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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格格之小三不易做
　　作者：今尘

　　重生

　　我醒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不是丈夫的脸，而是一群陌生人的脸孔。静静地躺在床上，想要感觉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但最终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里面还夹杂了一些类似香粉的气息。
　　这一切让我觉得有些困惑，闭上眼睛，仔细地回忆起晕到之前的事情。老公不在家，小三带着两个男人，挺着大肚子前来兴师问罪，放出狠话，要我识相一点，趁早让出大奶的宝座。那两个男的，长得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上来就对我动手动脚，话也说得很难听。
　　这让我有些生气，就与他们吵了起来，小三上来扯我的头发，多么戏剧化的动作，简直与电视剧里演得一模一样。我也没有手软，一巴掌打了回去。之后，便是纠缠，无休止的纠缠。争斗之中，我被人推到，失去重心，后脑重重地砸在了茶几角上。之后，我便失去了知觉，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与屈辱。
　　当我想起了这些事情，我便又重新又睁开了眼睛，可是面前的这些人，还是没有变。他们每个人，都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尊雕像，正在被人观赏。
　　“姐姐，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头还痛不痛？”一个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小男孩，扑到了我的怀里，满脸都是关切之情，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连声问道。
　　“小主子，你别心急，格格已经醒了，肯定没事儿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上前来将小男孩抱下了床，轻声哄道，“小主子别担心，太医说了，格格没什么大碍。”
　　小男孩被抱下床，脸上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我看着他这个样子，竟然有些可怜他，刚想开口安慰他几句，便被一个女孩子扑过来抓过了手，激动地摇晃道：“新月，你听我说，我哥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他只是太喜欢你了，才会言语失控，才会失手将你推倒的。你原谅他好不好，新月，我求求你，原谅他好不好？”
　　“珞琳！”一个威严的男声从头顶响起，我不禁抬头去看，这一看，简直就要把自己给活活吓死了。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与我那个背信弃义，拈花惹草的丈夫，实在是长得太像了。不过，他看上去似乎更为英气一些，也更有一点男子气概。也正是这一点小小的不同，才让我认定，他并不是我家那位披了件古装来演戏蒙人的男人，他们两个，是不同的人。
　　那个被唤做珞琳的女孩子，已经满脸是泪，却还是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不停地要我原谅她的哥哥。可是，她管我叫什么？我认真地又听了一次，终于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她管我叫新月。新月？哪一个新月？这个名字，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甚至面前的这些人，都和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抱歉，我不是……”我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给出声打断了：“格格，这一次，是骥远不对，是他太鲁莽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原谅他这一次吧。”
　　“娘，骥远这一次，犯的错误实在是太大了，你们不要再逼新月了，就算新月原谅了骥远，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你……”老太太被个丫头搀着，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努达海，你就如此不念骨肉之情，想要抛妻弃子吗？”一直站在一旁，满脸冰霜的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开口，大声地指责道。这妇人虽然看上去已为人母，保养得却很不错，有一种端庄秀丽的姿态，并不似一般的黄脸婆一样。
　　“雁姬，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骥远做错了事情，自然要处罚，你不要一味地纵容他，宠着他，迟早要把他宠得无法无天！”努达海一拂袖子，怒气冲冲地回道。
　　老太太一见这情形，赶忙走到中年妇人面前，柔声劝道：“雁姬，你这说的什么话啊，努达海也只是要处罚骥远罢了，说什么抛妻弃子的话，也太严重了。你和他二十几年夫妻，怎么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呢。”
　　“娘……”中年妇人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犹豫，咬了下嘴唇，声音哀凄道，“骥远只是一时失手，他就要大动肝火，非但不求格格原谅，还要火上浇油。娘，如果这事情被太后知道，后果……”
　　老太太一抬手，示意雁姬不要说话，转身又走到我的床边，轻声道：“格格，老身知道，骥远那孩子这次是过分了一点，只是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一回吧。”
　　“新月，我知道，你一向最善良，最好心了，你跟我哥的感情这么好，你肯定不会记恨他，看他受苦的，对不对？”珞琳的嗓门很大，吵得我有些头疼，可是看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我又不忍心说出打击她的话来。
　　努达海像是注意到了我的不妥和闪神，弯下腰来，满声关心地问道：“新月，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还在痛？”
　　我被他这么一提醒，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脑勺，果然一摸就痛得她叫了起来：“啊！”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要不要再宣太医来。”小男孩一见我这个样子，急得不行，拼命要从女孩子的手中挣脱出来，想要再次扑到我的怀里。
　　“对不起，我有些头疼，想睡一觉。”我真的有些乱了，只想找个借口，把这些人支开。
　　没想到，这个借口似乎找得很不错。大家一听我头疼，个个脸色慌张，吓得赶紧都要告辞，只有那小男孩依旧赖在床边，留恋着我不想离开。
　　“姐姐，让我在这里陪你吧。我那时候生病，你也一直在我床边陪着我呢。”
　　我看着他这样，有些心疼，柔声劝道：“你乖，先回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会好了，不要太担心了。”
　　“小主子，有奴才在这里守着格格，你就放心吧。而且，你的病也没完全好，太医说了，你要在房里静养才行。”女孩子蹲下来，对小男孩挤出个笑容，劝他道。
　　一个个子高高，长得很结实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对我说道：“格格，您休息吧，小主子就交给我好了。云娃，你好好照顾格格。”
　　我冲他点点头，忽然看见努达海站在房门口，神情复杂得望着自己。他的眼神，把我吓了一大跳。
　　终于，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云娃留下来，扶着我慢慢地躺回床上去。我转了个身，将背对着云娃，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这些名字，我一个一个地听来，都是如此地熟悉，努达海，雁姬，珞琳，骥远，甚至这个陪在我身边的云娃。我越想越心惊，又想到别人刚才口口声声管我叫“新月”，我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简直要再次晕过去了。
　　云娃走近到床边，小声地对我说道：“格格，你睡着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奴才去拿点吃的来？”
　　我转过身子，看了云娃几眼，摇头道：“不用了，我不饿。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你能告诉我吗？”
　　“格格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奴才好了。”云娃将我扶起来，拿了个枕头靠在我背后，细心地照料着我。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会晕倒的，我是头，怎么会这么痛呢？”我决定从最关键的地方入手，将云娃口中的话给套出来。但我不想问得太过夸张，怕把她给吓着。对于一个十几年前看过《新月格格》这个电视剧的人来说，突然被送入这样的一个世界，实在是很难平静地下来。
　　云娃或许只当“新月”是被撞糊涂了，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解释道：“格格不记得了？昨儿个夜里，大少爷来了，听说皇太后有意要将格格指给安亲王的长子费扬古，所以，就来向格格表白，大概是希望格格不要嫁给那个费扬古吧。其实，他又何尝懂得格格的心。”
　　“那我的头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是这样的，格格为了让大少爷死心，说了一些重话，大少爷一时心急，就上来质问格格，也许是用力太大了，格格不小心摔倒了，撞在了椅子角上，就晕了过去。当时，真是把奴才给吓坏了。”云娃说到这里，脸色就有点发白，急匆匆地站起来道，“我真傻，格格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有吃东西，肯定饿了，我这就去厨房拿饭菜来。”
　　云娃说完，冲我一笑，转身出了屋子。我一个人留在屋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这个在现代社会，被小三“登门拜访”的原配，居然跑到别人的故事里，做起了主角，做起了别人故事里的第三者。
　　我的脑子，现在简直一片空白，又好像有千丝万缕，却理不出个头绪来。就在我木然发呆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这让我有些奇怪，云娃去了那么一会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抬起头，望向了门边，看到的却不是云娃的身影，而是那个偷情的男人，努达海。他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悄悄地溜了进来，用满眼的深情望着我。那眼神，明明就充满了痴情，可是在我看来，却觉得有点恶心。

　　表白

　　我没有等来云娃，却将那个自以为满腔痴情无处付的努达海给等了来。他溜进了我的房间，又往门外看了几眼，轻声地将门给合上，然后就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我。
　　我被他望着心里一惊，本能地想要往床里面缩。虽然他与我那个负心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此刻的我，根本不可能对他有任何的好感，反倒心里有些迁怒于他，将心里对丈夫的恨，全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莫非，长相相同的人，做出来的事情，也是一样的让人不耻？
　　努达海似乎没有发现我脸上的不悦，依旧满脸热情地走过来，说话深情款款，却听得我浑身发凉：“新月，你醒了，你知不知道，昨天得知你受伤的消息，我不能够陪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呵护你，真的觉得很无助，很无奈。”
　　他这一番表白，让我原本就疼痛不已的后脑，更加的不舒服。我轻轻地转过头去，态度冷淡道：“将军还请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努达海似乎根本不在意我下的逐客令，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地变本加励，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床边，想要来抓我的手。我赶紧将手抽了回来，紧紧地捏着棉袄，考虑要不要大叫，把其他人都招过来。
　　“新月，你怎么了？你是不在还在怨恨我，怨恨我没有一直陪着你。是啊，其实我也怨恨我自己，怨恨我的身份，我与你，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却还在这里痴心妄想，只想着再多看你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
　　“将军，你已经看了好几眼了，能不能出去了，云娃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让人看到我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我有心辩白，别人也不见得能相信。
　　“是，云娃快要回来了。新月，这就是我们两个的命运，永远不能在人前携手出现，永远也不能。有时候我真的想，就这样和你一刀两断，让你接受太后的指婚，嫁到别人家里。可是，我又是那么地自私，想要把你留在身边，永远永远不分离。新月，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我被他绪绪叨叨没完没了的话给弄得有些烦了，本来我还想替他留点面子，但一想到，我的丈夫，那个负心的男人，是不是也在私底下，对另外一个女人如此深情地表白过。他的无奈，他的挣扎，他的情不自禁，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怒火中烧。
　　于是，我直接掀开被子，跳下床来，走到门边，将门一打开，转头冲努达海道：“将军，请你出去。”
　　“新月，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地生气。就算你要生气，要判我的罪，也请你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努达海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其实，他长得是很有不错，很有男人的味道，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却完全配不上他那英挺的外表，显得极其实丑陋。
　　“将军，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与珞琳一般大。你，有妻有女，而我，太后必定会为我指婚。我与你，根本不应该单独待在这间屋子里。请将军考虑一下新月的名声，不要再来纠缠。”我在说出“新月”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惊讶，但现在这样的局面，逼得我不得不这样做。现在再去考虑我是谁，这里是哪里，已经于事无补。人家努达海，已经完全入戏，深陷这段不伦之恋中难以自拔，而我，既然已经借住在了新月的身体里，就必须趁着事情还没有恶化到不可收拾时，快刀斩乱麻。
　　不管他与新月爱得有多深，有多真，我都不会代替那个高贵的和硕格格，和她这个见不得人的情郎，继续他们令人不耻的感情。
　　努达海痛苦地将头埋进了双手里，过了良久，才重新抬起头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好吧，我先走了，新月，你好好休息。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以前的，还是今天的。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恨自己，不要再折磨自己。即使这件事情，我们真的错了，也请你让我，承担所有的错误。你这么美好，这么年轻，不要背负着这些包袱。”
　　努达海说完那番话，终于离开了我的房间。我赶紧将门关上，紧紧地拴了起来，然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虽然我的情绪有些混乱，但我还是大概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老天爷或许是可怜我，不忍心我再活在现代受苦，所以才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只是，他为什么会挑了这么一个身份给我。一个皇族的格格，原本就不能对自己的婚姻做主，一切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将来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大婚之前难以知晓。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我还可以勉强支持，可是，为什么是新月，为什么一定要是新月？这个女人，与我的道德观价值观，根本大厢径庭。她做出来的那些事情，我无法苟同，但我现在，却要用她的身体，去继续她的生活。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将她之前做的一些事情，给扭转过来？
　　今天，我已经见到了雁姬，从她的字里行间，我已经听出来，她应该知晓了新月和努达海的私情。她的心，已经受了伤，只怕以后在这个望月小筑里，在这个努达海的将军府里，我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我不怨恨雁姬，相反，我对她，甚至有些惺惺相惜，因为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那些为爱痛苦的日子，至今还像一个伤疤，留在我的心里，难以抹去。
　　我将剩下的半杯茶一口气全喝进了肚子里，然后捏着空空的茶杯，沉思起来。也许今后的生活，我必须谨慎一些，就算我不能安慰雁姬受伤的心，也绝对不可以再伤害到她。
　　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我听见了云娃焦急的声音：“格格，格格开门哪。格格，你还好吧？”
　　我想起来自己刚刚将门拴上的事情，赶紧上前开了门。云娃一见到我平安无事，脸上显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走进房间，将木制的托盘放到桌上，然后快速地转身去关门，嘴里则念叨道：“格格，你怎么把门给栓起来了，吓了奴才一跳。是不是外面有风进来？要不要添件衣裳，或是加个暖炉？”
　　“不用了，我不冷。”我其实穿得不少，现在的天气不算冷，我身上居然还穿着薄薄的棉袄背心，屋子里空气也不流通，非但不觉得冷，反倒有些想要出汗的感觉。
　　云娃扶着我在桌子边坐下，想要喂我吃饭，被我拦了下来：“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已经没事儿了。”
　　“格格，你的伤口还疼吗？太医开了药，等吃过了饭，我就去煎来。”
　　我一面吃饭，一面回答道：“已经不太疼了，我想吃几天药，就会好了。”说起来，我真的是有些饿了，面前的饭菜做得很香，我忍不住就吃了起来。
　　“格格，看到你胃口变好，云娃真是高兴。自从太后指婚以来，格格总是吃不下睡不着的，其实奴才也知道。只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格格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我冲云娃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是一心为我好，我看得出来，但我现在没办法跟她解释什么，难道告诉她，她的格格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其他空间过来的灵魂？云娃不可能会明白这些，所以，我也无须再多说什么。
　　吃过饭，云娃坚持要让我去床上休息。我拧不过她，只能躺回床上，她则出去煎药，临走时，将门给紧紧地关了起来，说是怕风吹进屋子里。对于她的关心，我有些感动，在以前的生活里，这样对我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想要寻思出一个万全的计策来，又想要好好地思考一下将来的人生。只是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什么，很多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又被我匆匆地否定掉了。
　　想着想着，后脑又开始隐隐做痛，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叫魏俊的男人，那个曾经跟我海誓山萌，甜言蜜语，结婚的时候抱着我进家门的男人。也不过就是三年的功夫，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成了狗屁。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和他没有孩子，没有拖累。如今我突然这么消失了，或许就这么死了，他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很愉快，迫不及待地跟他的相好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庆祝吧。
　　我冷笑了几声，翻了个身，准备眯一会儿。暖融融的下午，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用来睡觉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我还没有进入梦乡，就被一阵吵闹声给惊醒。只见珞琳冲进了我的房间，一把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在我耳边大声地吼道：“新月，我求求你，快去救救我哥吧，我阿玛快要把他给打死了。”

　　重刑

　　珞琳忽然冲进我的房间，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然后就开始用她巨大的嗓门来摧残我的耳朵。我一面穿衣服，一面安慰她，用最快的速度，跟着她赶了过去。
　　其实从醒来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自己的房里，一步也没有跳出去过。望月小筑原来是这个样子，走出这个小小的院落，外面的将军府，又是另一种模样。珞琳是个心急的，此刻又忧心她哥哥，哪里容得我在那里欣赏这欣赏那，拖着我就来到一片广场前。
　　也许是因为刚刚吃过饭，眼前的情景看在我的眼里，让我的胃起了点反应，一种反胃的感觉，慢慢地涌了出来。
　　骥远被绑在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上，浑身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老太太和雁姬一人一边拉扯着努达海，不让他再有动手的机会。但是努达海的脸上，却满是绝情的味道，充满怨恨地看着骥远，好像要把他要活活掐死一般。
　　我的心“咯噔”一下，本能地觉得，是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他。他打骥远，一方面或许是为了给他一点教训，但另一方面，也许是借机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如果不是骥远，他那个娇弱可怜，对他一往情深的新月，不会变成我这个样子。他们应该会为爱而挣扎，为爱而痛苦，但是，他们却有自以为美好的爱情在那里支撑着，扶持着，最终还会做出道德所不容许的事情来。
　　“阿玛，别再打啦。”珞琳看到这样的情景，放开了一直拉着我的手，冲到努达海面前，哭着求道。
　　“娘，雁姬，你们让开，骥远犯下这样的大错，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是不知道悔改的，你们一味地护着他，只会让他以后越来越错下去。”
　　“努达海！”雁姬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尖利地叫了起来，“你要是再打的话，今天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我就成全你！”
　　我想在场的其他人，除了努达海，就只有我，能听明白雁姬话里的意思。她应该已经猜了出来，骥远之所以受到如此地毒打，不仅仅是因为他冲撞了和硕格格，还因为，这个和硕格格，是他父亲现在最珍视的人，最宝贝的人。他不容许他的宝贝受到伤害，所以才会如此出格地惩罚骥远。
　　其实，以骥远所犯的错，就算上报皇上，所受的处罚，也不会比现在来得更多更重。我看着努达海，不禁冷笑了起来。一个男人要是昏了头，真是妻子儿女甚至是老娘都完全不顾了。他现在这样的状态，真是完美地诠饰了一个负心人该有的模样。
　　雁姬还在那里哭闹个不停，拉着努达海，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可是看努达海的样子，还是一脸的无动于衷。我不禁有些生气，刚想上前开口说几句，珞琳又重新跑了回来，“扑通”一声给我跪倒，哀求道：“新月，你说几句话吧，至少帮我哥求个情，他平时对你这么好，这个时候，你就为他说几句吧。”
　　雁姬和老太太，似乎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了我的存在，同时放开努达海，一齐奔到我面前，就要给我下跪，吓得我赶紧扶住了她们。
　　“你们不用求新月了，今天我一定要打满骥远一百鞭！”努达海挥动手中的鞭子，冲已经快要晕死过去的骥远走去。
　　“将军，请听我说一句。”我走上前一步，开口道，“其实那一天晚上，骥远并没有推我。”骥远到底有没有推新月，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即使他真的做了，也是无心之失，远远不需要为自己的父亲所犯的情债，承受这样的酷刑。
　　“格格，我知道你想要维护骥远，但是，今天的事情，请恕我不能答应。”
　　“努达海，你连格格的话都不听了吗？”老太太将手中的拐杖敲得震天响，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
　　“将军，我并没有维护骥远，只是将实情说出而已。那一晚，骥远是有来找过我，我们谈了几句，后来摔倒的事情，其实是我自己不小心，骥远想要来扶我，却没有扶住，所以我才弄伤了头。云娃或许是看得不清楚，才误会了骥远，我希望，将军能够收手，就算骥远真的有错，这样的惩戒，也已经够了。”
　　努达海皱着眉头，旁若无人地看着我，那眼神充满了心疼与纠结，我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只能将目光移开，不敢再去看他，接着说道：“如果将军不愿意就此罢休，那新月只好将那一晚的事情上报太后，请太后娘娘来决定对与错。只是到了那个时候，有些话，太后若是问起，新月就不得不说了。我想，这样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努达海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明白，我所说的不得不说的话，是什么。他应该还没有爱到昏了头，敢让我把他和新月的私情，上报给太后。
　　“是啊，努达海，你就适可而止吧，再打下去，只怕骥远真的要受不住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传到太后娘娘的耳朵里，我们全家，都会遭殃的。”雁姬赶紧附合着我的话，苦口婆心地劝道。
　　努达海无力地点点头，手中的鞭子悄悄地滑落在了地上。珞琳已经跑到了柱子旁，指挥几个人，将她哥哥给放下来，吩咐请大夫，然后又护送着骥远，回去养伤。
　　雁姬和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道了几声谢，就也跟着珞琳离去了。我想，骥远受的这些伤，肯定会让她们忙上几天的。我也真心地希望，这件事情，能就此告一段落，再这么无休止地拉扯下去，只怕我头上伤，是难好了。
　　“格格，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吧。”云娃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给我披了件斗篷，准备扶我回房。
　　广场上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们，已经都散去了，只剩下我和努达海还有云娃，站在那里。努达海走上前来，欲言又止道：“新月，我……”
　　“将军，我先回去休息了，希望将军不要再来望月小筑，让我清静几天。”我的话说得不太客气，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不听得明白。不过男人要是犯起傻来，比女人更加无可救药。我觉得，光靠言语上的打击，并不能完全击退努达海的纠缠。
　　在回望月小筑的路上，我忽然将刚才在脑子里浮现过的一个念头又想了几遍，这一次，倒是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我想，是时候离开这个将军府了，太后娘娘已经指婚，或许我可以借这个机会，逃离这里。与其和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休，我宁愿嫁给一个身家清白的男人，重新经营一个家庭。上一次，我失败了，或许这一次，我还有成功的机会。
　　回到望月小筑，克善坐在厅里，正在那里跟之前那个精壮的男子闹别扭。我想，他应该就是莽古泰了。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云娃的眼神，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克善现在成了我的弟弟，我突然觉得肩上有了些担子。我以前虽然结了婚，却没有为人母的经验，现在来到这里，突然多出个孩子来依靠我，该如何和他相处，我只能慢慢摸索。
　　克善一见到我，刚刚还皱成一团的脸，马上就有了笑意，推开莽古泰的手，跳下高高的椅子，就直接朝我冲了过来。
　　“姐，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去你房里找你，可是找不到你。”
　　“你怎么又乱跑呢，太医不是说，你要多休息吗？”我响起的云娃之前说过的话，就拿那太医来堵他的嘴。
　　果然，克善很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小声地嘟囔道：“哎呀，关了家里好多天了，不能上学，也不能上街，都快闷死了。姐，我想去找骥远，让他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一提到骥远，我就想起了他满身是血的模样。克善自然不知道，现在的骥远，根本没有办法带他出去玩，甚至自己的饮食起居，都得靠别人来照顾。
　　云娃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碗药来，递到我面前，说道：“格格，先把药喝了吧，奴才刚刚去房里送药，没见着你，就让人把药给温起来了。”
　　我看着那碗黑黑的药汁，想不通地就想拒绝，但是当着克善的面，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现在是他的姐姐，他这样眼巴巴地望着我，我也不能太孩子气。只能无奈地接过药碗，将药给喝了下去。
　　喝完药，我跟克善说了会话，好不容易哄着他回了房，然后自己也回房去休息，连云娃都不让她在身边侍候。我需要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大婚之前，就提前离开将军府。我很怕努达海再这样不控制自己的情绪下去，把事情给捅了出来，会对新月的名声有所影响。也许原来的新月，并不在乎这一切，她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敢爱敢恨的真性情女子。
　　但是，我却很介意这些，非常介意，我不能让这个男人，毁了自己重生之后的生活。

　　自恋

　　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是害怕它来，它就越是像鬼魅一般缠着你，如影随行。我本来以为，经过我白天几次三番的冷言冷语，努达海会有所收敛，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的理解能力，与我的完全不同。我对他说的那些话，似乎起了反效果。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演越烈。
　　当晚我在房里坐了一夜，觉得有些气闷，就趁着夜色不错，到院子里走走。其实，我确实需要多走走，多看看，对这个自己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多多了解。这小小的院落城，庭台楼阁，什么都不缺，东西都做得小巧而精致，如果没有那个恼人的努达海，倒也不失为一个静心养气的好地方。
　　云娃一直跟在我身边，虽然我几次让她回去休息，但她还是不愿意，以我头上有伤为由，紧紧地跟着我。我若说要让她回去，她就搬出太医的话来，说我需要静养，催我回房。为了能再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我惟有妥协，跟云娃两个人，在望月小筑里，借着月光慢慢地散步。其间，我也有意无意地向她问起了一些事情，她说得有些含糊，大约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新月与努达海的事情，但我也大约的了个明白，与我记忆中的电视剧的情景，没什么差别。
　　我们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只是突然响起的拍门声，一下子就打断了这种和谐。云娃听到那声音，脸色一变，明显紧张了许多。我本没有多想，只是吩咐她道：“云娃，你去看看，这么晚了会是谁。”
　　云娃站在那里，并没有动，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咬了又咬，就是不开口。我倒是有些好奇，就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难道外面来的是强盗不成？”
　　“格格，我想，”云娃有些结巴，“我想大概是努大人来了。”
　　努达海？这么晚了，他怎么会跑来这里？我看着云娃的模样，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夜里来望月小筑了。以前一定也有过同样的情景。难怪云娃这样的为难，她大概并不赞成新月与努达海的私通，生怕面前的我，会欢心雀跃地去迎接那个变心的男人。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云娃道：“你去看一看，如果真的是努大人，就请他到大厅里，我在那里等他。”
　　“格格，这么晚了，还是……”
　　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去开门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有分寸。”
　　说完这话，我转身往大厅走去。我本可以拒绝开门，甚至让莽古泰拦在门前，把他给赶出去。但我没有这么做，我想，索性就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的将话跟他挑明了吧。希望谈过一场之后，至少让他以后不要再有任何非份之想。
　　我坐在安静的大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静静地等待着努达海的到来。过了没多久，就见云娃领着努达海，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见到他，只是微微一笑，就冲云娃道：“云娃，你先下去吧。”
　　“格格……”云娃显然不太愿意，想留在我身边。
　　我挥挥手，轻声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跟将军谈。”
　　云娃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才慢吞吞地离开了大厅。云娃一走，努达海就跟活了过来一样，一下子活动了起来，冲到我的面前，那脸的表情，明白地显示着，他是有多少话要对我说。
　　我赶紧站了起来，逃开了几步，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板起脸，认真地说道：“将军，请不要再过来了。”
　　“新月，现在什么人也没有，你难道还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是不是那一次，我说的那些断情的话，伤到了你？”
　　“将军，以后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希望你能尊重我，不要再靠近我。不过，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私底下见面。”
　　努达海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看到我心里都有些发毛了，他才突然阴森森地开口道：“不，你不是新月。”
　　我被他的话吓得几乎要摔倒，扶着身后的一个花瓶架子，才算勉强站住。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我该怎么接他的话，怎么才能让他打消那个念头？难道说，他已经看出了什么？
　　“新月，你，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你和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努达海走近几步，像是怕吓着我，放低了音量，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我，我知道，那些我都记得。”我一面敷衍他，一面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我以前对你说过些什么，都请你忘了吧。从今以后，我只把你当做父亲一般的尊敬，再没有别的想法。”
　　“不，新月，你不记得，你在骗我，你根本已经忘了你所说过的那些话，你若记得，不会这么对我。我知道，是骥远，是骥远害你受伤，让你忘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努达海比我想像中要聪明，轻易骗不过去。
　　“对不起，努大人，你以前对我的恩惠，我都记得，你对我和克善的好，我永远不会忘记。但其他的事情，请你不要再提了，最后永远都忘记。”以前的事情，我真的知道得不太清楚，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深怕说多了，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新月，如果你真的记得，就说给我听，再说给我听一遍。”
　　我被他给难住了，他和新月之间那些腻死人的情话，我怎么可能还记得，就算记得，我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努达海转过身，落寞得要离去，他似乎认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反常的举动是因为我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
　　“不管我记不记得，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不再喜欢你了，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我见他要走，只能这么说。突然发现，要说服一个死脑筋的人，并不是这么容易。
　　“我想，是我错了。”努达海又转过身子，摸着额头，一副痛苦的模样，“你说的对，我不应该再来找你，你愿意挥刀斩乱麻，我也应该成全你。我们两个，本就不应该开始，那一次的情不自禁，让我越陷越深，我实在不应该这么糊涂。”
　　“将军能这么想，是再好不过了。希望以后人，你都不要再来望月小筑，你知道，珞琳经常会来这里，如果让她撞见，不是……”
　　“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来了。”努达海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他慢慢地走出了大厅，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直到他走出去很久之后，我扶着花瓶架子的手，才慢慢地松了开来，那上面已布满汗水。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居然也冒出了细汗。慢慢地挪到座椅边，虚脱地坐了下来。我也不知道，努达海这个样子，是说通了还是没有说通。我有些心虚，心一直止不住地狂跳，只能轻声地开口叫道：“云娃……”我知道，云娃一定没有走开，就在附近等着。
　　果然，听到我的声音后，云娃走了过来，扶着我，问道：“格格，你没事儿吧？”
　　“没有，就是有点渴。”
　　“我给你倒水。”云娃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看着我将水喝下，才又说道，“格格，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吧。”
　　我点点头，跟她回了屋子，躺下来休息。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现在反倒没了睡意，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说得很乱，完全没有章法。努达海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好说服的人。我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里，雁姬那么苦口婆心地劝他，对他好，尽力地挽回他，可他依旧义无反顾的做了错事。
　　我现在只些担心，新月之前究竟和努达海发展到了什么样的阶段，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我努力地回想电视剧的情节，却只能想起一些片断，不知道哪些发生在前，哪些发生在后。想到后来，我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云娃端来的洗脸水，帮我梳洗了一番。我特意挑了件素色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那些珠宝玉石什么的，我不感兴趣，而且我似乎已经过了穿红着绿的年纪，对于那些鲜艳的衣服，提不起劲儿来。更何况，新月还在孝期，穿着打扮，实在不应该太过高调。
　　一整天这么地漫长，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除了吃饭吃药，我这个冒牌的和硕格格，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吃早饭的时候，克善又开始跟我闹，吵着要去找骥远，要他带他出去玩。我被他吵得没办法，不能打他，也不想骂他，毕竟这并不是我的弟弟。于是我只能答应他，吃过早饭带他去见骥远。希望他看到受伤的骥远，能够死了那颗出去玩的心，在家里安分个几天。只是我也希望，他的伤势能够好一些，不要吓着克善，也可以让我心里好受一点。毕竟他受的这些伤，我多少也要负一些责任。

　　冰释

　　骥远对于我和克善的到来，似乎有些惊讶。他的伤，比我想像中要轻了一些，已经可以躺在床上，自己进食，说话也有了中气，如果不是他苍白的嘴唇，很难从他身上发现病人的影子。
　　克善一见骥远，就热情地扑了上去，因为不知道他受伤的缘故，嘴里还不停地怪他，为什么不去找他玩，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躺在床上。我有些尴尬，赶紧拉住了他，让他安静一点，要听话。
　　倒是珞琳，情绪比谁都高涨，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又让倒茶又让端点心的，把我搞得有些疑惑，好像骥远受伤不是一件坏事，倒成了一件好事。
　　“珞琳，你别忙了。”我拉着珞琳的手，关心地问道，“骥远的伤，不要紧吧。”一面说，一面往床那边看过去。克善早就跟骥远玩成了一团，对于他受伤的事情显得很好奇，问东问西的。我跟珞琳站得比较远，只听到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当我看向骥远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注视我的目光。
　　对于我的来说，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这样的年龄，做我的弟弟还差不多。我知道，他爱慕新月，但现在的我，本质已经改变，自然不可能给他任何的回应。就算是在以前，我的印象中，新月也从来只将他当做是哥哥，没有任何一点男女之情。
　　“哎呀新月，你能过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你要不要吃玫瑰酥饼，我让人拿点过来吧。”珞琳将我拉到桌子边，按着我坐下，热情地说道。
　　“不用了，要不是克善一直吵着要找骥远，我也不会现在跑过来打扰他休息。骥远的伤，大夫怎么说？”
　　“不要紧，大夫说了，我哥年青身体好，挨几下鞭子那都是外伤，没有伤着筋骨，过几天就可以下床了。而且啊，你肯过来，他心里一乐，伤就好得更快了。”珞琳脸上的表情，明显在暗示些什么。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却没有接嘴，只当没听懂，坐着一面喝茶，一面笑道：“这几天可辛苦你了，你额娘也累坏了吧。”
　　一提到雁姬，珞琳似乎有些泄气，刚刚的兴奋劲儿跑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显得无精打彩，懒懒地瘫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嘟着嘴说道：“额娘最近好奇怪，总是特别容易生气，说话动不动就发脾气，冲我大喊大叫的。我额娘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她怎么突然就变成那样了呢？我额娘明明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我看着珞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雁姬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只是她不知道后面藏着的那些事情，才会觉得她额娘变了，不可理遇了。任何一个女人，遇到像雁姬这样的情况，一直以为对自己从一而终的丈夫，居然爱上了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姑娘，如果我是雁姬，只怕根本就忍不住，早就找人倾诉了。像她如今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只是发发小脾气，实在是涵养太好了。
　　“新月，我觉得自从你受伤之后，我阿玛和额娘都变得好奇怪，我都觉得快不认识他们了。像那天，我从来没有见过我阿玛这么生气过，这么发了疯的要打骥远。他以前虽然也很严厉，我们做错事情的时候也会大声地教训我们。但像那天那样的举动，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我觉得，我阿玛整个人都失控了。”
　　珞琳说得对，努达海真的是失控了，对新月的爱占据了他所有的灵魂，以至于他都快忘了怎么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了。只是有些话，我现在还不能对珞琳说，他们虽然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但是即便要说，也应该由他们的父母来说。我现在顶着这个第三者的躯壳，如果真的把事情说出来的话，所有的人应该都会觉得，我是疯了吧。
　　所以我只能拍拍珞琳的心，轻声地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摔倒，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好了珞琳，你就不要再跟新月说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了。”骥远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冲珞琳喊道，“我也不想再去想阿玛跟额娘，他们两个的烦心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新月难得来一趟，你别总惹她不高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珞琳冲骥远做了个鬼脸，拉着我走到床边，对骥远笑道，“哥，你是不是应该跟新月道个歉，毕竟是你害她受伤的。那天在阿玛面前，新月为了救你，才说是自己摔倒的。不过啊，这可瞒不过我，这事情，肯定是你的错。”
　　一提到那天的事情，骥远的脸上，就显得尴尬的神情，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摸着脑袋，冲我小声道：“对不起，新月，那天我太着急了。你不要在意，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吧。”
　　他说的那些话，我倒真的是不记得了，电视剧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记得住。现在他既然这么说，我就顺水推舟，附合道：“好的，那天的事情，我们都忘了吧，以后，再也不要提起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吧。”
　　骥远一听我的话，立刻就高兴地像个孩子一样，咧嘴笑了起来。珞琳更是高兴，抱着我大叫道：“啊，新月，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怪我哥哥的，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人。”
　　我是最好的人？也许我真的是个好人，只是突然，帮着做小三的新月，赢得了这样的称赞和珞琳的好感，我倒有些不高兴了。好像自己在助纣为虐，替小三粉饰太平似的。
　　倒是克善，因为年纪小，而且也不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骥远，皱着一张脸，不高兴道：“你们好奇怪，什么像以前一样，难道你们吵架了，闹别扭了？姐姐，你是不是跟骥远吵架了？”
　　“没有，没有。”珞琳抢在我前面，解释道，“我们一直都很好的，没有吵架。”
　　“是吗？”克善还是有些糊涂，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对于一件事情没有执着太久，就又想起了新的事情，扯着骥远的衣袖，埋怨道，“你怎么突然就受伤了呢，我还想找你出去玩呢。我自从生了病，就没有去上学，也没有出府去玩，真的好闷啊。骥远，你赶快好起来，带我出去玩吧。我们再去吃糖葫芦，看杂耍，好不好？”
　　“这个……”骥远看上去有些为难，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冲克善道，“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呢。”
　　“哎呀，我早就好了，整天闷在府里，我都快无聊死了。”克善开始耍赖，扯着我的衣襟哀求道，“姐姐，你就让我出去玩一回吧。”
　　我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就蹲下来，摸着他的头道：“这样吧，等骥远身上的伤好了，我再让他带你出去，好不好？这几天你就乖乖待在府里，不要来吵骥远了，让他好好地养伤。”
　　“我没关系的，我身上的伤，没大碍的。克善能来陪我解解闷，倒也不错，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也快闷死了。”
　　“好了骥远，你就不要抱怨了。”珞琳冲骥远笑道，“等你的伤好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新月，你说好不好？”珞琳晃着我的手臂，又蹦又跳。
　　“我也出去吗？这样不太好吧。”我虽然不太清楚，在这个时代，女孩子能不能随便出门，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拒绝的好。
　　“别这样嘛新月，你来我们家很久了，从来没有出过门，也应该出去走一走，整天闷在府里，会闷出病来的。”
　　“珞琳，你不要乱来，新月是格格，怎么可以随便出去呢？”骥远出言制止珞琳。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乔装一下出去，谁会知道新月是个格格啊。新月，你来京城这么久，都没有好好出去逛逛吧，我跟你说，外面可好玩儿了。”
　　“珞琳，你不要胡闹。”
　　“哎呀，姐姐跟我们一起出去吧。”克善也跟着起哄起来，“上次骥远带我出去，看了好多好玩的东西，我们荆州可没有呢。”克善说着说着，突然有些伤感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低下头，小声道：“以前在荆州在时候，阿玛总会给我买好玩的东西。”
　　“克善……”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好像也能体会到了那种失去父母的痛苦，抱着他安慰道，“好了，不要难过了，姐姐答应你，等骥远身体好了，我们就一起出府玩，好不好？”
　　“嗯。”克善真是个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这么一说，他就又高兴了起来。
　　我却觉得有些头痛，幸好骥远的伤还没有好，出去玩的事情暂时可以搁一搁。我怕再待下去，克善又会想出什么其他的花样，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带着克善，回到了望月小筑。
　　只是我没有想到，即便躲到了这么小的一个院落里，还是会有一些事情，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犹豫

　　一连几日，我都躲在望月小筑里，一切看上去，都是风平浪静。珞琳来找我玩过一次，无非也就是说些她哥哥骥远的事情给我听。我看得出来，她一心想要撮合我和她哥哥。虽然雁姬从宫里回来后，带来了太后要为了指婚的消息，但毕竟还只是一个提议，真正的圣旨还没有发到，最后的结果会是怎么样，大家都不清楚。
　　努达海自从那天离开望月小筑后，也再也没有来过。我没有出去过，自然也就见不到她，平日我这里，除了珞琳，将军府里的人，也不太会过来。或许我这个和硕格格的身份，会让大家感到压力。
　　听珞琳的意思，骥远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够下床行走，估计再吃几天药就会痊愈了。克善听得珞琳过来了，就缠着莽古泰把他带来了我这里，嘴上说是要见我，其实，是想向珞琳打听骥远的伤势，以确定他出去玩的时间。
　　珞琳天性开朗活泼，见克善问起，就笑眯眯地回他道：“再过几天就会好了，到时候，我让骥远过来找你，好不好？”
　　克善听得这个好消息，乐得一蹦三尺高，我赶紧喝住了他，让他回房先去习几帖字。克善平日里对功课并不十分感兴趣，要是照着往日，只怕眉头立时就要皱起来了。但今天或许是听了骥远伤势大好的消息，心里高兴，竟然没有不乐意，反倒高高兴兴地拉起莽古泰的手，蹦跳着回了自己的书房。
　　克善离开后，云娃又过来重新沏了一遍茶，又端来几端新出的点心。我让她去忙别的事情，自己则拉着珞琳，在这偏厅里面，聊起天来。
　　“珞琳，我们真的要一起出府去吗？”
　　“当然了，新月，你那天都答应了，怎么又要反悔了？”珞琳塞了片云片糕到自己的嘴里，鼓着腮帮子问我。
　　“我那天是见克善想起阿玛和额娘的事情，想要安慰他，才勉强答应的。其实骥远说得对，我这样的身份，不太适合去街上闲逛，而且我想你阿玛和额娘要是知道了，也会反对的。”对于将军府的人来说，我的安全是至关重要的。至于其他的事情，譬如我在这里会不会闷，会不会无聊，有没有想出去走走的打算，他们或许并不十分在意。养着我和克善这样的皇室遗孤在府里，想来压力也极大，稍微出一点差子，太后和皇上怪罪下来，那真真是吃力不讨好。所以我想，他们是必定不会同意我出门的。
　　珞琳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坏笑着说道：“他们是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啊，咱们就不要告诉他们，自己悄悄出去玩好了。”
　　“你是说，溜出去？”
　　“对啊，到时候，我们换上男装，跟着骥远他们一起出去，悄悄的，别让人给发现了。回来的时候，就算阿玛和额娘知道了，最多就骂上几句，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你可是和硕格格，他们怎么可能会骂你呢。”
　　“你不怕像上次那样，被你阿玛打一顿吗？骥远的伤好不容易好了，若是再挨打的话……”我觉得以努达海现在的脾气，动手打骥远，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那就这样好了，让骥远带着克善出去，我们两个，就说是偷偷跟着他们的。这样，我哥就不会有麻烦了。至于我嘛，我阿玛是肯定不会打我的，从小到大，他可是最疼我的了。”珞琳说得眉飞色舞，在谈起努达海这个父亲时，脸上满是崇拜和敬仰的神色。我突然有些同情她，害怕她知道新月和她父亲的事情时，会受到怎样的打击。
　　或许，我真正应该做的，就是好好保守这个秘密，让它随着新月的消失，永远地埋葬起来。只有这样，才不会伤到其他无辜的人。可是雁姬呢，雁姬受伤的心，又该怎么抚平呢？
　　“新月，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地出神？”珞琳大概看出了我在发呆，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方才说的事情。换上男装出门，我想，应该瞒不过别人的眼睛，我们两个，长得一点儿都不像男孩子。”女扮男装这种事情，骗骗小孩子也就算了。这古人的眼睛也不是瞎的，我们两个，脂粉味这么重，就算穿上男装，也未必能扮得像。
　　珞琳仔细地端视了我一番，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新月，你确实不太像，你长得太漂亮了，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姑娘。倒是我，我可是从小就被阿玛当儿子养的，扮男装这种事情，我是最在行的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出门，我们带上两个小厮，再跟骥远他们走在一起，就算有人看出你是姑娘，也不敢随便乱来的。这可是天子脚下，是皇城啊，谁要是冒犯了和硕格格，就拉他去杀头好了。”
　　我听着她天真的话，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你快别这么说了，还杀头呢，要是让太后知道我偷偷跑出将军府，上街去乱逛，只怕会罚我禁足呢。我们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新月，你就不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太后这么宠你，就算知道你跑出去玩，只要你跟她撒撒娇，肯定就不会追究了。而且我们是出去玩的，又不是去惹事的，你放心好了，一切包在我身上，肯定不会出事的。”
　　我看珞琳这么地信誓担担，也就相信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真的是从来没有出去过，也不知道这外面的世界，究竟长成什么样子。趁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若我真的有一天，被太后指了婚，嫁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这外面的花花世界，只怕从此就要与我绝缘，所以趁着现在，还可以放纵的时候，就稍微放纵一下吧。
　　送走了珞琳，我一个人留在偏厅发呆，云娃走了过来，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格格，要不要奴才陪您去河边走走？”
　　河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河边？我抓着云娃的手，开始努力地回想每一个情节。印象中，努达海与新月，似乎在河边诉过衷情，表过心意。云娃跟在新月身边这么久，很多事情，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也许在她的眼里，她的主子，她的格格，无论做什么事情，她这个做奴才的，都只会站在赞成的位子。所以，她才会劝我去河边走走，也许是为了让我回忆那些往事，也许是为了让我更快地忘掉努达海。
　　她应该已经看了出来，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像过去的那个新月，整日里为了与努达海是合还是分，苦苦挣扎，以泪洗面。我在她的眼里，或许已经是一个下定决心，要与过去说再见的新月了。
　　接下来的半天，克善都显得很高兴，拿着习好的字来给我看。我的字，其实写得很一般，小的时候被爸妈送去了书法班，也算学了几年，但是要跟真正拿毛笔过日子的古人来比，还是有差距的。克善的字，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经不错了。我称赞了他几下，答应给他买件小礼物算做奖励，这一下，可把他乐得一蹦三尺高，连吃饭的时候，都不再挑食，让吃什么吃什么，甚至胃口大开，比平时还多吃了半碗饭。
　　吃过饭喝过茶，天色暗了下来。克善身体没全好，我们两个同时吃过药，我就让云娃带着他回房去休息。我自己则是走回了书房，开始铺纸磨墨，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练一练我那一手不怎么样的字。
　　如果我以后要一直以新月的身份生活下去的话，写字是难以避免的事情。未免到时候出丑，我还是现在多花点时间，补一下拙。这毛笔很久没握，突然拿起来，还真是有点不习惯，我看着自己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觉得很汗颜，下定决心，以后一有空，就要来练一练字。
　　连上床的时间还早，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干，就索性找了几本字帖，认真地研究了起来，照着上面的样子，细细地临摹着。我这才发现，以前被逼着干的事情，总是特别的讨厌，现在自己真心想要学点什么了，倒觉得这里面很有滋味。我就这么写了一张又一张纸，走到云娃敲门，走了进来。
　　我有点怕她看到我的字，毕竟她从小陪着新月长大，新月的字体，她应该很熟悉。所以我赶紧将收桌收一收，走到外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云娃的脸色不太好，有点慌张的感觉，见到我，更是一脸的不自在，站在那里吱吱唔唔的，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云娃，你怎么了？”我放下茶杯，不解地看着她。
　　云娃这才将放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走上几步，将一封信递到我面前，轻声地说道：“格格，我刚才去到院子里，见努大人在望月小筑门口徘徊，就上前去开门。”
　　什么，他又来了？我吃了一惊，不自觉地就提高了音量，问道：“你让他进来了？”
　　“没有格格，努大人没说要进来，只是托我将这封信，交给格格。”
　　我看着云娃手里的那封信，突然犹豫起来，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私情

