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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芯--又爱又恨2--后爱

    钟晏铭一个她深爱着，曾与他山盟海誓、盼望能携手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以为他早已死去多年，此刻，却优雅而冷漠地站在她眼前──
　　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卢映苓永远也想不透，但是她感谢神明赐给她这个奇迹。
　　当年，如果不是年轻的她吵着要他骑车载她去玩，
　　如果她没在车上跟他吵架，他不会出车祸，不会受苦。
　　那么多的如果、那么多的后悔，日夜反复折磨她，
　　让她只能以失去爱人的能力来惩罚自己；
　　如今，她深爱的男人不得不与她进行商业联姻，
　　他心已死，不再相信爱，甚至不隐藏对她的恨。
　　但她不害怕，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幼稚骄纵的千金小姐，
　　她要向他证明、让他知道，她已经从伤痛中学会了爱，
　　她要努力成为他完美的妻，照顾他和他们的家，
　　那么，总有一天，她能重新获得他的爱──


第一章
台北市，信义商圈。

　　街道上，办公大楼栉比鳞次，一栋还比一栋高，在夏季烈日下闪耀着 自信的光芒。其中一栋，弧线造型，蓝色玻璃帷幕，玻璃上映着 不远处101大楼的姿影。

　　这栋玻璃帷幕大楼，在信义商圈里，以其屋顶优美的造型闻名，远远望去，似一艘张帆小船，航在如海洋一般蓝的空中。

　　这栋楼是冠洋建设的得意之作，也是公司总部所在地。

　　商场上传言，这栋大楼的设计图正是出自冠洋建设现任总经理钟晏铭之手，也是因为这张设计图，钟晏铭得到了老董事长林四海的赏识，刻意栽培，先是让他跟在自己身边担任特助，历练几年后，在董事会上独排众议，坚持聘他担任公司总经理一职。

　　这个人事决定一宣布，当场气坏了董事会里一干林家亲戚。冠洋建设一向是家族企业，虽然这几年蓬勃发展，拓展了不少版图，但基本上股权都还是集中在林家人手上。

　　原以为这总经理一职，一向是留给自家人的，没想到前任总经理，也就是老董事长的么弟因病辞职后，林四海竟把这肥缺白白送进外人嘴里。

　　钟晏铭是什么东西?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懂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林家人!

　　亲戚们对老董事长的决定很反弹，连带地也对新上任的总经理不甚礼貌，商场上传言，现在冠洋内部斗争得非常厉害，中高阶主管分成几个派系，一心想把钟晏铭给斗下来。

　　传言的可信度虽然总要打上几分折扣，不过关于这一个，倒是正确无误。

　　钟晏铭冷然想，目光从玻璃窗外昂然矗立的lOl大楼收回，转过身，端起一杯秘书刚送进来的热咖啡，深思地啜饮。

　　其实也难怪林家人会那么震惊，就连他自己，当初听闻老董事长的决定时，也不敢相信。

　　台湾的企业大多还保留着 传子不传贤的传统，尤其像冠洋这种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由家族控股的公司，绝对是栽培自己的子孙做接班人，哪有像老董这样，把公司重要职位让给专业经理人的?

　　而且老董还摆明了，要是林家这些不肖子孙一个个还不懂得争气，他连死后都下一定要把公司股份留给自家人。

　　事实上，老董为了延揽他做这总经理，已经把百分之五的股份拨到他户头名下了。

　　百分之五的股份。钟晏铭冷冷一笑。以公司目前净值来估算，也值几千万呢，怪不得林家人要急得跳脚了。

　　不过他可不会觉得抱歉，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钟晏铭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档正欲阅读时，门扉传来三声剥响，接着 ，秘书带进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一身西装，挂着 副金边眼镜，脸上表情很不屑，望向他的眼神掩不住气愤和鄙夷。

　　他是林乘风，林四海的侄子，也是公司业务部经理。

　　「林经理，请坐。」钟晏铭淡淡招呼，吩咐秘书送上茶水。

　　林乘风大剌刺地坐下，双手在沙发椅背上放肆地横展。「总经理找我有什么吩咐?」语气讽刺。

　　「关于公司在捷运站推的新案，我想知道销售状况如何?还有你的看法。」

　　「卖得很好啊!我的看法就是，继续卖就对了。」相当不负责任且无厘头的回答。

　　但钟晏铭没生气。「请你准备一份书面资料。」

　　「书面资料?什么数据?」

　　「销售报告书。」

　　「什么?」林乘风瞪大眼。「你这意思是要我写报告?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尽管来查就是了，我会叫小姐把数据调给你。写什么报告?浪费时间!」

　　「我要的，不是每一天的销售数字。我要知道的，是业务部对这些数据的看法：另外，我也会请财务处分析这些资料。」

　　「妈的!」林乘风侧过头，低咒一声。

　　「你说什么?」

　　「去你妈的，你当我是小学生吗?」林乘风继续咒。

　　钟晏铭却像没听见，食指一下下地敲办公桌面。「林经理，你有何不满，请尽管大声说出来。」

　　林乘风一窒，猛然转回头，怒咆：「妈的!你耳聋啦?我就不信你刚刚没听到!好，你要我说，我就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学生，不写什么见鬼的报告，你想看报告，去找别人写!」

　　拽拽地撂完话后，林乘风站起身，正得意自己给这个外来者一顿教训后，身后传来钟晏铭不疾不徐的嗓音。

　　「林经理不想写没关系，我相信刘副理会很乐意帮忙。刘副理在公司工作也快二十年了，对公司业务了若指掌，我正想好好倚重他。」

　　林乘风僵住步履。

　　这意思，该不会是……这小子想换掉他这个经理?升刘副理?

　　「如果林经理没意见，我下礼拜一就发布新的人事命令。」冷淡的宣称证实他的猜疑。

　　林乘风倒抽口气，转头，恨恨地瞪向那个安坐在办公室后头的年轻小子。「你敢换掉我?」咬牙切齿。

　　「我是总经理，有人事决定权。」

　　「你敢!」林乘风语带威胁。

　　「你不妨试试我敢不敢。」钟晏铭一派冷静。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阵角力，谁也不让谁，片刻，林乘风自知落于下风，要是再争下去，恐怕职位真的不保，他懊恼地啐一口。

　　「好，你要看报告是吧?给你看就是了!」

　　「一个礼拜。」钟晏铭明订期限。

　　林乘风气到几乎吐血。「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他甩甩头，怒气冲冲地离去。

　　直到他背影消失了，办公室门扉重新关上，钟晏铭才允许自己稍稍松懈紧绷的脸部线条。

　　他伸手揉揉工作一天，已经略显疲惫的眼角。

　　光是要林乘风交一份报告就这么麻烦了，看来他这个总经理的位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难坐。

　　得想想办法才行，总不能每次都要跟林家人上演这种角力的戏码吧——

　　念头才刚起，钟晏铭忽然想起，前两天老董事长曾经请他吃饭，语重心长地丢下一个建议——

　　「我有个老朋友，也是我们冠洋的股东，他手上大概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吧，如果加上你手上这百分之五，你们就可以在董事会担任一席董事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买下他的股份?」几千万的资金，一时很难筹到吧。

　　「何必买?只要娶他女儿不就得了?」

　　「什么？！」

　　「娶了他女儿，他自然会挺你当董事，有了董事席次，你在公司做事也会方便些……」

　　为了在公司里更容易地巩固自己的势力，老董事长建议他进行一桩利益联姻，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千金小姐。

　　当时他听到这建议时，只是冷笑着 ，颇不以为然，但现在仔细想想，或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毕竟在这种家族企业里，股份就代表权力。

　　只是他真的要为了权力出卖自己的婚姻吗?

　　钟晏铭转动座椅，再度望向窗外，眼神冷冽而深沉。

　　这十年来，他一直是拚命工作，除了工作没有其它，女人或许偶尔会出现，却不曾在他生活里驻足。

　　十年来，他从没想过恋爱与婚姻。

　　他不想结婚。

　　因为这辈子他唯一想娶的女人，只有她!!

　　那个，他最恨的女人。

　　台北市，内湖科技园区。

　　街道上，办公大楼栉比鳞次，一栋还比一栋新，在夏季烈日下闪耀着 贵气的光芒。

　　穿过大街，走进小巷，一问小巧的餐厅躲在最里头，白墙面、长春藤、落地玻璃窗，满满的地中海风情。

　　正是午餐时间，餐厅内高朋满座，笑语频闻。

　　「……A餐一份，B餐两份，A餐的酱料要另外放!」

　　外场的服务生朝厨房内大声喊，精神饱满。

　　「知道了!」内场的应答同样也是元气十足。

　　卢映苓微笑，一面为主餐盘做最后装饰，一面倾听场内场外串成一首活泼乐曲的叫喊声。

　　这就是她喜欢这家义式餐厅的主因，上自老板，下至工读的服务生，每个人都是那么活泼开朗。

　　因为这样的气氛，四年前她因缘际会来到这家餐厅后，便舍不得离开了。她努力地工作，慢慢地和老板及同事打成一片，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升上了这家餐厅的主厨。

　　如今，这家餐厅打着 每季固定更换菜单的承诺，加上餐点味美价廉，不但吸引了一票忠实顾客，也是附近上班族午间进餐的热门选择。

　　老板说，这都要感谢她这个主厨的付出。

　　她却觉得该感谢的人是老板，因为有老板，有这家餐厅，才有今天积极进取的卢映苓。

　　该说谢谢的人，是她——

　　「A餐可以上了。」她将装饰好的盘子传给二厨，二厨再传给外场服务生。

　　「映苓姊!有老客户点餐。」一个女工读生笑着 探进头来。「他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开发新菜色，让他吃吃看。」

　　「是哪个老客户想试吃?」卢映苓问。

　　「是徐老板。」

　　「是他啊。」卢映苓浅浅一笑，脑海里浮现徐老板那张圆圆的脸，以及更圆滚滚的肚皮。

　　他是附近一家小公司的老板，老饕一名，以品尝美食为乐，也是这家餐厅的常客，每回更新菜单都会请他来试吃。

　　来得正好。她昨晚刚好熬了一锅清汤，正想找人试吃呢。

　　「让他等一下，我等会儿亲自过去上菜。」

　　「是——」

　　工读生离开后，卢映苓先迅速解决了几份别的顾客点的主餐，才掀开炉子上一只锅盖，拿汤杓轻轻舀一点，送进嘴里尝味道。

　　嗯，应该可以了。

　　她满意地点头，盛了一碗，附上几片刚烤好的面包，端着 托盘走出去。

　　徐老板坐在角落靠窗的老位子上，一见她来，笑逐颜开。

　　「好久不见了，徐老板，最近忙些什么呢?」她一面将汤碗端上桌，一面笑问。

　　「哎，我到大陆那边的工厂转了一圈，昨天刚回来。」

　　「正好，回来尝尝我这碗清汤，我昨天晚上熬了一夜呢。」

　　「这是什么?」徐老板低下头，研究面前的清汤。清汤色泽偏橙黄色，清透见底，一点浮油都不见的液面上，飘着 几个小星星。

　　「这是我用牛骨头、蔬菜等等熬出来的清汤，还加了些加拿大冰酒，调味只用了一点地中海的盐，这些小星星是用白萝卜雕的。」卢映苓脆声介绍，递给徐老板一根汤匙。「您暍暍看味道如何。」

　　「嗯。」徐老板接过汤匙，暍了一口，然后再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

　　卢映苓专注地看他表情，只见他眉头舒展，嘴角逐渐上扬。

　　「好喝!」徐老板赞道：「味道虽然很清淡，却不单薄，有深度，好像每一口都可以尝出不同的味道。」他抬起头。「丫头你愈来愈有一套了，连最难搞的清汤你都能开发出不一样的口味。」

　　卢映苓嫣然一笑。「徐老板喜欢就好了。」

　　「这汤会列入下一季的菜单吧?打算叫什么名字?」

　　「流星雨。」

　　「流星雨?」徐老板眨眨眼，数秒后，蓦地意会。「你是指浮在这汤上头的星星?」

　　卢映苓点头。

　　「流星雨，嗯，真好听的名字，不愧是你们女孩子取出来的，好浪漫啊!」徐老板呵呵笑，继续暍汤，每暍一口就赞一句，心满意足得不得了。

　　看他吃得那么开心，卢映苓也很高兴。身为餐厅主厨，她最大的幸福就是看每一个来品尝她料理的人都能得到满足。

　　向徐老板致歉后，她回到厨房，忙完了午餐时段，员工们暂时关上了餐厅大门，她便将清汤端出来，请同事们喝。

　　大家都赞不绝口，老板更阿莎力地决定将这道汤列入下一季菜单，并且打算先在情人节时推出来让老顾客尝尝鲜。

　　「除了这道汤，你再设计两道甜点吧。」老板建议。「我们好好地来卖情人节套餐。」

　　「好啊。」卢映苓同意。

　　七夕情人节快到了，她老早就在想，当天该推出什么样的套餐来吸引旧雨新知。

　　最好每一道菜都能有点特别的涵义，若能添上几分传说色彩，情人们也会比较乐意前来品尝吧。

　　要好吃，又要浪漫，要让情人们在进餐的时候，能感觉到甜蜜……

　　一念及此，卢映苓也顾不得吃午餐了，将一片面包送进嘴里，一面嚼着 ，一面打开笔记本，在上头涂涂画画。

　　大伙儿对她如此地心不在焉似乎早已习惯，由她构思菜单去，不打扰她。

　　几分钟后，正当卢映苓在笔记本上画得起劲时，老板忽然拍拍她的肩。「映苓?映苓!」

　　「什么事?」她迷惑地抬头，尚未回神。

　　「有你的电话。」

　　「谁打来的?」

　　「是你妈妈。」

　　又来了!卢映苓叹气，八成又要催她回家相亲吧?她挥挥手。「说我不在!」

　　「又不在?」老板瞪她。每回家里打来都说下在。「你好歹也接个电话吧，你妈妈很担心你呢。」

　　「老板，你不知道。」卢映苓嘟起嘴。「我妈是要我回家相亲，我才不要呢!」

　　「相亲不好吗?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交个男朋友了。」

　　「我如果想交男朋友的话，也不必相亲，追我的人还怕少了吗?」卢映苓轻轻一哼。

　　这倒是。老板不得不承认。拥有一手好手艺，长相又甜美可人的卢映苓极受附近白领上班族的欢迎，一票男人天天来用餐只为了博佳人一粲。

　　可惜她一个也看不上。

　　「奇怪了，这么多条件好的男人来追你，你不要，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说来听听，我也好帮你留意啊!」老板忍不住叨念。

　　卢映苓在这家餐厅工作了四年，他早拿她当自己女儿看待了，若是能送她出嫁，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你开出条件来吧。」老板很热心想作媒。

　　卢映苓明白他是关心自己，希望自己别总是孤家寡人，找个好男人来作伴，她很感激他的好意。

　　「老板，我在厨房里闷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冲着 老板甜甜一笑后，卢映苓抱起笔记本，快步走出餐厅。

　　她在逃避，她知道。

　　这么多年来，她不曾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追求，家人朋友都为她着 急，担忧她终身无靠。

　　她懂得他们的忧虑，却无能为力。

　　因为她，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的心，早在十年前，便已随着 一个男人而死去。

　　这些年来，她竭尽心力学料理，做出一道道可口美食，请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品尝，偏偏永远吃不到的，只有他——

　　那个，她最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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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阵子，映苓拚命躲老妈电话，没想到卢妈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夺命连环Call找不到人，索性直接杀到她租处来。

　　这晚，映苓回到家，屋内灯火通明，她原以为是室友秦宝儿回来了，好开心，兴奋地拉开嗓门。

　　「宝儿，你总算回来了!怎样?新片开拍，一切还顺利吗?」

　　室友秦宝儿是她大学时认识的好朋友，从小就以当演员为志愿，在演艺圈浮沉几年后，今春偶然得到机会出任电影女主角，现在正急速走红中。

　　人红了，工作自然也忙，以前秦宝儿就常三天两头不在家，最近更是连续两个礼拜不见人影。

　　「怎么不说话?累翻了啊?」久久得不到响应，映苓再问一遍，将平底凉鞋收入鞋柜后，走进客厅。

　　挡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想象中秦宝儿娇小纤细的身影，而是穿一袭昂贵旗袍，满身珠光宝气，脸色却超难看的卢妈。

　　映苓吓一跳。「妈咪!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卢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女儿怎么叫都叫不回来，我这个做妈的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可是你哪来的钥匙啊?谁让你进来的?」

　　「还有谁?当然是你的室友让我进来的。」

　　「宝儿?」映苓讶异地扬眉。这么说她真的回来了!「那她人呢?」左右张望，不见她可爱的室友。

　　「被她助理叫出去了，说是临时有个通告。」

　　「喔，这样啊。」映苓撇过头，暗暗叹息。

　　可恶的秦宝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在家的人，居然这么巧在她老妈找上来时，开门迎接。

　　气煞人也!

　　不过气归气，母亲大人都亲自登门了，映苓也只好尽女儿的孝道，摆出一张笑脸，热络地招呼。

　　「妈咪，你坐。茶凉了吧?我给你换一杯。」

　　「不必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话家常的，是有件正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先坐下。」卢妈命令。

　　映苓无法，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等待卢妈发话。

　　卢妈打开名牌皮包，捧出A4大小的本子。一见那设计精致的本子，映苓心里暗暗叫苦。

　　连相亲本子都准备好了，看来卢妈这次心意很坚决。

　　「妈咪，我说过了，我不相亲。」抢在母亲开口之前，映苓慎重声明。

　　「你别多嘴，听我说!」卢妈嗔她，将相亲簿搁在桌上，抬起头来，很严肃地注视女儿。「你知道我们家里的状况吗?」

　　「什么状况?」映苓茫然。

　　「这几年你爸生意做得很不顺利，家里经济情况不比从前了，前阵子银行还说要重新评估公司拿去融资的抵押品，可能会紧缩贷款额度。」

　　「有这么糟吗?」听母亲一说，映苓也不禁担心。她是独生女，虽然大学毕业后，她一直坚持自力更生，不肯听父母之命回家接家族事业，但毕竟是养大自己的家，家里经济情况不好，她也不得安心。「那怎么办?」

　　「幸好你爸还有几个有钱的好朋友。林伯伯你还记得吗?冠洋建设的林四海。」

　　「嗯，我记得啊。」映苓点头。「他跟爸一样爱打高尔夫球，我还跟他打过几次。」

　　「你爸拥有一些冠洋建设的股份，本来是想转卖给你林伯伯，套点现金来救急，结果你林伯伯知道了，慷慨地主动说要借钱给你爸。」

　　「真的吗?那不是很好吗?」映苓松一口气。「这样爸爸的公司的财务危机应该可以暂时解决了吧?」

　　「是可以解决，不过你林伯伯有个请求。」卢妈意味深长地停顿，直视女儿。

　　映苓心一跳，有股不祥预感。「林伯伯该不会……呃……」目光落向桌上的相亲簿。

　　「没错。」知道女儿猜到了，卢妈开门见山。「这个年轻人最近很得你林伯伯看重，准备培养他当接班人。」

　　「我不要!」映苓激动地跳起身，摇头。「这不就是所谓的商业联姻吗?我拒绝!」

　　「映苓，你听我说!」卢妈试图想劝女儿。

　　可惜她完全不想听。「妈咪!你们怎能这样?我不相亲!我说过了，我想交男朋友自己会去找，不需要你们来插手!」

　　「你听我说，映苓。」见女儿动了气，卢妈反似心软了，幽幽叹口气，目光变得温柔。「你还忘不了高中那段初恋，对吗?」

　　映苓不答腔，脸色刷地苍白，拳头紧握，颤抖着 。

　　「妈咪知道，你很爱那个男孩子，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能忘了他，一直还想着 他，对吗?」

　　「我……就算想也没有用。」映苓哑着嗓子，眼眶泛红。「他已经……死了。」

　　被她害死的。映苓心口剧痛。

　　卢妈凝望女儿，眼神复杂，隐隐掠过一抹愧疚，然后，她又叹一口气，拉过女儿冰凉的手，轻轻抚摩。

　　「你看看相片吧，映苓，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看。」

　　「看一眼吧。就一眼，好吗?」卢妈柔声劝道。

　　映苓闭了闭眼。「好吧，妈咪要我看我就看——可是我先声明，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下相亲就是不相亲，你们别想逼我。」

　　「好，妈咪知道。」卢妈微微一笑，将相亲本子递给她。

　　她无奈地接过，更无奈地打开，眸光漫不经心地落下，却在认清那人五官相貌时，心神剧震。

　　这人——这男人，怎么长得跟他……那么像?

　　她眼前一眩，几乎晕倒。

　　「妈咪，这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他是冠洋建设的总经理，钟晏铭。」

　　砰!

　　相簿摔跌在地，映苓摇晃的身子也差点摔倒在地，她抓住沙发扶手，不敢相信地瞪着 母亲。

　　「他是……晏铭?」

　　「是。」卢妈黯然点头。

　　映苓呆若木鸡。「怎么可能?」

　　他不是……死了吗?

第二章
「宝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送走母亲后，映苓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好不容易等到秦宝儿归家，她立刻抓住好友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倾诉心中迷惑。

　　她眼眶是红的，脸却是雪白，沙哑的声音像一半梗在喉咙里，在寂静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她是太过惊骇了，一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一个她曾与他山盟海誓、盼望能携手共度一生的男人，一个她以为早已死去多年的男人，原来，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她，是在作梦吧?

　　「我一定是在作梦，宝儿，一定是的。」映苓呢喃，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不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瞒着我呢?为什么这十年来，丢下我一个人独自受苦?为什么?为什么!」

　　「映苓，你冷静一点。」秦宝儿见她情绪逐渐失去控制，担忧地抿着唇，臂膀搂过她，温声劝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你先别胡思乱想，去见他，把事情问清楚。」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跟他相亲?」映苓抬起头，眼神无助。

　　「嗯，至少要把事情原委弄清楚。」

　　「我也很想去，可是……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怕去了，就会发现我真的是在作梦。」映苓小小声地道出内心的恐惧。「我怕到时来的，根本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如果你不去，又怎会知道呢?万一真的是他呢?你不想再见到他吗?」

　　「我当然想!我当然——想。」映苓哑声说，垂下眸，泪水偷偷坠落。怎么可能不想见他呢?她当然想，只是——

　　「宝儿，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知道。」秦宝儿拍她背脊，心疼地抚慰。「我知道。」

　　她听说过好友跟那个男孩的故事。映苓是在高中时认识那男孩的，那男孩家境不好，半工半读念大学，工作读书两头烧，过得极辛苦，可惜出身富家的她，不懂得那男孩的苦。

　　她抱怨那男孩没时间陪她玩，说别人的男朋友都会骑机车载女朋友去兜风。为了讨她欢心，那男孩跟同学借了机车，载她出去，她却嫌机车小，坐起来不舒服，在车上和他吵架，导致那男孩一时分心，与出租车相撞——

　　「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他的，如果我不是吵着要他骑车载我去玩，如果我没在车上跟他吵架，那他也不会——」映苓哽咽，心海翻涌，悔恨成灾。

　　是她害死他的，她一直这么想。

　　她好希望一切能够重来。如果时间可以倒转，她不会再那么任性，不会再跟他闹脾气，她会好好地爱他，珍惜他，她每天都会告诉他，她爱他，好爱好爱他。

　　一念及此，映苓蓦地痛哭失声。「我真的……好爱他。」

　　「那就去告诉他吧!」秦宝儿伤感地拥紧她，柔声鼓励。「映苓，提起勇气，去跟他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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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好姊妹不停地加油打气下，映苓总算下定决心，答应去相亲。

　　聚会地点安排在一家五星级饭店，为了让年轻人感觉自在，卢家父母决定不出席，林四海也只是以老主顾的身分，吩咐饭店安排最好的包厢，最棒的餐点。

　　相亲时间约定下午三点半，午茶时间。

　　可是映苓却提早到了，还不到三点，她便在服务生带领下，踏进林四海的专用包厢。

　　这间包厢布置得很舒服，不但有成套的意大利沙发、家庭剧院音响、超大尺寸的LCD屏幕，落地窗外，台北街景更是尽收眼底。

　　映苓来到落地窗前，却无心欣赏美景，她呆站着，心跳狂野，满心只是想着，等会儿跟钟晏铭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嗨，好久不见。

　　太平淡。

　　没想到你能当上冠洋的总经理，恭喜你了。

　　太生疏。

　　为什么你还活着，却不来找我?

