沧桑的语调，缓慢。透着血色凄清，蔓延……只听见，人人心底，腐败的气息……
    戏剧上演。
    美丽如花，邪恶如花，欲望挣扎。谁还管诅咒害不害怕？
    黑暗伸向天空的魔爪。岩石低吟寂寞而沙哑。
    谁有谁，迷幻中，失去踪影，谁是谁非？  
    谁又能看透这世事纷扰，一场烟花的热闹。
    戏剧里，歌声飘缈，谁听得到尾声寂寥？
    帷幕拉下，繁华笑，一切尽成……空了……
    奇异的调子与词，全然不是何如花平常所听的曲子。那人唱至最后，突然发了疯似的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尖利，留下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尾音。
    何如花站在空旷诡异的院子里静静地听，只觉他的声音飘飘渺渺，倏地变成了凄厉低迷的哭声，那嗓子似被人剪断了喉咙然后又接起来，破碎而低哑，带着奇异的蛊惑人心的意味。
    “何姑娘来了。”小青低头，慢慢的走过去，在池塘边跪下。
    那人不看小青，自顾重复唱着那首诡异的歌曲，唱很久很久，这才抬起眼睛，盯着何如花，“何姑娘？”
    “小女子正是何如花。”何如花瞧着那人与众不同的宝蓝色眼睛，心底一颤，居然感到了一丝怯意。
    那人见她面色苍白，低低的笑了起来，“你要情人蛊？”
    何如花点点头。
    “你为求爱？”
    “不。我不为求爱。”
    那人似乎笑得很开心，一瞬间眸子里闪过璀璨的光芒：“那你为什么？”
    “我不为爱。”何如花似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我想找人陪我。”
    那人目光熠熠的盯着她，何如花本来心底是确定的，但在那一刻，在周围诡异的气氛之下，在面前深邃而清透的眸子的注视下，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她垂下眼睫，口气森寒的重复：“无间太苦，我只想找一个人陪我……”
    “哦呵呵呵哈和……”那人抱着傀儡娃娃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尖利，何如花盯着睡莲上的人突然而来的笑声，心中愈发惊异不安，脚一退便想离开，无奈身形似突然被人定住，移不开。
    那人笑了一阵，道：“情人蛊，我给你，只是，你莫要后悔。”手一抖将蛊物给了小青，叫小青递给何如花，道：“用情人蛊的人不能用相思，若是有一天，我知晓你用了相思痣，那么，我便用你的血来祭灌我座下的睡莲。”
    说罢，闭眼，又自顾无人的吟唱起来。何如花胆颤心惊的垂眸，这才发现那人坐下的睡莲竟然没有根，而是浅浅飘在池水之上，水红似血。而显然，池水愈殷红，那睡莲的花便似开得愈灿烂，隐隐散发出血的腥香，在惨白的月色下，泛着森寒剔透的光泽。
    何如花胸口突然一堵，连忙用手捂着嘴巴，忍住没有吐出来，目呲欲裂，四野无风，但是何如花却突然冷到了骨子里。连忙对面前的人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那人也不管他，仍旧闭着眼睛自顾的唱歌，在何如花退出院门的一瞬间，那人的调子陡然一变，换了另外一阕更为森然的曲调。
    “黑暗之中淌满鲜血，曼陀罗花绽放山巅，血色的夜血色是血，星辰无眼，心开无月，救赎之人救赎无夜，生命的花生命有血，与魔鬼交换契约……”
    一品赌坊森冷禁院，坐在睡莲上的人唱了许久，突然笑了出来。
    “哥哥，你笑什么？”蓦地，怀中的傀儡娃娃睁开了，言笑晏晏的问，话一脱口，竟是一脸天真，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诡异。
    “那个女子……何如花……”睡莲上的人阴测测的笑了一下，回答，“呵……我终于知道楚秋风堂主为什么会选上这个女子了？”
    “为什么？”怀中的孩子不解，问。
    睡莲上的人的手慢慢抚上怀中孩子的脸，“因为她……够痴傻……”
    何如花回到凌霄宫，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大气也不敢喘的盯着手上的情人蛊，只觉手中的东西，古怪而不详，就像她方才听到的歌曲，
    直到很久以后，何如花脑中仍旧催眠似的盘旋着那诡异的曲调，噩梦一般久久挥散不去。
    转眼到了第七日。
    早上秋风肃杀，天一直下着雨，雨打枫红，散落一地枯枝败叶。
    何如花照往常一样推开窗户，拿着情人蛊坐在书桌旁边，凝着外面的绵绵细雨，许久，后，终是将情人蛊放在一边，抽出宣纸。
    当归一钱、垂柳一只、合欢一掌、附子数枚。
    静静的写下药房，何如花沉思片刻，又在上面加了一味木通，包了一片干枯的枫叶，吩咐丫鬟送到紫宸殿。
    外面雨很大。
    何如花破无聊赖的听着屋檐叮叮咚咚的声响，渐渐的露出了一脸疲态。
    她昨夜一夜没睡，今日也无暇休息。她何如花不是铜皮铁打的人，即便是平日再与众不同，强颜欢笑，终究是个女人。
    灰暗的光照下，何如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恍然中，记起很小便过世了的母亲。
    “下辈子，不做痴儿……”那一日，也是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里，母亲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咽了气。
    恍恍惚惚中，何如花蜷缩在宽大的背椅里，幽幽叹息了一声。
    又昏昏沉沉睡了好久，何如花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终是放不下心中的事情，打着伞出了凌霄宫。
    “下辈子不做痴儿……”
    何如花不知为何突然回想起这句话，只依稀记得，那一日也是这样阴雨沉沉的天气，那时候母亲病重，父亲随着征战的士兵去了军中，母亲一直到死，都没能见到自己的丈夫。
    何如花记得，那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痴痴的望着头顶的雕梁，最后只说了一句她一直到现在都还似懂非懂的话语。
    “下辈子，不做痴儿。”
    身为太医的父亲，救得了军中的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何如花慢步走在雨中，一步一步踏在落地的枫叶上，枯枝败叶踏出破碎的声响。
    何如花突然记起母亲死的时候，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阖上，然而等父亲急匆匆的从军中赶回来，她母亲的尸体，早就被埋在土里，变成了一堆黄土。
    何如花记得那时，何太医跪在自己妻子的坟上三天三夜，然而逝去的人，早就不知道了去了何处。
    但伊人已逝，纵纸灰燃尽，又有何用？
    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永远。

    她何如花亦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母亲。
    轻轻的脚步声想起，青石小道上，从紫宸殿回来的丫鬟见到何如花，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阿蔲，他……收了那药方了么？”何如花握着伞的手一抖，有些激动的问。
    阿蔲道：“秦公子把药方退了回来。”
    何如花一颤：“退了回来？”
    “回何姑娘，秦公子说，姑娘的药，配方太过奇特，公子他实在不敢服用。”阿蔲一边说着一边把药方退给了何如花。
    “啪啦”一声伞落，何如花痴痴的站在雨中，颤巍巍的接过药方，面色苍白的道：“他不用……他居然不敢服用……”何如花低低的道：“他不用他居然不敢用，他这个懦夫，他居然不敢用，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这个样子委曲求全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求他，他却次次拒绝我，他居然不用，他居然不用……”何如花痴痴的说话，说道最后，似乎遭了魔，反反复复的重复着最后几个字。
    阿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失魂落魄吓了一跳，慌忙的将自己的伞打了过去，哭道：“何姑娘，你怎么了，你，你可不要吓着奴婢啊……”
    “他不用，他居然不用……”何如花目光有些涣散的盯着面前的女子，阿蔲心底一跳，只觉她的目光似穿过了她的身躯在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空空的，漆黑而不着边际。
    “何姑娘，你……你怎么了，你……”
    “我……没事。”何如花突然回过神来，对着面前慌了神的女子一笑。
    阿蔲一呆，见她转瞬恢复了神智，对着自己笑得十分抱歉，一边自顾的捡起落入雨中的伞，撑了起来。
    “阿蔲。今日，有些冷。”何如花毫不在意的丢了手中的药方，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阿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跟在何如花的后面，道：“是啊，一阵秋雨一阵凉，快要到冬天了，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何如花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回到凌霄宫，换衣、梳妆、吩咐了丫鬟一些事情，听着宫中一阵忙乱，她自己则抱膝蜷缩在靠窗的椅子上，静静的对着桌上的情人蛊发呆，顺道等赵匡胤前来。
    雨渐浓。
    赵匡胤来的时候，细密的雨早已变成了瓢泼大雨，如珠玉滚滚而下，赵匡胤一身是水的踏入了凌霄宫，却不见何如花前来相迎。
    坐了许久，也瞧不见正主，赵匡胤眉头一蹙，正打算差一个侍女前来询问，却是眼前一黑，整个紫霄宫的蜡烛被尽数吹灭。
    赵匡胤气息一屏，一侍女点着一根蜡烛走进，对着当今天下第一的男子行了礼，“皇上，请……请跟奴婢来。”
    赵匡胤眉头一挑，“哈”的笑了一声，在侍女的牵引下在黑暗中穿梭了数步，却见那侍女朝着赵匡胤十分尊敬的一拜，缓缓的退了下去。
    赵匡胤眸中光芒一闪，黑暗中他目不视物，但凭耳力便知道周围的侍女已全数退了下去，心中暗自揣测何如花究竟要弄什么明堂。耳边却突然传来妙手观音素净优雅的声音。
    “皇上对如花今夜的安排感到奇怪么？”何如花的声音有些飘渺的问。
    赵匡胤笑了笑，“何姑娘总能让人惊艳。”
    何如花轻笑：“既然如此，不知如花是否有幸在皇上心中留下一点半点印象？”
    赵匡胤道：“何姑娘聪慧百变，事事出人意料，即使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睛，赵匡胤又如何不记得？”
    “皇上这是损如花学医不如去唱戏么？”黑暗中的女子幽幽一笑，“聪慧百变，感觉像是戏子。”
    “朕是在夸奖何姑娘你的蕙心兰质和医术一样高超。”赵匡胤道：“朕第一次见到何姑娘的时候，姑娘于寂静空旷的街道恍若无人纵身歌舞，大气磅礴，那红牙板一击一唱，便已让朕无不欣喜感叹。朕第二次见何姑娘的时候，朕因身体抱恙，何姑娘来朕的寝宫，你知晓了朕的身份却是惊而不慌，静而不乱，一句‘当然是一往如昔’让朕又惊又喜，只叹姑娘乃天下奇女，从容剔透足已让世上男儿汗颜。”
    顿了顿，赵匡胤嘴角微微一笑，道：“朕第三次见到何姑娘的时候，何姑娘蜷缩于墙角哭得梨花带雨，其中虽有欺瞒顶替的成分，却是娇女儿情态显露无疑，那柔弱无助的模样，让朕至今深刻……第四次，便是今夜，现在……”
    何如花道：“现在如何？”
    “现在，何姑娘让朕来看跳舞，却弄得凌霄宫四野尽黑，令朕所料不及，无不让朕心中期待万分。”
    何如花道：“那皇上可知何如花接下来会如何？”
    赵匡胤摇头，“朕，拭目以待。”
    话刚落，赵匡胤眼前渐亮，一阵柔和光亮自眼前慢慢的晕染开来。
    薄雾纱帐，何如花衣裳轻薄，手中握着一根燃烛，坐在宽大而柔软的床上，正用一双满含秋水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燃烛含香，熏得室内暗香盘旋，顿时绮丽无限。
    赵匡胤猛地感到一阵窒息，看着何如花，苦笑道：“何姑娘，你这是为何？”
    “此刻呢？”何如花点了蜡烛，宫扇在手，半遮半掩的娇笑道：“皇上，此时，您可觉惊艳？”
    “岂止惊艳。”赵匡胤道：“朕，更多的是惊讶。”
    “恩？”何如花浅浅的笑：“原来皇上也有惊讶的时候。”
    何如花似乎喝了酒，微醺的面色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红润的光泽，说着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眼神迷蒙而愈发熏人欲醉。
    赵匡胤无奈摇了摇头，“难道朕，就不能有惊讶的时候？”说罢看着春光绮丽的何如花，转回话题：“何姑娘，今夜你……这是为何？”
    “不知这般久以来，如花可有令皇上心动？”何如花并不回答，幽然反问。
    赵匡胤眯着眼睛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有。何如花今夜的安排，便是值得。没有。那亦是如花没有侍奉皇上的福份。”何如花垂眼低道。
    赵匡胤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何如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何如花虽然面含娇笑，但是那华丽的宫扇遮掩下，幽黑的瞳仁璀璨，玛瑙似的眸子中却是泛着隐含着一抹浅浅的幽怨。
    “你不开心？”隔了许久，赵匡胤回答，“何姑娘，朕虽然贵为天子，但自认绝非君子，你心里有事，不妨穿好衣裳，慢慢的道来……夜还长，朕……会听。”说罢转过身去。
    何如花咬唇坐在床上，凝着面前的蜡烛许久，道：“我今日派人去找他。我知道他对我并非没有什么感觉，我想让他喜欢我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想让他爱我关心我，甚至想让他跟我陪我一起，无论哪儿都好……只要他愿意，我便会陪他……但是，他却拒绝了我……”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抬起眼来，瞳仁中波光荡漾，泛着幽幽光。
    赵匡胤苦笑：“所以，你就来找朕。”
    “我……”何如花叹了口气，抬脚从床上滑下来。
    赵匡胤一震，“何姑娘？”
    “我不爱他。”何如花从背后抱着赵匡胤，将头俯在赵匡胤的背后，低低的道：“我不要他可怜，我不要再爱他……”何如花指尖漫不经心的游弋在赵匡胤的背上，感受着面前的人陡然一僵，细声细语的道：“从宫外到宫内，我一共求了他三次，我求他爱我，求他不要舍弃我，我甚至告诉他如果他有了妻室，我不在乎做小妾……我何如花不是低声下气的人，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如此的卑微祈求，但是他……”
    “他不爱我没有关系，但是他却说什么泉涸之鱼总望相濡以沫，他说，我是在怜惜他，他说他放不下我，他说他喜欢我，但他却说这种喜欢不是爱……他说他希望和我做朋友，做永远的朋友……呵！”何如花低低的笑了一声，眼中泪水滴在赵匡胤的背后，“他是个自私的傻瓜，他难道没有想到过，对一个爱她的女人来说，还要求她不要喜欢自己但是却希望他能与自己做朋友……要求她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做朋友，真的是很残忍……自私。”
    “是很自私。”赵匡胤叹了口气，道：“但是何姑娘，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应该像今晚这般……食色者性也！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朕亦说过，朕并非君子，朕不会在乎趁人之危抢别人的女人，所以，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我不在乎。”何如花道：“我今早派人去找他的时候，便打算，如果他再不爱我，我便不要再爱她……我今后，不会再在乎他，我要对自己好好的，我要找一个比他更好的男人，我要忘了他，我……”
    “你认为朕比他更好？”赵匡胤没有问何如花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从秦风口中，他早已心知肚明，此时听着何如花的话，心里百味陈杂，却是低低的笑了起来：“何姑娘。朕真不知你这是大胆还是太狂妄，你居然利用朕来报复他，你难道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你么？”
    “如花说过，如果如花没有让皇上心动，那么只能说明如花没有侍奉皇上的福气。”何如花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滑到赵匡胤的腰间，挑逗似的戏玩着赵匡胤的腰带，酒气扑面，而她，只是低低的笑：“难道皇上当今天下第一人，就没有信心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的臣服在自己的脚下么？”
    “哈！何太医居然生了个好女儿！喝了酒，居然敢挑衅朕！”赵匡胤“哈哈”大笑，笑声逐渐暗哑，带着丝丝蛊惑人心而森然的意味：“何姑娘。朕再说一次，朕并非君子，若是你再不收回手，朕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何事……”赵匡胤陡然抓住何如花不安分的手指，瞳仁深暗，呼吸渐渐紊乱：“何姑娘。你可知道，做了朕的女人，以后你从身到心都必须是朕的，即便现在不是，总有一天，朕会把你从他的手上抢过来。”
    赵匡胤“霍”的转身，抱住何如花：“何姑娘。你若是下了决定，便不能后悔……朕是个独占欲很强的男人，即便是以后他喜欢上你，即便以后你仍然不能忘了他，但只要朕不放手，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朕的身边……”
    说到后面，赵匡胤眼眸已经染上了深谙的情欲的色泽，盯着何如花的目光愈发如狼般危险。
何如花低低的笑了一声，踮脚，朱唇凑在赵匡胤的嘴上，轻轻一吻。
    “如果许多日以后，我仍不爱您，如花不会委屈自己。”何如花低哑魅惑的道：“我何如花不是个委曲求全的女子。”
    她吻得并不热烈，清淡的胭脂含香，却无疑于天雷勾动地火，“哐当”一声，赵匡胤忍耐到极限的礼节轰然崩溃，蓦地抓住何如花，重重的吻了上去。
    “那么……我们便打一个赌，可好？”
    “赌什么？”
    “三年。若是你仍不爱朕，朕却不愿放你，那么，就看是你和我谁能狠得下心逼对方或自己……离开。”
    夜还长。
    长夜未央。
    凌霄宫外雨打枫红落叶，声声碧脆如箫。
    “轰然”暗响，凌霄宫内，被何如花点燃的蜡烛转瞬落在了地上，“啪啦”碎成两节熄灭。温香暖玉，鸳鸯锦被，凌霄宫温暖裘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夜雨声声，空阶滴到天明。
    晨光熹微的时候，赵匡胤已经离开了凌霄宫去往早朝。
    何如花慵懒的蜷缩在床上，疲乏而无力的望着满室熏香暖帐发呆。
    床边，佛手香香气淡雅而悠然。
    情人蛊之蛊虫种下后，若以佛手香作引便能发挥最大的效力，但此蛊虽奇，却有一个极大的缺点，那便是——情人蛊的蛊力需要以时间慢火温吞，时日愈久，效力才能越深。
    “吱呀”一声，小青端着药碗推开内室，轻轻的唤了一声：“何姑娘？”
    “小青姐姐。”何如花看着小青复杂的眸色，疲乏的笑笑：“你来得正好。”说着撑起身子便要去接药碗。
    小青顿了一下，“何姑娘，这药，还是不喝了罢？”

    “恩？”何如花挑唇而笑：“为什么？”
    小青踌躇了一会儿，道：“何姑娘。你昨晚为了能……喝了醉日落红，今日再喝这……红花，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何如花似笑非笑的看着小青，“哈！小青姐姐。你看起来很不高兴？你也在担心我？”
    “何姑娘，我不想你……”小青叹息了一声，后半句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何如花“呵”的一声笑，怪异的看着她，“小青。真奇怪！我何如花到今时今日之地步，不正是你所期望的么？怎的这会儿又这般关心我来了？”
    她讽刺的道：“呵呵！你和赵清真不愧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们两个人一个心存嫉妒，一个心狠手辣，总之……都不希望我好过，但到我当真不好过的时候，偏偏你们又开始一副为我好的模样……难不成你们都喜欢这样颠三倒四打一拳给一颗糖？还是……你们另有什么阴谋。”
    小青“唰”的一下，面色铁青，仍坚持道：“这药你不能喝。你体内雪上一枝蒿余毒未清，昨日又服了醉日落红，今日，是说什么都不能再喝这红花了。”
    何如花却不理会她，面色一沉，“小青。拿来。”
    小青死死的捏着药碗：“何姑娘。”
    “往日的事，你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更不要对着自己利用过的棋子做出一副悔恨关心的模样……太假了！”何如花面色阴沉的命令：“小青。把药给我。”
    小青被她一斥，心中五味陈杂，手一抖，何如花已经抢了她手中的药碗，仰头喝下，一边低低的笑道：“小青。我故意在宫内出事，让赵清将你也送入宫中，是为了要你帮我，不是让你来似是阻止我，所以，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即便是一次，我何如花绝不可能有别人的子祠，所以，你休要再阻拦我。”何如花“啪”的一下将碗摔在地上，自顾躺回被里：“我很乏。小青姐姐，若是没有什么事儿，吩咐外面的人，都不要进来吵我。还有，我和皇上的事儿，若是你高兴，可以告诉赵清……呵，说不一定赵匡胤不久便会找到赵普那老家伙……”
    小青一惊，心下“霍”的清明：“你想让赵清为了昨日的事与皇上翻脸？”
    “翻脸？”何如花“呀”的一叹，“小青姐姐，这两个词你可用得好严重呵！臣子和君上翻脸？他赵清有翻脸的资格么？而且你莫忘了，赵清喜欢的可是皇姑娘，我何如花区区一个柔弱女子又有何德何能能让他们为了我翻脸，你可莫要乱说。”何如花祥装诧异的道。
    “赵清情人蛊之毒愈发深重了，如果他身上毒药不解，即便她过去喜欢的是皇姑娘，时至今日，早已无法对你断情。”小青眼眸一冷，明知她在装疯卖傻却不得不答：“红颜祸水，女人的身体……尤其是美丽女人的身体，本来就是一件至好的武器。”
    何如花故作恍然大悟，笑道：“小青姐姐。我何如花可真没姐姐你想得深广，你说得不错，既然这事儿是姐姐你替如花想的，那么这后续之事，就要拜托姐姐了。”何如花打了个哈欠，笑脸盈盈的道：“小青姐姐，我不在乎时间拖得久，也不在乎事情闹得大，你就找个好点儿的日子把这件事儿办了罢。”
    一埋头，当真睡了过去。
    小青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凝着何如花平静的睡眼，她显然是累得极了，一脸浓重的倦意毫不掩饰的从眉头渐渐扩散开了。
    小青怔怔地凝了何如花的睡脸，良久。迷茫、愧疚、悔恨、不甘、畅意、惋惜……心底突然伸出了许多复杂莫名的意蕴，心中千变万化，突然理不出愁绪，烦躁的拾起地上的碗，悄悄地退了出去。
    何如花突然从女医变成了皇帝的女人。
    皇帝留宿凌霄宫一夜之消息无声无息以极其隐秘的手段和漫不经心的速度在宫内流传开来，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赵匡胤再没有在凌霄宫让何如花侍寝，秦风也没有再来找过她，而何如花却是日日如往常一般前往太医院。
    赵清，亦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切就如南柯一梦，风月一夜，梦醒而归。
    然而何如花对此亦不闻不问，似一切与她无关，每日自太医院与凌霄宫两头跑，再没有什么波折。
    日子，仿佛回复到了初始，只是，自那以后，何如花与秦风两人，虽同时身处皇宫，却再也没有见过面。
    就在赵匡胤留宿凌霄宫的一个月后。
    初冬，薄雾，天气清朗。
    挺拔而笔直的树干参天指云，显得傲气而铁骨铮铮。
    何如花照常去往太医院，巍峨而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旁，青石阶上，赵普一身官服，在这云淡风轻的日子里，十分有礼节的对着何如花点点头。 
    何如花瞳仁中光芒一闪而过，含笑，对着赵普行了一个礼：“赵伯伯。”
    赵普拈着胡须，寒暄：“何姑娘。多日不见，最近可好？”
    何如花笑了笑：“多谢赵伯伯关心。如花一切安好。”
    赵普点了点头，继续道：“何姑娘。老夫从小看着你长大，自打心底瞧着你，就像瞧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看着你好，老夫真的是比什么都要高兴。”
    何如花认真再道：“如花明白。”
    赵普突地一叹，回转脸对着何如花道：“何姑娘，你与清儿的婚事，本来在几月之前就该办了，只是清儿那段时日身体欠佳，后又遇你入宫，这婚礼又迟迟办不下来……老夫，实在对不住。”
    “赵伯伯，这事儿不是您的原因，您无需介怀。”何如花和和气气的说话，心底暗暗冷笑，从凌霄宫到太医院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赵普一早便在这儿等着，东扯西拉了一阵，总算进入了正题。
    只听赵普一本正经的看着何如花，道：“何姑娘，其实今早，老夫是特地在这儿等你。”
    何如花没想到他突然说得这般直接，眼眸生光，惊讶的道：“赵伯伯，您若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如花说，直接派人告诉何如花一声，只要赵伯伯您一句话，如花就算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也定是欢欢喜喜的赶过来。这大清早的天气，深冷雾重，您在这儿等着，可是让何如花好生愧疚……要是冻坏了身子，如花可就罪过了。”
    赵普拉着何如花的手“呵呵”一笑，道：“何姑娘无需愧疚，难道老夫想等一等自己的女儿都不行么？”
    何如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赵伯伯，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世上哪儿有爹爹站在雾里等女儿的，要等，也是如花等赵伯伯才是。”
    何如花话一说完，赵普脸上的笑意更盛。
    “好。好孩子。不愧是我赵普心疼的人！”赵普牵着手在树林中与何如花走了一阵，赵普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脸认真而关怀的拍了一下何如花的手，道：“何姑娘，老夫今日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儿，不知道这宫里的传言，是否属真？”
    何如花一愣：“传言？”
    赵普道：“何姑娘不知道？”
    何如花摇了摇头：“赵伯伯，如花每日除了凌霄宫睡觉就是在太医院弄药，皇上身子尚需调理，如花实在无暇顾及其他，至于有什么传言，就更不知道了。”
    赵普仰头，看了看天空，似意味深长一叹，道：“如此，那老夫就直接问了。何姑娘，宫内向来流言蜚语多不胜数，老夫身居要职多年，对许多事情，本来也是不该问的，只是这件事兹事体大，老夫也不得不注意……”
    何如花心底暗笑，面上十分配合的截口，疑惑的问：“赵伯伯，究竟是什么传言，能让您这般挂怀？”
    赵普神情严肃的道：“何姑娘。恕老夫直言。不知你跟皇上可有行风月之事？”
    “咳！咳咳，咳……”赵普话刚落地，何如花憋着一口气大咳起来，弯着腰，面红耳赤的道：“赵……赵伯伯，咳，这事儿，这事儿您是从何处听得？你……”
    “何姑娘，这件事儿兹事体大，还请何姑娘给老夫一个明确的答案。”赵普低低的话语极为严肃的传来。
    何如花面上一红，“赵伯伯……如花……这……”
    赵普看着何如花面红耳赤，一副羞涩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道她毕竟是女儿家，如此隐私的问题要她回答，实在是有点儿难以启口，但看她的脸色，顿时便明了了。
    “老夫明白了。”赵普似有些惋惜又有些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何姑娘你蕙质兰心，聪慧伶俐，看来是我家清儿没这个福分。明儿，老夫便去何太医府上退了这门亲事。”
    何如花面上又红了红，低声道：“赵伯伯……”
    赵普拉着何如花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看着她一脸窘迫的模样，突地又慈颜悦色的笑了起来，“皇上乃当今明君，睿智英明，威严宽厚，比之清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姑娘能入得宫中侍奉左右，老夫这个做‘父亲’的，心底倒也欢喜得紧，只是这宫里不比其他，何姑娘你切记要谨言慎行，处处留心，多多照顾好自己，千万莫让自己受了委屈，才好。” 赵普和蔼而语重心长的对何如花说话。
    何如花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赵伯伯对如花如同亲女，如花心里感激得紧，以后，如花若不能时常来看您老人家，赵伯伯可千万要好好保重身体。”
    “好。好。好！”赵普一脸说了三个好，此刻两人渐渐走至太医院，何如花听见赵普突地重重一叹。
    何如花问：“赵伯伯。你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情不顺？若无关政事，不妨给如花说说，权当作排忧解闷也好。”
    赵普看了何如花一眼，叹气：“不瞒何姑娘，这事儿，还真要姑娘多多担待才行。”
    何如花这次倒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事情，心中诧异，脱口：“赵伯伯不妨说出来，若是如花可以帮忙，如花定当义不容辞。”
    赵普顿住脚步，叹道：“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孩儿赵清！何姑娘与皇上的传言这几日在宫中私下流传，老夫怕这事儿不实，影响了何姑娘的声誉，又担心清儿知晓受到打击，故意找了个借口将他禁足在府内，却不料……”
    他一叹，“却不料还是让清儿知道了。”
    何如花沉默，复杂莫测的看着赵普，片刻后，才低低开口，“赵伯伯，如花对不住赵公子。”
    声音无端一颤，透着几分古怪的味道。
    赵清知晓此时她丝毫也不觉得奇怪，他赵清初始之时，本来就打算让自己勾引赵匡胤，但是此刻看着赵普面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的神色，心里倏地一跳。
    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难不成那情人蛊真的有厉害到控制人情爱心性甚至不顾一切的地步……
    还是他究竟又在耍什么把戏……
    何如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果然——
    “何姑娘。”赵普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和祈求的飘在耳边，“清儿前日听说了你与皇上的流言之后，却是发疯似的冲进了皇宫，现已在御书房门外跪了两日两夜。”
    “哐当”一声，何如花心底突然有什么东西断掉，迷茫、混乱、张惶、悲哀、幸灾乐祸和不可置信等等千百万种的意蕴自心底渐渐滑过，想抓，却又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何如花甩了甩头，咧开嘴巴，终于忍不住冷冷的笑了起来：“赵伯伯，你这是开玩笑罢？”何如花冷冷的看着赵普，道。
    赵普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他不知道何如花与赵清之间的恩怨，饶是他再精明于算计一时片刻也猜不出面前女子的想法，本能的厉声反驳：“何姑娘，清儿是我的孩子，这种事情，岂可儿戏？！你这般究竟是何种意思，你……”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
    何如花静静的看着赵普跟着森然起来的口气，泪水突然自眼底流了出来，却是勾起嘴角痴痴的笑了出来：“赵伯伯，你在骗我……”
    何如花道：“赵清，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不会，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像他那样应该千刀万剐的人，怎的可能会做这种傻事？