　　努达海交给云娃一封信，让她转交给我。说实话，我还真是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个信守承诺，不再进望月小筑的男人，又想搞什么花招。是想以情动人，还是以理服人？那封信里，会写些什么。我想，多半是跟新月有关了。
　　我将信接了过来，让云娃出去，自己则走进内间，将书桌上的笔墨推到一旁，确定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才把信给拆了开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偷窥者，借着新月的身体，来偷窥她和努达海的过去。所以，我才会把云娃给支出去，因为在她的面前，我实在不好意思将信给拆开来，好像自己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这信很厚，满满地写了几大信纸。努达海的字倒如他的外表一般，英气又不失端正，很漂亮的一手字，以一个武官来讲，算是很有文采也很有水平了。我突然有点替他的外表和字可惜了，这样漂亮的两件东西，居然用来装点一个龌龊的心灵，替他粉饰太平，赢得别人的尊重和好感。如果说，他长得其貌不扬，不知道新月，还会不会看上他？
　　我将信拿在手上，细细地读了起来。这信，就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从在荆州城外救了新月开始，到后来两人一同行军，来到京城。再后来，新月住进了将军府，两人开始了眉目传情的时期。
　　我刚看完第一页纸，就觉得脸上烧得荒，努达海实在不应该写这封信。如果他知道，看信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而是一个纯粹的外人时，会不会觉得颜面尽扫，无脸见人？这信中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他对新月的关爱之情，仿佛就像在耳边轻轻地诉说着，他们两个不光彩的往事。
　　我的心，竟然也随之加速地跳动了起来，不是因为被他热烈的感情而感动，而是像躲在暗处，偷看别人接吻一般，既紧张又兴奋。我不禁暗自骂了自己几句，一大把年纪的人，居然对别人偷情事情这么的感兴趣。
　　我努力地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一些，才开始看第二页的内容。这第二页，写的是克善伤寒之间，他与新月在望月小筑里，一面照顾病人，一面彼此依靠支持的零碎片断。克善一定没有想到，他无意中生的一场大病，居然间接促成了他姐姐和一个老男人私通。这信中，提到了他们之间随着克善的病情起伏的情绪，夹杂着不安，喜悦还有负罪感。此外，他还提到了一个吻，那个他为了让新月冷静下来，而抱住她的一个吻。他说，那是他人生中，最为美丽的一个吻。可是在我看来，却是一个让人感到恶心的吻。
　　我看到这里，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心里再也没有了那种偷窃的兴奋感觉，反倒是涌起一股愤怒。这个努达海，写这样的一封信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赶紧又翻看了后面的两页纸，那上面，提到了云娃口中所说的那条河。果然，他们在河边诉过衷情，瞒着所有的人，偷偷的约会。此外，努达海还提到了那片新月型的项链坠子，这是当时听闻太后有意指婚，努达海要与新月分手，去河边找她时，她从自己的项链上摘下来，放到努达海的手中。
　　我突然觉得，这努达海和新月，还真是天生一对。都喜欢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是情不自禁，难以自制，可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所表现出来的那些事情，却让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都喜欢在对方想要抽身的时候，再含情脉脉地撩拨一下。新月是这般，努达海也同样如此。真是王八配绿豆，看对了眼。
　　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将信给看到了结尾处。努达海在最后一页，表示了对我之前反常举动的理解，他自以为是的认为，我是因为被骥远害得伤了头，才会不记得以前的一些事情，才会对他如此冷淡。他口口声声的说，写这封信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勾引我，只是为了让我知道一切的实情。
　　可是他的举动，却很让我怀疑，他真的真心要跟新月做个了断？而不是三不五时地来骚扰一下，动不动就讲些前程往事，希望对方永远不要忘记。
　　他在信的最后一段说，将那个新月型的项链坠子还给我。我拿起信封倒了一下，果然就有一片坠子掉在了我的手里。做工很精细，很漂亮，算是他们两个的定情信物了。虽然我不相信努达海所说的一切，但我还是要谢谢他，写了这么一封详细的信给我，几乎是将他和新月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一股作气地告诉了我。这样，我以后做起事来，倒也可以有个参考。既然他认定了我失去了部分记忆，那就让他一直这么认为着吧。
　　我将那个新月坠子收好，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封信，将信中的内容记住，就把信纸拿到蜡烛边，连信封一同给烧了个干净。这样的信，放在哪里都不合适。要是哪一天，被人给翻了出去，无论是落在将军府的哪个人手里，都肯定会掀起一阵轩然□。
　　所以，我只将那些事情记在心里，却将信给烧毁了。云娃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处理好了一切，坐在那里，面色平静。
　　云娃倒是一脸的担忧，走到我跟前，问道：“格格，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云娃，以后努大人如果有什么要你转交给我的东西，你一概不要收，也不要让他进来望月小筑，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云娃没有再说什么，扶着我回房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还是同以前一样。我很少出门，总是待在屋里，写字也好，读书也罢，不与外面的世界接触。珞琳几乎每天都往我这里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说些好玩的故事给我听，惹得克善也总是过来一起听。我不知道以前新月对克善的管教严不严厉，反正现在的我，并没有整天管着克善的功课，每天把他关在书房里，最多两个时辰，其他的时间，就让他自己玩去吧。他才不过八岁，逼得太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克善和珞琳，一个是小孩子，一个像小孩子，两个人倒是很投缘。每天一听得珞琳来了，克善就会放下笔，跑过来吃点心听故事，缠着珞琳不让她走。
　　再到后来，骥远的伤也好了，偶尔也会来望月小筑坐一坐。克善见骥远已经没事儿了，那个出去玩的念头，就跟野草似的疯长了起来。我也没有再推托的理由，就答应两天之后，让骥远领着他出去。
　　之所以选两天之后，是因为那一天，努达海和雁姬，都不在府里。那一天，内大臣遏必隆过寿，在家中摆宴，努达海和他颇有些交情，自然要去贺寿。雁姬则是与遏必隆的福晋私交且深，故也一同前往。家里除了老太太，竟是没有一个长辈。
　　骥远似乎被努达海打了一场后，胆子就有些小。带克善出去倒还不太在意，但见我和珞琳，一人一身男装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脸上，表情就有些僵硬。
　　“珞琳，你真的要跟新月这样出门啊？”
　　“那当然了，哥，你怎么这么啰嗦，都准备好了的事情，难道还要临时反悔啊。”珞琳脸一垮，不屑地说道，“你要是害怕，就先带克善出去好了，一会儿我跟新月再出门，去找你们好了。”
　　“别别别，还是一起出去吧。要是你们给走散了，阿玛和额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骥远一脸的无奈，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责怪我和珞琳一样胡闹。
　　我本来也觉得珞琳的提议有些荒唐，不过，想到可以到外面去走上一走，心里还是满心期盼。这个将军府，太死气沉沉了，闷得我，都快生出病来了。
　　骥远一个人，自然敌不过我们三个人，所以也没有法子，只能唤上两个小厮，带着我和珞琳，还有克善，一同从后门出了府。本来云娃和莽古泰都要跟着的，但被我给训了回去。拖拖拉拉一堆人，只怕还没走远，就会给发现了。
　　克善看来真的是闷坏了，才刚出府门，就开始大叫起来，一副得了解放的样子。骥远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祖宗，你轻一点，还没走远呢，小心让人给听见了。”
　　克善冲他做了个鬼脸，用两只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那模样又天真又可爱，看得我和珞琳都笑了起来。
　　倒是跟在我们身后的两个小厮，阿全和阿成，一脸的惊恐样，对骥远为难地说道：“大少爷，这样做，将军和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你们怕什么啊。”珞琳总是反应最快，什么话头都能被她给截过来，“一个是格格，一个是王爷，有什么事情，也怪不到你们两个头上。”
　　“事关重大，只怕到时候，最遭殃的就是奴才们了。”阿全胆子大一些，小声地嘀咕道。
　　我听到后，冲他们抱歉地笑了笑，安慰道：“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吧。”
　　“那可不成，保护格格和王爷，奴才们一定要紧跟其后的。”阿全和阿成异口同声地说道，那脸上的表情，把大家都给逗乐了。

　　惊变

　　我们一行人，大人带孩子，主子带奴仆，一并六人，走在北京城的繁华大道上，多少还是有些惹眼的。幸好这里是皇城脚下，多得是见多识广的人，走在路上，遇上个子王公子弟，也是平常之事。除了偶尔会有人用眼角的余光瞟我们几眼，其他时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克善就像是关在牢笼里的金丝雀，闷了好些天，突然给放了出来，蹦得比谁都欢腾。阿全和阿成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着他，看得紧紧的，生怕他给跑了。
　　珞琳本要挽着我的手一同前行，被骥远笑话，说她穿了一身男装，还脱不了女儿家的娇气。珞琳气得跺脚争辩了几声，但最终还是放开了我，学着骥远的模样，还真装出了几分公子哥的派头。只是她天生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即便有意装成个男人样，也让人觉得，透露了几分脂粉气，反倒引得别人多看了几眼。
　　我自认没有珞琳的本事，虽然穿着男装，但也装不出个男人样子，只是乖乖地跟在后面，见到感兴趣的东西，就留意一二。
　　此时虽已经入冬时节，街上穿梭来往的人，却是熙熙攘攘，一点儿也不比现代化的大都市差。因为人多，天气也似乎没有那么地冷，我们几个走着走着，竟然都走出了一些汗来。
　　尤其是克善，在那街上横冲直撞，跑到东来跑到西，一会儿看杂耍喷火圈，一会儿又缠着又买糖人儿，甚至人家在那儿敲碗乞讨，他也显得很是好奇，问我要了些钱，主动拿给了他们。也不知他是觉得好玩，还是真的觉得人家可怜，想要帮一把。
　　这一路逛下来，就到了中午时分。别说我好久没走路，脚痛得有些受不了。就是爱笑爱闹，精力充沛的珞琳，也是大呼吃不消，提议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克善是早就逛不动了，让阿全和阿成两个人，轮流抱着，这会儿听到要停下来吃饭，就又来了精神，被抱着的身体也不安分地扭着，嚷嚷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庆幸刚才没有把两个小厮给打发回去。若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带他出来，只怕这一路上，骥远就要累死了。
　　大家都说要吃饭，骥远也没有反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就提议道：“我们去清明湾吃素菜吧，听说他家新请了个厨子，做的那个全素宴，味道一绝哪。”
　　“啊，吃素啊。”克善第一个不高兴，噘起了嘴巴，冲我说道，“姐，我不喜欢吃素菜。”看来小孩子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吃肉的时候无人能敌，一见到素菜，就跑得远远的，非得连哄带骗才行。
　　“哥，有没有别的选择啊。”珞琳因为走路，出了些汗，脸颊红扑扑的，这么略带撒娇的说话，倒显出了女儿家的几分媚态。
　　骥远见人人出言反对，似乎有些急了，解释道：“哎呀，这清明湾的全素宴，可不是普通的味道，比起鸡鸭鱼肉什么的，强百倍呢。你们嫌弃啊，我告诉你们，这会儿赶过去，能不能吃上还不一定呢。每天都有人慕名而去，吃过的，没一个不满意的。”
　　“真的这么好吃啊，那倒是可以试一试。”珞琳一听，喜上眉梢，过来拉起我的手，问道，“新月，你怎么说？”
　　“听上去似乎不错的样子，我们就去试一试吧。克善，你一会儿要是乖乖吃饭的话，我就给你买糖葫芦，怎么样？”我开始用物质“引诱”克善。出来了一早上，他一直嚷着要吃糖葫芦，但我总觉得那东西不太干净，而且也太甜，怕伤了他的牙，所以就一直没给他买。现在留着来逼他吃素，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克善本来一脸的不高兴，听得有糖葫芦吃，立刻就转悲为喜，大笑着道：“好好好，咱们赶快去吧，赶紧吃完了，姐姐给我买糖葫芦。”
　　骥远听得大家都同意他的想法，显然很高兴，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闪到我的身边，冲我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我本来并没有在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我说吃素菜，本是因为自己想吃而说，并不是刻意要帮他解围，现在看他的反应，倒好似有些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看得出来，骥远对新月的感情，并没有随着那一天我与他的约定而消散。我突然意识到，除了要刻意疏远努达海外，对于骥远，我也得小心留意一下。我并不是因为内心比他成熟，才不愿意给他机会，实在是因为，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如果不能及时让他明白我的想法，而一味地单相思下去，对于他以后的婚姻，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些事情，跟在珞琳的身后，也没有说话。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清明湾。这是一家老字号的酒楼，听珞琳介绍，这里原本就是京城的公子哥们，出来游玩最喜欢选的吃饭地方。如今又开了个全素宴的名头，生意更是比往日更好。
　　我们一走进去，就有店小二迎了上来。我粗粗看了一下，楼下大堂里已是坐得满满当当，一个空位也没有。那店小二直接领着我们上了二楼，一面走，一面嘴里还不停歇：“几位爷来得正是时候，刚巧楼上的雅间走了一批客人，空出了一间，若是再晚半步，只怕就没有啰。”
　　我们随他上了楼，走进一间雅室，里面地方不大，只放一张圆桌，两边角落里各摆着一个花瓶架子，上面的一对花瓶一模一样，左右对称，倒也把个小小的雅室，衬出几分意境出来。
　　因为我们是冲着他家的素菜而来，所以也没有点其他菜，骥远要了一份全素宴，店小二按着我们的人头，给推荐了几道招牌菜，就转身出了雅室。不一会儿，自有其他的人过来，给我们倒茶摆筷。
　　克善不爱喝茶，只对桌上摆的几盘小点心感兴趣，伸手就要去拿。我赶紧拍下了他的手，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到他面前的碗里，说道：“不许用手，拿筷子吃。你这手，玩了一上午，得有多脏啊。还有，就许吃这一块儿，一会儿就吃饭了。”
　　克善并没有因为我打了他的手而感到不高兴，反而为自己有一块点心吃而乐乐呵呵。珞琳托着下巴，直直地望着我，突然说道：“新月，我觉得你变了。”
　　变了？我岂止是变了，我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新月。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出口，只能装做听不懂她的话，天真地问道：“怎么变了？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是变得开朗了，爱笑了。”珞琳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前的你，脸上总是带着点愁容，就算是笑的时候，里面也夹着一些伤心难过。可是现在的你，好像真的不同了，该笑就笑，该怒就怒，表情很纯粹，很自然。”
　　我很厚脸皮地把珞琳的这番话，当做是一种夸奖，对着她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的赞美，我觉得，现在的我，活得更自在，更淡然。这样挺好的。”
　　“嗯，确实挺好的。以前我虽然总去找你，但其实我的心里，总带着几分小心，深怕一个不留神，就会勾起你的伤心事，把你给惹哭了。现在我终于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了。新月啊，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最怕的就是你的眼泪了。”
　　莫说珞琳害怕，我也害怕动不动就哭的人。以前的新月，一方面有亲人离世之痛，一方面又有与努达海不容于世人的恋情，整天活在矛盾与痛苦之中，怎么可能真正地笑出来呢。我想珞琳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以前的新月，即便是笑的时候，想必也会让人觉得，她下一秒也许就会哭出来。她那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把个将军府里的男人，都给迷得七晕八素了。
　　我偷偷地看了骥远一眼，果然就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沉思的表情。他的心里，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多愁善感的新月？
　　“珞琳，以后我啊，除非你惹我生气，不然，我不会再哭哭啼啼了。我想阿玛和额娘，也肯定愿意见到我笑眯眯的模样。”
　　“是啊新月，你以后一定要多笑笑。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
　　“是吗？我和你，笑起来，谁比较好看？”我突然起了童心，开始逗起珞琳来了。
　　这一下，倒把珞琳给问住了，她看着骥远，又看看克善，苦着个脸摇头道：“哎呀，现在要是投票的话，我肯定会输给你的。克善是你的弟弟，一定帮你，我哥更是不在话下了。”
　　“珞琳，你不要胡说，吃东西吧。”骥远有些急了，夹了块水晶糕，塞到了珞琳的嘴里。
　　“哎呀，怎么还没上菜呀，真慢。”克善吃完了自己的点心，又不安分了起来，拿着筷子敲桌子，嘴里高声地嚷着。
　　“哼，想吃菜，我看，还是先吃我一刀吧！”一声大喝从门口响起，将雅室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混战

　　我们在雅室里等了半天，没见到小二来上菜，却迎来了三个不速之客。这三人皆为年轻男子，膀大腰圆，面目狰狞，更让人觉得害怕的是，他们的手里，各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他们在门口骂了几声，将雅室的门踢得东倒西歪，然后便冲了进来，看到我们几个人坐在那里，明显是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怎么随便闯进来！”骥远生气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大骂道。
　　那几个男子本来还有些犹豫，突然就像是说好了似的，齐齐将刀口指着骥远，骂道：“没错，就是这小子，说话狂妄的口气都一模一样！多管闲事的东西，今天就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珞琳的男孩子性格，这时候又显现了出来，甚至比骥远还要勇猛，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子，直接就挡在了我们面前，冲那三个男人吼道。
　　“哎呀，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珞琳一开口说话，就暴露了身份，三人中为首的一个男了，脸上带了几分轻薄的意思，显得对珞琳很有兴趣。
　　“珞琳，你过来，别闹了。”我看穿了那男人的意图，赶紧拉着珞琳，往骥远身后面躲。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打不过，最好还是找个自我保护的办法为好。一味的强出头，不仅不能帮着骥远，还得拖累他。
　　可是珞琳的牛脾气好像犯了，一把就推开了我，冲我叫道：“新月，你别害怕，我可是从小跟着我阿玛练过的，这几个家伙，根本不在话下。我一只手就能全把他们给撂倒了。”
　　口气真不小，也不知她是真有本事，还是吹牛有本事。我看着珞琳这个样子，知道拦不住她，只能将克善护在身后，尽量不让他受到惊吓。
　　“哎呀，还有一个小妞啊。”左边那个大汉脸上一喜，向中间那个男子谄媚道，“老大，今天可有福了，不仅可以教训这小子，还有两个小妞可以玩。”
　　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我和珞琳的身上，来回地打转。真要命，珞琳这个臭脾气，不仅害了自己，连我也给出卖了。早知道，真应该让莽古泰一起跟来，他可比那两个浑身发抖的小厮有用多了。
　　“你们马上给我滚出去！”骥远摆开架式，看上去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我倒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也有脾气这么大的一面。
　　“少废话，有本事就来干一架。”那三个大汉根本不听劝，挥着大刀，就向骥远砍了过来。骥远跟着武将出身的努达海，应该是练过几下子的，一开始倒也没吃亏，把那几个空有一身蛮力的武夫，打得团团转。
　　珞琳看在眼里，兴奋地直拍手，还在那里给她哥哥加油鼓劲，冲阿全和阿成叫道：“你们快上去帮忙呀。”
　　那两个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估计以前一直养在将军府，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已经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小，小姐，赶紧去叫人，叫人哪。”他们一面说，一面想冲出雅室去搬救兵，可是小小的雅室里，四个人缠斗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出去。阿全和阿成，也只能在那里干着急。
　　我抱着克善，躲在角落里，寻思着该怎么帮骥远一把，忽然就看到了门口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的店小二。他的身后，不停地有食客跑过，估计都是被这里的动静给吓跑了。
　　我赶紧冲那吓坏了的小二叫道：“快去报官，报官哪。”
　　那店小二被我这么一吼，也回过了神来，点头摇头了一番，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去。
　　“大哥，那个臭娘们，让人去报官。”其中一个汉子听到了我的话，冲我瞪了一眼，提着刀子，就向我冲了过来。
　　“新月，小心！”我只听到骥远的呼喊声，就见那刀子，已经向我的脸面砍了过来。
　　我也来不及细想，一把推开克善，抓起一只圆凳，举到面前，想要挡住那大刀。大难临头，保命要紧，那种装柔弱扮可怜的事情，还是先丢到一边吧。
　　那大刀果然就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圆凳上，使我逃过了一劫。只是那汉子力气极大，刀子砍下来，又快又重，我虽然没被伤着，但明显觉得一股冲力，顺着那圆凳，打到了我的身上，两只手臂一软，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姐姐！”克善见我摔倒，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抱住那汉子的腿，张口就咬了下去。
　　那汉子被他咬痛，大叫一声，直接拎起克善的后衣领子，将他像小鸡一般地拎了起来。这一下子，我可真的急了，原本发软的身体，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子劲，一下子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举着那个圆凳，往那汉子的头上砸去。
　　骥远和珞琳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不停地响起，我真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人来帮我一把，可是他们两个，也与人打个不停，根本没有多余的手来帮忙。
　　那汉子一手拎着克善，一手挥着刀子，将我手里的圆凳给打了出去，接着，便露出色眯眯的笑容，慢慢地向我逼了过来。克善在他的手里，不停地挣扎着，嘴里大叫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我被他逼到了角落里，眼看已经无路可退。看看身边，我拿起架子上的那个花瓶，护在身前，想要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可是那男的根本就不害怕，我在他的眼里，似乎就是一只小花猫，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我举起花瓶，豁了出去，准备进行最后的一搏，无论如何，我得多争取一点时间，好等到别人的救援。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我面前的那个大汉，前一刻还一脸的得意洋洋，后一刻却像是被针扎破了的气球一样，整个人都没了筋骨。他的手一松，克善就掉了下来。我赶紧扑上去抱住了他，安慰被摔痛了的他。
　　再看那大汉，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像一瘫烂泥似的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抱着克善，直到现在，才觉得有些害怕，身体竟然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克善的哭声一直在我耳边盘旋，听得我也有落泪的冲动。
　　“这位公子，你还好吧。”一个声音在头上响起。我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体修长的俊秀公子，年纪不大，与骥远同龄。只是他的身上，更多了一种成熟和稳重的味道，手里的一柄扇子轻轻地晃着，就像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场械斗，显得极为从容。我想刚才，应该就是他，出手救了我。只是他的手上，并无兵器，居然能徒手将人给找晕，确实本事不小。
　　他那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我看，白晰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抹了抹克善脸上的眼泪，扶着他一起站了起来，冲那俊秀的男子轻声道：“多谢。”
　　“公子不必客气。”他向我做了个揖，就向后退了几步。我觉得有些奇怪，我的声音，并没有故意修饰，这种情况下，我可装不出男人的声音来说话。他应该已经看出来，我是个女子，而且克善也一直不停地叫我“姐姐”，可是他，却依旧管我叫“公子”。是想给我保留一点尊严，没有当众拆穿我？
　　“新月，你怎么样，要不要紧？”珞琳跑了过来，拉着我检查个不停，一脸的紧张样。
　　“不要紧，我只是摔了一跤，没关系的。”我被她的紧张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雅室里面的情况。那三个大汉，已经被一个年轻男子给制住了。那男子个子很高，眉目之间满是英气，手里拿着一柄长剑，一看就是习武之人。骥远正在那里，向他道谢个不已，他却很淡然地摆摆手，说道：“不必谢我，这几个人，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谁知道，居然跑错了雅室，冲进了你们这里，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哦，原来是你害的我们呀。”珞琳冲到他的面前，噼哩啪啦就说开了，“我就说了，我们怎么可能会招惹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哎呀，真是被你给害死了，你们在隔壁吃饭啊，怎么不早点过来帮忙啊。”
　　那习武的男子摸了摸头，向珞琳一拱手，陪了个不是：“是的是的，姑娘教训地是，在下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几个笨蛋，连人都会认错，也是后来，见闹开了，才意识到的。赶来的晚了，害姑娘受惊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珞琳本来气焰高涨，被对方这样谦虚地陪了不是，气势立减，倒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打扰到了几位用餐的雅兴，真是不好意思。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到隔壁，与我们一同用饭吧。”那个救了我的清瘦男子向我笑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几个，也都饿了，就也没跟他们客气，将那三个汉子，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官兵，随着那两个年轻男子，走进了隔壁的雅室。

　　醉酒

　　一场混战之后，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大家坐下来后，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似乎除了我，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
　　克善是个孩子，只要有吃的他就会很满足，刚刚那场虚惊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眼泪还没有擦干，就已经不记得了。至于珞琳，天生就是个爱玩爱闹的人，大概这世上，除了新月和她阿玛乱搞的事情能刺激到她外，其他的任何事情，对于她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倒是骥远，似乎有些担心我，说话吃菜的时候，总是不时地用眼神来瞟我，像是在仔细地观察我。
　　难道说，我脸的上表情，真的有这么地不自然？
　　“这位公子，是不是菜不合口味，还是被刚才那几个莽夫给吓着了？”那个救了我的清瘦男子，冲我笑道，眼神里分明有几分坏笑。
　　“哎呀，不要公子长公子短了。”珞琳忍不住叫了起来，“你明明知道她是个姑娘，还总管人叫公子，真是不实在。”
　　“珞琳姑娘教训的是。”清瘦男子向她拱了拱手，重新又将头转向我这里，“那姑娘是否嫌菜色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菜都很好啊。”我赶紧接嘴，生怕他再问下去。
　　“我们酒都喝过三杯了，也自我介绍过了，还没请教两位尊姓大名呢。”
　　“珞琳，你不要胡闹。”骥远似乎有些不满，这种问题，确实不该珞琳出面来问。年轻姑娘当众问男子姓名，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珞琳扁扁嘴，没有再说话，只是冲我悄悄地笑了一下，就开始给克善夹菜，两个人说起了话来。
　　那个习武的年轻人，放下筷子，突然站了起来，端起一杯酒，边敬大家边说道：“在下名叫邹齐，这位是在下的好友袁浮琛。今日能与各位相识与此，真乃人生一大乐事。今儿个我做东，不醉不归！”
　　邹齐说完这话，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一拍桌子，大声地喝道：“小二，上酒！”那气度那做派，与电视里常演的绿林好汉的模样无二。再联想到他是个习武之人，看来此人并非世家子弟，倒更似是江湖豪杰。
　　倒是那个袁浮琛，看上去斯斯文文，不显山不露水，功夫不浅，却不轻易张扬，更似一个文弱书生。
　　店小二听得吩咐，抬了一坛子酒上来，小心地放在桌上，媚笑道：“爷，您慢用。”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邹齐一见酒，就乐得眉开眼笑，拿起坛子，就要给大伙儿倒酒。可是对着我们的小酒杯，他脸上显出一丝不悦，又冲门外喝道：“小二，拿叠碗来！”
　　小二估计是看出来了，这邹齐就是今天在这儿惹祸的正主儿，生怕他又生事端，所以对他的吩咐，是言听计从，手脚麻利，要什么就给什么，一副“您吃完快点走”的模样。
　　邹齐将我们的小杯子，统统给扔到了一旁，除了克善，人人面前都是一个大碗，倒上了满满的酒液。
　　我生平还从来没有这么喝过酒，看看骥远和珞琳，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他们两个长在将军府，从小娇生惯养，这样豪迈的喝酒方法，必定也是头回才见。倒是那个袁浮琛，一脸的镇定自惹，好似没看到面前那碗酒，依旧夹菜吃菜，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
　　“邹兄，这……”骥远有些没了主意，为难地看着邹齐。
　　“骥远兄，这儿这酒，你必须得给我干了。不然，就是不给我邹某人面子。”邹齐像是有些喝醉了，拿起骥远面前的酒碗，就递到了他的面前，硬是逼着他喝了下去。
　　我看他这样的架式，倒是有些紧张了起来。喝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遇到一个喜欢劝酒，不喝还会翻脸的人。如果都像邹齐那么喝，估计今儿个，我们几个人，就得雇人抬回去了。
　　我悄悄地看了那袁浮琛一眼，只见他掩着嘴，吃吃地在那里笑。看来他一早就知道，邹齐是个喜欢劝酒的脾气，现在看我们几个着了道，想来心里十分之得意。
　　骥远被灌了满满的一碗酒，明显就有些体力不支，脸上泛起了潮红，说话也开始有些大舌头。珞琳有些急了，拉了拉骥远的衣袖，劝他道：“哥，你少喝一点，一会儿回去，要是让阿玛闻到酒味儿，咱们可就惨了。”
　　“珞琳姑娘，你也得喝。”邹齐一下子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珞琳的身上，放开了骥远，开始给珞琳劝酒。
　　“这么多，我可喝不了。”珞琳倒是很实在，实话实说。
　　“哎，怎么可能喝不了。”邹齐笑眯眯地端起珞琳的酒碗，就开始给她戴高帽子，“我看珞琳姑娘，气度非凡，不比男儿家差，说话做事更是爽快利落。这么一小碗酒，必定是不在话下的。”
　　珞琳天生就受不了别人激，我早就知道了她这个坏毛病，现在被邹齐夸了几句，就得意地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居然乖乖地接了酒碗，豪气地道：“好，那我就干了。”
　　“珞琳，你疯了，少喝一点。”我赶紧拉住她的手，向邹齐讨饶道，“邹大哥，我们姑娘家的，酒量不好，您就高抬贵手吧。”
　　邹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袁浮琛，歪着脑袋问道：“袁兄，你怎么说？”
　　袁浮琛微微一笑，慢慢地说道：“喝酒的事情，我们男人做就行了，何必为难姑娘家们。”
　　那邹齐，看来似乎很听袁浮琛的话，立马就将珞琳的酒碗给放下，客气道：“那我们喝，姑娘们随意啊。”
　　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骥远又要倒霉了。果然不出所料，邹齐放过了珞琳，就开始拉着骥远喝个不停。骥远原本酒量一般，刚刚那一碗喝下去，已经有些发懵，在这样的情况下，邹齐让他喝，他就喝，到后来，就算不让他喝，他也会抢过别人的酒碗，自顾自地喝起来。看起来，他是完全醉了。
　　珞琳虽然没被劝酒，却是个喜欢热闹的人，酒桌上气氛不错，她看上去也受了些感染，不知不觉地，居然也喝了好几碗酒。我一面要顾着克善，一面要劝她少喝一点，手忙脚乱的，自己倒是没吃到几口菜。
　　这一喝，就从下午一直喝到了天色发暗。骥远和珞琳都喝醉了，尤其是骥远，站都站不稳，嘴里说的那些废话，也听不出来到底说了些什么。珞琳比他稍微好一点，但也是又笑又叫，走起路来发飘。
　　我看看时候不早，算计着努达海和雁姬，也快要回来了，就赶紧以他们两个不胜酒力为借口，起身告辞。那邹齐也是醉得一蹋糊涂，倒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个碗酒碗。倒是袁浮琛，清醒异常，没有再盛情挽留，反倒客气的问道：“要不要在下送你们回去，我看他们两个，只怕是走不动路了。”
　　“不用了，我让小厮把他们扶回去就好。”
　　“那好吧，今日天色已晚，请转告骥远兄，改日必定登门拜访。”袁浮琛向我拱了拱手。我一手扶着珞琳，一手拉着克善，还在指挥阿全和阿成将骥远给扶下楼去，实在也没有心思跟袁浮琛说那些个客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把注意力给转移到了两个醉鬼的身上。
　　喝醉的人，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人。因为他们没有理智，甚至没有自己的想法，被酒精迷惑着，会做出一些有背于常人的事情。所以，当我把珞琳扶下楼时，已是累得满头大汗。
　　袁浮琛倒是很轻松，将邹齐像拖麻袋似地拎下了楼，结了帐，大约是看到了我们几个狼狈的模样，就坚持着要用自己的马车送我们回去。
　　我拗不过他，也实在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把他们两个给运回去，就接受了他的好意。袁浮琛跟他的马车夫说了几句，就帮着我把两个醉鬼给扶上了车，自己则是扶着邹齐，往另外的方向走远了。
　　我一直到马车开始动了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忙乱间，竟忘了向袁浮琛道谢。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不是小气之人，一两句嘴上的道谢之语，不说也无妨。若他真如方才所说的，要到将军府来拜见骥远，我想，我们或许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马车跑得很快，我还在那里安抚大喊大叫的珞琳时，车子已经停在了将军府的门口。醉成了这个样子，想从后门溜进去而不惊动老太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现在只求努达海还没有回来，这整个将军府，就数他最可怕，也最会小题大做。要是见了骥远和珞琳醉成这样，只怕又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只是我今日的运气，实在是有些背，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马车刚停在门口没多久，我还没来得及吩咐人将骥远和珞琳扶下车，就听得对面同样传来的马车的声音。掀开帘子一看，就见努达海的马车，刚巧停在了家门口。
　　门口站着那几个家丁，明显有些慌乱，他们已经知道骥远喝醉了的事情，也能猜到，要是让努达海发现这个事情，家里会有多少不太平。所以当下，人人都立在那里，表情僵硬，行动迟缓。
　　我躲在马车里，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与他们打个照面。就在我犹豫间，就听得努达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三，这是谁家的马车，今日有客来访？”
　　我偷偷地看着马车外的一举一动，只见阿三面露难色，走上前去，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雁姬皱起了眉头，用手里的帕子捂着鼻子，小声地抱怨道：“哎呀，好重的酒味儿。”

　　博弈

　　雁姬的鼻子，什么时候灵不好，非要在这个时候，这么地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了骥远和珞琳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我躲在车里，急得要命，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行。
　　克善偏偏又在这时候，打着呵欠，伸手去掀帘子，嘴里嘟囔着：“姐，我们快下车吧，车里全是酒味，臭死了。”
　　努达海武将出身，想来耳朵也要比一般人灵敏一些，反应也更快，我看着他三两步就走到了我坐的马车前，朗声道：“谁在里面，是克善吗？”
　　“是我，努达海。”克善与将军府的人，一向都是以名字相称。论地位，他可比他们来得尊贵，只是年纪还小，尚未继承端亲王的爵位。
　　克善一面说，一面就要冲出去马车。我赶紧将他给抱了回来，微微掀开车帘的一角，勉强笑道：“是我，我带克善出去了一下，稍微喝了点酒。你们先进去吧，我直接回望月小筑了。”
　　雁姬大概是听得了我的声音，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狐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说道：“格格怎么这么一身装扮出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光顾着紧张，竟然没有想起来，自己是一身男装打扮。雁姬不光鼻子灵，眼睛也很尖。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愣在那里，倒忘了解释。
　　被我抱在怀里的克善却不肯安静下来，挣扎着要推开我，捂着鼻子，叫嚷道：“姐，你快放我下去，我都快被骥远给臭死了。”
　　“骥远，骥远在里面吗？”雁姬一下子就听到了话中的重点，出言询问啊。
　　我真是有苦说不出，雁姬啊雁姬，你怎么连耳朵都这么厉害啊。可是，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合让你见儿子的时候，要是让努达海看到醉成烂泥的骥远，只怕他又要挨一顿鞭子了。
　　我没法子，只能拼命地冲雁姬挤眉弄眼，想让她明白过来。可是平时冰雪聪明的雁姬，这会儿却好像糊涂了，一心只想见着自己的儿子，见我不说话，居然直接过来要掀帘子了。
　　“雁姬，我……”我赶紧握住了她的手，冲她微微地摇头。
　　可是雁姬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两眼一瞪，大声道：“怎么，我不能见我的儿子吗？”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骥远他，喝了点酒，睡着了。”我拉着雁姬的手，轻声地说着，趁着努达海不在意，轻轻地掐了雁姬的手一把。
　　雁姬终于明白了过来，脸色变得有些紧张，想回头去看努达海，又不敢，满脸焦急地望着我。努达海从后面走了过来，冲我说道：“骥远在里面？”
　　“啊，努达海，我们先进去吧，还得跟额娘道声安。”雁姬挽着努达海的手，想把他拖进门去。
　　努达海却将她的手推开，伸手要来掀帘子，口气也变得很严肃：“骥远呢，叫他出来。”
　　“骥远他，喝了点酒，有些困，我们先进去吧，等他喝过醒酒汤，再招他过来吧。”雁姬不肯放弃，还是想为儿子努力一把。
　　“是啊，你们先进去吧，我会跟骥远说的。”我紧紧地抱着克善，不让他乱动，用眼神示意雁姬将努达海快点拖走。
　　努达海虽然脸上半信半疑，但还是没有追究，似乎是故意要放骥远一马，只是沉声“嗯”了一下，转身准备跟雁姬离开。
　　我那一直悬着的心，眼看就要放下来了，谁知道，刚刚一直在马车里睡得很觉的骥远，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猛然从我的身后冲到马车门口，对着外面大吼大叫道：“啊，谁在叫我，哪个王八蛋在叫我，出来出来！”
　　这一下子，算是彻底地完蛋了。我看到努达海转过来的脸上堆满的怒气，再看看他身边的雁姬，则是满脸的担心，我知道，今天骥远，只怕是逃不过一顿打了。
　　努达海一见骥远这个样子，简直是怒不可遏，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马车上给扯了下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嘴里大骂道：“你这个孽子，居然把新月和克善偷偷带出府，还喝成这个样子回来！”
　　“努达海，你要摔死他吗？”雁姬急了，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挡在努达海的身前，不让他对儿子动手。
　　“不不，你误会了，出去玩的事情，是我提议的，是我求骥远带我出去的。因为克善一直想出门，他之前得了伤寒，一直留在府里，实在是闷坏了。骥远本来是不肯的，禁不住我苦苦哀求，他才同意的，你不要怪他。”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很有扮柔弱的天份，这一番话说出来，多么有“新月”的味道啊，连我自己都快分辨不出来了，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
　　不知努达海是被雁姬的护子之情给感动了，还是被我的一番苦苦哀求给打动了，他收起了要打人的手，吩咐身边的人道：“你们赶紧把他给扶回房间去。”
　　“努达海，哈哈，我知道了，努达海，是你在叫我，是不是？”该死的骥远，灌了几口黄汤，也不知是向谁借了几个胆子，居然推开雁姬，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东倒西歪地扭到努达海面前，嘻皮笑脸道：“怎么，你叫我，你叫我做什么？努达海，你是不是又想打我啊？”
　　没错，我想是的。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着。骥远虽然喝醉了，潜意识倒是很清醒，把努达海的意图了解地一清二楚。听到他那样说，我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但是当着雁姬的面，看她急着头顶都要冒烟了，我还是忍住了笑意，将克善留在了马车里，自己则跳下车来，帮着雁姬一起拉着骥远，劝道：“骥远，你喝多了，快回房去吧。”
　　骥远也不是知是醒了还是没醒，听得我的话，突然伸出手来，一把将我给抱住，嘴里呢喃地说道：“新月，你不要做我的妹妹，我也不要做你的哥哥，好不好？”他的两只手，越抱越紧，几乎要把我给勒死了。
　　我一面努力想推开他，一面瞟了努达海几眼，只见他的脸色，是越来越臭，几乎已经到了要爆发的边缘。我想他的心里，应该还自以为是的认为，我还是爱着他的，我还是他的女人。现在，他的女儿被他的儿子给这样抱着，实在是很扫他的面子。
　　“骥远，你先放开我。”我和雁姬两个人，一个要推开他，一个要拉开他，累得满头大汗。
　　“新月，你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骥远像个小孩子，只是在那里胡闹。
　　“好好好，我答应你，答应你，你不要再闹了，好不好？”我只能也像哄小孩似的哄着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再不赶紧闭嘴的话，只怕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骥远听得我答应了他，似乎很高兴，就听话地放开了我，因为站不稳，整个人又要往地上倒去。雁姬赶紧扶住了他，又招呼几个家人过来，一起搀住了骥远。
　　“姐姐，不好了，珞琳她……”一边还没有解决，另一边又闹了起来。听到克善的话，我吓了一跳，赶紧又奔回了马车边，问道：“怎么了，珞琳怎么了？”
　　雁姬也一同跑了过来，直接冲进了马车里，接着便听她“哎呀”了一声。克善这个时候，才慢吞吞地说：“珞琳，她吐了，真的是好臭啊。姐，我要回房。”
　　我们在门口闹了半天，早就惊动了里面的人，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到了门口，一见到这样的场面，就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努达海，你不是带雁姬去了遏必隆的府上，怎么回来的时候，多了这么多人啊？”
　　我见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本想开口解释，可是克善一直吵个不停，嫌马车里太臭，我只能将他给抱下车来，交给听到消息跑出来找我们的莽古泰和云娃，吩咐他们先带克善回望月小筑。自己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娘，外面风大，你还是先进去休息吧。”努达海似乎不太愿意老太太在场，上前扶住她，一副孝子的模样，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
　　老太太却没有听他的，走上前几步，细细地看了我几眼，突然满脸震惊，往后退了几步，指着我，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格格吗？”
　　“是，老太太，是我。”我承认道。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啊。你不是一直在府里吗？怎么从外面回来了？”
　　“娘，这事情很复杂，你先回去，等处理完了，我再来向你禀告。骥远和珞琳都喝了酒，在外面吹风不好，让他们先进去吧。”
　　雁姬在两个丫头的帮忙下，将珞琳给扶下了马车。珞琳已经完全睡着了，一点知觉也没有。任由别人将她搀进了大门里。
　　雁姬处理完了珞琳的事情，又转而过来操心骥远。努达海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让骥远回房醒酒，吩咐下人将他给抬了进去。雁姬走到我面前，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轻声道：“麻烦格格跟努达海解释一下。”然后，就扶着老太太，一同进了大门。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我倒是被雁姬给搞糊涂了，愣在门口，跟努达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宿醉