　　太咄咄逼人。

　　老天爷!她到底该怎么办好?

　　玻璃窗上，反照出一张眉宇忧郁的秀颜，樱唇颤抖着。

　　久别重逢，照理说她该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而且那人，真的会是她一心期待的人吗?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

　　她额头抵着窗，焦躁的气息在窗上染出一圈圈白雾。

　　时间，依照一贯的速度，一分一秒过去，她却一下子感觉过得慢，一下又懊恼太快了。

　　终于，三点半到了。

　　映苓惊颤地望着表面，心跳停止。

　　三十秒后，门扉传来剥响，很礼貌地轻敲两下。

　　「卢小姐，钟先生到了。」女服务生的嗓音，好明亮。

　　她的心情，却无法如此明亮，有些晦涩，有些酸，还有说不出的慌张。她僵着身子，直到女服务生离开后，都还无法言语。

　　反倒是钟晏铭先开口。「卢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声音很冷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映苓喉头忽地剧烈一缩，她忙捣住唇，不许软弱的呜咽冲出口。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目光先是定在那人胸口，然后，像耗费全身所有力气似的，往上扬!

　　斜飞的浓眉，狭邃的眼眸，曾经因伤断过、略微歪斜的鼻梁，以及一张紧抿着、毫无笑意的唇。

　　是她熟悉的五官，是她一心牵挂的那个人!

　　「晏铭，真的是你……」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放肆地交错，她无声地啜泣着，满腔喜悦，却也神伤。

　　「真的是你——」她抓住沙发椅背，撑住自己虚软无力的双腿。

　　相较于她的激动不已，钟晏铭对于与初恋情人重逢却显得冷漠，身躯昂然挺立，脸上毫无表情。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沙哑地问：「你没想到会见到我吗?」

　　「我知道会见到你。」钟晏铭撇撇嘴，想起前两天从老董事长手中接过她的相片时，他也曾经震惊失措，幸亏现在他已经调整好心情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同意跟我相亲。」

　　「为什么不同意?我一直想再见到你。」她伸手抹去眼泪，微笑了，笑容在泪光闪烁下，格外清甜。

　　他一震，不悦地咬住牙。

　　「你不知道林董跟你父母打什么主意吗?他们是希望我们能为了双方的利益而结婚。」

　　「我知道啊。」

　　「那你还同意?」他瞪她。

　　「如果那人是你，我一点也不介意。」她笑着流泪。「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厉声打断她，本来没表情的脸，瞬间染上怒气。「你没一点骨气吗?为了钱，你什么都敢说吗?」

　　「我……」她不明白他为何那么生气。「我说的是真话啊。」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他冷哼。

　　她愣住。

　　为什么不相信?他什么意思?

　　映苓困惑，认真打量起面前的男人，这才惊觉他并不像她那么喜悦激动，对两人的重逢，他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她一阵心悸。「为什么——你会这样?晏铭，你——不想见到我吗?」

　　「这辈子，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冷然的宣告如炸弹，劈中了映苓，她眼前蒙眬，不敢相信。「你、你……为什么?你那么恨我吗?」

　　钟晏铭冷笑，冷冷扫她一眼。「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我们两个，早就毫无瓜葛!」

　　撂下狠话后，钟晏铭绝情地转身离开包厢，头也不回。

　　映苓茫然凝望他背影，那高大的、无情的、冷漠的背影。

　　这不是她想象的，这跟她一心期盼的重逢场面实在相去太远，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最爱的男人不该如此恨她——

　　「晏铭、晏铭，你等等我，你听我说!」她急促地追上去，不顾饭店的员工跟客人都好奇地睁着眼看，她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男人。

　　「我知道那时是我不对，是我太任性，跟你吵架，才害你出车祸，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好后悔，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你。晏铭，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她一路追，一路喊。

　　他蓦地停住步履，转过铁青的脸。「你做错的，只有这件事吗?」

　　她一怔。「还有什么?」

　　他瞪她，眼神从愤怒、到不屑、到失望，终至全然的冰冷。「你还是那个千金大小姐，永远都是。」

　　「为什么?我不懂啊，你说清楚一点。」他又抛下她走了，映苓慌乱地追在他身后，如同这十年来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地追逐他身影。「你等等我，晏铭，我求你——」

　　为什么不等她?为什么要如此冷酷地对待她?她究竟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

　　「晏铭!」她沉痛地呼唤着，呼唤着不愿回头看她一眼的男人。在追逐的途中，她不小心绊倒了，却顾不得痛，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

　　因为她怕，只要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追下楼，在众目睽睽下，一路追进饭店大厅。一个打扮时髦的美丽女子刚好从电梯内走出来，见到钟晏铭，嘤咛一声，翩然投入他怀里。

　　「晏铭!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人家好想你呢!」美女巴着他撒娇，整个人在他怀里磨蹭，他却丝毫不抗拒，手臂还顺势搂住她。

　　映苓冻住，木然望着这一幕。

　　那女人唤他晏铭，那女人贴在他怀里，那女人跟他的关系，似乎很亲密。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吗?分别十年，他之所以不肯来找她，原来是因为他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了吗?

　　他另有所爱，她却一直痴痴地思念着他，无数个夜晚从恶梦中惊醒。

　　怪不得他不想见到她，怪不得他见到她时，脸上毫无喜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晏铭。」她哑声低喊，怀疑他是否听得到。就算他听见了，也不在乎吧。她在他心中，早已是过去。

　　她探出手臂，想抓住那个离她好远的男人，却抓不到。

　　她听见一声尖叫，是他怀中那个美女发出的，惊骇地朝她望来。

　　她苦笑，迷蒙地看着他也转过头来。

　　失去意识以前，最后映入她眼底的，是一张写满焦急的脸孔!!

　　他的脸孔。

　　再醒来时，映苓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虽是医院，病房布置得却不像一般医院那般雪白无人性，整个房间都是木质家具、木质地板，很温暖。

　　但病房装潢再怎么温暖，映苓还是发冷，身子冷，心也冷。

　　她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神智还没完全清醒，泪水已止不住，一滴滴滑出眼眶。

　　「映苓，别哭了。」赶来照顾她的卢妈见她醒了，先是高兴，一见她流泪，却又怅然。

　　「妈咪，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林伯伯通知我的，他说你在饭店里晕倒了，钟晏铭送你来医院。」

　　「是晏铭——送我来的?」映苓茫然。「那他人呢?」

　　「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连留下来陪陪我都不肯?」映苓难受地喘气，伸出手，趴在母亲怀里，心痛地哭泣。「他不要我了!晏铭恨我，他有了别的女人了，他不爱我了。」

　　她哽咽着，倾诉心中的委屈。

　　「映苓你先别哭，先听妈咪说。」卢妈拍抚女儿的背，很心疼。「你是不是误会了?钟晏铭没有女朋友啊!你林伯伯说，他这几年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对他有兴趣的女人是不少，可是他一个也不要——」

　　「林伯伯骗人的!晏铭有女朋友了，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比我——漂亮多了。」

　　「胡说!哪个女人能比我女儿漂亮?你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

　　「你也骗我，妈咪，你们都说谎。」映苓眼泪直掉。「其实就算我比那女人漂亮也没用，晏铭恨我，他不会再理我了。」

　　「唉，不会的，傻女儿，他不会不理你的。」

　　「他会的，妈咪，他好恨我。」映苓心惊地低语，心惊地想起在饭店时，钟晏铭是如何冷漠以对。「我知道自己错了，那时候不该跟他吵架，害他出车祸。我一直跟他道歉，他却不肯听，还说我永远是千金大小姐——妈咪!」她忽地抬起痛楚的眸，凝望母亲。「你说，我真的那么任性吗?这么多年来，难道我都没长大吗?我还跟以前一样那么爱耍脾气吗?」

　　「你不是的，映苓，你很乖，你很努力地工作。」卢妈着急地哄她。「你让妈咪好心疼，你知道吗?想到我的宝贝女儿在餐厅帮人煮饭，我就好难受!」

　　「我学料理，最想做给他吃，我总是幻想他有一天能吃到我做的东西——可是他不希罕了，他不会想吃的。」

　　「他当然想吃!你的手艺那么好，能吃到你煮的饭是他的福气。」

　　「他不会吃的，他说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了!」映苓哭喊，心碎成片片。「他讨厌我，他恨我，都是我的错，他一定怪我害了他。」

　　「不是你的错，映苓，是妈咪的错，是妈咪跟你爸的错，跟你没关系!」卢妈情急地喊，见女儿如此伤痛，她几乎也要跟着心碎。

　　「怎么会是妈咪跟爸的错呢?」映苓摇头。「是我——」

　　「不是的，你听妈咪说。」卢妈握住女儿的手，表情很挣扎，片刻，她总算下定决心，深吸口气。「其实那时候，我们知道钟晏铭并没死。」

　　「什么?」映苓愕然抬首。

　　卢妈凄然望她。「我们是故意骗你的。」

　　映苓一震，猛然甩开母亲的手，尖喊：「为什么你们要骗我？」

　　「因为我们不希望你再跟他来往。」卢妈黯然解释。「那孩子家里穷，我们一直很反对你们在一起，偏偏你不肯听，爱他爱到昏了头。后来我们知道他让你出车祸，更生气——」

　　「不是他的错!是我害他分心的!」映苓打断母亲，为心爱的人辩解。

　　「不管是谁的错，总之他让我们宝贝女儿受伤，就是不对。」卢妈哑声继续。「所以我跟你爸商量了，趁那时候让你们分开，告诉你他死了，好让你对他完全死心。」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愧疚。「其实他根本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躺在另一家医院，他的双腿还断了，就算做复健也未必能康复。」

　　「原来他伤得那么重——」映苓惨白着脸，听母亲叙述当时情形，想象钟晏铭独自躺在医院里，面对双腿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打击，该有多么痛苦。

　　「我们告诉他，你再也不想见他了，还跟他说，你是千金小姐，生下来就是要享福的，不能一辈子跟着一个残废的人吃苦——」

　　「你们——你们怎能那样说!」映苓不敢置信地狂呼。心口绞痛。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

　　「他本来不信，一直坚持要见你，亲自问清楚。我们怕他真的找上门来，借口让你出国散散心，将你送到加拿大你奶奶那边住了一年，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当然记得。

　　映苓垂下眼，直觉地朝左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痕迹瞧去。

　　住在加拿大那段日子，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期，好几次想自杀，随爱人殉情，却怕留下父母伤心，只得作罢。

　　那段日子，她生不如死，恨不得早死早超生。

　　「你们——太过分了。」她迷蒙地瞪着母亲，生平第一次，懂得恨的滋味。「怪不得晏铭会那么恨我，他以为我因为怕他残废，所以不要他了。在最痛苦的时候被最爱的人抛弃，他怎么可能不恨我？」明眸喷出烈火。起，是妈咪的错，妈咪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原谅我们吧。」

　　「我原不原谅，又怎样?你们伤害的人是晏铭!最痛苦的人是他!」

　　「是，是，我知道，这样吧?妈咪去跟他道歉，好不好?」卢妈含泪。「我去跟他说明白，十年前不是你的错，是我跟你爸不对，我会叫他不要怪你——」

　　「不用了，你们别去。」映苓细声阻止母亲。

　　「为什么?」

　　「你们去讲，他也不会相信的，只会以为我是在找借口为自己脱罪。」映苓苦涩地吸了吸鼻子。「而且归根究柢，会发生车祸本来就是我的错，如果没发生车祸，后来那些事也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映苓——」

　　「我自己去跟他道歉。」映苓擦干眼泪。「我自己去请求他的原谅，这次你们绝对不许插手。」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卢妈好犹豫。

　　「我闯下的祸，我会自己收拾。」映苓低声回应，毅然的神情中流露出的那股坚强，教卢妈不由自主地心疼。

　　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第三章
冠洋建设，主管会议室。

　　开会中。

　　室内中央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十几个主管排排坐，包括冠洋投资的几家子公司总经理，也前来开会。

　　这每月一次的主管会议是钟晏铭上任后，颁下的第一个命令，将原本每季固定召开的会议改成每月召开，目的是能让他这个新任总经理对各部门业务更迅速地掌握，并思考如何调整公司业务流程及组织架构。

　　简单地说，就是警告各部门主管上紧发条，新官上任，随时要开始烧那三把火了。

　　「去!为了他一个人，害我们每个月都要浪费时间开这什么鬼会!」几个林姓家族出身的主管私下抱怨。

　　「马的，开会就算了，他上回还要我写销售报告咧!」林乘风逮到机会，跟同一鼻孔出气的人诉苦。「我又不是小学生，写啥报告!」

　　「你也真笨，随便找底下人写一写就算了，干么跟他杠上?」

　　「我就是不爽啊!他以为他是谁啊?只不过是个毛头小伙子，敢命令我?」

　　「人家可是老头钦点的总经理。」

　　「我说老头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冠洋总经理的位子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坐?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晓得啊?也不知道那小子是给老头灌了什么迷汤——」

　　几个人凑在一起，碎碎念，根本不管现在开会中，还有某部门经理正在报告业务状况。

　　奇怪的是，一向对会议品质极为要求的钟晏铭仿佛对这一幕视若无睹，自顾自垂着 头，阅读一份文件。

　　仔细注意的人，或许会发现，其实那份档一直摊在同一页，没翻过。

　　钟晏铭不是在看檔，他是在沉思。

　　在他脑海里来来回回显现的，都是同样的一幕——一个女人，晕倒在饭店大厅，苍白的脸色，紧闭的眼。

　　当时的他，见到这一幕，简直吓坏了，万万没想到，卢映苓的身子竟脆弱至此，不过是跟他吵了几句，就昏倒。

　　有那么激动吗?那天，他在饭店里跟她说的一番话，那么刺激她吗?

　　他，伤了她吗?

　　一念及此，钟晏铭蓦地对自己感到不悦。

　　就算伤了她又如何?难道不是因为她先背叛他，才活该挨骂吗?十年前她可以那么决绝地抛弃他，十年后就不该厚颜无耻妄想着他会给她好脸色。

　　不管她是不是因为他气到晕倒，都不干他的事。

　　那个女人，已经跟他毫不相干了——

　　既然如此，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钟晏铭握紧手上的钢笔，用力到整只手颤抖。

　　明知现在开会中，明知参加会议的主管有一半以上对他不服气，他竟还不专心对付，光想着 那女人?

　　他很懊恼，对自己这两天的魂不守舍很生气，他甚至经常不自觉地拿起话筒，想打电话到医院里询问卢映苓的状况。

　　该死、该死!

　　怒火在他心中翻腾，他握着 笔，虽然极力保持脸部表情的平静，但下巴，已是微微抽搐。

　　「……总经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台上的主管报告完毕，征求他的意见。

　　他凛神，深沉的目光朝报告的主管瞥去，后者擦了擦汗，显然经过一段长时间唱独脚戏，有点紧张。

　　这位主管并不是林家人，但当然感觉得到公司高层暗潮汹涌的斗争，他兢兢业业地工作，只盼不要一个不小心，丢了饭碗。

　　是个老实人。

　　虽然能力不强，但至少认真负责，而且是愿意为他所用的人。

　　他应该好好听人家报告的，至少给一点回馈。

　　钟晏铭暗自咬牙，气自己为了个女人疏忽了身为总经理的职责。

　　他深吸一口气．「王经理辛苦了，你的报告我大致了解，细节的部分还要请你给我一份书面，我再跟你讨论。」这番说词，一方面肯定了王经理的报告，另一方面也为自己保留修正的余地。

　　「是，是。」王经理忙点头，回自己座位去。

　　「接下来是哪一位?」钟晏铭环顾会议室。

　　众人面对他精锐的眼神，似都有些尴尬，目光飘栘，往某个方向集中。

　　钟晏铭跟着 调转视线，落在正闲闲暍着 茶的林乘风身上。

　　原来是他。

　　钟晏铭冷冷挑动嘴角。「林经理，请说。」

　　林乘风暍完一口茶，喳喳嘴，耸耸肩。「我没什么要说的。」

　　「这个月来，难道业务部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的吗?」

　　「该说的我都已经写在销售报告上了，你没看过吗?」

　　「我看过了。」钟晏铭淡淡地接下林乘风的挑衅。「不过在座的主管们都没看过，你何不简单跟他们说说?」

　　「啧!」林乘风不以为然地挑眉，低声念道：「这些人又不是我老板，我干么跟他们说啊?」

　　钟晏铭直视他。「林经理有什么不满，还请大声说出来。」

　　靠!这家伙是故意装没听见，想整他吗?林乘风大不爽，一声诅咒差点就进出口，还是他旁边另一个林姓主管对他挤眉弄眼，他才勉强压下脾气。

　　他摸摸鼻子，总算想起还有个刘副理对自己的位子虎视眈眈，认命地站起来。

　　他起身，也没事先准备投影片，就拿着 一份销售报告，将上头的文字照本宣科，一一念给大家听。

　　他念得不耐烦，钟晏铭听得也很有意见，几乎每一段都能挑出问题，对他最后提出的建议更是不留情面，直接否决。

　　「为什么不行?」他火大。「我这建议哪里不对了?」

　　「你提出来的行销企划并没考虑到执行力，也没考虑到成本报酬率，投入的成本那么多，公司能回收多少?」

　　「能把房子卖出去就是回收!」

　　「没错，但能多卖多少房子?多卖的房子得到的利润能够Cover这些支出吗?如果不执行这个企划，销售量会怎样?这些问题你都考虑到了吗?」钟晏铭很冷静地指出这份报告的盲点。

　　林乘风当场被问得哑口无言，呆站在会议室中央，答不出来也回不了嘴，窘迫不堪。

　　钟晏铭不去理他，直接转向财务主管。「财务部对林经理的提案有什么看法?」

　　财务经理被点名，意会地点头。「关于这份提案，我们试算过了——」

　　听着 财务经理流畅的回答，林乘风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钟晏铭老早就把他的销售报告拿给财务部评估了，故意让他在主管会议上跟大家说，不过是为了令他当众出糗。

　　他气得脸色发青，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与会的主管们看他下不了台，有的同情，有的却不免好笑。

　　他顿时更感难堪，低吼一声，踢了会议桌一下，也不管众目睽睽，旋风似地冲出去。

　　目送他的背影，钟晏铭仍是面无表情，唯有嘴角，隐隐挑起。

　　「我听说了，你让乘风在会议里当场出丑。」

　　会议当天下午，林四海将钟晏铭召进办公室，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抱歉，董事长。」钟晏铭淡淡地道歉。

　　林四海摇摇头。「我没怪你的意思，我是要告诉你，你做得很好，这些不中用的小子就该经常这么教训他们!」

　　他站起身，老迈的身躯朝钟晏铭走过来，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点燃烟斗。

　　他抽一口烟，长长叹息。「唉，我年纪都这么大了，偏偏他们一个个都不成材。」喑哑的语音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钟晏铭很明白这老人的想法，自己之所以被任用为总经理，一方面当然是老董信任自己的才干，另一方面也是藉此给林家子孙一个警告。

　　「现在不是以前那种生意随便做做，就能赚钱的时代了，这些死小子再不给我争气一点，林家迟早被他们败光。」老人家感叹。

　　「董事长放心，我现在既然是公司总经理，一定会严格要求各部门主管，不会让他们打混的。」钟晏铭口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言语之间显然已经承诺会替老董好好「调教」不肖子孙。

　　林四海不禁微笑。「那就交给你了，晏铭，我信任你。」他顿了顿，抖抖烟灰。「对了，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董事长请说。」

　　「是这样的，关于映苓的事，我想跟你谈谈。」林四海慢条斯理地说，一双老归老、却还不失英气的眸，紧盯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钟晏铭很显然地一震，两秒后，才谨慎地迎视老董的目光。「卢小姐——还好吧?她出院了吗?」

　　「你这是礼貌上问一问，还是真的关心呢?」林四海不答反问。

　　钟晏铭又是一震，嘴唇抿成一直线。「她是在跟我相亲的时候昏倒的，我有责任关心她。」这话说来平板，不带一点感情。

　　「只是责任吗?」

　　他不说话。

　　林四海又是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烟斗。「你跟映苓，其实早就认识了吧?」

　　知道自己瞒不过，钟晏铭只得点头。

　　「从那天我告诉你相亲的对象是谁，我就发现你怪怪的，脸色很不好看，没想到你们原来早就认识了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十年。」钟晏铭涩涩地吐出这个数字。

　　看似简单的数字，代表的，却是数不尽的分分秒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沉重。

　　「十年前，你们是一对吗?」林四海问得直接。

　　钟晏铭皱眉。

　　「是卢老弟告诉我的。」林四海解释。「他告诉我，映苓是因为跟你重逢太激动了，才会昏倒。」

　　钟晏铭默然。

　　「既然你们以前就谈过恋爱，那婚事就好办了，看是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还是我跟卢老弟决定婚期!」

　　「我没同意这桩婚事!」钟晏铭打断老人家的自作主张。

　　林四海却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反弹，眼光一闪。「为什么不同意?映苓是个好女孩，她又爱着 你。」

　　「她不爱我。」钟晏铭反驳。

　　「不爱你的话，怎会一见你就昏倒?」

　　「她只是生气。」

　　「气什么?」

　　「气我让她没面子。」钟晏铭神情冰冷。「她是个高傲的千金小姐，以为每个男人见到她，都会被她迷得团团转，她只是因为发现我并没那样，感觉气恼而已。」

　　林四海闻言，呵呵一笑。「那不是很好吗?」

　　「什么?」钟晏铭愣住。

　　「她气你，就表示她在乎你，一定会同意跟你结婚，你不迷恋她，就表示结婚后也不会身陷温柔乡，误了男人的事业——这样很好啊!这样我就不必担心，你为了女人耽误工作了。」

　　钟晏铭瞠目，没想到老董竟是这番想法。

　　「与其娶一个会妨碍你的女人，不如娶一个对你事业有帮助，又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的女人。」林四海侃侃地分析这其问的利害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林家还有我们冠洋百分之五的股权，你娶了她，等于是将这百分之五娶到手，何乐而不为?」

　　分析得是很有道理，只可惜——

　　钟晏铭冷冷一笑。「就算我同意，卢家父母也不会同意的，他们从以前就很不喜欢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你是我们冠洋的总经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否则你以为卢老弟怎么会同意他女儿跟你相亲?」林四海悠闲地吐烟圈。「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最近卢老弟公司有点困难，我借了他一点钱，看在那笔钱分上，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

　　「你好好考虑吧，这件事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

　　今天是休假日。

　　但映苓仍是一早便来到了餐厅，一个人窝在厨房里忙碌。

　　再过几天便是七夕情人节了，为了当天推出的套餐，她特地试做了几份，调配不同比例的口味。

　　她一一试吃，一面做记录。当天预定的情侣有几位是熟客，为了满足他们的味蕾，她决定依据他们平常的喜好来改变调味。

　　她希望到时候送到每个客人面前的，都是最适合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是她身为餐厅主厨，一点小小的坚持。

　　她专注地工作着，直到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放肆地照进来，她感觉到热了，才恍然回神。

　　她瞥了眼墙上时钟，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天气好热，汤光普照。

　　她坐下来，望窗外一株木棉树，怔怔地发起呆来。

　　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那年夏天，阳光也是如此灿烂，那年夏天，他们彼此相爱——

　　「喂，以后我们结婚后，你会不会做饭给我吃?」她记得自己，曾撒娇地问过他。

　　「是你该做饭给我吃吧?」他白她一眼。

　　「我才不做饭呢!」她嘟起嘴。「我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我家的饭都是佣人煮的。」

　　「你这话是故意说来气我的吗?」他笑着点她的头。「明知道我爸妈工作忙，从小都是我在照顾我的弟妹，煮饭给他们吃。」

　　「所以说你好厉害啊!」她摇晃他的手。「人家也想吃你做的饭嘛，好不好?」

　　「我考虑看看。」

　　「不要考虑了啦!做给我吃，好不好?明天我们去野餐，你做便当给我吃好不好?」

　　「明天啊。」他蹙眉。「明天不行，我要打工。」

　　「又要打工?」她好失望。「不管啦!你老是打工，都不理人家，好讨厌!」

　　「别闹，映苓，我工作是为了赚钱。」

　　「人家不管啦——」

　　回忆，在少女无赖的撒娇中卡住。映苓拉回神智，下意识抚了抚湿润的脸颊。

　　好任性的女孩!她根本不懂得男友工作的辛苦。

　　她只想到自己，只想到自己没人陪伴很无聊，她从小就是被娇宠着 长大的，从来不晓得感情不能只要求，不回报。

　　她以前不肯煮饭给他吃，现在她总算学到一身烹饪好手艺，他却不想吃了。

　　不屑吃了——

　　映苓涩涩地想，站起身，无助地看着一桌琳琅满目的情人节套餐。

　　这么多不同调味的餐点，她竟不晓得哪一份最合他的口味，她想不起他爱吃什么、不爱什么。

　　她真的跟他谈过恋爱吗?为什么想不起最爱的人爱吃什么?