    “一定是有什么弄错了……”何如花一边笑一边流眼泪，赵普沉默的看着何如花。
    面前的女子似乎很高兴，又似乎很伤心，一双波光熠熠的眸子里似笑非笑的荡漾着复杂莫测似愤怒，又似悲哀，似欣喜若狂又似莫名其妙的疯狂。
    何如花自言自语的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不待赵普回话，转瞬消失无踪。
    ※ ※ ※
    何如花一路狂奔至御书房，远远看见御书房房门紧闭，厚重的木门，森冷透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赵清跪在房门外青石板上，许是跪得太久了，又或许是因为衣裳单薄，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似在风中微微颤抖。
    何如花看着赵清一身青绿色单衣，轮廓分明的脸颊一下子变得憔悴而充满风霜，所有的激动情绪顿时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再没有了方才的疯狂。
 一脸平静而木然。
    赵清似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何如花，身子一震，一阵诧异滑过眼底，转瞬笑了：“你怎么会来？”
    何如花木讷的盯着赵清。许久。勾起一个妖娆的笑意，“呵……赵清。你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来？”  
  何如花往凌霄宫的方向仓惶逃窜，脚步一滑，重重的跪在地板上，血沿着膝盖流下，她也混不在意，远远看见阿蔻沿着青石板的方向朝着他自己的地方走了过来，穿着大气道：“阿……阿蔻。”
  阿蔻凝着何如花狼狈的模样，慌忙的上前扶起她，急切的道：“阿蔻。回，回凌霄宫……我要睡觉。”
  阿蔻惊讶的道：“和姑娘，是何人在追你，你怎的气喘成这个样子？”
  何如花一愣，听着阿蔻的话竟是傻了。
  “是啊……没人在追我。”何如花一边喘息一边笑了起来，阿蔻明显感觉到扶着何如花身子的手一震，眼见面前的女子已然平静了下来，傻瓜似地自嘲道：“又没人在追我，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何如花喃喃，随即笑了起来，问阿蔻道：“阿蔻，你是来找我的么？”
  阿蔻道：“皇后娘娘和丹妃娘娘摆架凌霄宫，现在正在宫内等您，小青姐姐正在宫内侍候着，并唤奴婢过来请姑娘回去。”
  何如花眼神一凝：“皇后娘娘？她找我做什么？”
  “奴婢不知。”阿蔻颤颤的回话。
  何如花喘息评定，对着阿蔻吩咐道：“我知道了。阿蔻，你先回去，就说没见到我，我坐一会就回来。”
  阿蔻软软的应了一声，朝着何如花盈盈一拜，随即离开。
  走了几步，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何如花的腿两眼，阿蔻小声的道：“何姑娘要保重身体啊。”
  何如花震了一下，面上转瞬回复成盈盈的笑意，对着阿蔻点点头。
  如今已是冬天，开封的冬，萧瑟而寒冷。
  何如花慢慢的靠着树，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静静的蹲了下去。
  天空中淡淡的蓝色带着些许灰暗，几只不知名的鸟叫了几声，愈发显得这华丽的皇宫空旷而冷寂，仿佛守城侍卫手中兵铁生锈的味道，驽钝而冰凉。
  素闻皇后娘娘端庄贤淑，宽厚而识大体，且与皇上伉俪情深，居然会前往凌霄宫？一般的流言，实在不足以让她有如此的举动，想必是听到了赵清在御书房跪了两日两夜的事情罢。
  何如花叹了口气，抽出帕子，擦了自己腿上的血迹，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凌霄宫走。
  阿蔻在凌霄宫门外候着，远远看见何如花的身影，面上一喜，何如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举步踏入了厅内。
  “如花拜见皇后娘娘，丹妃娘娘。”何如花规规矩矩的对着皇后和丹妃行了一个礼，暗中挑眼看见小青正在皇后和丹妃旁边，伺候，皇后正襟危坐在一张雕花的紫檀木椅子上，品茶。而丹妃坐在矮几另一侧，正挑着一双凤目用一种审视人的眼光打量着她。
  “何姑娘见到本宫不必如此多礼。”皇后放下茶杯，起身扶起何如花，温颜而柔和的笑。
  何如花应了一声，站了起来。
  “素闻何姑娘虽然一介女流，但医术超绝，年纪轻轻已不亚于何太医，深得皇上器重，本宫今日一看，没想到何姑娘竟是这般娇滴滴的人儿，心里实在是讶异的紧。”皇后一边让何如花坐下，一边笑道：“何姑娘，本宫不知道姑娘在太医院，突然前来，唐突姑娘了。”
  何如花面上皮笑肉不笑任由她将自己扶着，道：“哪里！皇后娘娘秀雅端庄，母仪天下，乃世间女子争相模仿之典范。如花一进宫便闻皇后娘娘和丹妃娘娘乃宫中奇葩，人人敬而竖之为榜样。如花心中钦佩得紧，一直想去宫中拜访，无奈事务繁多，今日娘娘亲自前来，又在凌霄宫久候这许多时辰，如花心底实在是万分抱歉。”
  皇后笑道：“何姑娘真会说话，到让本宫心底换洗得紧。”
  何如花道：“哪里，如花今日能够见到两位娘娘，实在是如花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何姑娘好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儿。说得皇后娘娘与臣妾心花怒放。”一直不开口的丹妃听完何如花的话，突然笑了起来，对这何如花道：“何姑娘，皇后昨晚头疼了一晚上，本想唤姑娘你去正宫开一个方子，但是皇后娘娘说何姑娘虽然不是朝中重臣，却也繁忙的紧，所以就亲自来了。”
  何如花在皇后的示意下找了位置坐下，诧异道：“皇后娘娘头疼，应该吩咐太医瞧瞧，头疼这事儿可大可小，要是耽搁了，可不好。”
  丹妃“呵”的一声娇笑了出来，隔着宫扇，媚眼如花的瞟着何如花，到：“何姑娘，皇后娘娘不是借这头疼想来看看你么？这宫内难得进来个医中巾帼，臣妾心底好奇，恰又遇到皇后娘娘身体欠安，自然就想到凌霄宫了。”
  何如花恍然大悟，请皇后娘娘伸出手，自己号了脉，又给皇后娘娘开了几幅方子，几人又聊了好一会，皇后看看天色，道：“何姑娘，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了。”
  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从修子里拿出一个白布小包，道：“本宫今日来凌霄宫，很尽兴，这心底亦对何姑娘喜欢得紧，但一时来得急，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送的，就将这东西送给姑娘做见面礼吧。”
  说着收敛了笑容，拍着何如花的手，意味深长的道：“何姑娘，本宫，丹妃，和你，虽然身份不同，但进了宫，都是侍奉皇上的人，何姑娘记得好生照顾皇上，莫生他念呵。”
  何如花疑惑接过包袱，正要打开，却被皇后温柔止住，含笑道：“何姑娘还是等本宫走了之后再看罢。”
  何如花只得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将皇后和丹妃送出宫外，这才回头打开皇后的包裹，脸色蓦地一变。
  拿起里面的纸张，慢慢的凑近烛台，烧灼。
  “这是……”小青面无表情的凝着何如花，问。
  “我那随手丢掉的药方。”何如花道：“当归一钱、垂柳一枝、合欢一掌、附子数枝。”她慢慢的站了起来，苦笑道，“看来，我在宫内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以前的我，自以为只要与妃嫔后位沾不上边，便不会被人注意，此刻看来，我不欲人，人依看我。果真……还是自己太异想天开了。”

  “……”小青默然。
  何如花虽然聪明胆大心细，却不擅长献媚争宠，但皇宫内步步惊心，阴谋诡计不下宫外任何一处，稍不注意就成个宫斗的对象，而今因为赵清在御书房一闹，何如花想要明哲保身，只怕不得不卷入纷争之中了。
  “何姑娘……”小青凝着何如花的面色不由得白了白，问，“既然如此，那皇后给你这药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如花沉默片刻，突地笑了起来：“皇后和丹妃今日前来，名义上是来 看看我，实则……呵，她当然是来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若是我今日稍不如她们的意，恐怕这药方，现在就到不了我手上了吧。”
  “第二，便是想警醒我，宫内不比其他，事事小心为上 ，亦是来做一个顺水人情……哈哈……”何如花突然眯着眼睛笑了两下，突然不说话了，自个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紫霜亳，小青以为她要挥墨写什么，然而，笔停在半空个，何如花却出了神。
  “在想什么？”忽然背后有人悠悠的问。
  何如花不自觉的笑了一下，“我在想……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做一个像水墨画那样的女子，可远观、可近视，若遇到懂画之人，挥笔洒墨，洋洋洒洒，便成一幅浩瀚的白云天地，或者细笔婉转，便是一曲婉转幽长的流水小桥……亦可以在让人看不见 的地方写意，甚至即使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反而更是意味深长的留白……”
  “但是我后来才明白，没有一个女子仰或是一个恩能够做到水墨画那样意境幽远……浩大的只能是江山，而人，却只能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却永远不可能是臆想中那般模样。”
  “江山如画，浩瀚如烟。流水小桥，大漠黄沙……人永远不可能像水墨画那样于淡雅素净中聚万千变化，容纳百川……”
  “你喜欢江山？”那声音又道。  
  何如花摇头，“我只想好好生生的做一个人，平平静静的做何如花……但……”话未说完，她猛地一下惊醒过来，回头，便见一人长身立在她后面，笑颜看着她手中的笔，笔下是洁白的宣纸。
  手一抖，一滴浓墨转瞬落在纸上，晕染开来，雪白的纸，顷刻间黑了一片。
  “皇……”
  “纸糊了……”赵匡胤站在她背后，何如花说了那般多令人忌讳莫深的话，尚来不及惊惶，身子一斜，腰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拖住。
  赵匡胤反而勾起一个微笑，右掌握住她的手，道：“如花，你若是一张洁白的宣纸，那么朕便是这执笔绘画之人。”他拉住何如花的手轻轻浅浅的在那黑墨团下勾勒出淡淡一条线，绘了第二笔，第三笔……
  何如花心下起伏，凝着那宣纸被人用一种心平气和的……漫不经心的速度染上墨色。
  浓重的黑，深暗的灰，浅浅晕染了灰白……一点一点，被人用一种极为专心而诚挚的表情，在宣纸上勾勒出画来。
  何如花屏息静气的看着，目光渐渐被一种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复杂的情绪替代……
  一时，室内寂静得仿佛只听到人的心跳。
  赵匡胤画的是一条河，何如花不小心掉落的墨汁便成了山，赵匡胤就在这山河两端浅绘浓勾，淡出留白，那宣纸，渐渐变成了一副浩瀚的山水画来。
  这画里，有山，有水，云卷云舒……乃是一幅万里江山图。
  “江山？”何如花突的低唤了一声，心中复杂莫辩，突地一松，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赵匡胤侧脸觑了何如花一眼，静笑不语，鼻尖游龙一转，近处碧水林木之间，施施然被架上了一座桥。
  杨花石桥，柳絮纷飞。
  魂梦惯得无拘束，又踏杨花过谢桥。
  何如花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词，哄然怔住，一脸呆愣的盯着面前的男子，竟似痴了。
  “如花。朕为你所绘的画，你……可喜欢？搁下笔，赵匡胤手掌裹住怔然出神的女子，话语低幽儿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何如花痴痴的凝着案上山水大画卷，呆呆的凝了赵匡胤一眼，嘴角一车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却是一滴泪水滚落，从脸上滑下来，滴入了纸间江山，汇入了河水，晕开了那原本灰白的墨。

  “如花……”赵匡胤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带着粗茧的手指摩挲着何如花面上光滑柔润的皮肤，突然道：“今夜月色极好……陪朕走走吧。”
  “恩……”何如花脸上泪痕未干，淡漠的垂下眼睫，低低的应了声。
  “好。”
  夜静谧。
  凌霄宫外，霜色正浓。
  红墙碧瓦之间，深禁曲折的宫道上，赵匡胤牵着何如花的手缓缓的走过重重宫阙。
  这一夜，无风，有月。
  青石板与鞋面细碎的敲击声中，何如花的心是异常的平静，月下宫灯忽明忽暗。
  “闭上眼睛。”幽暗中，赵匡胤突然低低的说了一句。
  何如花嘴角勾起一抹笑，顺从的阖上眼睫。
  被赵匡胤牵着走了许久，何如花突地感觉到一阵风袭来，身子一颤。
  风很急，仿佛是从四面八方鱼贯而来，浩浩荡荡，狂风化尽浊雾一般将两人的衣袖垂得猎猎作响。
  她“嚯”的一下睁开眼睛。
  阶梯尽头。
  转角处。
  高楼，城阙。
  楼下万千灯火浩渺，斑斓似天上璀璨的星空。
  “这……”何如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诧异的俯视下面的宫灯夜明，心神激荡。
  “喜欢么？”赵匡胤突然问。
  何如花重重的喘着气，听见赵匡胤的话，张口结舌。左手不自觉的按上自己的胸口，许久，才摇头，“不喜欢。”
  “不是很美么？”赵匡胤笑问，严重流光溢彩闪过。
  何如花牙齿打颤，低道：“这里……好冷。”

  赵匡胤脱下披风搭在何如花的肩头，关心的问：“这下好点了么？”
  何如花“嗯”了一声后沉没。赵匡胤也不再问，顺势搂着何如花的腰，视线穿过她的头对着千重宫阙，两人就这样静静的靠在一起，静静的坐在风里，静静的凝着九重之下的风景和九重纸上的夜色，心里是难得的平和。
  而赵匡胤抱着何如花的手亦不再有过多的动作。
  时间渐渐过了三更。
  赵匡胤突然仰天一笑，何如花亦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各自心有默契似地，两人毫无预兆的……同时转身。
  九重宫阙纸上，大风呼啸，衣袂翻卷中，何如花领口被风吹的微微散开。
  赵匡胤替何如花理了理披肩，牵着何如花的手，如来时一般，慢慢的向着台阶下面踏了去。
  这一夜，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语言，但仿佛各自心照不宣的揣着许多事，彼此之间交流了许多。
  下了重楼，赵匡胤送何如花回到凌霄宫，然后准备早朝。
  而何如花站在凌霄宫内的台阶上，望着月色一点一点的变得稀薄，雾罩寒霜，一直，站到了天明。
  阿蔻睡眼朦胧的从房内出来，看到何如花，心里一震，唤道：“何姑娘？”
  等了很久，何如花才回头，对着阿蔻一笑，恩了一声，自个儿回了房间，强迫自己睡下。
  昏昏沉沉，一直到黄昏的时候，小青传来消息，赵匡胤将赵清强遣回赵府，何如花朝小青点了一下头，便不再说话。
  小青站在卧房内，看着惫懒的何如花，动了动嘴唇，道：“何姑娘。”
  “恩？”何如花怏怏的应了一声：“有什么事么？”
  小青踌躇了一会儿，道：“赵清……”
  “按原计划行事……”何如花缩在床上，靠着墙，笑脸盈盈的凝着小青，一脸玩味的表情：“小青姐姐，你不会对赵清手软罢，毕竟他是你的哥哥呢。”
  小青不做声，只是叹了一口气，回身，拉了房门，出了何如花的卧房。
  让何如花与赵清两人斗的你死我活，本来就是她的意愿，然而，所有的事情刚刚向着她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她却突然退缩了。
  何如花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叹气声，心中并没有多大的想法。目光平静的划过锦被，直直的盯着头顶的雕梁，发着呆。
  隔了许久，又是一声叹息传入耳中，那声叹气不打，甚至有些病态的柔弱，然后何如花目光猛地一收缩，披着衣裳从床上站了起来。
  “何姑娘。”门外传来阿蔻怯生生的声音：“泰公子来凌霄宫……”
  “让他走！”何如花眉头一蹙，心中更是恼怒，宫内的侍女越来越没有规矩，竟是将人逮到了自己卧室的门外，口气越发不好。
  “泰公子说，有很重要的事要……”阿蔻听着何如花发怒，怯生生的回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得低低的道了声：“是。”
  却听见有医生叹息，泰风从容温柔的声音搁着墙壁传来：“何姑娘，侍婢无罪，何必如此。”
  何如花一震，听明白了声音具体的出处，猛地拉开窗户。
  何如花虽然住在凌霄宫，但卧房却意外的靠向外围，隔着窗户，何如花便是能见到凌霄宫旁边的大片枫林。
  而泰风就推着轮椅“站”在枫林的边缘，凌霄宫外不远处，一脸温和的凝着她。
  那日泰风与她争吵之后与赵匡胤离开，两人已经几月不见。
  她成了赵匡胤实质上的女人之事。宫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她相信他不会不知道。
  可以回避多时，而此时，泰风突然站在窗户之下，何如花心中五味陈杂，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他。
  而泰风只是含笑的看着何如花，对着窗户边先是一脸怒意，然后错愕而复杂的女子微微颔首，笑的云淡风轻，仿佛多日以来，什么都不曾发生。
  落日的霞辉穿过林木，稀稀疏疏洒在他的身上，他依然是温润如玉的模样，然后何如花却是突地恍惚了一下。
  “泰风……你来干什么！”一顿，何如花面上冷清，口气森冷的道。
  泰风不以为意的对着何如花微微一笑：“何姑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何如花一怔，随即道：“不知泰风你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泰风凝了她半晌，依旧心平气和的笑道：“泰某今日来……也罢，何姑娘，你我可以借一步说话么？”
  何如花沉默，似乎从在宫内见到泰风以后，两人之间一次一次相见，越来越多的，便是沉默。
  “好。”顿了顿，何如花对泰风点点头，“你稍等。”
  梳洗好自己，何如花再一次与泰风走在青石板的道上。
  上一次，她推着泰风，泰风要求与何如花做朋友，何如花虽然答应了他，但她最后却是与他争执了起来。
  而这一次，两人虽说做朋友，何如花却只是走在泰风的旁边，与泰风并排而行。
  再次见面，已……恍若隔世。
  两人沿着路走了许久，一直走到枫林的深处，何如花突地忍受不了如此的寂静，侧身对着轮椅上的人，道：“泰风。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说了。”
  泰风凝着何如花，波光流转，并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何姑娘，泰某请你放弃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何如花猛地一震，惊骇的盯着泰风的眸色转瞬即逝，随即皮笑肉不笑的道：“的台风，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泰风手掌漫不经心放在椅子扶手上，“何姑娘。无论你现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泰某请你——放弃。”
  他悠悠的又说了一遍，泰风说的很慢，亦笑的一如既往的柔和，然而却是让何如花无端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那是泰风作为善锋堂堂主，身居高位者，本身所有而被他不经意隐忍起来的……压力。
  何如花突然一下子僵住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泰风。
  即便是何如花第一次窥视泰风的伤口，他满含愤怒和杀意的怒吼她之时，何如花都没有感到像如此刻一般沉重的压力。

  何如花暗暗的吸了一口气，“泰公子。”她口气蓦地变得生疏而清冷的问：“你知道了多少？”
  泰风沉默，似在思讨言语用此，片刻后低声道：“你为何要挑拨赵清与皇上之间的关系？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何如花茫然的问，转瞬用手指着自己，笑的十分怪异的道：“我的风格是什么？”

  “你的风格……”泰风目光浅浅的盯着何如花，微笑：“至少，你不会想要做损人不利己之事……何姑娘，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大都明晰世事的女子，无论赵清如何得罪了你，你能不能宽宏大量……”
  “呵！哈哈哈呵呵！”何如花突然大笑了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截断泰风的话，眉眼之间全是讽刺的意味，“哈哈哈……泰风！我想害赵清又怎样？我想挑拨皇上与赵清之间的关系又如何？你又有什么资格阻我？”
  “为什么？”泰风看着何如花面上的笑意，问：“你恨赵清？”
  “我恨不恨赵清又与你何干？”何如花突然十分好笑的盯着泰风，第一次看着面前的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多管闲事的怪物，面上笑得毫无笑意，笑得眸中波光闪耀，似欲哭无泪，却是透着分外清醒明了的意味。  
  “泰风！”收了笑，何如花口气突然凌厉起来，盯着面前看起来十分温润无害的人，不经意的后退了一步，恶劣而口气森然的道：“泰公子，从今日起，你与何如花之间不再是朋友，你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做朋友……我何如花真是眼睛瞎了，居然认识像你这样的人！”
  她看着泰风的眼神愈发鄙夷：“泰公子，你若是看不惯我之作大可去向皇上高密，也可以告诉赵清我算计他算计皇上，但是我明明确确的告诉你，你永远没有资格管我之事……我何如花亦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请你滚！”
  何如花颤巍巍的说话，说道后面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盯着泰风的眼神愈发不屑。
  泰风被何如花怒斥，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微微笑了起来，“何姑娘，究竟发什么跟了什么事情，你能不能说出来……我只想帮你……”
  何如花被他这一问，再也止不住心头的烟雾和鄙夷，冷冷的盯着泰风，见他不打算离开，转瞬飞也似的跑出了枫林。
  泰风坐在轮椅上，含笑的看着何如花像疯子一般的往凌霄宫的方向跑，也不阻拦，待那人渐渐的在风中变成了一个细小的白点，面上的笑容渐渐逝去，渐渐的化为一声低柔的叹息徘徊在寂静的枫林中，幽幽回荡盘旋。
  “你为何要这样？”枫林深处，泰风的背后突然有人轻声的问道：“泰公子，你为何故意让何姑娘讨厌你？”
  “恩……”泰风并不回头，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深深的吸了两口枫林中泥土馨香的气息，顿了片刻，才道：“小青，谢谢你告诉我何姑娘的打算。”
  “我原本期望你能够阻止她”小青整个人从枫林中站了出来：“但是你却让她讨厌你。”
  泰风不语，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笑意，“何姑娘吩咐你作之事，请你缓一缓做就好。”说罢，泰风推着轮椅慢慢往枫林的深处走去，小青凝着泰风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残废的人，真的不若他面上时常挂着的笑容那般，温润而无害，而是透着一分，她看不懂的……深沉莫测的……味道。
  小青握紧自己的衣服，站在空空的枫林中，心头突然生出一震说不出的茫然。
 
  何如花怒气汹汹的回到凌霄宫，“啪拉”一声关了房门，心中久久平复不下来。
  案头佛手香檀燃尽，一把上好的七弦琴横在桌上，何如花直直的盯着那琴许久，慢悠悠的踱了过去，袖中“叮当”几声脆响，何如花抬手一摸，摸到手腕碧翠的铃铛，不由一怔，随即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兀自拨了几下琴弦，弹着弹着，何如花手指“嚯”的一转，指尖往琴弦上重重一摁，“嗡”的一声，琴声陡换，变成了古怪而诡异的曲调。
  小青端着茶壶刚走到何如花门口，心底一跳，便听见暗哑低迷的琴音从何如花房间里面幽幽的传了出来。
  曼陀罗绽放山巅，缤纷灿烂。
  月色下巫师吟诵着古老的语言。
  诡异而沧桑的语调，缓慢。
  透着血色凄清，蔓延……
  只听见，人人心底，腐败的气息……戏剧上演。
  美丽如花，邪恶如花，欲望挣扎。
  谁还管诅咒害不害怕？
  黑暗伸向天空的魔爪。
  岩石低吟寂寞而沙哑。
  谁有谁，迷幻中，失去踪影，谁是谁非？
  谁又能看透这世事纷扰，一场烟花的热闹。
  戏剧里，歌声飘渺，谁听得到尾声寂寥？
  帷幕落下，繁花笑，一切尽成……空了……
  何如花带着寂寞的声音，慢慢的，一字一顿的唱，她唱的很慢，咬字奇准，小青听着却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这首曲何如花只在一品赌坊听过一回，然后她却将她的调子和词全部记下来了。
  虽然换了不同的人唱，然后每当小青听着这首曲子的时候，心中却仍旧有种久久不能平静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首曲……像是一个魔咒，吸引人情不自禁的听下去，然而，只要让人听过一遍，就不得不被里面怪异而沧桑寂寞却凄透的词调弄得心寒彻骨，却是无法自拔。
  这就像是一个人盯着肆虐的狂风站在悬崖上，用一种清冷的，嘲讽般的口吻和眼神，冷眼旁观世人的悲喜欢乐，睥睨人间，带着而已的讥笑的意味。
  小青脊背僵直，蓦地一阵恍惚。
  里面的音调反复弹了三四遍，突然“吱”的一声戛然而止。
  “小青姐姐。”何如花的声音低低的道：“你站在那里很久了。”
  小青回身，随即苦笑：“何姑娘，茶……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无妨。”小青听到里面的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仿佛思绪还沉寂在曲子的基调中没有换过神来，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沧桑的意味：“小青姐姐，我很闷，进来陪我下盘棋罢。”
  小青默然，隔了许久，推开门，隔着窗布看着面前百无Ｂ聊赖一副厌烦神色的女子，思讨了半晌，端着茶壶踏入房间。
  何如花悠悠一笑，手一推将七弦琴搁在一边。
  小青为何如花斟了一杯冷茶，自己仍旧在对面的人面前坐下。
  何如花将棋盘放在两人中间，太守捻了一枚黑子放在星位，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小青姐姐，方才……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小青从棋盒里拿出白字，闻言不语，只是静静的听着。
  何如花也不在意，顿了顿，自顾的说下去，“小青姐姐。我方才在想……皓阳侯为什么会囚禁泰风？他囚禁了泰风之后为什么会被人灭了满门？泰风泰公子既然因为皓阳侯灭门惨案入罪，又为什么会安然无恙的身在皇宫？小青姐姐又为什么会知道桃士仁？又为什么会把我爹的信件给桃士仁而不直接交予赵清？而桃士仁又为什么会选择藏匿在青楼？皇坼认识赵清究竟是因为她想要认识赵清还是因为她因为在青楼所以认识了赵清？小青姐姐为什么会认识给我情人蛊的蛊人？而赵清又为什么会因为我在皇上面前跪上三日三夜……”她挑眉看了小青一眼，漫不经心的问：“小青姐姐。我心里原本有很多事情想不通，静下心来想以后，却是愈发想不明白 了。”
  小青手指一顿，跟着将白子放在另一个星位上，“奴婢认识桃士仁是一个巧合，认识蛊人也不过机缘罢了，何姑娘天资聪颖都想不明白，小青区区一个婢子，这许多事情，又如何得知？”
  “其实我也不知。”何如花悠悠一笑，也不再发问，在小青的白子旁边下了一子，道：“自从被你和赵清弄到这宫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平静的日子，但似乎这日子又比以前变了许多……这很多事情，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我原本以为我是忌恨赵清的，我原本确定我是喜欢泰风，我原本以为我对皇上不过是虚假的利用……我原本以为你会喝不得希望我与赵清拼的水火不容……呵！”
  何如花突然扯起一个寂寥的笑容，“今日见泰风……他说出那些令人作呕的话，我只是很愤怒，厌恶……却不觉得伤心……我似乎越来越不明白最近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不明白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似乎……甚至……连我自己的心情都弄不懂了……”
  何如花突然用寥落的口气说话，小青一向苍白无色的面容微微起了变化，沉默了许久，面色复杂的道：“不如顺其自然……”
  “不如顺其自然？”何如花顺着小青的话语喃喃念了一遍，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字咬碎，充满着奇异韵味，随即她悠悠的笑了起来，拈着棋子道：“小青姐姐。今日是什么日子？”
  “十一月十五。”小青回答。
  何如花正准备在棋盘上的黑子一顿，“十五？”她“哈”一声低低的笑了出来，手亦用力将黑子回握在手心，道：“月十五？巧了！正式皇坼青口一舞的日子啊……”
  何如花施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青看着她准备出走的模样，突地道：“何姑娘，不如收手罢。”
  “收手？”何如花眯起眼睛笑。
  小青道：“何姑娘，我答应你将你爹给石守信的密信从赵清那儿弄出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伤害自己，不要再算计赵清……”
  “你后悔了？”何如花低低一叹，问。
  小青神色一阵恍惚，突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何如花，咬牙道：“是。我后悔了。”
  何如花“哈哈”的笑了出来，扶着门框，神色古怪的盯着小青道：“小青姐姐，这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不能后悔啊……若是连你都后悔了，你要我情何以堪呢？”
  小青一怔。
  何如花却已经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小青，面不改色的吩咐道：“如花上次去青楼时来不及欣赏皇姑娘惊为天人的舞姿，今日正巧碰上了。小青姐姐，今日太医院无事，你就跟我一同出宫罢。”
  说罢吩咐了一些细碎的事情，两人坐上马车，一起出了凌霄宫。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知。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车轮舳舻转过几重宫阙，何如花一脸遣倦的坐在马车里，突闻一阵诵经咏佛之声幽幽传出，那声音不大，但是平静而充满了虔诚，传入心底，无端带着几分神圣而静默的庄严。
  何如花闻之一怔，她读过许多医术，亦曾经日日把佛祖挂在嘴边，所以知道她念的是《金刚版若波罗蜜经》上的一段。
  她以前的信佛，亦对佛祖存在有敬畏慈悲之心，然而此刻听起来，何如花只觉那人年了很长的一段都是什么空空灭灭，灭灭空空，纯粹是荒唐好笑的无稽之谈。
  “……故知版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那念经之人恍若没有看见这边有车马停下，仍旧旁若无人的念经，何如花突然听到这“能除一切苦。”一句，再也忍不住“哈”的一声冷笑了出来。
  勾手挑帘望去，之间红墙碧瓦之下，一光头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那面容庄严肃静竟是与周围的红墙宫灯格格不入。
  那和尚似乎听到了笑声，终于发觉有人，顿了一下，看了何如花一眼，突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念经。
  他只看了何如花一眼，然而何如花却觉得被他看的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只觉得那光头和尚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千百年的时光，从上到下将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由蹙眉，冷冷一笑，怒道：“你看什么？”
  那和尚不说话，何如花怔怔的盯着和尚，隔了好一会儿，怔怔的听着他念的经文，嘴角突地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道：“大师，如花有些事情不解，想请大师为如花解惑。”
  那光头和尚又自顾念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对何如花道：“施主，请回吧。”
  何如花“呵”的一声挑眉，施施然出了车厢马车，双脚搭在马车边缘，笑道：“如花虽不是我佛中人，但也知道佛道众生平等，大师这般态度，岂非有辱佛意？”
  光头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道：“机缘未至。”