　　我想了一下，终于明白雁姬的意思。她是紧张儿子骥远，想利用我在门口牵制住努达海，好让骥远躲过一劫。看来在她的心里，母亲的身份压过了妻子的身份。为了孩子，她可以暂时牺牲一下。
　　只是这个样子，却把我陷入了被动的境地。努达海的痴情病，显然又犯了，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走到我的面前，柔情似水道：“新月，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过了。”我心里想，何止是看过了，连烧都烧掉了。
　　“那个新月坠子，是当年在河边，你亲手交给我的。原谅我，没有勇气，亲手将它交还给你。”
　　“没关系。”其实你不还给我也没有关系，我压根儿也不想要，而且才这么几天功夫，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把它收在哪里了。果然是，心中若有情，一片纸也当做是金箔。心中若无情，就算是金玉珠宝，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一堆粪土。努达海交给我的，自己就是一堆粪土，而且还是一堆怎么也甩不干净的粪土。
　　“新月，你，你不要恨我。”努海达将手放在了额头上，一副痛苦的神情。
　　我现在特别害怕看到他这样的表现，好像我做了天大的坏事，欠了他一样。就算是我以前真的跟他有过什么承诺，现在我要反悔了，他也不用每天这样在我面前演戏，扮痛苦状。他以前不是口口声声要将新月推开，要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来约束自己吗？怎么现在，新月要逃走了，要放手了，他又这么恋恋不舍起来了？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腔痴情无处付，一心要找有缘人哪。
　　“将军请放心，我一定不会恨你的。”我的语气听上去很从容，内心却在呐喊：别再缠着我了，不然，我真的会恨你的。
　　可是努达海，却是一个极品，天生会把别人话里的意思给扭曲了。我的镇定，我的从容，在他的眼中看来，或许都只是一种伪装。他一定觉得，我说出刚才那句话时，心里必定是翻江倒海，波涛汹涌，在痛苦的边缘死死地挣扎着。
　　所以，他再一次走近几步，几乎要将脸贴到了我的面前，然后用一种怪异的气声，在我的耳边说道：“月牙儿，我的月牙儿，你永远都是这么明亮，挂在天上，就像是挂在我的心里一样。”
　　我听到他这一番话，心不自觉地就给揪紧了起来，不光是心脏，连我的胃也一并纠结了起来。这么恶心的话，他以前是不是常说？所以才会说得这么顺当？难道说，他跟以前那个新月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互相恶心来恶心去的？他们两个勾搭的时候，只怕是不用吃饭了吧，听了这么反胃的话，怎么可能还吃得下去啊。
　　我赶紧向后退了几步，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努力地要将胃里的这种不适感给驱逐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心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原来，被人恶心到了，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有人用手，狠狠地掐了心脏一把，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了脑门上。
　　我不自觉地又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终于没能忍种，捂着嘴干呕了几声。我没事为什么犯贱，还要去想那些话，我明明应该立刻将它们忘掉，最好扔进抽水马桶里，按一个键，就让水流把它们给带走。果然，我还是逃不开这种恶趣味，都已经到了要吐的地步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那些话。
　　“新月，你怎么了？”努达海显得很紧张，上前扶住了我。在我看来，他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吃我豆腐。
　　我赶紧推开他的手，解释道：“没什么，刚刚喝了点酒，胃有点不舒服。”我随口撒了个谎，其实刚才在清明湾，我根本没喝酒。
　　“格格，外面风大，回去吧。”云娃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口，给我披了件水貂披风，向努达海福了一福，就要带我离开大门口。
　　我看见努达海眼里满满的不舍，忽然想起了雁姬的话，于是对云娃道：“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跟将军说。”
　　努达海的两眼，刹时充满了光彩，仿佛我要向他诉说的，是绵绵的情谊。只可惜，他的好梦不久，就让我给无情地打碎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一本正要地说道：“将军，今天出门的事情，确实是我和克善求骥远的，希望你不要怪他。至少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希望你能像个父亲一样，好好地对骥远。”
　　努达海听到我的话，刚刚才被点亮的双眼，又顿时暗了下去。我也懒得等他的回答，转身跟云娃进了大门，回到了望月小筑。
　　克善玩了一天，累得倒头就睡了，云娃侍候我更衣沐浴，又帮我添了个暖炉，一面铺床，一面问我道：“格格，今天出门，没遇上什么事情吧？”
　　我被她这么一问，倒是想起邹齐和袁浮琛了。刚刚在门口，光顾着跟努达海斗智斗勇，倒把他们两个给忘了。袁浮琛的马车里，让珞琳吐得一蹋糊涂，看来明天得找人，好好地清理一下。别到时候人家登门来访，要回马车的时候，还是一副脏乱的模样。
　　“怎么了，格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今天出去玩的事情，克善很高兴。”我没有告诉她在清明湾遇袭的事情，照云娃的性子，要是真告诉了她，一定会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以后再也不许我出门了。
　　“那格格早点休息吧，累了一天了。”云娃一直看着我躺进了被窝，才帮我破灭蜡烛，走出了房间。
　　黑暗里，我的思绪飘忽不定，一会儿出现努达海那张晚娘脸，一会儿又是骥远半醉半醒的模样，最后，终于停在了袁浮琛的脸上。这个人，看着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实际上，却又是从来都不会吃亏。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谜团，吸引着我，慢慢地要将其解开。
　　一觉醒来，天已天亮，问过云娃，竟已是过了吃早饭的时分。大概是昨天出了门，太累了，居然睡得比平日更香更沉。克善一早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在那里跟莽古泰学功夫，不过他年纪太小，也学不到什么，最多也就是学个花架子，会比划几下罢了。
　　我让云娃给弄了碗粥，慢慢地喝着，反正整日整日的，也没什么事情可干。除了习字看书，大约就只能去逗逗克善了。
　　我正在那里喝着粥，克善已是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往我身边一坐，就开始讨水喝。云娃给他倒了一杯，不过片刻的功夫，茶杯已是见底。
　　“你怎么了，玩得这么疯？”我见他这样，忍不住问道。
　　“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晚啊，我等你等得闷死了，只好跟莽古泰玩了。”
　　“等我做什么？今天还想出门啊？”我冲他一笑，取笑道。
　　“没有，人家想去看看珞琳，她今天都没有过来，肯定是昨天酒喝太多了，起不来了。”克善现在跟珞琳感情不错，最喜欢缠着她讲故事了。
　　他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去探望珞琳是一个不错的提议。照珞琳昨天那架势，只怕这时候，就算酒醒了，也会在那里头痛上半天呢。
　　我三两口将粥给喝完，拉着克善的手，笑着道：“那好吧，咱们就去看看珞琳。”
　　克善自然很高兴。我让莽古泰留在望月小筑里忙些杂事，带着云娃一起去了珞琳那里。
　　果然不出所料，我才刚跨进珞琳住的梅香苑，就听得她在那里大呼小叫：“哎呀，快点给我去做醒酒汤，我都快头痛死了。”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小丫头，从她的房里匆匆地走了出来，见到我，赶紧福了一福，嘴里说着“格格吉祥”，脚下却没有停，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我冲云娃笑了笑，挑起帘子走进了她屋里，开口取笑道：“珞琳，起来了？这下是不是后悔了，早知道头痛得这么厉害，就不该喝这么多酒。”
　　我和珞琳一向相熟，进门的时候也没细看，心里想什么，就给说出来了。只是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雁姬，着实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大清早的，雁姬居然会在珞琳的房里。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当着雁姬的面，不该这么取笑珞琳，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喃喃道：“雁姬，你也来了。”
　　雁姬倒是没有生气，反倒满脸笑意，用手点了点珞琳的头，笑骂道：“新月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喝酒了？”
　　珞琳被我们两个一起围攻，当下就苦着一张脸，开始抱怨道：“额娘，新月，你们两个怎么合起伙来欺负我啊。人家现在，都快难受死了。”
　　“我帮你按几下吧，应该会舒服一点。”我见珞琳这么难受，就笑着走上前去，抬起两只手，在她的太阳穴处，细细地按了起来。这原先是我跟魏俊结婚后学的，他平时工作忙，应酬也多，三天两头喊头疼的，我就跟个老中医，学了这一手，想不到来了这里，还能用得上。
　　雁姬冲我笑了笑，站起身来，一面理着自己的衣摆，一面说道：“我得去看看骥远了，虽说他是男孩子，昨天喝的，只怕比珞琳还要多。真是一对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哎呀额娘，你就不要教训我啦。”珞琳嘟起了嘴，抱怨的模样，惹得满屋子的主子奴才，都笑了起来。

　　城府

　　骥远这一次，运气较上一次要好，也不知是努达海想通了，还是雁姬把他给劝住了，总之，酒醉事件后，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努达海也没有追究。这次的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地给拖了过去。
　　克善身体已经大好，重新回了学堂去上课。虽然每天回家后，一提要背书就愁眉苦脸，一说要习字就哀嚎连连，但也总是趁了他的心愿，可以每天出去走走，不用闷在府里了。我跟他做了个约定，如果能在一个月里，把之前拉下的功课都给补上，就再他出去玩一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克善有了这个约定，着实地起劲了几天，每天吃过晚饭，就拉着莽古泰去书房，给他打扇子，磨墨铺纸，一本正经地学了起来，倒也是像模像样。有的时候，我看他辛苦的样子，也着实不忍心，但一想到，端亲王府以后的重任，就全堆在了他的身上。新月虽然勾引努达海，十分地不像话，但她对弟弟的期盼之情，还是合情合理的。我既然占了她的身子，就不能撒手不管，任由克善吃喝玩乐。他朝一日，克善能长大成材，我也算是对得新月，和端亲王爷一家子了。
　　我每天除了练字看书，就是去寻珞琳玩，顺便向她讨教一下，女红刺绣什么的。在现代，虽然是一枚主妇，但我的针线活，实在是不值得不提，除了会缝个纽扣之外，其他的，只怕真的一窍不通了。
　　珞琳其实手艺也一般，她个性大大咧咧的，刺绣这种要长时间做着，考验耐心的活儿，她着实地不喜欢。只是做为一个官家小姐，总有一天要嫁做人妇，去当那一家之主，这些东西，都是基本功，雁姬看得很牢，也管得很严，不管珞琳愿不愿意，都是要学的。
　　我想新月原先的手艺，应该是不错的，所以当我第一次向珞琳讨教时，她的脸上，显现出了几丝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我是在说笑话一般。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倒是站在一旁的云娃，嘴巴比我快，冲珞琳道：“珞琳小姐，我们家格格，自从上一次摔到头之后，记事情总有点糊涂，这针线的活计，她也忘得不大会了。”
　　这是上一次，我向云娃讨教的时候，顺嘴编的理由，编得实在是有些烂，只怕除了云娃这个家生子，其他人，都不会相信吧。我微微有些懊恼，早知道珞琳反应这么大，我就不跟她提了。至少也要把云娃的手艺全学过来之后，再跟珞琳讨教比较好。
　　没成想，珞琳的性子，比我想像中还要粗，云娃说什么，她居然信什么，还一脸同情地拉着我的手，小声道：“新月，都是我哥不好，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受伤，也不会连刺绣的事儿也给忘了。”
　　“珞琳，那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哥哥的事情。”
　　“嗯，我不提了，不管谁对谁错，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教你，直到你把自己的手艺都给想起来。”
　　我看着珞琳的样子，有些想笑，又不好意思，只能强忍着，默默地点了点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珞琳心里的想法，她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有的时候，知道真相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糊哩糊涂的过日子，也是一种幸福。
　　于是每天吃过午饭，我都会去珞琳的梅香院串门子。我总觉得望月小筑不及这里热闹有生气，好像总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不知是不是以前的新月太爱哭了，太多愁善感，将她满腹的愁绪，都渗透到了望月小筑的每一个角落。
　　雁姬偶尔也会过来坐一坐，看一看珞琳。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我也不清楚，最近她和努达海的关系怎么样，也不能直接问出来，只能在一旁察言观色，希望能看出些蛛丝蚂迹。
　　不过，她对于珞琳能静下心来学一点女红，还是觉得很满意的。我想她现在的心情，应该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我是个可恶的人，抢了她丈夫的心，夺走了属于她的宠爱。另一方面，又有些感激我，因为我的存在，让珞琳能更像个女儿家，更文静也更听话了。
　　不过，这种和谐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当邹齐和袁浮琛真的上门来拜访时，我和珞琳的这种安静的午后生活，也就宣告结束了。
　　那大约是骥远醉酒之后的第七天，袁浮琛的马车，我一早就吩咐人收拾干净了，还特意把当天的情况向珞琳描述了一番。她听得自己吐了一马车，羞得满脸通红，死活央我不准告诉别人，经为她保守秘密。幸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是府里的人，奴才们最多在下面嚼嚼舌根，至于其他人，也就雁姬、克善还有我知道。
　　克善是小孩子，估计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雁姬是珞琳的娘，自然不会说什么。我看珞琳难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就逗了逗她，答应不说出去。其实，我又能去告诉谁呢？这将军府里的人，哪个不是努达海的奴才呢。
　　那一日，我正跟珞琳在那里研究一张绣花图纸，骥远屋里的丫头吟秋来到梅香院，说是家里来了客，骥远让珞琳和我过去见客。
　　我当时就猜到了，来的人必定是他们两个。这登门的客人，需要我和珞琳出去接待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呢。我偷偷地看了珞琳一眼，只见她的脸上，带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女儿娇气，脸颊微微发红，走路也斯文了很多，颇有一些小姐派头，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大吵大闹的珞琳，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两个跟着吟秋，去到了骥远所住的冷松苑，径直被带到了会客的大厅里。骥远的朋友来拜访，一般不需知会努达海和雁姬，会有下人直接带他们过来。更何况，努达海平日里也经常不在家，骥远的事情，他也没空理会太多。
　　我想他大概是武将出身，对于孩子，不喜欢细养，更喜欢粗生粗养。这样倒也好，我总觉得，让努达海和雁姬知道邹齐和袁浮琛的存在，不会是一件好事。可是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也找不出理由，只是一种潜意识罢了。
　　骥远一见到我们两个，就高兴地叫了起来：“珞琳，新月，你们看，是谁来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来了。现在我倒是更关心珞琳的表现，从刚刚开始，她就有些不正常了，这一会儿，见到邹齐和袁浮琛之后，她好像更加地不对劲了。居然不像平时一样大声地与他们打招呼，反倒有些害羞起来了。
　　我倒是不觉得什么，走上去，先跟他们二人打了招呼，然后就向袁浮琛道：“前几日，多亏你借了马车给我们，要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呢。”
　　“马车，哦对了，马车，吟秋，吩咐人去把马车牵到门口。”骥远冲吟秋说了几句，突然眼珠子一转，坏笑地看着珞琳，大声道，“说起来那个马车啊，珞琳，我听说，那天你在上面吐了？”
　　哎呀，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人，骥远这个大嘴巴，没有事先通知道，居然当着其他人的面，直接把这件事情给说了出来。这一下子，只怕珞琳的面子，要挂不住了。
　　“哥，你说什么呢。”珞琳果然急了，冲骥远大吼道，“我，我什么时候吐了，那是你吐的。”
　　“我吐的？”骥远看来真的不记得那天的事情了，珞琳明明就在那里胡扯，他居然还半信半疑，抓着脑袋道，“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你吐的啊？”
　　“不是我不是我，明明就是你。”珞琳急得都快哭了。
　　我见珞琳急得直跳脚，只能暗中帮她一把，悄悄地走到骥远身边，趁着别人不注意，踩了他一脚，然后掩嘴笑道：“骥远，你错怪珞琳了，确实是你吐的。”
　　骥远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暗示，不过，他还是很合作的，马上口锋一转，将黑锅给背了下来：“啊，原来是我吐的啊，不好意思啊，珞琳，冤枉你了。”
　　珞琳没像平时一样不依不饶，穷追猛打，只是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没有了刚才那种尴尬的模样。
　　邹齐听得他们两个争来吵去的，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站起身来，冲我拱手道：“没想到，新月竟然是个格格，那天真是失敬了。”
　　“邹大哥，你别这么说，咱们只是朋友关系，不用在意格格的身份。”
　　“是呀，你们不用太拘束的，新月这个人，最好相处了，从来不会用格格的身份来压人的。”珞
　　琳缓了半天，像是回过了神来，又或许是为了感谢我救了她一回，就开始向邹齐和袁浮琛，夸起我的好来了。
　　我也不想推辞她的赞美，就厚着脸皮收了下来，只当她是在夸别人，跟我没关系。袁浮琛从刚才起，就一直脸上带着笑意，这会子，突然开口问道：“对了，克善呢，怎么没见到他？上一次，还答应要教他功夫呢。”
　　“克善去了学堂，还没回来呢。前一段儿时间他得了伤寒，病了好些天，再不回去，只怕先生讲什么，他都该听不懂了。”我笑着解释道，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提前让克善出门上学去了，这要是留在家里，跟袁浮琛学功夫，还指不定要学出什么妖蛾子的。我总觉得，袁浮琛这个人，陈府很深，虽然不见得是个坏人，却绝对不是一个像他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单纯的人。

　　暧昧

　　邹齐和袁浮琛的拜访，并没有让我感到多大的意外。但是袁浮琛突然说出的一句话，还是把我给吓了一跳：“今天天色不错，我们骑马去郊外逛逛吧。”
　　骑马？这可比女红要难上千百倍。我知道，新月是会骑马的，旗人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骑马了。可是我这个冒牌的格格，哪里来的骑马的本事呢。而且跟他们出去骑马，总觉得怪怪的，有些不妥的感觉。
　　于是，我找了个借口，摸着自己的太阳穴，假装不适道：“你们去吧，我有点头疼，大概昨天没睡好，我先回去了。”
　　“新月，你不舒服吗？”珞琳信以为真，关心地询问道，“刚刚还好好的呀，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在下略懂一点医术，不如让我替格格把一把脉，若是真得了病，也得及早治才好。”袁浮琛插了句嘴，走到我的面前，直直地看着我。从他的眼里，我分明读到了“诡计”两个字。看来他果然不好骗，一下子就看出来，我是在骗人。
　　“啊，你懂医术啊，太好了，你快给新月看看。”珞琳不等我反对，直接就拉了我的手，放到袁浮琛面前。这下子，我是再也躲不掉了。不过，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他真的说出些什么，我也不会在意，反正头痛这种病，不算大病，但也不会说没就没。
　　袁浮琛装得一本正经地，将手搭在我的脉上，装模作样地号了半天，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冲我道：“格格是旧疾犯了，之前撞伤的地方没全好，所以才会时不时地隐隐做痛。”
　　他说的这番话，倒是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本以为，他必然会拆我的台，甚至连对策都已经想好了，结果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像刚刚有点小人之心了。
　　“那新月，你赶紧回去休息吧。”骥远走过来，对云娃道，“你扶格格回去吧，好好照顾她。”
　　“是，大少爷。”云娃听话地扶起我，准备要离开。
　　“且慢！”袁浮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得我脚一软，差点儿摔倒。
　　“格格这个病，虽是旧疾，但也得用新法子治才行。一味地闷在屋里，并不利于恢复。倒不如去外面走走，活血勇气，才是治病的根本。”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很有道理呢。浮琛，认识你这么久，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医术这么了得啊。”邹齐上前来，拍着袁浮琛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我被他气得简直要吐血，若不是背负着一个淑女格格的名声，只怕我早就学珞琳的样子，跳起来破口大骂了。什么医术高明，分明就是在挖陷阱让我往下跳。
　　可恨的是，不仅邹齐听信了他的胡言乱语，连骥远和珞琳，都被他给蒙骗了，居然一齐来劝说我，非要让我去郊外呼吸新鲜空气。我被他们几个吵得，原本不痛的头，这下是真的痛起来了。尤其是珞琳，手劲不小，嗓门也大，我就这样被她硬生生地拽出了冷松苑，往后面的马圈走去。
　　珞琳一路上唧唧喳喳，提议着要去哪里骑马，要不要进行比赛，还跟我吵着说：“新月，你能不能把碌儿借我骑骑啊？”
　　“碌儿？”这是一匹马的名字吗？
　　“对啊，阿玛以前根本不让我碰碌儿，居然就把它送给你了。新月，你现在是它的主人了，让我骑一骑，好不好？”珞琳大大的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扑闪，脸上满是恳求的味道。我就做了个顺水人情，答应她了。
　　原来那碌儿，是努达海的马，居然送给了新月，这未免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也就将军府里的其他人傻了点，才没有从送马事件中看出端倪。要是机灵一点，估计早就嗅到不寻常的味道了。
　　我原本对碌儿这个名字很有好感，觉得那应该是匹很可爱的马。但一想到它是努达海送的，立马就没了兴致，甚至将对努达海的讨厌，转嫁到了那匹无辜的马上。既然珞琳喜欢，最好就让她直接拿去吧，省得有一天被人提起，还会惹来闲话。
　　珞琳听得我愿意把碌儿借给她，别提有多高兴了，拉着我跑到马圈边儿上，就吩咐下人将碌儿给牵了出来。这碌儿似乎很通人性，见到我这个主人，就主动地靠了过来，表示友好，却对珞琳的主动亲近爱理不理，几次都甩着尾巴躲开了，急得珞琳抓耳挠腮。
　　“碌儿，你过来呀，过来呀，我是珞琳呀。”珞琳牵着鹿儿的缰绳，拼命地往自己那边拉。碌儿大约被她拉得有些不高兴，居然飞起一脚，就要往珞琳身上踢去。
　　“小心啊！”我和骥远吓了一跳，同时大叫起来，骥远更是直接冲了过去，要将珞琳扑开。
　　碌儿却像是受了惊一样，两只前蹄高高地举起，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嘶鸣声。我只听得珞琳尖叫了一声，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忽然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人给抱住了，随即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又落回了地上。这种感觉，就像在坐游乐场里的云霄飞车，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感觉，却非常地刺激。
　　等我两次睁开眼睛时，却被面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我居然被袁浮琛抱在了怀里，站在离马圈不远处的地方，而珞琳则是被邹齐压在了身上，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已涨得通红。
　　“珞琳，你怎么样？新月，你还好吧？”骥远两边询问，说话也有些发乱，“这，这碌儿是怎么回事儿啊。果然还是畜牲，你们要小心一点啊。”
　　“格格，这下，头不疼了吧。”袁浮琛在我耳边轻声地说道。
　　那声音，若有似无，只有我能听到，就像一阵微风，灌进了我的耳朵里，有点痒，也有点发热。我赶紧一把推开他，脸红得跟珞琳有得一拼。这男人也太大胆了，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抱在怀里。在这样的年代，女孩子的名声是很重要的，要是传出去，让太后给听说了，只怕就会有麻烦了。真是要命，投胎投到了帝王家，也不是一件好事呢。
　　而且，他说的那是什么话！仗着别人听不见，就揭我的丑，这个人，未免也太轻狂了。我的脸上，立刻显出了不高兴的神色，本来还想看在骥远和珞琳的面子上，跟大家出去逛一逛，现在被他这样一搞，心情全无。索性也不想再扮风度，冲骥远道：“你们出去吧，我累了，我先回去了。”
　　“啊，新月，你没事情吧，我陪你回去吧。”珞琳冲过来，拉着我就要走，好像比我更想要离开这里。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告辞吧，骥远兄，改日小弟再来拜访吧，”邹齐很识相地提出要告辞，骥远见事情闹成这样，估计也没心情出去了，就点了点头，几个人在那里寒喧个不停。
　　我没心情再听他们啰嗦，跟珞琳一起离开了那里，回到了梅香苑。珞琳一进屋子，就吵吵着让人倒茶，说要去去火气。
　　我倒是已经不生气了，看着珞琳这个样子，就故意装得很不解的样子，走到她面前，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道：“珞琳，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病了？早知道，刚刚应该让袁浮琛给你把把脉，看看到底怎么了。”
　　“新月，连你也欺负我！”珞琳红着一张脸，就要来挠我痒，我赶紧跳后几步，边逃边求饶道：“我错了，别闹了，碌儿欺负你，可跟我没关系啊。”
　　“该死的碌儿，居然想踢我。阿玛到底是怎么驯它的，怎么除了你和阿玛，它谁都不卖帐呢？”珞琳喝光了杯里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摸着肚子抱怨，“被它这么一吓，我都饿了，我让人拿点点心来吃吧。”
　　我上前捏了捏她的脸，取笑道：“别再吃了，再吃就胖了，到时候，就没有人要了。”
　　“谁说我要嫁啦。”珞琳大声地嚷了起来，“人家还年轻呢，才不嫁人呢。”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不情不愿似的。
　　“珞琳，你刚刚，怎么会被邹齐给扑在地上呢？”我承认我这人有点恶劣，珞琳都快窘死了，我还在那里逗她玩。
　　“谁，谁知道啊。谁要他救啦，这个人，真，真讨厌。”
　　“他这个人这么讨厌，那以后跟骥远说，不要再让他来了，省得又惹你不高兴。”我一面坐下，一面让人去拿两碟点心来，想着珞琳要是吃饱了，估计心情会好很多，脾气也不会这么大了。
　　“小姐，谁这么讨厌，惹你生气啊？”一直侍候珞琳的丫头玉莲快嘴快语，一面给珞琳整理乱了的头发，一面笑着问道。
　　“一个讨厌的人，以后不准再提。”
　　“是是，那个人很讨厌，你们以后千万不要提起啊。大少爷那边要是因为来客人了，请珞琳小姐过去，你们也给回掉啊。”我在一旁顺着珞琳的话，笑道。
　　“这个，不去不太好吧，骥远会不高兴的。”珞琳果然被我猜中了心思，态度立刻就软了下来。玉莲是个聪明人，脸上一下子就乐开了花，跟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争吵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转眼间，已进了腊月。再过几天就是腊八，我想赶在那之前，给克善做一件夹棉小坎肩。量体裁衣忙活了半天，在云娃的帮助下，我手忙脚乱了好几天，总算是初具规模。可惜我缝针脚的技术一般，不够服帖，就想着拿衣服去找珞琳，让她帮我示范一下。
　　只是我连着去了好几天，都不见珞琳的影子。梅香院里除了几个小丫头外，连一直侍候珞琳的玉莲也没见着。
　　我每次问起，丫头们总是回话，说珞琳去了骥远那里。我本想等个几日，她总有在屋子的一天，谁知道，天天去，天天不在，我倒是也有些急了。眼看腊八就要到了，这坎肩还没做完，我没法子，只能带着云娃，去骥远那里寻珞琳。
　　到了骥远所住的冷松苑，里面也是只见奴才，不见主子。我拉过一个小丫头，问道：“大少爷和珞琳小姐呢？”
　　那小丫头见了我，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才笑道：“珞琳小姐和大少爷，跟朋友去练剑了，珞琳小姐还说，要练成个绝世高手呢。”她一说完，旁边那几个丫头，全都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练剑？这大冷的天，练的是哪门的剑啊。我倒也好奇了起来，继续问那小丫头：“知不知道，小姐是跟谁练剑？是府里的人吗？”
　　“不是，是少爷的朋友邹公子，听说他剑法了得，珞琳小姐天天跟他学剑呢。”
　　天天学？那邹公子只怕就是邹齐。真没料到，我以为他那天说的“改日拜访”只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他居然天天来将军府，更让我没料到的是，珞琳这几日不在房里，竟是在跟他学剑。骥远怎么这么糊涂，珞琳疯也就算了，他怎么不拉着点，反倒跟着她一起疯呢。
　　“他们在哪儿练剑？”
　　“不清楚，据说不在府里，出去练了。”
　　“除了邹公子外，还有其他人吗？”我承认，我有点私心，想知道袁浮琛有没有一起来。
　　“没有了，之前跟邹公子一起来过的那位袁公子，这几日都没有来。”小丫头似乎知道我问的是谁，说得很直接。站在一旁一直在那里乐呵的丫头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就有个个子高挑，杏脸的丫头走了出来，拉了那小丫头一把，低声唬她道：“莫胡说。”说罢，又向我福了一福，拉着小丫头离开了。
　　我也没有再追问，带着云娃回了望月小筑。第二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就去寻珞琳，算计着她不会这么早就出门。
　　果不出所料，珞琳正在那里翻箱倒柜，也不知在寻些什么。我挑帘走了进去，一见她这架式，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几天见不到你了。一大清早的，就这么忙活？”
　　“哎呀新月，你来得正好，我正发愁呢。你说，我是穿这件桃红的好呢，还是穿那件嫩绿的好？”
　　我打量了一眼她手里的两件衣裳，说实话，都很不错，穿哪个都漂亮，就实话实说道：“都挺不错的，你就随便挑一件吧。”
　　“我也觉得都很好看，穿了这件就得舍了那件，所以才犹豫不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呢。”珞琳站在镜子前，将两件衣裳来回地在自己身上比划，皱着眉头，显然无法做出决定。
　　“那就今天穿这件，明天穿那件好了。何必自寻烦恼？反正这衣裳，都是你的，又不是借来的。”我顺手拿过那件桃花的，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说道，“今儿个就穿这桃红的吧，和我身上的颜色挺配呢，我们两个，就像一对姐妹花，你说好不好？”我今儿个穿的是一件白底的衣裳，上面带几点淡粉的小碎花。
　　“嗯，好吧，就穿它吧。”珞琳将那件嫩绿的衣裳扔在了一旁，招呼玉莲过来，陪她换衣裳。我则走到外间，一边喝茶一边等她。
　　不多时，珞琳就梳妆一新，走了出来。那模样，丽中带俏，给这寒冷的冬日都增添了几分暖意，看着真是讨人喜欢。
　　“你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用？”珞琳走到我身边坐下，招呼人上早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这儿有点针线活，想向你讨教。来了几回了，都见不着你，今儿个特意起了个早，就为了见你珞琳小姐一面。”
　　珞琳的脸色明显有点不好看，尴尬地坐在那里，咬了咬嘴唇，才喃喃道：“哎呀，这几日我都去了额娘那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就跟蚊子哼哼似的了。果然，天性率真的珞琳并不善于撒谎。
　　我也没有揭穿她，只是笑了几下，就陪着她用完了早饭，然后拿出带来的坎肩，让珞琳指导我一下。珞琳一开始还挺热情，教了我几个法子，让针脚更服帖更细致。我呢，则故意装得有些笨，手不灵活，缝几针拆几针，索性坐在珞琳那里，不准备离开了。遇到了问题，立马就向她讨教。就这样，一个早上的时光，几乎都快要过去了。
　　珞琳似乎越来越不耐心了，说话也大声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一会儿挑剔丫头这个做得不好，一会儿又说那里不对。我知道，她是急着要出去，可是又不好意思跟我开口请我走人，所以才把怒气转移到了别人的身上，看什么都不顺眼。
　　我一面忍着笑，一面继续认真地缝着手里的坎肩，只当没看见珞琳的急躁。直到快到中午摆饭的时分，我才抬起头来，对珞琳笑道：“珞琳，时候不早了，我……”
　　“啊，新月，都过了这么久了，你得回去吃饭了吧。”珞琳一着急，说话都不客气了，一点儿都不婉转，简直就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我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着手里的坎肩，皱眉道：“可我还有活儿没干完呢，我怕回了望月小筑，出了问题不知道问谁。这样吧珞琳，我让人把饭菜送到你这儿，和你一块儿吃吧。”珞琳一般都在自己房里用午饭，只有晚饭才会去到老夫人那里，一家人一起用。
　　“哎呀，这可不行。”珞琳直接就喊了起来。喊完之后，大约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又赶紧捂上了嘴。
　　“怎么了，珞琳？我看你一早上魂不守摄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我终于开始慢慢地往正题上引了。铺垫了一早上，着实也累着我了。
　　“没，没有啊。”珞琳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正面看我。
　　“你是不是和人有约？如果是的话，你就说出来好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是这样的，新月。”珞琳扑上来，抓着我的手，一脸抱歉道，“我和骥远这几天，一直在跟一个师傅学剑呢，师傅这会儿，只怕已经到了骥远那里了，我得赶紧过去了。”
　　原来邹齐这么早就来了，难怪刚刚我看到，骥远房里的一个丫头，在门口一闪而逝，估计是等不到珞琳，骥远派人来问问。想必那丫头见了我，就没进来，直接去告诉骥远了。
　　“师傅？哪个师傅，是府里的人吗？”
　　“不，不是。”
　　“那个人，是邹齐吧。”我蕴酿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了出来。
　　珞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吱吱唔唔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珞琳，你这几天不在房里，就是跟邹齐在一起？你这个样子，如果你额娘问起来，你怎么说呢？”
　　“我就说，我去望月小筑找你了，额娘不会去那里的。”
　　“珞琳，为了个邹齐，你要欺骗你额娘吗？”我将手中的坎肩放在一旁，站了起来，严肃地问道。
　　“新，新月，你不要这么说嘛。我，我是怕告诉额娘，她不肯嘛。”
　　“她不肯，你就不要去做了。她为什么不肯？她是你额娘，不会害你的，她不肯，就代表这件事情，不值得做，不应该做。”我慢慢地逼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新月，你怎么也这个样子，为什么我就非要听我额娘的。她不允许的事情，我就不能做吗？”珞琳不高兴了，开始跳脚了。
　　“珞琳，你倒说说，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为，为了什么？”珞琳有点语塞，想了片刻才说道，“为了好玩啊？”
　　“为了好玩？为了好玩，你居然要骗你额娘？珞琳，这世上好玩的事情千千万万，你就不能选一样你额娘同意你做的好玩的事情，为什么非要去学剑呢？你以后的生活里，能用到吗？”
　　“你怎么知道用不到呢，也许哪一天，会像之前那样遇到坏人，到时候，就用得上了。”
　　“珞琳，你不要犯糊涂了，你以为，你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像上次那样偷溜出去玩吗？你迟早是要嫁人的，要做别人的妻子，要管理一个大家子，你这样的人生，学剑是根本没有用的。而且，即使你要学剑，府里也有大把人可以教你，为什么非要跟邹齐学呢？”
　　“为什么就不能跟他学呢？新月，你今天讲话，好奇怪。”
　　“珞琳，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来和你说这番话的。而且，我今天也不会让你走出梅香苑。”
　　“为什么！”珞琳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开始冲我吼了起来。
　　“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邹齐！”

　　劝诫

　　珞琳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顷刻间，已经变了好几种颜色。终于，她张大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举起颤抖的右手，控诉道：“新月，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以前不是最善良的吗？为什么要怀疑邹齐呢？他不是坏人啊。”
　　我真的很想翻白眼，但我还是忍住了。走到珞琳面前，我拉住了她伸出来的手，将她拉到了桌边，两人同时坐下，换了种柔和的语调说道：“珞琳，我没有说邹齐是坏人，我只是说，我们对邹齐一点都不了解，除了他的名字之外，我们到底还知道什么呢？”
　　“我们只是和他交个朋友，需要了解得这么清楚吗？”珞琳的脸上，显出不解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个又痴又呆的傻孩子。
　　“珞琳，就算是交朋友，难道不应该彼此坦承吗？对于我们，邹齐是什么都知道了，甚至都来府上拜访了。但对于他呢，我们却根本不了解。你知道他的年龄吗？他是何方人士，家住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现在除了每天来教你和骥远剑法，他以什么为生。这些，你都知道吗？你甚至都不知道，邹齐这个名字，是真的，还是他顺口胡诌的。这样的人，你觉得，适合走得太近吗？”
　　珞琳的气势立刻减了许多，有些哀怨地望着我，说道：“新月，我们只是让他教练剑，没有别的什么的，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珞琳，你是君子坦荡荡，但难何他人是小人常戚戚，这样一个身体不明来历不明的人，在酒楼和他吃一顿饭也就罢了，实在不应该招到家里来。就算骥远有心结交他，你也不应该搀合，你毕竟是个女孩子。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家里有没有娶妻，我们都不知道呢，你一个未婚的姑娘，怎么能和他走得这么近呢？”
　　“谁说我要跟他走得近啦！”珞琳像被点着了的炮仗一样，一蹦三尺高，“他娶没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说完，就哭着跑回了房间里，关上门，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我看了看玉莲，见她满脸焦急的模样，就劝道：“不用担心，你家小姐哭一场就好了，她今天应该也不会出去了。你给她准备点点心，等她哭饿了，应该会出来吃的。还有，骥远少爷那边，我会派人去说的，就说珞琳跟我在一起呢。”
　　“是，格格。”玉莲是个聪明的丫头，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吩咐其他人去拿珞琳最喜欢吃的点心来。
　　我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知道她肯定不会出来开门，就隔着门说道：“珞琳，我先回去了，你哭完之后，记得洗把脸，别让你额娘和阿玛看出来。”然后，忍着笑，离开了梅香苑。
　　我并不是非要跟珞琳做对，也不是对邹齐这个人有意见，只是他们两个，现在还只是刚刚萌牙的感情，如果能在他们爱得不够深的时候掐断了，以后也少一些烦恼。像邹齐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跟珞琳有将来，与其以后痛苦，不如现在斩断情丝。爱情这东西，并不是可以抛开一切，想追求就追求的。如果打着爱情的旗号，去伤害自己和他人，那样是很不值得的。
　　像邹齐这样的三无人员，一看背景就很复杂，就算是在现代，这样开放的年代里，也没几个爹妈敢把孩子交给他。珞琳这样的官家小姐，是不可能跟他扯上关系的。
　　“格格，珞琳小姐，会不会生你的气啊？”回去的路上，云娃担心地问道。
　　“不会的，珞琳虽然脾气大，但性子直，不是个爱记仇的人。”跟珞琳相识这么些天，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的，从来是暴风雨一般，来得快去得也急。我说的那些话，或许是刺痛了她的心，但我想，她应该不会怪我，至少不会怪我很久很久。
　　回到房里，我继续忙那个坎肩，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才算忙完了个大概。算算时间，克善也该回来了，我就走去了厅里，让云娃去准备点茶点，等克善回来后和他一起吃，顺便也可以让他试试我做的坎肩。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估计，不会比收到好玩的东西更高兴吧。最多也就是为了我的辛苦，谢我几句罢了。
　　我坐在厅里，一面跟云娃闲话家长，一面等克善。果然没过多久，莽古泰就领着克善回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一领，还多领了一个人回来，那就是骥远。
　　“姐，我在门口碰上骥远了，就拉他来了。他好多天都没来咱们这里啦。”克善一下子就扑进了我的怀里，一面撒娇，一面伸手去拿点心。
　　我拍了拍他的手，教训道：“你看你，手怎么这么脏，快下去洗洗。”
　　云娃立马上前，带着克善去洗手。骥远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地摸着头，讷讷道：“我送邹齐出门，正好遇上克善，他非拉我过来的。我还有点事儿啊，我先走了。”骥远说完这话，转身就要溜，我总觉得，他似乎很怕单独面对我。那天晚上，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但他一见我，总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骥远，等一下。”我开口叫住了他，“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趁现在克善不在，我想跟骥远把话说清楚。莽古泰陪在一旁，那也就不算孤男寡女了。幸好我这望月小筑平时没什么人来，想说点什么话，倒也方便。
　　“莽古泰，给大少爷倒杯茶。”我一面吩咐，一面坐了下来，抬手请骥远也坐下，然后才开口道，“骥远，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让珞琳去见邹齐了。”虽然我知道，站在我的立场，实在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希望能提醒一下骥远，不至于以后闹出更大的乱子。
　　“新月，为什么？你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了？”
　　“嗯，我都知道了，今天珞琳没去跟邹齐练剑，是因为我在梅香苑里拦着她。骥远，你结交朋友，我根本就管不着，其实珞琳的事情，也不该我来管。只是我觉得，如果将来把事情闹大了，让你阿玛和额娘知道了，就难办了，珞琳肯定会伤心的。”
　　“新月，邹齐不是坏人。”
　　这兄妹两个，怎么说话的腔调一模一样，是被洗脑了，还是从小在阳光下长大，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啊。
　　“骥远，你知道，邹齐多大年纪了？”
　　“这个，我倒是没有问过，应该不大吧，可能比我和珞琳稍微大一点。”骥远侧着头，想了片刻，才回答道。
　　我笑了一下，继续道：“骥远，珞琳是你的亲妹妹，你不应该让她冒这个险，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学剑法。”
　　“来历不明？邹齐怎么是来历不明呢，他在酒楼的时候，可是救过我们的啊。”
　　“如果没有他，我们在酒楼，根本不会遇到危险。一个会把仇家惹得到处追杀他的人，你说，这样的人，不危险吗？珞琳还年轻，总有一天要嫁人的。”
　　“新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听得懂，珞琳嫁人，和邹齐有什么关系？”骥远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说话怎么就透着一股子傻气呢。
　　“没什么，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珞琳不应该整天出门去学剑。她一个女孩子家，武刀弄剑的，太危险了。咱们虽说是旗人，但女孩子家，还是应该注意一下的好。”我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能这么婉转地说，希望骥远能听明白。
　　可是，他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可是新月，那天你不也同意和我们一起出门去郊外吗？那个时候，你可没说什么应该不应该啊。”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只能实话实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出来，那天我想以头痛为借口，不和你们一起出去吗？要不是那个袁浮琛耍手段，你和珞琳又在旁边瞎起哄，我是不会出去的。其实我和珞琳，去见你的朋友，本就不应该了，再出门一起去玩，更是不像话。骥远，为了珞琳好，别再让邹齐来了。”
　　“可是，我没有理由拒绝他过来啊？”
　　“那就你自己去见朋友，不要带珞琳去了。你们现在这样，每天出门去练剑，尽早会传到你额娘的耳朵里。这还不打紧，若是传到你阿玛的耳朵里，你想想，会是怎样的后果？”我觉得自己都快成圣母了，自己麻烦事情一堆，还有闲功夫管别人的破事儿，还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兄妹两个，真是自己找罪受。
　　骥远慢慢地站了起来，整张脸上都是思索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回过了神来，冲我说道：“新月，我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先告辞了。”骥远说完，推开门就走了出去，迎面正好遇上洗完手的克善，他匆忙地甚至都没有打招呼，就扬长而去了。
　　我招呼克善过来喝茶，自己则有些走神。也不知道骥远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假的明白？算了，这也不关我的事，我该说的话也说了，不该管的闲事也管过了，以后怎么样，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希望从今以后，一切都能太太平平才好。