　　想着，映苓心一酸。她甩甩头，动手收拾桌面。

　　别自怨自艾了。她命令自己。你不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祸既然闯下了，就该想办法收拾。

　　不知道他的口味又怎样?就把他当成一个很重要的客人，慢慢地去试探出他的喜好啊，一次不成，就再一次，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没错!就是这样。映苓匆地脸色一亮。

　　她可以从现在开始尝试啊，如果她能经常烹调料理给他吃，总有一天会得知他的喜好。

　　对，就从今天开始!

　　下定决心后，映苓兴致勃勃地提笔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打算做出一份凉了也没关系、适合外食的餐点。

　　入夜时分，她提着心血结晶，忐忑地来到冠洋建设位于信义区的办公大楼。

　　这栋大楼除了最上面几层是冠洋留给自家的办公室外，其它各层都出租给各家公司，过了下班时间，大楼里大部分楼层都熄了灯，只有少部分还亮着 。

　　映苓敢肯定，钟晏铭也是留下来加班的人其中之一，她不确定的只是，他愿不头意见吔。

　　「我是冠洋建设的访客。」她勉强对大楼警卫挤出笑容，在访客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身分证换了一张访客证。

　　坐电梯上了冠洋所在的楼层，办公室的玻璃门锁着 ，柜台小姐已下班，她又没公司证件，无法刷卡进入。

　　怎么办?她在门外徘徊，正犹豫着 是否要按电铃时，一个女人忽地从里头按下钮，拉开玻璃门，她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什么嘛!他以为他是谁啊?」一面走，一面还气恼地念着 。

　　是那天在饭店见到的那个女人!

　　映苓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望着 她，女人也认出她了，讶异地睁大眸。

　　「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映苓无力地一笑，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是来找晏铭的吗?」

　　她僵了僵，点头。

　　「你跟晏铭是什么关系?」

　　「我——」

　　「你该不会也对他有兴趣?」

　　「嗄?」她一愣。

　　「那么不解风情的笨蛋，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女人撇撇性感的丰唇，很不悦。「怎么暗示他都没用，我怀疑他是。Gay。」

　　「Gay?」同性恋?映苓愕然张唇。

　　「我是王雪儿，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很坦率地问她。

　　「我——姓卢，卢映苓。」

　　「卢小姐，看你特地找到公司来，一定很喜欢他吧?」王雪儿从皮包里找出烟盒，叼起烟。「不过我看你最好还是死心吧。」

　　要她死心?映苓眨眨眼。

　　「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想铲除一个情敌才这么说的，我是为你好。」王雪儿随意在空中抖烟灰。「那男人八成有病!你相信吗?他居然跟我说他不交女朋友。」

　　「什么?」

　　「他说女人都是麻烦的东西，他没空伺候——去他的!拽什么拽啊?本小姐看上他是给他面子!」王雪儿愈说愈气。「连我主动吻他，他都没反应，你说这男人是不是。Gay?肯定有鬼!」

　　「嗯，或许吧。」映苓尽量平淡地点头，一抹笑意却几乎忍不住要从唇畔浮现。

　　原来晏铭跟这女人并不是一对，是王雪儿倒追他，而他已经拒绝了。

　　「总之本大小姐是没兴趣了!追我的男人一大堆，还怕少他一个吗?」王雪儿冷哼，烟蒂随手一丢，昂首摆臀，很骄傲地离去。

　　映苓微笑目送她背影，良久，她蹲下身捡起烟蒂，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来到半掩的玻璃门前，悄悄推开。


第四章
肚子饿了。

　　钟晏铭从计算机屏幕前抬起头，下意识地摸摸肚子。

　　那里，正发出抗议的声响。

　　他游目四顾，瞥见一个搁在茶几上的三明治餐盒，那是秘书中午买给他的午餐。

　　他起身，抓起餐盒，里头还剩下一个，他咬了一口，正想坐回办公桌前工作，玻璃窗外一道娉婷的倩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已经快九点了，外头办公室的人早都定光了，只留两盏灯照明。

　　会是谁呢?没想到这公司内还有女同事工作这么认真。

　　钟晏铭漫然想着，又咬了口三明治，忽地，咀嚼的动作顿住，他惊愕地睁大眼，瞪着那个朝他走来的女人。

　　是映苓!她怎么会来?她身体好了吗?已经可以出院了吗?

　　后者还没发现他已经看到她了，左顾右盼地走过来，确认每一间个人办公室前挂的名牌。

　　她在找他的办公室吧?

　　钟晏铭蹙眉，也不知怎地，握着三明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随手将三明治丢回餐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将卡在喉头的食物咽下去。

　　仿佛过了一世纪，又像只过了几秒钟，耳畔，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他僵住身子，许久，才扬声。「进来。」

　　又过了几秒，她才怯怯地推开门，走进来。

　　他瞪她。

　　她也看着他，娇美的容颜先是有些苍白，掩不住惊慌，然后，那两办唇慢慢地弯起来，略显羞涩地微笑着。

　　「嗨。」她轻声打招呼。

　　嗨？钟晏铭眯起眼。

　　「我——呃，我做了点东西。」她提起手中的餐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他眉头皱得更紧。

　　看着 他那阴沈的脸色，映苓似乎又有点紧张起来，但她还是努力嫣然一笑。

　　「你什么时候出院的?」他沉声问。

　　「今天。」

　　「既然这样，怎么不回家好好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过了啊，我做了点东西想请你吃，就当给我一点面子，尝尝看好不好?」她张望着，将餐篮放上茶几，发现茶几上咬了几口的三明治，不禁蹙眉。

　　「这就是你的晚餐吗?」

　　她的口气听来好似那是多么不营养的餐点!

　　钟晏铭冷冷撇唇，斜眼睨她，等着看她要什么花样。

　　只见她背对着他，微微弯下腰，一一将餐篮里的东西取出来，都是些西式料理——西泽色拉、奶油冷汤、烟熏鲑鱼、盐烤小牛肉，还有一个保温盅，不晓得装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她做的?

　　哈，不可能吧，八成是从餐厅外带的料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他讽刺地问。

　　「好几年了。我从大学时就在餐厅打工，从端盘子学起，现在在一家义式餐厅当主厨。」

　　主厨?她?

　　钟晏铭难以置信，狐疑地挑起眉。「你身为卢家大小姐，你爸妈舍得你去餐厅打工端盘子?」

　　映苓听他这么问，动作一顿，幽幽叹息，嗓音细细。「他们当然是舍不得的，可是他们拗不过我。」

　　「你说什么?」他粗声问，压不住心头一股烦躁。

　　「我说，是我坚持要去。」

　　「为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背对着他的娇躯似乎有一瞬间僵硬，又有些颤抖，半晌，才回过身，抬起秀颜，直视他。

　　「因为我想知道，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是什么样的滋味。」凝望着他的眼，满是柔情。

　　他陡地一震，先是茫然失神，继而一把怒火在胸口烧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故意讽刺我吗?」

　　「讽刺?」她脸色一变。「你怎会这么想?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倒说说看，一个出身富家的千金小姐有什么必要打工?你是要赚学费还是生活费?还是你爸妈给你的零用钱，不够你挥霍买那些名牌衣饰?」

　　映苓无言，看着钟晏铭充满讥嘲的神情，眸光慢慢黯淡。「在你心里，我永远是那个爱慕虚荣的千金小姐，对吗?」

　　「难道不是吗?」他冷声反问。

　　她心一痛，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冷漠的脸庞。她还是——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你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总不会是专程送东西来给我吃的吧?」

　　「我是啊。」她勉强牵唇。

　　「卢映苓，别跟我开玩笑!」

　　严厉的斥吼骇到她，她悄悄扶着茶几，硬是强迫唇畔那抹微笑继续留着 。

　　「我真的是——来送东西给你的，我希望你喜欢吃。」

　　他皱眉，不发一语，怀疑的目光像把刀，无情地砍着她。

　　她闭了闭眼，不许自己因疼痛而退缩。「其实我来，还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她深吸口气，再次强撑起笑容。「我可以——做你的新娘吗?」

　　他强烈震住，怀疑自己的听觉。「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嫁给你。」

　　他没听错!

　　钟晏铭惊骇不已，他瞪着映苓，瞪着她那浅浅的、柔柔的，几乎可以说是甜美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你疯了!」他心头乱纷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严厉叱暍。

　　「我没疯。」她摇头，明眸坚定地直视他。「我很认真。」

　　她很认真，她真的想嫁给他。

　　但，怎么可能?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曾经抛弃过他，为什么会——对了，是为了钱，因为卢家的事业面临财务危机，需要老董出手帮忙，所以她才会想嫁给他。

　　一念及此，钟晏铭阴沈地眯起眼。

　　这个女人之所以想嫁给他，只是为了确保家族事业的利益。

　　「你没搞错吧?卢映苓。」他冷笑。「我虽然是个总经理，说到底也是替人打工的，随时有可能被炒鱿鱼。」

　　「那又怎样?」

　　又怎样？他不可思议地瞪她。

　　「所以你们卢家如果真的那么需要钱，你应该想办法去钓别的金龟婿啊!凭你的条件，不至于没有豪门小开肯娶你吧?」

　　「但是我只想嫁给你。」她依然甜美地微笑着。

　　他有股冲动想掐死她。他真恨她那么笑。「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她好温柔地告白。

　　他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温柔，只觉得全然讽刺。

　　「你爱我?」这是本世纪最新的笑话吗?他眼神骤冷，如冰天雪地。「你爱我的话，当年怎么会抛下我?知道我腿受伤了，可能会一辈子残废，你不是立刻逃得远远的，连来看看我也不肯?」

　　映苓心口揪住。虽然他的眼神冰冷，虽然他的语气满足恨意，但她感受到的，却是他深沉的悲愤。

　　她想象着 他坐在轮椅上，想象着 他在承受着 感情创伤的同时，还要辛苦地复健

　　她的心，好痛，眼眶缓缓地泛红。

　　她歉意地望向他。「如果我跟你说，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才没去看你。」她哑声解释。

　　钟晏铭瞪她，良久，烈火匆地在他冰封的眼里窜烧。「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见鬼的借口吗?以为我死了?哈，我明明好端端地活着!」

　　「找是真的不晓得——」

　　「你是白痴吗?」他咆哮。「你就算不晓得我家住哪儿、电话号码多少，至少也可以去学校打探一下我的消息!」

　　他果然不相信。

　　映苓蒙眬着眼，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男人。

　　他激动得像头被猎人赶入陷阱的野兽，张牙舞爪地嘶吼着 ，她却知道，那是因为他的伤口在疼。

　　是她，硬生生揭开那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对不起。」她道歉。

　　是她的错，那时候她的确应该把事情查清楚的，不该相信爸妈的片面之言。

　　只是当时的她太悲痛、太自责，完全失了主张，伤势才好，马上就被送去国外静养。

　　「就算你真的以为我死了，也该来参加葬礼，不是吗?」他继续质问她，但那沙哑的嗓音，像压抑着 不欲为人知的痛楚。

　　「对不起——」她只能一再道歉。

　　是她太蠢，只是当时，她连他的死讯都不想接受了，何况亲自去参加他的葬礼?如果亲眼看到他的遗照被挂上灵堂，她恐怕会当场崩溃。

　　但这不是理由，从她的任性害他出车祸的那一刻起，她就没资格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了。

　　「……对不起。」

　　他木然看着 神情哀伤的她，慢慢地，眼中的冰消融，火也灭去，只剩一片荒芜。」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连她的道歉，他也不要了吗?

　　她的心剧痛。「求求你，晏铭，就当是——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吗?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请你给我机会，我会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大小姐了。」

　　他别过头。

　　「算我求你!」她焦急地拉住他臂膀。

　　他冷漠地扯开她的手。

　　映苓难受地望着 自己遭他嫌弃的手，几乎要失去勇气，但她还是坚强地抹去眼泪，抬起头，一遍又一遍地恳求!

　　「晏铭，跟我结婚好吗?」

　　他同意了。

　　那天，她在他办公室里一再恳求，到最后，他似乎抓狂了，将她带去的餐点一把扫落在地，咆哮着 要她离开。

　　看着 地上一团混乱，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掩面离去。

　　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得不到补偿他的机会，以为自己必须抱憾终生。

　　但这天早晨，正当她在餐厅麻木地忙碌着 的时候，却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他同意结婚的消息。

　　「晏铭真的答应了?」她不敢相信。

　　「嗯。可是他有个要求。」

　　「什么?」

　　「他不要铺张的婚礼，只要到法院公证。」

　　「没问题，他怎么说都好。」她太高兴了，一口答应。

　　卢妈却很不痛快。「开什么玩笑?我们卢家的女儿要出嫁，居然连酒席都没办，传出去像什么话?」

　　「妈咪，无所谓的，办酒席多麻烦，不办也好。」

　　「可是我舍不得你委屈啊!」卢妈叨念。「新娘子出嫁，却没有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偷偷摸摸的，搞得像私奔一样，真是——」

　　「我们会到法院公证啊!」

　　「公证又怎样?他该不会连新娘礼服都不让你穿吧?那下聘呢?订婚呢?他打算就这样都混过去了喔?」

　　「唉，那些又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我说你啊——」

　　「妈咪。」她脆声娇唤，阻止母亲继续念下去。「我只要能嫁给晏铭，就很高兴了，我不在乎外在的形式，重点是，我可以成为他的妻子，这样就好了。」

　　卢妈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重重叹气。

　　「映苓，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钟晏铭那小子，可是有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委屈吗?他连一个婚礼都下肯给你，简直太过分了。」

　　「我不在乎。」

　　「可是——唉，说来说去都是爸妈对不起你。」卢妈黯然。「早知道我们当年真不该对你说那种谎。」

　　「事情过去就算了。」她安慰母亲。「何况我自己也有错。」

　　「你怎么会有错?你——」

　　「妈咪，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我真的很高兴晏铭肯给我这个机会来弥补，我相信我跟晏铭一定可以重新培养感情。」

　　「你这么有信心?」

　　「嗯，我有信心。」

　　其实她没有。

　　挂断电话后，映苓回到厨房，对着 炉子上一锅清汤，愣愣地发起呆来。

　　她其实很不安，只是为了安慰母亲，不得不表现得信心满满。

　　她不晓得晏铭是为了什么同意这桩婚事，那百分之五的股权对他有那么重要吗?或者，他只是想借机报复她?

　　所以，不给她一场风光的婚礼，不让她穿白纱，有的，只是一张白纸黑字，冷冷的结婚证书。

　　映苓凄凄地微笑。

　　没关系的，就算是报复也无妨，就算他是因为恨她才娶她，她都无所谓。

　　无所谓的——

　　一颗清泪，像流星，划过空中，坠入正慢慢温热着 的清汤。

　　那一锅，名为「流星雨」的汤——

　　「映苓，你发什么呆?餐厅就快开门了，今天可是七夕呢，动作不快点可会忙不过来啊!」老板焦急的声嗓拉回映苓沉沦的思绪。

　　她这才猛然回神。「是，我知道了。」

　　对啊，今天可是七夕呢!

　　不知道他今天，会怎么过呢?

　　当天晚上，近午夜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进映苓工作的餐厅。

　　听见门口传来叮当声响，正在收拾的几个服务生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穿着 打扮十分有品味的男士，都愣了愣，一个女工读生赶忙迎过去，热情地微笑。

　　「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准备打烊了喔。」

　　男人一张酷脸毫无表情，不理会她，径自走向角落，拣了一张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女工读生愕然，见他人都坐好了，要赶他出去也不是，留下来招待他也不成，尴尬万分，只得冲进厨房，找映苓求救。

　　「映苓姊，有客人!」

　　「客人?」映苓一愣。「我们不是要打烊了吗?」

　　今天是情人节，虽然餐厅特别延长营业时间到午夜，但距离十二点也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你跟他说抱歉，我们已经不供应餐点了。」

　　「我跟他说了啊，可是他不理我。」女工读生嘟起嘴。「好没礼貌的男人喔!亏他还长得那么有型。」

　　「他是熟客吗?」

　　「就是不是才奇怪!哪有人这么晚了还进餐厅的?而且还是一个人!」

　　映苓蹙眉，想了想。「好吧，你先去做事，我出去跟他解释。」

　　「嗯。」

　　工读生离开后，映苓洗净手，调整了下厨师制服上的领结，走出厨房。

　　客人们差不多都散去了，只有沙发座上，还有一对情侣在卿卿我我。那两人是熟客，记得前两天才在这餐厅翻天覆地大吵了一架，没想到今晚就变得如此甜蜜蜜。

　　映苓偷偷抿唇，尽量不往那两人望去，放轻脚步，明眸梭巡着 新来的客人身影。

　　不一会儿，她便捉着 了男人的背影，他独自坐着 ，正啜着 服务生送上的冰水。

　　映苓走过去，端起礼貌的笑容。「先生不好意思，我是这家餐厅的主——」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愣住，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望着 面前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此的男人。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她颤声问，嗓音止不住沙哑。

　　他淡淡瞥她一眼。「请问你们现在还有供餐吗?」

　　「什么?」实在太意外，她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吗?」语气隐约有些不耐。

　　「什、什么?你——你要用餐?」映苓好想咬下自己的舌头，气自己连话也不能好好说，她咳两声。「抱歉，先生，我们今天的情人节套餐已经卖完了，厨房只剩下清汤，如果你不介意，或许我还可以做一份意大利面。」

　　「好，那就这样。」他很干脆地同意。

　　她怔然，傻在原地。

　　「快去准备啊!」他冷冷地催促。「你们不是快要打烊了吗?」

　　「喔，好，请你等等，餐点马上就来。」她慌乱地应，捧着 一颗跳动急促的心，奔回厨房。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来餐厅?

　　因为肚子饿吗?他是不是又加班加到忘记吃晚餐?可是他的公司明明在信义区啊，没必要特别跑到这里来吧?

　　他究竟是何用意?

　　「冷静点，映苓。」她深呼吸，喃喃自语。「他要点餐，你把餐点送上去就对了，别想太多。」

　　没错，他既然是客人，她只要把他当一般客人招待就好了，不必紧张。

　　映苓一再说服自己。

　　终于，她渐渐地冷静下来，舀了碗清汤，烤了两片面包，然后端起餐盘，亲自送过去。

　　他瞪着 她送上桌的汤碗，似乎没有进食的意思。

　　「先生，你不吃吗?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极力保持语调的平稳。

　　听她这么说，他震了一下，仿佛这才从沉思中拉回心神，握着汤匙，慢慢地暍了一口。

　　她提心吊胆地在一旁望着他。

　　「好——好喝吗?」

　　他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是什么汤?」

　　「啊，这汤——这汤有个名字，叫【流星雨】。」

　　「流星雨?」他抬头望她，眸光一闪。

　　「嗯。」她勉力扬起微笑。「这汤——有个故事。」

　　「什么故事?」

　　「是——关于一对年轻少男少女的故事。」她幽幽地说，垂下眼，不敢迎视他。「他们彼此相爱，某个夏天晚上——差不多也是接近七夕这时候吧，他们一起到山上看流星雨，女孩说，听说只要在流星还没完全坠落前，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男孩说这只是骗人的传说，女孩听了，很不高兴——」

　　「我不管!我就是要许愿。」

　　「好啊，许就许，你想许什么愿?」

　　「我要——要你一辈子宠我爱我，永远不可以离开我!」

　　「傻瓜!这还需要许愿吗?」

　　「为什么不用?」

　　「不管你有没有对流星许这个愿，反正都一定会实现的。」

　　「……女孩听男孩这么说，好开心。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了最美的流星雨，女孩也偷偷闭上眼，跟流星许了愿。可惜女孩的愿望没实现，因为她太任性，后来她跟男孩，还是分开了。」说到这儿，映苓喉头忽地一梗。

　　男人默默听着，没什么反应，一动也不动，眼睛盯着浮在汤面上，白萝卜雕成的流星。

　　映苓深吸口气，继续说故事。

　　「男孩离开以后，女孩很后悔。长大后，女孩成为一个厨师，生活中最快乐的事，就是让那些上门来的客人，都能开心地吃她做的料理。她尤其希望，每一对有情人，都能得到幸福，所以，她才做了这道汤。」

　　故事说完。

　　男人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地喝汤，直到汤碗见底，一滴不剩。

　　映苓别过酸涩的眸，偷偷地以手捣唇。

　　他真的吃了她亲手做的东西了。这么多年的愿望，总算能实现。

　　她好想哭。

　　如果不是因为他就在面前，她可能真的会不争气地流眼泪。

　　她清清喉咙。「请问先生的意大利面，想要红酱、白酱，还是青酱?喜欢海鲜的口味，还是培根香肠?」

　　「不用了。」他站起身。「我已经吃饱了。」

　　「你——要走了吗?」

　　「嗯，买单。」他掏出皮夹。

　　「不用了。」她摇头。「这碗汤算是本店招待，谢谢先生大驾光临。」甜甜地微笑。

　　看着她的微笑，他似有些失神，两秒后，他忽然不悦地皱起眉头，转过身。

　　她惘然目送他背影，片刻，忍不住扬声。

　　「晏铭!」

　　听闻她叫唤，他身子一凛，停住步伐。

　　「你真的——同意婚事了吗?」

　　他点头。

　　他真的答应了。映苓迷蒙地望着他，掩不住满腔欣喜。

　　「谢谢你!晏铭，谢谢!」

　　听出她激动的口气，钟晏铭身子更僵硬，两秒后，他转过一张表情平板的脸。

　　「你不用那么高兴，只是公证结婚而已。没有婚礼，没有喜宴，更没有蜜月旅行，我没时间搞那些。」

　　「我知道。」她微笑地接下他的警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这些外在形式我都不在乎。」

　　钟晏铭瞠视她，一时无语。

　　「你今天，是特地来这里找我的吗?」她柔声问。

　　「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我跟客户约在这附近见面。」他多余地解释着。

　　映苓凝望他，微笑更深更甜。「这么晚还跟客户应酬，辛苦你了。」他是特意来的。她确定。

　　钟晏铭没再说什么，轻哼一声，摆摆手，潇洒地离去。

　　她痴痴目送。


第五章
「没想到我才出去两个月，你不但搬出去，还结婚了!」秦宝儿对着许久不见的好朋友感叹。

　　这两个月，她忙着在上海拍戏，好不容易跟导演拗到两天假期回台湾，立刻直奔映苓的新居。

　　和钟晏铭结婚后，映苓搬进了他在信义区买下的豪宅，一层只有一户，空间宽阔，管理严密，环境跟从前两个女人租的旧公寓截然不同。

　　秦宝儿环顾室内南洋风味的装潢。「这里看起来不错，空间很大，装潢也很有格调，是你的主意吗?」

　　「是晏铭之前请设计师设计的，我搬进来就是这样了，只买了一些小装饰品而已。」映苓解释。

　　「我知道了，这些灯啊、纱帘啊、蜡烛啊、靠垫啊，应该都是你买的吧?」秦宝儿微笑，顺手抓来沙发上一个柔软的抱枕，抱在怀里。

　　「是啊。」映苓微笑。女人总是喜欢这些柔软的玩意儿，将屋子点缀得不那么硬邦邦，充满浪漫情调。

　　「啊，看到你家，我忽然好想去度假喔!如果能休息几天，去巴里岛玩就好了。」

　　「等拍完片你就可以去了。」

　　「那还要好久呢!你不知道，连我要请假回台湾，导演都啰哩啰唆的。」秦宝儿哀怨地撇撇嘴。「而且拍完片我还要忙搬家的事。我的经纪人一直要我换一间比较好的房子，说是符合我的身分，既然你都不住那里了，我也打算搬了。」

　　「干脆你也在这里买一层住好了。」映苓建议。

　　「也对耶!」秦宝儿眼睛发亮，握住好友的手。「这样我们当不成室友，还是可以当邻居。」

　　映苓微笑。「就怕徐松翰不愿意你继续住在台湾，他应该想把你带去日本吧?」

　　「放心吧，松翰最听我的话，我要他跟我一起住台湾，他一定会答应的。」这点，秦宝儿很有把握。

　　「他真宠你。」

　　「我也宠他啊!」秦宝儿娇笑。「我每天拍戏那么累，都还记得打电话给他嘘寒问暖耶。」

　　真甜蜜。

　　映苓望着好友那微微有些泛红的脸，好羡慕。

　　宝儿的情况其实跟她有些类似，两人都是在十年前，错过自己的初恋，经过一番波折，宝儿跟徐松翰总算言归于好，恩爱无极，而她呢?