  何如花不理和尚拒人于千里之外自顾的说了吸取：“大师。我记得佛祖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如花曾经在书上看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农夫在寒冷的冬天里看见一条冻僵的蛇，觉得它很可怜，就把它拾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揣在怀里，用暖热的身体将蛇裹住，但是那条蛇它彻底苏醒过来之时，却是立即恢复了自己本性，恩将仇报，用尖利的毒牙狠狠的咬死了那农夫，事后有人在书上评价那农夫明知蛇非善类却意欲施救，真是愚蠢之极，然而我知晓书上又有释迦摩尼佛过去世行菩萨道时，割肉喂鹰……如花想问，对于农夫和佛祖这样的做法，大师何看？”
  光头和尚朝何如花作了个揖，道：“施主心中本有意想，意不在此，何必再问小僧。”
  何如花道：“如花就想听听大师的说法。”
  “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光头和尚道：“若是姑娘真要问，小僧奉劝施主一句，苦海无边。”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何如花心中一跳，随即向他开口闭口阿弥陀佛却是故意东绕西转说些有的没的废话，也不再问，冷冷一笑，道：“苦海无边，与佛无关。什么善恶轮回因果报应我何如花统统不相信。”
  何如花转瞬回到车里，，入车厢之时，她一手指天，冷冷的嘲讽：“大师。若真是拳头三尺有神明，那么也是刻意玩弄世间的邪恶之神。”说罢起身进入车厢，铁青着面色吩咐小青往宫门方向走，背后听得木鱼声声再起，心中却是愈发烦乱。
  方才由于与光头和尚说话耽误了些许世间，如今已经入夜，玄月入银钩冷冷挂在天上，闪动着冰冷而无情的光芒。
  何如花心里郁结，整个路上都不再说话。突然一声低鸣，马车顿时停了下来。
  “怎么了？”何如花问外面驾马的小青，尚没有听到回话，陡然一点火光闪过，一侍卫举着刀子已经挑帘进入了车厢。
  “何姑娘。对不住了。”那侍卫口中面无表情的道歉，手上却毫不温柔的要将何如花从车上脱下来，何如花一震，转瞬打掉侍卫的手，口气森然的道：“这是怎么回事？”说着跟着下了车。
  扫眼一瞧，顿时心里一凉。
  宫门口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侍卫，哥哥手持火枪，冷道冷枪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小青被其中一个人挟持，不能动弹。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众人森冷而面无表情的脸，赫然是风雨欲来之势。
  “不知各位大哥，如花究竟犯了什么罪，，需要各位这般兴师动众？”何如花强制抿起一个柔和的笑容，一字一顿的问。
  “何如花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对你心存仁厚关怀备至，你不仅不感激涕零，竟是狼心狗肺心存歹毒，竟然敢在娘娘的药里下毒。”冷冽的口气森然传出，众多侍卫循声让出一条道来，何如花抬眼看去，众人之间，丹妃目光冰冷，傲然而立，从远处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而丹妃的旁边，则是跟着侍候皇后娘娘的贴身太监。
  何如花心中一紧，眼看这等阵势，顿时明了，直直的盯着丹妃的孤傲姿态，嘲笑道：“丹妃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若是想治如花之罪，何必这般劳师动众，如花跟你走便是了。”说着口气一转，问道：“皇后娘娘好么？”
  “何姑娘。你既然做了这等天理不容之事，这般惺惺作态关心皇后的安慰……可真是太假了！如今皇后娘娘昏迷，你计杀不成便想要逃跑，若不是我等追上了你，可就被你逃掉了！”丹妃目中冷光一闪，在艳丽的火光映照下，充满了骇人的光亮，随即冷笑道：“来人，何如花忘恩负义嗜杀皇后，将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众侍卫齐齐应了一声便要拿人，何如花突地“哈哈”一笑，冷眼睥睨众人一眼，正要开口，却是“啪”的一声被丹妃一个耳光煽得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耳边听得丹妃挑衅的嘲笑：“何姑娘，你莫要期望皇上能够来救你，我虽然是一个妃子不敢涉及政事儿，但将你压入大牢却是皇上默许了的……哈哈！你以为没有皇上的旨意这些侍卫如何能听从我的安排？”
  何如花蓦地一震，骇然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丹妃，丹妃面露嘲讽，无事何如花怒不可竭的目光，一挥手让侍卫将人押了下去。36
    西泠宫。
    宫内冷清冰凉，白玉石板森冷而泛着幽光。
    何如花被丹妃煽了一个耳光后，突地不再反抗，听着面前浓妆艳抹的女子得意嘲讽的话语，神色一黯，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冷漠的嘲讽的笑意，却是意外的变得顺从。
    何如花被押的当晚，何太医与赵普赵丞相闻风连夜赶路宫中，涕泪纵横祈求皇上开恩，终是免去了何如花的牢狱之灾。
    但皇后尚未苏醒，何如花嫌疑难免，不得不被禁足于皇宫禁地，由侍卫看押。
太阳东起西落，转眼两日已过，两日内何太医来过一次，因为不得进入宫内，与何如花隔着一道门，再三嘱咐自己的女儿好好照顾自己，又说了些让她放心的话，终是不得不离开。
    西泠宫安静如死，第二日月华初起的时候，邵阳宫外的光头和尚突然移动到了西泠宫外，木鱼声声沉静，仍在念经。
    何如花何如花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靠着西泠宫的柱子没有说话，面色灰败而略显苍白，听着木鱼敲击声，突地站了起来，痴痴的朝着院廊的空地上走。半响，突然“哈哈”的笑了起来。
    “何姑娘。”小青本来在凌霄宫，但她身为何如花的贴身婢女，本是被赵清派来照顾何如花的，她虽然和何如花有旧怨，但是看着何如花突然落得如此境地，亦是在是不忍心，所以这两日她是不是便出去打听消息，然后到西泠宫门口说与何如花听。
    何如花静静地听着，从来不发一言，此时小青提了一篮子饭菜到了西泠宫，突然听见何如花的笑声，十分不放心的喊了一声。
    何如花仍旧在哈哈的笑，笑着笑着竟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抬起右手一边揩去眼角的泪水，一边笑道：“小青姐姐，你有没有发觉，我何如花着日子，过得真够荒唐……”
    “何姑娘。”小青蹙眉，张了张口，本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如花又一抬手阻了她说话，自言自语道：“人生不堪回首，世事一场乱麻，旧时春日桃花，如今落红泥巴，下西洲，忆情愁，倚楼看境，轻狂浑不如旧……好无聊，小青，我不想念了。”
    寂静的宫门庭院，何如花淡淡的念着的声音就是意外的和着木鱼敲击的节拍。
    西泠宫门外，一明黄色人影缓步轻踏刚刚靠经，便听见何如花一边笑一边喃喃自语的念，然后蓦地停住，眉头一蹙，突然叹了口气，一脚踏入宫内。
    “何姑娘……”小青担心何如花受不了连日以来的变数打击，看着何如花失常的模样，心中渐渐升出一股凄凉愧疚的意味，正不知如何是好，   然听到脚步声，霍然看见来人，顿时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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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万岁。”小青朝着赵匡胤俯首跪拜。
    赵匡胤抬手打量了小青一眼，目光却是目不转睛的凝着坐在花坛地上的女子，对着何如花道：“如花。皇后......还没清醒。”
    何如花“哦”的一声停了口，扭头对着赵匡胤笑，“皇上是要来兴师问罪的么？”
    赵匡胤道：“朕知道不是你做的。”
    何如花面色很平静，自从丹妃告诉他赵匡胤默许将她押入西冷宫的时候她面上从来都是一脸的平静，听到赵匡胤的话，“呵”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又如何？”
    赵匡胤道：“如花......朕......”话说了一半，赵匡胤突然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如花。朕虽然为当今天子，但仍然有很多的事情身不由己......希望你能够理解。”
    如花没有说话，扭过头去直直的凝着面前的梅枝发呆。
    西冷宫禁宫不若凌霄宫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枫林，几株白梅散乱的立于土中，枝头几朵梅花含苞，固执的不肯绽放凋谢。
    赵匡胤看着她只是目不转睛的去盯那些梅花，顿了一下，突然道：“如花。朕一定会然你出来的。”说罢又顿了顿，凝着何如花仍旧平静得不带一点表情的面色，终是说了句“你要好好保重。”一拂袖离开了。
    隔了许久，何如花目光才从那几株梅上移开，复杂莫测的望了西冷宫宫门的方向，末了对着宫门口同样沉默站着的小青勾起一个微微的笑意，道：“小青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说罢。”
    小青向来木讷的面色闪过一丝古怪，隔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何姑娘。我给你送饭来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何如花直直的凝着小青：“然后？”
    “这几日的京城......很不平静。”小青顶盯何如花的表情不变，垂下眼睫，又默然了半响，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说出了口。
    何如花被禁足在西冷宫的这两日，宫外突然谣言四起，据说赵清在酒馆喝的酩酊大醉大骂当今圣上抢了自己的未婚妻，以至于整个京城风言风语不计其数......
    何如花心下一转，蓦地一震，面上终于露出了古怪而惊讶的神色，脱口道：“你是说......”
    “是。”小青点点头，苦笑，“我们被人算计了。”
    要小青装作赵清在京城传出对赵匡胤不利的谎言一事，本是何如花一手的安排，但是何如花两日前准备去出宫去找皇坼的时候，小青尚没有动作，此刻何如花被关在西冷宫内，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动作了。
    如果这件事不是小青做的，那么......
    何如花面色一沉，突然又是“呵呵”的笑了起来，笑得荒唐而无稽，何如花一边笑一边整个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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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倒躺在寒霜的地上目光穿过梅花枝枝蔓蔓直直的凝着头顶深沉的天穹，双手高举，就那样静静的隔着手指看着天空。
    今夜月色本该很好，但是云层很厚，霜气在夜色弥散开，雾气浓重。
    小青骇然的盯着何如花的身影，心中蓦地一跳，越发骇然和惊心动魄起来。
    明明何如花什么都没有唱，也什么都没有说，但小青却恍然觉得何如花在这一刻突然比她更像一个戏子。
    一个妖孽。
    似乎何如花在不知不觉间，愈发向着不正常的妖孽的方向发展。
    小青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本想说赵清听到何如花被囚禁的消息以后，今日又欲闯宫门，被赵匡胤挡在了宫外，但此刻看着何如花凄凉怪异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的往后面退了一步。
    “何姑娘。”小青骇然的盯着何如花，她心中恍然生出一种感觉，若是此刻她也离开了，那么何如花便真的会向着越发妖孽的方向发展，但她心中害怕，仍旧又退了一步。
    “何......姑娘。”小青对着梅林中的人影行了一个礼，蔓延惊愕和抱歉，但终究是连退带跑的退走了。
    她离开了。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何如花瘫倒在沉沉的夜色之下，听着最后一个脚步声远去，终于忍不住冷冷的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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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沉。
    何如花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单薄的身躯在浓重的雾内若隐若现，恍若一缕游曳与人间的孤魂，愈发显得寂寞而与整个皇宫格格不入。
    何如花呆呆的望着茫茫白雾许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才缓缓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喘着气笑着站直自己的躯体。
    “啪”轻微的一声响动，何如花眼眸中的笑意尚未完全扩散开来，蓦地被人捂住了嘴巴拖入了树后的隐蔽处。
    “是我。”那人低低的道了一声，何如花睁大眼睛，盯了许久才看轻了面前的脸，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人见她看清了自己，慢慢的松开了手。
    “赵清......”何如花凝着赵清的眼睛像是凝着鬼，原本上弯着的嘴角一勾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她压低了声音：“你来做什么？为霓裳羽衣丸么？”