　　盛怒

　　我真是有点傻，我一心祈求太平，却不知道，“太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之一。就在我劝说骥远的第二天，宫里就了人，传太后的口谕，让我腊八那天带着克善一同进宫，陪太后过节。
　　这本没什么，逢年过节的，太后能想起我这个义女来，也是一种天大的恩赐。只是当我要谢恩领旨时，却听得那传谕的太监又接着往下说了一句：“着内大臣努达海一同进宫觐见。”
　　那太监看来是专做传旨这一行的，声音亮如哄钟，气息绵延不断，悠远的声音回荡在将军府的大厅里面，久久没有散去。
　　我刚刚才升起的一点点好心思，顷刻间全部化为了乌有。为什么，为什么太后还要招见他？我跪在地上，想得出神，竟是忘了谢恩起身。一直到云娃走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格格，快谢恩哪。”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口称“太后千岁”，谢过恩典，才被云娃给搀起来。那太监自有人执行，雁姬已让管家带他下去喝茶，这其中也少不了要给点谢恩钱。只是我看着她有条不紊忙乱的身影，却觉得那里面，夹杂了些许的无奈与悲哀。我想这个消息，除了我之外，雁姬应该是整个屋子里，最不愿意听到的人了。
　　而那个站在不远处，正笑脸盈盈地与老太太说话的努达海，却毫不掩饰他心中的喜悦，笑得比往日灿烂许多。他是在得意个什么劲儿！难道他以为，和我一同被宣入宫，会为他和新月的感情带来什么转机？
　　哼，只要我一天占着这个身体，他的美梦就休想成真。除非他有本事，把新月的魂魄重新招回来。努达海，希望你不要再做出有辱身份的事情。我冷眼旁观地看着他，心里默默地想道。
　　领过旨后，我就回了望月小筑，接下来的时光里，我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一想到明日要和他一同坐马车进宫，就觉得如芒刺在背，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后面盯着我一般。
　　吃晚饭的时候，克善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夹了块肉到我的碗里，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姐，你怎么了？胃口不好吗？是不是想到明天要进宫去见太后，有点害怕？”
　　我被他这人小鬼大的话给逗乐了，摸着他的头，给他布了一筷子菜，笑道：“我没事儿，你好好吃饭，明儿个见了太后，不要乱说话，要懂规矩，也不要吵闹，稳重一点，知道吗？”
　　克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道：“嗯，我知道，我一定不会丢端亲王府的脸的。姐，太后凶不凶，会不会打人？”前半段还说得气宇轩昂，后半段就直接泄露了心里真实的想法。克善的伪装看来还是不够强。
　　“咱们上一次不是见过太后吗？你不记得了？”其实我更想从他嘴里问出太后的一些情况，毕竟上一次去，我不在嘛，缺席中。想想那个时候我在干什么？算算日子，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魏俊在外面养了个小的，一心以为自己嫁了个好男人，做着我那安乐主妇的千秋大梦呢。
　　克善歪着头，筷子无意识地塞到了嘴巴里，想了想才说道：“时间太久，不太记得了。不过，太后好像不太凶啊，笑眯眯的。”
　　算了，我知道从他那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明天只能随机应变了。幸好这些日子以来，旗人格格的一些规矩，我也大致学了一些，用来撑撑场面应该还不会有问题。至于到时候，要怎么回答太后的一些问题，那就和看临场发挥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逃离将军府的机会？
　　第二日一大早，我带着克善，和努达海一起，坐在马车，在大家的送别中，离开了将军府，往皇宫赶去。也不知是为什么，从吃早饭起，克善就一直嚷着很困，想睡觉。大约是知道要进宫的消息，这孩子昨晚也紧张了一宿，没有睡好，才会这么地没精神。
　　我哄了他半天，也不见他恢复过来，离开将军府才没多久，他就在马车微微的颠簸中，悄悄地睡了过去。我没法子，只能由着他，希望他睡过这一回，到了皇宫之后，就能清醒过来。这要是睡眼朦胧地见了太后，只怕会惹她不高兴。
　　只是克善这一睡，却是苦了我。马车里，只剩下我和努达海，在那里面对面的坐着，互相看来看去。我其实并不想看他，但觉得故意扭开头，显得有些做作，于是只能低下头，装做去给克善整衣裳，以此避开努达海直接的目光。
　　马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得马车轮子在地上碾过的声音，以及克善轻微的呼吸声。这样的环境，真是太折磨人了，就像一个无声的炼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努达海也感觉到了这种尴尬的境地，所以，他终于主动开口道：“新月，你，最近好吗？”
　　好，我当然好，没有你的纠缠，我简直好得不得了。我心里暗暗地想道，嘴上自然没有这么嚣张，只是轻声道：“嗯，我很好。”
　　“天气凉了许多，你那里棉被够不够？我让人送几条过去吧。还有暖炉，要不要再添几个？”努达海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之情，我看他只差冲过来紧紧地抱着我了。
　　“不用了，我那里什么都不缺，谢谢将军的关心。”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刚刚还觉得安静是一种折磨的我，现在却有些怀念那种安静。因为我发觉，努达海一开始说话，我心里的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去丝毫，反倒加重了许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千斤顶，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说完那句话后，车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正当我呼出一口气，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永远让人琢磨不透的努达海，又一次开口道：“那，那封信，你真的看了吗？”
　　怎么又提起那封信了？上次骥远醉酒的时候，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我不解地抬起头，反问道：“将军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不相信我说过的话？”
　　“不，我相信你，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努达海的深情戏码，又演开了，“我只是有些不确定，看了那封信后，你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有没有记起我们的过往？”
　　原来死性不改，说的就是他这个样子的。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太仁慈太善良了，以为给他面子，好言相劝，他就能听得进去，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这么地冥顽不灵，油盐不进。
　　我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起来：“将军希望我能想起些什么？是不是指望着我看了那封信，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再与你重修旧好？”
　　“新月，你不要这么说，不要把我们之间的感情，说得这么不堪。”努达海每次一痛苦，脸上就露出便秘的表情，真希望手里有个开塞露，可以直接塞进他的嘴巴里。
　　我坐直了身子，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回答道：“将军，其实说实话，看过那封信后，我心里的触动很大。也许正如你所说的，因为头部受伤的缘故，我忘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当我看过你的那封信，得知自己以前居然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时，我真的有些看不起自己。想不到以前的我，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为了自己所谓的爱情，不惜去伤害别人。不顾已经过世的阿玛和额娘的脸面，也完全不顾照顾我收留我的雁姬的心情，甚至不顾病重在床的亲弟弟克善，而与你这个与我阿玛一般大的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感情。我甚至对不起骥远和珞琳，你是他们的父亲，而我则是他们的好朋友，无论怎么样，我也不该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新月，你……”努达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肯定想不到，我会这样决绝地全盘否定他与新月的过去。
　　“将军，请让我说完。”我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开口，继续说道，“看到你信中的描写，我甚至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非常可恶。丢了端亲王府的脸面，也丢了太后对我期望。如果让太后知道这件事的话，她一定会对你我非常的失望。所以我希望从今以后，将军不要再提以前的事情，不管是真的忘记也好，假装忘记也罢，都让它过去吧。”
　　“可是，它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怎么可能说忘掉就忘掉呢？”
　　“将军，既然我能做到遗忘，相信你也一定可以。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从鬼门关上回来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你呢？难道说，你连我这样一个弱质女流都不如吗？”
　　“新月，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拒之于千里之外，我们毕竟还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请不要对我，像对待一个仇人一样。”努达海的脸，再一次便秘了起来。
　　“如果说，你对于，我是父亲一般的存在，是我的长辈，给予我帮助和照顾，那我一定会非常尊敬你，非常感激你。我会像珞琳一样，把你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来敬爱。但如果说，你还希望恢复以前与我的那种关系，那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也不可能让那样的关系继续下去。那样的你和我，在我眼中，都是卑鄙小人，都是会让世人唾弃的恶人！”

　　面圣

　　努达海显然是被我的这番话给气到了，脸色铁青，甚至都没有再争辩，只是猛得站立起来，死死地盯着我看，两只拳头紧紧地握着，似乎随时要挥拳打我一般。
　　也许是我刚才的声音太大，吵着了克善，他睡眼惺忪地从我身上爬了起来，不解地问道：“姐，怎么了？”接着又看了看努达海，更加困惑地问道，“努达海怎么站起来了，到皇宫了吗？”
　　努达海见克善醒了，脸上的怒气明显消退了很多，慢慢地坐了下去，扭过头看别的地方，没有接克善的话。我则抱着克善，安慰他道：“快到了吧，你也该醒醒了，记得我昨儿个跟你说的话吗？见了太后之后，不要乱说话，要守规矩，知道吗？”
　　“嗯。”克善听话了点了点头，就调皮地去掀马车上的窗帘子，一面往外面看，一面叫道，
　　“啊，姐，到了到了，皇宫到了呢。你快看，真大真漂亮啊。”
　　我将克善拉回来，强迫他坐好，板起一张脸教训道：“刚同你说过，怎么就忘了，这么得意忘形，是不是还想在太后面前乱来啊？”
　　克善嘟起了嘴，乖乖地坐好，不再乱玩。马车继续往前走着，不多时，就如克善所说的那样，停在了皇宫门口。我们并没有下车，只是透过帘子，看到随行的车夫将奉召进的腰牌，递到了守卫的手上。那守卫接过来看了几下，就摆摆手，放我们进去了。
　　马车又往里走了片刻，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有个宫女模样的中年妇人，上来挑起帘子，柔声道：“请格格世子和将军下车。”
　　我领着克善下了马车，就被另外两个宫女引了过去，坐进了一顶轿子里，只听身边的人低喝一声“起”，轿子就被抬了起来，稳稳地往前走着。我进轿之前，并没有回头看，只是猜想，努达海必定也是如此，另有一顶轿子在那里等着他。
　　克善好像有点紧张，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手心发凉，还隐隐地出起了冷汗。其实，我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毕竟从来没有见过太后，而且这并不是在现代，去见公司老总这么简单。老总再厉害，再凶悍，大不了就是不干了，可是在这样的年代，要是得罪的太后，只怕就不是饭碗不保，而是人头不保了。
　　所以我的心，也就随着那悠悠起伏的轿子，上下波动的，时喜时悲，但多数时候，我都沉浸在莫名的紧张里，握着克善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克善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异常，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有办法，也不能对他多说什么，只能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不知是在缓解他的紧张，还是我的紧张。
　　在这样的不安中，轿子终于停在了乾清宫门口。我和克善下了轿，跟着管事嬷嬷走进殿内，候在一边，等待宣见。我本以为，此次进只是见太后而已，但现在竟是进了乾清宫，那只怕连皇上，也要见上一面了。
　　这让我原本就不安的心，更添了几分愁绪，甚至努达海什么时候站到了一旁，我都没有查觉。不多时，就有人来传旨，宣我们几个进去。我来不及细细欣赏皇宫的景致，拉着克善的手，亦步亦趋地进了内殿，连皇帝的脸也没看清楚，就直接跪了下去，口中高呼万岁，行礼磕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一丝疲倦，与我想像中的铿锵有力大不相同，少了几分威严，更多了几分柔和。
　　我们几人谢过恩，一同站了起来，又被赐了坐，分别坐到了一旁。从进来之后，我就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乱看，深怕让人看出我的紧张。
　　“新月和克善，这几个月来，在努达海的府上，还习惯吗？”这皇帝说话，还不是普通的随和，听上去，就像一位老友在话家长。
　　我听得他问话，紧张的站了起来，恭敬地回答是：“回皇上，新月和克善谢过皇上的恩典，我们在将军府，一切安好。”我这一番话，说得不中不洋，文不文白不白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露出破绽，只求皇帝不是那种好计较的人，不要追究才好。
　　“呵呵，你们过得如意，朕也就放心了。”皇帝居然笑了起来，这倒惹得我有些好奇了，趁着退回座位时，偷偷地抬起头，想看看这皇帝长什么样子。
　　这位历史上记载的英年早逝的皇帝，长得与我想像中有些差别。脸上没有严肃之气，斯文得像一个读书人，而不像一个帝皇。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很真诚，没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也不知是他天性良善，还是我眼力不好，不会识人，硬把人家看成了个温和之人。
　　接下来，无非也就是说些闲话，提起新月那为国捐驱的端亲王爷，君臣都忍不住唏嘘一番，再对努达海奉旨抚孤的事情夸奖一番。我听着听着，未免又动起了坏脑筋，想像着要是这皇帝知道努达海抚孤抚到最后，竟然把孤抚成了自己的女人，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大肆夸赞。
　　如此这般聊了一会儿，皇帝就让人带着我与克善去见太后，而努达海则被留在了乾清宫内，与皇上商讨其他国家大事。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只要身边没有努达海的存在，其他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容易应付了起来。
　　我牵着克善的手，进到太后所住的慈宁宫，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中年的嬷嬷站在门口，面容虽然祥和，但却透着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既庄重又严肃。那个领头的嬷嬷一见到她，便上前行礼道：“苏麻姑姑，新月格格和克善世子来给太后请安。”
　　原来她就是苏麻喇姑，随着太后一同嫁进皇太极的后宫，从侍候小姐到后来的庄妃，再到现在的太后，一直陪伴左右，难怪她会显得与别人如此之不同。这种气定神闲的气质，是长年岁月磨练的结果，硬装是装不出来的。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便上前带路，将我与克善引至了正殿门口，遂向内禀道：“启禀太后，新月格格，克善世子到。”
　　“传。”里面只传出这么一个字，便已有人前来开门，苏麻喇姑走在前头，带着我们进了正殿。
　　接下来的事情，与在乾清宫并无二致，下跪磕头，口呼“千岁”，然后便让免礼请身。只是太后比之皇上，又多了几分亲厚，并未让人赐座，而是直接将我与克善，招至了她的面前，让我们挨着她坐下。
　　我本不太敢坐，只是见到太后满面笑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硬是将我拉着坐了下，也就不再推辞，屁股微微地靠在了椅子上，仍然不敢忘形。
　　这太后看上去，保养地极好，虽已是快近四十的人，看上去却像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若在放在现代，便是成熟与优雅最好的代名词。
　　她仔细地端详了我几眼，满意地笑道：“嗯，比上一回进宫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看来努达海一家待你与克善不错，这样，哀家也就放心了。”
　　“谢太后关心，新月与克善，一切都好。”我低眉顺眼地说着。
　　“见到你们姐弟二人脸上有了笑容，哀家真是觉得高兴。其实哀家原本，是想留你们在宫里住着，可是时时见着你们，陪在身旁，也是一种天伦之乐。只是又怕皇宫里规矩多，拘束了你们，这才为你们努达海一家，让你们也过一过平常的家族生活。”
　　“太后的大恩大德，新月不敢忘。”我站起来，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
　　“好了，你就不要这么拘束了。”太后又将我拉着坐下，笑道，“这会子没有外人，你就全当是在自个儿家里就好，不要动不动就行礼，我们娘两儿，好好地说说话吧。”
　　“是，太后。”我还是不敢太过放肆，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也只是说说罢了，哪怕是太后真正的亲生女儿，也不可能如寻常人家一般，随意撒娇，更何况，我只是一个义女。与太后的情分本来就薄，算上上一次新月进宫到现在，也不过就见过两次面，名义上虽是母女，实际上，还是要以主仆来分。若是自以为是，乱了规矩，只怕会惹太后不高兴。
　　克善却只是个孩子，心里与我想的也必不同，虽然还是在那里规矩地坐着，却慢慢地有些走神。太后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活泼与好动，反倒像是个机器似的。
　　太后大约也看出了克善的心思，体贴地吩咐道：“带克善世子下去用点茶点，好生侍候着。”
　　一声吩咐下去，自然就有那宫女上前来，领着克善谢恩离去。克善一走，我倒也安下了心来，不用再记挂着他，怕他在太后面前说错话。这一下子，我终于可以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位年轻的太后身上，好好地与她“闲话家长”一番。

　　意外

　　我与太后说了半天话，无非也就是说些日常的事情，吃得怎么样，穿得好不好，住得如意不如意，天气转凉了，要注意身体之类的。倒真像是个做娘的对女儿说的话。大多数时候，我都一直低着头，听太后在那里说，偶尔答应一两句，不敢胡乱说话，也不敢抬头去看她。
　　一来是因为心里有些害怕，怕与太后直视的时候，让她发现我的心虚。另一方面，说出来真是有些好笑。我每次一看到太后，都没办法将她和“娘”这个称呼联系在一起。她看上去，也不过就比现代的我长个几岁，完全就是一个同辈的模样。而我却要在她面前装出一副女儿的样子，莫说我是太紧张，就算不紧张，也是很难装得出来。
　　所以，我唯有低下头，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至少不会引起太后的反感。想她一生富贵，在她面前低头害羞的女子，也不知有多少，应该早已习惯了。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努达海的家人身上，太后想了片刻，笑着道：“那努达海的一双儿女，名叫骥远和珞琳的，你与他们，可是处得来？”
　　“回太后话，骥远和珞琳待我和克善都很好。”
　　“嗯，那就好。那珞琳与你，是否同岁？”
　　太后这么一问，我微微一惊，难道说，她听到的什么？与珞琳同岁，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每当努达海要来纠缠时，我都会抬出这个做借口，给他敲敲警钟，提醒他要安分一些，看清现实。现在太后突然这么问，倒是问中了我的一块心病，我的脸色，刹时间就有些发白。
　　好在我一直低着头，没让太后瞧见我的失态，只是说话时，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回太后，是。”
　　“怎么了，手怎么有些发凉，要不要再加个暖炉？”太后关切地摸着我的手，又凑过来看我的脸。
　　我赶紧抬起头，强装镇定道：“回太后，我很好。”
　　“你一切都好，哀家也就安心了。新月啊，等开了春，你也该除服了，你放心，你的事情，哀家一直放在心上。你若有什么心愿，也可说出来，哀家必会为你达成。”
　　太后的这番话，初听上去并没什么，但我细细一想，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开春，除服，那这接下来的事情，必定便是指婚无异了。之前雁姬从宫里回来，不也向大家宣布了，太后有指婚的意思。我总算是明白了，太后今天把我叫进宫来的真正目的。腊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时节，太后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叫来，自然不是只为了赏我一口粥喝。她是来探我的口风的。
　　对于雁姬说的我对骥远不感举，或许她还在将信将疑。从她一开始就将新月托付到将军府，就可以看出，她是很希望新月能与骥远日久生情的，这样的话，指婚的时候也可以顺水推舟。
　　但雁姬因为新月与努达海的关系，极力地推掉了这门亲事，太后心里，应该多少有点疑问，毕竟，娶一个和硕格格，是一个天大的恩赐，多少人，想求也求不来。雁姬却把到了手的鸭子，自动给放走了。聪明如太后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猜出点什么。
　　她刚才的那番话，其实就是在暗示我，让我自动向她说出自己心仪的对象，而那个人，多半便是骥远。我整日里待在将军府，若突然说出个别的男子的名字，只怕会掀起轩然□。看来，太后还是钟意于努达海的儿子的，想再试探一下，给骥远一个机会。
　　原本，以我的立场来说，嫁给骥远，也并非完全地不愿意。以我这样的身份来说，婚姻并不能自己选择，迟早是要接受指婚，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的。我对骥远，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至少还有朋友之意，我也并不讨厌他，他和珞琳，对于我来说，都是很珍贵的朋友。
　　与其嫁给一个一无所知的男人，倒不如嫁给骥远。至少，他品性良善，性格爽朗，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小人。而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对他的性格，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但是，我却不能向太后表明我的意思。不管骥远是如何地优秀，如何地适合做一个丈夫，我都不可能嫁给他。因为一旦嫁给了他，就意味着，从此要和努达海生活大半辈子，我会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公公和儿媳妇，这是多么微妙的关系。雁姬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同样的，我也能够意识到。若是整日里住在将军府，难保哪一天，新月和努达海的丑事，会被捅了出来，到那个时候，我将以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骥远，面对珞琳，甚至是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这太可怕了，一想到那样的情景，我就觉得浑身发抖，恐惧地几乎要晕倒。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太后把脑筋动到骥远的身上。
　　于是，我想了片刻，在太后起疑之前，主动回答道：“一切但凭太后做主，新月谢太后恩典。”
　　我这么说，太后应该就明白了。我想指婚的人选，太后心中已然有数，既然我没有提出要嫁给骥远，太后也不会再将他视做备选者。现在的我，只希望太后能够有非凡的识人眼色，为我挑选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太后听了我的话后，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脸上就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我对她的意思，完全琢磨不透，果然，从后宫里历练出来的女子，她们的心思，不是我这种普通的头脑，能够猜得出来的。也许她们的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甚至是几张面具，只是没有人知道，露出来的那张脸，在哪个时刻，才是真正的自我，哪个时刻，又只是虚情假意的应付。
　　我在那里努力地琢磨太后心里的想法，却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多时，就有一个年轻的宫女走了进来，脸色略显慌张，跪下后，嘴里的声音也有些变了形，颤声道：“启禀太后，三阿哥不慎落水。”
　　三阿哥？玄烨？那个不久以后就将执掌清宫的康熙皇帝？我在心里飞快地算着。如今是顺治十四年，三阿哥大约四岁的模样。这么小的孩子，理应有一堆嬷嬷宫女围着，怎么会落水呢？
　　再看一旁的太后，却显得很镇定，只是微微地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宫女，然后站起身来，往殿门外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只是我在发愣，有些反应不过来。等想起来再赶上去的时候，就不得不加快了步子。
　　这一路走着，刚才那个报信的宫女却是一路说着：“禀太后，三阿哥与克善世子，在后园的莲花池边，同时落水，已被救起，现正在东暖阁内，宣了太医来看了。”
　　克善也落水了。我不禁急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他不是被带下去吃东西了，怎么会跟三阿哥一起落水？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不好的念头，无论我怎么努力想要驱散出去，那种不安的感觉，还是萦绕在心头。
　　太后突然停下步子，对着那宫女，沉声地问道：“那克善世子呢？”
　　那宫女想是没料到，太后还会问起克善，吓得立马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奴，奴才不知，太后恕罪。”
　　太后并没有降罪于她，只是回过头，叫道：“苏麻。”
　　苏麻喇姑果然与太后心有灵犀，不等太后发话，就已上前几步，微一点头，回道：“是，奴婢知道了。”
　　我跟在太后的身后，不知何去何从，心里惦记着克善，却又不敢离开。我知道，苏麻喇姑一定是去照顾克善了，她经验丰富，必定会将克善照顾好。可我是他的姐姐，理应陪在他的身边。可我又想去看看三阿哥，即便落水的事情，责任不在克善，但他同时与三阿哥一起落水，这事情可就说不清楚了，要是三阿哥出了什么事情，那克善的处境就会很危险。所以，我很想去看一看三阿哥，至少要确认他安全无事。
　　既然太后没有发话，我也就这么厚着脸皮跟了过去，到了东暖阁那里，只见宫女们来来回回，忙碌异常。太后走进暖阁，招来太医问了一下，我在一旁也跟着听了几句。所幸救助及时，三阿哥并无大碍，只需吃几副药，休息几天即可。
　　知道三阿哥平安之后，我的心，又被克善给牵动了起来。我正在那里盘算着，该怎么向太后开口，好去照顾克善，却见一个小宫女走了过来，向太后禀报道：“启禀太后，苏麻姑姑说，已将克善世子安置在了西暖阁。”
　　太后点点头，挥手让那小宫女退下，然后转身对我说道：“新月，你去看看克善吧，他年纪小，只怕惊着了。”
　　我心里暗嘻，赶紧行礼谢过太后，然后就跟着一个管事的嬷嬷，走出了东暖阁，去寻克善。只盼他平安无事才好。此外，我也很想问他一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与只有四岁的三阿哥，发生这样的事情。

　　训斥

　　我赶到了西暖阁，正好遇见苏麻喇姑送太医出来，便赶紧走了上去，向太医询问克善的情况。所幸的是，他被人及时救了起来，只是喝了几口水，并未溺水。我向太医说明克善的情况，怕他之前得的伤寒还未完全康复，借这个落水，再次得病。太医说了几句让我宽心的话，又重新改了一下药方，这才让我安下心来。
　　我又谢过苏麻喇姑，这才进了屋子，去看克善。只见他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在被窝里面，旁边有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的站着，另外还有个宫女正端着水杯，在那里喂他喝水。
　　我走上前去，装出一副平淡的表情，让几个宫女先行退下，走到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克善。克善见人都走了，刚刚强装出来的坚强，似乎顷刻就土崩瓦解，嘴巴扁了几下，眼看着，就要哭了起来。
　　“不许哭！”我大声地喝了一句，将他的眼泪给喝了回去。
　　“姐姐。”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发脾气。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我怕如果我不装着发点脾气，克善不会轻易说实话。
　　克善明显就是要哭不敢哭的模样，努力地在那里憋住，死死地抿着嘴，就是不肯说话。我见他这样，只能换个法子，走柔和路线，坐在他的床边，摸着他的头，小声地说道：“克善，如果你把实情说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罚你，好不好？”
　　克善终于忍不住，扑到我怀里，大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嚷道：“姐，是他先推我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三阿哥为什么要推你？”在我的印象里，康熙皇帝是不可能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的。但转念一想，此刻的玄烨，也不过就是个四岁的小童，就算做出再出格的事情，也是正常。孩童天□玩，就算是明君，也会有天真的儿童时期。
　　“他，他抢我的碗豆黄吃。”克善一哭起来，就有点收不住的架势，眼泪鼻涕流到了我的衣服上，结结巴巴地说。
　　“他抢你东西嘱？他是三阿哥，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抢你的东西吃？”
　　“我也不知道，宫女姐姐带我去吃小点心喝茶，结果三阿哥走了进来，我见他，就给他行礼，可他看都不看我一下，坐下来，就拿我碟子里的东西吃。我有点生气，就抢了回来，他就不高兴了。”
　　“不高兴？他骂你了，还是打你了？”我将克善扶正了，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不像是有打架的痕迹。
　　克善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没有，三阿哥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瞟了我一眼。”
　　“他既没有骂你，你为何还要将他给推下池去，我是怎么教你的，进了这宫里，你就得处处小心，怎么能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我没有，是他先推我的。我吃完点心，想出去走走看看，就在池边遇上了三阿哥，他趁人不注意，推了我一把，我就还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站不稳，就掉进了河里，还不小心把我给拉下了水。”
　　我听着克善的话，突然沉默了起来。如果是以前的我，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觉得克善在撒谎。从小到大，看过的电视里，不管是谁演的康熙皇帝，哪怕只是孩童，都永远一副懂事庄重的模样，“少年老成”这四个字，用在他的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即便现在的他只有四岁，还只是个刚断奶的孩子，但从小到大受到的熏陶，都会让我觉得，这样一个孩子，是不可能做出像克善嘴里所说的那种行为的。
　　但是，现在的我，跟克善相处了几个月后，对他的了解，早已超过了对三阿哥的了解。克善虽然有时候顽皮，却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孩子，而且，对于我，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更没有必要撒谎。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三阿哥也是一个平凡的孩子，被电视剧夸大的形象只存在于现代人的脑海中。而真正的现实是，他从小长在太后身边，与太后感情极为亲厚，或许看到克善时，会有一种担心祖母的宠爱被抢走的感觉，又或许只是调皮好玩，才会抢他的东西吃，故意推他一下。这其实都无伤大雅。
　　只是现在，我却有些为难，这件事情上，其实克善的错要与三阿哥小，但是，太后会不会这么想，三阿哥又会不会如实地说出事情的真相，却是不得而知。若三阿哥将事情的责任都推到克善的身上，那又该怎么办，得罪了这位未来的皇帝，虽然只是年纪时的小小挣执，是否也会影响到克善以后的人生？
　　克善慢慢地伸出手，摸着我的脸，小声地问道：“姐姐，我是不是犯错误了，我是不是会被骂？”
　　我看着他这样，突然有些揪心，虽然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灵魂，但克善以后的命运会是怎样，我真的是一无所知。我只能挤出一丝笑容，安慰他道：“别担心，姐姐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克善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我总是觉得忐忑不安，在暖阁里走来走去，脑子里却是一团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时地有宫女进进出出，无非是端些饭菜茶点什么的，又或是克善的药，过节喝的腊八粥，还有暖炉被子之类的物件。
　　一直到晚饭时分，才有宫女过来，带我去见了太后，与她一同用晚膳。在席间，我一直想问太后关于三阿哥的情况，但她却只是与我说些别的，还劝我多进一些，要再养胖一些之类的话，却是只字未提三阿哥。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索性把话讲明了，就算是死，也让我死得明白一些。
　　用过晚膳，又喝了盏茶，说了会儿话，太后看上去有些乏了，我也就想起身告辞了。太后没有强留，只是对我说道：“今儿个天都这么晚了，你就和克善留在西暖阁吧，明儿个我再派车，送你们回去。”
　　“是，谢太后恩典。”我告辞了走出太后的寝宫，回到了不远处的西暖阁。克善已经用过饭，吃过药，正在那里缠着宫女姐姐给他讲故事。那些宫女，想来平日里很少见到这么没规矩的主子，都乐得唔嘴直笑，只有那个被克善抓住的小宫女，急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叫“主子”，却不敢造次。
　　“克善，你这又是在干什么？”我走进去，笑着问他道。
　　“姐姐，我要听故事，可是这个宫女姐姐，不肯讲给我听。”
　　我转过头，只看了那小宫女一眼，她就吓得直接跪了下来。这倒是反我给唬住了，我虽然讨厌新月总是哭哭啼啼可怜兮兮的模样，但说实话，我认为她的这副皮囊，看上去还是相当和善的，怎么这个小丫头，一看到我，就吓成了这样。
　　“你怎么了，起来吧。”我伸手就想去扶那小宫女。
　　旁边那几个宫女见状，赶紧冲了过来，嘴里说着“格格，让奴婢来”，手里则将那小宫女给扶了起来。
　　那小宫女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哑着嗓子说道：“格格恕罪，奴婢不会讲故事。”
　　我听了这话，差点儿当众就笑了出来。还以为是多大点的事情呢，原来竟然是这么一个理由。我笑着摆摆手，让她们下去，然后转身对克善道：“你今儿个受了凉，怎么吃了药不上床去躺着，反倒顽皮起来了。”
　　“姐姐，宫里好闷啊，没有人跟我玩，我好想骥远和珞琳，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骥远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撒娇地问道。
　　“明儿个就回去了，今天晚上，你就好好地睡一觉，等睡醒了天亮了，也就能回去了。”
　　克善听了我的话，果然马上就爬到了床上，闭上眼睛，那样子，明显就盼着赶紧睡着，好快点到天亮。
　　我这一天下来，也觉得有些累了，就梳洗了一番，上床睡觉。第二日清早，我带着克善去见过太后，也没见她提三阿哥的事情，对于克善，她一如既往地热情，丝毫没有怪罪之意。我反正也猜不透她的心意，索性也懒得去猜，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谢过太后的恩典，就坐马车出宫回将军府。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努达海昨晚居然也留宿在了宫中，今日同我们一道回府。也许是之前去宫中的路上，我说的那番难听的话刺激到了他，一路上，努达海出奇地安静，甚至与克善都没有多说几句，只是问候了几句，就不再开口，坐在马车里，只是闭目养神。
　　到了将军府门口，远远的，透过帘子，就看到雁姬站带着几个下人，站在门口，探着头不停地张望。一见到马车靠近，她的脸上立马就现出复杂的神情，既想笑，又带着几分担忧。
　　马车停下，我与克善先行一步，下了车子，雁姬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珞琳像只兔子一样，从门口跑了过来，一把就拉着我的手，笑着道：“新月，你可回来了，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礼物

　　珞琳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我，努达海和雁姬之间的紧张气氛，雁姬的脸上，一下了就露出了柔和的色彩，冲珞琳笑道：“你别这么毛毛燥燥的，就算要找新月说话，也得稳重一点，先让新月和克善回去休息一下。哪有像你这样的，跟要劫人似的。”
　　她的一番话，说得我们全都笑了起来，珞琳则是气鼓鼓的，可是当着努达海的面，到底是不敢跟她额娘还嘴，只能扁了扁嘴，拉起克善的手，对我笑道：“格格，那咱们快回去吧。”
　　我轻轻地打了她一下，冲雁姬客气了笑了笑，轻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雁姬冲我点点头，走过我的身边。只听后面传来了她与努达海的对话声。
　　“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我们先进去吧，先去见见额娘。”
　　“嗯，好的。”
　　听这一番对话，感觉他们两个，还是彼此敬重的，努达海到底还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到抛妻弃子的地步。他对于新月，或许还有那么点不甘心吧，能得到的时候，觉得自己要不起。等到发现在失去的时候，又不想拱手让与他人，于是，他就开始左右摇摆，举棋不定。
　　其实我真的希望，他能够再回到雁姬的身边。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深厚，雁姬也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整颗心都扑在了他的身上。他不能以情不自禁，身不由已这些烂俗的理由，就明正言顺地变心，背叛，搞婚外情。
　　我一面走，一面想着这些事情，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见雁姬亲热地搂着努达海，两个人笑着互望对方，实在是一副让人动容的画面。真希望，这样的画面，能够永远地存在下去。
　　“新月，你在想什么？”珞琳陪着我回了望月小筑，一进院门就说开了，“是不是在想昨儿个在宫里发生的好玩事情啊，将给我听听吧。”
　　好玩的事情？我不禁想起了三阿哥和克善落水的事情。进宫一天，乐子是没看到，惊吓倒是受了不少。我看着珞琳那一脸期盼的神情，想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告诉她的为好。
　　于是，我笑着道：“那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不过是陪着太后说话罢了。”
　　“真的没有吗？”珞琳托着下巴，狐疑的望着我，“那里可是皇宫啊，我还以为，昨儿个腊八，会有好玩的节目呢。”
　　“对啊，那是皇宫，又不是市集，难道你以为，还有杂耍看啊。”我取笑她到。
　　珞琳想了片刻，大约觉得我说得有点道理，就没有再追问。克善坐在一边听我们说话，不多时就打起了呵欠，眼皮子直往下盖。我知道，他肯定是累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坐了这半天的马车，有些乏了。就招呼云娃带他下去休息，只留一个雁姬拨过来伺候的小丫头在厅里。
　　那小丫头名叫砚儿，既聪明又伶俐，原先是伺候雁姬的，与珞琳也很相熟，走过来笑道：“格格还没吃午饭吧，奴婢这就给格格传饭。珞琳小姐一起吃一点吧。”
　　“嗯，你这小丫头，倒很机灵。”珞琳看着她，点头笑道。
　　那砚儿被珞琳夸奖，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嘴里说了句“都是格格教的好”，就小跑着出了厅门。
　　珞琳见状，大声的笑了起来：“新月你看她，都害羞了。”
　　“是啊，改日我还想看看你害羞的模样呢。”
　　“哎呀，不要再取笑我了。新月，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情的。”
　　“商量什么事情啊？”我不再逗珞琳，认真的问她到。
　　“是这样的，过几天是骥远的生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该怎么替他庆祝呢？上一次你过生日，骥远费了不少心思呢，你可高兴了。所以咱么这一次，也让骥远高兴一次吧。”
　　上一次我生日？那我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听珞琳在哪里眉飞色舞地描述当时的情形，我还是能够感受到，那喜庆的气氛，美好的画面。说实话，骥远和珞琳，对新月真的是非常不错，简直就是掏心掏肺，视作为亲人了。可她却瞒着他们，和他们最敬重的父亲搞在了一起，听上去真是以怨报德的最好典型。
　　“新月，你怎么又发呆了。我发现，最近你总是喜欢发呆，一个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哦，我没有。”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我正在想，要怎么给骥远过生日。珞琳，你们家往年，是怎么过的？”
　　“唔，”珞琳喝了口茶，回答道，“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起吃顿饭罢了，骥远早上还会吃寿面。额娘有时候还想请亲戚朋友来家里热闹一下。可阿玛总说，小孩子又不过寿，不用铺张，所以我和骥远的生日，一向都很没意思。”
　　“那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咱们帮骥远，过一个有意思的生日。”
　　“这个，我也没有想好，要是弄得动静太大，肯定会让阿玛发现的。到时候，阿玛一发脾气，就不好玩了。我想送骥远一份有意思的礼物，新月，你说好不好？”
　　我正要回答，就见砚儿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放在了桌子上。说正的，我还正有点饿了，就招呼珞琳和我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珞琳吃了几口，忽然高兴地叫了起来：“新月，我想到了，我要送骥远一样好吃的，当做生日礼物。这样就算阿玛和额娘知道了，也肯定不会说什么的。你说，好不好？”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自己动手做的礼物，比花钱买的有意思。只是我的心里，却有一个疑问。
　　“珞琳，你想要做什么吃的，你会做菜吗？”
　　“不会。”珞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又很快回复了光彩，“不会不要紧，我可以找人来教我啊。反正离骥远的生日还有五六天，应该可以学会的。”
　　我看着珞琳高兴地样子，没好意思打击她。只是以我自己的经验来说，一个从来也没有下过厨房的人，要在五六天的时间里学会做一样食物，并非易事。且不说这古代的厨房可没现代的这么先进，什么东西都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行。就光说着生火做饭，就不是一件轻松地事情。
　　于是，我只能委婉的回答道：“要不要我与你一同做，跳个容易点的菜，就当是我们一起送他的礼物吧。”作为一个曾经的主妇，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比较有自信的，至少比珞琳这个新手摇强一些。
　　但珞琳却一口拒绝了我的好意，自信的说道：“不用了，新月，我自己可以做成的。不如这样好了，我们两个，各做一个菜，让他有两次惊喜，你说好不好？”
　　我看珞琳这么起劲，也就不再说什么，只祈祷到时候骥远，吃了珞琳做的菜，不要太震惊才好。
　　接下来的时间，珞琳一直都在跟我讨论，要做什么吃的给骥远。一直到我吃完了午饭，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来。于是珞琳决定回她的梅香苑，继续思索。而我则去到了书房，那了本书出来，随意的放了几下，也没心思在看下去，只是将书拿在手里，跟珞琳一样，思考起了同一个问题。
　　到底要送他什么呢？若是要出奇出新，那便要送他个生日蛋糕。这东西，既好吃又好看，那出来应该会很长面子。只是我怕会吓着其他人，而且大家要是问起来，这东西叫什么名字，我从哪里学来的，那可就麻烦吧。我想新月格格，在这样的年代里，是不可能会做蛋糕这个玩意儿的。
　　既然不能做西式点心，那就只能捉中式的了。只是不知道骥远一个男孩子，喜欢吃点什么。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个下午，将自己喜欢吃的，会做的，能在这个时代做的点心，一一地列了出来。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吃东西——萨其玛。这是一个既好吃有容易做的东西，而且还是满人的传统食物，那出来，应该不会吓着别人。
　　萨其玛作为一种零食，在现代的时候，我一般都是去超市里买来吃的，唯一有一次，自己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想着做一下试试。虽然只做了一次，却让我印象深刻，因为那时还处于婚姻热恋期的魏俊，尝过之后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而我这个初为人妇的傻女人，乐的激动了半天，还以为自己永远都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谁也不会料到，我那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婚姻，最后竟然会走到这样的田地，落得如此的下场。果然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和自己，什么人也不可靠。连公认老实可靠的魏俊，也会在外面乱玩女人，甚至把那女的宠的敢上家里来与我叫嚣。连与雁姬鹣鲽情深的怒达海，都会背叛自己二十年的感情，投入年轻女人的怀抱。
　　我摸着自己后脑勺上的伤口，突然对男人，感到很失望。什么是天长地久，什么是海誓山盟，都不过是一时的头脑发热罢了。