　　她跟晏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从前的感情呢?

　　一念及此，映苓不觉有些黯然，握着茶杯，怔怔地凝思。

　　注意到她神情凝重，秦宝儿会意，她咳了咳，低声问：「怎样?映苓，那个钟晏铭对你还好吧?」

　　「什么?」映苓回神。

　　「我说钟晏铭。」秦宝儿端正神色。「他对你还好吧?」

　　「很好啊。」映苓细声响应，眼眸却不知不觉垂下来。

　　「真的吗?」秦宝儿不相信。「他不请酒席，不度蜜月，连白纱都不让你穿，摆明了就是要故意给你难堪。」她顿了顿，蹙眉。「我问你，他把你介绍给他的家人了吗?」

　　「家人?」映苓怔了怔，怅然摇首。「还没。晏铭的爸爸前两年过世了，妈妈也很早就跟他爸离婚，他弟弟现在在当兵，妹妹在国外念书。」

　　「也就是说，你结婚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家人?」

　　「嗯。」

　　「这算什么?该不会他弟弟妹妹连他结婚了都不晓得吧?他到底有没有真心把你当成他老婆啊?」秦宝儿大声为好友抱不平。「映苓，这男人好可恶，他婚后该不会对你拳打脚踢吧?」

　　「什么?」映苓愣住，两秒后，莞尔。「拜托!才不会呢，晏铭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打女人的。」

　　「真的不会吗?」秦宝儿担忧。

　　映苓叹息。「我知道你关心我，宝儿。」她拍拍好友的手。「不过晏铭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只是对我冷淡点而已，没什么的。」

　　「冷淡?有多冷淡?」秦宝儿追问。沉默，有时候比责备更冷酷、更伤人。

　　映苓苦笑。

　　「我们结婚一个月了，他跟我说的话大概不会超过十句吧，而且他总是加班加到很晚，回家后洗个澡就睡了。」

　　「他是故意的!」秦宝儿皱皱鼻子。「哪那么多班可以加啊?他一定是故意让你独守空闺。哼，早知道你就不用把餐厅的工作辞了!要工作大家一起来，谁怕谁啊?」

　　映苓摇摇头。「工作是我自己辞的，我想多一点时间照顾他，照顾这个家——」

　　「可是他根本不让你照顾啊!」秦宝儿激动地打断她。

　　「他只是——」

　　「只是怎样?还不能原谅你?还在怪你当初抛弃他?那根本不能怪你啊!是你爸妈的错，是他们自作主张拆散你们两个!」秦宝儿为好友抱不平。自从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后，她一直为映苓感到委屈。「你不该遭受他那种对待的。」

　　「你不懂的，宝儿。」映苓幽幽地低语。「就算是我爸妈当初说了谎，可是重点是我相信了，他也相信了。」

　　「什么意思?」秦宝儿迷惑。

　　「这表示我太软弱，才不去查证爸妈说的谎，而他对我不够有信心，才会相信他们说的话。」映苓深吸一口气，眼眸略蒙上雾，微微凄迷。「因为那时的我太任性，太耍小姐脾气，他才会相信我会因为怕他残废而抛弃他——归根究柢，还是我不好。」

　　「所以你就决定，不管他怎么对你，都要逆来顺受吗?」明白映苓的想法后，秦宝儿不禁心疼。「你真傻，这样下去你不苦死才怪!」

　　「我不苦。」映苓微微一笑，振作起精神。「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晏铭还活着，很高兴他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对他的爱。」

　　「唉!」秦宝儿叹气，面对好友的痴，既不舍又无奈。「钟晏铭应该觉得三生有幸，娶到你这么一个爱他的好老婆，如果他聪明，就应该好好珍惜你，不该对你这么冷淡，把你当花瓶摆在家里好看!」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宝儿。」苓感动地赖在好友怀里撒娇。「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秦宝儿轻轻推推她，回她一记白眼。「你的意思是，老公把你当花瓶，你也无所谓吗?」

　　「我的意思是，我绝不会让自己变成一只花瓶。」映苓抬起眸，眼神坚定。「我一定会让晏铭记得自己还有这个老婆。」

　　「你打算怎么做?」秦宝儿好奇地问。

　　「当然是尽量找机会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喽!」映苓嫣然一笑。「我要尽量关心他，尽我所能地照顾他，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她怎么又来了?

　　透过玻璃墙，钟晏铭瞪着那个朝他办公室盈盈走来的倩影，剑眉揪拢。

　　已经连续几个晚上，她会在七点半左右进来公司，带上一份专门为他做的晚餐。

　　公司同事已经很习惯看到她，连一些平常很少留下来加班的人，都为了一睹总经理夫人的芳容，特意留晚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公司内造成轰动了吗?

　　眼见办公室外大半的同事都还没走，争先恐后地对映苓打招呼，钟晏铭看着 就有气。

　　她仪态雍容、举止大方，仿佛天生就习惯接受众人注目，回给每个人的笑容，甜得像可以渗出糖蜜来——

　　可恶!那笑，实在太刺眼。

　　她的存在，也像他心头的一根刺，老扎得他一疼一疼的。

　　钟晏铭懊恼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却定不下心来，心跳像在倒数，等着那恼人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

　　终于来了。

　　他用力磓桌面一记。「进来!」

　　她走进来，抬起一张笑盈盈的俏脸。

　　「你来做什么?」声音冷得足以让室内空气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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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却像听不出来，还是笑得很热情。「我送晚餐来给你。你一定饿了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事不要到我办公室来，这里是公司，不是餐厅!」

　　「我知道啊。」她装无辜。「我没有打扰你工作的意思，我只是送饭来，等会儿就走了。你们公司不至于那么没人性，连让员工吃个饭的时间都不给吧?」

　　「我要吃饭，自己会吃。」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迸出来。

　　「我知道啊!我只是送饭来，没强迫你一定要吃，你可以现在吃，也可以晚点再吃，你要是不吃，我也没办法。」

　　她说话口气好温柔，像足百依百顺的妻子，他却怀疑，自己从她眼底看见狡黠的光芒。

　　她到底想做什么?葫芦里卖什么药?

　　钟晏铭眯起眼，站起身，映苓径自忙碌地把餐篮里的食物拿出来。他瞄了一眼菜色，发现前几天都有出现过。

　　「不要告诉我，你一个堂堂餐厅主厨，会做的就是这几样菜而已，也太不专业了吧?」他讽刺。

　　听到他这么说，她身子一僵，苦笑地回过头。「我确实很不专业，因为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你喜欢吃什么，什么样的调味最合你意。这几道菜都是前几天你没动过的，我在想，或许是不合你口味，所以试着改变了一下作法跟调味的比例——你吃吃看，看喜不喜欢。」

　　他瞪她。「你不必多费心思了，这些菜我不喜欢吃。」

　　「是不吃呢?还是不喜欢吃?」

　　「那有什么分别?」他不耐。

　　「不吃的话，可能表示你本来就偏食；不喜欢吃，就是因为我做得不合你口味。」她柔情地解释。

　　那样的柔情却像惹恼了他。「总之你不用每天送饭来公司给我!我娶你，不是要你当一个煮饭婆。」

　　注视着他的眼，慢慢地笼上一层哀伤的雾。「那你娶我，是为了什么?」她好轻好轻地问。

　　「你说什么?」他粗声问，眼中闪过怒火。

　　映苓却没勇气再说一遍，好怕他说自己之所以同意结婚，是为了公司股份，为了报复她。

　　她不敢听到答案。

　　「没事。」她吸口气，强迫自己咧嘴微笑。「那你继续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了。」

　　语毕，她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挥挥手，翩然离去。

　　钟晏铭阴沈地瞪着她的背影。半晌，他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几样装在保鲜盒里的菜色，尤其是其中一道凉拌茄子。

　　上次是红烧，这次是凉拌——不错，她是改变料理方法了，但茄子就是茄子，本质是不会变的。

　　他讨厌吃茄子，难道她不晓得吗?以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从来不碰茄子，她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吗?

　　也对，她堂堂卢家大小姐，只有人家宠她疼她，哪有她关心人家的分?她从没对他用过心，又怎会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什么?

　　钟晏铭冷冷一哂，将几道菜全收回餐篮里，一口都不打算尝。

　　虽然现在的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遍又一遍地宣称自己爱他，要求他的原谅。

　　但，本质还是一样的，她依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大小姐。

　　她到底懂不懂?爱，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一口都没吃。

　　这天晚上，映苓等到将近十二点，好不容易盼到钟晏铭回家，趁他洗澡时，她打开他拎回来的餐篮，神情一黯。

　　餐篮里的菜色，原封不动。

　　看来她还是没抓到他的口味。

　　映苓心情低落，有片刻时间，只是呆呆瞪着餐篮发呆，良久，她才记得将里头的保鲜盒，一个一个拿出来。

　　然后，她翻出笔记本，在上头写下详细的记录。

　　她看过他的健康检查报告，他并没对任何食物过敏，所以她今晚做的这些菜，可能刚好都是他不喜欢的。

　　记录完后，映苓靠在厨房墙上，翻阅笔记本。

　　偏食是不好的习惯，红萝卜有维生素A，茄子可以抗氧化，为了均衡营养的摄取，她应该想办法让他吃下这些东西。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不再挑食呢?

　　她沉思着，没注意到钟晏铭已经沐浴完毕，穿着件深蓝色的浴袍，走过来。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得凉凉的啤酒。

　　「你洗好澡了啊?」她回过神，看着他喝啤酒。

　　他不理她。

　　她痴望着 他，经过十年，他已不是当初清瘦的青年了，强壮了许多，浴袍下的肤色呈现健康的古铜色，肌肉隐隐可见。

　　再加上刚洗过头，发缯还湿答答地垂着 ，更添几分性感。

　　映苓顿时心动。

　　她老公，真的好帅——如果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常赖在他怀里就好了。

　　她好怀念靠在他胸膛上、闻着 那男性气息的美妙滋味，那是一种全然被呵护、被疼惜的感觉，她好希望能再抱抱他——

　　映苓蓦地别过眼，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克制不住情欲的冲动。

　　「对了，我有做几样下酒的小菜，你要不要吃?拿来配啤酒很棒的。」她轻快地说，也不等他回话，将冰箱里几碟事先做好的小菜拿出来——醋腌竹荚鱼、山药拌萝卜泥、毛豆，还切了几片腊肠，拌上碎西红柿，快手快脚地炒了一盘。

　　她将小菜在连接厨房跟餐厅的吧台上放好，讨好地对着 他笑。

　　「空肚子喝酒不太好，你吃点吧。」

　　他不动筷子，自顾自喝着 酒。「如果你那么爱做菜的话，可以回你原来工作的那家餐厅。」

　　「什么?」她愣了愣。

　　他瞥她一眼。「你在家里待得很闷吧?回你原来那间餐厅工作吧，我不介意。」

　　只要别每天到公司烦他就好——他是这个意思吧?

　　映苓苦笑。

　　虽然她也很想回餐厅工作，但她最希望能够吃到自己做的料理的人，是他啊!

　　他，不懂吧?

　　「来不及了，老板已经找到代替我的人了。」埋藏的心声她说不出口，只能强笑着 打哈哈。「我总不好回去抢人家饭碗吧?」

　　「你可以换一家啊!如果你有真材实料，总会有餐厅老板肯聘请你吧。」

　　「你认为我有真材实料吗?」

　　他不回答，她的心也变得苦涩。

　　「如果我有真材实料，我做的料理，就不会不合你的口味。」她细声细气地自嘲。

　　他抬头，拧眉望她，眸底，像是闪过一丝懊恼。

　　她不知他懊恼些什么，只见他忽然撇过头去，一口暍干啤酒，空啤酒罐抛入垃圾桶，就往卧室走。

　　连她做的下酒菜，他也不肯吃。

　　映苓幽幽叹息，将几碟小菜拿保鲜膜包了，放回冰箱里。

　　收拾好厨房后，她也跟着 进卧房——与他相对门的卧房。

　　没错，他俩虽是夫妻，却不同床，两扇门，隔着 一条走廊，就像隔着 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

　　换上睡衣后，映苓躺上床，强迫自己入睡，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

　　她叹气，放弃入眠的努力，下床，推开了连接客厅的落地窗，独自仰望暗蓝的夜空，思绪，又悠悠地回到了从前——

　　「讨厌!台北的星星为什么那么少啊?都看不到。」她埋怨。

　　「光害嘛，霓虹灯多了，星星就少了。」他解释。

　　「人家好想看星星喔!」

　　「听说下个礼拜有流星雨。」

　　「真的吗?在哪里?台北看得到吗?」

　　「好像不行，听说嘉义阿里山可能看得到。」

　　「那我们就去阿里山啊!可以看流星，又可以看日出。」

　　「……」

　　「你是不是又要打工啦?真扫兴!」

　　「……」

　　「每次都这样!人家不理你了啦!」她跺跺脚，转身就想跑。

　　他一把拉住她，她踉跄一下，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紧紧地搂着 。

　　蓦地，一阵强烈的男性气息包围她，她发晕。 「你干么?放开我啦!」

　　「我不放。」他坚决地摇头，看着 她的眼闪闪发光。「你想逃离我身边?门儿都没有!」

　　「没有门，还有窗呢。」她嘟起嘴。「我要是想走，你拦也拦不住我。」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

　　「哈!你以为你是警察啊?把我关在监狱里吗?」

　　「不是牢里，是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左胸膛，若有深意地微笑。

　　领会到他的暗示，她瞬间脸红。

　　「我决定把你关在我这里：水远不放你走了——」

　　风，无声地吹过。

　　映苓拉回思绪，泪雾静静地在眼底凝聚。

　　如果可能的话，她真希望自己能永远住在他心里，被他关住也好，自愿进去也奸，她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出不来。

　　可惜，她已经出来了。

　　不得不出来——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沙哑的嗓音在映苓身后响起，隐隐地，带着一股不悦。

　　她身子一僵，半晌，抬起手假装拨弄头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

　　她回过头，甜甜地微笑。「我睡不着，想看看星星。」

　　他拢眉，目光在她脸上梭巡，发现了她眼角残留的泪光，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过视线。「有什么好看的?台北光害那么严重，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

　　「嗯，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在这里吹风?」他斥责她。

　　「我看的，不是台北的天空。」她低语。

　　「什么?」

　　她看的，是曾经美丽的过去，是她和他曾经在阿里山上看到的那片灿烂星空。

　　映苓继续微笑，明眸锁定面前的男人，眼底，一点一点地浮现藏不住的眷恋与柔情。

　　认清闪烁在她眼底的光彩，他似是一震，近乎狼狈地别开视线。

　　「晏铭，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忽然开口。

　　「什么事?」

　　「我一直在想，十年前，你究竟为什么会——」她顿了顿，仿佛声音梗在喉咙里。「你怎么会喜欢上那么任性的我呢?」

　　轻轻的一个问题，却比千斤还重，陡然压上钟晏铭心头。

　　他转头，怪她不识相似地狠狠瞪她，拳头握紧。

　　「因为我看错了你。」过了好片刻，他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掷出懊恼的回答。

　　这回，换她一震。

　　「我以为你虽然脾气娇一点，总还是善良可爱的，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你可以变得那么残忍。」他冷冷一哼。

　　她脸色发白，眼前一眩，差点要昏倒，双手急忙悄悄握住阳台栏杆。

　　她看着他，看着紧锁眉宇、满脸鄙夷的他，只觉得心如刀割，一滴滴淌着 血，却不能怪他说话太伤人，只怪自己不够坚强。

　　「晏铭，原来你——真的这么恨我。」她颤颤地说，每个好不容易吐出来的字，都在风中发抖。

　　他冷笑。

　　「去睡吧!看不到的东西就是看不到，就算你在这里等上一辈子也没用。」

　　他的意思，是指星星，还是他?

　　他是在暗示她，不管她怎么努力试着 挽回他，一切都只是徒然吗?

　　映苓喘不过气，痛楚地注视着 钟晏铭离开阳台的背影，她挣扎数秒，还是忍不住轻声喊。

　　「晏铭。」

　　他没反应。

　　「晏铭!」她提高声量，嗓音几乎破碎。

　　他总算停住步伐。

　　她祈求地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吸气——

　　「你的心里，真的已经下能留一点点位子给我了吗?」


第六章
他的心里，当然已经没有她了!

　　从她狠心抛下重伤的他那天起，他便决定，从今以后，对她，不能有爱，只能有恨。

　　如果，他心版上还有任何属于她的残留影像，那也只是因为恨。

　　不是爱。

　　所以，他干么要为她愚蠢的祈求动摇呢?为什么要为她眼角虚伪的泪光感到难受?

　　为什么!

　　钟晏铭简直狂怒，没想到只是和那个向来遭他冷落的妻子交谈几句，就能在他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他真的很怒，气她对自己还有这样的影响力，更气自己到如今还不能彻底将她排拒于自己的人生轨道之外。

　　他不该答应跟她结婚的，这个决定，似乎是错了——

　　「总经理，看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嘲讽的嗓音在钟晏铭身后响趄。

　　他凛神，转过身，迎向一个表情讥诮的男人。

　　林乘风。

　　他眼神骤冷。「林经理，你也来了?」

　　「怎么?就许你陪老董打高尔夫球，不许我也来陪自己的大伯玩玩吗?」林乘风虽是朗声笑着，笑声却很干，眼底也毫无笑意。

　　「林经理别误会我的意思。」钟晏铭保持风度。「我只是听说你高尔夫球打得不太好，所以一向不太爱来球场。」

　　「我打得不好又怎样了?」林乘风脸色一变，显然被戳到痛处。近年来上流社会风行打高尔夫，他也凑热闹请了个教练来学，偏偏怎么都学不好，好多老朋友都笑他没运载纴胞。

　　他一怒之下，立誓与小白球不两立，再不踏进高尔夫球场。

　　但今天，为了接近许久不见的老董事长，他只好破戒了。

　　「我是一片孝心，陪大伯玩玩。」他掀眉瞪眼地强调。

　　钟晏铭微微一笑，示意球僮将球杆递给他，潇洒一挥，小白球一下子飞上了果岭。

　　林乘风看得眼睛发红。

　　此时，林四海正巧也乘着球车过来，眼见钟晏铭这球开得又高又远，赞赏地笑了。

　　「晏铭，你的球技还是那么好，这球开得真精彩!」

　　「董事长。」钟晏铭回头，微笑。

　　「乘风，你也来啦?」林四海扫了侄子一眼。

　　「大伯!」林乘风赶忙迎上去。「我听说你礼拜六早上都会来这儿打球，特地来陪你玩的。」

　　「你陪我玩?」林四海冷哼。「你自己说说，十八洞你打几杆?凭你的技术怎么跟我玩?」

　　「我!」林乘风顿时尴尬。

　　反倒是钟晏铭替他解围。「老董，球技好不好不是重点，重点是林经理对您的这份孝心。」

　　「是啊是啊!」林乘风找到下台阶，松一口气，频频点头。

　　林四海不悦地白他一眼。「你要是真心陪我玩呢，就乖乖跟在后头，别想在我耳边说些有的没的，扫我的兴。」

　　「啊，这个——」林乘风更尴尬了。

　　其实他今天来，主要就是想开口跟林家这个大家长周转些资金。前阵子他去澳门赌场一掷千金，没想到人家追到台湾来讨债，可把他吓坏了。

　　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四海也知他大概又闯了什么祸，冷哼一声，别过头，自顾自地挥杆。

　　这一杆，同样直上果岭。

　　钟晏铭在一旁鼓掌，林四海也很满意，两人有说有笑地，竞不管林乘风还没打，径自往下一洞前进了。

　　林乘风气得脸色超难看，球杆随便一挥，小白球跌进沙坑，他低咒一声，跟上去。

　　「我说总经理，你可真有一套啊!」他皮笑肉不笑地瞪着钟晏铭的后背，故意拉高嗓门。「居然能娶到卢家大小姐!」

　　钟晏铭闻言，步伐顿住，缓缓地回过头，冷峻的眸直视林乘风。

　　知道自己得到了他的注意力，林乘风说得更起劲了。「我听说卢大小姐很拿翘的，很多小开想追她都爱理不理的，你倒厉害啊!不但娶到漂亮老婆，连卢家百分之五的股份都拿到手了，呵呵。」干笑两声。

　　钟晏铭没说什么，回一声冷笑。

　　林乘风小眼闪闪发光。「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到总经理家祝贺一下新婚，顺便看看夫人。」

　　「多谢林经理好意，不过映苓最近很忙，恐怕!」

　　「总经理夫人已经答应了!」

　　「什么?」钟晏铭一愣。

　　「她说很欢迎我们呢!」林乘风阴阴地笑。

　　见他这表情，钟晏铭也知他心里必不怀好意，暗自恼怒。

　　不晓得这家伙又打算玩什么花样了?映苓也真够傻，竟然不晓得对方暗藏玄机，笨笨地就答应了!