    赵清定定的凝着何如花，并不开口，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站在这很久了。你这样躺下去，对身体不好。”
    何如花一怔，蓦地提高了声音：“那又如何？你......”
    赵清一把捂住何如花的嘴巴，压低声音道：“你......如花。我今日是偷入宫来的，莫要惊动了宫外的侍卫。”等何如花稍稍平静下来，才又放开了她。
    何如花亦不多做为难，声音渐渐地了下去，她面色铁青的道：“赵清。你是来看我笑话么？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赵清凝着何如花的眸色蒙上了一层奇异而古怪的光芒，“你......你怎的......”他本来想问你怎的变成了这个样子，话到嘴边终究是说不出来，口气蓦地一转，道：“抱歉。”
    何如花也是神色古怪，耳边听得赵清平静而似十分真诚的话语，“我不知道事情为何会成为这个样子......如花。你......是个意外。”
    何如花蓦地一愣，随即笑道：“赵清，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对不对？什么叫是个意外？难不成这本就是一个阴谋。”
    赵清苦笑，慢慢的把手捂着何如花的头，何如花本能避开，赵清的手掌便凝在了半空。
    “如花。”愣了一下，赵清收回手，苦笑：“你却是个例外。我没想到我竟然会真的......”说到此处，他突然禁了口，瞧见何如花衣裳单薄，麻利脱下自己的披风递给何如花，低道：“好好照顾自己。”
    何如花看着他手上的披风许久，终是伸手接了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赵清苦笑了一下，抬眼看了下天色，道：“今夜无眠。我陪你看星罢。”
    何如花又是一怔，突然“哈”的一下笑了出来，“大雾的天气，那里的星！”何如花默然而僵硬的冷笑，“天晚了。我要睡觉去了。”说罢也不顾赵清在看他，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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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进屋。
    赵清目光笔直的注视着何如花毫不犹豫的离开的背影，一个人在雾中站了许久，终是有些凄苦而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从枝头摘了一朵梅花，放在嘴中嚼了片刻，他虽然很想吹花，但他不会，他只会把花放在嘴里吃掉。
    独自静默了许久，赵清终是一叹，一掠足飞身闪出了 西冷宫。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更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很多事情是他所料不及的。
    何如花独自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却是睡不着。
    事事如烟，人心莫测。有很多事情她根本所料不及。隔了两日，赵匡胤突然来找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隔了一会儿，赵清又来了，同样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打破了她原本强装起来的平静。
    只有一人......秦风从头到脚都没有来。
    他在做什么？
    何如花想到秦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时候。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似乎十分厌烦去想这个问题，心头烦乱，干脆翻身坐了起来，宫外的和尚仍在敲着木鱼，木鱼声声入耳，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何如花茫然坐着听了许久。心中烦恼不仅不减，倒是愈发不能平静了。
    一踏足出了屋子，走到院门外，恍然呆了一夜，何如花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些不可捉摸的东西，被她强制压了下去，但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那些疑问。
    何如花手指僵硬的折了一枝梅花，嘴唇渐渐泛出青莲的灰色，“啪啦”一下。手中的梅在她指尖折成了两段。何如花正正的盯着断梅，那些被自己强制压制住的东西终是如鱼贯一般的冒了出来。何如花心中顿时一阵清明，再也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
    “秦风啊......”何如花幽幽一叹，慢慢的靠上了梅树。
    第二日，秦风没有来，赵匡胤没有来，赵清没有来，连小青也不知所踪。何如花一个人呆在僻静的院子里，一直持续到第五日。
    这天，天清气爽，万里无云，萧瑟的风吹得人有些冷，何如花一个人躺在西冷宫的石阶上发呆，小青一身翠绿布衣，提着篮子站在宫门口。
    “何姑娘。”小青低低的唤了何如花一声，自从那里看到她妖魔化般古怪失常的模样后，她承认她确实心有余悸，但是隔了五日，她终究还是来了。
    何如花本来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小青的声音“恩”一声睁开，笑道：“小青姐姐。你来了，有什么事么？”
    小青将篮子放在门口，踌躇了片刻，道：“赵清......赵清被皇上遣离京城，贬去为荆州转运使王明运粮调物去了......赵丞相为了此事与皇上闹翻，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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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之下旧病复发，如今危在旦夕......”
    何如花猛地一震，面色蓦地垮了下来，正色道：“小青。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儿？”
    小青道：“四日前赵清到皇上面前请求把姑娘放出来，皇上不允，赵清一怒之下当着众官的面责骂皇上夺人之妻，扬言要罢官和何姑娘一起远走高飞，皇上怒极罢了赵清的官将他调离了京城。”
    “事后赵丞相跪于御前希望皇上收回成命，被皇上驳回同样请求罢官带着自己的儿子告老还乡被皇上强制压了下来......”顿了顿，小青目不转睛的凝着何如花面上的颜色，道：“何姑娘。皇上。赵丞相和赵清三人为了您的事儿如今已闹得宫内天翻地覆，自从赵清被贬走之后，赵丞相一连三日称病不上朝......皇上旧病复发，如今宫内人人自危......生怕蹙了什么眉头......你......”
    “我什么？”何如花嘴角扯起一个笑容，“你是说赵清和皇上为我如此，我应该满足了是么？”
    小青道：“想赵清那样的人，能为你如此，实在难得。我不得不承认，心里，竟是有几分嫉妒......”
    何如花突地“哈”的一声笑，怪异的盯着小青，小青心底蓦地一跳，只听何如花道：“嫉妒？小青姐姐。我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又有什么可嫉妒的呢？你也说了，想赵清那样的人，能为我做到如此境地，实在是太奇怪了，不是么？”
    小青不语，何如花竟然自动的把难得一词换成了奇怪，幽幽一叹，道：“何姑娘。这几日你在西冷宫说不定是最为平静的的地方，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有什么消息我就过来。”说着将篮子往何如花的方向推了推，“冬日天冷，里冷宫的菜向来不好......这篮子......菜要凉了。何姑娘将饭吃了罢。”
    何如花静静地看着小青离去的背影，目光回转，盯着菜篮子一脸若有所思。半响。从冰冷的石阶上站了起来，提着篮子又慢慢的踱回石阶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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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听到赵清和赵匡胤等出事的消息后，何如花便意外的缄默了下去，一连三日，她只是跪坐在石阶上，失了魂儿般不言不动，小青每日照常端着饭菜前来，何如花默默的吃，吃完了便又坐回石阶，木偶似的模样，着实冷人担心。
    这一日，萧风肃杀，天空渐渐的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天地一片莹白而剔透。
    西冷宫内梅香四溢，玉阶落梅散乱如雪，梅雪之间，分不清什么是雪，什么是梅，只有悠悠的暗香飘来，拂满何如花一身。
    快到午时的时候小青照常端着菜篮子来到西冷宫门口，看着赤足坐在石阶上的许久的人儿，眉头一蹙，道：“何姑娘。”
    何如花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小青在宫门外伫立了许久，以为她又是无动于衷，暗叹了一口气，将饭菜放在上，却是何如花突然抬起了头来。
    “小青姐姐。”何如花面色平静的瞧着小青，道。
    小青诧异转头，听到何如花突然幽幽的又唤了一声，问：“小青姐姐。阿蔻呢？”
    小青心里一喜，听见何如花问话，转瞬大喜变成了叹气，有些厌恶的道：“阿蔻她......何姑娘。阿蔻是皇后那边的人。自从你出事儿以后他便回到皇后身边照料皇后去了......奴婢想，那含毒的药会不会是阿蔻从中做了什么手脚？皇后会不会害怕姑娘得宠威胁到她，故为了致姑娘于死地而敢冒风险自编自演了一出......”
    “是么......”何如花“呵”的笑了起来，沁凉的雪冻得他的足踝通红，她只是低低的唤了声小青，柔声道：“小青姐姐......你认为，我可以相信你一会么？”
    小青一怔，转瞬脱口，“当然”
    何如花偏头看着小青：“当然有两种意思......当然可以，当然不可以......小青姐姐，你说的当然究竟应该属于那种意思呢？”
    小青没想到何如花居然会如此抓字眼，默然瞧着她有些寂寞的笑容，心中一堵，右手不自觉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处，愈发的放轻了口气，回答道：“只要何姑娘愿意......姑娘认为是哪一种意思，就是那种意思。”
    何如花“恩”一声笑了出来。隔了一会儿。她从石阶上站了起来，踏着雪赤足走到宫门口，雪地里拖出串串脚印深深浅浅，何如花蓦地一把抱住小青，小青整个身躯一颤，只听何如花嘴唇附在自己耳边用极端温柔的声音低道：“小青姐姐......我想，我能相信你一次，希望小青姐姐你不会让我失望......对么？”
    小青沉默，顿了好一会儿，她压低了声音问何如花，“何姑娘。你要我做什么？能力范围之内，小青定当尽力。”
    何如花嘴角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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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的笑意，同样低声的回答：“很简单。你只要穿着我的衣服扮作我几个时辰便好。”
    小青眸子瞬间划过闪电般的光芒，震惊的偏头看向何如花，何如花头靠在小青的肩上，手掌用劲，捁得小青恻恻生疼。
    “门口有侍卫守着。我没有武功。”小青蹙眉。
    何如花冷冷一笑，西泠宫虽然偏僻而无人，但赵匡胤叫了几个侍卫守在远处默默地监视她之情况，那侍卫虽然不能听到她们说话，但是若是让她与小青在大庭广众之下偷梁换柱，是在是困难至极……
    “哈”的一声，何如花口气忽而变得讽刺和寂寥，她有些冷嘲热讽的道，“小青姐姐。你只需告诉如花答应与否便好。”
    小青点头，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颈项处猛地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些森冷的刺痛，便见面前的人手臂一松，自己身体一软，转瞬从何如花身上滑了下去。
    “你……”迷迷糊糊中，小青瞧着何如花诡异而笑靥如花的面容，转瞬晕了过去。
    雪，纷纷扬扬。
    大雪弥漫之时，何如花身着青衣，拉了拉头上的风帽，一脚踏出了西泠宫，放过转角，背后蓦地一声佛号宣起，何如花心中一紧，握紧袖中匕首，冷冷回头，却见光头和尚敲着木鱼端坐在红墙宫陌边的一抹白梅旁，用一双分明而清冷的眸子凝着她。
    “施主留步。”光头和尚双手合什，喃喃一声“阿弥陀佛”，道，“何施主趁大雪弥漫的天气偷梁换柱，让小青施主昏迷在西泠宫内，实在不应该。”
    何如花口气森冷的盯着光头和尚笑：“大师是想留住我？”
    光头和尚一手握着木鱼，平静摇头，口气充满慈悲和看破红尘般的冷漠，“小僧乃出世之人，本不应该管红尘事，但红尘惹人，实是小僧自己定力不够。”光头和尚忽而声音变得慈悲和庄严地道：“小僧此时前来，只是想劝施主一句，时机未至，望施主能够好生在西泠宫，无要它去……”
    “呵！好个不沾红尘俗世的小和尚！”何如花本是担心他会阻扰自己，此刻听着光头和尚的话，心中冷笑，抓住他话中把柄，转瞬截断他的话，厉声道：“大师既然是出世之人就应有出世之法，红尘之事还是莫管为妙，何如花本是身沾是非之人，自己想做什么还轮不到大师你来过问罢。”何如花鄙夷而讽刺地道：“若是如花硬要离开，大师难道还要用强的不成？”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何施主若是真要离开，小僧自是不敢阻拦。”和尚道：“只是奉小僧劝告一句，姑娘佛根慧种，注定与我佛有缘，小僧是在不愿看施主步入水深火热之中……还望施主三思。”
    “水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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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哈！”何如花朝着公道的方向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面色冰冷而充满了讽刺地意味：“终生皆苦，何人不在水深火热之中？大师既然不打算拦路，还请让开。”说着再不理那和尚，侧身从光头和尚身边踏了过去。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光头和尚凝目瞧着何如花笔直的步入紫宸殿的背影，敲了一下手中木鱼，转而平静阖木，顿时，木鱼声声便叮叮当当在风雪中传响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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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
    紫宸殿与其他宫相交之处，安然伫立了一湖心亭阁，亭唤“兰衣”，乃是皇宫初修之时所建，为皇宫寝室宫殿与各宫之间的转折要道。
    人从湖心亭过，往西转，绕过红枫林便是紫宸殿，往北转百丈，踏过三条青砖小道，便到了皇帝寝宫。若一直往东走，便可直达东华门。
    何如花拉着风帽一掏出凌霄宫便来到了兰衣亭，兰衣亭下碧水寒冷清透，湖面渐渐已有一层薄冰覆面，亭中无人，四野在大雪的衬托下越显寂静无声。
    狂风浩浩，落雪成白，宫内景致一杯染成素裹银妆，何如花孑然站在湖边，眼光冷冽而冰寒地扫了四周景物，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但是仔细一想，却没发觉哪个地方不对。    
    于是不在胡思乱想，何如花深吸了一口气，脚一抬便欲踏上兰衣亭，突感背后一阵凉风袭过，何如花“嚯”地扭头，视线触及东华门方向，隐隐有火光明明灭灭闪耀，数十人攒动着正以一种毫无声息的寂静快速向兰衣亭的方向移动过来。
     何如花心里猛地一惊，以为自己逃出凌霄宫被侍卫发现了，忙不迭的躬身往水中一跃，薄冰啪啪一声碎裂，森冷的寒意顿时沁入了四肢百骸，冻得人知道哆嗦。
    何如花冷得嘴唇泛白，手指攀着兰衣亭一脚的柱子，平复了 一下自己的心情，一憋气往水下窜了去。
    不过片刻，头顶便有细细簌簌的脚步声攒动而过，何如花闭着眼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清清楚楚听得水面上移动的脚步声虽然急促，但是步伐整齐，众人行走颇有节奏，隐隐听得人心惊。
    脑中“嚯”地一闪，何如花抓着亭柱的手指一颤，心底蓦地 一阵清明，终于知道这大内皇宫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四野实在是太过寂静了。
    寂静得似乎一切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何如花闷在水里相通了其中关节，便马上猜出头顶的那对人马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恍然想到那些人是从东华门来，东华门处建有太子的寝宫，东华门之外……便是宫外……
    宫内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
    何如花动作不敢太大，微微仰头，骇然换了一口气，突然听到亭中一人顿住脚步，低声道：“宫内传皇上病重已经下不来床了，杨大人，你看今晚……这事儿不会出什么乱子罢？”
    那被叫做杨大人的人压低声音道：“滕王所得消息，绝不会错，不过为防事情有变，我等稍缓片刻入内，若是滕王得手，我等自是欢喜，若是败北，我们不妨带领一队人马前去救驾，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大功……”
    一言蔽之，他就是要当墙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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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风使舵顺风吹，何如花心里暗沉，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溢出声音来，便听见那人低低一叹，道：“滕王这心，忒是急切了，皇上既然卧病不起，这归天也是迟早的事，何必急在一时？”
    “哈！”他旁边的“杨大人”冷冷一笑：“苏大人此话差矣！皇上年初之时身体就一直抱恙，一拖拖到年末，如今是皇上这身子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下，实在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滕王眼见这上好的鸭子摆在面前，却是要生不熟，想吃无能，如何不急？嘿！不过滕王也是狠心，皇上既已不能下床，便想着干脆暗中一刀了结了自己的父皇，对外宣称皇上病故，这上面的位置，自然就落到他手里了。”
    两人突然缄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突然转移 话题，道：“皇上这病……唉……杨大人，滕王选择冒险动手想必跟那个什么善锋堂堂主秦风有关吧。据说那秦风手中有那可以令人起死回生治愈百病的奇药霓裳羽衣丸，如今药已培育成熟，正叫人快马加鞭的送过来……若真让皇上得了那药，那滕王的心愿怕是要落空了。”
    “那霓裳羽衣丸究竟是否长于人间，我等皆不可知，滕王如此做法，也怕是宁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两人一边说着，声音渐渐远去。
    何如花在水下一字不漏的将两人谈话挺入耳里，猛地屏住呼吸，整个身躯越发的冰冷和颤抖了起来。
    滕王乃是当今皇上赵匡胤的大儿子赵德秀，若真是太祖病重，滕王意欲弑君杀父，实行宫变，那赵匡胤实在是性命……危矣！
    风渐小，雪愈发下得大了。
    何如花僵硬着身子，竭力压制自己胸口涌动，待众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抓着柱子往上攀爬。
    因为天寒地冻，她呆在水下太久，抓住柱子的手差不多失去了大半知觉，何如花一边对着自己的指尖“呵”气一边往上爬，待爬上兰衣亭之时，已经大半夜过去了。
    而她早已全身湿漉，被风一吹，整个身子都如风中落叶一般，瑟瑟发抖，何如花站在兰衣亭，心下波涛汹涌，心里一边祈祷赵匡胤平安，一边祈祷那些人尚未动手，拔脚就往赵匡胤寝宫的方向跑，刚跑了几步，脑中猛的一个念头闪过，何如花顿时顿住了脚步。
    听那两人的对话，虽然滕王欲谋害的是赵匡胤，但是秦风或许已经被他注意上了……何如花心下踌躇，望了望兰衣亭的西面紫宸宫的方向，又望了望北边，心中渐渐变得森寒起来。
    如此关键时刻，她……究竟该往何处？
    注1滕王赵德秀：乃赵匡胤的长子，孝惠贺皇后的孩子，历史上对他的资料很少，遥只知道是夭折，也没有找到资料他是什么时候如何夭折了滴，也不知道他夭折的时候年龄多大，所以就在这里借用了一下，各位懂历史的大大们麦较真。
    注2宫变：这纯粹是编的啦编的啦，偶不知道在965这年有宫变米，反正这是历史上滴事情，偶写滴不过是小说，各位就纯粹娱乐看着就行了……遥在这里强调一下宫变是偶编造出来滴，是要偶们千万不要较真哦！
     何如花眼神茫然，不知不觉间，往后退了一步。
    她突地想起了秦风，想起了那日他那张多管闲事一副圣人模样指手划脚的厌恶嘴脸，以及……这几日自己在西泠宫的境况。
    何如花嘴角浅浅扯起一个苍白的笑意，笑容冷得如冰霜雪雨扑面，带起几分冰冷肃杀之的味道，身体在这削骨的风中僵得笔直。
    干脆……大家……都……死了罢……
    何如花袖子僵硬的一拂，嘴角弯起的弧度不住扯得更大了点……不知不觉间，又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一直退到了兰衣亭边缘。
    ……如果大家都一起死了……未尝……不好。
    “哗”的一声，一阵风卷起地上的雪向着兰衣亭的方向滚滚扑来，打着旋，向着天空旋了上去，何如花抬手一挡，眼前一黑，转瞬迷了双眼。
    风雪一会儿小一会儿大，雪大的时候，风声呼啸着卷雪而起，飘雪纷乱，令人睁不开眼睛，雪小的时候，纷纷扬扬，安宁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这一夜的汴京，天气忒是反常！大雪飘至后半夜才总算真正地平息了下来。
    月色剔透，月光撒在落雪上，衬得天空如白昼一般明亮，伴着些微冰冷的雪花落在人的身上，宁静中却是无端添几分萧冷和肃杀。
    皇城内院。
    赵匡义寝殿。
    殿前有梅落如雪。
    梅雪之间，一人身着月白色的衣裳悠然从容的坐在寝殿门口的玉阶上，剔透的月华照耀下，那人被白玉面具覆去了半个面颊，另一半的面容上却是如清风朗月一般的平静，嘴角微挑之时含着浅浅的似笑非笑之色，气度从容得甚至有些慵懒。
    离那人百步左右的一宫楼，同样一身着白色衣衫的女子悄无痕迹的隐没在屋檐的阴影之中，神色复杂地瞧着远处的白衣人被一干兵将团团包围，心中复杂莫测，隔了许久，终于低低地突出两个字：“秦、风……”
    这个在风中僵直着身躯，瑟瑟发抖的女子自然是何如说。
    她站在兰衣亭很久，久到足以令一个人发疯撒癫至崩溃边缘然后又恢复过来，久到她终是一脚踏上落雪奔向了赵匡胤寝宫的方向，然而，却是在寝宫之外，何如花意外地看到了悠闲坐在玉阶上的秦风以及围在他身旁的大队人马。
    何如花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幻莫测地凝着空地上众人。空气中充斥着无比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何如花张了张口，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到最后在秦风在赵匡胤在整个皇宫都陷入危险和面临宫变的时候，在她心头突地升起他们同归于尽一起去死的邪恶念头的最终，何如花的心终是偏向了她从来没想过也自认为根本不可能的赵匡胤的一边。
    但是这个意料之外的选择，同样让她意料之外地看到了她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人和……景象。
    数众士虽然团团围住中间身着白衣的秦风，面容含怒而充满了低低的压抑的神色，然而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冲上去将人大卸八块。
    被众人围困的秦风，神色亦是一派悠闲淡然，双方就这样在近乎安静而充满不可思议的诡谲气氛中对峙了起来。
    时间转瞬过了一刻钟。
    何如花沉浸在这个诡谲的氛围中几乎被压抑得喘不过气，她比谋反兵将后来，自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更不明白秦风为什么不在紫宸宫而在这里，但她的心思何等的玲珑剔透，扫眼一见不见赵匡胤的人影，略一沉思便明白，至少秦风此记得守在殿前绝对不是巧合，至少赵匡胤不可能会没有一点准备……秦风虽然深陷囹圄，毕竟目前仍旧安全……提着的一颗心突然不知道是喜是悲，何如花终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忽见秦风对着围困众人悠悠一笑，领头将领一震，然而坐在玉阶上的男子却是一抬袖和着雪拈起玉阶上的梅花，漫不经心放在唇边，旁若无人地轻轻地吹了起来。
    他吹的曲调清幽，声音带着花瓣的特有的纤细，淡淡地清越入耳，在空旷的雪地上无端有几分寂寥，但却哀而不伤，寂而不孤，隐隐有着运筹帷幄孤芳自赏，听得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听得人只觉得那吹奏的声音在这样怒发弩张的形势下格格不入，却无法不被那清浅的声音所震惊。
    何如花和所有的士兵齐齐一震，却是带头叛乱的将领首先反应过来，怒吼道：“你是人是妖？好端端的弄这些劳什子鬼怪！”
    何如花闻言惊醒，朝着那人看去，却是当朝武将苏文。
    这苏文正是何如花放在兰衣亭与“杨大人”谈话的苏大人。他虽与杨大人商量欲当两边倒随风吹的墙头草，但是说归说，滕王一向待他不薄，他既然与腾王谋反，又与众人签下名册，生死与共，论道论义，却当真……不会那般做的。
    杨大人打定了主意晚来，他思虑片刻，仍旧往寝宫这边来了。
    却是当他带着一对士兵欲闯皇上寝殿时，被面前的人硬生生止住，生死存亡关头，说话自然口气森然。
    “苏大人，夜闯人宅，非奸即盗……以玉阶为界，擅自踏入者，下场便是如此！”说着往地面一指。
    何如花当时被秦风会在此处出现所震，无暇其他，如今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下去，赫然看见玉阶下面三具尸体横陈，血顺着尸身侵染了雪白的地面，红血白雪，异常耀眼。
    何如花心中惊悸，扫眼看见石阶上闲坐的秦风眉目淡淡，慢慢地吐掉嘴边的花，笑得仍旧如春风拂过大地一般温暖淡然，怔怔地望着远处淡淡的声音，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裂开，然后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碎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耳边倏然一声怒吼，何如花猛地一惊，突然之间围在秦风周围的所有兵将齐齐朝他涌了过去，秦风面上从容温润，手指起伏之间数道劲气透指而出，转瞬哀嚎遍起，血光漫天。
    “朕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里……”赵匡胤面色蓦地严肃起来，无比认真地道：“秦风，是朕对不起你，朕既然贵为天子，这一生，总免不了要愧对一些人。”
    “是这样么？”秦风十分安宁地盯着赵匡胤，神色复杂地盯了赵匡胤许久，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无比地平静勾唇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淡淡道：“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赵匡胤仿佛被人打了一个耳光，面色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难看，沉默许久，赵匡胤才低声道：“阿风。我……对不起你。”话语中竟是说不出的无奈和落寞凄凉。
    何如花眼皮一跳，脑袋轰的一下砸开了，便在这时，秦风眼角缓缓滑出了一道奇异的光芒，笑容似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春风雨露，是说不出的舒畅和释然，“阿胤，这般多年以来，你还是没变。”
    久违的称呼一脱口，已然……恍若隔世。
    赵匡胤一愣，便在那里，在数百名围观的禁军将士中，所有的眼睛便突然看到他们的皇上面上的神色变得是说不出的古怪，脚步一顿，仿若受了巨大的打击一般，突地发了疯似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台阶便要去拥抱坐着的男子，却又在相隔一步之遥的时候，硬生生地扯住了。
    “阿风……我倒希望你能恨我。”赵匡胤的心绪起伏，颤抖的手伸在半空，终是顿了顿，背在了身后。
    秦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即道：“阿胤。十几年前。当我决定结交你之时候，便知晓你我总有水火不相容的一天。”
    “但是你还是愿意与我结交。”赵匡胤突然不知道是悲是喜，但显然经过方才的心绪波动之后，他已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身体站的笔直地对着秦风，苦笑：“阿风。那时候你就知晓我谁，而你却不告诉我你之身份，你当真是好深的心思。”

    十几年前，赵匡胤和秦风码头相遇。那时他还不过是后周将领，他亦不是扬名天下的善锋堂堂主，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欣赏彼此才华与能力，引为知交，但乱世流离的两人，心怀大志，一个北上，一个南归，不过多日，便各奔东西。
    十几年以后，当两个有志气的男人再次在京城相见，一个已经是威慑天下的皇帝，一个身份高贵却身陷危难，彼此之间已然心照不宣地将所有的前尘往事封尘，再没有提起。
    然而，在数十个寒暑的轮回后，这两个彼此引为知己的两人，终是在这深冷宫禁处，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站在了敌对的位置上。
    赵匡胤心中起伏，目不转睛地凝着秦风，手一摆，身边的太监端上托盘，盘内两只酒杯碧翠清透，杯边两盏酒壶白玉无瑕，泛着温润剔透的光泽。
    赵匡胤手指略顿，分别拿起两个酒壶，向各自的杯里盛满了酒。
　　“阿风。虽然我气恼你刻意对我隐瞒了你的身份，但我仍认为，能与你结交乃是赵匡胤平生最大的幸事，我不后悔……正如朕不后悔此刻亲自送你一程……”赵匡胤对着秦风高举酒杯，声音突然多了几分杀伐决断冷冽，话语说道后面，称呼亦突然从“我”变成了“朕”。
　　秦风坐在台阶上，太监将托盘拖到他面前，他亦不做多言，含笑抬手便要端杯，却是面上一凝，捂着嘴巴蓦地呕出一口血来。
　　赵匡胤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呕血，紧紧握着酒杯，握得指节发白。
　　“方才受了点伤……抱歉。”秦风浅笑解释，端起了酒杯的姿势优雅而不显惊惶——他并不说自己为何会吐血，目光在酒杯上流转了一圈，突然抬起眼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没想到时隔多年，阿胤你竟然还记得，我最喜欢喝的便是‘葡萄’。”
　　赵匡胤跟着一笑，道，“你喜欢的东西，朕如何不记得？那时候你说，文安邦武定国，天下大乱的最终，必定会有一个人平定这兵荒马乱的日子。”
　　“那时候你问我，世道混乱，中原政权交替频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燕云十六州已被契丹吞灭，国内百姓随时面临辽人铁骑疾驰而至的威胁，若有一日真有人能够出来控制政权，面对内忧外患，又如何是好？”秦风微笑，“阿胤。其实在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晓你一定会有今日的成就。”
　　赵匡胤一笑：“阿风。那你还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么？”
　　“当时你说，无论在什么年代，对于百姓来说，即便是破财，也不愿意战争，但更不会惧怕战争……其实那时候我便想，当有朝一日朕若能拿到这天下间最高的权利，必定若刘备待诸葛亮般对待你……只是朕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横帐之人……”
　　“咔嚓”一声，何如花五根指甲掐入掌心，一直掐出了血来。
　　当今天下，大宋北的辽国，有皇族分四房，横帐、孟父房、仲父房、季父房。
　　而横帐即是辽国皇室中，耶律阿保机的后裔。
　　就算何如花再怎样天资聪明也不会想到名扬天下的善锋堂堂主居然是辽国人，而且是辽国最为尊贵的皇室一脉！所以当她听到赵匡胤的话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竟是呆住了。
　　只听秦风“咳”了一下，面上露出了几许诧异，问赵匡胤：“你是何时知道的？”
　　“不就之前。”赵匡胤道。
　　秦风转瞬闪过一丝了然，恍然笑道：“所以你在那时便下了要杀我的决心了么？如此说来，皇上你要追封我为大官也是安慰我的了。”
　　赵匡胤不答，秦风喝了毒酒，此时已经咳了好几口血，血水染红大片白衣，触目惊心，微薄的汗珠从额头底下，秦风面色开始泛青。
　　赵匡胤看着秦风竭力忍受着毒药的腐蚀，却仍是一副淡淡的神色，不知怎的突然一股恼意上升，一仰头将杯里的葡萄酒喝了下去，“啪啪”摔了手中的杯子，咬牙切齿的转移了话题：“阿风。你是不是早猜到会有这么一日，所以你才将她让给我？”
　　赵匡胤咬牙切齿的道：“你放心。你走后，我定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秦风自然明白他说的那个“她”是谁，也不回答，只是用一种莫名复杂的眼神盯了一眼面前的人，忽然一手撑着地面，攀着栏杆，吃力的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吱呀”一声响，秦风和赵匡胤显然没想到殿内有人。齐齐朝宫殿的方向看过去，同时一震。
　　宫殿的们突然开了。
    熹微的晨光下，何如花头发凌乱，失魂落魄的站在门栏处，凝着玉阶上下的两人，眼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赵匡胤握紧拳头，阻止了欲上前的侍卫，与秦风同样目不转睛的凝着突然出现的女子。
    何如花嘴唇泛白，波光流转，最后定在了满身血污的秦风的面上，“秦风？”
    秦风面色一连数变，半晌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嗯？”
    何如花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秦风含笑以对，半天不说话，何如花一个踉跄从门里跨出来，往秦风处走。 
    “秦风……”何如花一叹。
    秦风“嗯”了一声，何如花再问，“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你想让我讨厌你，你把我让给他，我出事你不来看我，都是因为……你知道你会……死，是么？”
    秦风依然含笑，半天不开口，何如花踏着碎雪，一步，一步，极为小心的走到他面前，跪下，“这……都是真的么？”
    她一连三问，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带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意蕴，秦风看着何如花一脸寂然，满面含泪，嘴角浅浅的勾起一个笑容，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如花道：“我去紫宸宫找你，你不在……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秦风与赵匡胤一震，他们两人是何等的聪明，转眼便知道她的意思。
    秦风俯身，叹息：“如花，你不该来。”
    何如花手指颤抖，拉着秦风坐下，摸着他的鼻梁，眉眼，一直停在他的嘴唇上。
    何如花幽幽的道：“秦风。你……有爱我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彷佛天地间再没有众人，只有秦风，两种截然不同的期盼和绝望沉寂在眼底。
    何如花全身颤抖……她只是个女人……只是一个想要爱，期盼爱的女人，这四野的血，周围的人，谋权，厮杀……所有的一切在秦风的答案面前彷佛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秦风，她不清楚，自从不再行医以后，自从入宫以后，她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甚至不明白究竟自己要做的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她其实……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女人，一个孩子……
    何如花颤巍巍啜泣，秦风任由何如花抚摸自己，眼中泛着淡淡的温柔和忍耐的神色。
    赵匡胤站在台阶之下，沉默的注视着何如花，他与她明明只有两步不到的距离，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他与她之间彷佛隔着不止千山万水……
    赵匡胤心底蓦地一阵心慌，突然踏出上前，伸手一把将何如花搂在怀里，低声道：“如花。”
    何如花被拉离了秦风，并没有挣扎，穿过赵匡胤的身躯凝着秦风，秦风浑身染血，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依旧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有爱过我么？”何如花眼中渐渐变得绝望，渐渐的升出几分祈求，秦风举止优雅，吐出几口黑血，嘴唇一开一合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何如花浑身一震，再也不顾身后的钳制，发了疯似的朝秦风扑过去，一边哭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
    “我说……”秦风微微一笑，突然“哐当”一声倒了下去，何如花挣脱赵匡胤的钳制，抱着秦风，两人一起倒在地上，何如花突然一震，蓦地睁大了眼睛，“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一滴泪从脸上滑落。
    秦风倒在地上……死了。
    死的时候，他有脸上仍旧含着淡淡的浅笑，何如花嘴角溢血，而色惨白，痴痴的匍匐在秦风身上，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四周众人瞠目结舌的凝着这突然而来的状况，暗暗的喘息，心中渐渐升出说不出的复杂情感，都静静的望着匐倒在地的两人，不发一言，亦不敢发一语。
    世界突然变得空旷而寂静，深禁的宫中，无声无息的透出死一般诡谲的色彩。
    隔了许久，赵匡胤把何如花从雪地中拉起来，朝着众人一挥手，抱着她缓缓往凌霄宫的方向走去。
    何如花痴了。
    接下来的许多天，赵匡胤面不改色的处理着日常事务，大宋朝失了一个皇子，朝廷对外宣称滕王赵德秀因病早夭，全国默哀，大葬。对于宫变之急，秦风之死，所有经历过或者没有经历过知晓或者所闻之人均都罕有的保持着沉默。
    赵德秀和秦风两人……仿佛变成了禁忌。
    时光如水，转眼到了大年三十，整个大宋朝宫外张灯结彩，扎红带绿，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庆。
    除了一个地方。
    凌霄宫。
    凌霄宫外枫树的枫叶红得愈发深暗，宫内雪已经堆到了脚裸，几棵粗大的树干参天指云，萧杀的风中透着几分冷清。
    凌霄宫外，木鱼声声，虔诚的诵佛声不停，稳定的韵律和节奏带着从天外还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何如花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不言，不动，一脸木讷的听着墙外的木鱼敲击声响，面上不带一点表情。
    小青无可奈何的站在何如花旁边，眼底有着深深的自责。
    自从秦风死了以后，赵匡胤每日都来，但何如花却是一直坐在这玉阶上，又恢复了以前木偶似的模样，只是那眼底似乎愈发无生气了，空洞得，就连一点邪肆的妖气亦已经消失无踪。
    突然一声脚步踩碎枝干的声响，小青抬头。赵匡胤踏着碎雪踱到何如花身边，挑了一眼苍茫碧透的天色，缓缓道：“如花，你恨我么？”
    何如花不说话，也不抬头。
    赵匡胤也不介意，自顾的道：“不论你恨不恨我，在朕准备杀了秦风的时候朕便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让你亲自看到那一幕。”
    何如花仍旧不动，赵匡胤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如花，其实……朕集认识秦风比你认识他的时候要早，自从十几年前与他分别的时候，朕与他相见，是在一年前……”
    “朕知道阿风为什么会卷入皓阳侯的命案，总之是他被律吕带回，然后我遇见了他……”赵匡胤觑了一眼何如花，小青心下一怔，知晓赵匡胤说到正题了，她应该离开，但是脚步却似定在了雪里一动不动。
    赵匡胤亦不管身后的人，只低声的对何如花道：“阿风那时候的模样……实在是吓了我一跳，朕与他虽然相交不久，但是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会有这般凄惨狼狈的一日，脸被毁、脚被废……朕竭力平复下心情，问他，‘你有没有灭了皓阳侯俯满门。’阿风摇头，朕相信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是不会假的，于是朕问他究竟知不知道杀人凶手是谁？阿风只是笑了笑，然后头号道，‘听闻皇上生病？不知如今龙体安了？’……”说到这里，赵匡胤一顿。
    何如花没有抬头，但是赵匡胤见何如花眼中隐隐闪出一点光，知道她在听，悠悠一笑，道：“如花。你知道的，朕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生病……自从石守信等人离开养天年以后，这军政领头被朕换了一批，朝政逐渐趋于稳定，”赵匡胤道：“但这不过是表面而已，那时候朕隐隐发现朝中有人不轨，但是却一直找不到头绪，于是开始装病，而正在这个时候朕遇到了阿风……”
    “秦风那时候只是个朝廷钦犯。”何如花突然插了一句，口气冷清的道。
    赵匡胤面上蓦地闪过一丝光辉，笑了笑，点头，“不错，泰风那时只是个朝廷钦犯，但是如花，你莫要忘了皓阳侯在朝野名声从来都不好，向来都被百姓所厌恶，但朕欲惩治皓阳侯，却是有些困难，而当时很多人都知晓……秦风有霓裳羽衣丸在手，朕病入膏盲，但传说中霓裳羽衣丸……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小青心下起伏，何如花蓦地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赵匡胤，骇然的看着当今天下的第一个，嘴角突地勾出一抹奇异的笑，“原来……”

    “不错。”赵匡绣道：“朕本就欲抛砖引玉，只要朕重病，图谋不轨之人定当会蠢蠢欲动，而秦风的到来无疑给那些人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于是我找人做了些手脚，洗脱了秦风的罪名，而又宣称秦风因献上霓裳羽衣丸而让他进驻宫中，住在紫宸殿。”
    “而秦风自然知晓你的病是假的。”何如花面上突然泛起了古怪的神色：“然后皇上和秦风就在暗中开始一步一步的策划？哈！皇上既然安排得如此周密，那让如花进宫来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那晚突然看见了你。”赵匡胤叹道：“如花，你可知道那夜朕欲到青楼，你的出现，却是在朕心底留下了何等深刻的印象！”
    赵匡胤突然深深的凝著何如花，何如花面上奇异的笑容突然僵住，赵匡胤勾起一个苦笑，道：“朕既然生病，便不能不吃药，而宫中太医甚多，良莠不齐……即便是朕身为天子，有时候亦不能对所有的事情都放心，而恰好，那时候我又遇见了你……你不知朕的身份，但是你那夜祭奠友人时的气度、从容、聪慧……朕一刻不漏地看在眼底，自然就想到了你。”
    “哈！能让皇上看得起，如花真是三生有幸！”何如花刻薄地道，赵匡胤的嘴角泛起的笑容反而笑得释然起来，还能用如此刻薄的口气说话，证明这个女子还没有真正的心死。
    赵匡胤道：“后来，你进了宫，事情一切如朕所愿地发生着，只是没想到会这个所有冲突的导火线居然发生在你身上。”
    何如花沉默，头又埋了下去，赵匡胤继续道：“朕没有料到你居然会爱上秦风，更未想到你居然为了气恼秦风，竟然主动勾引朕，导致后来丹妃对你有所顾忌……而陷害皇后，并想置你于死地……但朕更没有想到的是，同一时间，市进竟会传出当今皇上夺人之妻的传言……再后来……朕突然发现了秦风是敌国之人……”
    “所以你便借这宫斗弄得朝廷人心惶惶，又佯装重病垂危不起，让人传出霓裳心悦羽衣丸培育成熟的流言逼图谋之人逼宫夺位，然后又在功成之时逼秦风服毒自杀！哈！呵呵呵哈哈……原来……原来竟是这样么……”何如花恍然之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突然伏着地面大笑起来，笑得猖狂而肆意，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四野似乎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小青在旁边听得心惊胆颤，如此说来，那在自己之前传出赵匡胤夺人之妻的流言多半就是秦风传出的了，因为没人比秦风知道如花想做什么，赵匡胤想做什么！
    小青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心惊胆颤地看着何如花癫狂的笑声：原来……原来一切早就在他人的算计之中罢了……
    赵匡胤蹙眉地听着何如花的笑声，何如花强自笑了许久，突然顿住了笑容，惨白着面色匍匐在地上喘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何如花低道。
    赵匡胤苦笑，“朕认为，无论你恨不恨朕，你应该知道这些，而今日是秦风的出葬日，阿风曾经戏言，他不喜欢皇宫，所以朕想让慧静大师送他出宫……若是你愿意，你可以陪阿风一程。”
    何如花不语，面上神色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奇异，小青盯着赵匡胤突然奇怪起来的举动，心下起伏，几乎站不住脚。
    何如花亦不再笑，只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漠然的怪异的神色瞧着面前的男人，当她不笑的时候，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墙外叮叮咚咚的敲击声愈发显得刺耳，何如花怔忡听了好一会儿，突然扯起一个笑容，突然发了疯似地冲出了门。
  