　　穷忙

　　既然决定了要做萨其玛，给骥远做生日礼物，我就开始忙活起来了。因为很久没做了，我怕手生了做的不好，就提前了几天，去厨房里练习了一下。根据记忆里的情况，我找齐了需要的材料。云娃见我突然想做点心，也很感兴趣，陪我在望月小筑的厨房里忙来忙去。
　　我见她似乎很会做饭的样子，忽然响了起来，顺口问道：“云娃，那萨其玛你会做吗？”
　　“以前在端亲王府的时候，跟着做过一两回，格格，我帮你一起做吧。”云娃一面说，一面伸手过来，要帮我揉面团。只是她那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喃喃道，“格格，对不起。”
　　我知道，她一定是怕我听到“端亲王府”的名字，会触动我想念亲人的情绪。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我早已不是她的那个新月格格，端亲王府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如果说，我对于克善和她，还有莽古泰，会日久生情，萌生出亲情来。那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端亲王府，那些逝去的名义上的亲人，最多也只是惋惜和尊敬罢了。要我像新月那样，一想到就难过的肝肠寸断，我确实做不到。
　　所以，我只是微微苦笑了几下，就安慰云娃道：“不要紧，我没事。既然你会做，那你就旁边看着我做吧。若是我做的不对，你就教我，好不好。”
　　云娃笑着点点头，就没再插手，只是在一旁看着我做。早在前一日，我就将做萨其玛的步骤想了一遍，记在了纸上。此刻拿出来放在一旁，以作参考，倒是用处颇大。其实做菜，切忌手忙脚乱，一旦乱了一个步骤，下面的事情，就会难上加难。但若是照着步骤，有条不紊地做下来，就会发现，其实并不会很困难。
　　我与云娃，一个做，一个看，然后一起尝味道，做得有声有色，一点儿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是乐趣无穷，笑声连连。
　　就在我准备熬糖水时，克善突然走进了厨房，冲我看了看，就被做到一半的萨其玛吸引住了。两只大眼睛盯着那炸好的细面条看个不停，鼻子还在那里东嗅嗅西闻闻，看上去恨不得拿起来尝一尝。
　　云娃大约是怕克善烫着，赶紧上前抱住了他，将他拉离了炉灶，嘴里则哄着说道：“小主子，这还没做好呢，你先去玩一会儿，等做好了，奴才再教你。”
　　克善一脸的不愿意，冲我笑道：“姐，你做什么好吃的呢？”
　　我用沾着面粉的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你喜欢吃。”
　　“你就先告诉我嘛。”克善又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了。
　　“不要闹哦，你再闹，就不给你吃了。赶紧出去吧，厨房不是玩的地方，你怎么突然跑进来了？”
　　克善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梦外到：“姐，珞琳来了，气呼呼的样子，不知道谁惹她不高兴了。”
　　“你陪她聊一会儿，就说我在做好吃的，马上就出去陪她。”
　　莽古泰从外面走了进来，适时的将克善带了出去。我则抓紧时间，熬好了糖水，将其去炸好的细面条混在一起，再加入一些葡萄干和芝麻，切成一块块后，就放在那里等它晾凉。我怕珞琳等久了不耐烦，就让云娃在厨房里看着，自己则洗干净了手，去到厅里找珞琳。
　　刚进客厅，就见珞琳做在哪里。正如克善所说的那样，整张脸气的都扭在了一起。我整了整衣摆，走了进去，嘴里说道：“珞琳，你来了。我做了点心，一会儿尝尝吧。”
　　我本以为，珞琳一听到点心，心情会好一些，毕竟她是个喜欢吃东西的女孩子，而且从来发脾气不会很久。
　　但这一次，我却有了错误的估算，珞琳听了我的话，非但没有转怒为喜，反而显得更加地生气，拍着桌子大声道：“哼，我不吃。”
　　“珞琳，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我在她身边坐下，递了杯水给她，“喝点水吧，消消气。”
　　珞琳一把拿过我手里的茶杯，一口喝了个干净，然后将茶杯重重地摔在桌上，冲我叫道：“新月，我再也不进厨房了。”
　　我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是做菜做的不顺利，受了打击，才跑我这里发泄来了。我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不要这样，珞琳，你从来没有做过菜，做不好很正常，别不高兴啦，多试几次，肯定会做好的。”
　　珞琳看着我，突然委屈地哭了起来：“新月，做菜怎么这么难啊，我做了一个早上，每次都不成功，那些厨房里的下人，都偷偷地笑了。”
　　“没关系的，他们不是再嘲笑你，他们只是看到你，就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厨房时的情形，才会忍不住笑的。”
　　“真的吗？”珞琳脸上的泪痕犹在，瞪着两只眼睛看着我。
　　“是啊，谁没有第一次啊，有什么不好意思地，我敢说，他们的第一次，说不定比你还要糟糕呢。”
　　“可是，可是，”珞琳擦掉脸上的眼泪，继续道，“可是该死的骥远，他居然敢嘲笑我！”
　　“骥远也在厨房里？”
　　“他不知道听谁说我在做菜，就跑过来看我笑话，还，还说我……”珞琳说道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说你什么？”我倒是好奇了起来。
　　珞琳忽然脸红了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本来还想追问几句，但看她的样子，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骥远必定不知道，珞琳下厨是为了什么，估计会说一些取消她的话，多半是笑她芳心暗动，想着要嫁人了，才会突然想要学做饭。
　　以珞琳的脾气，这样的情况，不能说出实情，还要被当时人嘲笑，肯定气的七窍生烟，硬吃下这个哑巴亏，只怕她都想吐血了。
　　“好了珞琳，不要管骥远说什么了，等过几日他生日时，见到你做个他的礼物，肯定会羞愧地向你道歉的。”我只能安慰她，其他的还是少说为妙。
　　“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好。而且我也不敢再去厨房，我不想再被人笑话。”
　　“那有什么难的，你就来望月小筑，用这里的厨房好了。我和云娃，可以帮你啊。”
　　“对啊珞琳，你就过来嘛。”一直忙于吃东西的克善终于开口道，“我姐姐人很好的，肯定不会笑你的，你做的东西，我会全吃光的。”
　　我心里哀嚎一声，来不及按住克善的嘴巴，只能让他把话给说了出来。但我可以预见到，他接下来会很可怜。因为珞琳明显已经信以为真，跃跃欲试，准备大干一场，但我很担心，到时候她做出来的东西，克善能否吃得下。
　　珞琳却是心情大好，当即就拉着我，跑进了厨房，二话不说，就要开始做菜。我拉住了她，问道：“珞琳，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珞琳笑了一下，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得意道：“红梅珠香，新月，你吃过吗？”
　　这名字听着倒是不错，但若说吃没吃过，我倒真是说不出来。现代的我，是肯定没吃过的，至于真正的新月，端亲王府的格格，或许真的吃过也为可。
　　我没有回答，拿过那张纸，细细地看了起来。倒是云娃最快，在一旁插嘴道：“这是个什么菜，从来没听过。”我听她这么说，知道王府也从来没做过，就随口附和了几句，注意力却全被那写满字的纸吸引了过去。
　　这菜的原料到也简单，以鸽蛋和大虾为主，但那长长的辅料还是很让我吃惊，索性都是做菜常用的材料，倒也不难找。在看那做法，真是不可谓不复杂。对于大厨来说，这些自然不在话下，但对于珞琳这个新手来说，简直就是难上了天。难怪她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也没忙出个结果来。
　　“珞琳，你真的要做这个菜吗？看起来不是很容易啊。”我担心地问道。
　　“对啊，要做就做个好的，我一定要让骥远大吃一惊，看他还敢不敢嘲笑我。”珞琳一面说，一面开始找各种材料。
　　我见她这么坚持，也不好打击她，只能让云娃去前院的厨房，那一些我们这里没有的材料。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三个人窝在厨房里，煮蛋剥虾，切火腿剁干贝，蒸炸炒煨，忙的一刻也没有停歇。两个时辰之后，终于端出了一份样子不算好看的菜，放在了克善的面前。
　　“好了，我做好了，你试试吧。”珞琳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对克善笑道。
　　“啊，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丑啊。”克善童言无忌，直接就说了出来。
　　我忘那盘子里一看，不得不承认，那虾肉炸得是过头了一点，已经焦的发黑了。克善夹起一个虾球，不解道：“这个像老鼠屎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啊？”
　　“老鼠屎！你居然管它叫老鼠屎！这可是我亲手炸的虾球啊。”珞琳见自己做的部分饱受诟病，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争宠

　　三日之后，便是骥远的生日，除了我和珞琳，其他人都如往常一般，各忙各的，只是厨房里多忙了片刻，大清早就做起了寿面，要让骥远一醒来就吃上一碗。
　　珞琳则是躲到了望月小筑的厨房里，开始忙她那道红梅珠香。按照努达海家的规矩，过生日这一天，骥远中午要和家人一道吃饭，便算做是过了生日。所以珞琳必须得在中午之前，将那道菜给赶出来，好放在菜桌上，给骥远一个惊喜。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中午跟珞琳过去，给骥远过生日，平日里我一向都是在望月小筑吃的饭，今日也不打算例外。我准备将做好的萨其玛托珞琳带过去，也算是表了表自己的祝福之意。只是临近中午时分，老太太那儿的丫头水香过来这边，带来了老太太的话，说是请我一同过去，和大家一起吃个便饭。
　　老太太亲自派人来说，我不去，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但若是过去了，必定要见到努达海，虽然那天从宫里回来的路上，他似乎大有改变，没再说些情意绵绵的话，基本上就当我不存在一样。但一想到要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把我给别扭的说不出话来。
　　珞琳走过来，抱着我撒娇道：“新月，你就去嘛，骥远要是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可惜克善去了学堂，不然他也去的话，骥远就更高兴了。”
　　我看着传话的水香一脸笑盈盈的模样，终于还是没有拒绝，轻轻地点了点头。水香走后，我和珞琳继续做我们准备的菜。我的点心其实不难，比起珞琳那道菜，是简单了许多。我本来做完之后，想帮珞琳一把，但她却拒绝了我的帮助，坚持要自己独自完成那道菜，以表她这个做妹妹对哥哥的情谊。我见他们兄妹情深，也不好再坚持，只能站在一旁，偶尔出言给珞琳提个醒，让她做起来更为游刃有余。
　　一直忙到午饭时分，珞琳才算把那个给做好。我们各自吩咐丫头们将菜带去饭厅，等上菜的时候，再分时间将两人做的东西拿出来，让骥远慢慢地惊喜个够。我和珞琳，则一同前往饭厅，装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
　　当我走近厅堂时，明显地能感觉到其他人注视的目光，首先第一个，自然是努达海的，我在与他打招呼时，偷偷观察了一下，发现似乎真如我所期盼的那样，努达海看我的神情，自然了许多，至少没有再当众表露出那种爱慕之情，倒是很有一种父亲的派头，仿佛那个遇到新月之前的好丈夫，好爸爸，又回来了。
　　再来便是雁姬，其实在整个将军府里，我最怕面对的人，就是雁姬。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有些心虚，好像做了坏事的人不是新月，而是我一般。我清楚，她已经知道了努达海和新月的事情，但她一直隐忍着，没有发作，或许还在私底下，苦苦规劝着努达海。如果说，今天努达海真的回复了正常，放下了他与新月的那一段情，那一半是因为我骂他的那些话，另一半，则是雁姬的功劳。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像她这样，原谅丈夫的过失，包容他，劝诫他，甚至更加地爱护他。
　　我望着雁姬，心里生出了一股崇敬的生活，同样是被第三者插足婚姻的女人，我扪心自问，若是那一次，没让那个小三给打昏的话，面对魏俊，我能做到像雁姬这样吗？我不能，我绝对不能，我会立马离婚，让那个男人净身出户，然后有多远滚多远。雁姬这样的女人，在现代的话，只怕是绝无仅有的。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一直在看她，雁姬冲我微微一笑，拉着我的到老太太身边，指着旁边的位子道：“格格请坐。”
　　我虽然不太清楚那个位子属于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坐，但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坐的妙，老太太身边的位子，只怕一个是努达海的，一个是雁姬的，我要是坐在那里，成了什么了？坐在雁姬的位子上，只怕我这顿饭，是怎么也吃不香了。
　　于是，我推辞道：“还是雁姬你坐这里吧，我跟珞琳坐就好，大家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就当我是个晚辈好了。”
　　珞琳也过来拉着我的手臂，亲热道：“是啊是啊，额娘，你一向坐奶奶身边的，新月就跟我坐好了，我们两个，感情最好了。”
　　我心里暗谢珞琳给我解了围，看着雁姬和努达海一起入座，才跟着珞琳走到旁边，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骥远是今天的主角，却是珊珊来迟，一直到大家都入座了，才赶了过来。
　　“骥远，你快过来，坐这里。”珞琳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我身边。果然，珞琳还是没有死心，依旧想把我和她哥哥凑成一对。当着众人的面，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冲骥远客气地笑了笑，看着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大家免不了要说说话，今天既然是骥远的生日，大家说话的重点，自然也是围着他展开。老太太一向将骥远看成是命根子，简直是比儿子努达海还要重要，对骥远自然是和蔼有嘉，说的也都是一些好听的话，关心的话，直把骥远听得满面春风，笑逐颜开。
　　雁姬是额娘，又是女人，宠儿子是必然的事情。从她的脸上，我就能读出，她心里对骥远满满的关爱和宠爱，一面给他夹菜，一面柔声细语地说着话，听得珞琳都嫉妒了起来，小声地抗议道：“额娘，你好偏心，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待我？”
　　“怎么待你？你额娘待你还不够好吗？”老太太笑着出来数落她道，“她的那一颗心，全都扑在了你和骥远的身上。真是小孩子，今天哥哥过生日，你就嫉妒成这样了？”
　　“奶奶，人家哪有啊。”珞琳笑着撒起娇来。
　　“好了，别不高兴了，阿玛给你夹块肉，这下满意了吧。”努达海突然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对珞琳宠爱了起来。
　　珞琳大概是许久都没有感受到他的父爱了，感动地几乎要落泪了，望着碗里的那块肉，怔怔地出神，许久之后才冲努达海甜甜地一笑：“谢谢阿玛，我就知道，阿玛待我最好了。”
　　这下子，轮到骥远吃醋了。他是男孩子，虽然没有像珞琳一样当众撒娇，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羡慕珞琳的。想想过去的那段日子，他因为新月的缘故，挨了努达海的毒打，父子之间必然会有一些隔阂，此刻见珞琳受宠，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就像个没有糖吃的小孩子似的。
　　也不知努达海有没有看到骥远的反应，反正接下来，他又开始对骥远进行了一番说教，当然，说教的内容是基于今天骥远生日，又长了一岁，更应该有男人的担当，更应该成熟一些。骥远想来一直听他阿玛的教育，都听习惯了，努达海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搞到最后，他都不像个过生日的人，反倒是像个犯了错误，要挨训的孩子了。
　　老太太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及时出言打断了努达海的说教：“好了，少说几句，赶紧吃饭吧，这菜都要凉了。”可巧她说话的时候，珞琳做的那盘红梅珠香就给端了上来，老太太直接手一指，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接着道，“这道菜，是谁做的？我记得今儿个的菜单上，可没它啊。”
　　雁姬看了那菜一眼，“啊”了一声，也疑惑道：“这道红梅珠香，可不好做呢，今儿个也没吩咐厨房做这菜，怎么就给端出来了呢？”
　　我看了眼身边的珞琳，只见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大声地说道：“因为这道菜，不是厨房给做的。”
　　“那是谁做的，难道是你这个鬼灵精吗？”努达海还是有点狗屎运，居然让他一下子就给猜出来了。
　　“对，就是我做的。”珞琳站了起来，从丫头手里接过那道菜，递到骥远面前，得意道，“骥远你看，这道菜，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这，这不就是那天你的厨房折腾的那个菜吗？”骥远显得有些吃惊，看那道菜时，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啊，当时你一个劲儿地嘲笑我，说我不是做饭的材料。怎么样，敢不敢尝一尝，我亲自为你做的这道菜？”
　　“珞琳，这是你给骥远做的？”老太太问道。
　　“是啊，因为他过生日，想给他个惊喜，我就做了道菜，谁知道，他可把我嘲笑了个够。”
　　“哎呀，好珞琳，好妹妹，是我不对，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我吧。”骥远也站了起来，向珞琳赔罪道。
　　珞琳坏笑着想了想，爽快地回答道：“好吧，这一次就原谅你了，不过，你得先吃我做的菜，如果好吃的话，就请大家一起吃。”
　　“那要是不好吃呢？”骥远小心翼翼的问道，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看来他对珞琳的厨艺，还是不太相信。
　　“如果不好吃的话，你就要负责把它给全部吃光。”珞琳将菜摆到了骥远的面前，笑着在声地说道。只见骥远的脸，一下子就笼罩上了一层灰，我简直可以看到他头顶上慢慢飘起来的乌云。

　　假像

　　骥远看着珞琳做的那道红梅珠香，迟迟不敢下筷子，突然他咧嘴一笑，说道：“还是奶奶先吃吧，我是小辈，我最后吃好了。”
　　“骥远！”珞琳气得大叫了起来，“你别想跑，我告诉你，我做的菜好吃着呢，你不要看不起人。”
　　骥远被珞琳逼得没办法，只能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虾球，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他脸上的那谨慎的表情，逗得我直想发笑，再看看其他几个人，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珞琳则是一脸的期待，直直望着骥远，想要等他的评价。骥远吃了一个虾球，却没说半句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好吃还是难吃。只是将筷子又伸向了填了料的鸽子蛋，夹起半个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尝了起来。
　　一时之间，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骥远的身上，手里的筷子都停了下来，其他菜也都没人吃了，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等骥远的评价。
　　骥远吃完半个蛋，皱了一下眉头，可还是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珞琳一眼，继续伸筷子到盘子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骥远，到底怎么样，你说话呀。”珞琳沉不住气，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骥远只是摇摇头，嘴里吃个不停，就是不肯开口说话。这可把珞琳给惹急了，一拍桌子，叫道：“骥远，好不好吃，你倒是说呀。”
　　“珞琳，你不要激动，坐下来好好说。”雁姬不悦地看了珞琳一眼，教训她道，但是她的脸上，随即又露出了笑容，用帕子掩着嘴，笑道，“只怕珞琳你这菜，做得太好吃了，骥远舍不得跟人分享，所以趁着这个机会，不说话，多吃几口为妙。”
　　骥远听向雁姬的话，终于停下了筷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笑道：“还是额娘最了解我啊。珞琳，你可真厉害啊，这菜好吃极了，我都不舍得给大家尝了，真想一个人，把它全吃了。”
　　骥远的这番话，无疑是对珞琳厨艺的最高肯定。只见她乐得眉开眼笑，两只眼睛都快乐成两条缝了，反倒是装起了扭捏，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谦虚道：“哪有骥远你说得这么厉害啊。不过，你不能独享，得让奶奶阿玛和额娘一起尝尝。这可是我平生第一回做菜呢。”
　　骥远自然不是那小气自私的人，当即就将菜摆到桌子中央，请几位长辈一起品尝。大家尝过之后，都是交口称赞，满意得不得了，对于珞琳的宠爱，更是上了一层，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家庭气氛，把我都给感染了。
　　其实这道菜，味道到底怎么样，我这个陪同者也说不清楚，因为在那之前，我也没有尝过。珞琳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努力练习了几天，对自己很有信心，答案要留到桌上，和大家一起揭晓。此刻吃起来，真是觉得她很聪明，短短的几天，就把这一道菜做得如此成功，相比起来，我可就逊色了许多，有些菜，即便已做了许多次，我还是没有信心，不相信自己的手艺。看来以后，我还真得跟珞琳好好地学一学，就算不学她做菜的手艺，也得学一学她做菜的精神才是。
　　珞琳见大家吃得高兴，显然也很高兴，突然拉着我的手，对其他几个人说道：“其实你们不知道，新月也做了一道菜要送给骥远呢。”
　　“珞琳。”我赶紧拍她的手，怎么这会儿，提起我做的点心来了。我突然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跟珞琳的菜一比，我做的点心，真的是小儿科了。
　　“新月，你也做菜了，怎么没拿上来啊？”骥远一听，转过头，笑着问我道。我看得出来，他显得很兴奋，大约是没有料到，我也会给他准备礼物吧。
　　雁姬他们也都盯着我看，老太太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问我道：“格格做的是哪一样，是不是已经端上来了？”
　　“哦没有，我做的是点心，等饭后再吃吧，这会儿还是吃珞琳做的菜吧。”我赶紧解释道。
　　大家一听是点心，都笑着点点头，雁姬还说道：“嗯，那是要在饭后吃才好。”于是，众人继续吃饭，努达海的长篇大论，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也再也没有继续下去。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他在教育骥远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让他自己觉得脸红。他口口声声在那里教导骥远，让他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可是转过身来看看他自己，又都做了些什么？背叛妻子的深情厚意，背叛太后的殷殷期望，甚至背叛了儿子和女儿对他的尊敬，而跟比他小那么多的新月搞在了一起。
　　我想了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期望这一次，努达海是彻底想通了，悔悟了，能跟雁姬回到从前，再过他们的幸福生活。
　　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珞琳迫不及待地就让人上点心，我看着自己做的萨其玛，和寿桃之类的点心摆在一起，突然又在想，要是做个蛋糕就好了，绝对会把其他人给吓死。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么蠢的事情，我还是不要做了，至少现在还不是做的时候。
　　珞琳手快嘴也快，拿起一块萨其玛，就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就做出夸张的表情，满足地叫道：“啊，太好吃了，我都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吃下来了。”
　　我被她赞得有些脸红，刚想谦虚几句，就听骥远在那里叫了起来：“喂，珞琳，你怎么可以先吃，这是我的，新月做给我的生日礼物，你怎么都不等我同意，就开始吃啦。”
　　“我这是体谅大家，牺牲自己，先帮你试吃一下，要是很难吃的话，你也可以逃过一劫了。”珞琳根本不在意骥远的话，晃着手中的萨其玛，似乎在向他挑衅。
　　“哼，新月才不会像你，做出难吃的菜来呢。她做的点心，肯定好吃。”骥远很给我面子，拿起一块萨其玛，就吃了起来，然后向我笑道，“我说的对吧，新月，你肯定很会做菜。”
　　“其实，我也只会做简单的东西，珞琳的菜，可比我复杂多了，她很用心的。”我怕珞琳不高兴，赶紧夸奖她一番。
　　珞琳倒是没有生气，反倒招呼其他人一起尝尝。我看着大家吃着我做的点心，脸上露出各式的表情，有欣喜的，有赞赏的，还有便是努达海那琢磨不透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茫然无知。
　　骥远和珞琳还在那里互相打趣，把大家逗得呵呵直乐。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也很自然，努达海很好地控制了他的情绪，没有做出不得体的事情，这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真的能够克制得住的话，我再在这里住几个月也是无妨。反正太后已决定为我指婚，想来过不了多久，圣旨就会传到，而我最终也会嫁给另一个男人。真希望，能将新月和努达海的事情，完全地掩埋起来，永远都不要让别人知道。
　　吃过饭，长辈们都各自散去了，我则跟着珞琳，准备回她的梅香苑，一起打发下午无聊的时光。最近一段日子，邹齐都没有来找珞琳，而珞琳似乎也像是忘了他这个人，再也没有提起，也没有重提练剑的事情。邹齐就像是一个匆匆的过客，突然来到，又突然地离去了。
　　我们两个刚走出饭厅，骥远就从后面追了过来，叫住了我们：“珞琳，新月，你们等一下。”
　　我和珞琳同时转过身，看着骥远，珞琳则开口道：“怎么了骥远，是不是太感动了，想要谢谢我们啊？”
　　骥远看上去有些害羞，吱唔了半天，才说道：“嗯，我是想谢谢你们，你们真是让我太惊喜了，这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个生日。”
　　骥远说得很诚恳，听得我都有些感动了。珞琳却调皮地眨着眼睛，看着他问道：“骥远，你说我和新月做的菜，哪个比较好吃？”
　　“这个……这个不能比啊，一个是菜，一个是点心，有甜有咸，都好吃都好吃的。”
　　“那你说，新月做的萨其玛，甜不甜？”珞琳的问题，似乎另有深意。
　　但骥远却好像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老实地回答道：“嗯，很甜。”
　　“甜就好，甜就好。只要你觉得她做的点心很甜，就够啦。”珞琳坏笑地看了我一眼。这个鬼灵精，就这么想把我和骥远凑在一起吗？幸好骥远没有误会，如果他也像努达海似的那么自以为是，那我可真要连他也不敢接近，不能再做朋友了。
　　“好吧骥远，看在你这么高兴，这么欣赏我的手艺的份上，我和新月，就再答应你一个愿望好了。”珞琳拍拍骥远的肩膀，豪气地说道。可是怎么连我也一起说进去了？只是话已出口，我也不好扫了珞琳的面子，只能微笑着点点头，任由珞琳当了我的“发言人”，内心里则在祈祷，希望骥远不要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嗯，我想了想，要不明天我们去骑马吧。上一次碌儿发脾气，搞得大家都很扫兴，明天再去一次吧。”
　　听到骥远的要求，我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这个要求，真的不能算太过分，如果我能骑马的话，这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可是，可是万恶的我，却根本不会骑马，所以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了。我唯一的骑马经验，就是去旅行的时候，在观光景点骑过一次，如果说，那样也算是经验的话，如果说，那匹又瘦又小的马，也能算是马的话。

　　重逢

　　因为答应了骥远要去郊外骑马，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我都是在焦灼不安中度过的。珞琳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伸手摸着我的额头，关心地问道：“新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太舒服？”
　　“嗯，我好像有点头疼，可能是刚才吹风了。”我顺杆子往上爬，随口编了个理由，反正头痛是最好的借口，吹风更是一个烂俗的理由。
　　“你要不要在我房里躺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煮碗姜茶吧。”珞琳一面说，一面就要伸手来扶我去房间。
　　我赶紧拒绝道：“不用了，珞琳，我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睡一觉应该就会好了。”
　　珞琳没有再坚持，只是一再嘱咐我要好好休息，然后才目送我和云娃走出了梅香苑。云娃大约也以为我是真的不舒服，一路上都在那里自言自语，一会儿说要请大夫，一会儿说要熬药，一会儿又准备逼我去床上躺着。
　　我并没有接话，只是随她自己说去，等脚一跨进望月小筑的门，我才拉着她的手，说了实话：“云娃，我并不有不舒服，你不要担心我了。”
　　“啊，格格，那你为什么要骗珞琳小姐呢？”云娃的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
　　“因为，我想去骑马，但又不想让珞琳知道，所以才找了个借口，离开她那里的。”
　　“骑马？可是格格，明天你不是要和骥远少爷还有珞琳小姐一起去郊外骑马吗？为什么今天还要骑呢？”
　　我这一路上，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圈，理由也想了一大堆，最后挑出一个尚且听得过去的，细细地讲给云娃听。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到了后脑的伤口上面，谎称那一次受伤之后，记忆力有所下降，以至于对骑马的技术，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我要提早回来，找莽古泰教我一下，希望能尽快想起来，不耽误明天与骥远和珞琳的出行。
　　云娃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看上去有些不置信，但最终，对新月长期的信赖战胜了她的疑虑，她还是选择相信了我。我看着她那个样子，突然有了些罪恶感，好像是在利用一个无辜的少女一般。可是，我真的不会骑马，又有什么办法呢。都怪珞琳不好，非要拉上我去答应骥远的要求，现在答都答应了，我也不能跑去说，其实我不会骑马。
　　如果真的这样说的话，以他们两个的性格，肯定会穷追猛打到底的，那我又要怎么回答？告诉他们我是从未来过来的灵魂，还是告诉他们，我头被撞坏了，忘了怎么骑马了？这种烂理由，骗骗云娃也就算了，那两个家伙，这么能闹腾，要是一时兴起帮我找大夫，搞得人尽皆知，只怕努达海又要将怨气撒在骥远的身上了。
　　我突然发现，在这个将军府里，我要小心应付的，可不止努达海一个人。他那种痴情劲儿，是属于主观上的犯错，我尚可以义正言辞地指责。可是骥远和珞琳的热情，却是一种隐藏的忧患，我没有办法跟他们翻脸，甚至在他们的盛情之下，很多情况下，我都不能开口拒绝。好像一旦说一个“不”字，就成了我的不是了。可是一旦答应了他们，也是后患无穷。
　　我想着想着，头就真的痛了起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他们两个朋友，本来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可现在，友谊所带来的，并不只是我想像中的温情，还有一些麻烦，也是接踵而至，让我疲于应付。我暗暗地下了决定，这次骑马事件过后，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学会对他们说“不”，至少不能什么事情，都依着他们两个了。或许是以前的新月，让他们有了一种习惯，以为不管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下来。
　　我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心里轻松了许多，走路的步子也快了起来。我寻到了正在干活的莽古泰，将刚才唬云娃的那个理由，再一次用在了他的身上。其实莽古泰的话，并没有云娃这么的好骗，他毕竟是个男人，脑子也要更清醒一些。好在我先搞定了云娃，有了她的推波助澜，在一旁不停地帮腔，就算莽古泰原本只信了三四成，这下子，也至少信了七八成了。
　　而更让我欣喜的是，当我一跨上马背，身体不自觉的做出的那些反应，让我突然觉得，其实，我根本就是会骑马的。也许这个身子是新月的，不是我从现代带来的，所以它还残留了一些骑马的经验。也许是碌儿被训练得太好，非常会配合，骑在它的身上，竟没有让我感到紧张，反而有一种放松的感觉，似乎我的天生就会骑马一样，与它丝毫没有隔阂，不需要再适应。
　　这一下子，莽古泰是完全信了我的话，在那里乐道：“其实格格啊，只是太久没骑马了，忘了骑马的那种感觉了。你看，这一骑上去，明明就骑得非常好嘛。”
　　云娃突然拍了一下手，像想了什么似的，高兴地说道：“啊，我知道了，格格肯定是因为上一次出去骑马，被珞琳小姐加的那一鞭子，给吓坏了，所以才有些害怕骑马呢。”
　　我骑着马慢慢地在院子踱着，思考着明天的事情。照现在这样的情况，慢慢骑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就不知道一鞭子下去，碌儿会跑成什么样子。
　　我的脑中，重复地回想着云娃刚才说的那番话，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第二天天气不错，我和珞琳随着骥远一同出了门，慢慢地往郊外走去。珞琳对于我的身体，还是很关心，一个劲儿地问我有没有好点。
　　我本来就没有病，自然神清气爽，笑着对她道：“好了，已经没事儿了。不过，咱们今儿个骑马，能不能骑慢一点？”
　　“为什么，新月，你不想和我比赛吗？”珞琳挥着手中的鞭子，感觉随时要往碌儿的屁股上打去一般。
　　她这举动，可把我吓着我，赶紧摆手道：“不想不想，我根本就赢不了你。珞琳，你就饶了我吧，上一次害得骥远从马上摔了下来，你不记得了？”
　　“就是啊，珞琳，你不要再出馊主义了。”骥远在一旁帮腔道，“今儿个出来，主要是为了散主，呼吸新鲜的空气，可不是来陪你赛马的。咱们好好地走一走，玩一玩，你别再不打招呼就随便乱挥鞭子了，小心阿玛饶不了你。”
　　“好啦好啦，不比就不比嘛。”珞琳吐了吐舌头，拉长了脸，“真是小气，玩一下都不行。”
　　我见珞琳有些不高兴，就出言安慰她道：“你不要生气嘛，难得大家今天心情都很好，又是出来玩，应该高高兴兴的。这郊游也不只是赛马好玩呀，咱们看看风景，说说话，不也很有意思吗？”
　　珞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回头冲骥远道：“好吧，今天就放过你们一把，骥远，改天咱们两个来赛一把，怎么样？”
　　“好啊，你肯定赢不了我的。”骥远欣然答应。
　　“哼，那可不一定，我的雪花团，可不比新月的碌儿差呢，要赢你，也不难哦。”
　　我听着他们两个在那里逗嘴，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用赛马的话，估计我这骑马技术还可以蒙混过关的。心情安定了下来之后，人也变得特别的高兴，虽然是冬天，眼前的景色有些萧索，但阳光照在身上，还是一种舒服的感觉，连带着那些景色，也变得漂亮了起来。
　　我们就这么一路说着话，骑着马，不知不觉，也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珞琳一面跟我回忆以前来这里的情景，一面还不忘取笑骥远那次为了救新月落马的事件。这些事情，我看电视的时候，多少也看了一些，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如今她再重新提起，倒是正好给我上了一课，让我加深了印象。以后若再说起那件事，我也不会一问三不知了。
　　慢慢地骑了约两盏茶的时间，来到了一片树林，那林中修有一条不算宽阔的大道，我们三个人，只能分做两排，由骥远领头，我则和珞琳跟在后面。
　　突然，骥远回过头来，冲我们两说道：“哎，你们看，前面那两个人，是不是很眼熟？”
　　我和珞琳停下了说话声，顺着骥远指引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到两个男子骑着马，从树林里面慢慢地踱了出来。他们并没有看到我们，只是在我们前面不远处，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邹齐和袁浮琛。虽然很久没有见，但还是能从背影认出他们。我故意转头去看珞琳，只见她的脸色，刹时就变了。我明白，她对邹齐，还保留着一份少女的情谊。
　　只是这个时候突然碰到他们两个，真的不是一件妙事。只怕珞琳强压下去的感情，又会反弹起来。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懒得再去理会，如果珞琳本意上不想忘掉邹齐的话，即便是嫁了人，也还是会想着，所以无论我怎么努力，似乎都不起作用。更何况，我也不是她的父母，做为朋友，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她要是还想不明白，那也没有办法了。
　　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我们都一样，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认死理的情况呢。不愿意嫁给父母安排的男人，而非要自己挑一个喜欢的。但通常那个自己挑出来的男人，到最后，总是会后悔。这么些年来，我也算是看穿了，那些越是父母反对越是要嫁的女人，到最后，没有一个会幸福的，这似乎成了一条不变的真理。

　　点火

　　骥远似乎早就忘了我说过的那些话，又或者是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本来，我也不过就是一个朋友，我说的话，自然不是圣旨。所以他一见到邹袁二人，就急不可耐地策马上前，去与他们打招呼。
　　我知道，今天这一面，是避不过了。既然避不过，就索性不避了，大大方方地上前，与他们正面相见。
　　邹齐见到我们，明显很高兴，特别是在看珞琳的时候，那种眼神，未免也太过明显了。我觉得有些不悦，仿佛他是一个登徒子大色狼。偏偏珞琳看着他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春色，像个怀春的少女，我拉了拉珞琳的衣袖，小声道：“珞琳，珞琳。”
　　“啊，什么，新月？”珞琳心不在焉地回了我一句，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看着邹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知拉不回她来，所以也就不再多说话，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只是我还是不太敢看袁浮琛，总觉得他有一种读心术，能够看穿别人心中的所想。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就像被一个巫师在那里窥视着。幸好他也没有上前来与我主动说话，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他就与骥远开始闲聊。我闲得无聊，只能微笑着听他们几个人的说话。
　　只见邹齐扬起手中的鞭子，冲珞琳道：“怎么样，小徒弟，敢不敢跟师傅我，比试一场？”
　　“比什么，比剑还是比骑马？”珞琳脖子一拧，很硬气地说道，“我记得，你就当了我几天的剑术师傅，就这么托大？”
　　邹齐哈哈大笑起来：“要比剑的话，你是必输无疑了，师傅我也不是这么不尽人情，就赛场马，看看谁厉害吧。”
　　“好，比就比，我肯定会赢你。”珞琳毫不示弱，随便被人一激就认真了。
　　我虽然觉得管了也没用，但还是想尽人事，劝一劝她：“珞琳，你不要比了，不是说好了，今天不赛马的嘛。”
　　“新月，你不用担心，你跟我哥继续慢慢逛好了，我比一场赛，很快就回来了。”珞琳拍拍我肩，帅气地冲邹齐一挥手，大声道，“走吧，现在就比吧。”
　　邹齐也不示弱，紧紧跟上，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就开始了比试。真是让人无语，怎么这么容易激动，别人随便一将，她就不行了，这样的性格，以后只怕要吃亏了。
　　我望着珞琳和邹齐远去的身影，看了看骥远，有些不悦地埋怨他道：“你怎么也不拦着珞琳，就随便让她去跟人比赛啊。要是出了事情，怎么办？她可是你妹妹啊。”
　　“新月，你又不是不知道，珞琳的脾气，她每次出来，就想赛马，今天被我们勉强给说服了，是因为我们都不肯跟她比，她没有对手才罢休的。现在碰上个主动挑战的，她哪里会放过啊。你就随她去吧，她马上功夫很好的，就算赢不了，也不会出问题的。”骥远无奈地两手一摊，为难地看着我。我也不能再指责他什么，他是哥哥，他都不担心，光我一个人瞎担心，也没有用。
　　“新月你放心，我袁浮琛用人格担保，邹齐是正人君子，一定会保得珞琳平安回来的。”袁浮琛沉默了半天，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奇怪的话来。
　　骥远性格外向，好像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但我却是愣了一下，他这么说，是代表什么？代表他看出什么来了什么，明白了邹齐和珞琳之间隐隐约约的情谊？他这个人，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好像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他给看透。
　　我突然觉得，这个袁浮琛，像是一个危险人物，还是离得远一些为好。所以当我们三人策马漫步在树林中的那条小道时，我故意让他和骥远并排而行，自己则慢慢地跟在了后面，假装看风景，顺便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听了半天，也没什么意思，说的都是男人之间感兴趣的话题，而且两个人都读过书，说着说着，就会夹杂些半文不白的话，听得我是一头雾水，索性也不听了，真的开始欣赏起风景来。
　　那树林并不大，走了没多久，就走到了尽头。面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广阔的芦苇丛，不远处还有一条大河，阳光照在上面，水波粼粼，闪得有些刺眼。
　　碌儿一见到这样的景色，似乎有些兴奋，跟刚才的感觉不太一样，就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我能明显得感觉到，它的情绪比刚才要好。难道说，它以前来过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云娃以前说过的话。那还是我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的事情，有一次，她曾劝我来河边走走。那个时候的她，只怕还以为我在那里努力地挣扎，挣扎着要与努达海做一个了断。莫非说，她指的河边，就是这里？
　　因为地势开阔了许多，我就没有再跟在骥远他们身后，而是微微加快了速度，赶在了他们前面，想去那河边好好地看一看景色。
　　到了河岸边，我向远处看了片刻，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索性跳下马来，拍着碌儿的背，自言自语道：“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很喜欢这个地方？是不是在这里，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碌儿自然不会说话，但它却好像听明白了我的话，转过头来，冲我低声地唔咽了几次。和上一次珞琳惹恼它不同，这一次，碌儿显得很乖巧，很听话，甚至有点像个小孩子，往我身边靠过来，想要撒娇。我原本因为它是努达海的马，而对它有些不快，但现在看它这个样子，心里就讨厌不起来了，反而变得有些喜欢它了。
　　“新月，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解释一下。”不知什么时候，袁浮琛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客气地向我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很诚恳。
　　“解释什么？”我警觉地往碌儿那边退了一步，怕他突然又像上次那样，不打招呼就出手。这种事情，虽然不是我的错，但这个社会，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对女人特别的苛刻，甚至是同为女人的其他人，也一样不会手下留情。那些人，也许会将错都怪罪到我的头上。反正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男女之间要是出现什么事情，人们总是习惯性地会将错推到女人身上，甚至连缘由都懒得问。
　　袁浮琛依旧站在原地，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想说，上一次，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才为之，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有介意吗？扪心自问，我当时是有点生气，但其实睡过一觉，我也就忘了。我毕竟是一个现代的灵魂，在现代，一个男人为了救一个女人，搂一下她的腰，根本就不算什么。但袁浮琛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大概以为，我当时指袖而去，只怕是非常介意那件事情，一直要气到今天，还消不了呢。
　　其实说实话，我对于他救我，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有些感激。他说起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没理由不谢他，反倒要怪他。如果他怕我生气，而对我置之不理，致使我受伤的话，只怕我才真要恨他入骨了。我当时之所以翻脸，完全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那句略显轻浮的话，那句自以为是的话，搞得我非常地恼火。只是这些话，我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出来。所以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新月，你就不要生气了，袁兄弟他真的是好心，没有恶意的。”骥远走过来，帮腔道。
　　我还能说什么呢。不管骥远在不在场，我都不可能向袁浮琛说出我生气的真正原因，既然他们都觉得我在为那一个搂抱而生气，那我就顺水推舟，承认算了：“没什么，其实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袁浮琛的脸上，还有些半信半疑的神色，骥远却是一下子就乐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得意道：“我早跟你说了，新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们旗人女子跟汉人可不一样，没有那么扭扭捏捏。”
　　袁浮琛也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向我点了点头，就准备要离开。我也想再次上马，去将珞琳给找回来，比了这么久，也该比完了吧。再让她跟邹齐独处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情呢。我虽然总说不想管，懒得管，但终究还是圣母心发作，不想看着珞琳做出终身后悔的事情来。虽然骥远说旗人没有汉人那么扭捏，但我只怕珞琳到时候是太不扭捏了，那事情就要闹大了。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上马，就感觉面前飞过来一个人影，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发现那人已经冲到骥远面前，挥起拳头，就往他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下去。那一拳，看得出来，力道相当之重，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怒意。
　　骥远也没有防备，硬生生地吃了这一拳头，整个人都倒在了草地上，捂着半边脸，冲那人大叫道：“阿玛，你干什么！”

　　痛揍

　　努达海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对着骥远就是一顿暴打，看得我和袁浮琛，都是目瞪口呆。骥远更是满脸委曲，冲他吼道：“阿玛，你干什么打我啊？”
　　“
　　打你，我今天就要打死你！”努达海像是个杀红了眼的恶人，根本不给骥远还手的机会，冲上去将他按倒在地上，抬手又要往他脸上打去，一面打一面还嚷道，“问我为什么打你，好，我就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打你，打的就是你这样的不忠不孝的逆子。”
　　骥远一面用手去挡，一面叫道：“阿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努达海，够了，不要再打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上前阻止道。
　　果然，我的话很有用，努达海立刻停住了手中的拳头，慢慢地转回头，用一种凶狠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看。若不是我知道他对新月余情未了，只怕真的要怀疑，他那拳头，接下来会打到我的脸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努达海，甚至上一次，他发了疯似的要鞭打骥远时，眼神也没有这么地可怕。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难道将军府被一把火给烧了？
　　骥远趁着努达海分神之际，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满脸的伤口，略显害怕地说道：“阿玛，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我，你至少也要告诉我理由吧。”
　　“理由，你要听理由吗？”努达海也站起身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怒意，骥远明显很怕他，一见他站起来，本能地就往后退去。
　　“你居然带着新月出来，跟别的男人私会，你这样目无尊长，不守规矩，就算今天将你打死了，也不足惜。”努达海指着我，对骥远破口大骂道。
　　这个王八蛋，原来还是在为儿女私情生气。我还以为他改好了，想通了，决定要回头了，真没想到，真是狗改不了□。他那话的意思，大概是误会我和袁浮琛有私情。以为骥远偷偷带我出来会情郞呢。他怎么不想想他自己，我那望月小筑，他以前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何尝想过新月的名声。这会儿子居然充起正人君子来了，这个世上，谁都能教训我，谁都能误会我和袁浮琛，就是他努达海不可以。自己身不正，何来资格指责别人。
　　我越想越生气，大步地走了上去，对着努达海昂头道：“将军，你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新月，你不应该这样，太后会为你指婚，你实在不应该来见那个男人。”努达海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气得简直都快要笑出来了。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指的就是袁浮琛吧。我四下看了几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这样也好，他不在场，很多话，我也可以想说就想，免得尴尬。
　　“阿玛，你误会了，我是带珞琳和新月出来散心的，那个男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偶然遇上的，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珞琳？那珞琳在哪里？”努达海双眉一挑，瞪着骥远问道。
　　“她……”骥远正要开口，大约见到我拼命地向他眨眼睛示意，就又闭上了嘴。要是让努达海知道，珞琳跟一个陌生男子赛马去了，只怕会火上浇油，更让努达海生气了。
　　“你说啊，珞琳现在在哪里？你要不是心中有鬼，为什么不敢说，为什么吞吞吐吐的？”努达海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我见骥远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能开口解释道：“珞琳说要一个人骑马散心，让我们在这里等她。努达海，你能不能冷静一点，骥远说的一点儿都没错，那不过是他的一个朋友，大家出来遇上了，打个招呼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你生气不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女人被人抢了吗？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当着骥远的面，我不能说得太明白。骥远虽然冲动又单纯，但这么直白的话，他不可能听不懂。
　　努达海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只有我才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道：“打招呼？你和他并肩站在河边，就只是为了打招呼？”
　　“努达海，这与你无关！”我真的是生气了，非常地生气，生气到简直要不顾一切，将以前的事情给捅出来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这种人，居然还能带兵打仗。这种人，以前那个新月，居然会爱得要死要活，爱得可以为他而死。这种人渣，根本就应该拖出来被鞭尸才对。
　　“新月，你真的要这么绝情，这么残忍吗？”
　　你才绝情，你才残忍，你还无理取闹呢。我忍住一口血，差点儿没吐出来，恨恨地盯着努达海，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阿玛，你听我解释，真的是那样的，新月绝对没有和那个人有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让她陷入那样的事情呢？”骥远冲过来大声地叫道，他的意思，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啊，他应该还爱着新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怎么可能给我和袁浮琛制造机会呢。只不过努达海一心沉浸自己“伟大”的爱情之中，只怕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跟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让他们单独说话，新月是格格，你连这点规矩也不懂吗？”努达海越来越不讲话，讲出来的话，让人都无法用正常的语言来反驳了。
　　我看着骥远为难的脸色，十分地同情他。格格又怎么样，大清朝的律法也没有规定，格格不能和男子讲话，难道说，说上一句话，就得缝嘴吗？他明明就是嫉妒心发作，装什么清高和伟大。
　　“哼，说什么规矩，什么礼法，我那望月小筑里，进进出出的男人，还少吗？”我对努达海怒目而视，终于将心里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新月，你……”他终于语塞，说不出话来了。
　　我还想再说下去，却看到珞琳远远地策马而来，一到我们面前，就跳下马来，急吼吼地说道：“阿玛，你怎么在这里？你们这是怎么了，我跟邹齐赛完马，回来的路上碰到袁浮琛，他和我说了几句，说你们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珞琳，你太不像话了。”努达海居然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珞琳一巴掌，然后大骂道，“一个女儿家，居然跟男人去赛马！”
　　“阿玛！”“努达海！”我和骥远同时叫了起来。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努达海居然连珞琳也会打。
　　珞琳估计长这么大，第一次挨嘴巴了，整个人完全就被打懵掉了，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眼泪涮涮地往下流。
　　“努达海，你是不是疯了啊！”骥远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们两个都打死啊。”
　　“你说什么？想造反吗？”
　　“对，造反又怎么样，你这样的爹，不造反才是怪事了。莫名其妙冲出来打我，又动手打珞琳。赛马怎么了，咱们旗人，本来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孩子家跟人赛个马，再正常不过了。这骑马的技术还是你教我们的呢。”
　　“努达海，你够了，你要是还想要家和万事兴的话，就不要再闹下去了。”我看着珞琳的样子，从心底里感到心疼。虽然她是任性了一点，不听劝告和人去赛马，但也完全没到要挨巴掌的地步，更何况，她根本不是在为自己错误买单，而是在为她的阿玛的错误买单。这样对她来说，未免不公平。
　　我掏出手绢，想给珞琳擦眼泪，手却被她一把推开。只见她捂着脸，直接奔回自己的雪花团身边，跳上马背，就疾驰而去。
　　“珞琳……”骥远也急忙跳上马，追赶她而去。只留下我与努达海，站在原地。
　　“新月，对不起，我失控了。”努达海这会子居然摆出一副歉疚的表情，叹声道，“这里，你还记得这里吗？这里，就是你将那个新月坠子交给我的地方。我一直觉得，这是属于你和我的私人的地方。”
　　原来，这果然就是云娃口中所说的那个地方，那个新月和努达海偷情的地方。怪不得他激动成这样，大概是以为我在他自认为神圣的地方，又和别的男人互诉衷情了吧。我真的很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只怕就算是一包草，也比他现在来得理智吧。
　　“努达海，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我也不想再重复了。既然我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你就不要再多生事端了。保不住爱情，至少也应该保住家庭，保住名誉，保住你那些追随你的将士们，出生入死换来的大将军的名誉。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再做蠢事！”
　　说完这番话，我直接跳上马背，也不管自己到底会不会骑马，就扬起马鞭，催促着碌儿快跑，带我离开这个让人恶心的定情之地。