　　「我们想想，总经理夫人是初次举办这种家宴，怕太多人登门拜访，她会太劳累，所以大概就是我们几个人去吧。」

　　也就是说，来的人全都是林家子弟吧。

　　钟晏铭冷冷一哂，很明白林乘风的暗示。他思索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四海已抢先发话。

　　「也对，晏铭，你是该找机会介绍自己太太给大家认识一下。」

　　钟晏铭蹙眉。

　　林四海微笑，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疑虑。「放心吧，映苓到底是在富贵之家长大的，这种场面她见多了，你不必担心她应付不过来。」苍老的嗓音隐隐浮着调侃之意。

　　钟晏铭一窒，俊颊可疑地发热。

　　他咬咬牙，语气清冷。「我不会为她担心，我知道她能应付。」

　　管她呢!就算她是天真的兔子，即将落进贪狼们布下的陷阱，那也不干他的事。

　　不干他的事……

　　事情的发展出乎钟晏铭意料之外。

　　他原以为林乘风号召一群林家子弟借着祝贺新婚的名义前来拜访，一定有所图谋，说不定还会当场找他妻子的麻烦，故意让她下不了台。

　　但，从映苓将客人接进家门开始，气氛就一直是和乐融融的，不见一丝剑拔弩张。

　　这回来访的，总共有五对伴侣，加上他和映苓，总共十二人。

　　映苓亲自准备餐点，招待客人，大小事务一手打理，却是井井有条，将每个客人都招呼得宾至如归。

　　今日她采用自助餐的形式，准备了一桌融合中西的餐点，每一道都让客人吃得津津有味，大为赞赏。

　　「这道菜真好吃!映苓，怎么做的?可以给我食谱吗?」

　　「对啊，真的好吃耶!我也想要一份食谱。」

　　「我也要!」

　　几个女人吃得开心，缠着映苓要食谱，连无谓的客套都省了，直呼她的芳名。

　　钟晏铭啜着酒，深思地旁观这一幕。

　　别说这些叽叽喳喳的贵妇人了，就连那几个在公司里不服他的大男人，尝过他妻子做的料理后，也甘拜于裙下，不吝惜地赞赏。

　　看来，是他多虑了。

　　钟晏铭冷冷勾唇，无语地看着映苓自得其乐地周旋于宾客间，那笑容，灿烂到近乎刺眼。

　　不愧是出身豪门的千金，对这种社交场合，她根本游刃有余，反倒是他想太多，还担心她应付不来。

　　可笑!钟晏铭在心底自嘲。

　　映苓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忽然回过眸来，甜甜地朝他嫣然一笑。

　　他呼吸一紧，转过身，假借要上洗手间，独自回到房里。

　　不知怎地，他讨厌看她像花蝴蝶似地飞来飞去，将所有人都一一哄得开心，讨厌她那么轻易地就扮演好他妻子的角色。

　　老董说的没错，能娶她为妻，对他的事业绝对有帮助，她不但有冠洋的股份能挺他，还能帮他做好公关社交。

　　她的表现，无可挑剔。

　　太完美了——

　　钟晏铭涩涩地瞪着镜子。

　　镜里，是一张阴沈的脸孔，浓眉像山雨欲来的乌云聚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把锐利的剑。

　　好难看的一张脸。他冷冷地嘲讽自己。

　　「晏铭，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

　　他回头，眼底收入盈盈倩影。

　　映苓本来就长得漂亮，再经过一番打扮，更显得清丽出尘，身上的丝料裙装飘逸自然，腰间一条带子束出盈手可握的纤腰，一串彩宝项炼躺在温润如白玉的胸前，更添性感。

　　她真的很美，美到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

　　钟晏铭绷着脸，强迫自己调匀过分急促的呼吸。

　　「你还好吧?」她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劲，担忧地蹙眉。

　　「我没事，只是想打个电话。」他冷冷应道：「你出去招待客人吧，我打完了马上就去。」

　　她仔细地看他，确定他没事，才笑着 点头。「好吧。那你快来，男主人把客人丢着 不太好呢。」

　　他目送她离开，好半晌，才整顿了下脸上的表情，走出卧房。

　　「……映苓，你怎么会决定嫁给钟晏铭的?」一道尖锐的女声匆地划过他耳畔，他停下脚步。

　　「你们以前认识吗?怎么从没听说你们交往过?」另一个女人界面，钟晏铭认出这声音是林四海的亲生女儿。

　　「你们该不会是相亲认识的吧?我听说——」女人压低了嗓音。

　　她说什么?

　　钟晏铭蓦地一阵烦躁，他侧过身子，变换角度，却仍是听不清客厅里模糊的交谈声。

　　「——你该不会——」

　　该不会怎样?

　　钟晏铭铁青着 脸，咬牙。

　　愈是想仔细听，愈是听不清楚，除非他正大光明地走进客厅，要那女人提高嗓门再说一次，否则，怕是永远不晓得她在映苓面前嚼了些什么舌根。

　　「……其实我们都觉得奇怪……会嫁给他……」

　　客厅里，交谈声仍然不断，虽然钟晏铭仍是听不清楚，但他猜得出，他们的话题正是自己。

　　这些林家人够大胆，明知道这是他的家，明知道他随时可能会出现在客厅，却还是故意在他妻子面前编派他。

　　或许，他们就是故意要让他听见，好让他下不了台。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这样的说话音量，还不够让他明白自己是如何被羞辱的。

　　他其实也不太介意他们怎么羞辱他，林家人对他的怨恨，他心里有谱，他只想知道，他的妻子会如何反应。

　　她是否，正含笑听着 外人对自己丈夫的侮辱?或者，她其实也有满腔怨言想吐露——

　　「你们都错了!」

　　正当钟晏铭心神不定时，一道嗓音清清亮亮地扬起，瞬间压倒众人闲言闲语。

　　是映苓!

　　钟晏铭讶异地扬眉，客厅内的林家人仿佛也觉得惊愕，一时陷入沉寂。

　　「不是晏铭说要娶我的，是我执意嫁给他。」一字一句，在静谧的室内，听来格外清晰。

　　她怎么会忽然如此宣称?

　　钟晏铭茫然，客人们似乎也不解。

　　「真的是我跟他求婚的。」映苓轻轻地笑，仿佛在叙述一件什么有趣的事。「他那时候还被我吓到了呢!」

　　客人们也吓到了。

　　「听以你们刚刚的猜测都是错的，晏铭不是因为觊觎我家的股份才跟我求婚，他不是那种人。」

　　没人答腔。

　　「我们不办喜宴是因为我们怕麻烦，而且他才刚接总经理职位不久，需要放更多心思在工作上。」

　　「那也不能……也不能就省略婚宴啊!」一个林家女人说道：「我们做女人的，一生可能就这么一次做新娘，哪有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办一场最浪漫的婚礼啊?」

　　「对啊对啊，而且你们连蜜月旅行都没有，钟总也未免太没诚意了吧?」另一个女人附议。

　　「没错，身为男人，连这点事都不能为自己女人做，实在该遭天谴!」发话的是林乘风，他总算逮到机会痛快批评一番。

　　「我们会去蜜月旅行的。」在众人纷纷为自己抱不平的时候，映苓的语气仍是坚决而温雅。「等过阵子比较有空的时候，晏铭会带我去。」

　　「哈，你对他这么有信心?」林乘风冷哼。

　　「我当然对他有信心喽!」清脆的嗓音，一声声如风铃，在钟晏铭心房里荡着 。「他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刻薄寡恩的男人，也不会为了成就自己的事业，去利用一个女人。他是个很棒的男人，所以我才会那么爱他啊!」

　　「什么?」毫不扭捏的当众示爱令众人几乎喷饭。「你、你刚刚说——」

　　「我爱晏铭。」她笑着 再度发表宣言。「是我死皮赖脸缠着 要他娶我的，我很高兴他答应了。」

　　众人惊愕地喘气，钟晏铭同样震惊。

　　一个出身豪门的干金小姐竟如此不顾尊严，当众表明对一个男人的爱意，还说自己死皮赖脸，纠缠人家。

　　她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

　　她知不知道，等今天这场家宴过后，流言马上就会传开，她很快就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了?

　　这笨女人!怎会这么笨?

　　钟晏铭懊恼地想着 ，眼神阴晴不定。他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板着 一张若无其事的睑，踏进客厅。

　　一道道目光瞬间往他身上集中，有的恼怒、有的嘲讽、有的怀疑。

　　他只是微微笑着 ，视若无睹，深邃的眼眸只对准一个女人，一个眼波盈盈、颊色如霞，不久前才当众闹了个大笑话的女人!!

　　他的妻子。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客人刚告辞，映苓便忙着 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一一捧到洗碗槽里，钟晏铭则倚在墙边，观看着 妻子在客厅和厨房间来回奔波。

　　「说什么?」听见丈夫问话，映苓抬头笑着 瞥他一眼，装傻。

　　他蹙眉。「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似乎早料到他的怒气，淡淡地耸肩。「呃，我只是忽然想说，就说了。你很介意吗？」

　　「你难道不晓得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笑你吗?」她愈是不以为意地打哈哈，他愈是恼怒，脸色沉下。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事实啊!」

　　他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难得见他哑然无语的模样，她似乎觉得颇好玩，新鲜地瞟他一眼，噗哧一笑。「本来就是我死皮赖脸，一直哭求你，你才答应跟我结婚的啊!我又没说错。」

　　她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更恼了，忍不住低吼：「他们根本不明白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们只会以为——」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以为呢。」她闲闲地打断他，依然笑得甜蜜蜜，打开水笼头，准备洗碗。

　　他懊恼地瞪着 她过分轻快的动作，良久，涩涩地开口：「是因为我吗?」

　　「什么?」她扬起眸。

　　他深深地望她。「他们是不是说我娶你，只是想得到那百分之五的股份?」

　　「不是啦，你别多想。」她轻淡地摇头，他却从她闪着 异光的眼神确定自己猜得没错。

　　「他们是不是警告你，小心我算计你们卢家的财产?」

　　「他们才!」她蓦地顿住，从他嘴角的冷笑知道他已看透一切．她无力地叹口气。「你别介意他们怎么说，只是一点小误会。」

　　只是小误会吗?

　　钟晏铭撇撇嘴，湛眸依旧直盯着 妻子。「你怎能确定是误会?」他讽刺地问。

　　她手一颤，一只盘子跌进水槽里，敲出一声清脆。「我知道是误会。」她垂下眼，盯着 水槽。

　　为什么不敢看他?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吗?

　　钟晏铭冷笑。「他们说的没错，我娶你，的确是为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为了你们卢家的钱!」

　　她听了，身子一震，惊愕地抬起头。「你才不是——」

　　「我是。」他打断她。

　　「不是!」

　　「是。」

　　「你!」她气愤地瞪他，像是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将自己的用心说得这般丑陋。她瞪着 他，全身一阵阵地颤抖，他僵硬地定在原地不动。

　　她瞪了他好一会儿。「就算……就算你真是因为那样才娶我，也没关系，我无所谓，我只要——只要能嫁给你就好了，只要你肯娶我就好了。」

　　他倒抽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卢映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骨气?」

　　她别过头，语音更加沙哑。「在爱情面前，我不需要骨气。」

　　他震住，无语地瞪着 在她唇畔淡淡漾着 的，那一抹苦涩的笑。

　　她没看他，径自低着 头，默默地洗着 碗盘，一双玉手，在满槽油污中来回搓揉。

　　他瞪着 ，心跳不知怎地加速起来，一下下，重击胸口。

　　「别洗了!」他猛然捉住她的手，眼中冒火。「我说过，我娶你回来不是要你当煮饭婆的，这些明天让钟点佣人清理就行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造成的混乱，自己收拾。」她想挣脱他。

　　他不肯放，强硬地将她的手拽到自己眼前。

　　纤纤十指，虽然还是如同从前一样白皙，却细细地冒出了几颗小小硬茧，而那掌心，虽仍绵软，却已不再柔细，微微地有些粗砺。

　　这是……她的手吗?

　　钟晏铭难以置信地用拇指抚过几粒细茧。

　　堂堂卢家大小姐，端盘子、洗碗、煮饭，一双原本娇嫩白皙的玉手，现在不仅粗了，还长了茧——她怎么舍得这样糟蹋自己?卢家父母又怎么舍得由她去?

　　她生下来，就是要享福的，不是吗?

　　「你放开我!」注意到他脸上惊讶的表情，她一时有些羞惭，急忙抽回不再细滑的手。「这点点碗盘，我很快就洗好了，你去——你先去洗澡吧。」她几乎是哀求着 他赶快离去。

　　她还要洗?还要继续糟蹋自己?

　　怒火在钟晏铭胸口熊熊地燃烧。

　　「我说别洗了!」他一把揽过她的腰，粗鲁地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你一定要跟我作对吗?一定要这样气我吗?」

　　映苓惊愕地望着 丈夫眼中的怒火，不知所措。他在气恼些什么?

　　「晏铭——」

　　「为什么你会成为一个厨师?」他瞠瞪她，迫切的语气简直像法官审问犯人。「为什么你大学时要到餐厅打工?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映苓讶然睁大眼。

　　她没听错吧?晏铭问她的过去?从两人重逢之后，他对她一直是冷冷淡淡的，现在竟关心起她来了!

　　她心一扯，感动得嗓音颤抖。「那、那你呢?你这几年，又是怎么一路奋斗的?我爸跟我说，一开始，你好像是在工地当建筑工人——」

　　「住嘴!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他口气严厉。

　　她却仍是满腔温柔。「如果我告诉你我怎么变成一个厨师，你也会告诉我你怎么当上冠洋的总经理吗?」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是我想知道啊!我是你太太，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你住嘴!」他再次暍止她。「我们只是因为利益才结婚的，不许你自以为是地干涉我!听到了吗?我不准!」

　　他好凶。

　　映苓吸口气，眼眸不争气地发酸。「我只是想——知道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她细声低语。

　　钟晏铭眯起眼，气息更粗重了，胸膛激动地起伏，匆地诅咒一声。「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小声，像受足了委屈的小媳妇吗?」

　　「我——」她无可辩解，眼角落下一颗泪。

　　看到那颗眼泪，他脸色一变，更火大了。「算了!你别再说了，你说得已经够多了!太多了——」

　　冰凉的嘴唇猛然攫住她。

　　她吓一跳，脑海一片空白，过了片刻，才弄清楚眼前的男人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正吻着 她。

　　两办凉凉的唇，正霸道地在她身上点火，一双大手，更不客气地在她粉嫩的肌肤上四处探险。

　　她不由自主地晕眩，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力气，瘫在他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专属于他的，既阳刚又性感的味道。

　　她贪婪地嗅着那味道，柔软的娇躯更贴近他，好想将自己整个人都揉入他体内。

　　他感受到她的急切，低吼一声，匆地打横双臂，拦腰将她抱起。

　　她紧紧地勾住他肩颈，好像深怕自己一松手，他便会弃她不顾。他低下头，不断与她双唇相互啄吻。

　　不过几秒，他便抱着 她来到卧房，还没来得及将她在床上完全放好，便被她勾上了床，两人迭在一起。

　　领悟到自己正压在她身上，他连忙侧过身。「你没事吧?我没弄痛你吧?」

　　映苓听他这么问，不觉怔住。

　　他竟然怕压痛她，他——还是关心她的。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疼的，只有她的心，因为他对她残留的这份温柔。

　　「我爱你，晏铭。」她喃喃低语，红唇诱惑地贴向他，长腿也紧紧地、如水蛇一般地缠住他。

　　今夜，她绝不放他走——

第七章
映苓含着 笑意醒来。

　　新婚两个多月，直到昨晚，他们才真正完成了洞房花烛夜。

　　忆起昨夜的疯狂与激情，她羞红了脸，却也满腔甜蜜。她起身，首先往床的另一边望去。

　　原先躺在她身畔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凌乱的床单，证明他曾经存在。

　　他离开了。

　　映苓抬眼望墙上的钟，才六点多。

　　这么早，就去上班了吗?

　　她翻身下床，随便套上睡衣，便往外寻去，屋内静寂，除了她，不见人影。

　　他果真走了。

　　他，是否后悔了呢?后悔自己昨夜一时冲动，跟她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才一大早就匆匆走人?

　　映苓失落地想，倚墙叹息，有些惆怅，却不难过。

　　虽然经过一夜狂情，她无法在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但至少，他愿意和她同床共枕。

　　这就代表，他对她设下的防线，正逐渐崩溃。

　　那么，只要她再多做一些，多努力一些，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接受她，允许她完全靠近自己。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她相信。

　　映苓坚定地想，双手握拳，对自己做了个鼓励的动作，然后便翩然走进浴室，沐浴盥洗。

　　她对着 镜中还残留着 红霞的脸，盈盈一笑，轻声自语——

　　加油吧!映苓，今天你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首先，是准备一个营养丰富的午餐便当。

　　映苓向钟晏铭的秘书打听了今天的行程表，知道他会在公司用餐，于是精心料理了几道餐点。

　　经过两个月的尝试，她大概已经捉摸到他的口味，知道他挑食挑得过分，很多蔬菜都不喜欢吃，尤其红萝卜跟茄子，死都不碰。

　　就这方面来说，这男人简直跟个孩子没两样!

　　她既莞尔又无奈，却不想就此认输，为了丈夫的身体健康着 想，她希望他能均衡摄取营养。

　　她将胡萝卜捣成细碎的泥，揉在他喜爱的马铃薯里，加上打碎的水煮蛋、玉米粒等等，做成一道清凉可口的色拉。至于茄子，她也捣碎了和入面粉，杆出一条条Q劲的面条。

　　饭后的点心，藏着 他讨厌的菠菜，冰凉好喝的葡萄柚冰沙里，偷偷打进了芹菜。

　　伯他见到她亲自送便当不开心，她来到公司楼下，请秘书下来取，假装是由外头买回来的餐盒。

　　一小时后，秘书打电话给她，笑着 报告总经理一面看公文，一面漫不经心地把便当一扫而空了。

　　映苓听了，一颗心忍不住雀跃。

　　她笑着 跟秘书约定，以后都用这种方式偷偷给钟晏铭送午餐和晚餐，不让他饿着 自己。

　　挂断电话后，映苓着 手进行第二件事。

　　她去找一个人，一个可能会知道钟晏铭这十年间是怎么过的人——林四海。

　　「映苓!怎么你也会来这里?」林四海正在常去的餐厅用餐，见映苓来了，笑得爽朗，显得很惊喜。

　　「我听说林伯伯很喜欢这家餐厅的菜，每个礼拜五都会来，所以我特地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映苓笑着 坦承。

　　「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啊!」林四海扬眉，招呼她坐下。「来，一起吃吧，你想吃点什么?我推荐这里的香橙鸭肉，很嫩。」

　　「那好吧，我就要这个。」跟服务生点了餐后，映苓端趄桌上的冰水，啜了一口。

　　林四海笑望她，眸中闪着 光。「我听说了，映苓。」

　　「听说什么?」

　　「听说昨天乘风他们去你们家叨扰的时候，你当着 大家的面对自己的老公示爱。」林四海呵呵笑，语气不无调侃之意。

　　映苓一下子脸颊烧热。「怎么——林伯伯这么快就听说了?」流言八卦，果然传得特别神速啊!

　　「你别误会，林伯伯没笑你的意思。」见她脸红，林四海忙澄清。「我只是很佩服你。」

　　「佩服我?」映苓讶然。

　　「很少有女孩子敢这样当众坦露爱意。听说你还说是自己向晏铭求婚的是不?呵呵，晏铭听老婆这么说，肯定得意死了!」

　　「他才没得意呢!」映苓不情愿地嘟起嘴，俏颊更艳了。「他还说我笨，骂了我一顿。」

　　「他说你笨?」

　　「嗯，他说这件事一定会很快传出去，到时我会变成大家的笑柄。」

　　「晏铭这么说?」林四海端起红酒杯，深思地饮了一口，眼眸直盯在映苓染红的脸上。「没想到他这么担心你。」

　　「晏铭担心我?」映苓怔了怔。

　　「是啊，我想他是担心别人会因为这件事笑你，让你没面子吧!」

　　是这样吗?

　　映苓迷惑，寻思片刻，有些不敢置信。

　　没有关心，哪来的担忧?晏铭会在乎她被人家笑，就表示他还是关怀着 她吧，就像昨夜，他伯自己压痛她一样——

　　一念及此，映苓欣喜地抬起眸，迎视林四海若有深意的眼神。

　　「瞧你这么开心的样子!」林四海微笑。「看来你真的很爱晏铭呢，傻丫头。」

　　映苓心一跳，羞涩地垂下眼。「人家是很爱他啊!」她赧然地、小小声地承认。

　　这样的坦白和羞赧，似乎取悦了林四海，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你别笑了啦!林伯伯。」映苓不好意思地娇嗔。「你再笑人家就要先走了。」

　　「好，好，我不笑。」林四海停止笑声，将盘中的主菜扫尽后，才又发话。「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映苓坐正身子，端正表情。「我有些事想跟林伯伯打听一下。」

　　见她这么正经，林四海更好奇，目光一闪。「你想打听什么?」

　　「关于晏铭的事。」

　　「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晏铭是什么时候进冠洋工作的?他是怎么一路爬上来，怎么当上冠洋的总经理的?」

　　「你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问晏铭?」

　　「因为他不肯告诉我。」映苓苦笑。

　　林四海看着 她无奈的表情，也没多问什么，点点头。「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晏铭，是在一个工地——」

　　那是冠洋建设在十年前标到的一个大型桥梁建造工程。

　　当时，身为董事长的林四海很重视这个工程，因为是地方政府发包的，又是和承包商初次合作，于是微服出巡，偷偷来到工地现场勘察。

　　没想到一到工地，就见到一个年轻人正跟工头大吵。

　　年轻人质疑工头偷工减料，工头斥他不要多管闲事，工人乖乖做工，等着 领薪水就好，其它不必多管。

　　年轻人见工头不肯悔改，执意将此事上报给老板，没想到工头冷冷一笑，说这一切正是老板授权的，嘲笑年轻人不识时务，当场开除了他。

　　「……老实说，我老早就看你不爽了!老板是同情你，才给你这个瘸子一个工作，没想到你反过来要咬他!哼，要是你干得这么不开心的话，干脆走人算了，多的是人抢着 要你这份工作，不欠你这个残废!」

　　工头左一声瘸子、右一声残废，羞辱得年轻人僵立当场，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才倔强地抬起下巴，拖着 微跛的腿，离开。

　　「……虽然被工头这样羞辱，但他离开的时候，背还是挺得很直，那时候我就直觉这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说到这儿，林四海停下来，暍了口酒，润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映苓呆呆望着 他，心思还陷在方才听到的故事里，愈想，愈惊惶。

　　「他——晏铭的腿那时候还没好吗?怎么会没好就出院了，而且还跑去工地做那些粗活?」她追问，脸色略发白。

　　见她那焦急的模样，林四海微微一笑。「我当时也问过他，怎么腿会一跛一跛的?他说是车祸受伤，复健还没全好。我问他怎么腿没好就出来工作，他说他需要这份工钱，刚好他爸跟老板认识，所以求老板给他一份临时工作。」

　　「所以他就这样一面复健，一面在工地打工?」映苓怔怔地，不敢相信。

　　「他说腿上的伤并不影响他工作，顶多就是搬重物的时候，有点痛而已。」

　　岂止有点?肯定痛死了!他疯了!竟为了赚钱那样轻匆自己的身体!

　　映苓激动地全身发颤，搁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捉住了裙子。「他就那么——需要钱吗?」她哑声问，在脑海里想象着 他忍痛工作的情景，心如刀割。

　　「他的确很需要钱。」林四海嗓音也沙哑起来。「我后来才知道，他父亲那时候因为职业伤害，整条手臂被机器给碾断了，不能工作，所以他必须一肩挑起家里的经济重担。」

　　「原来——如此。」映苓恍然，心更痛了。

　　她一点也不晓得，当时他身上发生那么多变故，更不晓得，为了养活一家子，他即使伤势未愈，也得想办法出去工作。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困在自己的悲伤里，不去面对现实——

　　映苓好恨自己，她深吸口气，硬生生咽回啜泣的冲动。「可是为什么，他明明那么需要钱，却还要跟工头吵架呢?」

　　「这个我也问过他了。他说不希望因为工程偷工减料，到时害死无辜的人，他会觉得对不起良心。」林四海幽幽地叹一口气。「这小子还真傻呢!太理想化了。」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映苓低声说道，又是伤感，又是与有荣焉。「他不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是啊，他的确不会。」林四海有同感。「所以我才决定，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他找来冠洋工作。本来我打算让他直接进公司，他却说自己对建筑这一行没多大认识，坚持从基层做起，在工地里待了几年，从工人一路升到工头，然后自己设计蓝图监工，之后才进办公室，到各部门历练。」他顿了顿，又叹气。「虽然晏铭的确在工地学到了很多珍贵的现场经验，不过——」

　　「不过怎样?」林四海迟疑的口气让映苓又是一阵心惊。

　　「他还是付出了代价。」林四海涩涩地说。

　　「什么代价?」映苓颤声问，心跳一下下撞击胸口。

　　林四海没回答，深深注视她片刻。「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心跳，更乱了。

　　林四海摇头，苦笑。「也对，晏铭那么倔强，他不会让你或其它人知道他的弱点的。就连我，也是过了好久才感觉不对劲，逼他说出来。」

　　「说什么?林伯伯，到底是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啊!」

　　「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林四海拒绝透露。

　　「可是——」映苓焦虑不已，脸色雪白。

　　「别太着 急，映苓。」林四海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如果你真的爱晏铭，总有一天会发现的——」

　　有点奇怪。

　　这天，钟晏铭主持完一场主管会议，在等待一个马来西亚客户前来拜访的空档时，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他想起他的新婚妻子，想着 她最近诡异的举动。

　　她总是看着 他，任何时候，只要他朝她望去，必会与她四目交接。

　　她的目光，总是痴痴地流连在他身上，徘徊不去。

　　有时他恼怒起来，拧眉瞪她，她却像浑不在意，依然紧盯着 他，眼眸迷迷蒙蒙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她到底在看什么?想什么?