    风雪茂盛，慧静大师站在凌霄宫门外，一口黑色的漆木棺材被车拖着，静静地伫立在漫天飞雪之中，何如花从凌霄殿冲出来，慧静大师木鱼一顿，双手合什，道了声佛号。
    何如花光脚踩在雪地里，瞧着慧静背后的棺材，突然怔住。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就在她踏雪而过的时候，何如花显得异常安静，何如花袖中的翠玉叮当作响，在空旷的四野传出老远，赵匡胤和小青诧异跟着她出来，看着何如花就在触及棺材的一瞬间蓦地跪了下去。
   “秦风……”何如花跪在雪地里，手指扣着棺材，喃喃，长发顺着脸颊散落，搭在洁白的素衣上，她就那般凝着自己的手指……出了神。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何如花没有流泪，谁都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隔了许久，何如花面色变得很平静的突然站了起来，扶着棺材，不带任何感情地扫了众人一眼，对慧静大师道：“该上路了。”
    慧静大师平静点了点头，舳舻声响，车辙在雪地上压出了长长的痕迹，在雪地蜿蜒。
    赵匡胤没有送葬，他站在凌霄宫外，凝了一眼何如花一行人的背影，末了抬头看了看天。
    何如花陪着棺材送到了朱雀门，被守卫的侍卫拦了下来，赵匡胤给何如花最大的宽限，便是让何如花送秦风到宫门。
    何如花亦不说话，站在门口，慧静大师道宣了声佛号，对何如花一礼民，“施主节哀！”推着棺材缓缓离去，耿扬不知从何处接到消息，一脸悲伤地站在宫门外的街道上，怨恼地瞧了一眼门内的女子，趴在秦风的棺材上当场大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何如花听着耿扬的哭声，只觉心里空空，踉跄了一步，被小青扶住，她一挥手推开了小青，毅然转身。
    不远处来了几个丫鬟，对着何如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恭谨道：“奴婢送何姑娘回凌霄殿。”
    小青一愣，看着这些丫鬟恭谨而又强硬的态度，暗道赵匡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何如花了。
    何如花被丫鬟簇拥着回到凌霄宫的时候，凌霄宫的侍女不知所踪，赵匡胤正坐在玉阶上，何如花先前坐的地方，见到何如花来，对何如花一笑。
    何如花死水般的看了赵匡胤一眼，脚一弯施施然跪在雪地里，对赵匡胤道：“皇上，如花恳请皇上准许如花削发出家。”
    小青刚跨进门的脚步一顿，呆住。
    赵匡胤凝着何如花匍匐下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
    何如花将整个脸埋在雪里，平静道：“世事不堪，红尘浑浊，如花已心无旁骛，始知万法皆空，唯佛法精妙深厚，如花恳请皇上准许如花遁入空门。”
    “你想削发为尼！”赵匡胤口气森然：“我不准。”
    何如花跪在雪地里，赵匡胤一把抓住何如花的手臂，欲将她从雪地里提起来，何如花吃痛，眉头一蹙，冷然道：“皇上，一切随缘。何必强求！”
    “强求！”赵匡胤心中怒气升腾，见何如花不起来，干脆将她压在雪地上，盯着何如花死寂一般的眸子，森寒道：“如花，朕说过，你既然做了朕的女人，就算是死，也要看朕愿不愿意放你！对于出家这件事不仅朕不准，就算是何太医也一定不会同意，何太医生你养你，我就愿意看着何太医一人孤苦伶仃无人颐养天年！”
    何如花身形一顿，旋而平静再道：“请皇上允许何如花出家。”
    赵匡胤微微冷笑，圈住何如花腰肢的手缓缓上移，掐住何如花的脖子，缓缓用劲，一边道：“如花，君无戏言，除非你死，否则休想让朕答应。”
    何如花脖子被赵匡胤掐住，几乎喘不过气来，闻言勾嘴一笑：“那么……皇上就赐死如花好了，有秦风作陪，黄泉地狱，如花必定不会寂寞。”
    赵匡胤“啪”的一个耳光打在何如花脸上，打得何如花头冒金星，赵匡胤盯着何如花洁白的面上五根深红的指印，冷笑：“如花，你仔细问一下你自己，你当真有那么爱秦风，爱得要遁入空门，要陪他去死么？”
    说罢赫然从何如花的身上站了起来，冷觑了地上的人一眼，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青怔怔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赵匡胤负气而走，何如花静静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穿过风雪，这天竟是出奇地蓝。
    蓝得……想让人自杀。
    “何姑娘？”小青走到何如花面前，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生怕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何如花漠然地望着天空，视线缓缓下滑，落到小青身上，末了忽然摸着自己的脸颊笑了起来。
    小青“啊”一声，后退了一步，何如花只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转瞬恢复了漠然，平静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步履不稳地踏上石阶，往自己的寝殿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关了门，将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回到寝室，何如花手捂住嘴巴，血顺着指尖流了出来。
    在青楼的时候她因服雪上一枝蒿坏了身体，后又勾引赵匡胤服了醉日落红和红花，原本没有调理过来的身子被再三毁坏，后又连日受到刺激，如今心绪受到强烈波动，一下子便咳出血来。
    何如花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往床上挪着步子，只觉心口绞痛，脑袋愈发昏沉，倒头扑在床铺上，一动不动。
    “如花，你仔细问一下你自己，你当真有那么爱秦风？”赵匡胤的话如冷水浇灌而下，何如花爬在被子上喘气，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她一直对秦风说“喜欢”，但是秦风却说“她的喜欢，不是爱”。她气恼他否定她的感情，她气恼他不爱她，但是在最后秦风死的时候他却突然说“我希望我从没有爱过你！”
    何如花眼中荡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在最后秦风死的时候让何如花看到秦风浑身是血的时候，在她快要对他的这份“爱”绝望的时候，秦风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你”？
    他竟然说他爱自己？他竟然说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爱过自己？秦风……竟然一直爱着自己？昏昏沉沉地想半天，何如花连嘴角都开始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
    秦风……居然到死的时候才说他爱自己！
    他竟是连死都不放过她，要她一辈子忘不了他，要她一辈子在心里留下阴影么？
    如果说这就是秦风的爱，这才是秦风的本来面目，那秦风真是……一个……好……残忍的人！
    何如花一边哭一边笑地想了很久，终于忍受不住胸口痛，晕了过去。
    一年风雪最冷之后，春日暖照，万物复苏，皇宫内春花秀美，处处洋溢着生机盎然的气息。
    皇宫一处。
    凌霄宫。
    枫叶已凋零，碧翠之色渐渐染上了枝头。
    碧树之内，一女素面白衣，手持佛珠，坐在案台边上，细细地端着一本《法华经》。
    此刻正是白日日光最盛的时候，她却照着蜡，案台的烛光照着她的脸，将她的面色晕上了些微的昏黄，但是仍旧掩藏不了她面上苍白的颜色，似是许久未有被阳光所照，灰败间泛着病态之色。
    “吱呀”一声，一个青衣女子端着水盆进门，白衣女子依旧在看书，指尖细细地摸索着经书上的字迹，瞧看了久，却依旧未翻一页。
    青衣女子端着水盆在她面前静默了一会儿，空气中浮起一声幽幽的叹息，青衣女子放下水盆，拧了一根帕子走了上来，熟练地将帕子替案台边的女子擦了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
    持书的白衣任由青衣女子摆弄着自己的手臂，不到片刻，青衣女子已经将她的左臂揉搓完毕，抽取面前的人手里的经书，放在案台上，然后开始如法炮制地揉搓起她的右臂来，接着便是脚，等她将白衣女子所有的手脚都按摩完毕之后，她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白衣女子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任由青衣人为之，眼睛却是死死地盯住被青衣女子抽下的经书，不发一言。
    青衣女子端着盆掩好木门，外面站了许久的人问道：“小青，她还好么？”
    此人一身明黄色衣裳，剑眉胆鼻，双目炯炯，却是泛着说不出的复杂意蕴，正是当今天下第一人赵匡胤。
    小青对着赵匡胤一礼，叹了口气，道：“皇上，何大人不久前才来过，开了些方子，嘱咐了小青一些细碎之事，但是何姑娘虽然日日受人照料，药物也是月月不停，这身子，却依旧虚弱了下去……不若皇上还是亲自去看看姑娘罢。”
    赵匡胤顿了一下，才摇头，道：“小青。你知晓朕与她有约，朕定是不会踏进她所在的房间一步的。”
    小青没有说话，踌躇了许久，突然“咚”的一下跪了下去，俯首埋在地上，道：“皇上，请您……请您放过姑娘罢！”
    赵匡胤眼光蓦地一闪，小青不停地朝着地面叩头，血从额头溢出，在地上沁出一团红：“皇上，事情已经过了三年了，皇上您若再与何姑娘怄气，再让姑娘日日郁结下去，姑娘恐怕熬不过今年冬……”
    赵匡胤凝着小青许久，道：“小青，这身子是她自己的，而她本就是大夫，她自己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就算是朕也无能为力。”
    小青喃喃：“可是……”
    “就算我放手又如何？”赵匡胤冷冷道：“三年前秦风死的时候她就想死想疯，若是她真想死，就让她死了好了，她死了，朕一把火烧了她，就再也不会心烦。”说着一摆手阻了小青说话，负手出了凌霄宫。

    小青跪在地上，瞧着赵匡胤的背影，直到面前的人走到不见影子才站了起来，望着雕花木框里的背影，暗叹一口气，端着地上的水盆去做自己的事，心中却是一片凄然。
    如今已是开宝元年（968）。秋。离赵德秀宫变已有三年。


        三年前。在慧静大师送秦风出宫第三日，飘雪渐少，不多久便停了。
    又是一月十五夜，清风明月，天上无星，月华纱绸般扫了一地，赵匡胤从御书房出来，踩着缓慢的步伐往凌霄宫走，方踏进门内一步，蓦地一阵尖叫从内室传来，赵匡胤拂袖一挥，在走廊上竟是发起轻功，拔足而去。
    内室内，小青惊惶尖叫，端着的药碗“啪啦”一声，碎了一地，一根白绫高高从梁上穿过，何如花整个脖子掉在白绫之上，面上扭曲而痛苦，陷入昏迷。
    赵匡胤手指捻劲，拂手斩断了白绫将何如花从梁上解了下来，仓促间唤了何太医连夜进宫，三日三夜，方才将何如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而，何如花却在醒来的刹那——疯了。
    正在宫内人人扼腕担忧之时，刚上完朝的赵匡胤闻讯直奔凌霄宫，见到何如花“啪”的一个耳光煽了过去，“如花。你想疯！没那么容易！”赵匡胤鄙夷的嘲道：“昔日轰动京城女名医何时变成了懦弱无能之辈！”
    慢慢的将盆中的水倒了，小青叹了口气，何如花没有疯，她只不过是想疯而已，但最终却是让赵匡胤一个耳光打醒了，留在凌霄宫内，渐渐成了木偶一般的人，失了灵气……如今三年已过，小青每每想起往事，心里难免有点歉疚，令何如花落得如此境地，她始终是要承受一分。
    凌霄宫虽处宫中，但是三年以来，宫内丫鬟全部被何如花解散，所以何如花的饮食起居，全部要由她一人照料。小青抬头看了看天，提着篮子准备往御膳房走去，路过何如花房间的时候，朝屋子里扫了一眼。 
    昏暗的室内，何如花仍旧一动不动坐在案几边，那本《法华经》仍旧放在案台上，何如花眼睛虽然盯着经书，却是没有翻过一页，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匆匆端了饭菜回来，刚一来开门，菜篮“啪啦”一下落在地上，小青目光一凝，竟是呆住了。
    三年没有出过寝室的何如花，居然消失了？
    

【之三。凤凰涅槃】(上一章居然少发了一段，默……正式开始下卷，故事是从几年后开始)

【楔子】

    流水下滩，白云出岫，青山自古藏古刹。
    已经秋季草木凋零之时，离“妙手观音”何如花自宫中失踪已经一年有余，赵匡胤率数十万宋军亲征北伐，兵围太原，直逼北汉晋阳，辽帝宗耶律贤调军援救，赵匡胤为迫使北汉投降，下令宋军修筑长堤，引汾河河水倒灌晋阳城，北汉军民坚守晋阳，临死不降。一时。双方战事进入胶着阶段。
    何如花的故事，昔日爱恨纠葛，恩怨情仇，仿若一缕烟，在战争四期的乱世中渐渐消散。


【第一章，深山来客】

    秋色渐浓，霜色将梧桐染成黄色，落叶蹁跹，紫霞山身处之地，湿气和寒气浓重，尼姑庵的尼姑照往常一般齐坐在堂上做早课，两个小尼姑在庵前扫着秋落的的黄叶，庵外一人身着僧服，施施然从远处走来，那僧人背后，跟着一人，玄衣劲装，脖子上一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泛着成年男子特有的英气。
    “慧静大师。”小尼姑眼见来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退进门里。不多久，庵内出来一人，了悟师太将慧静请入庵内，慧静双手合什，两人相互寒暄了一阵，了悟将慧静带到一间木屋门口。
    木屋很小，光线不足，屋内一人点着蜡烛漫不经心的整理着一屋子的书本，慧静大师在门外站住，道了声佛号，还没有开口，慧静身后之人“唰”的一下带起劲风窜到了门前，有些激动的道：“何姑娘。”
    门内之人正将一本书放在架上，闻言抬眼，“何姑娘已逝，在此处的只有心无。”
    慧静和尚对着何如花行了一个礼：“心无师太。”
    何如花点点头，将蜡烛放下，慢悠悠的从门内走出，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凝着她的是耿扬，慧静和尚站在耿扬后面，眉目端庄，几年不见，愈发多了几分佛祖的宝相庄严。
    耿扬面色复杂的盯着身着尼姑服的何如花，想要将她看透看穿，那目光，似要活生生的在她身上挖出个洞来，被他十分无礼的看着，也不生气，对着慧静行了一个礼，尚未转头，便听到背后咬牙切齿的声音：“何姑娘。几年不见，没想到你做了尼姑。”
    何如花眉目平静，并不生气：“耿施主。多年不见，你可好？”
    “好！”耿扬一声冷哼，口气森然的道：“我好得很！一年前我就听说你被人劫出了皇宫，赵匡胤和赵清暗地里四处找寻，数月不知所踪，我将善锋堂转给万宝斋后亦派人四处搜寻你的下落……嘿！何姑娘……心无师太！”他冷哼一声，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没想到何姑娘你居然有本事瞒过数道人马在这里做了尼姑！你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如花平静一笑，道：“过去皆是云烟，耿施主何必追究。”
    耿扬“呸”一声一脚蹬在地上，多日以来的寻找的怒气当场爆发，“何如花。你，你，你……老子找了你整整一年，你居然给老子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要不是恰好碰到慧静和尚就算是你被人挫骨成灰一把火烧了死得不能再死都没人找得到你，你，你……”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慧静，一拳头打在树上，一字一顿冷冷讽刺道：“你……你还真是个脱俗的尼姑！”
    话刚落，本在扫着院子的小尼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阿弥陀佛。”慧静大师摇摇头，踏步退了下去。耿扬一愣，发觉自己最后负气的话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面上“唰”的一下红了，继而泛青，扫眼看见何如花嘴角略勾，似乎多了几分笑意，硬生生的憋了一口气，道：“你……我就不信，你还真打算一辈子我在这深山老林当尼姑！”
    何如花道：“我在深山老林当尼姑有什么不好？”
    耿扬气急反笑，“好！好得很，你就我在这鬼地方当你劳什子的尼姑好了，可怜你爹生你养你，到头来落得个孤苦伶仃无人送终，真是他妈的晦气！”说到一半，身形一旋，提起轻功便往树上闪去。
    何如花一震，“唰”的一下去抓耿扬的一角，冷冷道：“你说什么？”

    耿扬双脚踩在树枝上：“何太医跟随赵匡胤南征北讨，病倒军帐，前不久被人送回京中，药石无效，你若再不去救难保到哪一日太阳还没出来就呜呼哀哉一命升天……”他凝着何如花一字一顿问，“你爹就要死了，你究竟想救还是不救？”
    何如花面色惨白：“我……我爹的医术不比我……差。”
    “就算你爹的医术比你高，但我怀疑他这一倒绝对不是生病，保不准被人下了毒，你爹医术正统，论治毒，他绝对比不过你！”耿扬一挑眉，“呸”一声冷冷开口，眼眸一瞬间闪出的光芒亮得骇人的问何如花，“何姑娘。你究竟在怕什么？居然连你爹的命都不要了么？”
    何如花猛地后退了一步，原本惨白的脸色开始泛出几分铁青，嘴唇亦被她咬成了青莲的浅灰，“我……总之……我现在已经是出家之人，前尘往事早就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让我想想……”说着竟是踉跄后退，一溜烟似的拔腿逃离。
    耿扬凝着何如花仓惶逃离的背影，心中的愤怒也一下子咽了气，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身子一翻侧躺在树上，心烦意乱的“哼”了一声。
    何如花踉跄冲进后院。尼姑庵的院子不大，但是院子里依旧种着几棵枫树，深秋的季节，枫叶渐浓，红色蹁跹落在地上，几个小尼姑正在扫着一地的红叶。
    枫树下，一把古旧的七弦琴横在石台上，何如花心慌意乱的走在七弦琴旁边坐下，手指了无生趣的拨了几下，琴声泠泠，破碎而乱。就这样一直弹了许久，她的心情才渐渐稳定了下来，琴声渐渐合拍，融入了山林之中。
    她弹的是一首《无心》，琴声虽然很短，但是音色幽静，带着几分浩瀚古雅之意。
    人若有情，人必动心。
    琴若有心，弦必惊断。
    何如花随意弹琴，弹了许久，指尖伶俐一转，不经意弹出另一首诡异的歌来。
    那一首，正是那日，从那蛊人口中听见的，诡异之音。
    三四年来，她许久都没有弹出这一首曲子，如今再次弹起，已经没有了那日心惊胆颤的感觉，只觉得那歌声飘渺诡异，是说不出的苍茫和孤寂。
    日薄西山，浮云渐渐染成了火焰一般的颜色。
何如花抬眼一望，调子又一转，忽而开口唱了起来：“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一年前，何如花被人劫持出了皇宫，半路上幸被慧静所救，她那时已经心如枯槁，只觉或者了无生趣，于是跪求慧静将她带到了此处，做了尼姑。
    脱下白衣的那一刹那，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恍然发觉，昔日轰动京师的妙手观音，昔日出入皇宫，算计人又被人算计的何如花……已经离她远去了。
    这一年来深山枯坐，明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然而，昔日许多想不通的事情，却突然一下了悟，那恍然觉得，那时候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实在是说不出的荒唐。
    “心无。”了悟师太看着凝神坐在琴边的何如花，微微一笑。
    何如花手指扣住琴弦，含笑看着她，“心无。今日，你的心乱了，是遇到了什么障了么？”
    何如花俯首拨了几下弦，慢慢抬起脸来，看着一片飘飞的枫叶，平静的道：“师太这时前来，是有什么事么？”
    了悟师太一愣，随即笑道：“心无。你还是这么聪明。自从你进庵第一日，贫尼便发觉，你的心比这庵内任何一个尼姑都要通透。”
    何如花面上看不出来表情，隔了一会，她仿佛笑了一下，道：“剔透么……就算心剔透又如何，有些时候，人心思太细，反而不如愚钝来得好。”
    了悟师太微微一怔，随即道：“的确，修佛之人，从来讲究四大皆空，心无生得太聪慧，想要心中空空，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何如花苦笑，“师太的意思，是说心无不适合修佛么？”
    了悟师太叹了一口气：“尘缘不断，就算有心修佛，人坐进深山，也是枉然。”她笑了一下，道：“心无。修佛之人，讲究的是心空，心静，而非心死，你非修佛之人，你不明白，贫尼却知道，你不可能会一辈子枯坐深山。”
   “但是慧静大师却说我本有慧根，与佛有缘。”何如花道。
    了悟师太摇摇头，“慧静所说亦并非不对，论佛法道理，你比庵内任何人都参得透，但是论四大皆空，心无旁鹜，你却始终放不下。”
    何如花目光复杂，一瞬间闪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那敛眉的一刹那间眉宇光华，眉间泪痣悠然，如观音垂泪，“时隔经年，我不过不想再做扑火的蝶罢了。”何如花苦笑之时忘了自己的称号，以“我”代替。
    了悟师太道：“是扑火之蝶，还是吸花之蝶，尘缘莫测，谁说得准。若是心静了，出世入世，又有何区别？”说罢一拂袖站了起来，缓步走回房。
    何如花刹那间抠住琴弦，凝着了悟师太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弦上“铮”的一声，何如花指尖闪过一丝剧痛，俯头才发觉原来是七弦琴的弦断了，不由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断弦划破了手指，血顺着弦琴滴到古木上，落下一滴殷红，似花晕了下去。
    何如花一个人坐在琴边一直坐到了深夜，晚风簌簌，林间窸窣之声不绝。
    “何姑娘，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耿扬的话不绝于耳，她一个人想了很久，地面很冷，寒气沁入骨髓，越冷，头脑便愈发清晰，何如花坐在地上一直想着这几年原本被刻意避免回想的原本以为不堪忍受之事，一直到身躯被风冻得僵硬，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其实……那些痛苦，真正回想起来的时候，也并不是如想象中的那般……无法忍受。
    “呸！若是你想死，这下面有条河可以跳。”蓦地一声轻斥传来，何如花回头，耿扬躺在一棵比较粗大的梧桐树上，指着悬崖下面的河。
    何如花微微一笑：“以前有人对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生命只有一次，我死了谁能来我不可多得的生命？”
    耿扬“啧”的一声跳下树，闻言不经意泛起笑意，却仍是冷冷道：“何姑娘，这悬崖边夜晚寒风头骨，我以为你是想死，所以一直赖在这里不走。”
    何如花悠悠一笑，看了一眼崖下浮云漫天，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下面的确有条河水围绕着山崖流逝，风吹起她的衣裳，何如花淡淡的笑了笑，“耿公子，几年不见，你变了。”
    耿扬冷哼一声，听到何如花继续道，“你以前从来不会开玩笑。”
    耿扬白了一眼何如花：“要说变化谁能比得上何姑娘你，我每次见到姑娘，姑娘的模样都不同……我甚至怀疑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你？”
    何如花道：“都是我。”
    到耿扬森冷一笑，道：“不过我想，就算何姑娘你再如何变，何姑娘以前也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琴放在悬崖边上，更不会一晚上就站在这里发呆。”
    何如花微微一笑，道：“是……在那件事之前，我也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会发呆的人……但是却不知不觉发呆很久了。”
    耿扬疑惑的凝着何如花。
    只听何如花幽幽的叹了口气，转瞬转移了话题，“耿公子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何如花悠悠问耿杨，耿杨回过脸来觑了何如花一眼，突然问“何姑娘。你想好没有？你跟不跟我走？”
    何如花悠悠一笑，“当然。”
    耿杨闻言蓦地笑了起来，“那好。”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我明日在门口等你。”说罢旋身而起，“唰”的一下失去了踪影。
    何如花看着耿杨一脸欣喜背影，恍然间慢慢的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终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天尚亮，晨光熹微，烧得白云如劫火妖娆，红透半边云霞。何如花一身灰色尼姑服从尼姑庵走出来的时候。耿杨与慧静大师两人已经在马车边等了半晌，眼见何如花的装扮，眸中冷光一闪，正欲说什么，终是铁青着一张面色冷道：“上车。”
    何如花与慧静大师分别行了礼，两人齐齐坐进车里。
    山路饶水而下，耿杨一路疾驰，不过半日，马车便到了山外的镇上，慧静大师与何如花两人告了辞便自顾离开了。
    耿杨将马车停在郊外的一棵槐树下面，耿杨递给何如花一块干粮，突然问道：“我们去哪里？”
    何如花诧异的道：“自然是京城。”
    耿杨点点头：“救何太医要紧。”
    何如花突然叹了口气道：“依耿公子对如花的描述，我爹的病，恐怕如花无能为力。”
    “那如何是好？”耿杨苦恼的问：“如此说来……何太医岂不是……”
    何如花点点头，眉宇间凝起一抹苦恼之色，视乎很是烦恼，半晌用衣袖扫了扫自己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爹的病，可能只有一人能治。”
    耿杨一怔，“谁？”
    “京城青楼‘金凤凰’皇坼。”何如花洁白的手指微微一动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灰色的尼姑袍子便如蝶在风中微微飘荡，耿杨眼眸微动，一脸狐疑的瞧着何如花，终是很识趣的没有再问下去，怔怔的盯了何如花半晌，突然道：“何姑娘？”
    何如花扭头，“恩？”
    耿杨道：“你……可不可以……换了这身衣裳？”
    何如花微微一笑，指尖理了理颊边几根发丝，道：“这身衣服有什么不妥？”
    耿杨硬生生的憋了半晌，道：“你这身……若是回到京城……”说到后面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何如花很明显的知晓他想要说什么，轻轻的笑了起来，“现在的何如花本就是出家之人，出家之人穿出家之服本是天经地义。”说罢自顾上了车。
    耿杨心中冷哼的一声，却也不好反驳，只得由了他去，正欲重新上路，“唰”的一下一道清光闪亮而过，电光火石间，何如花只觉一道劲力扑面压来，耿杨已经将何如花从车上拖了下来，抱着她滚到了槐树下面，却是“啪啦”一声响，马车车厢当场碎裂。
    何如花身子撞在树上，只觉浑身疼痛，抬头，碎硝纷飞间“嚯”地冲出一大帮强盗打扮的人物，提刀带枪将两人团团围住。
    两人的不远处，一截树枝安静的躺在地上。
    树枝削得并不整齐，像是被人随意摘下，却是胜过万千利剑，遥遥射来，竟能将马车轰然坼裂。
    “好功夫……”何如花一惊，耿杨冷眼叹道。尚未来得及站起来，数道刀光已经朝着两人背心冲了上去。
    耿杨右手护住何如花，左腕一扬，抽出腰上利剑将数枚刀剑挡住，随即翻身而起，兔起鹘落间将众人击退三丈之外，却是数人之后蓦地一道白影飘出， 那人出掌带风，掌风凌厉，带起破空的声响当头劈来，耿杨一惊，嚯地抬剑阻挡，电光火石间那人的手劈上耿杨的剑刃刃面，由劈变扣去抓耿杨的手腕，耿杨惊诧后退，旋起数道剑花直刺那人眉心，掌风剑舞之间两人相交数百招。
    白衣人身后，被耿杨击退的数人爬起来之后却是直扑树边的何如花，何如花惊骇逃跑，无奈拉车的马早就跑得没了踪影，何如花区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眼看便要被人抓住，心里一横，大袖一甩，无数白色粉末脱袖而出，沾染之人浑身乏力，转瞬到了大片，却依旧不能阻止剩余人手扑来。
    耿杨与白衣人相交数招，心知何如花处境危险，无奈面前之人武功奇高，他自己使出全力不过与他打成平手，眼看便要胶着，长斗下去只气力衰竭，与他不妙，心里火焦火灼，却只能干着急。
    心神一分，白衣人看准时机，掌风蓦地强劲了数倍，一掌拍上耿杨的胸膛，耿杨只觉心血上涌，来不及疼痛，那人却是朝他冷冷一笑，脱身后退。
    “不好！”耿杨心下大骇，突然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白衣人抓了何如花提起轻功一脚踏上那人的马车，风驰电掣而去。
耿杨气急攻心，提气欲追，胸口一痛，“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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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这么久没更文，我首先在这里向大家抱歉。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月底我是从一个城市真正的搬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生活和工作，前后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故没有时间写文也没有灵感（遥：灵感归咎于很久都没写文了……呃……其实这也不算是理由，好吧，我认错！众人：拍死！踹飞！）。
    还有一点就是……我的电脑没了……哭，所以以后写文估计没以前那么方便了（我的电脑哇……仰天长叹……）。
    所以，这文偶这段时间估计更得比较慢，大概一周一更或者一周两更，等偶稳定下来以后估计会恢复以前的一周三更（还是四更？）
    偶的文其实粉慢（躲在墙角抱头，羞愧……）等不及的各位大大们，偶只能在这里说声“抱歉”，或者等偶写完了再来看。