　　哭求

　　我一个人回到望月小筑，本想关起门来，什么事情都不管。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珞琳，就让云娃去梅香苑看一下情况。云娃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告诉我，说珞琳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个不停，雁姬也在那里，一个劲地劝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珞琳就是不出门，也不开口。
　　云娃也没和雁姬多说什么，只是行了个礼，就出了梅香苑。她将情况告诉我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探听道：“格格，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是和珞琳小姐还有骥远少爷出去骑马吗，怎么珞琳小姐会哭着回来啊。我看到骥远少爷也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无论夫人怎么骂他，他都不肯开口说话。”
　　“云娃，我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我没有回答云娃的问题，她也就很贴心地没有再问，送我回了房，就退了出去。
　　我睡了一觉，起来和克善一起吃晚饭，然后去书房看书，倦了又再去睡觉，大半天的时间，都平静地让我有些不习惯，就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一般。我隐隐地觉得，一定会有事情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就这么抹了过去。
　　所以那一晚，我睡得并不是很踏实，似乎一直在做着准备，准备着第二天，迎接强烈的暴风雨。只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迎来的，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我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会看到雁姬来找我兴师问罪，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或者是努达海撒破了脸，非要跑来发神经。但我实在没有想到，当云娃告诉我有人来找我时，那个人，竟然会是甘珠。
　　甘珠的事情，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只是听云娃说了一些。她做为一个宠妾，丈夫温布哈死后，竟然沦落到要被强迫殉葬的地步，听起来真是骇人听闻。这个时代的礼法，已经到了杀人不眨的地步了吗？可是为什么还有很多人在赞成甚至维护这种礼法，从来都没有觉得不妥当呢？或许，他们都是这些礼法的既得利益者，所以才会挺身而出，拼命去维护它。
　　幸好雁姬天性善良，救了甘珠一命，所以我想在甘珠的心里，一定是把雁姬放到了一个极其崇高的位置，为了她，可以牺牲一切。她的命都是雁姬救的，无论为她做什么，甘珠应该都不会犹豫吧。
　　想清楚了这一点，我对于她的到来，平静了很多。云娃将她带进了厅里后，我就吩咐云娃先退下，我希望能与甘珠好好谈一谈，因为我已经从她的脸上，读出了一些东西。昨天晚上，必定发生了什么，不然，甘珠今天就不会来找我。
　　云娃走后，甘珠还是站在那里，看上去有些紧张。我微笑着对她道：“甘珠，你过来坐吧，先喝杯水。”一面说，我一面帮她倒了杯水。虽然她只是个下人，但现在四下无人，我也不想摆格格架子，让她放松一点，也许讲话也会更清楚更有条理一些。
　　甘珠慢慢地挪到我身边，却不肯坐下，只是垂手在那里站着。我见她这样，也不想再勉强，就直接开口道：“甘珠，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
　　甘珠原本低着的头，微微地抬了起来，顷刻间，已是泪如雨下。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一下子就跪了下来，连连地朝我磕头。
　　我自当了这个冒牌格格后，还没人向我行过这样的大礼，惊得我简直就不出话来，赶紧起身去扶她，嘴里急忙道：“甘珠，你这是干什么，你有话好好说，不要磕头啊。”
　　“格格，奴婢求求你，奴婢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就放过将军吧。”甘珠一面说，一面还是不停地磕头，搞得我简直是手忙脚乱，到最后，不得不用了点蛮力，才止住了她磕头的趋势，将她从地止拉了起来。
　　看来我一味的谦让，也不是一件好事。没办法，我只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瞪着甘珠，厉声问道：“甘珠，你刚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甘珠脸上的泪痕犹在，愣愣地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
　　“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甘珠又低下了头，小声的说道，“将军他，和夫人大吵了一架。”
　　我走上前去，重新换上了温顺的表情，柔声对她说道：“甘珠，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帮你家夫人。所以，请你一定要将昨晚的情形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帮到雁姬。”
　　甘珠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我，我知道，她的心里，在做着思想斗争。但最后，她还是决定，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昨天，将军回来后，非常地生气，一进屋就开始指责夫人，说她不会教养孩子，说珞琳小姐和骥远少爷都不成器，整天在外面闯祸，这一切，全是夫人的错。”
　　我听到这里，气得恨不得立马冲出去，将努达海狠揍一顿。他这一招颠倒黑白，推掉责任的方式，也太高明了吧。他怎么不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呢，自己这个爹没做好榜样，居然把责任全都推到妻子的身上。
　　甘珠并没有发现我的怒气，还是接着说道：“那个时候，夫人刚从珞琳小姐那里回来，也是窝了一肚子的气，平时温柔和顺的夫人，突然也翻了脸，跟将军大吵了起来。说他做爹的行为不正，孩子们才会不学好。说他，说他……”
　　“说他什么？”直觉告诉我，雁姬说的肯定跟新月有关。
　　果然，甘珠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想看我又不敢正眼看，逼得我只能自己把话挑明了讲：“雁姬说的话，应该和我有关吧。”
　　“格格！”甘珠吓了一跳，又给跪了下去，“格格恕罪，夫人她，只是在气头上，不是有意要针对格格的。”
　　“甘珠，你起来吧，我没有怪你家夫人，她说什么，你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反正你话也说到这里了，如果我要生气，早就生气了，不是吗？”
　　我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甘珠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自己起身，继续道：“夫人说，将军是因为喜欢上了格格，才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拿儿子女儿出气。说他不配做一个阿玛，甚至说他不配做一个将军，不配领兵打仗。将军听了非常生气，抬手就要打夫人。”
　　“努达海打了雁姬？”这不会是真的吧，难道他已经疯狂到这种地步了，不光打孩子，连老婆都不放过了。我实在太佩服这个人了，魏俊再无耻，再花心，在家里也会装装样子，讨好讨好我，至少不会动手打我。想不到努达海一介重臣，读了不少书，做了不少大事，居然也会在家里耍恨，做出打老婆的事情来。
　　甘珠听得我问她，赶紧回答道：“没有没有，将军虽然抬了手，但最后还是没有打下去，只是骂了夫人几句，就摔门出去了。将军走后，夫人哭了一夜，眼睛都哭肿了。奴婢实在是心疼夫人，才会跑来求格格的。希望格格能帮帮夫人，也帮帮将军。”
　　“甘珠，我知道，你对雁姬的尊敬，只是昨晚的事情，我希望你除了我之外，不要再告诉其他人，特别是，不要让老夫人，少爷还有小姐知道，你明白吗？”我知道甘珠是急坏了，才会病急乱投医，跑来跟我说雁姬和努达海争吵的内容。我想起电视里，甘珠为了雁姬，甚至拿刀要去杀新月，看来这个家里，只有她，才真正了解雁姬的痛苦，真正站在她的立场上想事情。这一点，甚至连骥远和珞琳也比不上她，雁姬的这两个亲生骨肉，甚至都不如她身边的一个奴婢来得贴心，想想也真是让人寒心。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其实，她年纪真的不大，甚至比现代的我，还要年轻。古人结婚都早，她不过才二十三四岁，就已是个丧过夫的人，虽然小妾不能称之为寡妇，她又已被将军府买下，只能算是个丫头，但不能否认，她确实已为□过。
　　“格格，奴婢知道了，奴婢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甘珠这会子应该冷静了一些，恐怕也意识到，自己这样贸贸然地跑过来，对我说雁姬的这些私事，只怕有些不妥，所以她的头，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就像在自责一样。
　　“好了甘珠，你先回去吧，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望月小筑。”
　　甘珠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她一走，云娃就走了进来，看到我之后，脸上隐隐有些担忧的神色，轻声对我说道：“格格，你没事儿吧？”
　　我知道云娃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我听了甘珠的话，不高兴罢了。其实我确实有些不高兴，但不是因为雁姬知道了新月与努达海的事情，而是努达海对雁姬的这种态度，让我很不满意。但我并没有告诉云娃实情，只是笑着安慰她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而我的心里，此刻已做了一个决定，看来，是时候去见一见雁姬了。

　　摊牌

　　因为怕去雁姬那里会撞上努达海，我便请甘珠帮我带话，告诉雁姬，请她来一趟望月小筑，说我有话想和她说。这样做，虽然有些无礼，但总比见到努达海，大家显得尴尬要好。
　　雁姬呢，她或许早就想和我来谈一谈了，她隐忍了这么多天不发作，应该一直在苦劝努达回头。现在，当她发现，努达海已经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不肯回头时，也许，就到了她来找我的时候了。
　　甘珠回去之后的第二天，雁姬就来到了望月小筑。我与她，面对面地坐在厅里，身边一个侍候的人也不留。
　　雁姬看我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敌意。我也不觉得奇怪，也并不生气，她的遭遇，我完全明白，而且感同深受。她这样的表现，也是人之常情，换了我，只怕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和情敌面对面坐着，好好说话。所以啊，我就被魏俊在外面养在那个小狐狸精打到了这里，帮着别人来擦屁股，料理麻烦事儿。
　　我一面喝茶，一面观察雁姬的脸色，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都到这个份上了，想避开新月和努达海的事情不谈，是不可能的。但是怎么谈，谈多少，这是我需要考量的。我毕竟不是新月，虽然借了她的身体，但并不准备像她那样，委曲求全，见人就跪，所有的错都往身上揽，但却死不悔改，该犯的错一个也不少犯。
　　雁姬端起茶碗，只小小地抿了一口，就放了下来，脸色不悦地问道：“格格找我过来，为的是什么？”
　　我想，如果是原先的新月的话，这会子，只怕已经跪下了。她会抱着雁姬的脸，痛哭不已，骂自己该死，甚至自动打自己，但是，她还会做一件更极品的事情，那就是，求雁姬原谅自己，并且，表明自己绝对不打算放弃努达海。我想，新月是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的，她真的做得出来。
　　但我不可能做得出来，这种小三才会耍的下三烂的手段，我是不会做的，所以，我索性直接了当，开口对雁姬道：“雁姬，你应该知道，我找你过来的意思。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和你争丈夫的。”
　　“你不会，难道你还没有做吗？”雁姬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她坐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破口大骂道，“你整天用你的美好，用你的善良，来欺骗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我这一大家子，痴的痴，傻的傻，全都着了你的道，全都站在了你的一边。所有的人，都喜欢你，都爱着你，他们都觉得你是仙女，你是圣人，你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是值得被原谅的，你的情不自禁，你的身不由已，你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地无奈。所以，你是永远都不会有错的，有错的，只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阻止雁姬的责骂，反倒一脸平静地听她骂下去，直到她骂累了，停了下来，我才说道：“怎么样，骂出来，有没有舒服一点？其实雁姬，你早就该这么骂了，这是你的权力，你是努达海的妻子，你完全有资格这么骂。甚至，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把这些话给骂出来。”
　　雁姬显然被我给搞糊涂了，刚刚的盛怒一下子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雁姬，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骂，而且，应该骂得越早越好。早在你第一次发现努达海和新月的事情时，你就应该大声地骂出来，向所有人揭发新月虚伪的面具。你不应该一直这么隐忍，贤惠在一个变心的男人眼里，只是你的一种罪，而不是一种优点。”
　　“你，你怎么……”雁姬向后退了几步，捏着帕子捂着胸口，皱着眉头望着我，喃喃道，“你是新月格格吗？为什么，你变得这么陌生，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慢慢地向她逼近，目光如矩，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雁姬，你不用理会我是谁，我是新月也好，不是也罢，都不会影响我们谈话的内容。或许，你可以当以前的新月已经死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现在的我，站在你面前的我，根本不爱努达海。”
　　“你说什么，你不爱努达海？这是真的吗？”雁姬的脸上，突然像久旱逢甘露一般，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拉着我的手，激动地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是的，雁姬，你听好了，我不爱努达海，不要管以前的事情，不要管你看到了什么，你只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根本就不爱努达海。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只是明确自己的心意，你还爱他吗？”
　　“爱，我当然爱他。他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他是我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已民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要强行将他夺走的话，我可能会痛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不，我会死掉的，我真的会死掉的，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夺走他。”雁姬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哭了起来。
　　我走上前去，掏出帕子一面替她拭泪，一面说道：“雁姬，既然你还爱着他，就要牢牢地握紧了，不要让别人把他给抢走，一定要紧紧地攥住他，知道吗？”
　　“可是，他的一颗心，全都扑到了你的身上，他迷恋你，钟情于你，已经到了无法自拔，无法自制的地步。就算我再紧紧地攥住他，又有什么用呢？”雁姬突然又生起气来，推开了我的手，哭着骂道。
　　“有用的，当然有用。我这里，他是绝对不会再有机会的，我这个望月小筑的门，永远都不会为他再开，你放心，我会离他远远的，尽量不再与他碰面。而你，雁姬，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忘记以前的心结，忘记你所看到的一切，甚至忘记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永远都不要在努达海面前，再提起我。”
　　“忘记你？忘记你谈何容易。努达海爱你爱到难以忘记，而我，则是恨你恨到难以忘记。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招惹努达海，既然你要招惹他，又为什么要让骥远爱上你。他们两个，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可是你，你却残忍地将他们全部夺走，你好狠心哪。难道你没有了父母，没有了至爱，就要来抢我的吗？”
　　“雁姬，现在说些，还有用吗？你就算说上一天一夜，以前发生的事情，也是不可能改变的。我告诉你，既然你还爱着他，还想要挽回他，你就必须要忘掉我。不管多困难，多难做到，你都必须做到。如果连你都不可能忘了我，努达海又怎么可能忘得掉我。就算他有心要忘掉我，只要你对我的恨一直在，你对他的恨也就不会消，那他也就永远也不可能忘得掉我！”
　　雁姬像是被我说的一番绕口的话给镇住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很明白我的意思。她那两只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怀疑。我拉着她的手，将她重新拉回桌子边，按坐在椅子里，才解释道：“雁姬，就算你不是真的忘记我，以后也要记得，千万别在努达海的面前，再提起我，提起你看到的那些不堪的往事，提起努达海对你的背叛。你越是这样提醒他，只会让他越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如果这样的话，你觉得，他有可能忘得掉我吗？”
　　“那，我要怎么做呢？”雁姬显得有些无奈，看着让人心疼。活在这个世上的女人，应该都像她一样吧，是不可能主动放弃丈夫的，就算这个丈夫再不像话人，她们还是会死死地抓住，轻易不肯放手。更何况，努达海以前，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好丈夫，我想雁姬的心里，是更加不肯放弃了。
　　“雁姬，你听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情。第一，不要再在努达海的面前提起我，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就事论事，永远都不要扯到我的身上。第二，做回以前的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要你回到从前，毫无介蒂地对他，确实不容易。但如果你想要挽回他的话，就一定要这么做。尽量做一些以前你们一起做的事情，那些你们感情深厚的时候做的事情，让他沉浸在幸福里面。这样，也许他会没有时间再想我，也许他会觉得，与我在一起，也不过如此而已。让他重新发现你的好，你的美丽，就如同你们刚刚成亲时那样。”
　　“刚成亲的时候？这样做，真的有用吗？”雁姬平和了许多，说话的口气明显好了一些。她说这些话时，思绪似乎真的飘到了刚成亲的那些时间，脸上的表情有了几分少女的感觉。
　　我却摇摇头，打碎了她的梦想，认真地说道：“不一定，我不能保证这个方法，一定有用。”
　　雁姬的脸色刹时间变得惨白：“那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雁姬，我虽然不能保证，我说的方法就一定有用。但我却可以保证，如果你继续用你现在这样的态度去面对努达海，那就一定没有用。”对付已经失控的人，比他更失控，是一个最烂的方法。

　　指婚

　　自从雁姬来过望月小筑后，我就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一方面是怕在府里遇上努达海，另一方面，也是不敢再与骥远和珞琳接触。他们两个，都是好人，对我也非常好，只是他们有的时候，真的太过冲动，说话做事有些不考虑后果，而且总是喜欢联合起来说服我，去做一些我不太愿意做的事情。所以我决定，还是与他们稍微疏远一点的好。虽然他们是我仅有的两个朋友，但当我看到云娃的时候，又觉得释然了。
　　虽然她不会与我朋友相称，总是敬我是主子，但其实骨子里，她与我的情谊，已经慢慢越来越深。她是一个好女孩，而且我看得出来，她喜欢莽古泰，她的整颗心，都放在了望月小筑的三个人身上，对我和克善，是主仆之情，但对于莽古泰，绝对是男女之情。我有意无意地观察了几天，确定了云娃的心意。但对于莽古泰，我却有点看不清楚。
　　我记得电视里，莽古泰似乎对新月有那么一点意思，但他们两个身份悬殊，有主仆之分，而且新月一颗心全扑在了努达海的身上，连骥远都没放在心上，更别说是莽古泰了。我这几天看下来，莽古泰似乎对我存着很深的敬意，我想，我或许是误会了电视里，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感情了。也许，他对新月并非男女之情，只是一种对主子的尊敬之情罢了。
　　那他对云娃呢，他对云娃又是怎样的感情？我细细地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但总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没有立马就乱点鸳鸯谱，还是让他们先慢慢培养感情，也许哪一天感情到了，自己就跑来请我做主了。
　　因为整天待在屋子里，我除了看书写字，也顺带着种起了花来。克善每天回来后，我都会陪着他一起看书习字，倒也清静得很。珞琳偶尔也会过来找我聊天，对于那天挨打的事情，却是绝口不提。我本来想安慰她几句的，但看她好像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就不再提起，免得她再伤心。
　　女儿挨了父亲的打，说起来，也不是天大的事情，就算在现代，做父母的也时不时会打孩子几下。只不过努达海打的是珞琳的脸，而且也不是因为珞琳真的做错了事情，所以才让人这么地难以接受。幸好珞琳还不知道实情，如果知道了的话，以她的性格，只怕是闹上天了。
　　日子过得平稳而安静，努达海自从那一次失控之后，也没有再来烦过我。不知道是不是雁姬听了我的话，重新开始对他进行拉拢，夫妻两个的感情又渐渐深厚了起来，所以，他也慢慢将我给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简直就是太好了。
　　因为没什么大事发生，日子也没有那么地难熬，反倒过得比想象中要快。转眼间，冬天过去了，春天到来了，我也到了除服的时候了。那一天，珞琳带着两个丫头，抬了一箱子新衣服，来望月小筑找我，说是要让我换些鲜艳的衣服，跟这温暖的春色也好相称。
　　我是没有意见，其实穿素的，穿艳的，我都不关心，这些衣服，跟我现代的服饰实在差得太多，谈不上有多难看，也说不上有多好看，看起来也都差不多。我任由丫头们帮我换衣裳，戴首饰，涂脂抹粉，然后听她们的赞美之身。
　　珞琳尤其兴奋，在那里又拍手又说笑，一会看看镜中的我，一会看看真实的我，就像在赏花一样。我想新月的长相，大约在那个年代，是属于漂亮的，柔弱美，应该就是对她最好的注解。但我却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总是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不过，穿上那鲜艳的衣服后，似乎是多了几分生气，连心情了变得多彩了起来。
　　我试完了衣服，穿了件亮红色的，和珞琳坐在厅里，一面喝茶一面聊天。聊着聊着，就有丫头进来报，说宫里有人来了，老太太找我们过去。我和珞琳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她眼神里有几分疑惑。我大约已猜到了来人的目的，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也该到了指婚的日子了。我突然发现，其实自己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虽然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但一想到能逃离将军府，从此跟努达海再没有瓜葛，我的心也略微释然了。希望这一次，能让我遇到一个好男人，结束以前失败的婚姻带给我的阴影和不幸。
　　去到大厅，果然便见个太监来传旨。我和珞琳还有骥远跪成一排，乖乖地听旨。这期间，我都没有去看努达的脸色，但我用想的也能知道，他肯定气得脸红肚子粗。他不是笨蛋，宫里来人宣旨，为的是什么事情，恐怕他比我还要清楚。我现在简直忍不住想要用一种挑衅的目光来与他对视，受了他这么多天的气，总算，我也要有出头的一天了。
　　圣旨的内容，跟我猜测的一样，给我们三个人都指了婚。不出所料，太后选了安亲王的长子费扬古做我的丈夫。这个费扬古，是个什么人物，我倒是有点好奇。是个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还是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又或是文武双全的翩翩公子？
　　其实，我最希望的，那就是，他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变心的男人。哪怕平庸，哪怕平凡，也永远待我始终如一。
　　听完太监的宣旨后，我们几个谢过恩，站了起来。我悄悄看了看骥远和珞琳的神情，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快乐。太后将贝子塞尚的女儿，固山格格塞雅，指给了骥远。而将珞琳指给了内大臣遏必隆的儿子贝子法略。这两个人，只怕连骥远和珞琳也不知道是方是扁，我也就更是无从得知了。
　　只隐约记得，电视里面，骥远似乎就是娶了这个塞雅格格，那结果呢？结果是什么，我真的是记不清了。那是太久远的事情，而且，以后的情况会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毕竟，我不是新月，不会嫁到将军府为妾，那么骥远和塞雅的结局，会有所改变吗？
　　我还在那里想着骥远和塞雅的事情，雁姬就走了过来，冲我微笑道：“恭喜格格。”
　　我回了她一抹笑，客气地道：“谢谢夫人，夫人近来可好？”
　　雁姬伸手抓住了我的两只手，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我和她同时走到珞琳身边，看着她脸色有些差，忍不住问道：“珞琳，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新月，我没事儿。”珞琳说着说着，居然开始掉眼泪了。这可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听到太后指婚，一般人高兴还来不及，她居然还在这里当众哭了起来，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所幸那传旨的太监已经被让到了别处去吃茶，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然回宫覆旨时，学了给太后听，只怕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骥远本来脸色也不太好，见到珞琳哭后，他反倒精神了起来，走过来安慰妹妹道：“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啊。又不是让你明儿个就出嫁，你就这么舍不得阿玛和额娘啊？”
　　他这一番话，倒是很好地替珞琳解了围，我虽然心知珞琳哭，未必是舍不得爹娘，但其他人显然都信了骥远的话。尤其是雁姬，想是受了些感动，一下子就将珞琳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女儿家本来就是要出嫁的，这是喜事啊。”雁姬虽然这么说，眼眶却也红了起来，珞琳毕竟是她的女儿，有朝一日嫁到了别人家里，想再见一面就容易了，所以她感到不舍，也很正常。
　　我在厅里看了半圈，扫到了努达海的身影，这个时候，他这个做爹的，不过来安慰老婆和女人，一个人站在墙角里，是要做什么？他那脸色，阴沉无比，好像随时都要开口骂人一般。其他人都在看珞琳和雁姬，似乎并没有发现努达海的异常。我也懒得管，他爱生气就生气，爱不高兴就不高兴，反正太后指了婚，他想要阻止，也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以下犯上脑子抽筋，却向太后陈情，最多就是被拉出去砍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他的。
　　珞琳和雁姬两个人，一个明着流泪，一个偷偷抹泪，伤感了半天，终于还是老太太看不过去了，走过来劝道：“好了雁姬，你就不要难过了，珞琳年纪小不懂事，哭了哭也就罢了。你可是做娘的人了，要知道，嫁出去一个女儿，还要嫁进来一个儿媳妇呢，怎么尽顾着难过啊。今天是骥远和珞琳的好日子，是喜事儿，不许再哭了啊。珞琳你也是，赶紧把眼泪给抹了。”
　　珞琳和雁姬听了老太太的话，都抹掉了眼泪，破渧为笑。老太太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冲我道：“老身在这里恭喜格格了。今天我们家，真是三喜临门哪，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格格觉得如何？”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或是拒绝，就听得努达海一声大喝，在厅里猛然响起：“不行，我反对。”

　　请战

　　你反对，你凭什么反对，努达海！我听到他的话，气得在心里大声地呐喊，那些话，几乎忍不住要从我的喉咙口，喷涌而出。这个男人，脸皮怎么可以厚到这种地步，在我刚刚被指婚过后，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反对老太太提议的庆祝事谊。他就这么见不得我嫁人吗？就这么要把我的婚事也搅黄掉？
　　“努达海，为什么要反对？”雁姬竟然比我还要沉不住气，冲上去就开始大声地质问他。
　　“雁姬，你不要激动，你听努达海解释。”老太太不知有没有嗅到他们夫妻之间的火药味，居然立马就出声上前去打圆场。
　　“雁姬，你不要误会。”努达海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抓着雁姬的手，柔声道，“我只是觉得，你跟珞琳都有些累了，庆祝之类的事情，过几天再办吧。而且明天我就得带他们几个去宫里谢恩，今天还是不要闹得太晚了。家里要办喜事了，要操心的事情很多，你还是多休息几天，以后家里可全要靠你了。”
　　努达海这一番情谊绵绵的话，着实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连带着雁姬的表情，也变得吃惊了起来，我们两个，和别人不同，都知道他以前犯的那些浑，怎么突然之间，他就真的转性的，变好了，改邪归正了？他脑子里的筋，究竟是搭对了，还是搭得更错了？
　　我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了望月小筑，虽然觉得努达海的表现有些奇怪，有些做作，但还是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指婚了，终于指婚了，这下子，我应该可以跳开这个旋涡了，只希望，不要刚离虎穴，又入狼窝。
　　第二天，正如努达海所说的那样，他带着我、骥远还有珞琳，一同进宫去谢恩。经过一夜的休整，珞琳的脸上，已经看不太出昨日的愁容。但我还是可以隐约地感觉到，她对于这场指婚的不满。我拉着她的手，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想逗她笑一笑。珞琳却突然稳重了起来，即便是笑，也只是轻抿双唇，不似以往那般地大笑出声。
　　“珞琳，你不要这么一副苦瓜脸好不好，新月这么费心思地逗你，你就笑一个嘛。”骥远似乎也对妹妹的消沉有些看不下去，出言教训她道。
　　“骥远，你少来管我。我心里不痛快，难道你就痛快吗？明明呕得要死，干嘛要装腔做势的强言欢笑。”珞琳大概忍了也久，这一会儿，臭脾气是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将骥远的话给顶了回来。
　　“你摆这么一张臭脸，一会儿见了太后见了皇上，难道想让人看出来，你心里对指婚不满吗？”
　　“不满就是不满，有什么可装的。嫁给一个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的男人，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珞琳转过头，拉着我的手，问道，“新月，你老实说，你高兴吗？嫁给那个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的费扬古，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珞琳，你不要这么激动嘛。”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虽然你没有见过法略，但皇上见过他的，知道他的人品性格的，绝对不会乱指的。他要是个不成器的，皇上也不会把你指给他了。”
　　“难道只是他有出息，我就非要嫁给他吗？”珞琳有些不讲理起来了，“皇上没事干嘛要指婚，把两个根本不相干的人硬绑在一起。”
　　“就算皇上不指婚，阿玛和额娘也会管的，珞琳，你不要胡闹了。”
　　“骥远，你这么说，亏心不亏心，好像你从想娶那个塞雅似的。她漂亮吗，性子好吗，和你说得上话吗？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这么快忘了旧人，盼着新人啦。”
　　珞琳越说越不像话了，她这话的意思，是暗指骥远已经忘了新月，一心盼着娶塞雅了。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不是很好吗？反正我也被指给了其他人，骥远如果真能爱上塞雅，和她白头到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衣食是不愁的，如果夫妻和睦，感情深厚的话，这人生中还求什么呢？
　　骥远显然也被珞琳的话也气到了，指着她叫道：“珞琳，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们都给我闭嘴！”努达海隐忍了半天，终于出口教训他们了，“今儿个是去宫里谢恩的，你们两个准备这样子去见太后和皇上吗？简直是目无尊长，不懂规矩到了极点。”
　　珞琳和骥远一下子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开口争吵。他们对于努达海这个阿玛，虽然必定是有些不满的，但还是尊敬他的。毕竟他们不知道，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个破事儿。所以说起来，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阿玛，有威严，也有声望，他这一声吼一出，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
　　进了宫后，我们就被人带去见皇上与太后。太后见到我们几个，免不了又是一番夸奖，我跪在那里，听着太后说的那些话，脑子里却想到了珞琳说的那些话。难道说，这些天我留在望月小筑不出门，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从地上起身后，皇上又赐座，与我们说了一番话后，太后便起身要回宫。皇上留下了努达海和骥远父子说话，而我则和珞琳，一起跟太后回了慈宁宫。
　　骥远前些日子，被封为了御前侍卫，开始和努达海一起上朝。皇上对他们父子很倚重，所以我想，在指婚这件事情上，必定是精挑细选，找了不错的人选出来，配给骥远和珞琳的。只是不知道珞琳心里的真实想法，为什么她会这么排斥那个法略？照理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最多就是不喜欢罢了，但应该谈不上讨厌才对。
　　“新月，到哀家这边来。”太后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将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走上前去，坐到了太后身边，只见珞琳也一同走了过来，我们两个就这么坐在太后的一左一右。她看看我，再看看珞琳，笑道：“果然是大姑娘了，出落得这么漂亮，你们两个，简直是不分上下呢。”
　　“谢太后夸奖。”我和珞琳同时回道。
　　“新月，克善最近怎么样了？上次伤寒之后，身子可全好了？”太后突然问起了克善，让我想起了那一次落水的事情，也不知道三阿哥，是怎么跟太后说的，会不会将责任，全推到克善的头上。
　　我只能低下头，小心地回答道：“回太后的话，克善很好，谢太后关心。”
　　我本以为太后会提上一次的落水事件，但没料到，太后却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这个太后的心思，还真的不是普通的深，让你琢磨不透，她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又在观察些什么。
　　我们正在那里东说一些西说一些时，三阿哥忽然由奶妈陪着，走了进来，给太后请安。原来已到了下午，三阿哥下了学，就跑太后这里来玩了。
　　三阿哥从小在太后这里长大，祖孙情自然不一般，太后一见到他，就笑得格外高兴，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是和对着我与珞琳时的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我虽然是她的义女，说起来，也不过是个称谓罢了，哪比得上她和三阿哥，天天在一块儿培养起来的感情。
　　我和珞琳见了他，免不了也要起身行礼。他可是皇上的亲生子，身份地位自然不一般。我们两个行完礼，就回到原告的座位上坐好，太后身边的位子就空了出来，留给了三阿哥。
　　三阿哥先是走过去，与祖母撒了会娇说了会话，然后突然就直直地看着我，问道：“新月，克善最近好吗？”
　　我听他问起克善，赶忙站起身来回道：“谢三阿哥关心，克善他很好。”
　　太后指着我笑道：“新月，你不要这么拘谨，坐下说话就好。玄烨啊，上次的事情，可是你的不是呢，改日哀家招克善进宫，你与他道个歉如何？”
　　“是，皇祖母。”三阿哥的童音脆脆的，回答得又干脆又响亮。
　　我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太后让三阿哥给克善道歉，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若是在现代，平常人家聊天说起这个，我大约会客气一下，说几句“小孩子不懂事”之类的话，就给抹过去了。但现在不同，我面前的人是与我不同身份地位的太后，她既然这么说了，我若是出言阻止，只怕会拂了她的意。更何况，三阿哥都答应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克善进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呢，到时候再说吧，他若真要道歉，我再让克善也回道一个，他若不记得了，我自然也不会提起。
　　我和珞琳陪太后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退了。努达海也与骥远一同从皇上那儿退了出来，我们又坐上马车，一同赶回了将军府。
　　一切都很顺利地进行着，将军府里已经有了要办喜事的模样，谁也没有料到，努达海会突然带回来这样一个消息。
　　当他向众人宣布，他已经向皇上请缨，要去巫山打夔东十三家军。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将军府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大的混乱之中。巫山地势险峻，十三家军又做战勇猛，久攻不克，已经害得清廷派去的大将绵森将军战死。努达海突然主动请缨，是真的为国为民，还是想要自寻死路？

　　重病

　　努达海突然宣布要去巫山打十三家军，我想最难过的人，除了雁姬，不会有别人。连我都猜出他这么做的原因，我想雁姬不可能猜不出来。自己的丈夫，因为别的女人要嫁人了，就难过得要上战场去送死，雁姬的心怎么可能不痛呢？
　　别说是雁姬，就是骥远和珞琳，也是闹得不可开交。骥远现在封了御前侍卫，每日都要上朝，对于十三家军的情况知之甚多。所以他拉着珞琳，当即就与努达海吵了起来。其实，说是吵，实际上却是子女对父亲的关爱，可惜，努达海并没有领情，甚至连年迈的母亲也不理会，搬出一堆的大道理，装得像个正人君子似的，义正辞严地驳斥了大家，无论如何都坚持要上战场。
　　这些事情，我并没有亲眼所见，而是云娃听到之后，来告诉我的。我坐在桌前，越听越觉得可笑，最后竟不自觉地冷笑了起来。他和新月纠缠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为国为民，那个时候的他，为什么不请缨上战场。别说上战场杀敌，就是皇上和太后对他的嘱托，他也完全不当一回事情，统统抛在了脑后。现在太后指婚了，知道自己没戏唱了，才开始破罐子破摔，这是做戏给谁看呢？
　　三日后，努达海就带兵出征了，我甚至都懒得去府门口送他，只派了云娃过去望个信儿。云娃回来之后，向我描述了离别的情景。珞琳哭得很伤心，难舍父亲，骥远则是臭着一张脸，由始至终都没有好脸色。至于雁姬，却很坚强，虽然眼中满满的都是不舍，却还是一副稳重自持的模样，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默默地给努达海整好衣衫，就送他出征。
　　我想，在她之前的二十年的人生里，应该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情景。嫁给努达海这样以战场为家的男人，真的是辛苦她了。有多少女人，担得起这么多年的惊吓和担忧，还要为他生儿育女，侍奉老母，管理家事。雁姬这样的妻子，能娶到她，是努达海的福气，却没想到，他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硬生生地毁了自己，也毁了雁姬的幸福。
　　新月有什么？她除了年轻漂亮一点，哪里比得上雁姬？她整日无所事事，吃饱了就什么都不用管，当然有大把的时候来勾引努达海，和他交心，和他眉目传情。她可曾想过，当她用自己所谓的爱情霸占努达海的时候，雁姬正在为努达海打扫战场，正在处理各种琐事。如果让新月过过雁姬这样的生活，别说是勾引努达海，只怕连眉目传情的力气都没有。
　　生活让爱情抹平了棱角，也抹去了努达海心中对雁姬的那份感情。云娃一面说，我一面沉思，突然，听得她在那里犹豫地说道：“格格，奴婢昨晚在望月小筑的门外，看到……”
　　“你看到什么？”我有些不解，看云娃的脸色，难道是见鬼了？
　　“格格，奴婢看到将军在门外徘徊，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原来是努达海，他倒是信守承诺，果真没有再进望月小筑一步。只是，他这样在门口像游魂拟的晃来晃去，未免也太没风度，太难看了。
　　“然后呢？”
　　“奴婢上前问将军，是不是要找格格，想请他进来。将军却摇摇手，说夜深了，没什么要说的，让奴婢不要吵醒格格，然后就走了。”
　　多么深情感人的一幕。即将出征的将军，临行的有夜来找自己心爱的女人，想和她道别。却又怕她见到自己会难过，会伤心，会情不自禁。于是，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默默地离开。努达海一定觉得，自己是多么地伟大，多么地富有情操，多么像一个义气风发的少年，在与自己心爱的初恋女子相会。
　　可是这些话，听在我的耳朵里，怎么就这么地刺耳，这么地让人恶心呢？这种事情，情窦初开的小男人做做也就可以了，一个半老头子，儿子都要娶亲了，还在这里玩这种腻味人的把戏，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到底塞了些什么？难道他以为，自己这样很帅？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实则水面下却是波涛汹涌。整个将军府，大概除了我这个望月小筑外，其他的地方，都充满了不安和担忧。大约一个月后，骥远开始陆陆续续地带回了前线的战事情报。消息糟透了，而且是一天比一天糟糕。努达海的大军，连连败退，死伤惨重。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别说是打胜仗，就是努达海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一个大问题。
　　珞琳每天都来找我，情绪一天比一天激动，经常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我该怎么办。我除了安慰她几句，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珞琳和其他人一样，每天都处在矛盾之中。一方面希望骥远能进宫打听到更多的消息，另一方面又害怕听到那些消息。因为所有的消息，都是坏消息，都是让人提不起一点希望的坏消息。
　　我想，努达海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电视剧里，他原本就打算战败自杀的，是新月，新月像个疯子一样，逃出了将军府，不顾一切地追到了巫山，把自己献给了他，才阻止了他自杀的念头。当有美人在怀，当有艳福可享的时候，努达海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果然也不舍得死了，也不管那些因为他的鲁莽，因为他的私情，而战死沙场的手下了。如果那些为国捐躯的勇士们，知道自己的死，不过是努达海情场失意的点缀品，附属物的话，只怕会气得活过来，一刀砍死努达海。跟着这样的将领出生入死，实在是不值得。
　　可是现在，情况变了，新月已经不在了。我代替新月，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下来。我虽然借了她的身体，可不代表我会替她做那些蠢事。什么私逃出府，什么追到巫山，什么一夜云雨，什么海誓山盟，全都是狗屎。这种事情，我根本不可能做。那是不是意味着，努达海是必死无疑了？
　　难道说，他就这样死在巫山，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我看着面前的珞琳，欲言又止。现在她还只是担心而已，若是努达海真的死了，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子？雁姬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反应？我这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默默地看着他们情绪的变化，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虽然努达海战死沙场，是一种荣光，朝廷必定会进行抚恤，但做为他的家人，只会感到无尽的痛苦吧。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杀人犯。如果我没有抢夺新月的身体，那现在的她，必定会奔赴巫山，将努达海给救回来。虽然努达海最终还是死了，但我的出现，似乎像是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加速了他的死亡。
　　可是，让我跑去巫山找他，跟他共度春宵，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就算他活着回来了，带给家人的痛苦，也不比他死了更少。一个和硕格格，一个和他女儿年纪一般大的女子，嫁进了他们家，做了姨太太。我想在雁姬的心里，只怕更希望努达海还是死了算了。这样的丈夫，有不如没有，要不如不要。
　　送走了珞琳之后，我的情绪一直在左右徘徊。一会儿觉得努达海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他再不是东西，也是雁姬的丈夫，骥远和珞琳的父亲，老夫人老年丧子的话，也会很苦痛的。一会儿又觉得，他还是这么死了算了。他现在死了，他和新月的那些丑事，就会永远地埋在地底下，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前半生所努力奋斗的一切一切，都全保住了。
　　也许他并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但是让自己的孩子和家人顶着这样的压力生活，也不是一件幸事。想想新月嫁进来之后，这个家里被闹得如何鸡飞狗跳。雁姬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了和顺的一面。骥远放着新婚妻子不理，狂赌成性，最后逼得雁姬上吊自杀。这所有的一切悲剧，都应该随着努达海的死，烟消云散了吧，希望这些事情，永远都不要发生了。
　　因为整天想着这样的事情，夜里也没有睡好，一向身体很好的我，居然也得了重感冒，躺在床上，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都不想动。
　　偏偏这个时候，太后又传来懿旨，要我带着克善回宫，准备出嫁。我带病去接了懿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差一点儿就摔倒了。
　　也不知是不是那传旨的太监看到了我的情形，回去说给了太后听。我还在那里给克善准备回宫要带的东西，就又有一道懿旨传了过来，内里说，太后体恤我身体不适，让我先在将军府养好病，再回宫不迟。
　　我接了这道懿旨，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若我现在回了宫，难免要住在太后身边，若是将病气过给了三阿哥，那可不是一件妙事。反正我这个病也不重，喝个几天药，调养一下也就好了。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留，就留出了祸根来了。若早知道那样，我真是情愿不要留。