　　钟晏铭不解，只觉得每当她的视线那样胶着 在自己身上时，他便不禁要全身颤栗。

　　他竟然——有些慌张，怕迎视她的目光，怕在她眼底发现什么他不想知道的秘密。

　　可恶!钟晏铭忍不住握拳，重重敲了桌面一记。他真恨她那样看他!

　　他抿着 唇，想起昨夜自己终于受不了她无时无刻的凝视，愤然冲着 她咆哮!

　　「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样?」她愣了愣，一副茫然无辜的神态。

　　「我问你，你到底在看什么?」他咬牙忍住想掐她的冲动。「我身上有那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不是的，你怎会奇怪?」她慌得刷白了脸，急忙摇头。「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美眸闪过异光。「没什么。」她吞吞吐吐地说，别开眼。

　　他眯起眼，凌厉的视线将她全身上下扫过一遍，她红着 脸接受他的目光，却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吭声，他也不好再逼问，起身回书房工作，没料到过没多久，她端着 一杯热牛奶，盈盈笑着 走进来。

　　「你又要熬夜工作了吗?暍点热牛奶吧。」她将牛奶搁在桌上。

　　他蹙眉，瞪着 那杯热腾腾的牛奶。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我去弄。」她又讨好地问。

　　「我不饿。」他冷冷地应。

　　「好吧。」她丝毫不因为他的冷淡而退却。「那我先煮点咸粥，放在厨房，你要是肚子饿了再吃吧。」

　　他静默。

　　「那——晚安喽!你别工作得太晚了，注意身体。」温柔地叮咛后，她静静地转身。

　　他目送她穿着 白色睡衣，显得格外纤细的背影!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她好像……瘦了?

　　他绷着 下颔，千百次命令自己由她去，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最近都待在家里吗?」

　　「什么?」她讶然回眸。

　　「我问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我?没什么啊!」她眨眨眼，似乎很惊奇他怎会这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抿嘴，对自己感到不悦。「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你最近好像都没送饭来公司。」

　　他强迫自己改口，但话一出口便忍不住想咬下自己舌头。

　　他在说什么?他这样问简直像在期待她继续送饭来似的!

　　果然，她闻言，眼睛一亮。「你希望我再送便当过去吗?」

　　「我没这么说。」他板起脸。「我的秘书最近帮我找到一家很不错的餐厅，他们外卖的餐盒很好吃。」

　　「你真觉得那家餐厅做得好吃?」

　　「是，所以你可以不必费心送饭来了，我不需要。」他恶意地说，本以为她会失望，没想到她的眼眸仍是莹莹生光，连唇角都飞起微笑。

　　他愣了愣。

　　「你觉得好吃就好了。」她眉眼弯弯，笑得好灿烂，像阳光，一下照入他阴暗的心房。

　　他的心，让阳光照暖了，竟加快了跳跃的速度。

　　该死!他暗恼，眼睁睁看着 妻子璀璨的笑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整个人呆住，她似乎更开心了，翩然走到他身畔。「既然那家餐厅的便当好吃，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喔!不要老是顾着 工作，忘了吃东西，这样胃会被你搞坏的。」

　　「该好好吃饭的人是你吧!」他怒视她。「你瘦了你知不知道?」

　　「我瘦了?」

　　「快成了一根竹竿了!」

　　「有吗?」她打量自己，想了想，眉宇又飞扬起来。「啊!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他愣住。

　　「晏铭，你是不是担心我没好好吃饭?你在关心我?」她圆睁眼，先是以手捣唇，惊愕不已，跟着 欢欣雀跃。「天啊!我好开心!」玉手兴奋地揽上肩颈。「谢谢你，晏铭，你别担心，我一点也没瘦啊，我好得很!」

　　「你——放开我!」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教他难以克制地发窘，急着 想推开她。「谁说我担心你了?我只是——」

　　「只是怎样?」星眸在他眼前闪烁着 调皮的光，红唇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吋之遥。

　　他一窒，几乎无法呼吸。「你——不是最爱漂亮吗?我怕你瘦得没法穿你那些漂亮衣服，跑来我面前哭诉。」

　　好烂的理由!连他自己听了，都想扁自己一拳。

　　她却像看不出他的懊恼，一张俏脸继续在他面前甜美地晃着 。「那你觉得我现在漂亮吗?」

　　他白她一眼，用不屑的眼神表示懒得跟她多说。

　　她光灿的笑靥稍稍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地又转亮。「我会好好吃饭的，晏铭，要是你觉得我瘦了不好看，我就再吃胖一点点，好不好?」

　　好不好?

　　她问得好甜、好俏皮，又好撒娇。

　　他心跳难抑，不禁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当两人还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也总是像这样，甜甜地对他撒娇，教人无法抗拒。

　　从以前到现在，她就最懂得来这一套，永远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搔弄他的心——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由她摆布了!

　　他沉下脸，欲扯开她缠人的藕臂，她却抢先一步，樱唇调皮地赖上他的脸，在颊边嬉戏，在唇上揉抚。

　　他强烈一震，一时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反倒是她玩够了，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像只恶作剧过后的猫咪，轻轻喵叫。

　　他听不清她的咪呜。「你说什么?」

　　她怔住，傻傻地看他半晌。「你刚刚没听见吗?」

　　他神情一凝，皱眉。

　　她凝望他，像是领悟了什么，美眸缓缓地蒙上薄雾。「我刚刚说，我爱你。」她温柔地将方才吐露的爱语重述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脸色一变，竟显得仓皇。

　　她深情地瞅着 他，玉手柔柔地抚过他沁凉的颊。「对不起，晏铭，我对不起你，只会嘴上说爱你，却还是没看清楚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沙哑的嗓音，至今仍在他耳畔缭绕，不肯散去。

　　她所谓的「看清楚」，是指什么?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总经理，Mr.Felix来了!」秘书清脆的嗓音打断钟晏铭的沉思。

　　他震了震，不悦地拉回自己过分沉沦的思绪，整肃脸上表情——

　　「请他进来。」

　　如果你真的很爱一个人，那么你会很认真地看他，很认真地听他，他藏得再深的秘密，也会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爱，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爱，是看一个人、听一个人，将他的一言一行，收录在感官里，珍藏在心房里。

　　经过漫长的十年，她才总算领悟这道理。

　　映苓苦笑，恨自己也怨自己，口口声声对晏铭示爱，却还是忽视了他正经历的痛苦。

　　她侈言说爱他!

　　映苓失落地在屋内踱步，从一早送丈夫出门上班后，她便一直在家里转圈圈，心神不宁。

　　直到钟敲了十响，她才蓦然惊觉自己还没准备午餐，连忙进厨房。

　　备好色香味俱全的餐盒，她依照惯例，在将近中午时分来到公司楼下，打电话约秘书下来取餐，对方却告诉她晏铭已经跟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客户出门用餐了。

　　「不好意思，夫人，总经理说要请客户吃饭，刚刚出去了。」秘书道歉。

　　「没关系，那就算了，谢谢。」映苓挂电话，一时有些怅惘。

　　她提着 温热的餐盒，在原处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正欲离去时，远远地却肾见钟晏铭跟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相偕步出办公大楼。

　　她身子一闪，忙躲人人群里，一面目送丈夫的身影。

　　她静静望着 他，看着 他侧着 头，似是极力想在吵杂的人声中，听清客户对他说的话。

　　他微拧的眉宇，揪着 不为人知的懊恼，嘴角隐隐抽动，噙着 苦涩的自嘲。

　　他很苦恼。

　　虽然他的背脊挺得傲直，虽然他勾着 浅笑的脸，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却可以感觉到，那硬气的外表下，藏着 多少慌张。

　　她顿时心房揪拧，疼痛不已，来不及仔细思考，便不顾一切追上去。

　　「晏铭!」她扬声喊：「晏铭!」

　　听到她的叫唤，他惊愕地回过头。

　　「晏铭，好巧。」她嫣然一笑。「没想到会碰上你!」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到附近来逛逛。」她言笑晏晏，明眸转向他身旁的外国客户。「这位是?」

　　「Mr．Felix。」不得已，钟晏铭只能用英文替两人介绍。「这位是我太太。」

　　「请叫我Ling，Mr.Felix，很荣幸认识你。」映苓伸出手来，甜甜笑着 与对方一握。

　　Mr.Fetix先是有些吃惊，继而很快笑开了。「原来这位美女是你太太，Jason，你可真有福气!」

　　「哪里。」

　　「既然尊夫人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我也好多认识认识台湾的美女。」Mr Felix兴致勃勃地提议，显然真的很有兴趣和映苓好好聊上一聊。

　　映苓转过头，朝丈夫询问地挑挑秀眉。

　　钟晏铭眼神阴晴不定，沉默两秒，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她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整个用餐期间，钟晏铭都有些心神不定，不晓得他总是出人意料的妻子究竟在要什么花样。

　　突然出现在他公司附近也就罢了，还跟来一起用这顿商业午餐，跟来也就算了，还和他的客户有说有笑，谈得十分投机。

　　Mr.Felix的英文口音很重，说话又含糊，音量忽高忽低，令他颇感困扰，偶尔搭不上话时，总是映苓慧黠轻巧地将话接过。

　　算她有本事，哄得Mr.Felix眉开眼笑，对她印象好得不得了，还热情地邀请她到马来西亚作客。

　　「好啊，一定去!」映苓一口答应，笑容如花。「到时我跟Jason去了，你一定要陪我们四处走走喔!」

　　「那有什么问题?」 MC. FeIix一口答应。「你们如果有空来，我就帮你们开Party，把那边商界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们认识。」

　　「那太好了，对吧，Jason?」映苓转向他，嫣然一笑。

　　他也回她一笑，却是心下沉吟。

　　「对了，Jason，你……」

　　Mr．Felix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嗓音糊成一团，刚好服务生又来倒水，钟晏铭实在没听清。

　　他皱了下眉，在心里迅速组织对方语意，还没想清楚，映苓已经脆声开口。

　　「Mr．FeIix，这你怎么会问Jason呢?应该问我啊!」

　　「问你?」 MC. Felix惊讶。

　　钟晏铭也奇怪地瞥向妻子。什么事应该问她?

　　「你问晏铭喜欢吃些什么，这个嘛，问我这个老婆当然最清楚了。」映苓娇笑。

　　原来MC.Felix是在问这件事啊。钟晏铭恍然，想了想，脑海忽地掠过一个念头，眉峰一蹙。

　　「你这意思是说，Jason的三餐都是你打理的?」

　　「那倒也不是啦，我只是偶尔煮煮而已，不过我曾经是一家义式餐厅的主厨唷!」

　　「真的?那你一定很会做菜了。」

　　「改天有机会的话，来尝尝我的手艺啊!」

　　「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如何?」

　　「好，就是今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敲定了晚餐约会，跟着 同时往钟晏铭望过来。

　　他一凛，忙定住纷乱的心神。

　　映苓仿佛看出他并未专心听两人说话，主动开口。「Jason，你晚上有空吗?我们今天晚上请Mr．Felix到家里吃饭好吗?」巧妙地替他解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顿午餐，她不晓得用这种方式暗中帮了他几次忙——难道她已经发现了?

　　钟晏铭阴沈地想，表面上却是拉开一个微笑，点头．「当然好，欢迎之至!」

　　「那好，就这么说定喽!」映苓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

　　接着 ，三人又聊了几句，MC Felix说下午还要去拜访另一间公司，起身告辞。

　　钟晏铭亲自送他坐上出租车，才又回到餐厅，映苓正低着 头，捧着 半凉的花茶啜饮。

　　他坐下来，默默地盯着 妻子，眼神阴暗。

　　她察觉了他异样的眼神，愕然扬起脸。「怎么啦?干么这样看我?」

　　「你——都知道了吗?」他涩涩地问。

　　她目光一闪，装傻。「知道什么?」

　　他不语，强自克制心海汹涌的骇浪，握起水杯，慢慢地暍了一口。

　　她担忧地注视着 他的动作。

　　他喝完了水，无神的眼回到她脸上。「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弱点，你打算怎样?拿它来打击我吗?」

　　「你——你说什么啊?」她微微白了脸，尴尬地扯扯唇。「什么弱点?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玻璃杯用力放回桌上，敲出重重一响。

　　映苓惊颤地动了下身子。

　　「你说实话，映苓，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迸出来。

　　她心跳狂乱，垂下眼，伸手悄悄握住桌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倏地倒抽一口气，脸色铁青。

　　「那也——没什么啊!」知他情绪不佳，她连忙劝慰他。「在工地里做久了，天天听那些噪音，听力会受损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只要——」

　　「你住嘴!」他猛然喝止她。

　　她咬了咬唇。

　　他怒视她，眼神复杂。

　　她猜得没错，他的确是因为当时在工地待太久了，才导致听力受损，这几年左耳渐渐变得不太灵光，一直是靠着 还正常的右耳，以及临机应变的能力，才能勉强掩饰住这毛病。

　　没想到他藏得再好，还是让她给发现了。

　　他好懊恼，气自己的弱点让人抓在手里，而且，还偏偏是这个他最恨的女人。

　　「这没什么的，晏铭。」仿佛看出他的气恼与挫折，她拍了拍他的手，试图安慰他。「只是轻微的听力障碍而已，医生一定有办法治的，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他没说话，狠狠白她一眼，甩开她的手，抓起账单站起身。

　　她愕然地望着 他如一阵旋风离去的身影，呆了片刻，才赶忙拿起手袋和餐盒，追上去。

　　她一路追出餐厅。「晏铭!你走慢一点，等等我!」

　　他不理会，自顾自走得飞快。

　　「晏铭!」她焦急地加快步伐，高跟鞋跟却意外卡住了下水道的铁栅盖口，脚跟扭了一下，手上的餐盒也因此散落一地。

　　她痛得惊呼一声。

　　听到她的痛喊，钟晏铭脚步迟疑了一下，两秒后，才转过身来。

　　她蹲下身，正狼狈地抚摸脚踝痛处，尝试要站起来，扭伤的脚跟却不听话，抽搐了一下。

　　她喘气，痛得几乎掉下眼泪。

　　「你这笨蛋，到底在搞什么?」见状，他忙赶过来，眼见她脚踝伤处一片淡淡的瘀血，又气又急。「你受伤了!」粗鲁的口气近乎指责。

　　「对啊。」她眨眨泛着 泪光的眼，无奈地苦笑。「早知道不该穿这双高跟鞋的，鞋跟实在太细了。」

　　「你们女人就是爱漂亮!非要穿这种三吋高跟鞋累死自己吗?」他没好气地瞪她，抚上她脚踝的手劲却是轻柔的。「可能伤到韧带了。」他皱眉。

　　「大概吧。」她又笑了笑，双手搭上他肩膀。「借我使一下力。」说着 ，便要借势站起来。

　　「你做什么?」他瞪她一眼。

　　「啊，不好意思。」她以为他不想她碰他，尴尬地收回手。

　　没想到他却是横臂一把抱起她。

　　她轻呼，直觉想挣扎。

　　「受伤的人别乱动!」一声低吼，将她乖乖定住。

　　他抱着 她，来到路旁的行人座椅，让她坐下。

　　「你等一下。」他低声命令，转身回原地帮她拿手提包，眼角瞥见那打翻的餐盒时，不禁一愣。

　　她出门，干么要带餐盒呢?难不成是专门送饭来给他的?可是她方才不是说，只是顺道经过他公司附近而已?

　　她说谎吗?

　　钟晏铭掏出手帕，将散落一地的食物都收回餐盒里，一面收拾，一面感觉不对劲。

　　这餐盒的样式，好像跟秘书替他买的外卖便当差不多，该不会——根本是同一个吧?

　　他收拾完，皱着 眉站起身，将手提包跟餐盒都放在映苓身旁的空位上。

　　「谢谢你。」她朝他嫣然一笑，粉颊微晕，更显得笑容甜蜜。

　　他咬住牙，拒绝被她甜蜜的笑容收买，粗声质问：「那些便当都是你做的吗?」

　　「什么便当?」她又装傻。

　　「我秘书帮我买的便当!其实都是你做的，对吧?」

　　她见瞒不过，只好又点了点头。「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啦。」

　　他一窒，瞪着 她那讨好的、撒娇的俏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懊恼地从鼻子喷气。

　　他在她身旁坐下，沉默良久，好不容易才从齿间逼出嗓音。「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怎样?」这回，她可真是听不懂了。

　　他没答腔，只是阴暗地看着 她。

　　到底要怎样撩拨他的心，她才甘愿?

　　到底要给她看多严厉的脸色，她才会知难而退?

　　他真受不了她这样一下哭、一下笑、一下装可怜、一下又撒娇——百变的神态就像万花筒，转得他眼撩乱，脑发晕。

　　他尤其怕听见她说爱他，偏偏只要有机会，她总是将甜言蜜语挂在嘴边，教他恶心到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

　　是的!他后悔了，他不该娶她的，不该让这个女人又闯进自己的生活，是他太白目，太自以为是，才会做此错误决定。

　　钟晏铭仰头，看午后的蓝天白云。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呢?真的，是为了卢家所拥有的冠洋股份吗?

　　「……晏铭。」她迟疑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你还在生气吗?」

　　他一震，收回思绪，视线落向她。

　　她也正看着 他，秀眉微微蹙着 ，迷蒙的眼漾着 浓浓的忧虑与歉意。

　　「对不起。」她幽幽地说。

　　「你道什么歉?」他冷冷地问。

　　她愣了愣，半晌，才苦涩地牵唇。「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 她，听着 她颤抖的语音，刚硬的心，不由自主地软化。

　　她的确改变了很多，从前，只有他道歉的分，她从不认错的，两人若是吵架，绝对是他先低头。

　　可是从两人重逢以来，她不晓得对他低过几次头，说过几次对不起了。

　　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到这地步呢?她真那么想求得他的原谅吗?或者，真如她口中所说的，依然深爱着 他?

　　钟晏铭蓦地神智一凛。

　　不，他不能轻易再上当了!过去的教训该早让他学到，她美丽的小嘴可以吐出多么令人心寒的谎言，一时的温柔也只不过是虚伪——

　　「我可以跟你离婚。」他强迫自己，硬着 心，冷着 嗓。

　　「什么——」她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跟你离婚。」他不带感情地重复。

　　她脸色雪白，像遭到巨大打击。「为、为什么?晏铭，我——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你难道不能——」

　　「别说了!」他吼叫地打断她破碎的嗓音，站起身，居高临下怒瞪她。「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演戏?我耳朵有问题，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聋子，别跟我说你想跟着 这样的丈夫过一辈子!」

　　「我想啊!」她嘶声喊，跟着 站起来，双手颤颤地抓住他臂膀，眼眸满蕴恳求。「晏铭，我求求你，别赶我走，我知道我让你不满意，我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可是我——我会再继续努力的，拜托你，不要赶我走——」

　　说着 ，她开始哽咽，啜泣到无法接续。

　　他瞪着 她哭泣的容颜，看着 她纤细的肩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下停颤抖，满腔怒火一下子灭了，只留下一片空虚的灰烬。

　　她为什么要哭得如此伤痛?为什么到现在还求着 不肯离开他?就算是演戏，有必要演到这样的程度吗?

　　他一直不肯相信，当年狠心抛下他的她其实爱着 自己，难道——是他错了吗?

　　钟晏铭悚然一惊，鬓边一颗颗冷汗坠下。

　　「别哭了。」他伸出手，揩去她颊畔的泪水。

　　她抬起脸，红着 眼眶看他。「我、我不要——跟你离婚。」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强调。

　　「不离婚就不离婚，别哭了。」他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她，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

　　「你真的不赶我走了?」她不敢轻易相信。

　　他点头。

　　她眼眸一亮，破涕为笑。

　　又来了!为什么她总要这样一下哭、一下笑，逗惹他的心呢?

　　钟晏铭悄悄叹息。「你先在这边等着 ，我去开车过来，送你回家。」

　　「不用了。」映苓摇头阻止他。「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可以叫出租车回去。」

　　「你脚受了伤，真的要一个人回去?」

　　「嗯，只是一点小扭伤，没问题的。」她笑。

　　那温柔又爽朗的笑容，让他的胃，狠狠拧住。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真的让她这么高兴吗?