    白衣人将何如花摔在马车上，靠着车壁不住咳嗽，捂着嘴巴的指缝间渐渐溢出了血，何如花凝着白衣人逐渐苍白起来的面色，终是叹了一口气，自袖中抽出丝巾递到白衣人面前。
    白衣人也不客气，眼也不抬的接过何如花掌中的手绢，又自顾咳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眼来悠悠觑了何如花一眼。
    “你便是何如花？”白衣人漫不经心靠在车壁上，试手丢掉染血的丝巾，浅笑悠然的问。
    何如花微微一笑：“公子拦路抢人，难道还不知道抢的人是谁么？”
    白衣人心平气和的道：“在下本来十分坚信自己没有找错人，但见到姑娘之后，便不敢肯定了。”
    “公子气血羸弱，就快要死了。”何如花手指将自己散在颊边的发丝栝到耳后，她并不回答白衣人的话，而是含笑反问：“如果如花没有猜错。公子最多有半月寿命。”
    白衣人气定神闲的再问，“何姑娘似乎并不担心自己？”
    何如花凝了白衣人好一会儿，道：“很少有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看来公子早知晓自己的状况，而且公子似乎并不怕死？”
    “在下不过知人识命罢了。”白衣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对何如花道：“在下也很少见到像姑娘这样被人劫持还能平静如斯的女子……姑娘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请姑娘去坐坐？”
    “对于何如花来说，被人劫持早已是家常便饭。”何如花理了理自己的袖子，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那这位什么公子愿意告诉我究竟是谁有兴趣请如花去坐坐？”
    “何姑娘叫我苏公子便好。”白衣人显然知晓何如花“总是被劫持”的意思，并不问她的过去，而是转了话题：“何姑娘可知贺州的情况？”
    何如花摇头，自从出家以后她一直身居山中，对外早已不闻不问，自然对朝野江湖上发生的大事不甚了解。
    只见白衣人眼角滑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耐心解释道：“如今天下，荆湖、后蜀灭亡，南唐、吴越臣服大宋，唯南汉主刘鋹拒绝附宋。赵匡胤命潭州防御使潘美为贺州道行营兵马都部署，朗州团练使尹崇珂为副都部署，道州刺使王继勋为行营马军都监，率潭(治今湖南长沙)、朗(治武陵，今湖南常德)等10州精兵南下，避开五岭险道，直入南汉中部。”顿了顿，白衣人突然目不转睛的凝着何如花，一字一顿：“不久前宋朝大军攻克了富川(治今广西钟山)，歼灭南汉军士万余，占领白霞(今广西钟山西)，此刻正是大宋军队进围贺州(治临贺，今广西贺县东南贺街)之时。”
    何如花点点头，等白衣人解释完了，心中蓦地闪过白衣苏公子劫持自己的意思，苦笑道：“公子是南汉人？”
白衣人摇头。
    何如花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道：“难道想请如花去坐坐之人并非南汉人？”
    “当然……”白衣人瞧着何如花突然笑了起来，耳边“吱呀”一声响，疾驰的马车蓦地停了下来，苏公子挑开帘子朝外面斜一眼，原本有些苍白的面上渐渐红润起来，何如花隔着布帘的缝隙看去，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走到了南汉的城门。
    白衣人在南汉的威望似是极高，兵荒马乱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对来往的人流审查得特别严厉，然而见到白衣人，却是无比的诚恳恭敬，一路下来她所在的车辆并未受到一丝一毫的阻拦。
    何如花坐在车里一震，虽然隐隐猜想这位“苏公子”与南汉关系肯定不一般，但是见到如此的情景，仍旧不免微微诧异。
    白衣人也不管她心下忐忑，待马车停在移动雕梁庭院门前，苏公子对着何如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望着写有“李园”的牌子。何如花自嘲的笑了一下，安静的从车上走了下来。
    “何姑娘。”突闻一声叫喊，何如花蓦地扭头，细碎的眼光中，屋檐之下，一面色苍白的青衣女子僵硬着身子笔直的站在不远处，就那般静静的凝着何如花，原本暗淡的眼眸在何如花扭头的刹那闪过鬼神般骇人的光芒，转瞬即逝。
    何如花一怔，诧异的瞧着青衣女。
    “在下知晓何姑娘一向由小青姑娘服侍着，所以便自作主张将小青姑娘请了来。”苏公子对着何如花微笑解释。
    何如花也不说话，点点头，跟着小青进了进了李园。
　　苏公子将何如花送至一间客房，房内陈设简单，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何如花明眸细扫一路走过，这李李园内虽说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三步一岗，实际上并无奇特之处，显然是普通大富人家的房子。
　　“何姑娘在这李园可以随意走动，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小青来吩咐便是。”临走前，苏公子微笑道，何如花心中一泯，苏公子虽然说得客气，这话语中的意味，倒是要把她软禁在此了……不由得心下冷笑，面不改色道：“如花如今出家之人，四处为家，一个人早就惯了，苏公子的好意，如花心领了。”说着微微一笑。
　　苏公子也不多说，扫了何如花和小青两眼，正准备离开，门外突然一阵杂乱的声响，一人夺门而入，带起门“啪”一声作响，何如花诧异相看，进来一人浓眉细目，下巴尖瘦，身着花式繁复的锦衣，雪白的狐裘披在肩上，衬出那人原本苍白的面色愈发有种极不协调惨白……年轻轻轻却显纵欲过度之态。

　　“阿苏，听说那个皇帝和什么丞相儿子迷得死去活来的何姑娘已经到了，我今日来瞧瞧到底是个什么天仙国色！”那人进得门里，笑嘻嘻的对着苏公子挥了挥手，随即瞧到后面站着两个人，视线落在何如花身上，顿时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我倒是什么国色，原来竟是这种模样……还不如红楼小筑的花魁艳美……”
　　苏公子扶着椅子，“咳咳”两声，道：“公子又去青楼了，如今世道纷乱，各行各业残败凋零，百姓买儿吃女，早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公子若再这样下去，倒是让人担心得紧……”
　　“好啦好啦……如今外面一团糟乱，红楼小筑早就关门了，我把那花魁弄到自己府上去了，阿苏你就放宽心罢。”那人眉头一皱，烦乱的打断苏公子的话，跳脚就往外走，“我走啦，阿苏你身子不好，舟车劳顿，还是回自己屋子歇息。”
　　苏公子皱眉，“公子，如今贺州被围，城内已经一片兵荒马乱，公子不要到处溜达才是。”
　　“阿苏。我听你的，马上回去就是。”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眯，笑道：“阿苏。关于宋军之事，你就不用操心，我叔父早已经派大将伍彦柔率舟师万余出西江，沿临贺水（今贺江）北上救援，不过多日，定将那北宋军打得落花流水，弃甲而逃。你才回来，什么事情都不要想，今晚我办宴为你接风，再来找你。”
　　苏公子闻言，脸色大变，尚未来得及说话，被苏公子叫做“公子”的人已经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何如花静静的看着那个来去如风的人，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突闻一声叹息在耳边幽幽飘过。　　
　　“他姓白，是南汉主刘银的长子，我逝去故友的儿子。”苏公子道：“他临死时望我好生照料他，可惜……”
　　何如花点点头，可惜荒淫无道，不成气候，如果身在和平年代，不过一普通的纨绔子弟罢了，可惜身在乱世，又适南汉势微，且与南汉主有所牵连，照此情形下去，怕是自身难保。
　　“既然如此，苏公子何不改投他处？”何如花道。
　　苏公子本来叹息，闻言扫了何如花一眼，这一眼扫的不知是何意味，半晌道：“如今才到李园，何姑娘好生休息，一时三刻之后在下再来。”说罢衣袖一拂，正准备出门，何如花突然一挥袖将人拦住，定定的瞧着苏公子苍白的病容，叹息：“其实苏公子比我清楚，南汉如今的形势如何，公子既然不是南汉人，何必呆在南汉备受煎熬？”
　　苏公子不语，眸中笑意转瞬时消逝，静静的凝着何如花许久，突然毫不留情的格开何如花的手臂，出了门。
　　何如花静静凝着苏公子的背影，远远闻见一声叹息幽幽飘荡在空中，苏公子用有些病态的声音遣倦的道：“煎熬？自古洪流，天地为炉，谁人不是在煎熬……”
　　    自从见到何如花以后，小青便一直退在她旁边不语，此刻见到苏公子形色匆匆离去，递了一杯茶在何如花手中，凝着何如花一身出家的灰衣发呆，隔了许久，才颤巍巍的道：“何姑娘，多日不见……你……可好？”
    何如花微微一笑，端着茶杯慢慢的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从山里出来，她从来未料到自己竟然能遇到小青，这时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曾经陷害过自己的女子，心里居然一片平静。
    原来很多自以为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爱和恨，很多所憎恨的人，在时间的缝隙中，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平沙落雁一般的平静和坦然。
    “多日不见，你……瘦了。”何如花柔柔叹了一口气。
    小青怔怔的凝着何如花许久。半晌。泪水“哔啦”一下子流了出来，“何姑娘……我……我瘦了，是因为……你胖了。”
    何如花淡淡的苦笑了一下，一年不见，小青的头发已经被绾成了一个妇人的发式，眼中的光芒比先前增添了一些温润柔和之色，想必一年以来，她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归宿，性格上也不再如先前一般偏激和冷漠。
    原来，一年中，其实每个人都在……改变。
    微微一笑，何如花放下茶杯，慢慢的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小青，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小青在何如花浅笑的目光下同样坐在了一张椅子上，“自从你失踪以后，我便请求皇上从宫内出来，然后嫁了人……我本来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姑娘了，直到一个月前，苏公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替他照顾一个故人？’”
    小青苦涩的笑了一下，“自从出宫以后，小青遇人不多，自然想不出究竟有何人需要我来照顾，所以我当下就回绝了苏公子，苏公子只是轻轻一笑，告诉我，他要我照顾的人姓何名如花，曾经是京城有名的妙手观音，据说曾经与我有一段缘分，他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若是愿意，便跟他走，我点头，便跟着他到了这里……没想到这一见，居然等了一个月。”
    一语毕，何如花霍然抬头，震惊的凝着小青有些苍白的面色，张了张嘴巴，本想说什么，语到嘴边终是化为了一句细细的叹息，“小青……”何如花道：“你既然已经嫁人，何必再来找我？”
    小青蹙眉，“我……对不起你。”
    何如花道：“小青，以前的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我其实并不恨你，你也不必为了赎罪而到我身边来，我原来恨过你，但是现在……其实……并不恨你的。”何如花淡淡的笑：“所以……你不用因为我而自责。所以，你亦不用为了自责前来照顾我……你走吧。”
    小青静静的凝着何如花，面色愈发变得苍白而毫无血色，突然“咚”的一下从座位上跪了下去，“何姑娘，当初是我不对，至少，这段日子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罢。”
    何如花“嗯”了一声，也不扶小青起来，只是勉强笑了一下，对于一个已经嫁作他人妇的女子来说，一切什么都已经比不得自己的相公和孩子重要，所有的东西……即便是小青心有愧疚，赎了罪，也是迟早要离开的。
    小青现在……终于……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不知道为何，何如花只觉一股浓重的倦意掠上心头，挥手让小青出得门去，自己躺在椅子上，颓然的闭上了眼睛。
    月色当空，当何如花醒来的时候，早已过了晚膳时间，刚打开门，酒味扑面而来，腰身一紧，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蜡烛“啪”的一声跌入地面，熄灭了。
    “美人儿！自从下午见到你以后，我茶饭不想，就盼着见你一面，你真是想死我了。”黑暗中，那拥住何如花的人突然亲住她的乌发，什么也不顾的一把将她往地上压去，何如花虽不及防被人拥住，脚下一滑跟着倒在了地上，那人心中一喜，微微一晒，搂住何如花的手臂愈发的紧了。
    “何姑娘……美人儿……让我亲亲……”
    “白公子，请你自重。”何如花被那人压得头晕目眩，转瞬反应过来，伸手便去推身上的那人，无奈那人沉重如山，不仅不动，搂着何如花的手愈发猖狂起来：“白公子，何如花不是什么青楼的名花艳草，你若再这样，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呵！这地方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你如何个不客气法？”那人悠悠一笑，无论她说什么，并不将她的话语放在眼里，伸手就要去扯何如花的衣裳，何如花心里一冷，喘着粗气便要去摸袍子里的麻药 ，正在这时，“哄”的一声，头顶人影一晃，身子豁然轻了很多。
    “夜冷更深，公子醉酒，还是好生回去歇息。”苏公子一把抓住那轻薄浪子的颈项，将他提到了门边，漫不经心而冷然的扫了那姓白的公子一眼，冷然的开口。
    白公子被人一撞，猛地清醒了许多，扫眼看见苏公子在前面，尴尬一笑，“阿苏，你莫要生气，我喝多了。”白公子“哈哈”的道：“我马上就会去睡。”
    苏公子不语，扫了一眼地上的何如花，转瞬背过身躯，何如花慌忙拉好自己的衣裳，晃眼瞧见白公子冷冷扫了苏公子一眼，匆匆的跨出门去。
    “公子不懂事，苏某思虑不周，让何姑娘受惊了。”对着何如花，苏公子弯下腰浅浅咳嗽，何如花淡淡相看，苍白的月光照的他的面色愈发惨白如雪，找已是病入膏肓之态。
    但是何如花这次没有救，她只是用一种冷漠而嘲讽的眼光……冷眼相看，“苏公子客气了。”何如花冷然道。
    苏公子淡淡一笑，闭着眼睛仰头看天，“空气中的味道很香……”苏公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突然转移了话题，“嗯……菊花的味道……园内的菊花开了。”
    跟着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芳香味道沁入鼻尖，清雅缠绵，幽静中带着怡人心脾的熟悉的韵味，恍然间，何如花踏足走向着香味传来的方向。
    转过廊角，假山之后，大片大片的菊花争相绽放，金色飘摇，美丽得恍若人间仙境。
    “有一个地方，常年种着很多的黄菊花，每到秋季的时候，大朵大朵的秋菊争相怒放，延绵在地面铺开成一片金黄，很漂亮，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
    脑海中蓦地想起了一个飘渺而温暖的语调，似不住荡在耳边的风，温柔得如暗夜里情人间的柔情蜜语，何如花怔怔的凝着满园的秋菊，不自觉的俯下身去，手指轻轻的托住了菊花，像是托住了自己长久以来自己一直不敢触碰不愿触碰的珍宝，又似托住了一碰即碎的幻境，如琉璃。
    “秦风……”何如花喃喃的叹息。
    “从前有个人很喜欢菊花，四年前，他死了，死在大宋朝的皇宫，直到他死去很久，我才懂得，阿风他……其实喜欢菊花，却并不如菊花那般谦谦君子，如果用一种植物来比较的话，他其实更像是一种藤……”
    “杀人藤。”
    “咔嚓”一声，托住菊花的手一颤，菊花应声从指间滴落，何如花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站起来望向跟着她入菊园的男子，苦笑：“秦风他……其实并不若看起来一般温润从容，谦谦如玉，你说得很对，他其实是一种藤……那种一旦缚住目标除非将你吸干吃尽，一直到人死去，他也不会放手的……杀人藤。”何如花道：“这也是我入山中之时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只是没想到，他死后许久，我居然还能与人谈起他来……”
    “秦风他并不是你我想象中的那般。”苏公子伸手接住何如花落下的菊花，拈在手里，凑到鼻尖轻轻的闻了闻，“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八年前，那时候他已经是善锋堂堂主，辽国的皇子，靠着善锋堂堂主的名号在中原做了许多事。那时候我虽然知道秦风身份敏感，但仍旧与他结交，后来有一天，秦风来找我，递给我一包东西，对我说‘阿苏。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来救我，立刻将这包东西带往辽国，交给辽国的北宰相……切记！一定要亲手交到北宰相手中。’我拿着那包裹没过多久，便听见皓阳侯府被灭，秦风重残，被人追捕的消息。”
    何如花凝着苏公子的眼眸渐渐变得沉静而凝重，苏公子将菊花从鼻尖拿下来，一瓣一瓣的撕去，语调轻慢，隐隐带着一份平沙落雁之后的浅倦，“后来……发生了些事，皓样侯府灭了，阿风死了，他死后很久，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预料得到他自己会有危险，又为什么宁愿被人毁容弄残也不要我救他……我一直在想，那包东西究竟是什么……会重要得比一个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为什么？”何如花道，握紧拳头，心中隐隐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升了上来，又被她刻意的压了下去，苏公子突然抬起眼来瞧了何如花一眼，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他突然说，“无论怎样，阿风已经死了，死人已逝，逝者为尊，我们就莫要胡乱猜了罢。”说罢转身向园外方向踏出一步，蓦地回过头对着一脸僵硬的何如花道：“何姑娘。城内被封，明儿请你陪同在下去城里转转吧。”缓步踏足出了菊园。
    何如花怔怔的凝着苏公子消逝，遇到秦风的时候……他正被举国上下追捕，那时候他伤得很重，那时候……她在京里已经有了小小的名气，那时候她以为她可以怀着一颗慈悲宽容的心救助遇上的每一个患者。
    何如花凝着菊园门口许久，缓缓的望向孤星半月的深沉的夜空。
    不知为何，今日苏公子突然停住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曾经一度十分奇怪以秦风善锋堂堂主的威望和权势，如何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以前想问，却不知道究竟应该问谁，而如今……她再也没有打探这些私密的闲心和好奇……
    心里隐隐觉得，知道得越多，或许，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夜渐沉。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从天而降的时候，何如花便被苏公子从睡梦中唤了起来，连同小青，三人一起出了李园。
    一路行去，街道上风卷落叶，房屋瓦砾，残败而凋零，饿殍尸骸，不绝于缕，何如花于小青并排跟在苏公子身后，见着路上情景，不由蹙眉。
    “贺州被围，食物不进，普通的百姓早就没有了吃的。”苏公子扫了一眼街角一直断手，缓缓解释：“易子而食，在这城里，已算平常……”
    何如花心中惊骇，强忍着胸中气血翻腾，隔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为何不降？赵匡胤此人雄才大略，早有一统天下之心，投降于他……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降？”苏公子微微挑眉，嘲讽，“南汉虽然无用，投降……倒还不至于。”说罢叹息：“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朝代的帝王的光辉不是踏着血路而来，遇逢乱世，只是……可怜了百姓。”
    在这个乱世中，百姓低贱如蝼蚁，食死人而肉白骨，人都不是人的……何如花突然不说话了，小青不堪忍受城中的景象，一路上不断呕吐，几欲昏厥。苏公子领着何如花缓缓穿过几条凋敝的街道，三人一同走进一间药铺。
    “何姑娘。”背后一声叹息，何如花一回头，苏公子捂着胸口咳了许久，有些低弱的朝何如花微微一笑，慢慢拉开一个柜子，何如花定睛一看，里面七零八落，上有少许白茅根，苏公子面色苍白，专注的拉开第二个柜子，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慢慢的，所有的柜子里，稀少零散的邀舞渐次显露在何如花的眼底。
    “这……”小青脸色苍白，苏公子对着缄默而神色古怪的女子苍白笑了笑。
    “所有的药都在这里了……”苏公子抬手，指了指门外颓败的街道，“战乱。瘟疫肆虐……何姑娘能医几个人是几个人罢……医不活的，就是命了……”
    何如花盯着苏公子的眸色蓦地闪过一丝古怪的光，静静的凝着苏公子平静而惨白的容颜，忽而笑了起来：“好……”
    碧血苍苍，孤月如蛊。贺州被围的第五日，离贺州不远的都城里，一条废旧的街道上，突然出了一个姓何的尼姑，那尼姑面部清冷，并不多做言语，然而却是在一名白衣公子与青衣妇人的陪同下，每日亥时到了药铺，替人们医治瘟疫，寅时离开，回到李园，当地人称之“何仙女”。后来有一去过汴京城内的人见着那医者，恍然认出那医治人病的女子便是几年前轰动京城，而后又忽然失踪的妙手观音——何如花。
    观音现世，普度众生，是大慈大悲之相。何如花的突然出现在战乱之地，无不为身陷疫病而不得自拔的人们带来了高超的医术，同时，带来了希望，渐渐的，妙手观音侠义仁医之名愈发鼎盛起来。
    在何如花重现尘世，行医治病的第二十个日子，何如花精疲力尽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坐着马车往李园走去。
    “今日又死了十二个人……而药铺里的药用完了……而你将自己的药物分给百姓，自己的身子亦愈发虚弱……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活不过三天……”扫眼了马车外萧条的景象，何如花将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合上车帘，似乎不愿意再看这破败的城市，只听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对着车内的某个方向，缓缓道：“你后悔么？”
    车内衣角，一白影静静靠在车壁上，不住的咳嗽，半晌抬起那张比死人还要苍白的脸，微微一笑：“这药物给都给了，何来悔不悔？”
    何如花却是不依不饶的盯着含笑的人，一字一句重复：“你悔么？”
    苏公子没有说话，隔了许久，他微微的摇了摇头，一脸浅倦疲惫，何如花盯着苏公子毫无血色的面容，突然笑了起来：“苏公子，人们说我是侠者仁医，我倒觉得，这名字得来倒是要托你的福了……”何如花道：“说实话我现在比不相信一个人真的可以大公无私到如此鞠躬尽瘁的地步，你派了数人将我从耿扬手中抢过来，却是为了让我来医治流民百信？你若说这就是你抢我过来的目的……我并不相信。”
    “当然不是。”苏公子道：“我抢你过来，是因为南汉有人要你来；我要你医治百姓，是因为当地百姓需要你的帮助；你成就了侠义仁医也罢，哪怕妙手观音真是观音转世，亦与我……无关……我……咳咳……”话说了一半，苏公子突然撑着车壁咳了许久，慢慢抬起头来，“至于你，何姑娘。我将药拿来做什么，我要死了，自是我之事……都与你无关。”
    何如花突然慢慢的笑了起来，眼中闪过寂寞而诡异的光芒，何如花奇怪的滑过缩在一边缄默的小青，渐渐转到病入膏肓的人身上，“苏公子。”何如花道：“我真不知道你这人就是是善良还是冷漠，你不在意南汉的事，却是为了故人之谊将我抢过来，明明不在意人的死活，做起事情来却比任何冠冕堂皇的人慈悲，而……狠毒。”