　　暴露

　　我原以为，我这病，喝几天药也就没事儿了，却没料到，这病来如山倒，前几天的症状不过是萌芽之势，随后而来的病症才是来势汹汹。我躺在床上，整个人绵软无力，烧得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只觉得有一只手，总是在那里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耳边隐约传来了克善的哭声：“姐姐，你不要死啊，你不可以丢下克善啊，你赶快醒过来啊。”
　　听到他的哭声，我的眼泪，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想，在这么多天的相处之中，我对克善已经产生了亲情，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姐弟之情。在现代的时候，我是独生女，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从小享受的都是父母完全的爱，从来没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能让我做一回姐姐，好好地照顾他们几天。
　　克善的出现，弥补了我这方面的遗憾。他既聪明又可爱，过早地失去父母，让他更懂事，与我也更亲近。我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就算是为了他，我也不能轻易死去。
　　屋子里的人，来了又离去，我也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哪个。意识总是很模糊，偶尔稍微清醒一点，也是被云娃她们搂着，喂我吃药。云娃这些天来，应该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床边一步，因为我每天都能听到她对我说的话。那些鼓励的和依恋的话，总是让我很感动。但很多时候，云娃都会提起努达海，总是用努达海来激励我，让我要勇敢地活下去，好等到努达海活着回来的那一天。
　　我虽然没办法笑出声来，心里却在冷笑不止。难道说，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因为我不愿意去巫山救努达海的命，所以老天爷，也要收回我这条命了吗？无所谓，就算他真的要我死，我也不可能去巫山。嫁给努达海，当他的小妾，受雁姬的羞辱，在我看来，是比死还要难过的事情。这种难堪的事情，光是在脑中想想，就让我的心中充满了羞耻感，不知道以前的新月，是拥有怎样强健的心脏，才能在以后挺过一关又一关。难道她是一个有了爱情，就可以丢掉自尊的人？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床上躺了一个世纪，简直比上一次撞坏了头穿越时，更让我难受。那些药和粥，我是吃了吐，吐了吃，感觉不到饥饿，甚至连病痛感都很弱。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明镜一般，只是意识有点脱离身体的感觉，这具本来就不属于我的身体，变得难以操控，就连简单的睁眼和抬手都很困难。难道说，我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产生了排异现象？因为我不爱努达海，违背了它原主人的意思，所以它想要将我这颗灵魂给驱赶出去？
　　我有些不甘心，也有些害怕，也许在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死亡的吧。上一次死，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痛苦，也来不及害怕。可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我像是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等死，慢慢地感觉身体里的精气，一丝丝地流了出去。
　　隐约间，我似乎听到有人将我的身体给抱了起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低声地唤道：“新月，快醒过来新月，我回来救你了，你不要离开我，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求求你，快点醒过来，新月，我的月牙儿，月牙儿，快点醒过来，月牙儿。”
　　我听着这声音，感觉似乎有一股暖流，正慢慢地流入我的身体，有一种很舒服很温暖的感觉。突然，我的意识竟一下子恢复了过来，我的两只眼睛，这么多天来一直难以睁开的眼睛，居然轻易地睁了开来。我直直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吃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是努达海，居然是努达海！
　　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为什么我会被努达海抱在怀里，为什么，他的脸这么清楚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刚才那番柔情蜜意的话，难道是他说的？
　　难道说，我已经死了，他在巫山也死了，我们两个死后的灵魂，在这里相见了？我忍不住伸出手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有感觉，还有感觉，这样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没有死？
　　“新月，你这是做什么？你好不容易醒了，为什么要打自己？”努达海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焦急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地挣脱了他的钳制，抬起又给了他一记耳光。同样的，我再次听到了响亮了耳光声，还有，我的手，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努达海的脸，那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现在的我和努达海，都是真实存在的大活人。
　　一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慌了，双手拼命用力，想要推开他，嘴里不停地高叫：“你滚开，你快点滚出去。云娃，莽古泰，你们还愣在那里干嘛，快点把他给赶出去。”
　　“新月，你冷静一点，你的病还没有好，你不要这么激动。”努达海一面说，一面将我搂着更紧了。
　　我气得大叫，简直忍不住要骂三字经了。只是我力气跟他相比实在太小，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挣脱他的怀抱，反倒被他抱得越来越紧，几乎都要喘不过气了。
　　该死的云娃和苦古泰，非但不来帮忙，居然还上前来劝我道：“格格，你不要乱动，多亏将军赶了回来，格格你才能起死回生。格格，你千万不要乱动啊，我去叫太医，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叫太医。”
　　什么起死回生，什么太医，云娃到底在说什么。她就放着努达海这样紧抱着我不管吗？她怎么可以跑掉，莽古泰呢，克善呢？人怎么都不见了，该在的不在，最不该在的努达海，却是怎么也甩不掉。
　　突然，我听到了克善的哭声，他扯着我的一只手，又哭又叫道：“姐姐，你终于醒了，我都快要被你吓死了。今儿个下午太医说，说你熬不过今晚了。姐姐，你不要扔下我啊，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小主子，你不要哭，格格既然醒过来了，就肯定没事儿了。”这是莽古泰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病了这么一场，怎么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变了。我还是不停地挣扎，甚至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去咬努达海的手臂。可是他却像是跟我粘在了一起似的，怎么也推不开，踢不走。
　　“新月，你不要怨我，不要恨我。我在巫山听到了你的呼救。我举着刀，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却看到你向我走来，轻声地告诉我，你就要死了，让我一定要回来救你。所以，我就回来了。我知道，是你的鬼魂来巫山找我了，她既救了我的命，也救了你的命。新月，答应我，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不能死，答应我，你一定一定不能死。”
　　我呸！你死我还不死呢。我气得在心里大骂。什么鬼魂，什么死不死的，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我的脑子乱得不行，情绪崩溃到几乎要尖叫出来的地步。
　　“阿玛，你在干什么！”珞琳的尖叫声抢先一步，在这屋子里响了起来。
　　“阿玛，你为什么要抱着新月，你要勒死她吗？”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人骥远能帮忙，他跑过来，一把将努达海从我身边拉开，眼里满是怒火和疑惑。
　　“努达海，你不是在巫山吗？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老太太推开身边扶着她的小丫头，几步上前，摸着儿子的脸，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问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直到现在，我才看清楚，努达海是副什么模样。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了一块一块，身上脸上全是伤，血早已凝固，结在了伤口处，又混了泥巴，显得又脏又乱。
　　“额娘，我是回来救新月的，我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因为我知道，没有我，新月会活不下去的。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我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死掉。我不能看着我心爱的女人，为我而死。”
　　“努达海，你疯了吗？”雁姬尖利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直接扎进了我的心里。她走上前来，用一种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努达海，厉声道，“你难道都忘了吗？你临行去巫山时，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你会打赢那场仗，带着一个全新的努达海，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努达海，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可是，你现在做的又是什么。你打败仗，扔下你的将士不管，居然为了一个新月，这样跑了回来，你太荒唐了，你还配做人臣，人夫，人父吗？”
　　雁姬那几句反问，简直是惊天动地，就像晴天霹雳一般，将在场所有的人，都给霹傻了。老夫人举着颤颤巍巍的手，看看儿子，再看看雁姬，颤声道：“雁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额娘，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儿子，珞琳和骥远的阿玛，皇上的臣子，努达海，爱上了那个和珞琳年纪一般大的新月！”

　　怨魂

　　雁姬的那番话，说得又重又急，几乎要将所有的人，都给生生地击溃了。我看着珞琳的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她冲到努达海的面前，急切地抓着他那两只手，问道：“阿玛，额娘是什么意思，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听不懂，我根本就听不懂。阿玛，你告诉我，额娘说的不是真的，你快说呀，额娘说的不是真的！”
　　“珞琳，你还不明白吗？”骥远生气地一把扯过珞琳，猛力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咆哮道，“额娘的话，难道你听不懂吗？我们那个伟大的阿玛，那个为了新月出去郊游，打了你我的阿玛，爱上了那个和你一般大的新月。你现在明白了没有，你懂了没有。你和我，为什么会挨打，不是因为我们不守规矩，是因为我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带他心爱的女人出去玩。”
　　骥远平时看上去很拎不清的样子，这会儿却突然完全清醒了过来，他不仅听明白了雁姬的意思，而且还想通了之前的种种事情。我靠在云娃的怀里，听着骥远的那番话，再看看珞琳的表现，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要醒来，直接死过去得了。
　　“努达海，雁姬说的事情，是真的吗？”老太太颤抖着举起手，指着努达海问道。
　　“是，额娘。”努达海略带愧疚的低下了头，那种神色和模样，也不知是要装给谁看。他心里应该很得意吧，这下终于把他和新月的丑事昭告天下了，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这下他终于如愿地毁了我的清白，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和他有私情。
　　“努达海，你胡闹，你怎么可以跟和硕格格……”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气得几乎要晕过去。骥远和珞琳眼疾手快，赶紧上前去扶住她，将她扶到桌边坐下，倒水给她喝，帮她顺气。
　　雁姬却像一尊雕塑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两眼怒视着努达海，咬牙切齿道：“很好，真的很好。努达海，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相夫教子，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却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让我这么地难堪。既然你无情，也别怪我无义，咱们夫妻的情份，至此为止，我要与你一刀两断！”
　　“额娘！”刚才还气得要命的骥远和珞琳，这会儿又同时尖叫了起来，放下老太太，直奔到雁姬面前，劝道，“额娘，你不要冲动，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雁姬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摸着两个孩子的脸，哀切地说道：“你们放心，娘会带你们出去单过，既然有人想抢我的位子，我就让给她。”她一面说，一面朝我瞪了一眼，那眼里充满了怨恨。
　　“雁姬，你不要胡闹。”老太太将拐杖往地上重重地一敲，高声道，“你都当了这么多年的贤惠媳妇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件事情，确实是努达海的错，你放心，我这个做额娘的，绝不偏帮。你在我们家的地位，谁也别想更改，你永远都是这个将军府的福晋，谁想另立门户，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额娘。”雁姬到底还是硬不起心肠，扑到老太太的怀里，哭成了泪人。
　　“努达海，你还不给我回房去，你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明儿个就进宫去请罪。如果皇上执意要责罚你，做额娘的绝不拦着，你好自为之。”老太太扶起雁姬，带着骥远和珞琳离开了我的房间。
　　努达海还是像个疯子一样站在那里，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目光也不知道在望向哪里。几个仆从立在那里，欲言又止。我知道，他们是想带努达海离开这里，但又不敢开口，房内的气氛一触即发，紧张地让人都快要窒息了。
　　我推开了云娃，慢慢地下了床，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最终挑了一个最大的花瓶，冲着努达海直接砸了过去。
　　花瓶朝着努达海的身体，直接飞了过去，一个仆从大叫一声“将军”，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但还是没让他躲过这一劫。花瓶将正在发愣地努达海给砸在了地上，随即变成了一堆碎片。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的恨还是没有解，又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个个地砸了过去，一边砸一边骂道：“滚，快给我滚出去，你要是不走的话，今天就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莽古泰和云娃冲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我，拉倒地劝我消气。可是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的怒气越来越大，也不知是哪里使出了一股蛮力，将他们两个一一推开，然后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嘴里喝道：“给我跪下，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那么求你们，让你们把他拉开，你们为什么不来帮忙，你们就这么想看着我死吗？”
　　云娃和莽古泰立刻跪了下来，哀求道：“格格息怒，格格别生气，奴才错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这个样子，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云娃见我哭了，赶紧过来抱住了我的腿，哭叫道：“格格，奴婢错了，格格打吧罚吧，不管对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格格不要再生气了。奴婢当时见格格活了过来，实在是开心地愣住了，格格，奴婢真的错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发脾气了，只是摸着云娃的头，轻声道：“云娃，你起来吧。莽古泰，你也别跪了，把那个人赶出望月小筑，永远都不许他再进来。”
　　“是，格格。”莽古泰爬起来，冲到门边，也不管努达海的将军身份，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就像拎麻袋似的，拎出了屋子。我看着努达海像个尸体一般被拖了出去，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的头，在不停地流血，是被我用茶杯砸出来的伤口。明天他就会进宫，这里的事情，只怕是再也瞒不住了，太后一定会知道，我该怎么说？
　　说是他一厢情愿，与我毫无关系？确实，我与他是没有关系，可是，新月有，新月真的有。新月和他，是两情相悦，甚至说得不好听一点，根本就是新月在主动勾引他。努达海又会怎么跟太后说？全盘托出还是一力承担？不管他说什么，我想，太后和皇上的心里，都自有定夺。我也没功夫再去细想怎么回话，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大不了就是被赐死，反正也死过一回了，再怎么说，我也是赚到了。
　　无力地走回到床边，我刚准备躺下，就听得克善大哭着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我，叫道：“姐姐，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扔下我啊。”
　　“小主子，您怎么起来了，您刚刚晕倒了，太医说要休息。”云娃急忙上前抱住了克善，着急地说道。
　　“克善，你怎么了，到姐姐这边来。”这个时候，我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我将克善拉进自己的怀里，摸着他的头，柔声地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我没事。你怎么样，怎么突然就晕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太医怎么说？”
　　“格格别担心，小主子是见您身子不好，太着急了，才一时晕了过去。太医号过脉了，说只要休息一下就会好了。啊，对了，太医，太医呢？明明让人去请太医过来了，怎么没有人来呢？”云娃紧张地四处张望。
　　这个时候，莽古泰带着太医走了进来，说道：“格格，太医来给您诊脉了。”
　　我看着那太医的脸色，心里猜到了大半，只怕刚刚那场闹剧，他老人家在门外看了个过瘾，只是没好意思进来。看吧看吧，想看就看吧，反正脸也丢光了，我也无所谓了。什么和硕格格，顶着这么个破头衔，什么也做不了，整天就是一堆的眼睛盯着看，随便做点什么，都有像山一样的礼法来压着。
　　那太医走上前来，搭着我的手号了下脉，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惊呼道：“奇迹啊，真的是奇迹啊。格格的病，居然全好了，一点事儿也没有了。这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恭喜格格，恭喜世子啊。”
　　“太医，你是说真的吗？我们家格格已经没事儿了？”莽古泰抓着太医的手，激动地问道。
　　“是的，格格的病已经全好了，老夫再开几方养生的药给格格养生。”太医跟着莽古泰出去开方子，云娃则是在我的吩咐下，带着克善回了房。
　　我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不停地回想这次生病的全过程。这个病，未免也太诡异了。毫无征兆地就来了，而且来势凶猛，什么药也不起作用。然后又突然烟消云散，连药都不用吃，就痊愈了。就算是在医术发达的现代，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了努达海说的那番话，他说，是新月的鬼魂让他回来救我。难道说，这世上真的鬼怪一说？是新月的灵魂让我生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病，然后去巫山通知努达海回来救我，阻止了他的自杀？
　　这事情说起来，未免也太神奇了，可是现在想想，除了这个解释，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解释。我忽然觉得，新月似乎一直就在我的身边，用她那哀怨的目光，注视着望月小筑里的一切。

　　私奔

　　努达海和新月的丑事，尽管将军府里的人想隐瞒，但也是根本就瞒不住的。努达海私自从巫山跑回来，不顾军纪和法令，这样的大罪，皇上不可能轻易饶恕他。
　　所以第二天，努达海就进宫负荆请罪去了，而我，也在家里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等着太后对我的发落。
　　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宫里才来了传旨的太监，让我明天就带着克善，回宫去，太后会派人和车过来接，让我准备一下即可。那份懿旨，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有没有暗藏怒气，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得知我身体已痊愈，便把我叫回了宫里。
　　我接了旨，带着克善回到望月小筑，就开始准备明天要带进宫的东西。天黑了之后，云娃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带带了一些消息。我真看不出来，她还有传八卦的爱好，肯定是和府里的丫头们凑在一起，才打听到的。
　　听说今天努达海进宫去了，情况非常之惨，皇上听说他扔下部下，私下跑回来，非常震怒，赐了他“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八个大字，然后命人将他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本来皇上是要当场赐死他的，但考虑他以前的功劳，没有下杀手，只是革去了他一等侯的世职，免除了太子太保的头衔，还褫夺了他的双眼花翎及黄马褂（此段引用《新月格格》原小说内容，特此说明），然后命他回府自省，三个月不许上朝。
　　云娃口才不错，说话抑扬顿挫，声调此起披伏，不去当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我那糟糕的心情，也因为听到这些事情，而变得明亮了一些。虽然我明天进宫，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但看到那个罪魁祸首努达海能受到惩罚，我的愤怒就平息了一些。真是的，皇上为什么不直接赐死他呢，这种人渣，活着不过是害人害已。就算要我和他一起死，我也愿意。
　　云娃还在那里不停口，说个不停：“听说，将军今天是被人抬回来的，老夫人和雁姬夫人看了，心疼得要命。”
　　活该，心疼什么，这样的男人，活活打死才好，真看不出来，他有哪里值得心疼的。我要是雁姬，根本不会为他掉一滴泪，反而会伸出手，狠扇他几个耳光，然后再拿一罐盐，全部倒在他的伤口上。
　　“格格，你别整理东西了，放着我来吧。”云娃接过我手里的一件衣服，开始熟练地折起来。我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云娃，进宫之后，你还是要向以前一样，好好地照顾克善。”
　　“格格，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云娃有些愣住了，手里的衣服也不管了，反握住我的手，焦急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进了宫之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和莽古泰，对克善的那份忠心，都是不会变的。”
　　“那是当然的，格格，不光是小主子，奴婢对您的忠心，也是不会变的。格格，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今天的懿旨有说什么吗？是不是太后很生气，要责罚格格？”云娃越说越急，最后竟跪了下来，晃着我的手，泪如雨下。
　　“云娃，你别担心，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起来吧，东西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早点去休息吧，明儿个一大早，咱们就得进宫了。”
　　云娃恋恋不舍地看着我，被我催了几次，才慢慢地走出了房间。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我从现代来到这里，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间屋子。虽然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谈不上有多高兴，不过，也不算很差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侍候，除了偶尔有个疯子来骚扰一下，其他也不差。
　　现在要离开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不舍，也不是喜悦，是几种感觉交杂在一起的情绪。这里，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有机会来了，应该要永远地告别了。
　　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的一副景象，那里可比这个将军府来得复杂得多，每一个从宫里生存下来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是有不凡的手段的。像我这种傻女儿，只怕在里面要活下去不容易。算了，听天由命吧，现在最要紧的，是看明天进宫后，太后会给我怎样的惩罚，然后再做打算吧。
　　那一夜，睡得昏昏沉沉，时不时就会醒过来，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带上克善、云娃和莽古泰，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离开了将军府。我出门的时候，只有老太太和雁姬来送我，骥远和珞琳，根本就没有出现。他们肯定在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来送我。就是老太太和雁姬，脸色也不好，说话也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我就这么离开了，反正以后也不想见了，他们想恨我，就尽情地恨吧。谁让我借了新月的身体，只能活该替她背黑锅了。
　　早知道，生这场病会让事情变成这样，当初就算是让人抬，也要把我抬进宫去，哪怕死在宫里，也比现在要好。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谁会想到，努达海会从巫山回来啊，他怎么打着打着仗，突然就回来了呢？这可真是神仙也想不到的事情。
　　难道说，真的是新月的鬼魂在做祟？以前的我，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但现在，看看我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灵魂穿越这么多年，来到这样的一个世界。我都可以穿越了，新月的鬼魂去巫山，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只希望她不要再跟着我，阴魂不散了。我都离努达海这么远了，她跟着也没用了，赶紧回将军府去，安慰努达海受伤的屁股吧。
　　回到了宫里，我直接被带去见了太后，不知是因为克善在场，她要给我留面子，还是不准备追究这件事了，反正，她没有责骂我，甚至没有谈起那件事，只是问了一些关于我身体的事情，让太医再帮我诊治一回，然后开些药给我调养身子。
　　我本以为，太后会另拨地方让我住，没想到，她居然直接让我住到了慈宁宫的西暖阁中，并让克善每天和三阿哥去太傅那里读书。对于这样的恩典，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谢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天，我就带着克善，住进了西暖阁。我拉着克善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要跟三阿哥搞好关系，不许再吵架，更不能打架。要他处处让着三阿哥，不能跟他置气。怎么说，他也长了三阿哥四岁，就算对方不是阿哥，让让他，也是应该的。
　　克善懂事的点点头，对我说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乖乖的，绝对不惹事，我不会惹三阿哥生气的。”
　　我摸摸克善的头，冲他点头微笑，夸奖道：“我们克善，也是大人了，知道要照顾人了。”
　　克善冲我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就打起了呵欠。忙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明天又要早起，和三阿哥一起读书，我赶紧让云娃带他去睡觉。自己则坐在灯下，翻了会书，有了睡意，才上床去休息。
　　然后，我就安心地在宫里住了下来，虽然太后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的一颗心，还是在那里提着。时时想试探她，却又总是不敢，太后太精明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轻举妄动，只怕会更惹人怀疑。
　　于是，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给太后请安外，轻易不出门，找了几本佛经来抄，一边练字，一边安定心神。只是这样的太平日子，还是不能长久，不过才过了十天，就又有风波起来了。
　　那一天，吃过午饭，我正在屋子里抄经书，侍候的宫女秋荷来报，说雁姬来找我。这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以为，她肯定恨透了我，不愿意再来见我。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来找我了。
　　我让人请雁姬进来，收拾了一下书桌，也走了出去。当我第一眼见到雁姬时，几乎有些呆住了，雁姬怎么变得这么憔悴，几天不见，老了一大圈。难道是因为努达海的事情，给气的吗？不至于吧，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事情了，不可能一下子这么苍老吧。
　　我请雁姬坐上，让人上了茶，然后两个人就聊了起来。雁姬说，她是特意来向太后请安的，然后顺便过来看看我。这理由乍一听很合理，但仔细一想却漏洞百出。她这个时候来见太后，未尝不可，但来找我，就说不过去了，她应该恨我恨得要命，恨不得杀了我，怎么会这样心平气和地来找我呢？
　　我冲雁姬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终于忍不住问道：“雁姬，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雁姬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微微晃了晃，几乎要晕倒。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然后又看了看屋子里侍候的宫女们。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让人都出去侍候，连云娃也没让留下。等所有的人都走光后，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雁姬就直接哭了出来。
　　我也慌了手脚，赶紧递帕子给她，让她擦眼泪，嘴里急着问道：“雁姬，你怎么了，是不是将军府里，出什么事情了？”我第一直觉，想到的就是努达海，是不是皇上还是觉得不解恨，要砍他的头出气，雁姬想让我来求太后开恩？
　　没想到，雁姬却哭得更厉害了，一面哭一面哽咽着说道：“新月，我该怎么办，珞琳她，珞琳她，和人私奔了。”

　　撇清

　　听到雁姬的话，我手一抖，差点就将手边的茶杯给打散了。珞琳和人私奔，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情。即便是在现代，女孩子随便跟人私奔，传出去都是非常难听的，更何况是在现在这样的年代。
　　屋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雁姬早已是哭成了泪人，难怪她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会这么地憔悴，只怕是被珞琳私奔这件事情，搞得精疲力尽了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雁姬了，只能喃喃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呢，珞琳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清楚，珞琳是什么样的人，她那样冲动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足为奇。
　　但让我好奇的是，她究竟是跟着谁私奔的？难道是邹齐吗？可是他们两个的感情，应该还远远没有达到需要私奔的程度吧。至少在我看来，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感情。珞琳对邹齐有好感，这是不可否认的，但就他们两个的接触来看，珞琳和他私奔，实在是太轻率了。难道说，这私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新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找了她好几天了，都没有找到，这到底如何是好啊。”雁姬越说越伤心，几乎就要号啕出来了。不过，她还是忍住了。这里不比将军府，太后的慈宁宫，有多少耳目盯着。她今天若是在这里大哭一场，求了痛快，只怕不到明天，就会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去了。
　　“雁姬，珞琳已经被指婚了，这个事情，太后知道吗？”
　　“没有，太后应该还不知道。这几天，我们全家满世界的找她，只怕要再瞒下去，也不容易了。只求太后知道这事时，我们已经将她寻回，她年纪太轻了，要是让人给骗了，如何是好啊？”
　　我看着雁姬这样，除了替她一同着急，没有任何的办法。但让我想不通的是，雁姬为什么要来宫里寻我？难道就为了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我和她，情份不浓，甚至可以说，她对我是有恨意的。她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诉苦这么简单啊。
　　“雁姬，你们现在有没有一点头绪？珞琳究竟是和谁，离家出走了？”
　　“不知道，这丫头只留了一封信，说要离开这个家，然后就没有音讯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雁姬茫然地望着我，有些呆板地说道，“不过，骥远说，珞琳也许是跟一个姓邹的年轻人走的，据说最近，他们两个走得很近，以前你也劝过珞琳，骥远也骂过她，但都没有用。新月，你知道那个姓邹的年轻人吗？”
　　我点头道：“是的，我知道，只不过他和珞琳，感情不深，珞琳不至于为了他，做出这样的傻事吧。”
　　“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做娘的真是失败，居然不知道女儿心里的想法，她和别的男子私底下见面的事情，我居然一无所知。难怪那个时候，太后指婚，她会这样的不高兴。我只当她是不舍得离开爹娘，没想到……”
　　听雁姬这话的意思，只怕骥远知道更多珞琳和邹齐私下见面的事情，也为这事儿和她起过争执。我这一个冬天，整天关在望月小筑里，对珞琳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指婚之后又生了场大病，更加没有心思去体会珞琳的心情。真是没有想到，珞琳和邹齐，私底下居然发展成这样了。可是骥远呢，骥远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他是为了保护妹妹，还是想不告诉父母，自己解决？他的想法，我真是猜不出来。我一个外人，珞琳的事情，不能跟雁姬说，更不能和努达海说，可是，他不是儿子吗？亲生儿子啊，有什么话，是不能和父母说的呢？
　　“雁姬，你不要太担心，现在还不能确定，珞琳是和邹齐私奔了，也许，她只是心情不好，才会想要出去走走。也许，她对于即将要出嫁的事实，感到有些恐慌，对将来有些迷茫，她才跑出去的。她离家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丫头一起走？”
　　“没有，玉莲那丫头，也不知道珞琳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她要是想出门，带着一两个人也好啊，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呢？她从小就没吃过苦，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根本不知道，她这个样子，实在让我太担心了。”
　　我见雁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有些困难，就拿起茶杯，想要劝她喝几口茶先。不料，她却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紧张地说道：“新月，我来这里，是来求你帮忙的。骥远说，那个邹齐，有个姓袁的朋友，他的朋友，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他家住哪里啊？”
　　骥远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袁浮琛那天在河边，除了和我道歉外，还同我说了别的东西。难道他也和努达海一样，以为我和袁浮琛，有着不一样的关系？
　　我挣脱了雁姬的手，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面容严肃地说道：“雁姬，那个姓袁的公子，我与他只见过三面，每次见面，骥远都在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他有什么误会，但我想说明的是，我和那个姓袁的，没有任何的瓜葛，是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的，希望你不要误会了。”
　　“没有没有，新月，我不是这个意思。”雁姬的模样，楚楚可怜，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好像我刚才的那番话，是欺负她一样的。真讨厌，明明是新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份愧疚感？难怪人家说，投胎也是门技术活，一不小心投错了胎，麻烦的事情，简直是一波又一波。
　　“对不起，雁姬，是我语气重了点。”我没办法，只能跟雁姬道歉，“或许，珞琳是因为我的事情，才会心情不好，离家出走的。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只是那个姓袁的，我的真的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实在帮不了你。”
　　雁姬听了我的话，只是哭个不停，我也没办法，千错万错，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以前的新月不就是这样的嘛，什么事情她都说是她的错。所以，我也跟她学学吧，至少先把错揽上来，以后再做打算吧。真是要命，自从来了这个时代，我就一天到晚在帮新月处理她那烂摊子，现在连她的错，也是一并给揽上了。
　　雁姬和我又说了几句，无非就是说怎么去找的珞琳，怎么也找不到，然后心里很担心之类的话。说完了这些，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要告辞。我看她脸上的妆全都花了，怕被其他人看到会说闲话，就拉住了她，拿了些胭脂水粉，让她遮一遮，然后才唤云娃进来，陪着雁姬一同出了门。
　　雁姬走后，我一个人独坐在屋里，心情七上八下的。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珞琳跟着邹齐私奔的可能性很大。她平时在家不缺吃不缺穿，父母疼，哥哥宠的，除了爱情之外，没有任何私奔的理由。也许，她是受了努达海的刺激，觉得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轰然倒塌，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才会做出这种冲动的举动。
　　现在的我，根本就无能为力，我被锁在了宫中，连出宫都很困难，更何况是帮着去找珞琳。而且，就算我出得了宫，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珞琳，整个将军府的人，都没有找到她，更何况我一个弱质女流。
　　但我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想知道珞琳究竟有没有被找回来。骥远虽然被封了御前侍卫，整天出入皇宫，但我却不能随便见他。这宫里的耳目可不比将军府，以前在望月小筑时，不管是努达海也好，骥远也罢，是说来就来，想来就来的。现在我住在了慈宁宫，整天混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真是什么也做不了。
　　想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克善下了学回来，我才想出一个主意。克善这几天跟着三阿哥一起进学，文采笔墨都长进了不少，我便让他写信给骥远，说说宫里的生活，也问问他将军府的事情。
　　克善对于珞琳出走的事情，自然是一无所知，我让他写信，他还挺高兴，因为在他的心里，骥远也是他的朋友，如今两人不得相见，通过书信来互相问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然，这信的内容，我并没有强迫克善要写什么，只是随他的意，就当是一种练习。
　　信送出去后大约两天，骥远的回信就送了过来，克善最近对读书特别感兴趣，一收到骥远的信，便在我面前大声地朗读起来，以显示他识字不少，再复杂的信件也能看懂。我听着他那清脆的童音，感受着骥远字里行间的意思，从中品味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珞琳还没有被寻回。
　　不办法，日子总还是要过，我每天依旧抄经读书，查看克善的功课。将军府里闹成什么样子，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能猜到了个大概。
　　大约半个月后，有一天我正在屋里读书，太后却突然派人，将我给唤了去。这是我入宫第一次，在请安的其他时间，被太后给叫去。我的心，突然往下一沉，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怪罪

　　我随着嬷嬷去见太后，刚走进殿内，就闻到了一股特别香气。这香气味道不浓，淡雅又清新，若有若无地在鼻尖飘过，让人神清气爽。
　　我低头垂目地走进去，跪了下去，给太后行礼，嘴里说道：“新月恭请皇太后圣安。”
　　然后，我就一直拜着，没有起身，我在等，等太后的命令，等她让我起身。但是我没想到的是，耳边传来的，竟是太后威严的声音：“新月，你好大的胆子！”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回想进宫以来的点点滴滴，除了见了雁姬一面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我甚至连慈宁宫的大门都没有迈出去过，每日关在屋子里，难道这样子，还有什么惹怒了太后的地方？这宫里的人心，果然难测，一个不留神，就被抓住了小辫子。
　　“新月知罪，请太后恕罪。”我跪在地上，颤声道。知罪知罪，我知个屁罪，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安全起见，我还是主动认罪了，反正太后已经认定我有罪了，再怎么辩解也是没有用的。这不是开辩论大会，而是定罪大会，罪名已经罗列好，就像给我做了顶帽子，就等着往我头上戴呢。
　　“你知罪，你知的是什么罪？”太后还真不好糊弄，我都认罪了，她还在那里紧追不舍。我知道，她大约是要秋后算账了，算我和努达海的那笔账。
　　我虽然觉得自己真是万分委曲，我连手都没让努达海摸过，可是，新月真的跟努达海私通了，甚至用她的鬼魂，让努达海从巫山回来，上演了一出好戏。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我根本没有辩解的立足点，我只能磕着头，将所有的罪名都承认了。
　　“是，太后教训的是，新月有罪，新月辜负了太后的期望，请太后责罚。”也别恕罪了，太后真想恕我罪，就连提都不会提了。既然提了，当然是要罚我了，所以，我决定乖乖讨罚。
　　“你辜负了哀家的期望，你确实是辜负。你还辜负了端亲王府，辜负了你和硕格格的名声。”我听到太后一掌击在了椅子扶手上，恨恨地说道，“你与努达海私通在前，又帮着珞琳逃婚在后。新月，你的罪，可真不小。”
　　帮着珞琳逃婚？我一下子就有点懵了，也忘了自己在领罪的事情，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太后，两行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嘴里说道：“太后，新月是冤枉的，新月绝对没有帮珞琳逃婚。”
　　“还敢狡辩！”太后愈加愤怒了，“前几日，雁姬进宫来找你，为的就是珞琳私奔之事。新月，你敢说，你毫不知情！你在将军府这么多天，与珞琳感情甚笃，你怎会不知她与别人有私情！”
　　“新月确实不知，请太后明查。新月自知罪孽深重，不该与努达海犯下大错，故一直留在望月小筑内。珞琳之事，新月真的不知情。”要是知道珞琳要私奔，我早就说出来呢，谁会帮她瞒着那种事情呢。
　　“你确实不知？”太后的语气有些和缓了。
　　“回太后，新月确实不知。”不管了，先咬定了再说，这要细说的话，拉拉扯扯又不知道要说出多少来了。太后要真想定罪，任何一个宗亲府里的女眷，都能拉出十条八条的罪来。有些规矩，不在人前，守不守也是两说，太后不追究时，天下太平，太后要追究的话，谁能逃得了。就是当年皇上，还抢自己弟弟的媳妇儿呢，这后宫之中的女子，哪个又敢说是循规蹈矩，没有一点差错。
　　太后沉默了良久，沉默地我都快要窒息了。我说完那番话后，重新又将头给磕了下去，等待太后的发落。
　　“太后，这银耳红枣羹都凉了，臣妾让人再去热一碗过来吧。太后消消气，切莫气坏了身子。”我听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又软又糯，不是很清脆，却有一股绵软的味道，慢慢地打在耳膜上，就渗到人的身体里去了，真是好听极了。
　　我进来的时候，心情慌乱，请安之后，就一直心绪不宁，竟然没有注意到，这殿内除了太后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听她自称臣妾，想必是皇上的皇后或是妃子。
　　太后似乎挺喜欢这个人，我初时还以为，那是前几年，皇上新封的皇后。这皇后是废后静妃的侄女，算起来，也与太后沾亲带故，太后若是亲厚于她，倒也正常。
　　没想到，我却听到太后说道：“鄂妃啊，你莫走，留下来陪哀家说说话。新月，你也起来吧。”
　　我跪了好久，腿已经有些发麻，爬起来的时候，差一点摔倒，太后赐了座给我，让我坐了她的右下首。
　　我不敢坐稳了，只敢将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上，虚坐着，提防着太后随时叫我，可以起来回话。但太后却没有再理会我，只是在与鄂妃闲话家常，似乎刚才那股风暴，没有发生一般。
　　这个鄂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董鄂妃了，我进宫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出慈宁宫，但也大约听闻了一些关于她的事迹。传说她是当今圣上顺治帝的弟媳妇，已被指婚给了十一阿哥博穆博果尔，却不料皇帝看中了董鄂氏，与她私相授受，气得十一阿哥上吊自尽。皇上乐得不行，几乎是立即就将她接入了宫中，专宠于人前。
　　按照这样的说法，这顺治皇帝竟是做了一回第三者，逼死了竞争对手，抱得美人归。仔细想想，他们这个三角恋，竟是与新月搞出来的事情有些相似。同样的与理不合，却又同样的情不自禁。只不过，顺治是皇帝，权力至高无上，想要谁就能要谁，不像努达海，想要新月比摘天上的月亮还要难。
　　只是我没有料到，太后竟是与董鄂妃感情不错，并不像想像中的，婆婆必定会讨厌这样的女人，两个人说着笑着，感情倒是不差。只是细看这董鄂妃，虽然语中带笑，但眉宇之间，却露着一股淡淡的忧愁。想来前一年，她的亲生子，皇四子荣亲王早夭，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的神色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我坐在一旁，虽然没被问话，却也是如坐针毡。这在古代讨生活，可比在现代斗小三辛苦太多了，魏俊惹回来的那个小妖精，最多就是气势嚣张一点罢了，如果我不想跟魏俊再过下去，大可以也雇十个人回来，杀它个天翻地覆。可是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顶着所谓的和硕格格的尊荣，我却发现，简直是步步维艰，寸步难行，稍一不慎，规矩、礼教都能将人给活活压死。
　　我陪在那里，除了听了些许太后和董鄂妃之间的闲聊外，还得了一碗银耳红枣羹，进完之后，太后没有再提珞琳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再提努达海的问题，直接就放我回去了。董鄂妃和我同时告退，出了太后的寝宫。
　　论辈份，董鄂妃算是高我一级，我便走在了她的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走到拐角处，董鄂妃要往前，我则要拐弯回西暖阁，两个人同时停住了步子。我刚准备向她行礼告退，却不料她走到我面前，笑脸盈盈道：“新月，听说你刚进宫不久，可还住得惯。”
　　我行了个礼，轻声道：“回鄂妃娘娘，新月一切安好。”
　　“左右这会子也无事，我便去你的西暖阁，讨口茶喝吧。”
　　既然她都开口了，我怎么可以拒绝，自然是满脸堆笑，将她迎到我那西暖阁里，命人沏过茶来。
　　这董鄂妃，虽然以前做的事情，实在有些荒唐，但整个人看起来，却很舒服，并没有娇媚的感觉，反倒是一派端庄娴静，从容淡定，就像春日里吹过的一阵暖风，让人眼前一亮。我原本因为太后的质询紧张地狂跳的心，看到她之后，竟然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不再焦躁不安。
　　“新月，平时闲来无事，你都做些什么？”董鄂妃喝了口茶，笑着问我道。她那声音，别说男人，就是我一女人听了，都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要酥了。
　　“回鄂妃娘娘，新月平日里除了给太后请安外，便是读书抄经而已。”
　　“新月，你不用这么拘谨，咱们私底下说话，就别总是回娘娘长回娘娘短了。”董鄂妃拿起一块碗豆黄，放进嘴里，笑道，“这碗豆黄，是我最爱之物，新月你也爱吃？”
　　“是，这宫里做的滋味，和别处不太一样，新月特别喜欢。”我尽量顺着她的话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董鄂妃听说我在抄经，便非要拿一些来看看，我知道自己的字还上不了台面，本想拒绝，但又怕得罪了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拿出来献丑。却不料，她一见之下，竟很喜欢，居然说要拿几份回去。
　　我实在想不通，她要我那笔烂字做什么？听说她满腹经纶，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想来字肯定写得漂亮。我那几张烂字，在她眼里，估计只能算刚及格，她拿回去到底想做什么？我看着董鄂妃拿着我那几张破纸，心里总有一股不安，轻轻地敲打着我的心房。

　　交易

　　董鄂妃拿起了我的几张抄经纸，就告辞回去了。以后的几天里，她时常给太后请完安，就来西暖阁找我，偶尔也有几次，会传人来把我唤去，拿出些皇上赐的新奇食物，给我品尝。
　　我对这个董鄂妃，印象一日好过一日，她这样的性子，皇上喜欢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吧。只是可惜了十一阿哥，年纪轻轻，就因为一个女人，送了性命。不知道在董鄂妃的心里，会不会偶尔对他有一些愧疚？
　　我一面去和董鄂妃接触，一面则担心着珞琳。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找回去，如果没有，她现在又会在哪里呢。珞琳这样的性子，不拘小节，没有心机，生在富贵人家，倒也罢了，最多被骂没规矩。可要是到了外面，遇上那些个存心使坏的人，她可就斗不过别人了。
　　可巧那一天，克善下学回来，说在宫里遇上了骥远，两个人就聊了几句。克善自然也问起了将军府的情况。他和珞琳感情不错，特意点名问了骥远，得知大家都安好，他才回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克善说，骥远告诉他，珞琳在家里，一切都好。这句话，克善听着不觉得怎么样，我却在心里嘀咕开了。骥远是说了真话呢，还是假话呢？珞琳私奔这种事情，跟克善一孩子讲，是没有用的。所以，骥远的话，不可全信，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敷衍克善。但从我的内心来讲，我是多么希望，他所说的是真的。至少这样，可以让我知道，珞琳是平安的，即便她最终也嫁不了自己想要嫁的那个男人。
　　克善见到了骥远，对于将军府就愈发有些思念，吃晚饭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问我道：“姐，我们以后，是不是都见不到努达海他们了？”
　　见得到也不想再见了。我暗想着，嘴里却说道：“克善，你好好读书，即便见不到将军府的人，见到骥远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珞琳呢？”
　　“珞琳是女孩子，很快就要嫁人了，克善啊，以后，你会在宫里认识更多的人，不要总想着以前的朋友了。”
　　克善没有吵闹，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饭。自从进宫后，我就能感觉到，他明显比以前压抑了许多。也许，他也在慢慢地成长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也更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读书习字比以前积极许多，经常一放下碗，就开始看书，一直到我去催他，才会上床睡觉。
　　我对于克善这样的变化，一方面感到高兴，觉得他终于变得成熟了，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心，虽然古人的孩子早熟，但他失去双亲时日尚短，若过早地学会把事情都闷在心里的话，只怕会闷出病来。所以我每天都会拉着他说说话，尽量让他保有一份孩子的童真和开阔的心胸，好在这沉闷的皇宫里，健康地生活下去。
　　我每天依旧是大清早就去太后那里请安，偶尔也会碰上董鄂妃和其他妃嫔们。基本上，每一个都是能说会道，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很能讨太后的欢心。但我却觉得，太后未必就真心喜欢她们，每次对着她们笑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都像是在剥开人皮，去透视她们的内心世界一般。
　　那一天，大约是我与董鄂妃初见后的半个月，给太后请完安后，我照例要跟着其他妃嫔告退，却被太后给单独叫住了。我站在那里，低着头，等着太后开口说什么。
　　太后扫了我几眼，就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来，递到苏麻姑姑的手上，微微一点头，示意她将纸交给我。
　　我接过那纸，看了一眼，立马就呆住了。这不是我写的字吗？那上面的字，真的与我写的一模一样，但是，那纸上的内容，却不是我曾见过的。
　　那是一首诗：有缘相遇，无缘相聚，天涯海角，但愿相忆！有幸相知，无缘相守，沧海月明，天长地久！
　　这首诗，是怎么一回事儿！我看得几乎要晕过去，就算我再不懂古诗，再没有文化，我也看明白了它的意思。这分明就是一首情诗，一首两个不能在一起的人，互诉苦痛的情诗。
　　这到底是谁写的，为什么字体和我的这么相似。我拿着那张纸，越想越害怕，整个人就不自觉地发起抖来，腿一软，就直接跪了下去，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感觉身上越来越冷，看眼前的事物也有些模糊，可是，我的脑子却分外地清楚。这个事情，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了。这首破诗，说句实话，以我的才能，是根本写不出来的，我也不可能会这么没脑子，写这种破诗。我又不是真的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喜欢上努达海了。
　　我跪在那里，听着太后的一举一动，她似乎端起了茶碗，用碗盖撇去了上面的浮沫，然后又轻轻地啜了一口，接着便将茶碗放回了桌上。
　　这种安静，真让人感到窒息，生活在宫廷里，是不是一生都要这么提心吊胆？我等着，等着，即便再想晕倒，我也一直挺着，我一定要听到太后对我的宣判。
　　“新月，你起来吧。”太后轻轻的一句话，就像夏伏天浇了一桶凉水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从晕眩中又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太后，愣住了。
　　“苏麻，扶新月起来，赐座。”太后又说了一句。
　　这一下，我是彻底明白了，没有等苏麻姑姑来扶我，我就自己起来了。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好意思让她扶，她是从太后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跟着的丫头了，虽然名义上是个奴才，其实可比大多数主子都要金贵得多，除了皇上，就算是皇后，也是给她几分面子的。这样的老嬷嬷，我是不会让她扶我的。
　　我坐下后，还没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只是，我一直在看太后脸上的表情，居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种震怒，反而是平静异常，就好像平日里与我闲话家常一般。
　　“新月啊，哀家替你挑了个日子，下个月初八，你看如何？”感觉今天太后说话，总是很奇怪，没头没脑的，什么事情都没办法连在一起。
　　我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喃喃道：“回太后，新月，不太明白。”
　　太后微微一笑，示意我坐下，然后继续道：“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新月，哀家替你挑了个吉日。你放心，哀家会像嫁亲生女儿一般将你嫁去安亲王府的。”
　　怎么提这个了？怎么又提指婚的事情了？我还以为，这件事已经黄了呢，被努达海这么一闹，只怕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费扬古能不知道吗？他还肯娶我，还肯背这个黑锅？太后应该许了他不少好处，才会让他答应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谢恩之外，其他的，我都不会说的。
　　太后似乎很满意我的话，开始和我聊出嫁的一些事情，专门指派了教养嬷嬷，来教导我出嫁时的礼仪，并给了我说了不少宽心的话，称赞了费扬古几句。这才放我回了西暖阁。
　　我一直到两只脚都跨进了西暖阁，整个人才回过神来。身上的亵衣已经湿透了，整个人站也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扶住了桌沿，才算稳定下来。云娃给我倒了杯水，侍候我喝了下去，满脸担心地问道：“格格，你还好吧？”
　　我冲她苦笑一下，说道：“云娃，我没事儿。”我马上就要出嫁了，这么天大的好事，我应该高兴才对啊。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首诗，到底是谁搞了那首诗出来？我走进书房，让所有的宫女都退下后，才重新拿出那张纸来研究。
　　这个宫里，见过我的字，还能模仿地这么像的，想来想去，除了董鄂妃，就没有其他人了。我的字，除了太后之外，大概只有这西暖阁里的宫女见过了。她们吃饱了没事儿干，也不会学我的字，只有那个董鄂妃，她才有这个本事。
　　可是，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当时的我，一时还想不通。直到几天后，我听到了一个消息。太后取消了珞琳的指婚，重新为她指了婚，据说指的那个人，是个姓邹的汉人。这人本是安亲王岳乐手下的一个千总，六品官职，在这京城里面，真的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了。
　　我一听那个人姓邹，就立马明白了一切。珞琳当初，确实是跟着邹齐私奔了，后来应该是被寻了回来。如果按照太后的意思，应该是断然不会将珞琳指给他的。满汉不能通婚，这个道理，太后比谁都懂。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皇上居然下旨，将邹齐抬入了旗籍，赐了他一个从三品的王府一等侍卫的官职，重新将他赐给了安亲王府。这样一来，珞琳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了。虽然他的身份，还远比不上贝子法略，但他却是珞琳心爱的男人，我想，珞琳应该很满意这个结局吧。
　　原来，太后看了那首诗后，把我叫过去，不知不觉中，就同我做了一笔交易。