　　难道他——真的误会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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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会来?」

　　在卢家位于天母的豪宅内，卢父卢母见钟晏铭亲自上门来，都是大为震惊。

　　虽然两人算是钟晏铭的岳父母，钟晏铭算是他们的女婿，但也仅止于此而已，从映苓婚后第一天起，卢家父母便有默契地不去打扰小两口，也不敢奢望女儿会带着 女婿回娘家。

　　没想到，钟晏铭竟会主动踏进卢家大门，而且，还是单独一个人。

　　「有什么事吗?」卢父问。

　　「是不是映苓发生什么事了?」卢母颤声问，脸色发白。

　　「不是的，映苓没怎样。」钟晏铭淡淡地阻止卢母胡思乱想。「只是我有件事，想来问问你们。」

　　「什么事?」卢父皱眉。

　　「先坐下来吧。」卢母招呼女婿在客厅沙发坐下，又命佣人泡茶来。

　　三人坐定，钟晏铭啜了一口清香的乌龙茶后，才缓缓地说明来意。「我想问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

　　「十年前，映苓跟我发生车祸那时候。」

　　「啊，那时候啊——」卢父卢母迟疑着 ，交换若有深意的一眼。

　　「映苓说，那时候她以为我已经死了。」钟晏铭审视两人的表情。「是真的吗?」

　　两人没答腔，再度交换一眼，同时叹息。

　　卢父首先开口。「映苓是怎么跟你说的?」

　　想套话吗?钟晏铭冷冷一哂。「你不必管映苓怎么说的，只要告诉我真相。」

　　卢父愣了愣，看出他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苦涩地拉拉唇。「其实我们老早就想告诉你真相了，只是映苓不让我们说。」

　　「什么意思?」钟晏铭蹙眉。

　　「她说反正你不会相信，就不必多解释了。」

　　「解释什么?」

　　「这个嘛——」卢父犹疑地顿住。

　　钟晏铭深吸口气，强迫自己耐着 性子等待。

　　「其实那时候是——」卢父犹豫片刻，总算要发话时，卢母却惊慌地截住他。

　　「不要说!你忘了吗?映苓说如果我们这次再插手，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们。」

　　卢父一震，表情变得惨淡。「可是不说的话，难道你想让映苓一辈子被自己的丈夫误会吗?」

　　「她说她自己可以处理。」

　　「等她自己打开这结，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既然晏铭都主动来问了，我们就告诉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怕我们说了，不但没解开误会，反而让映苓更为难。」卢母哑声说，眼角闪着 泪光。「映苓这些年来够苦了，要是她像当年，再闹一次自杀，我可受不了——」

　　「自杀?」钟晏铭一凛，忍不住扬声，打断卢家父母的争执。「你们是说映苓自杀过?」他质问，目光炯炯。

　　「这个——」卢家父母又是迟疑。

　　钟晏铭可忍耐不住了，急躁地迸出低吼。「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知道!」

　　「我看，就说了吧。」卢父温声对卢母说，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卢母这次也不反对了，咬着 唇点了点头。

　　得到卢母的同意，卢父才转向女婿，目光先在他紧绷的脸上停留两秒，才把当年两夫妻是如何对一对小情人说谎的来龙去脉，幽幽地道了出来。

　　钟晏铭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映苓那时候并不是想跟我分手才不来看我，而是她以为我已经死了?」

　　卢父黯然点头。

　　钟晏铭倒抽口气，凌厉的眸刀先是狠狠地往卢父身上砍，接着 射向卢母，后者别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他气得浑身颤抖，黑着 脸逼问：「这是真的吗?还是你们跟映苓串通好了，又编一套谎言来耍我?」

　　「是真的!」卢母猛然回过头，惨白着脸，望向他的目光蕴着 祈求。「我知道你一定很下谅解我们，可是请你千万别误会映苓，她对你是真心的，她真的很爱你啊!」

　　钟晏铭没说话，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乎复激动的心神，但手却强烈颤抖，握不住杯子，倾倒了一桌淡黄色的液体。

　　他视而不见，情绪纷乱如麻，满心只想着 方才卢父说的一切——卢家父母骗映苓说他已经死了，因为害怕他找上门来戳破谎言，所以他们才把女儿送到加拿大去。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和他一样，上了当。

　　如果她真的那么爱他，当时得知他死讯时，她应该会非常非常伤心的——

　　一念及此，钟晏铭全身僵硬，紧绷着 嗓音质问卢家父母。「映苓真的——闹过自杀吗?」

　　「嗯。」

　　「是怎么……回事?」钟晏铭很想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却做不到，他双手握拳，拽住自己大腿。

　　「这件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卢父哑声解释。「我们把映苓送去加拿大跟她奶奶还有我弟弟他们一起住，以为只要换个环境，她就会慢慢忘记你了。没想到她过去后不久，竟然一时想不开，拿小刀往自己手腕上割!!」

　　「你说什么？」钟晏铭猛然跳起身，惊骇地瞪大眼。「你说映苓割腕?」

　　卢父苦涩地点头，瞥了卢母一眼，卢母会意，回房间里取出一本日记。

　　「这是映苓当年写的日记，她一直不晓得我们偷偷看过了。」卢母闭了闭眼，流下一滴泪。「如果不是偷看了这本日记，我们还不晓得映苓曾经自杀过，她不许她奶奶跟我们说。」

　　卢母将日记递给钟晏铭，他先是迟疑地瞪着 那绘着 一个粉嫩少女的封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抖着 手接过——

　　奶奶痛骂了我一顿!

　　她说我不该这样轻忽自己的生命，她说如果我死了，会让很多人伤心，尤其是爸爸跟妈咪。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爸爸妈咪会很难过，就像我现在一样。

　　可是，我真的不想活了。

　　我觉得好恨，如果老天爷非得在那场车祸带走某个人，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应该是我啊!

　　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是我不该在车上跟晏铭吵架，才会害他分了心。

　　都是我的错!

　　可是老天爷惩罚的却不是我，是晏铭。

　　为什么会这样?晏铭的家人一定很伤心，我不敢想象，他们一定会很恨很恨栽，因为我害死了他们最亲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为什么还要救活我?

　　活下来的人，不该是我。

　　晏铭才是那个比较好的人，总是他在包容我，宠着 我，我只会对他发脾气，从没真正体贴过他。

　　现在想想，晏铭跟我谈恋爱，真的幸福过吗?

　　我给过他，一点点幸福吗?

　　他怎么会喜欢上我这种女生?我一点都不懂得温柔——

　　我好后悔。

　　晏铭!我好希望一切能够重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一定不会再那么任性，不会再跟你闹脾气，我会好好地爱你，珍惜你。

　　我每天都要告诉你，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我好痛苦……

　　不要了，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水远都不要了!

　　我不配爱别人，我只会伤害别人，根本不能给人幸福……

　　晏铭，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也只要你一个。

　　可惜，我没有机会弥补你了，水远都没机会了——


第九章
她竟然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弥补他，还有机会给他当年来不及给的幸福，还有机会每天见到他，对他说爱。

　　她感谢上苍。

　　想着，映苓不禁甜甜地笑了起来。她坐在餐桌旁，伸手轻轻揉着 自己包扎着 绷带的脚踝，感觉到的却不是肿痛，只有满腔的感恩。

　　只要年少时的遗憾得以弥补，她不在乎自己身上要受什么伤，心上又要受什么痛。

　　只要还能见到他，还能待在他身边，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而现在，换她来给他幸福了。

　　她笑着 翻阅笔记，握着 色笔，在本子上勾勒出一道道菜色。她一向喜欢设计新菜色，尤其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而创作。

　　她但愿有一天，能见他就坐在这张餐桌的另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 她为他准备的料理，然后称赞一声好吃。

　　她哼着 歌，兴致勃勃地涂涂画画，在脑海里想象着 每一样材料融合起来会是怎样的滋味。

　　忽地，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起身欲接电话，一时不察，没注意保护受伤的脚踝，又扭了一下，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呻吟一声，顾不得察看伤口，一拐一拐地走到客厅茶几前，接起电话。

　　「映苓，是我。」线路另一端，传来秦宝儿轻快的嗓音。

　　「宝儿，什么事?」映苓强打起精神，笑问。

　　「你不是问我，有哪个耳科医生比较好吗?我帮你问到一个，他治疗过很多听力障碍的Case，病人对他风评都很下错。」

　　「真的吗?太好了!」映苓眼睛一亮。「快告诉我怎么联络他。」

　　「哪，你拿纸笔抄一下——」秦宝儿念了医生姓名和联络电话。「我已经帮你预约了，明天你可以先去找医生聊聊。」

　　「太棒了!」映苓喜不自胜，隔着 电话送了个响亮的吻给好姊妹。「宝儿，你真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感谢你啦。」

　　「不用那么客气啦。」秦宝儿见她那么开心，轻轻一笑，但不一会儿，语音又一沉。「我只希望你那个笨老公能了解你对他的苦心，不要再折磨你就好了。」

　　映苓没答腔，静静地微笑。

　　「好啦，我待会儿还要开记者会，不跟你聊了，拜。」

　　「拜。」

　　挂断电话后，映苓握着 话筒发愣。虽然好友替她找到医生她很高兴，但想起下午丈夫得知自己一直藏住的秘密被发现时，那激动暴躁的反应，她又禁不住担忧。

　　虽然他后来把离婚两个字收回去了，也坚持送她去医院包扎，再一路开车送她回家，表面上两人的争端已落幕。

　　但她的心总是不踏实，深怕自己走错一步，又惹得他发怒。

　　映苓叹气。

　　晏铭一定不愿意和她一起去看医生吧，说不定还会恨她一再挑弄他不为人知的伤口。

　　唉，她不想伤害他啊!她能理解他经常听不清别人说话的挫折，也能猜到他为什么不愿让别人得知此事。

　　该怎么劝他才好呢?

　　映苓兀自沉思着 ，连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声都没发觉，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地感到背部有种奇怪的烧灼感，仿佛有某人正专注地看着 她。

　　她茫然转过身，映入眼瞳的人影教她大吃一惊。

　　「晏铭!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实在太过惊喜，她忍不住快步往他身边奔去，结果脚踝又是一阵吃痛。

　　她皱了下眉，遗来不及喊出声，钟晏铭已经冲过来，一把抱起她。

　　她吓一跳。「晏铭，你怎么了?快放我下来。」

　　他没说话，低下头，直盯着 她，阴郁的眼底燃着灼热的火苗。

　　她被那样热烈且奇异的眼神看得脸红心跳。

　　「怎、怎么了?」她嗓音虚弱。「干么——这样看我?」

　　他依然沉默着 ，眸光依然如火钳烫着 她，然后，他抱着 她直往卧房里走去，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她不懂他突来的举动，怔忡地瞧着 他，脸颊红得像颗苹果，心跳扑通地跳。

　　钟晏铭在床边坐下，忽地拉起映苓左手，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发现那白玉似的腕上果然有道长长的、淡淡的疤痕，他浓眉皱紧，眼角一阵一阵地抽搐。

　　「晏铭?」见他变了脸色，她慌乱且迷惑。「你没事吧?」她坐起身，伸手想抚摸他紧绷的脸。

　　他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从他掌心传来的一股冷凉的湿意，那双粗糙且结实的大手，颤抖着。

　　映苓心一拧，胸口抽痛起来。「你怎么了?晏铭，是不是不舒服?感冒了吗?还是——」

　　她蓦地顿住，惊愕地感觉着 他靠过来，沁凉的前额与她相抵。

　　「晏铭?」她哑声唤，他温热的鼻息吹拂着 她的脸。

　　他究竟怎么了?

　　她不懂，只感觉到他握着 她的手颤抖着 ，身子也颤抖着 ，与她相距只有一毫厘的脸，似乎，微微染上湿意。

　　湿意？

　　映苓惊愕地一凛。

　　难道他……在哭吗?

　　她焦躁不安，轻轻推开他，眸光在他脸上流连，触及他发红的眼眶时，她倒抽口气。

　　他真的哭了。

　　她怔怔地望着 他红红的眼，颊上透明的泪痕，心跳一下子停止。

　　从认识他到现在，她不记得自己曾见他哭过。他总是那么坚强，那么硬气，即使以前他工作学业两头烧，一肩挑起照顾弟妹的责任，还得分神哄她这个任性的女朋友——压力像一条拉紧的橡皮筋，随时会绷断，仍不见他有认输的迹象。

　　他从来不掉泪的啊，为什么现在——

　　「你怎么了?晏铭，告诉我你怎么了。」她心疼得无法自已，眼眸跟着 发酸，泪水一颗颗坠落。「是工作上不如意吗？还是你的弟弟妹妹怎么了?还是因为我……是我太惹你生气吗?你是不是很不想见到我?」

　　也许，真是因为她。

　　因为她太烦人，执意纠缠他——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只想到能待在他身边就是毕生最大的幸福，却没想过，这也许正是他最大的不幸。

　　他一定很不想见到她吧!谁受得了每天被迫面对自己最厌恶的人?

　　他一定压力很大，她却完全没发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愉悦里——她这样做根本不是爱，爱一个人不该让对方痛苦。

　　「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苦，没想到我会给你这么大的压力。」映苓哽咽，心口像刀在割，痛到不能呼吸。「我知道了，我不会再为难你了——我会要我爸将冠洋的股份转让给你，我也会跟你离婚——对不起。」

　　话说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心酸的呜咽声，右手掩住脸，挣扎着 想下床。

　　「你去哪里?」他迅速拉回她，颤抖的嗓音竟像十分惊慌。

　　她低声啜泣。「我会搬离这里——」

　　「你哪里也不准去!」他推倒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身躯将她囚在床上。「我绝对不允许你离开我。」

　　「可是——」

　　「你这傻瓜!」他打断她，拇指抵住她苍白的唇。「为什么不跟我说——不，其实你跟我说过了，只是我不肯相信，笨的人是我，是我误会了你，是我伤透你的心，我该死，真该死!」

　　他口口声声咒骂自己。

　　她愕然，迷蒙着 眼瞧着 他，不明所以。「晏铭，你为什么要这样诅咒自己?你不要这样。」

　　他蓦地抬起眸，迎向她，她震惊地发现他眼眶全让红色的伤痛占领。

　　「映苓，你那时候一定很心碎，对吧?」

　　「什么时候?」她不解。

　　「十年前。」他哑声说，手指柔柔地抚过她腕上那道永远无法完全褪去的疤痕。「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

　　她怔住。

　　「你竟然傻到拿刀割自己。」他揽过她，凉凉的唇在她耳畔心疼地吻着 。「幸好你奶奶及时把你救回来了，否则我就算下地狱，也弥补不了对你的遗憾。」

　　「晏铭。」她怔怔地听着 他自白。「你怎么——你都知道啦?」

　　他点头。

　　她不敢相信。「你怎么会知道的?是我爸妈跟你说的吗?可是他们应该也不晓得啊。」

　　「他们看到了你的日记。」

　　「我的日记?」映苓蹙眉，恍然大悟。「他们怎么可以偷看我的日记?可恶!就算看了，也不该跟你说啊，我明明说过不要他们再插手的啊!」

　　「难道你真的想瞒我一辈子?」钟晏铭无奈地望着 满脸气恼的妻子。「是我去逼问你爸妈，他们才告诉我的。」他捧起她的脸，叹息。「你应该庆幸你老公还没笨到家，还知道跟你爸妈逼问真相，否则他要是一辈子都误会你、亏待你，那该怎么办才好?」

　　映苓没答话，一颗清泪，从颊畔滑落。

　　他用手指接住那颗美丽的泪珠。

　　「你没有亏待我。」在楚楚的泪光中，她绽开一朵甜蜜的微笑。「你对我很好。虽然你总是说自己讨厌我、恨我，可是我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你怕自己把我做的东西扫到地上我会伤心，七夕那晚还特地到我的餐厅吃饭，你不想见到我，却还是答应跟我结婚。你担心我变瘦了，要我好好吃饭，我惹你生气，你还是坚持送我去医院包扎脚伤，亲自把我送回家才安新——你哪里亏待我了?你对我，一直好得很哪!」

　　他愣愣地听着 她说，咀嚼着 她话中涵义，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自嘲又感伤地笑。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又是一声叹息，低下唇，吻了吻那教他意乱情迷的红唇。「你总是这么轻易就搅乱我的心!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让一个男人感觉很没尊严?」

　　「我让你感觉没尊严?」映苓顿时惊恐。

　　知道她骇着 了，钟晏铭连忙安慰地拍拍她的脸颊。

　　「我说自己没尊严，是因为我没办法停止爱你。」他柔声在她耳边剖析自己的内心。「就算这十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恨透了你，但其实，我还是爱你的。」

　　「所以你才答应娶我的吗?」她既心酸又心动，微微地哽咽。

　　「从以前到现在，我认定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人。」他沙哑地表白。

　　「真的?」她仰头望他，又落泪了。

　　他温柔地微笑着 ，没出声，她却从他一往情深的眼底，看见了无须争论的答案。

　　这天，映苓第一次跟自己丈夫一起回娘家。

　　卢家父母热烈欢迎，卢爸还推掉了生意上的应酬，特地提早赶回家。

　　除了亲自到岳父母家拜访，钟晏铭还把自己的弟妹都找来了，六个人围着 卢家那张圆餐桌共进晚餐。映苓很开心，坚持亲自下厨，精心烹调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

　　卢爸卢妈常吃女儿做的料理，不觉得怎样，钟晏铭也在不知不觉间，吃过爱妻多次准备的爱心便当，也早明白映苓的好手艺，只有钟家弟妹大为惊奇，没想到出身豪门的嫂嫂，竟对烹饪如此有一套。

　　「真的很好吃耶!大嫂。」钟弟捧着 饭碗，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哥真有福气，娶到这么会做饭的老婆，以后吃香喝辣享受不尽了!」

　　「对啊，我好嫉妒喔。」钟妹也嘟起嘴，娇声开玩笑。「以前哥也会下厨给我们吃，可是他煮得难吃死了，不像嫂嫂做得这么好吃。哎，等我念完书回国，干脆搬去你们家住好了，这样就可以天天吃到嫂嫂做的料理。」

　　「你有没有搞错啊?」钟弟横姊姊一眼。「人家夫妻恩爱，你这个电灯泡去凑什么热闹?」

　　「小鬼，轮不到你说话!」钟妹拍打弟弟的头。

　　两人一时忘了形，在餐桌上打打闹闹起来，直到钟妹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停留在自己跟弟弟身上，才蓦然红了脸。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钟弟也恍然，交握双掌朝众人作揖。「真不好意思。」

　　「你们都几岁了?到人家家里吃饭还这么没规矩!」钟晏铭皱眉，不客气地教训弟妹。

　　「没关系，这样才热闹啊!」卢妈笑着 打圆场，和丈夫交换一眼，两人都是眉开眼笑，显得十分高兴。「以后大家要常来吃饭，陪陪我们这两个老人家。」

　　「只要是嫂嫂下厨，我一定来。」两个年轻人举手输诚。

　　映苓咬着 唇，好得意又好快乐，轻轻地笑。

　　钟晏铭见妻子如此开心，宠溺地看她一眼，微微勾起唇。

　　「来，你自己的得意之作，多吃点。」他为妻子挟菜，神态和口气都是温柔。

　　「你才要多吃点呢!」映苓抿着 嘴笑，明眸闪闪发光。「我警告你喔，今天这些都是你老婆费了很多心思做的，你一定要全部扫光光。」

　　「那有什么问题!」钟晏铭毫不迟疑，一口答应，马上就咬下一大块香橙排骨，以示诚意。

　　「还有这个。」映苓将一块不知包着什么的炸肉饼挟到丈夫碗里。

　　「这是什么?」钟晏铭好奇。

　　「你吃了就知道了。」

　　钟晏铭咬了一口，满口香甜的肉汁顿时在嘴里四溢，他大声叫好。「这个好吃，虽然是油炸的，却一点都不腻，很酥脆。」

　　「知不知道这里头包了什么?」映苓笑问，眼底掠过一丝淘气。

　　「是牛绞肉吧。」钟晏铭咀嚼着 。「好像还加了点什么，我尝不出来。」

　　「总之好吃，对吧?」映苓狡黠地问。

　　虽然不知妻子葫芦里卖什么药，钟晏铭还是诚实地点头。「的确很不错。」

　　「呵呵。」映苓终于忍不住，笑开了。「告诉你吧，傻瓜，这里头有你最恨的茄子呢!」

　　「什么?」钟晏铭整个人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中。「这里头有茄子?」

　　「真的假的?」钟弟跟钟妹同声惊呼，追着 嫂嫂问。「大哥最痛恨茄子耶!」

　　「我当然知道他不爱吃茄子，我是故意做给他吃的。」映苓娇睨丈夫一眼，手指轻点一下他的头。「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以后不准这么挑食，知道吗?」

　　钟晏铭发窘，不敢相信自己方才不但吃下最痛恨的食物，还不绝口地赞赏。

　　只见爱妻春风满面，对着 他笑逐颜开，可爱的笑容甜得像可以榨出蜜汁来，他摇摇头，无奈地对自己苦笑。

　　吃就吃吧，只要能让她开心，要他吃什么都无所谓，何况这茄子搅在肉泥里，也不难吃。

　　他耸耸肩，为了表示自己是个能屈能伸的男子汉，索性将剩下的半块肉饼全塞进嘴浬。

　　「你真的吃了?」映苓对他的干脆反倒愕然。

　　「当然吃啦。」他挑眉。「不是你要我别挑食的吗?」

　　「可是——」映苓傻住。

　　「可是什么?」见妻子俏脸红着 ，又欢欣又难以置信的模样，钟晏铭觉得好可爱，忍不住伸手悄悄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她在他含笑的眼底，看见无限宠爱，脸颊更绋红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望着 ，沉浸于情人专属的粉红色幸福里，没注意到周遭的亲人们都乐得笑开了嘴。

　　「嫂嫂，原来你就是哥当年喜欢的那个女生啊!」

　　用毕晚餐，一行人将残局交给佣人收拾，转战客厅聊天。用了些水果甜点，钟晏铭声称有公事和卢父商量，两人进了书房，又过了一会儿，卢母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也回房去聊。

　　客厅里只剩下映苓和钟家弟妹三人，钟家弟妹乘机提起从前。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映苓有点吃惊。当年她跟钟晏铭交往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家人。

　　「当然知道喽!」钟家弟妹抿着 嘴笑。「那是哥第一次谈恋爱，我们从来没见他那么疯狂过，他几乎有空就在想你，还常常写报告写到一半，偷偷笑出来。」

　　「晏铭偷笑?」映苓愕然，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你不知道吧?」钟家弟弟抢着 泄哥哥的底。「我哥皮夹里还放着 你的照片，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有时候他太忙，几天没跟你见面，我们就会看到他拿着 你的照片在那边傻笑。」

　　「他真的——会那样?」映苓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两人强调地点头。「哥他真的很爱你。」

　　映苓惘然，咀嚼着 当年丈夫对自己用情之深，心弦轻轻地揪扯着 。

　　钟家弟妹仿佛也看出她内心的震撼，交换一眼后，由钟弟低声开口。

　　「后来，哥出车祸的时候，我们一直追问他，女朋友为什么没来看他，他什么也不说，一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他一个人躲在病房里哭。」

　　映苓一震。「晏铭哭了?」

　　「嗯。」钟弟意味深长地点头。「我哥很坚强，从小到大，我们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那次是第一次。」

　　是为了她!