    她何如花叹息一声，身旁的小青目光复杂，苏公子叫何如花医治病人，却又在知道那些人不能治好的时候，毫不犹豫点了那些人的死穴，让那些人在毫无声息的情况下顷刻间死去……这个人实在说不上是好是坏……
    小青扫了苏公子一眼，尚未说话，耳边何如花如风一般略带倦意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苏公子。我们来做个交易罢？”
    “哦？什么交易？”苏公子抬眼。
    何如花道：“你那日为了挟持我，将耿公子一掌打成重伤，公子可还记得？”
    苏公子微微一笑：“自然是记得。”
    何如花道：“不知苏公子用的是何掌？”
    苏公子顿了一下，缄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轻易回避了他的问题：“何姑娘。你与苏某交易的内容，我想我能猜测一二。若那是你的意愿，在下遵循亦无妨。”
    何如花微微一笑，抬起手指，慢慢理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发丝，小青盯着两人突然变得莫测的笑容，只觉心里一跳，忽而升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便在这时，马车“嘚儿”一声停了。
    “阿苏！你快死了么？”车外突地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传来，何如花一愣，抬手挑开车帘，眼中蓦地一丝红光闪过，鲜血顿时迷了双眼。何如花隔着猩红的血色看过去，马车突然被一个穿着南汉军装的大汉砍倒在地，顿时气绝身亡。
    大汉背后，遥遥一个明黄色衣裳的男子眯着眼睛，笑嘻嘻的看着车上的景色，手中一把折扇虽然被合上，仍旧不住摇晃，装得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正是白公子。
    白公子看见从车内探出头来的何如花，眼中的笑容顿时扩大了数倍，“何姑娘。”白公子：“阿苏在车上吧，他死了没？”
    何如花一怔，从来就没有人第一句话就是问人家死了没，顿了一下，没有说话，随着几声咳嗽，苏公子的手慢慢搭到何如花的肩上，将她推到了一遍：“公子，真不巧，苏某尚在人世。”苏公子晃眼扫了一下地上的车夫，皱了皱眉，随即道：“公子这般，究竟为何？”
    “阿苏啊，你都病成这个样子还在外面溜达，真是不妙啊，万一哪一天你死了，就没有人在旁边唠唠叨叨管我的事啦！”白公子眉开眼笑的看着一脸苍白病容的男子的脸，愈发笑得天花烂醉的道：“阿苏你身子这么不好，想必这位妙手观音何姑娘也治不好你啦，不若你将何姑娘借给我，让我带走行不？”
    何如花和小青坐在车内，看着白公子带着南汉的官兵前来，忽而又见一向对苏公子尚算客气的人的态度怎的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顿时面面相觑，又听到白公子说出的话，沉思片刻，何如花与小青面色蓦地变得苍白起来。
    “何姑娘……”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小青瞧着何如花的眸色渐渐变得紧张起来，何如花手拢在袖子里，朝着小青点点头，转而回头去看苏白二人。
    苏公子听到白公子言谈无理，也不生气眼中一瞬间划过闪电般的光芒，转瞬沉寂了下去，“贺州的情况危亦……”
    白公子面色霍然变得凶狠起来，冷冷一挑眉毛，跳脚叫骂：“呸！伍彦柔那个混蛋，居然连宋军的一个将领都拿不下来！那该杀的赵匡胤，他想吞灭我南汉的城池，老子就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老情人！看他究竟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说着眼光暧昧的扫过何如花的脸，笑得猥琐的指了指何如花，“唰”的打开手中折扇，道：“哈！阿苏，听你说那姓赵的贼子喜欢他的老情人喜欢得死去活来，为此还曾经弄得朝廷鸡飞狗跳君臣不和，居然将那老狐狸赵普气得多日称病不朝，你说他究竟会不会为了这个女人而放弃贺州？”
    “当然……”苏公子眼光无意识地滑过何如花的面，笑得从容的道：“何姑娘这几日来救世治病，想必她没有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赵匡胤的耳里，如果公子真想让赵匡胤放弃贺州这块地，不妨将何姑娘绑到伍彦柔的军船上，那潘美看见被绑之人是何姑娘，想必心中定然有所计较，那时你便可以先逼潘美撤退，南汉军船以待时机……”
    “哈！不错不错！阿苏你和我想到一处去啦。”白公子得意洋洋的扇着自己的扇子，道：“既然阿苏你也同意，那我把何姑娘带走了！”说罢不等何如花说话，当场指挥着南汉的军人将何如花从马车上拖了下来。
    “何姑娘……”小青一急便要去拦，被苏公子轻而易举的挡住了，“公子。这位小青姑娘与何姑娘情同姐妹，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战事当前，单单何姑娘一人，不足以让人相信你手中之人会是妙手观音，你不妨将她一起掳去，到时候派人把小青送到潘美的营帐里……”
    “没错！阿苏你想得真周到。”白公子眉飞色舞的道：“我当着他们的面将小青弄到河里喂鱼！杀鸡儆猴，不怕他不信。”
    苏公子微微一笑，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被人五花大绑，顿来一下，突然道：“公子……伍彦柔此人……若是军中有将领不同意……”
    “我白某在那儿亲自督军，谁还敢不同意！”白公子眼神一厉，恨恨道：“待我将何姑娘弄过去，解了贺州之围，让他等目瞪口呆敢不服我！”说着说着仿佛瞧见胜利在望，霍的收了扇子径自哈哈大笑起来。
    何如花冷眼想听两人说些荒诞无稽的言语，苏公子一向聪明，却引得一个笨蛋进行令贺州之战必败无疑的荒唐计谋，究竟是何种原因？刹那间看见苏公子眼角含笑，然而眸中凌厉，闪着清明冷静的光彩，恍然明白了苏公子多日以来的心思，不由得冷冷笑了起来。
    原来从一开始……苏公子便存了灭南汉之心。
    只是，南汉荒唐，还不至于到了非要用如此手段的地步，苏公子……为何会想到如此荒诞之法？会让人将失踪了许久的她弄出来成了这棋盘上的一卒？不由叹息。
    “苏公子。”何如花被人五花大绑在马上，冷眼瞧着扶着马车一脸虚弱的人，眉眼之间全是看尽繁华的倦色，“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何如花懒懒的笑了一下，“如花虽知你让如花前来是因为南汉要我前来，亦猜想过南汉是想借如花与赵匡胤做交易，却一直不明白苏公子为何会与南汉人一起荒唐……如今总算明白了，只是我虽然猜着了手段，却料不着原来是因为如此的原因。”
    苏公子道：“你明白了就好。”
    何如花微微一笑：“虽然想通了这点，但我仍旧有一事不明白。”
    苏公子视线慢慢转到何如花身上，“我知道是什么事。”他说：“你是想问，为何你一出山就被我劫持？”
    何如花道：“不错。我出山的明明是临时决定，为何我做出决定的前一个月，公子便去到汴京请了小青前来……公子为何前一个月便知，我一定会出山？”
    话一落，小青面色霍的变得惨白，骇然的盯着那个病危的人，苏公子不语，白公子站在一旁听了半晌，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一挥手叫南汉士兵带着何如花和小青两人先行离去。
    何如花俯在马上直直的凝着苏公子，半晌无言，待何如花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答案的时候，苏公子突然对着何如花微微一笑，对何如花做了一个口型，何如花的眼眸顿时闪过一阵冷厉的光。
    “慧静？”何如花一愣，心里暗暗下沉。
    隔了许久，白公子将何如花弄到船上，将她和小青关进了船舱一间狭窄的暗阁里。何如花冷冷的看着自己被五花大绑，垂着头，突然变得异常的沉默起来。
    “何姑娘。”小青蜷缩在何如花的对面，盯着何如花苍白的面色，害怕她会变得如昔日一般沉默寡言，失去生气，但因为身上被缚，不能动作，只得轻轻的唤她，何如花微微一笑：“嗯？”
    小青眉目动了一下，“不知何姑娘与苏公子的约定……”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如花道，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想赵匡胤那般的人，会为了她——为了一个女人轻易放弃贺州么？
    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叹，霍然抬头盯着小青，“小青。”何如花道：“苏公子叫你来究竟是因为何事？”
    小青面色一白，旋儿咬唇，苦笑：“何姑娘既然都想到了，何必再问我。”小青喃喃一叹：“南汉势微，当权者荒唐，苏公子虽打算借何姑娘转移南汉的注意力，其实并没有真正让姑娘去死的。”小青道：“方才，他将我推入白公子手中的时候，突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何如花道：“什么话？”
    小青道：“他说，‘耿公子与他本来无冤无仇，先日因为劫持姑娘而受他一掌，身受掌风剧毒，他给耿公子解药本来是天经地义之事，他既然已经对不起何姑娘了，自然不会再为难耿扬耿公子。’”
    何如花沉默片刻，眉宇间倏地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那日她被劫持，耿扬被苏公子一掌打伤，后来她被苏公子带进了李园，三日后，耿扬夜探李园找到了她，何如花始知苏公子的掌风原来是有毒的，耿扬一掌被苏公子打中了胸口，后来又追她而来，毒气攻心，功夫不到五成。
    “我带你走。”耿扬气息不稳，秘密潜入李园，见到何如花之时，脸上已经呈现出些微苍白。
    “你都这个模样了，如何带我走。”黑暗中，何如花坐在床上靠着床栏摇了摇头，对耿扬一笑：“苏公子行事目的不明，我看他似乎暂时还不想对我如何，倒是耿公子你身受重伤，岌岌可危了。”
    “呸，当今天下，能伤我如此的人可谓凤毛麟角，这姓苏的病秧子究竟是什么人？”耿扬面现愠色，恼怒道：“何姑娘。我虽然受伤，但自信还是能带你走的，你跟不跟我走？”
    何如花笑了一下，清清淡淡的扫了耿扬一眼，旋而道：“耿公子之能，何如花虽然不会武功，多多少少还是知晓的，但能病中伤你一掌之人，自是不可小觑，既然来了，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目的？”
    “你不怕你爹死了。”耿扬毫不留情的盯着何如花，“你爹病危，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我要拜托公子一件事，”何如花慢慢朝着耿扬走了过去，阴暗的光芒之下，何如花盯着潜窗而入的耿扬，一脸真诚，“我想请耿公子去趟京城，替我找到青楼花魁，‘金凤凰’皇坼。切记，除非她已经死了……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替我留住他，替我爹治病。”说到这里，何如花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清清冷冷，充满了讽刺，“当然，耿公子如果能让皇姑娘来见我，自然是再好不过。”
    耿扬第一次听他说皇坼能救她爹何太医的时候，心中本来有疑，此刻听他再次说起，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当年你替她看病的时候也没见你有什么古怪，那皇坼究竟是什么身份，能让你如此上心？”
    “当年的事……当年，秦风、赵青、皇坼、小青……甚至是你，当年有很多东西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白过。”何如花突然扯起一个冷笑，尖锐的道：“当年我糊里糊涂被人算计，糊里糊涂，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耿公子问我何用？”
    耿扬看何如花本来和和气气的说话，突然一下子便变了脸——他虽然不清楚何如花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多多少少也明白至少不是什么值得人庆幸的事情，此刻看着何如花清冷厌恶的表情，这才发觉何如花虽然出家当了尼姑，然而骨子里尖锐依然没变，只不过经过了这么多事，那些冷漠偏激高傲，某些东西，不过是通过另一种方式更好的隐藏起来罢了。
    此刻看着何如花一脸恹恹的嘲讽，一股怒气也就忍了下来，转移了话题，“皇姑娘的事，你放心。”耿扬对着何如花笑了笑，随即夺窗而出。
    何如花看着耿扬消逝，玄色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外面月如蟾蜍，华光如水，只觉这夜色良好，空气幽幽，寂静中不知不觉竟是盘旋着一股死的靡靡之气。
    原来那日，她与耿扬相见，并没有瞒住苏公子的……想起往事，一时间，何如花心中竟然说不上是喜是悲，对苏公子这人的感受亦是愈发复杂。
    片刻后盯着小青幽黑的瞳仁，何如花压低声音道：“小青。苏公子叫你来，是想用你代替我去死……是么？”
    小青不自觉的撇过头去：“也不是什么死不死的，不过是要我代替何姑娘一阵，苏公子在船内安排了人，等何姑娘逃出去了，便会放我逃出去。”小青道：“何姑娘。你知道，我小青并不是一个慈悲的人，若是要我为了姑娘去死……我自是不会。”
    说到这里，小青垂下头，不再看何如花，她虽然对面前的女子有所愧疚，但她真的，从来就没有做好过代替一个人去死的准备。
    小青说的话，直白得残忍，何如花悠悠一笑，并没有多少悲伤，只是，那种天地苍茫，独立于世的寂寞突然又袭了上来，丝丝绕绕，纠缠于心头，盘旋：“我明白。”何如花叹了一口气，凝着小青，突然一字一顿，慢慢的道，“小青。我不要你代替我，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恩？”小青诧异。
  何如花道：“小青。如果你能够逃出去，能否将蛊人带到这里来？”
  小青猛的一惊，诧异的道：“何姑娘你……”
  “无论是用什么方法，我要你将蛊人的消息带给我，此事以一，再不计前生所世，你我永远两不相欠！”何如花眉宇突然有淡淡的光华一闪，小青看着她突然清亮起来的眸子，暗淡的光辉下，何如花说话的刹那间充满了坚决而不可反驳的力量，森冷冰透，似她第一次要求她去找蛊人的时候的冷漠……不知为何，小青看着何如花一如先前的样子，心中五味陈杂，突然不知是悲是喜。
  “把那两个女人给弄出来！”门外突然一声冷斥，何如花和小青冷然回头，白公子突然冲了进来，将两人押上了船头。
  暗淡的天光下，黑云压城，河面船帆集结，缓缓而行，数百船只如滚滚浪涛排山倒海，带着吹枯拉朽般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她所站的方向浩浩荡荡的移了过来。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何如花衣袖翻飞，眼光迷离，主船上，一人青衣卓绝，分明的轮廓看起来显得有些消瘦，远远看去，竟是比之多年前要清减得多。
  何如花身子一震，那人的目光恰巧朝着她看去，目光交汇的刹那，三年多的时光仿佛突然被消融在了这茫茫的碧河之上，天与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两人，隔着时光的缝隙重重的看过来。
  “赵青。”蓦地，何如花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咬牙，低低的念出了对面的人的名字。
  赵青定定的看着何如花，片刻，移开目光，视线掠过她旁边的小青，直直的看着敌方船上的人。
  “潘美，告诉你们那皇帝老儿，他的女人在我的手上，只要你们的船再过来一步，老子就将她的‘妙手观音’大卸八块丢下河去喂乌龟！看他是要美人还是要江山！”
  潘美冷冷的看着何如花，从三年前至今，“妙手观音”何如花何姑娘名字——她高超的医术连同与皇帝朝臣之间或暧昧流言，早已在街坊市井之间暗中偷传，如雷贯耳。
  自从一年前何如花失踪以后，赵匡胤派人四处查寻何如花的下落，甚至微服暗访，就算是身边的赵青，亦是派了数名人手，秘密探访，此女之奇，他闻名已久，一直遗憾无缘相见，没想到如今见到，竟是这样一幅场景。
  然而两边对峙，毫不容情，更不容许有丝毫私情的存在，潘美目光的盯着对面的船只，冷冷蹙眉，对着天空比一个手势，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然而，在这如此弩发弩张的时刻，战场上的两个人，思维却已经飘上了云端。
  何如花木然的听着耳边传来的喧闹，目光落在赵青的脸上，一动不动，倏尔将赵青瞳仁之中一闪而逝的惊诧盯得清清楚楚，心底光泽起伏，只觉往事历历，一股气息堵在胸口，死死的，喘不过气来。
  “古有西楚霸王，今无金谷国主。江山美人，自古多求，男人爱江山，亦爱女人，但女人不能满足一个早已准备展翅的男人的全部野心！”

  “女人不可成为阻止战争的钥匙！”
  “她只是个女人！”
  “而不是江山！”
  何如花脑中昏沉，耳中轰鸣，仿佛有不计其数的嘈杂声嗡嗡，恍恍惚懈中，何如花身躯猛的一痛，只觉得整个身子被撞在了栏杆上，瞬间被人扯住了头发。尚未来得及说一句话，只觉头颅一痛，顷刻间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在甲板上，小青面色苍白的跪在她旁边，见她醒了，顿时喜极而泣，“何姑娘……你……”
  “小青？”何如花蹙眉，撑着额头，那日船上的事情只觉模模糊糊，很多情况渐渐忆不明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抬眼瞧见小青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南汉官服的男子，手持一只淡青描花镶边瓷碗，正欲开口，便听小青道：“何姑娘。这人就是苏公子派来接替我们的人。”
  何如花愣了一下，脑中灵光一转，转瞬清明起来，不由得用一种审视细细的打量他后面的男子，此男子岁近中年，鼻下两撇八字胡看起来尚有特色。
  “何姑娘，下官姓杨，是苏公子的朋友，如今，是特来接姑娘出去的。”那人随何如花打量，末了手指摸了摸自己两撇胡子，不卑不吭的说话，“下官上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与姑娘身形相似的丫环，今晚，姑娘可随下官一起离开。姑娘已经昏迷三日了，如今体力不支，还是吃点食物果腹为好。”说着便将手中的青瓷碗递给何如花。
  何如花端着碗，却是不动，美目一抬对小青道：“小青，我昏迷这几日，如今情况如何了？”
  小青知她问白公子要潘美退兵之事，沉默了一下：“潘美南撤二十里，如今宋军已退至南乡。”说罢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何姑娘。皇上能为姑娘做到如此，实属不易。”
  何如花埋头不语，隔了许久，慢慢的扯出笑容，对杨大人道：“不瞒杨大人。何如花如今虽在南汉，倒也并没有离开的打算，烦大人替我转告苏公子，他的好意如花心领了。”
  杨大人瞳仁一瞬间鼓得像只金鱼眼睛，“你不走？”他诧异的道：“何姑娘。赵匡胤甘愿为你撤军，南汉军队吃了甜头，只怕越来越不愿善罢甘休了，如今的形势，只怕越到后面，你逃走的机会便越是微乎其微，你真打算留在这军船里任人宰割么？”
  何如花对杨大人点点头，抬手道：“杨大人的好意，如花感激不尽。但如花心意已决，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杨大人面色复杂的盯了何如花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好吧，何姑娘，既然这是你的打算，下官也不勉强，只是今晚之后，下官便不会再来，姑娘若是心意改变，子夜之前叫小青将这东西挂在门上，下官便派人过来打点一下。”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浅白色的绸丝带递给何如花。
  何如花顺意接过绸带，递给小青，杨大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半晌，道：“姑娘身体欠佳，需要休息，那下官就不打扰姑娘了。”一边说，一边出了房门。
  何如花定定的看着杨大人离去，待舱房的门合上以后，叫小青打开，视线对着外面空荡的木板，蓦地对着小青道：“小青姐姐。无论你去偷去拐去骗，麻烦你帮我去找一些纱质的实物，要大一些，最好是纱帐，回来时顺便带一些蜡烛，木棍，纸质或者皮质的东西。”
  小青一怔：“何姑娘，你这是……”
  “我有用。”何如花对着小青笑了笑，“小青姐姐。你放心。三年前的那些蠢事，我是不会再做的了，非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儿。”
  自从四年前何如花上吊自杀未遂，后被关在皇宫内足不出户开始，心中无不对自己陷她于不义而感到悔恨隐痛，本来担心她有什么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此听她用一种从容平淡的口气说话，也就释然了，点点头，出了舱门——由于苏公子的打点，小青虽然同何如花被关在船上，然而实颀上除了不能下船，禁止与人联系以外，并没有过多的限制，南汉君臣最关心的还是何如花，相比之下，小青如何，倒还是其次了。
  何如花送走了小青，待舱内完全静下来以一，身子一下子便感到惫懒困倦，靠在舱壁上，凝了手中的青瓷碗许久，慢慢折将碗中的粥倒入了窗外的河中，之后丢了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闭目养神起来。
  随着何如花的呼吸渐渐均匀，船舱的窗户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继而从那窗框的边上，慢慢的露出一个人头来，那人头看见了何如花，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手掌一按，一跃进了船舱。清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的身子，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躯体上，那一跃一落地，虽然动作干净利落，沉稳而毫无声息，
然而眼皮淤青，神色憔悴，看起来犹为狼狈，正是不知为何没有呆在宋军的赵青。
  船舱阴湿狭窄，光线暗淡，视线犹为不好。何如花衣裳单薄蜷缩在舱壁边，身子缩成一团，颤颤的发着抖，眉头亦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川字。
  赵青脚步毫无声息的走到何如花身边，凝着她们睡颜，想伸手抱住她，继而埋头，瞧了瞧自己浑身湿漉，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子——何如花。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目都没有展开过。
  仿佛是听到了有人叹气，一直闭着眼睛的女子蓦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到面前人的身上那一刹那，目光陡然一震。
  “是你！”何如花冷冷的道，面色说不出的冷清诧然。
  赵青低低叹气：“是我。”
  何如花道：“你是怎么来的？”
  何如花所在的这艘船是南汉军队及其重要的主船，船上内外无不有人放哨巡逻，何如花这间屋子的门外，亦有士兵把守，虽说南汉军队松弛，防备不严，但真要躲过数名兵士的视线，仍是困难重重，只见赵青微微一笑，慢慢的从怀中摸出一物来，“我军退守二十里，南汉的将领正在为此喝酒庆祝，我见有机可乘，便试着过来了。”语言轻松，似不以为意。
  何如花眨眼瞧见他手中一管芦苇，转瞬明白他定是将它作为导入空气的什物，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慢慢摸索过为的——当人的武功练到一定的程度，用芦管潜水而行游水里，早已不是什么稀奇古怪事情了，但若是想瞒过重重士兵，潜过数条船只，经由宽广水道而来，无疑困难重重。何如花嘴唇紧闭，直直的凝着他手中的那只芦管，目光复杂。
  “你来做什么？”顿了顿，何如花颤抖的接过赵青手中的芦管，压低声音问。
  “自是来救你。”赵青道：“ 从你在南汉现身消息传出；我便马不停蹄的从京城起来，没想到，却还是晚了。”赵青目光柔和的凝着何如花，面色亦是说不出的感慨。
  一年前，何如花失踪以后，赵青立刻派出数名人手明时暗里调查，无果。后又遇何太医病重，他因事儿返回京城，一听到何如花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走赶了过来，没想到再见面，却是在那样不合时宜的情况下。
  顿了顿，赵青本来想告诉何如花自从赵匡胤收到消息后亦与他一同赶来，如今正在潘美的船上，但是话到嘴边，却是柔和的吐出三个字：“跟、我、走！”一字一顿，是毫无商量的坚决。
  “何姑娘……美人儿，本少爷想死你了，你还好么？”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踹开，白公子遣走了守卫，醉眼朦胧，跌跌撞撞的闯进屋中，飘飘然看见窗户边上的白衣女子，抬身便朝何如花身上扑过去，“美人儿……想死我了，我与你日日在船上相见，却是看得到摸不到，倒是让少爷的心里火烧火燎的啊，来，今夜就算是阿苏来，说什么爷也不会让你跑了！”白公子猛的扑住靠着舱壁坐着的女子，扯住何如花的领口便是拉扯她的衣裳，却见何如花一动不动，只道她心甘情愿，一阵狂喜，动作越发毫无顾忌起来。
  “咚”的一声颈项一痛，白公子抬手一摸，满手殷红，血水粘腻，湿嗒嗒的滴在地上，惊恐之下只来得及“啊”一阵尖叫，顿时失去了生气。
  赵青将白公子的尸体从何如花身上踢了下去，面上怒气隐现，“你为何不躲？”口气森然，袖中手掌不自觉的捏成了拳头，怒急攻心而……痛。
  何如花嘴角慢慢的勾起一丝冷笑，却是不语。赵青蓦地大怒，一拂袖，抬手便是给何如花一掌，却是手到半空，手掌突然换成了握住的姿势，抓起何如花，“跟、我、走！”
  何如花冷冷拂开他的手，赵青面色青黑，想不通何如花为何阻拦，但是显然白公子的尖叫声已经引起了船上众人的注意，情况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抬手挥袖又要去抓何如花。
  正在这时，船上官兵已经赶来了何如花舱中，看到赵青正打算带何如花走，白公子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气绝，众士兵中，苏公子白衣清冷，撑着枯瘦嶙峋身子，靠在门板上，冷冷的扫了舱中拉扯的两人一眼，一言不发的挥手，他身后士兵顿时蜂涌而出，将舱中两人团团围住。
  看到苏公子的那一瞬间，何如花神色蓦地变得奇怪起来——他没想到如此境况之下，这人居然也跟着上船来。
  苏公子似不以为意，目光冰冷的盯着何如花，视线最后落在了赵青的身上。
  “赵青？”苏公子呼吸不匀，咳了好一会儿，喘着气低低的道。
  赵青单眉微挑，趁何如花怔住的一刹那将她搂住，转手一掌往苏公子的面上扑去，苏公子见状竟也难得没有抵抗，旋起轻功，直直的落到地面躺着的尸体旁边，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赵青一击未遂，先发制人，正待再攻，众士兵蜂拥抵挡，瞬间堵得房间连一只虫子都飞不出。
  何如花被赵青搂住，心中疑虑，无心顾忌当下危险的形势，转眼往苏公子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苏公子在白公子冰冷的躯体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的弹了一口气，竟是慢慢俯身，在白公子的旁边跪了下去。
  “白……”苏公子眉间无喜无怒，哆嗦着嘴唇，那一瞬间的叹息，温柔得甚至滴得出水来。
  何如花一震，蓦地一晃，只觉眼前一花，赵青搂住他夺了一士兵的刀，“唰”的一字排开扫掉数人的兵刃，转身一个连踢，闪身冲出门外，众士兵随即而追，不过片刻便将赵何两人逼到了船舷边上。
  “你若不放开我，会死。”何如花眼见群情汹涌，士兵接踵而来，更是惊动了南汉其它官员，两人退无可退，对着赵青低低的道。
  赵青面色冷清，眼见众人包围已经成形，听到何如花的话，闻言微微一笑：“莫说今天我一定要救你走，如果不能，就算是死在这里又如何？”
  “你想死，但是我不想。”何如花眼角一跳，瞥眼扫到赵青坚定而柔和的神色，身子不经一颤，随即毫不留情的回答。
  赵青一愣，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意，“就算是我死，也会把你救出去。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我煞费苦心了你仍旧呆在这船上。”顿了顿，声音一黯，继续道：“你放心，皇上知道你在这里，定会想办法救你。他……这么多日子，他一直忘不了你……”
  何如花不说话，赵青搂着何如花的手一冯，河风浩浩，南汉主船上，嘈杂的人群围攻中，赵青听见何如花极低的叹了一口气，“赵青，赵匡胤要的是大宋稳固，一统江山，他喜欢我，但是他不会冒险来救我，而你……更不应该做这种蠢事。”
  赵青皱眉，“如花……”跟着一叹，正欲开口，突闻一阵病弱的咳嗽传出。
  “赵公子。”苏公子排开众兵，慢慢从众人之中显露出来，何如花说完话以后便不理赵青，视线往声音来源方向看，苏公子一手抱着死去的白公子，后背靠着船舷咳了好一会儿，一边低低的道：“想必阁下就是赵青赵公子了，闻名不如见面，既然来了，不妨留在船上，何须再走。”
  赵青冷眼看着面前及其病弱之人，面前的人低垂着头颅，他看不清那人的神色，但见他虽若风中残烛，但语气低沉，隐隐含着稳健威严。
  不知为何，苏公子虽然依旧白衣卓然，然而何如花觉得，再见到白公子的尸体的片刻，他突然苍老了许多。
  “白衣绣剑，黄梁梦枕。你就是苏梦枕？”赵青目光如电，笔直的看着苏公子，两国争战，互刺敌情，显然宋朝已经将面前的人以及他的身份亦打探得一清二楚，上下扫了病弱公子两眼，赵青嘴角扯起一个清冷的笑意，“据闻江湖中人从来不管国事，赵某数所前便听闻苏公子在江湖中盛名在外，想必定是豪杰大侠，没想到你居然会投身南汉，成为为南汉卖命的走狗！”
  以赵青的脾气，他要讽刺一个人的时候，向来不留余地，即便是在如此不利已的情况下，字行之间依旧说得字字尖锐，毫不留情，何如花眼见苏公子一声叹息，并不为赵青的话语而激，只是慢慢将怀中人的衣裳理得整整齐齐，“赵公子。你不用激我。无论江湖朝臣，宋人南汉人，我今日总归是在南汉的船上。论立功，我此刻定是不能放你走；论道义，白公子平日虽然纨绔荒淫，不学无术，但终归是故人托孤……今日他既然死在你手里，我不得不为他报仇的。”半晌抬起头来，望向赵何二人的眼神冰冷中透出死寂一般的宁静。
  何如花本来知他虽然身在曹营心在汉，虽然表面为南汉做事，实则存的是灭南汉之心，战争中更时不时从中作梗，暗地搞鬼，谗言君王，令南汉军队无所适从，然而见他此刻冷寂的眼神，顿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苏公子眼中充血，那是一种……鬼神一般骇然的眼神。
  “苏……”何如花张了张口，只觉天旋地转，霍的想起苏公子平素做事前后矛盾，心中对白公子荒唐恼怒，却是百般纵容，眼见南汉气数不久将尽，本可自顾离去，然而却仍旧留下不走，脑中灵光一闪，霍然一惊，直直的盯着苏公子说不出话来。
  然而，苏公子只是勾起嘴巴微微的笑了一下，口中一道命令森冷发出，船上士兵群起而动，再次朝着赵何两人冲了过去。
  赵青眉毛一挑，一边护住何如花，凌厉抵抗，然而身在船上，四野除了敌船便是一望无际的水，而即使赵青武功高超，士兵武功低微，他能以一敌百，面对着一拨又一拨毫无止境潮涌而来的敌人，亦有力尽衰竭的时候。
  眼看赵青面色泛白，逐渐耗尽了力气，搂住何如花的力道亦是逐渐减弱，然而仍旧将她护住，不愿放手，何如花身在漩涡中心，眼见兵刃刀剑之外，苏公子面对着面前的刀枪火拼，竟是不闻不问，独自凝了白公子好一会儿，忽而动作将他放在了甲板之上，一边理着他的头发，一边俯头在他耳边轻言细语。半晌，站起身来，冷冷扫了一眼不远处兵刃交加，慢慢的往后面退了开去。
  小青本来受何如花这托，去找纱帐蜡烛等什物，突闻船上变故，匆匆赶来，此刻站在战圈之外，眼看赵何二人被人包围，心中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只见苏公子慢慢咽到舱中，复而听到了阵噼里啪啦之响，接着便闻酒气扑面，浓烈而熏人欲醉，大骇之下冲进舱内，便见酒窖内，苏公子神色淡然的将一坛坛酒往河是倒，随即砸烂酒壶，第一反应便是他要放火烧船，不由大骇，冲过去便要阻止，却被苏公子大袖一拂，点了穴道。
      “你放心，我不会烧船。”苏公子手指一挑，漫不经心将最后一个酒坛揭开，连酒坛一同丢入河里，甚而脸存酒旁边菜油也一起丢入了河中，口气冰冷而淡漠：“我烧的自不是船。”
    “嘭”的一声，舱外，赵青身躯的撞在甲板上，正在赵青力乏之时，何如花猛地一下推开了楼住自己的人。
    “赵青。你说得对，我不会陪你去死。”僵直着身子，看准时机，何如花电光火石间退出站圈，南宋军本来害怕伤了南汉保命符的性命，见何如花离开，明白人质无恙，顿时没了顾忌，噼里啪啦尽数朝着赵青砍了过去，赵青受何如花突然一推，心下一愣，身子僵滞了一下，动作不经一缓，顿时肩膀上被人砍了一条口子，血水长流。
    “你……”
    “我不会跟着你去死的。”何如花退后了一步，面无神色的望着赵青眼中的钝痛，喃喃道：“赵青。今日你来救我，无论有没有被人发现，我都不会跟你走，但看在你如此拼命护我周全的份上，从今以后，无论你是生是死，你我之间，前尘往事，尽化为烟……我与你，再无任何干系！”
    “你！”话语落，赵青身躯猛的一震，惊诧脱口，刹那间惊、痛、悲、怒……各种情绪纷沓而来，只来得及说一个字，猛的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一枚利剑已经刺进肉里，刺入骨头。
    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出了船舱，盯着乱兵之中的赵青，目光森冷，手中不知从何处拿来的弓。
    弓已无箭。
    箭刺入了赵青的胸口。

    片刻间传来小青惊恐的尖叫，赵青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只觉得胸腔之中，终于有什么东西潺潺的流了出来，不是很痛……痛的是胸中，那颗原本跳动着，却因为一句话而突然支离破碎的心。
    “从今以后……我与你，再无任何干系！”
    赵青凝着自己手中殷红一片，耳边的嘈杂突然消失了，只剩何如花决绝的话语，一遍一遍的在脑中盘旋，前尘往事如水墨画卷展开，赵青伸出手，手指鲜血淋漓，慢慢的朝着记忆中的白衣女子的方向踱了过去，然而刚走一步，肩上又是一痛，苏公子张弓再射，赵青受这一箭之威，竟是连人带箭，整个身子都坠入了河里。
    忆往事，易成伤，惜流光，情义两茫，只道是鸿蒙开辟，谁为情种？无奈是假作真是真亦假。人道无情仍有情。
    “哥！”小青发了疯似的朝着船舷的方向冲了过去，却被人拦住，嚯的扑在了甲板上，睁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泪水哔啦一下从瞳仁里流了下来。
    以为一辈子不会叫出口的……从来不曾想到的名词突然像是种在心里许久一般，就在赵青落入水中的一瞬间，霍然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何如花目光呆滞的盯着赵青掉下甲板，面色霍的变得苍白，于风中，笔直的僵在甲板上，竟是连指甲掐入了掌心亦是无动于衷。
    苏公子冷冷听着落水的声音，不看呆怔呼嚎的女子，于突然安静下来氛围中，点燃火，再次张弓，朝着广阔的河面射了过去。
    他这一箭不同于先前，而是货真价实的火箭，只见箭尖沾到河面的刹那，顿时大火弥漫，如红莲劫火焚烧三界，带着不灭不休的气势。
    就在这火光满天之中，苏公子缓步踱到白公子的尸体旁，抱住甲板上的人，“哔啦”一下跳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眼前的一切变幻极快，火舌蔓延，转瞬舔到何如花所在的船只。
    甲板上，何如花身躯僵硬，无数士兵开始惊恐慌张的扑火，小青倒在人群中，泪水涟涟，凝滞了好一会，许是被这突降的混乱震住，何如花猛的一震激灵，一把抓起小青，反射般滚到了角落里。
    “红莲烈焰，地狱之花，黄泉宫灯引魂如画，苍穹下掉着赎罪的十字架。美丽的血，飘荡如纱，多少年，面对生死悬崖，交叠罪恶隐藏在尸体之下，红尘绽放出锦绣繁华……”
    血一样的颜色中，突闻一股极其凄迷诡异的调子传出，飘飘渺渺，无端透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却又带着奇异的蛊惑人心的意味。
    何如花手指一颤，蓦地抬头，双眼之内是滔天的大火，然而隔着滚滚浓烟看去，一人坐着莲叶慢悠悠的向着船的方向飘了过来。
    然而蛊人所到之处，肆虐的火，竟是丝毫沾染不到那人的身上。
    “蛊人！”何如花诧异脱口，四野灼热的空气似乎一下变成了刺骨的冰冷，飘荡在水面之上的莲花突然从蛊人坐下生出许多看不见的藤蔓，一直在河里蔓延，爬到了船上，一直爬到了她的心底——
    何如花心中突然渗出了一种感觉——河上蛊人，非我族类！
    那蛊人不看四野熊熊的烈火，独自坐在叶中，抱着怀中的身穿苗疆服饰的娃娃，自顾自吟唱，似乎天地万物，一切，不若他的吟唱来得重要，神色平静诡谲，宛如死寂。
    隔了许久，待他终于飘到船边的时候，那无比苍白的面容对准了何如花，“你在找我？”蛊人低哑一笑：“她说你在找我。”
    她？小青？
    何如花不着痕迹扫了旁边同样呆滞着的小青一眼，盯着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突然出现的人，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足底掠起，是透彻心骨的寒。
    “我要相思痣。”何如花死死咬住嘴唇，颤抖回答：“我求蛊人为我解了赵匡胤和赵青的情人蛊。”
    “赵青？”蛊人苍白的面容似乎笑了一下：“他已经落到了这里，你还要为他求？”说着抬手一指，指向坐下大河，火浪滔天。
    “他还活着么？”然而面对着蛊人奇异的笑容，何如花心中紧张，凛神，半晌压低声音问：“他……还活着么？”
    “还活着。”蛊人道：“不过离死也不远了，而且……他之蛊并非你下，你确定要为他求？”
    “请蛊人给我相思痣。”何如花心中恐惧，然神色坚决，咬着唇，一字一顿。
    见到面前女子如此坚决的容色，蛊人倒是诧异了，“得情人蛊着不得相思。何姑娘，你在违背你的诺言。”
    “我明白。”何如花指甲掐如掌心，一直掐出了血来，只见何如花凝着蛊人，压低了声音，森然道：“如花虽然是一柔弱女子，但若能得到相思痣，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话一落口，蛊人“呵呵”的笑，看了何如花许久，久得连时光似乎已经凝滞了，这才掠起一个苍白而妖异诡谲的笑容，道：“哪怕是死也无所谓么？”
    “任何代价。”何如花道：“即便是——死。”
    何如花神色坚决，眼中带着难以道明的了然和寂然，以及……坚决。
    蛊人听到她的决定，似乎并不感到特别惊讶，而是慢慢的抬起袖子，朝着一旁默然的小青挥挥手，“青儿，过来。”蛊人道：“他答应让你来见何姑娘，如今人也见了，该赎的罪也赎了，恩怨情仇也算一笔消了，放人你那么久，你也该是回去见他的时候了。”
    何如花惊诧回头，只见小青眼睫一颤，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幽深流离的眸色，“西蒙是我丈夫，我答应他的话，自是不会做不到。”不看震惊的何如花，小青微微一叹，慢慢的朝着蛊人的方向踱了过去。
    火势突然大了起来，耀天的光芒中，何如花甚至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见小青青色的衣裳刹那间变成了莹洁的纯白，蓬裙裹药，团花镶边，丝织长沙一直垂到了脚跟，盘着簪子的发丝突然滑了下来，乌黑的长发笔直的垂到了背上，一瞬间模样高贵与之前判若两人……那是一种华贵而充满异域的色彩的奢华。
    何如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繁杂怪异的服装，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模样的小青，恍然间，竟不由得呆了。
    “小青……”心中明明有许多疑问，然而张口结舌，语到嘴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何姑娘，我要走了。”小青站在船舷边上，回头对着何如花掠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以后就请姑娘好生保重，莫要太为难自己。”
    何如花心中波涛汹涌，手指按着自己的胸口，半天惊起一个苍白的笑：“小青。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儿？你是谁？他又是谁？你们究竟是人还是鬼？”
    小青道：“我以前是人的。”她说，“从皇宫内出来以后，我遇到了西蒙——我的丈夫，是他救了我，现在，他唤我回去了，我要走了。”
    何如花道：“要去哪去……小青，你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是么？”
    小青沉吟，然而那神色早已说明了一切，何如花了然：“既然如此，那一路顺风。”扭头对着一边抱着苗疆娃娃，穿着同样怪异的四排扣的蛊人道：“我已说明了我之意愿，请问尊驾的意思是？”
    “呵……呵呵呵……呵呵！”一连串诡异的低笑声，蛊人诡异的蓝眸掠起一个笑意，“只要肯付出代价……”说着，坐下莲叶微微浮动，慢慢消逝在火里。
    “何姑娘，既然摩西公子说我哥还没死，天涯海角，临走之前，我一定会找到找青。亦会把相思痣带给他和皇上……我们，后会……无期了。”
    火中渐渐传来小青的声音，一阵风过，拨云去雾般，何如花眼前渐渐清晰起来，船上不知何时被烧得龟裂开来，烧黑烧焦的木头坍塌，船身倾斜，一半已经沉没，而她所站之处，灼热的河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漫道了脚踝。
    何如花眼望面前的一片凌乱，只觉方才一切，恍然如梦，然而空中回荡着的歌声却又让她清清楚楚的明白，一切并不是在做梦。然而，令何如花更为惊恐茫然的是，就在那两人消失的瞬间，蛊人手中的苗疆娃娃，突然挑起嘴角对着她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妖谲的笑容，张口，唱出同样诡异、莫名其妙，而骇人心魄的词来——
    “红颜天下，情恨交杂，纠葛难断如麻。锦旗残色消磨，血染漫贺城，眼见是，荒山孤女寂捧骨，多少次，人前背后艰挣扎。酒三巡，复三杯，又三巡，再三杯，斜眼看世，杯酒来呷。权衡思量，剔骨哪咋，迷肠百结雾中花，前尘往事总归去，夜阑听雨数落花。”
    不远处，众数帆船浩浩驶来，何如花抬眸望去，只见飘荡的旗杆上，大大“南汉”二字飘荡，锦旗招摇，只觉得自己不断在虎口狼窝中盘旋，一时，竟然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赵青落水，小青离去，白公子跳船入火，莲座蛊人人鬼不分……
    何如花头颅昏昏沉沉，只觉得这一夜实在是荒诞离奇，妖异而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凝视着不远处赵匡胤如鹰一般傲然而充满王者之气的身影，许是被这浓烟烈火迷了双眼，何如花只觉眼角一热，不觉有温热的液体滑下脸颊。
    南汉军船失火，宋太祖赵匡胤领着一直军船悄然而来，眼望被烧焦而不断下沉的船只上，穿着南汉军服装的人，劫持着一个灰色尼姑服装的女子，那女子静静的凝着他，眼中突然流出了血来。
    双眼泣血，随着殷红的颜色从瞳仁中滚滚滴落，那女子原本清亮的眼瞳，渐渐无了焦距，变得黯然而无神。
    何如花瞎了。
    也聋了。
    何如花被人挟持着站在桅杆最高处，狂风浩浩，吹得她衣袂如落叶翻飞，因为船身受损不稳，何如花身躯不住摇荡，飘摇如水中浮萍。
    瞎眼耳聋，永远成为一个不能视听的废人，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代价！
    迎风而站，何如花随意的拂了拂自己的粗布衣袖，引来背后之人手一颤，利刃刺破皮肤，带着淡淡的痛楚。
    何如花嘴角微微一扯，对着虚空的某个方向扬了扬下颚——她已不能视物，但她知道，赵匡胤以及他的船只在那里——在她最后能看见东西的瞬间，他看到他来了，就像她与赵青所说的，或许是他放不下她，或许他是来灭南汉，总之……他来了。
    她不到身后之人与赵匡胤的对话，也看不到他此刻面容上的表情，然而就在如此悲惨的境地，何如花的心却无端陷入了平静，一种似乎可以永远解脱，回归安宁的平静。
    红颜天下，情恨交杂，纠葛难断如麻。
    权衡思量，剔骨哪咋，迷肠百结雾中花。
    前尘往事总归去，夜阑听雨数落花。
    原来蛊人怀中的苗疆娃娃所说，竟是这个意思么？
    何如花微微一笑，突然间，心里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开阔明了。
    “皇天后土，天佑大宋！”
    她不爱国，不爱家、不恋世，虽然经过一番战乱的时候医病救人，虽然心思有所改变，然而她——何如花，终究做不得女中巾帼，乱世木兰。
    生死人而肉白骨。那是她不愿见的，所以口中说出了如此震撼人心，震慑士气的话——
    “泱泱华州，江山一统！”
    她相信，以赵匡胤之能，或许能有一统中原，如汉武唐皇一般，在这片土地上，再开创另一个盛世来。
    然而，就在她大声吟唱的一瞬间，何如花猛的推开了劫持她的人，迎着风，落入了滚滚河流之中。
    如今秦风是了、赵青失踪、赵匡胤乘船而来，打乱她人生轨迹的三个男人，终于只剩了最后一个。
    虽然口中说着堂而皇之的话语，然而私心里……她其实只是一个只想平静的爱着自己所爱的人，被所爱的人爱，然后平静过日子的小女子罢了。
    四年前，皇宫内，她利用自己的身体勾引赵匡胤之时，她与这位大宋朝的皇帝打了一个赌。
    “五年。你若仍不爱朕，朕却不愿放你，那么，就看是你婀我谁能狠得下心比对方或自己离开。”那时候赵匡胤如此说，而如今五年过了四年，何如花不知道赵匡胤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然而，如今的她却不想再次卷入这难解的漩涡之中。
    所以……
    “皇上……不要怪我……我走了……”闭上眼，何如花哐当一声跌入水中。

    “如花……”
    一声厉吼，赵匡胤站在船头，死死的盯着对方桅杆上的女子，如落雁一般从对方船上跳下来，转瞬被水淹没，无踪。
    “卡啦”一声，船舷破裂，赵匡胤面色一瞬间苍白如死，盯着滚滚波涛，碧波如海，刹那间明白，昔日医名满京城，红牙一曲，引得他痴痴傻傻跟了几条街的妙手观音，后来入了皇宫，一夕三变，希望杯爱却又得不到爱，算计人却始终被人算计，即使失了魂而亦让他始终忘不了放不下的何如花……终于……消失了。
    若你不爱朕，朕却不愿放你，那么，就看是你和我谁能狠得下心比对方或自己离开。
    赵匡胤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突然喘不过气来。
    江山美人，红颜天下，一直以为，美人再美，美不过江山如画！
    四年前，皇城政变，他伤了何如花的心，即便是何如花禁闭屋中三年，甚至是失踪，他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撕心裂肺的……痛……
    一直以为，总有挽回的余地。
    原来，其实，早就……失去了……
    就在这惊鸿一瞥的瞬间，何如花甚至不给他挽回的机会，就这样狠绝的离开了。
    赵匡胤眼中湿润，抬头望了望天，天在下雨，天空阴霾，空气沉闷得甚至想让人自杀。
    汴京之西的洛阳，自古繁华，城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洛阳郊外，望山林林木繁盛，一般人难进，林内有座亭，亦唤望山，望山凉亭旁边，有一间茅屋，叫做飘零苑。
    何如花再真开眼睛的一刹那，眼前一片晕黄，何如花凝神细看，发现自己身在一间茅屋中，屋内座椅简陋，屋外林木茂盛，郁郁葱葱，她所在之处，茅草屋横梁之上，挂了许多木牌，牌上整整齐齐写着“飘零”二字。
    就在离她躺着的床边不远处，窗边，一个手中捧着一个白色瓷杯，正静静靠着木质的藤椅，望着外面秀美葱郁的草木。
    何如花原本系在袖中的白玉铃铛不知何时被人解了下来，挂在了窗上，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甚是好听。
    何如花痴痴的躺在床上，眨了一下眼，随即望着窗边的背影痴痴的发怔。
    她记得，在她醒来之前，她还在南汉的军船之上，耳聋眼瞎，又跳下了河，然而现在的她，分明清清楚楚的听得到白玉铃铛被风吹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清清楚楚的看到，窗边的男子的背影，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不觉得痴了。
    她看不到窗边的人的脸，但是那人的背影……那人白衣如雪，长发该束未束，柔顺的搭在悲伤，有几缕顺着耳边悄然散落，懒懒的搭在他的指尖，指白发黑，看起来给人一种纤细而柔弱的美感，温柔而平静，光是一个斜斜的背影，便已风姿卓然，可堪入画。
    然而，那人的背影却像极了她永远也不能看见的秦风。
    “你……”顾不得回想自己稀奇古怪的际遇，何如花胸中起伏，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总是变成了低低的叹息，即便是发出声音的“你”字，也是弱得几乎不可闻。
    那人却似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来。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何如花猛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尽是惊讶不可信的神色。
    “如花……多日不见。你受苦了。”低低的一句话，何如花的猛的压住自己的胸口，眼泪夺眶而出，顷刻间眼泪决堤，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为死了的秦风，居然在这偏僻的茅草屋里，对着她温柔的道：“你受苦了。”
    “我……”何如花低哑着嗓子，眼神迷茫，发生了这么多事，见过这么多诡异而不可思议的东西，原来比这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见到了他——
    她竟然看见了早已经死去的秦风。
    似乎对何如花满脸不可置信的痴呆神情有所不满，白衣公子微微蹙了蹙眉，慢慢的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何如花的头白衣人的手很温柔，然而就在他触及何如花的一瞬间，何如花面色咋变，瞳仁中迷茫褪去，面色苍白惊恐得仿佛自己见到了鬼。
    “秦风……”何如花只来得及说一个字，那人便一根指头堵住了她的嘴巴，用一贯温柔的、从容的神色看着他，瞬眸清亮，泛着说不出的光彩。
    “如花。”秦风轻轻一叹，微笑：“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不要说，这么多年不见，我想好好看看你。”一边说指尖一边在何如花的脸颊上滑动，片刻收手：“你瘦了。”秦风温柔的叹息：“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何如花本来有很多疑惑不解，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听到秦风一句“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原本一片空白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仅存的一点理智随之化为尘埃，消散无疑。
    （一）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夜晚森冷，街头灯笼飘摇，点点红晕从屋檐下飘散出来，街道冷清犹如无物。
    她披头散发，全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幽黑的瞳仁中绝望而孤独的望着漆黑如墨的夜色。红得如血的月亮诡异而带着让人惊心动魄的美。
    “你心里充满了怨恨。”蓦地，一个清冷的声音飘幽幽的隔着浓墨夜色传来。
    她一震，那人又道：“你心里充满了怨恨……你想要谁死？”
    她朝那个声音看去，一个人挡住了月色站在他面前，那人金发蓝眸，红唇如血，面色苍白得几近诡异，五官美丽得几近天人，然而一眼看去，此人全身上下无不带着厚重的阴郁。
    “你是谁？”她问，心里隐隐觉得这人非不一般，眼中却闪过着讥诮：“虽然是你救了我，但我之事，你休要管！”
    “呵，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不知恩图报的人。”金发男子眯着眼睛，微微一笑：“你在怨恨谁？”
    这一笑，明明美若天人，却让她有种猎人看猎物的错觉，于是她偏过头去，“我从来不知道感恩，如果你救我，想要我对你感激的话，不可能！”她冷冷的道。
    那男人也不说话，慢慢的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我可以帮你消灭你怨恨的人，你希望他死，对么？”
    男人朝无人的街道招招手，“喵”，一只黑猫从街角窜了出来，男人不以为意的对她道：“你讨厌那个刚才走掉的男子对么？你求他救你，而他不愿……那个相府的公子，你希望他死掉？”
    她霍的一下睁大了眼睛，面前的男子面上笑得温柔，然而却是充满着地狱一般的气息——能看到人心底的恶毒罪恶，——死亡一般的气息。
    “你不是人。”她说：“我知道你不是人。”
    男人摸着黑猫的毛，道：“你想要他死？”
    “你愿意帮我？”不知为何，她心里无端升初一种想要被毁灭的罪恶，无论是人是鬼，无论是生是死，落到如此地步，她早已不在乎。
    “你为什么想要他死？因为你落难，而他不救你？”男人刨根问底的问。
    她冷冷一笑：“他是我哥哥。”她道：“他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公子，而我是最卑贱最肮脏的戏子。”说到此处，她似乎有些讽刺的笑了起来，面上容颜扭曲，闪着恶毒而讽刺的光芒，“我是戏子，被人百般凌辱百般厌恶，他可以坐在翠微楼里吃山珍海味的时候，我却被人绑在床上凌虐欺辱，他在青楼潇洒风流的时候，我却在戏台上卖唱做戏，我明明没有杀人，却被人冤枉，我求他救我，他却眼睛都不抬一下就走了……”
    戏子杀了人，要尝人命官司，她被人打得一身是血的被两个衙差拖着走，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她在街道上碰着他，拉着他的袖子求他，希望他救她，然而，他却是冷冷扫了这个满是狼狈的女子一眼，拂袖而去。
    “我和他明明是一个爹生的，为什么他可以高贵，我却如此低贱卑微……”她一边说，一边流露出怨恨的光芒。
    如果他能蹲下看一看，就像面前这个男人一样，问一下，如果他能看她一眼，而不是厌恶的溜走，她或许没有那么恨他，然而，他却没有。
    想到这里，她突然哑然失笑，他居然被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陌生男人给救了。
    “我不要他死……”她说：“我要他生不如死？”
    “哦”一声，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他摇了摇头，“你虽然怨，虽然恨，但心里的本质却还是善良的，你的心不狠，迟早会后悔。”
    “我要他……赵青，生、不、如、死！”她咬牙切齿的重复，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最隐私的恶毒的想法，她却对着面前的神秘男子轻易的说了出来。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我叫埃尔德·西蒙。”他突然说，“你可以叫埃尔德，也可以叫我西蒙。”
    “什么？”她一震。
    那男子却丢给他一瓶东西：“这是情人蛊。”他说：“我帮你消弭法官对你的审判，你若怨恨，希望你不后悔。”他突然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小青，梨园最有名气的戏子。你是个漂亮的女人。我会再来的。”
    她看着那个飘然来去的神秘男人，地上铜质的镶花的瓶子在夜色里泛着清亮的光芒，一种想要毁掉那个男人一切的恶毒念头乱草一般的窜了出来，休止不住。
    （二）
    西蒙是鬼。
    这句话，她是听他的朋友——摩西说的。
    她不知道为何摩西总是抱着一个穿苗疆衣裳的娃娃，
    她怕摩西，因为他看起来比西蒙更阴郁而充满了诡异。但是西蒙告诉他，摩西这只鬼其实没她想象中的恐怖，而且，情人蛊是他身上抱的娃娃做出来的，所以想要情人蛊，必须要由摩西的同意。
    她没有说话，很久以后，她找到了个机会，入了相府，将情人蛊下与赵青，一念之差，却害了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你后悔了。”有一日，她坐在皇宫某庭院里发呆，西蒙穿墙而来，暗夜和他的气质很配，小青抬眼相望，黑暗中他的脸看起来充满了蛊惑人心之色。
    她没有说话。
    西蒙懒洋洋摸着他的猫，自顾坐在她身旁，一边道：“听说你带何如花去见了摩西。”
    眼神闪了闪，她低着头，眼睫搭了下去：“听说你要走？”她幽幽的说：“回去你的国度么？”
    “出来久了，前几天收到族人的召唤，是该回去看看了。”西蒙笑颜看她：“青姑娘。你是个美丽的好女人。那个何如花受如此厄难，并不全是你的问题，何如花不是女神，很多事事出有因，即使女神也不能挽回宿命。”
    “你信命？”她诧异抬头，对上西蒙清透的眼神。
    “哦……不。我不信。”西蒙说：“青姑娘。我是鬼，鬼是从来不信命的。”
    她不语，半晌问西蒙：“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对你好。”西蒙说。
    她诧异：“帮我怨恨，就是对我好？”
    “那是纵容和宠溺。”那一瞬间，西蒙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中有种让小青心惊胆颤的感觉：“青姑娘。你知道爱憎之心么？”
    她摇摇头。
    西蒙笑了，突然揽着她的腰，道：“爱之所爱之人，憎之所憎之人，鬼之一族的爱憎之心偏激而独一，只有特别的人才能够被体会。”

    她一顿，面色有些苍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能够再听下去，不自觉扯了扯嘴角：“太晚了。我睡觉去了。”说罢夺慌而逃。
    然而眨眼之间，西蒙的身形却已经到了她的身边。
    “青姑娘。以嗜血一族的名义，我会带你离开，去往我的国度。”手中捻着一只玫瑰，西蒙温柔说出来的话，让她一震。
    垂下眼睫，她没有说话，惯性的朝西蒙身上一推，拔腿冲进房间。
    西蒙消失了，他没有追来，然而她睁大眼睛看着外面血色的月亮，一夜无眠。
    （三）
    西蒙的话说到做到。
    用摩西的话说，他要得到的东西，不可能得不到，即使是上帝赋予的死亡，也不能。
    西蒙再次来的时候，何如花失踪，她已经出了皇宫。
    飘雪的日子，宫外街道被雪覆盖成一片雪白，冰冷掩盖在繁华之下，彻骨生寒。
    走过街道，梨园的戏台上，戏子依依呀呀的唱着《桃花扇》，单薄的衣衫在风雪翻飞如蝶。
    她已不是戏子。
    戏子正在台上唱戏，声音靡靡，眉眼如花，然而台前幕后，不知藏了多少血与泪。
   走过的路，她从来不愿回头，然而听着台上的千转百回的戏腔，心里一凝，她突然站住了。
    望着台上新的戏子唱着莺莺燕燕悲伧婉转曲调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昔日的落寞而繁华。
    那是戏子——将所有的色彩一层一层的刷在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胭脂水粉，炫丽妖娆，各色风华与性格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尽了繁华，唯独演不出真实的——戏子。
    她已不是戏子。
    她不愿做戏子。
    然而，事实上，人身在世，跌宕浮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听不到人不能做的事情，变成鬼会不会能够随心所欲。
    她想……或许……变成与他一样的鬼，跟着西蒙也不错。
    至少，他知道自己心底的怨，宠溺着……她真实的……一面。
    （四）
    她终于决定离开，跟着西蒙去住另一个通往永生的国度。
    那是地狱，或许亦是另一个她所不知道的天国。
    那一日，夜，无雪。
    月亮皎洁得分外诡异。
    她准备睡觉的时候，西蒙来找她，问她：“青姑娘，愿意跟我去另一个国度么。”他说：“它在遥远的西方，那是个你说不能想象的美丽而自由的国度。”但是去的代价，便是舍弃人身，变成同他族一样的鬼。
    自由？
    很奢侈的一个词！
    奢侈到她这一生几乎不敢想象。
    她茫然的看着面前邀他地狱同行的鬼：“真的有自由么？”她问，声音显得有些痴迷。
    西蒙将一枝红玫瑰递到她手中：“当然。我的女神。”他笑着回答：“极西的国度，那里玫瑰花肆意的绽放，人们举行宴会，尽情的欢笑，肆意的歌舞高唱，在那里美丽和青春永远存在，自由和快乐会随时亲吻你的手。”说着牵着小青的手吻了下去：“但那是地狱……”西蒙说：“因为地狱里，你再不是神的子民。”
    她怔怔的凝着面前的男子，她不知道什么叫“神的子民”，不在乎什么永葆青春，她不在乎什么玫瑰，但是自由……顿了片刻，她突然问西蒙：“何姑娘还活着么？”
    “还活着。”西蒙道：“青姑娘。那个叫何如花的女子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放心，她现在一切安好。”
    于是她面对西蒙道：“我愿意跟你走。在我见到何姑娘以后。我跟你离开。”
    西蒙眯着眼睛，“你想赎罪？”她摸着小青的脸颊，轻轻在她的额头一吻，“鬼是不用赎罪的。”话语间，牙齿慢慢滑到小青的颈项。白皙的肌肤下，血管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脖子上传来一阵颤栗的感觉，她颤抖着身子，压低声音道：“在跟你走之前，我是人。”拉着西蒙的手，她的目光慢慢划过夜空的月色，望月的眸色中带着祈求：“在我见到何姑娘之前，在我跟你走之前……我依旧是人……不能求得何姑娘原谅，即使变成了鬼，我心也不会安……”
    “鬼不需要赎罪。”西蒙道：“但是，我会宠溺我的女神。”落在颈项的脖子瞬间变成了温柔细碎的轻吻，西蒙搂着她望着如水的夜色，轻言细语道：“既然这是你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个愿望，我满足你。等你准备离开这里的那一天，我让摩西来接你。”
    小青听着他的回答，没来由感到意轻松。旋而升出了几分感激。
    西蒙是鬼。
    然而，他是唯一一个理解她，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宠溺她的鬼。
    （五）
    离开的时候，大火弥漫，摩西抱着他的苗疆娃娃，乘着莲座前来，她随着摩西的引领，去往通往西方的道路——
    “不会回来了么？”何如花站在烈火中，问。
    她没有回答，因为不知如何回答。
    或许，有一天会回来……
    跟着西蒙，带着她的自由，重新返回这片她所熟悉的古老的东方国度。
    只是，岁月茫茫，人鬼殊途，重归之时，可知今夕何夕？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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