　　映苓身子一晃，脸色刷白，不觉想起前几天钟晏铭刚得知当年真相时，是如何对着 她眼眶泛红。

　　那天，他也哭了，也是她第一次见他掉泪。

　　如此说来，他两次落下男儿泪，都是因为她。

　　都是为了她——

　　「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吓到了。」钟妹幽幽地接话。「我们以为他是怕双腿再也站不起来，拚命安慰他，后来他才告诉我们，你们俩分手了。」

　　「我们看得出来，哥很伤心，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虽然他没说你们为什么分手，但谁都猜得出提出分手的人一定不是他，是你。」钟弟顿了顿，长叹一口气。「我们都以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你背叛了他。」

　　「我没有!」映苓惊慌地摇头，本想继续辩解，却在触及钟家弟妹感伤的眼神时，将滚到唇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解释的，无论如何，当初她的确有错。

　　她深吸口气，眼眸变得迷蒙。「那时候晏铭他很痛苦吗?做复健一定很辛苦吧?都是我不好，我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应该陪他一起做复健，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然背弃了他——」

　　「千万不要这样说!」钟家弟妹见她自责，连忙阻止她。「嫂嫂，这不是你的错，哥已经都跟我们说了，一切都是误会。」

　　「只是这场误会太大了。」钟妹补充一句。「竟然白白让你们分开了十年，唉。」她很不忍地叹息。

　　映苓眼睛一酸，却是微笑了。「其实我很庆幸老天还肯眷顾我。」她低声说：「能跟晏铭结婚，我真的很高兴。」

　　「嗯，我们也很高兴。」钟家弟妹也微笑了。「看得出来你们真的很相爱。」

　　「嫂嫂，我们把大哥交给你喽!」钟妹伸手握住映苓，很诚恳地请求。「这一次，请你一定不要离开他喔。」

　　钟弟在一旁频频点头，也界面说道：「从小，哥为了照顾我们，没过过几天快乐的日子，跟大嫂谈恋爱的那段时间，是他最幸福的时候，希望现在，你也能让他跟那时候一样幸福——不，你们一定会比那时候更幸福的!」

　　这番感性的言语差点没逼出映苓的眼泪，她红了眼眶，感激地望着 钟家弟妹。

　　她看得出来，这两姊弟有多爱他们的兄长，也知道当两人说出这番话时，其实正代表了对她这个嫂嫂最真诚的认同。

　　「谢谢你们。」她哽咽地接下了钟家弟妹的托付。

　　这次，她一定会好好爱晏铭的，给他所有的关怀，与温柔。

　　这次，她一定下会再让他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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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于客厅里感性的对话，书房里，两个男人打量对方的目光却是纯粹理性的。

　　一进书房，卢爸招呼钟晏铭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威士忌给他。

　　「你想跟我说什么?」卢爸开门见山地问，明知钟晏铭说要谈公事只是借口。「是关于映苓的事吗?」

　　「算是吧。」钟晏铭点头，啜了一口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查过了，其实你们根本没跟林董事长借钱，对吧?」炯炯的黑眸直视卢爸。

　　卢爸惊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卢家的事业根本没问题，说周转不灵是假的，其实这一切，都是你们跟老董精心安排的一场戏，对吧?」

　　「这个嘛……」面对女婿沉着 的询问，卢爸情知瞒不过，只得苦笑了下，点头。「没错，都是我跟四海兄安排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卢爸不答反问。

　　钟晏铭眉头先是蹙着 ，片刻，才缓缓舒展。「你们是为了替我们制造重逢的机会。」他静静地推测。「因为怕我不肯跟映苓结婚，所以才故意让林董跟我提议，要我看在卢家百分之五的冠洋股份上，答应这桩婚事，另一方面，也让映苓以为是因为卢家欠了林董一笔钱，所以安排跟林董一心栽培的年轻人相亲，只是那个人刚好就是我。」

　　卢爸听了他的猜测，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我觉得奇怪。」钟晏铭直盯着 卢爸，眼神锐利。「你们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要为我和映苓安排这个机会?」

　　「因为我们知道错了。」卢爸黯然坦承。「自从知道映苓曾经为你自杀后，我们就一直很后悔，本来以为小孩子谈恋爱不会多认真的，没想到映苓对你用情那么深。」他顿了顿，叹息。「而且你也不是当初我们所想象的那种一无是处的小子，四海兄告诉我，这些年来你一直很认真跟在他身边做事，他很欣赏你。」

　　钟晏铭不语。

　　见他沉默，卢爸脸色微微一变，嗓音也不禁颤抖。「怎么?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跟映苓她妈吗?」

　　钟晏铭摇头。

　　「那是?」

　　钟晏铭垂下眼，默默沉思，好半晌，他像是放弃了挣扎，坚定地望向卢爸。

　　「其实我的左耳有听力障碍。」

　　「什么?」卢爸一愣。

　　「是当年在工地工作留下来的老毛病。」钟晏铭解释。「我本来以为会好的，没想到这两年愈来愈不灵光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全聋。」

　　「怎么会这样?」卢爸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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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晏铭深吸口气。「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耳朵真的听不见了，你们还愿意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我吗?」

　　卢爸震了震，仿佛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寻思片刻，明白钟晏铭的用意后，不禁大为感动。

　　「你担心万一你听下见，我们怕映苓要照顾你，会过得不幸福?」卢爸叹了一口气，注视钟晏铭的眼眸隐隐流露心疼。「你想太多了，晏铭，听力障碍只是小问题，重点是映苓爱你，她真的爱你很深。她等了你十年，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再跟你在一起，我们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拆散你们，让她再伤心一次?」

　　钟晏铭没说话，卢爸看得出来，他还是很介意自己的听力有问题。

　　「你很爱映苓，对吗?」卢爸忽然问。

　　钟晏铭愣了愣，虽然没吭声，但忽然燃起火焰的眼眸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看得出来，你很疼她。」卢爸温情地微笑。「映苓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

　　「……」

　　「听力的事你别担心，我相信映苓会陪着 你度过难关的，只要她开心，我们做父母的就会高兴。」卢爸走过来，拍了拍女婿的肩。

　　钟晏铭抬起头，心神不定地望着 头发半白的老人。

　　「对了，晏铭，有件事我想请求你。」

　　「什么事?」他站起身。

　　「我在想，」卢爸停了两秒，表情有些窘迫。「你以后能叫我一声爸吗?」

　　钟晏铭闻言，整个人僵住。

　　卢爸更加尴尬，呐呐地解释。「我知道是有些强人所难啦，毕竟当初要不是我设计拆散你跟映苓，你们也不必受这么多年的苦，只是——」

　　「爸，你别说了。」钟晏铭温声阻止。

　　「可是——」卢爸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猛然醒悟，掩不住震惊。「你刚刚叫我……」

　　「爸。」钟晏铭低哑地再唤一声，表情跟卢爸一样，都是发窘。

　　「呵呵，太好了、太好了!」卢爸喜不自胜，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喃喃地叫好。

　　钟晏铭看着 激动不已的卢爸，情绪也不禁起伏，颇震撼，又有些说不出的感伤。

　　「来!我们干一杯。」卢爸举杯邀请。

　　钟晏铭也举杯跟他一碰，两人一饮而尽，交换一个会意的微笑。

　　多年来的愤懑、委屈、恼恨，尽泯于这一笑间。


第十章
「真高兴你跟我爸妈言归于好了!」

　　回到家后，映苓拉着 钟晏铭在沙发上坐下，朝他甜甜地笑。「谢谢你肯原谅他们。」

　　「其实也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钟晏铭心动地看着妻子美丽的笑靥。「我能了解他们当年的心情。一个从小娇宠着 长大的女儿，竟然爱上一个穷小子，而且那个小子还不能保护好他们的女儿，让她出了车祸——难怪他们会生气。」

　　「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错!是我!」

　　「好了，别再说了。」钟晏铭柔声止住映苓，掌心抚摸着 她的颊。「都过去的事了。」

　　映苓怅然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们还有美好的未来啊!

　　她怔怔地想，又是心酸，又是甜蜜。

　　「在想什么?」钟晏铭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问。

　　她没立刻答话，犹豫片刻，明眸才转向他。「晏铭，跟我去看医生好吗?」

　　「看什么医生?」钟晏铭皱眉，已料到妻子的用意。

　　「这里。」映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总得去治疗，不是吗?不能再这么一直拖下去了。」

　　钟晏铭脸色一变，别过头。

　　「其实我以前看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我这是听觉神经受损，属于感音性听力障碍，没办法有效治疗。」

　　「不能动手术吗?」

　　他摇头。「医生建议我进行听能复健，配戴助听器。」

　　「这样啊。」映苓有些失落。她之前跟医生讨教过了，如果是属于感音性的听力障碍，完全复原的机会确实很微渺。

　　怪不得晏铭会对治疗的事如此消极。

　　为了不让丈夫情绪更低落，映苓打起精神，装出轻快的语气。「那就戴助听器吧!戴了以后情况应该就会好多了吧。」

　　「我还听得见!」钟晏铭粗鲁地提高声调，转头瞪她，似乎很不愿接受她的提议。「就算左耳不行了，我还有另一只耳朵，不需要戴，而且戴了也不一定有效果。」

　　「总是要试试看才知道有没有效果啊。」

　　钟晏铭绷着 脸，不置可否。

　　见丈夫那阴沈的脸色，映苓大概也猜出了他内心的疑虑。「你怕戴上以后，人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吗?」她柔声问。

　　他还是不吭声。

　　「我知道复健很辛苦，我们一起努力好吗?」她极尽温柔地劝他，玉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希望能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我会陪着 你的。」

　　他低下头，心神不定地瞪着 两人交握的手。

　　「其实你真的别太消极。」映苓柔声继续。「我问过医生了，就算助听器效果不好，现在还有人工电子耳呢。」

　　「人工电子耳?」钟晏铭讶然扬眸。

　　「医生说这是一种最新科技。」映苓解释。「直接将电极植入耳朵里，刺激听觉神经，就算全聋了，还是有机会听见喔!」

　　听见妻子如此一说，钟晏铭神情略略开朗，但眉宇仍是若有所思地锁着 。

　　「你还有什么考量吗?」映苓体贴地问。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公司的情况，自从老董聘我当总经理后，林家人一直很不服我，如果让他们逮到机会——」

　　「你担心他们乘机要你下台?」

　　「就算一时不能将我拉下总经理的位子，也免不了闲言闲语。」钟晏铭自嘲地一哂。

　　掩不住苦涩的神情令映苓心弦一扯，她伸手，捧起心爱男人的脸庞，坚定地注视他。

　　「我爱的男人，不是那种会怕闲言闲语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神态既温柔又坚决。「我爱的男人，当敌人来时，他一定会正面迎击，绝不逃避。」

　　钟晏铭怔住，迎视妻子清澈的眼，忽然觉得汗颜。「你爱的男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悍。」

　　「不，他是很坚强的。」她浅浅地笑。「就算他偶尔有软弱的时候，也会有我陪在他身边。」

　　他心口震荡。

　　「晏铭。」她轻轻地唤他，脸颊贴上他撞击强烈的胸口。「这次，我会陪着 你的。」

　　他呼吸一窒，忽然想起十年前，当他面临双腿可能残废的打击时，那时候，他以为她背弃他了，那时候，他日日活在绝望之中，要不是为了放心不下家人，说不定会一蹶不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她，前途是一片黑暗，可是现在，他有她啊，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映苓。」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像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子里。

　　「我是你的妻子，不论遇上什么事，我们都会同甘共苦，对吗?」

　　所谓夫妻，不就是如此吗?

　　他太怯懦了，有她陪在自己身边，他何必介意旁人的流言蜚语?就算所有人都嘲笑他又怎样?他有她相挺啊!

　　只要有她，他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犹豫，从他眼底慢慢地褪去，他释然一笑。「唉，我早就说了，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我拿你没办法。」

　　「什么魔星?」她不依地抬起脸，娇嗔地槌打一下他肩膀。「是幸运星啦!讨厌，人家那么可爱说。」

　　「是，你很可爱!」他笑着 翻白眼，假装很无奈。「也不知道害臊，有人会赞说自己可爱的吗?」

　　「怎么不会?这是实话啊!」映苓嘟起嘴。「不然你「中肯」地说说看，你老婆到底可不可爱?」狡黠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

　　「这个嘛——」他卖关子。

　　「要「中肯」喔!」她慎重地叮咛。「不可以故意说反话气我喔。」

　　他不禁朗声一笑。「这说中肯呢!你根本就预设答案了，我能说不可爱吗?」

　　「当然可以啊。」她淘气地眨眨眼。「要说就给我说说看。」话虽如此，她却是摩拳擦掌，摆出一副「你敢说出来就要你好看」的姿态。

　　钟晏铭笑得更大声了，伸手揉揉爱妻的头。「是!你很可爱，我的老婆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人了。」

　　「这还差不多。」映苓很是得意，眼波盈盈，红颊生晕。「赏你一个吻。」说着 ，在他颊上啵了一记。

　　「才一个吻?」他扬眉，笑望着 她的眼显然不太满意。「太小气了吧?」

　　「你还想怎样?」看出他眼神的不怀好意，她的脸更红了，娇艳宛如牡丹，含羞却似芙蓉。

　　美到令他心跳狂乱。

　　他俯下头，囚住她柔软的唇，以实际行动来说明他究竟还想要什么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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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中。

　　钟晏铭注意到，与会诸人表面上认真讨论，暗地里常偷往他这边瞄过来，他猜想，是自己戴在左耳上的助听器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虽然这助听器很小，不仔细看不一定能发现，但既然已经有人看到了，钟晏铭索性也不闪避，大大方方地调整助听器的角度，好让入耳的音量能更清晰。

　　见他毫不避讳的举动，几个林姓主管开始窃窃私语，其中，自然也包括一向对他极为不满的林乘风。

　　第一个发难的，恐怕就是他了。

　　钟晏铭漫不经心地揣测，果然，会议刚告一段落，林乘风立刻发话。

　　「总经理，你还好吧?」

　　他淡淡地微笑。「我很好，多谢林经理关心。」

　　「你!」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堵回来，林乘风足足愣了五秒，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我说，总经理左耳上戴着 的该不会是助听器吧?」

　　「是的。」

　　「咦?」林乘风又是一愣，没想到他认得如此干脆，迟疑地跟几个林家人交换一眼后，才恶意地问：「为什么总经理要戴这玩意儿?你耳朵重听?」

　　「是有点不灵光。」钟晏铭神情依然平和。「以前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太疏忽了，有点伤到听觉神经，不过不碍事，我现在正在做听能复健。」

　　「不能动手术吗?」一个非林姓主管追问。

　　钟晏铭摇头。「已经伤到听觉神经了，动手术也没用。」

　　「这样啊。」那人蹙眉。

　　其它人听了，眼中也都隐隐掠过一抹同情。

　　只有林乘风依然乖戾。「怪不得总经理以前老要我大声说话呢!原来真的是因为你重听啊!」

　　钟晏铭闻言，皱了下眉，众人原以为他要当场发作了，都绷紧了神经，没想到他反而嘴角一扬，微微笑了。

　　「大家不用为我担心。」他语气温和。「我右边耳朵还很正常，就算左边的不行了，起码还有右边的可以听，相信我，这不会影响我工作的。」

　　众人见他神清气爽，显然对此事已经看得很开，也都信了这小小的听力障碍并不会影响他的工作表现。

　　林乘风却是冷哼一声。「真的不会影响工作吗?总经理这样，以后怎么见客户?要是连客户说的话都听错了，那!」

　　「你够了没？」一道严厉的嗓音打断他。

　　林乘风一愣，原以为是钟晏铭跟他杠上，没想到开口的原来是财务部经理，正眼神阴沈地瞪着 他。

　　「总经理上任后这段时间，到底做得怎样，大家心知肚明，我不相信林经理能昧着 良心说一声不好。」财务经理板着 脸，神情严肃。

　　「是啊，是啊，总经理这阵子确实很卖力呢!」一票人点头同意，射向林乘风的目光都是不赞同。

　　林乘风一阵懊恼，正想反唇相稽，身旁一个林姓主管急忙扯住他衣袖，用眼神暗示他别再闹了。

　　「你干么不让我说话？」林乘风怒咆。

　　「你没见到，现在大多数人都站在他那一边吗?」那人放低音量，警告他。

　　林乘风一凛，仔细观察别人的表情，果然大家都是义愤填膺。

　　他闭上嘴，顿觉狼狈。

　　钟晏铭旁观这一幕，有些惊讶。他早料到林家人必会拿他的听力障碍大做文章，却没想到其它主管会一力相挺自己。

　　看来这场派系斗争，他已逐渐占了上风。

　　他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邀请函，一人发了一张。「内人跟我打算在下个周末补办结婚喜宴，希望大家赏光参加。」

　　「钟总要办喜宴?」众人接过设计得精致典雅的请帖，又惊又喜。

　　他笑着 点头。「请各位务必赏光。」

　　「那当然，我们一定去!」

　　在最美的星空下，做最美的新娘。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年少轻狂的时候，钟晏铭对她许下的承诺。

　　如今，总算实现了。

　　望着 镜中那一抹穿着 白纱的倩影，映苓感觉胸口微微地揪痛着 。

　　不是难受，是开心，或者，该说是一种夹杂着 痛楚的无上喜悦。

　　她终于能穿上白纱了，终于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手牵手，相偎相依，一起走人生路。

　　映苓甜甜地微笑，走到窗前，掀起帘幔，望向楼下的庭园。

　　为了办这场迟来的喜宴，卢家父母倾尽了全力，誓言要给女儿一个最难忘的婚礼，草地上一张张形状各异的餐桌，摆上鲜花，点燃蜡烛，妆点得温馨浪漫。

　　仰头凝望夜幕，满天璀璨的星子也像是上天特地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美得像一场梦。

　　一场好梦呵!

　　映苓既甜蜜，又禁不住些许惶恐，感觉手里像捧了一只幸福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有点怕呢。

　　「新娘好了没?该下楼了吧。」秦宝儿敲敲门，笑着 走进来，身上一袭鹅黄色的礼服飘逸生姿。

　　映苓回头，望向最好的姊妹，也是今夜的伴娘。

　　「怎么办?宝儿，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秦宝儿扬眉，过来握住她的手。「卢家大小姐应该见惯了大场面吧?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不是紧张那个!我是——唉。」映苓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幽幽地叹息。

　　秦宝儿抿着 嘴浅浅一笑。「傻瓜!你跟钟晏铭早就成婚了，现在不过是补办喜宴而已，你也下用这么激动吧?」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映苓咬着 唇，粉颊绋红。「没想到我能和晏铭再相逢，没想到我能和他结婚，而他遗像从前一样深深爱着 我，还有今天这场喜宴——跟我以前梦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本来就是照着 你的梦想办的，不是吗?」秦宝儿调皮地拍拍她的颊。「你不是曾在流星下许愿，要办一场星空婚礼?」

　　「是这样没错——」

　　「钟晏铭实现了你的愿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讨厌，人家怎么会不满意啦!」映苓娇嗔。

　　「我知道，你是太满意了，满意到怕自己是在作梦。」秦宝儿完全猜透了好友的心思。「傻瓜，走吧!你老公在楼下等着 呢，你别让他等太久，也跟你一样怀疑自己是在作梦了!」

　　说着 ，秦宝儿来到映苓身后，替她托起长长的裙摆，两人刚要离开房间，一个发色半白的老人先走进来。

　　「林伯伯!」映苓惊喜地喊。

　　「呵呵。」林四海笑着 走进来，打量身穿新娘礼服的映苓，眼里闪着 赞赏的光。「真漂亮啊!映苓，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了。」

　　「哪有啊?林伯伯就会说话逗人开心。」映苓嗔笑，自然流露风情万种。「林伯伯找我有事吗?」

　　「我是送这个来给你的。」林四海打开手上一只长盒，瞬间灿光流转。

　　映苓定睛一看，是一套极典雅、极剔透的钻石首饰，耀眼得令她呼吸一屏。

　　秦宝儿亦发出赞叹。「好美的钻石!」

　　「搭配映苓这样的美人，正好。」林四海笑。

　　映苓抬起眸。「我不能收，林伯伯，这太破费了，我——」

　　「别跟我客气了，映苓。」林四海一挥手，阻止她的推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晏铭当自己儿子，你是他老婆，就跟我女儿是一样的，我送你一套钻石首饰，也是应该的。」

　　「可是……」映苓还是犹豫。

　　「我看你就收下吧，映苓。」发话的人是卢爸，他不知何时也来到房间了，笑吟吟地注视这一幕。「其实你林伯伯很感激你呢!」

　　「感激我?」映苓讶然。

　　「我要谢谢你给晏铭带来的快乐。」林四海望着 她，意味深长地微笑。「从我认识他以来，这阵子是我见过他最开心的时候了，而且要不是你劝他，他恐怕到现在还不肯戴上助听器。」

　　「其实晏铭的听能还是有机会复健的。」映苓补上一句。

　　「是因为有你的鼓励，他才肯复健。」卢爸笑道：「你林伯伯说，晏铭怕公司员工乘机反弹，一直不愿在他们面前示弱。」

　　「说到我们林家那些不肖子孙，我就有气。」林四海皱了下眉，半晌，恢复笑容。「幸好有晏铭替我治治他们，也幸好有你在背后支持晏铭。」他温情地望着 映苓。

　　「这没什么啦。」映苓因羞赧而绋红了脸，更添艳光。「我是晏铭的妻子，本来就该关心他啊!」

　　「说得好!呵呵，晏铭娶到你，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林四海感叹，顿了顿，又笑说：「对了，映苓，我已经批准晏铭两个礼拜的假了，你看你们要到哪里蜜月旅行，好好放松一下。」

　　映苓眼眸一两。「真的?晏铭可以放假?」

　　一旁的秦宝儿见她如此喜悦，扯了扯她裙摆，笑着 眨眨眼。「连蜜月旅行都有了，你这个新娘可心满意足了。」

　　「讨厌啦，你又笑我!」映苓不依地白好友一眼，却是满脸喜气洋洋。

　　一行人感染了新娘的喜悦，笑了一阵，接着 ，卢爸过来挽起女儿的臂膀，相偕走下大理石阶梯。大厅里一群宾客早早就仰头等着 ，一见艳光四射的新娘子现身，同声叹息。

　　连宾客们都看呆了，更别说春风满面的新郎了，傻呵呵地笑着 ，一副幸福到不行的模样。

　　他迎上前，从卢爸手里接过新娘。

　　映苓打量钟晏铭一身白西装礼服，迷人又性感。「你好帅。」她低声说，芳心怦然。

　　「你更美。」他毫不吝惜地回应，心跳亦是狂野。

　　「我们要结婚了。」她呆呆地说，神情迷惘。

　　「傻瓜，我们早就结婚了。」他捏捏她的手。「今天只是补办喜宴而已。」

　　「对喔。」映苓蓦地从迷茫中惊醒。「我又昏头了。」她羞涩地瞟他一眼。

　　看着 那风情万种的眼神，钟晏铭只觉不能呼吸。

　　昏头的人，是他吧。

　　他怔怔地想，挽着 爱妻，来到户外，在星光温柔的照耀下，当着 众人的面，再许一次婚姻的誓约。

　　钟晏铭，卢映苓，立誓终生相守，不离不弃。

　　立下一生的盟约后，映苓转向丈夫，狡黠地抿唇。「怎么办?晏铭，你逃不掉了。」

　　「怎么?」他愣了下。

　　「你已经被我关在这里了。」她指指自己的左胸。「这辈子，你别想我会放你出来。」

　　他看着 她唇畔那抹笑意，明白她的弦外之音，心上一阵阵地震荡。

　　「没关系，我不怕。」他轻轻地笑，低下头，俊唇深情款款地在她耳畔爱抚。「因为十年前，你已经先被我关进来了。」

　　所以，谁怕谁啊!

　　他缠绵地吻住她，以行动证明自己毫无惧意。

　　欢呼声顿时四起，四周的宾客们都笑着 旁观，谁也没发现，天边一颗流星，正无声地溜过夜幕。

　　——全书完——

　　编注：有关徐松翰和秦宝儿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59l[又爱又恨]系列〈 初恋〉。

后记
人生有多少错误，是犯了之后还可以重来的?如果我们曾经辜负了一个人，错待了一个人，是否还有机会挽救?

　　〈后爱〉叙述的，便是这样一个故事。

　　映苓曾经因为来不及说爱而深深后悔，然而她是幸运的，她又再次遇到那个自己深深爱着 的男人，并且有机会说出以前不曾认真说过的爱，有机会真正用心再爱一回。

　　虽然她在弥补的过程有些痛苦，但却有更多甜蜜，她终究是圆了曾经的遗憾。

　　可是现实中，我们有多少人可以拥有重来的机会?有多少人能像小说中那般幸运?

　　所以我要好好把握当下，能爱就爱，该爱就爱，而且要爱得认真，爱得用心!

　　这样，或许人生的遗憾，就可以少一些了。

　　谈点轻松的话题吧!

　　话说最近小芯子陷入了枯萎状态，跟工作无关，跟身体无关，而是我的精神，缺少了必要的养分来灌溉。

　　是什么?

　　动画，动画啊!

　　为什么最近都没什么好看的卡通呢?已经很久没补充新食粮了，害我只能把以前的存货拿出来温习。

　　没错，我最近正在复习“棋魂” （棋灵王）。

　　说起来这真的是一部很棒的卡通，剧情丰富，角色个性鲜活，还可以学习到不少围棋知识，看主角们逐渐成长也有励志的效果。

　　很赞的动画。

　　但小芯子重新再看过一遍后，却发现什么励志什么知识的本人都自动略过了，反倒是看到小亮跟小光之间暧昧的互动会眼睛一亮。

　　这两人，真的对彼此没有意思吗?不可能嘛!

　　不然为什么小光一听到小亮撂话，说以后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会那么激动?小亮的眼光更是从来就只黏在小光身上，对其他人视而不见。

　　跟我说他们没有互生情意?翻桌啦，我不相信!

　　看倌们别误会，我真的不是BL爱好者，只是光跟亮之间实在太、太、太暧昧了!连我这种坚定的BG支持者都不由得想要祝福这一对白头到老，水远恩爱。

　　而且老实说，我想不到这两个眼睛只看到对方跟围棋的人，如果有了女朋友会是何模样?小光还勉强可以想象，但小亮?

　　这种人真的交得到女朋友吗?他是长得很出色没错啦，脑筋也很聪明，凭他的围棋才华应该也能赚不少奖金吧，但跟这种人谈恋爱?

　　难以想象。（去!人家谈不谈恋爱关你啥事啊?丢笔!）

　　好吧，应该有人会说小芯子无聊了，唉，没办法，精神萎靡的人容易胡思乱想，因为生活中没什么乐趣嘛。^^b

　　所以，如果大家有发现什么好看的动昼，麻烦一定要推荐一下，在下感激不尽!以上。

　　不啰唆，小芯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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