　　空房

　　我在洞房里一直坐了很久，盖头盖在那里，动一动都很困难，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跟身体分离了，早已过了酸痛的阶段，基本上已经处于麻木的阶段了。我的两只眼睛，一只盯着文嬷嬷的花盆底，盯着盯着，人就困了起来。那花盆底在我的面前，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再从四个变成了八个。
　　“格格。”文嬷嬷的声音及时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赶紧又把身子给坐直了，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让整个人都清醒一些。其实我的心里，兴奋忐忑是交汇而成的，并不是因为今天嫁人，才这么地高兴，而是实在对这个费扬古有些好奇。居然敢娶我这种名声败坏的女人，他的神经，应该是钢筋铁骨做的吧。不知道旗人好不好相处，脾气臭不臭。看看那个努达海，自我标榜是个正人君子，结果还不是闹到要打老婆的下场。
　　我在宫里那些日子，对他最近的情况，也听说了一些。原本他就因为跟新月闹出的丑事，被皇上责罚得很惨，结果珞琳一私奔，搞得将军府又是愁云惨雾，努达海在皇上心中的威信，更是一落千丈。他要是个会拍马屁的文官，说不定还能回天有术。可惜他却是个直肠子的武官，仗打败了，不仅打败了，还没打完就跑回来了，按照军法，处死也是不为过的。皇上网开一面，留了他一条性命，但以后要重用他，只怕是不能了。这种将军，怎么还有人肯再为他卖命，打着打着仗，就自己先跑回来了，这种事情传出去，只怕大清朝的脸面，都全要丢光了。
　　真希望他经过这场教训之后，能够发现雁姬的好，能够真正回头，哪怕以后前途不畅，至少家庭和乐，也就可以了。反正骥远已受重用，努达海这员老将，也该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我正这么想着，就听到新房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虽然看不清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但从盖头下面的缝隙里，还是能看到走过来很多双脚，其中的一双，应该就是费扬古的。
　　文嬷嬷在那里大声地说着什么，无非就是一些规矩，提醒新郎该做什么。而我，只要坐在那里，等着他来揭盖头就好。
　　很快，一杆喜秤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感觉那压迫了我大半天的沉重的盖头，正慢慢地被挑了起来，脖子上受了力，越来越轻，呼吸也顺畅了很多。
　　终于，那盖头被完全给揭了下来，我遵照文嬷嬷之前的吩咐，尽量装出一副害羞的模样，不敢太用力地抬头去看新郎，只是微微地侧着脸，将头撇向另一边。反正我那脸，画得如映山红一般，再怎么娇羞的脸色，也是表现不出来了，只能从行动上装一装了。
　　文嬷嬷让人拿来了酒杯，里面早已倒满了酒，准备让我和新郎喝交杯酒。我感觉到，那新郎已坐在了我的身旁，虽然刚才我只看到他肚子下半身的模样，但不知为什么，总会让我觉得，这个人，有些似曾相识。
　　我和他，一人拿起一只酒杯，然后我便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准备喝交杯酒。这一下子，我总算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容。
　　在看到他那张脸的一刹那，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不自觉地，就慢慢地倒了下去，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地睡梦中，我竟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我丈夫的声音，我真正的丈夫的声音。魏俊那个家伙，跟我在一张床上躺了这么些年，他的声音，我还是认得出来的。只不过，那些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实在是不太好听。
　　“我说，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医生，如果她一直不醒，是不是可以宣布脑死亡？”
　　医生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清楚，我只听得魏俊在那里不停地咆哮：“妈的，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啊。她到底算不算植物人啊？什么叫做非植物人特性的昏迷，她这样到底要昏迷多久啊。”
　　然后，就是一片嘈杂的声音，我好像听到他和人争吵了起来，啰哩吧嗦一大堆，也不知道到底在吵些什么，到最后，居然连打架的声音都跑出来了。这演的到底是哪一出？
　　吵死了吵死了，我感觉自己的美梦，全部被打翻了，心里有些生气，这个王八蛋，到了医院里都不给人省心。我努力地睁开了双眼，准备再也不忍下去了，我要起来，好好地教训他一顿，然后再离婚，让他和那个狐狸精，双宿双栖去吧。
　　虽然眼皮子有些沉，但我还是很努力地睁开了。为什么病房里面，灯光这么昏暗？为什么空气里面，没有弥漫消毒水的味道？为什么我看不到医生站在床前，却只看到一个穿着新郎服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不对，我好像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这房间的一切摆设，都和我的新婚洞房一模一样。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思量着该说点什么，是说“请问”呢，还是说“打扰”呢？我感觉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要神经错乱了。
　　“你醒了？”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转过了身来。
　　哦，我再一次看到了他的脸，就是这张脸，刚刚把我吓得直接晕了过去。我现在多想直接钻进被窝里，将自己的脸给蒙上，或者直接戳瞎自己的眼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了。这简直比恐怖片还要吓人，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
　　可是那男人，那个我名义上的新婚丈夫，还是一步步地向我逼近了过来，冷笑道：“怎么，你是不是很怕见到我。我长的，这么让你害怕吗？”
　　是的，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到几乎要吐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害怕呢？他明明长得一点儿都不难看。我忽然有一种被他耍弄的感觉，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怒道：“袁浮琛，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娶你啊，你不知道吗，为了娶你这种败坏门风的女人进门，我额娘，都给气病了。”
　　“那你大可以向太后提出，不娶我便是了，何必这么委曲自己，然后又来向我装什么善良的嘴脸。”我也不知道，心里怎么就会升起这么一股子的邪火，大概是刚刚想对魏俊发飚没成功，只能将怒气转嫁到他的头上了。
　　袁浮琛走到我的面前，咬牙切齿道：“我就算把你娶回来当花瓶样供着，我也绝不会让你如愿地和努达海在一起。”
　　“袁浮琛，这么说起来，你就是费扬古？”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早在得知邹齐在安亲王爷手下当差时，我就该知道，这袁浮琛跟安亲王府也应该脱不了关系。后来克善又看到他和骥远等王孙公子坐在一处看摔跤，我就更应该想到，他也是个贝勒什么的。
　　不过，我要真能什么都想到的话，魏俊也不会让人给抢走了。在那个狐狸精打上门来之前，我居然从来不知道，魏俊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迟钝如我这样的女人，老公不让人抢走，都没有天理了。
　　“新月，这安亲王府，以后便是你的家了，你放心，为夫必定会好好待你。”费扬古说这话时，眼里满是阴冷的表情，“只是，像你这样人尽可夫的女人，只怕，为夫也不能与你同床共枕了。”
　　“请便！”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直直地顶了回去，“夫君请便，这新婚之夜，不过也罢。”
　　“你以为，你这样的身子，我还会碰吗？”费扬古一把抓起我的手腕，越捏越紧，几乎要将那骨头给捏碎了，“我原以为，我娶回来的新月，会是那个我在清明湾看到的保护弱弟的女子，是那个在将军府因为我的唐突而生气的女子，是那个在河边与我保持距离的女子。没想到，我娶的竟然是北京城里最大的笑话，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和硕格格，好一个不知羞耻寡廉鲜耻的和硕格格。我费扬古真是三生有幸，这样的奇女子，竟然也教我遇上了。”
　　我被他捏得太痛，连骂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觉得，那只手，已经快要被捏残废了。这费扬古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我用力地去掰他那只手，却根本动他不得半毫。幸好他及时放开了我，不然，我只怕痛得都要流泪了。我看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赶紧走开了几步，正色道：“费扬古，你若娶了我，不愿碰我的话，我不会在意，也绝对不会去太后面前告状，所以你大可以过你的安心日子。但你若是再对我动粗，却休怪我不客气。我再不要脸，再无耻，也是和硕格格，请你自重。”
　　“自重这两个字，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还真是我平生听过的，最大的笑话。”费扬古愤愤地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我幻想过很多次，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新婚之夜，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请安

　　新婚之夜，我就一个人窝在被子里，怎么也睡不着。因为是洞房夜，所有侍候的丫头们，都在门外站着，原本房里只有我和费扬古两个人。他发了脾气离开之后，文嬷嬷和云娃就走了进来。文嬷嬷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云娃给我把婚服给换下来，然后对我说道：“格格刚刚晕了过去，已经叫了太医来看过了。贝勒爷刚才说了，让格格今晚好好歇息，暂时不打扰格格了。”
　　我点点头，脱了衣服，连云娃都没留下，只说自己想好好睡一觉，就让所有的丫头都出去了。云娃看我的眼神，分明有些不舍，也不知是担心我突然昏倒的身体，还是担心突然走掉的费扬古，会给我带来什么刺激。
　　我也不能跟云娃明说什么，这个事情，我自己都还有些混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跟云娃说太多，只会让她更担心罢了，我还是先睡一觉，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吧。
　　可是，我越是想睡觉，就越是睡不着，明明累了一整天，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但我的头脑却清醒得要命，一点睡意也没有。真是的，我怎么会嫁给袁浮琛呢？他怎么就会是费扬古呢？我本来还在想，即便嫁了过来，丈夫要误解也罢，公婆也责骂也行，我也会多少解释一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费扬古，我就连解释的心都没了。他心思那么深沉，谁知道那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看他刚刚那副自负的样子，早就认定了一切，只怕我越解释，他越误会，还以为我是巴着他不放了。虽然没有丈夫守活寡的日子不太好过，但我想，总比在将军府要好一些。没有烦人的努达海来骚扰我，就算费扬古一辈子不理我，我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望着窗外淡淡的灯光，突然觉得自己不像是躺在安亲王府里，而是又回到了医院里。我刚刚昏睡的时候，明明听到了魏俊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却全都记在了心里。他这就么盼着我死吗？不管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我都觉得，只有我死了，他才会真的快活。离婚还要分一半财产给我呢，要是我真的死了的话，他可就是一身轻松了。
　　我果然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千挑万选的，居然挑中了这么一个极品男人。记得以前朋友和我说过，说结婚就跟赌博似的，想不到我居然摸到了一把臭牌，输得精光。想到我死了后，魏俊可以毫无顾忌地风流快活，我就气得牙根直咬。真想现在就回去那里，揪着他和那个狐狸精的头发，狠狠地揍他们一顿。
　　可是，这也不过是我的美好愿望罢了。我稀哩糊涂地来到这里，难道还能稀哩糊涂地回去吗？这都叫什么破事儿啊！自己的老公搂着别的女人风流快活，我居然只能想一想，连他们一根手指头也碰不到。
　　我就带着这种怨恨，最终睡了过去，因为睡得太熟，还是云娃进来叫醒了我，给我梳妆打扮。按照规矩，我得早起去给婆婆请安。虽然我是太后的义女，名义上是个公主，但按照我的品级，我只是和硕格格，是亲王之女的品级，并非公主的封号，所以嫁进安亲王府，我的身份是费扬古的福晋，而非他是我的额附，给安亲王福晋请安，也是我必须要做的功课。现在，她就成了我的额娘了。
　　我梳妆整齐后，站起来准备去见福晋，却看到费扬古，穿戴一新地走了进来。云娃见状，赶紧上前给他行礼，我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我上去能干什么呢？能说什么呢，只怕又要吵起来了。
　　不过，当着其他人的面，我还是给了他面子，冲他微微一笑，至少让自己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他也冲我点了点头，走过来道：“我们去给额娘请安吧。”
　　果然是个会演戏的人，昨天晚上那么生气，现在就已经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两个有多恩爱，难舍难分呢。
　　我也不好说什么，就跟着他，一起去见安亲王福晋，给她请安。这还是我第一次张口叫人额娘，说实话，还真有点不适应，为了叫的时候不出错，我还特意偷偷练习了几次。以前看电视，里面的演员叫起来都很顺，但我毕竟不是演员，装个和硕格格已经够辛苦了，所以所有的事情，我都格外小心，问了文嬷嬷很多遍，把该记的规矩都记住了，这才稍微有点信心，敢去面对福晋。
　　安亲王福晋看起来，是个很和善的人，看到我的时候，面上摆出的都是笑意，只是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了。我和费扬古一一给她请了安，她拉着儿子闲话了几句，就放他走了，只留下我陪在她身边说话。
　　我尽量装出一副格格的模样，和福晋话着家常。福晋的气度很好，就像雁姬一样，不，应该是比雁姬更出色更有气质的女人。她就这样端坐在那里，好像这整个家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她手中一样。
　　“格格的身体，好一些的没有？”福晋柔声问我道。
　　“是额娘，我已经好多了，谢额娘关心。”
　　“好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也别这么客气了，以后你就如我女儿一般了，你见我，也就像见亲生额娘一般了。我以后，就叫你新月，如何？”
　　“是的额娘，叫我新月就可以了。”我喝了口茶，笑着答道。
　　“我看你身子也没完全好，脸色不太好，这每天早起请安的事情，就免了吧，都是一家人了，这些规矩什么的，也没必要留着了。”福晋冲我笑道。
　　“额娘，这可不行，我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每天都会过来的。”我也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拒绝地为妙。
　　福晋却摆摆手道：“新月，我说的是真心的，你若想过来看我，随时可来，早起请安一事，就免了吧。”
　　我见她坚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坐在那里又说了一些话，我就起身告辞了。这早起请安的规矩，福晋既然不想实施，那我也就不坚持了，就当是她一个长辈，对我这个小辈的宠爱吧。
　　我回到自己住的园子里，这园子名叫随香园，是安亲王府专门修缮一新，来迎接我这个新妇的。这园子很安静，落在王府东面的一角处，只要把大门一关，就像是一个独立的府苑，跟外面没什么关联。
　　我带着云娃，走到随香园的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只是哪里相似，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能继续往里面走。越走越觉得这园子景色怡人，空气清新，反正一进也无事可做，就索性参观起来了。
　　我昨晚是天黑后才嫁过来的，而且盖着盖着，被送进了洞房，这园里什么样子，是我一眼也没瞧见。早上出门时又因为身边有个费扬古，我是更没心思看风景了，这会子，忙完了一切，我估计是这整个王府里最闲的人了。
　　“格格，你瞧那池里的莲花，已经冒头了，估计很快就会开得满池都是了。”云娃指着那一池清莲，对我笑道，“格格，你觉不觉得，这随香园，跟咱们以前住的那个望月小筑，是不是有些像？”
　　像吗？云娃的一句话，就是一下子就点醒了我。她不说我还没有想起来，她现在这么一说，我刚刚进园时那种熟悉的感觉，猛然就涌现了出来。不是说，这里的风景跟望月小筑有多像，而是所处的地理位置。
　　同样是在大宅院内，同样是幽静的独立院落，同样是一关起门来，就用管别人的事情。我虽然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人家安排这处院落给我，也是一片好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刚才安亲王福晋提出的要求，我就忽然觉得，似乎这个家里，并不太欢迎我，甚至想把我孤立起来，放进一个不必见人的境地。
　　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但又忍不住要这么去想。如果说，他们希望我当一个名义上的费扬古福晋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云娃，起风了，进去吧。”我懒得再逛下去，总觉得再好的风景，看着也是索然无味。还不如跟云娃进去喝喝热茶来得舒服。
　　现在这随香园里，佣人比以前在望月小筑里多了不少，但却让我觉得比以前更加冷清。以前还有克善，陪在我身边，和我说说话，对我笑着，撒娇着。
　　一想到克善，我就觉得，心像被揪紧了一样。想起我出嫁的那一天，他站在那里，强忍着眼泪望着我，想哭又不敢哭，还要硬装出高兴的模样。又想起出嫁的前一晚，他抱着我，哭成个泪人，一手拉着云娃，一手拉着我，不肯松开我的手，嘴里则叫着说很想莽古泰。我当时也陪着他，掉了不少的眼泪。这才嫁过来一天，我就开始想他了。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进宫去看克善，就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那就是，珞琳终于出嫁了，如愿地嫁给了邹齐。

　　宣战

　　听到珞琳要成亲的消息，我怎么也乐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就这样嫁给了邹齐，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心里总有些隐隐的担忧。幸好皇太后开了恩，给邹齐抬了旗，还给升了官，这样一来，珞琳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很难过吧。
　　我不方便出席她的婚礼，就让云娃备了一份厚礼，派人送了过去。怎么说，我也在她家叨扰了这么久，受了她不少的照顾，而且，她除了脾气有些急外，也没什么大的毛病，看到她最终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我还是要替她高兴的。
　　其实算起来，她还比我幸福一些呢，至少她还嫁了个真心相爱的，我嫁的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那些送给珞琳的首饰和绣品，不知道能不能让她减少一些对我的恨意。我想在她的心里，肯定还是把我当做是一个侵略者，一个第三者，一个破坏了他们家庭的坏女人。她对我恨之入骨，也是正常的。
　　礼是在珞琳成亲当天送过去的，此后大约过了七八天，那一日，我正在屋里喝茶，就见云娃走了过来，低声对我说道：“格格，邹佳夫人来了。”
　　邹佳夫人？哪个邹佳夫人，什么邹佳夫人？我拿着茶杯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疑惑地望着云娃。
　　云娃大约是看出了我的不解，凑近一些，小声道：“是珞琳小姐来了。”
　　哦，原来是珞琳。真是不习惯，听到“邹佳夫人”四个字，我是完全没有印象，虽然珞琳和我都嫁人了，但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未出阁时的模样。邹齐被抬入旗籍后，就改姓邹佳了，现在听起来，这姓氏还真不是普通的拗口和奇怪。
　　她来找我做什么？应该不是来吵架的，如今我们两个都嫁做人妇了，应该都要理智一些了，我想珞琳也不是那种不成熟的性格了。想来想去，应该是为了我送的那份礼，前来谢我了吧。
　　我站起身来，走到外间的会客厅里，在云娃的搀扶下，慢慢地坐了下去。这里是安亲王府，尽管我很不愿意摆福晋的架子，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珞琳的丈夫是在王府当差的，她与我之间，已经有了等级关系，我还是稍微注意一点的好。即便我不在意，其他人的眼睛，也一直看着呢。
　　我让云娃去请珞琳进来，没过多久，就见一身新妇装扮的珞琳，跟在云娃身后，低着头走了进来。
　　一见到我，她就行了个礼，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淡得几乎都看不出来。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来这里，不过是不得不来而已，而不是真心实意来看我的。
　　她行完礼后，我就请她坐了下来，让云娃上茶，顺便拿几碟点心过来。这屋子里，除了云娃，我就留了一个王府派过来的丫头素梅，其他人都留在了屋子外头。反正我也不喜欢被人服侍，这么多人围着我转，让我压力很大，就索性以自己喜静为由，尽量不留人在身边。
　　珞琳坐下后，我们两个都显得有些尴尬，想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看看她的模样，又不好意思直接看，怕与她目光相接，几次张嘴都又缩了回去。
　　到最后，还是珞琳先开口道：“收到福晋送来的贺礼，真是万分感谢。”
　　“珞琳……”我张嘴说道，我也想不好叫她什么，虽然她出嫁了，是邹佳夫人了，但出嫁前的闺名，我还是可以叫的吧。
　　“福晋有何吩咐？”珞琳突然站了起来，客气地说道。
　　我被她吓了一跳，招手道：“不要客气，坐下来说话吧。你以后有空，常来我这里坐坐，我们两个，也可了做伴说说话儿。”
　　“是，福晋。”珞琳突然这么低眉顺眼地说话，我真的是很不习惯。就算我和她地位有别，但女眷之间，时常走动，说话也不会特别计较，至少不需要像她这样，一副奴婢的样子，事事都顺着我，好像总在听我吩咐似的。我当时住在将军府，算起来，格格和身份也高过她不少了，她和我，一向是有说有笑的。难道说，现在的她，恨我恨得已经不愿意和我正常说话了？我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素梅，指使她出去做点别的事情，就这么把她给支了出去。
　　云娃很懂我的心思，主动站到了门边，虽然没将门给关上，但也一直守在那里，候着我的吩咐，顺便看着门外的动静。
　　“珞琳，我们好好聊聊吧，自从进宫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你这些天，过得好吗？”
　　“很好，谢福晋关心。”珞琳突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珞琳，你不要这个样子。”我有些无奈，“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怨恨，索性说出来吧，这屋里只有云娃，你也知道，她是不会乱说话的。”
　　“不敢，民妇对福晋，不敢有任何怨言。”珞琳还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看得人肚子里窝火。
　　“不敢？你会不敢吗？”我也有些生气了，反正屋里也没有别人，就索性说开了，“你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怎么，新月，你不满意吗？你不愿意见到我嫁给邹齐？是不是觉得我敢做的事情，你没有做，后悔了？你和我阿玛……”
　　“我和你阿玛，没有任何关系。”我尽量控制着怒气同，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吗，新月，你敢说什么也没有吗？”珞琳叫我名字的时候，总觉得特别地刺耳。
　　“没有，确实没有，珞琳，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我只能说，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说错了吗？错了吗？我真的没有和努达海发生什么，不是吗？我不想再为新月背这个包袱，这样对我来说，也未免太痛苦了，明明什么也没做的事情，为什么我总要背负着？
　　“我额娘自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笑过，我们整个家里，都笼罩在阴影之中。我哥是那么地喜欢你，但是现在，他却恨透了你。你让我们全家受尽了屈辱，受尽了折磨，你却还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当你的福晋。新月，你难道不是人吗？”珞琳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站了起来，幸好她已经懂得克制，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有大喊大叫。
　　“珞琳，你先坐下来，冷静一些。”我装做不在意的样子，故意说道，“珞琳，你要搞清楚，你额娘，你姐姐，你哥哥，甚至是你的痛苦，都不是我造成的，而是你阿玛造成的。他那么做，不仅造成了你们的痛苦，也造成了我的痛苦。趁我病得人事不知时，做出那样的事情。珞琳，你觉得，我有错吗？”
　　“我阿玛不是疯子，如果你没有做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珞琳，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吗？”我逼视着珞琳，直接地说道，“不要把怨气发泄在我的身上，这是你阿玛的错，不是我的错。如果要怨恨的话，就去怨恨他吧。回去告诉你额娘，她该恨的，是自己的丈夫。”
　　我说完之后，直直地望着珞琳，看着她一脸吃惊地望着我。
　　“新月，你……”
　　“珞琳，我有说错吗？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们进来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为什么，只会跑来指责我呢？难道他是你的阿玛，我就必须要承担所有的罪过？”
　　珞琳不再说话，我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谁也不肯相让的意思。最好，还是珞琳开口道：“福晋，我先告退了。”
　　就这样，珞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也没有挽留她，也不准备再挽留她。反正这个世界上的人，不管是谁，与我都只有一丝浅浅的缘分，我跟谁，都没有太深的瓜葛。我也不想再去迁就别人。从现在起，我是怎么想的，我就怎么做，我再也不要让自己泛滥的同情心，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哪怕费扬古不爱我，安亲王府的人不喜欢我，将军府的人恨我，我也不要再去刻意讨好任何人。
　　既然安亲王福晋发话了，我也就不再强求，每日不再去她那里请安，只是偶尔会过去坐一坐。她见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没有丝毫的不悦，说话也是柔声细语，待我很是不错。我每次看到她，心肠又硬不起来了，总觉得她很亲切，要做到对她冷面相对，很难很难。
　　但是每当夜里，看到费扬古带着一张冰冷的脸，走进我的屋子里，我的心里，又会有说不出的硌应，就好像有一根刺，一直扎在心头，拔也拔不掉。
　　他虽然每日都来我房里，但其实，却一直没有跟我睡在一床被子里过。因为是新婚，他碍于礼数，才必须来我这里。我们两个，是纯粹的有名无实的夫妻。刚成亲那几日，文嬷嬷每天都亲自来收拾我的床铺，每次掀开被子，她都会特意看我一眼，却什么话也不说。
　　我也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女人，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跟费扬古提了一下，伪造了一床白床单给她，让她拿去交差。而这床床单，就成了我和费扬古之间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

　　情敌

　　努达海这一次，是真的栽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他了。皇太后震怒了，不仅仅因为他与新月的情不自禁，也不仅仅因为他与费扬古打架，甚至不仅是因为他对我动手动脚，抑或是害得珞琳流产。太后是怒气，是综合性的，累积性的。从一开始的失望，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绝望。太后终于没有再忍耐，出手治了努达海。
　　太后将此事告知了皇上，当今圣上，虽然在男女事情上让人不敢苟同，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比较心软的人，听到努达海的事情之后，震怒异常，革去了他的将军之职，直接贬了庶人。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都极为震动，我虽然每天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但费扬古会一直将最新的消息，告诉给我。
　　其实我进宫见太后时，就已与他说过此事，因为我也有些顾虑，毕竟打架的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是自己的丈夫，我这么进宫一诉苦，只怕费扬古也会受些责备。但他却宽慰了我，并指出了太后的弱点，让我加以利用，加上我装出一副委曲的模样，哭哭啼啼地诉说一遍，效果竟是出乎意料地好。
　　太后毕竟也是普通人，也有偏心的时候，努达海不过是个臣子，而我却是她名义上的义女，费扬古官职虽不如努达海，却是皇室血亲，胳膊肘往里拐的事情，也不是只有普通人才会做的，太后高高在上，一样会做。
　　听到努达海被贬为庶人时，我还是有些吃惊的，没想到，皇上竟会将他得这样重。我本以为，他最多也就得了降职的处分，没料到，皇上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了，直接就将他贬为了庶人。想来他私自从巫山跑回来这件事情，还是成了皇上的一块心病，现在应该是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了。
　　我初听到时，除了震惊外，也有些担心雁姬，努达海成了庶人，她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所幸的是，皇上并未迁怒于骥远，依旧相当重用他，看重他。所以我想，雁姬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努达海的官邸和私财，也未被没收，雁姬虽然做不成官夫人了，但至少还是朝廷官员的母亲，所以也算不上特别悲惨。
　　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皇上不仅革去了努达海的官职，关于珞琳流产一事，居然也要彻查。这个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乍一听，皇上为了一个女子流产的事情，居然要调查该女子的亲生父亲，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但仔细一想，却也能想出了一些端倪。珞琳固然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是个没有封号的将军之女，但至少也是被太后指婚的女子，她的丈夫邹齐，虽然只是在安亲王府任职，官却也不算特别小，从三品，算起来，与光禄寺卿同级，比起大理寺少卿还高着一级。这个官，在京城，不算大，也不算特别小了。
　　而且珞琳流产，皇上是将它看成人命案来处的，努达海若是故意害珞琳流产，算起来，也真是有罪。
　　这些，都是费扬古对我分析的东西。但我觉得，引起皇上如此愤怒的缘由，固然有因为国家，因为政治的因素，但很重要的一点，只怕与去年过逝的荣亲王有关。
　　荣亲王是董鄂妃的亲生子，皇上宠爱董鄂妃，是举国皆知的秘密，对于她所生的儿子，自然是宠爱有加，出生没多久，居然就封了亲王的号，看那个样子，这个荣亲王，以后封为太子，几乎是板上订钉的事情了。
　　但好景不长，荣亲王出生后没几个月，竟然就早夭了，为了这个事情，董鄂妃大病了一场，皇上自然也是难过不已。对于荣亲王的死，众说纷芸，虽然对外宣称是因病而死，但却有传言说，荣亲王是后宫妃嫔争宠的牺牲品。
　　这话虽然大不敬，也上不了台面，但是流言的魅力就是这要，越是不清不楚的事情，大家越是感兴趣，而且通常来说，“官方”的说明，大家总是不喜欢相信，而小道消息，却是越传越盛。
　　如果真的如传言所说的那样，只怕董鄂妃的圣母心，又要发作了。她不过听了几句流言，就以为我与努达海生死相恋，居然想伪造证据，向太后证明我的心意，然后请太后下令成全我。想必，听到珞琳流产时，她身上的母性，又会再次爆发出来，想来为珞琳鸣不平，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世上，刮得再厉害的，不是台风，而是枕边风，董鄂妃说的话，只怕比圣旨还要有用，她若在皇上耳边吹上这么几回，努达海想不出事，也都难了。没罪都能给他按上几个罪名，更何况，他是个带罪之人，之前的罪还没赎清，又犯了新的罪，只怕这一次，他真的是万世不得翻身了。
　　只是他若是真的获罪，将军府里的其他人，能逃得掉吗？费扬古却说了一句话，大大地宽了我的心。
　　他说：“皇上已说明，此事只牵连努达海一人，家人不予连坐。”这么说起来，雁姬他们，是不会有什么事情了。真希望雁姬能与努达海尽早和离，将他赶出家去，是生是死，全然不管才好。
　　只是我也知道，雁姬是个传统的女子，丈夫再不好，在她的心里，那也是顶梁柱，是自己的靠山。在这样的年代里，没有丈夫的女子，是非常可怜的一个人，她或许情愿保留这个虚名，也不想上自己变成无依无靠的人。
　　而且老太太是绝对不会不管努达海的，她也绝对不会容忍雁姬与自己的儿子和离。雁姬不是现代女子，没有那种“离了男人也能活”的气概，要她选择和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总的来说，对于这样的结局，我还是很满意的。早在努达海从巫山回来时，我就恨不得皇上下令杀了他才好，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福气顶天，只是受了小小的处罚。但是这一次，他是逃不掉了，无论调查到最后，他是有罪还是无罪，反正他已是个庶人，后半生注定是不会好过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邪恶，努达海倒了这么大个血霉，我居然还会感到高兴，看来我对她的怨念，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听云娃说，珞琳自从那一天后，身子就恢复得很快。她本来年纪就轻，孩子流掉的时候，还未成形，所以对身体的伤害也不是很大。她之前之所以疯疯癫癫的，完全是因为伤心过度所致。现在既然想开了，放开了，情绪也就稳定了下来。每日吃药调养，过了约莫十来天，就已经可以出门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直接就来了安亲王府，前来看我。我心里也有点没底，不知道珞琳是真的释怀了，还是养足的精神，又要来找我吵架了。当下只能让云娃请她进来，奉上茶点，而我则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迎接她。
　　珞琳果真如云娃所说的那样，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就连走起路来，也有了点身段，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珞琳走过来，向我福了一福，我赶紧让她起来，请她坐下。因为珞琳毕竟流产不久，我怕她吹到风，就让云娃将门给掩了起来。
　　“我今儿个前来，是专程来谢谢福晋的。”珞琳说话很客气，虽然和以前一样，有些生分，但是至少语气很温和，没有再夹枪带棒。
　　“珞琳，这会儿没有外人，你就叫我新月就好。你的身子，全好了吗？”我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
　　珞琳点头道：“是的，新月，我的身体已经好了。今儿个，我是来谢你的。谢谢你当初打醒了我，不然，只怕我早已死了。”珞琳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股掩饰不住的哀伤，又流露了出来。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未到的女子，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心病不是说好就能好得了的。
　　“珞琳，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你好好地养好身子，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尽量避免说“孩子”两个字，这应该是珞琳现在最为忌讳的词。
　　“是啊，我得赶紧好起来才行，我若一直委靡不振下去，又怎么能让杀我孩子的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呢？”珞琳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忽然一变，和刚刚那个温柔可人的模样完全不同，她的脸上，居然充满了杀气，似乎有一种要置人于死地的感觉。
　　“珞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月，我的孩子是怎么没有的，你也是知道的。那个人，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一定要他坐牢，我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珞琳，她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如此地陌生。“珞琳，那个人，指的是你的阿玛吗？”
　　“他不是我的阿玛，他根本没有资格做我的阿玛，我现在，只有奶奶，额娘和哥哥嫂嫂，我没有阿玛，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有。”
　　珞琳恨恨地说完之后，忍不住敲了一下桌子。我听着茶杯晃动的声音，一下子就感觉到了珞琳心中的愤怒和仇恨。她虽然原谅了新月和自己父亲乱伦的事情，却无法原谅自己孩子无辜死去的事情。她恨努达海，非常非常地恨，这种恨，超越了一切，其他的事情，在她的面前，似乎都变得很渺小，很微不足道。只有丧子之仇，才能触动她的神经。
　　想不到，珞琳清醒了之后，居然会有这么大的仇恨。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珞琳居然拉住了我的手，感激地说道：“新月，我都听说了，是你进宫，去向太后说明了我的情况，是你帮了出这一口气。真的好谢谢你，新月。”
　　啊？我完全愣住了，我做这样的事情，说实话，也不见得全是为了珞琳，多半还是为了自己，加上实在太讨厌努达海了。我原先以为，珞琳就算不怪我，也完全不会来谢我。努达海毕竟是她的亲爹，我把她的亲爹整成这个样子，她应该恨我才对。没想到，珞琳对努达海，居然没有了一点儿父女之情，简直是当做仇人来看了。难怪她会为我做的事情这么高兴。想不到，珞琳是一个情绪如此激烈的人，爱，就爱得轰轰烈烈，恨，也恨得毫不留情。
　　我突然打了个冷颤，回想那些珞琳痛恨我的日子，只怕在背地里，不知道诅咒过我多少回了。
　　“珞琳，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虽然对于努达海倒霉一事很高兴，但我却没有办法在珞琳面前，与她同庆，击掌庆祝。
　　“新月，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和我如此同心，会和我想到一块儿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吗？
　　“我没有想到，你会和我一样，进宫去向太后哭诉。我简直太感动了，我的孩子，我为他出头，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连你也看不下去了，去向太后求了情，这真的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珞琳也进宫了？没想到，珞琳居然也进宫去求太后了。她心中的恨，到底是如何的巨大，以至于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进宫去状告自己的父亲。她不怕太后听了之后，觉得她不忠不孝，要赐死她吗？她和我不一样，努达海毕竟是她的亲爹呀。
　　“珞琳，你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太后没有震怒吗？”
　　“有，太后震怒了，她骂我不忠不孝，可我顾不得了，我一心想到的都是自己冤死的孩子。我每天夜里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他，哀怨地望着我，很不甘心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他本来是有机会的，可是，这一切，全都毁了。”
　　“珞琳，不要再说了。”我赶紧提醒她道，“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你放心，孩子和你有缘的话，还会再来找你的。你很快就会再有孩子的，千万不要带着一颗仇恨的心，去怀下一个孩子。”珞琳看起来，需要好好地调整一下心态了。她再这样下去，只怕离“变态”就不远了。
　　幸好珞琳没有让我失望，她收敛了情绪，冲我笑道：“新月，你放心，我已经没事儿了。我的眼泪，都在太后那里哭完了，哭干了。现在，我的仇人也得到了报应，我也可以安心地过日子了。”
　　安心，真的能安心吗？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说一些劝慰珞琳的话，希望她不要再钻牛角尖。努达海确实该死，但他已经受到了惩罚，甚至以后还有更大的惩罚在等着他。珞琳实在不必要再耿耿于怀了。这样心怀仇恨的活着，不仅不会对努达海造成伤害，反而会害到自己，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情。
　　送走了珞琳后，我一直坐在屋子里，思考着自己的所做所为。我进宫的事情，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呢？也许这个事情，根本没有对错可言，这件事情，有它好的一面，也有它糟糕的一面。不过，不管怎么说，努达海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了代价。我想珞琳以后，心态也能渐渐地平和下来，过她的正常日子了。
　　珞琳的事情，暂时并没有什么风波，但我住的这个小小的随香园里，却是起了一个大大的风波。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福晋赐来的一个丫头。
　　这个丫头，是原先在费扬古房里侍候的，后来我与他成亲后，福晋新拨了一批丫头过来，将原先侍候费扬古的丫头们，悉数招了回去。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嫁过来不过两三个月，福晋就将一个叫蕊芬的丫头，重新赐了过来。
　　这个丫头，赐过来的目的，绝对不只是侍候人这么简单，按照福晋的说法，蕊芬过来，是来帮着我，一起照顾费扬古的。我就算再傻，也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很明显，蕊芬是过来给费扬古当侍妾的。
　　一向待我和善的福晋，为什么突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在我还是新婚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送了侍妾过来？当我看到蕊芬时，心里的疑惑，一下子就完全解开了。因为蕊芬她，怀孕了。

　　审问

　　蕊芬怀着孩子，住进了随香园内。这个事情，真是让人吃惊到了极点。我吃惊的不是福晋送了个侍妾过来，说实话，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像费扬古这样的王孙公子，家里莫说有几个侍妾，就算再多几个侧福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吃惊的是，这件事情，事先居然没有人告诉我。看蕊芬的肚子，我大约已可以猜出，她怀孕的时候，只怕我还未进门来。即便当时我还没嫁过来，但蕊芬若真是费扬古的人，大可大大方方地告诉我，带来随香园。为什么，蕊芬会一直养在福晋那里，到今天才给送过来？
　　蕊芬被送过来的时候，费扬古并不在府里。严格来说，她也不是福晋送过来的，而是我去福晋那里领来的。
　　那一天用过早膳，福晋就派人把我叫了过去。我带着云娃赶去了福晋那里，话还未说几句，福晋就把蕊芬给唤了出来，指着她笑道：“这蕊芬，原在费扬古房里侍候，我本想着，你们成亲之后，让她来我房里侍候一段时间。未曾想，她却是怀孕了。新月，我如今就把她还给你们，你们只当一般丫头对待便成。”
　　福晋这话说的，拐了十七八道弯，话里藏话，阳奉阴违的，还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什么叫做就当一般丫头对待！她怀了费扬古的孩子，那能跟一般丫头一样吗？我还真能使唤她不成？就算我想使唤她，她那肚子，一天大过一天，除了待产，还能做什么。我那随香园里虽不是人声鼎沸，侍候的人可从来不缺，福晋也绝不是因为我那里人手不够，才把她送过来的。她过来，不是来当丫头的，我还得再找几个丫头，侍候她才是真的。
　　福晋的话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应该在我成亲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蕊芬和费扬古的事情，只怕一开始，她是为了给我面子，才没把这个碍人眼的侍妾给送过来。后来只怕是发现蕊芬怀孕了，又怕我吃醋故意使坏，才将她养在身边，一直养到木已成舟，肚子大了，才光明正大地送过来。这样一来，我就算成心想对付她，只怕也难了。这肚子，看上去怕有五个月了，正是最稳当的时候，掉也掉不了，看也看得到，我在一干人等面前，就算想为难她，也是无计可施。
　　这个福晋，果然如我所想的一般，并非如她所表现的那样和善。在这种王府大宅内，从年轻起就跟姬妾争斗不休的福晋，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善类呢。她的演戏功夫，早已炉火纯青，我虽然看出了表面的一些东西，却难以猜到深处的含义。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除了答应之外，别无其他选择。这大肚婆已经站在我面前，向我行礼了，我除了带她回随香园外，已经无计可施。她的肚子里，怀的毕竟是费扬古的第一个孩子，就算她地位再卑贱，王爷和福晋，总是会对孩子另眼相看的。
　　我只能谢过福晋，准备带着蕊芬回去，却不料福晋又叫住了我，指着一旁的两个丫头，笑道：“这两个丫头，是原先侍候蕊芬的，新月，你也一并带过去吧。你那随香园里，若是人手不够，尽管来找额娘要。”
　　我斜眼看了那两个丫头，心里冷笑了起来。福晋啊福晋，你的戏，就不能再多演一会儿吗？你这会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是自打耳光。先前还说蕊芬在你那儿，做的是丫头的活儿，现如今，居然又冒出来两个侍候她的人来。这王府里的丫头，难道还有其他丫头侍候不成？侍妾便是侍妾，当什么丫头使唤，直说就可以了，东拐西拐的，目的还不是一个样子。
　　我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只是点点头，就往随香园走去。我也不担心蕊芬跟在后头，有两个丫头侍候着她，还怕孩子掉了吗？
　　回到随香园后，我立马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安排蕊芬住进去，侍候她的两个丫头，也直接拨了给她，另外我还找了两个婆子，一并送了过去。婆子们年纪大，经验足，知道怎么侍候怀孕的女人，而且也能干点粗使活计。我虽是满心的不欢喜，但看在她怀孕的份上，也不想太过为难她，吃的用的穿的，我都让云娃挑好的送过去。反正那些东西对我来说，这辈子也不缺了，连丈夫都要跟她分享了，一些破烂东西，给她又如何。
　　安顿好了蕊芬之后，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我就开始生闷气了。我知道，这种事情在这个年代，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直就是司空见惯。而且我在嫁过来的时候，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我以为，我可以很平静的接受费扬古纳妾。可是，当我看到大着肚子的蕊芬站在我面前时，我心里的妒火，还是忍不住越烧越旺。
　　为什么要生气？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就是生气嘛。我毕竟不是从小在这个年代生长起来的人，是我一个现代人，从小接受的都是一夫一妻的思想，哪怕再做自己的思想工作，还是没办法迈过那道坎儿去。二十几年形成的想法，一时半刻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可是，我在气谁呢？气蕊芬还是气费扬古？好像都不是，我气的就是这种制度，这种欺负女人的制度。在这种年代里，丈夫纳妾，女人不仅不能不高兴，还得装出一副贤惠的样子来，满心欢喜地接受另外一个，甚至是几个女人。
　　像费扬古这样的身份地位的男人，这一生，不知要有多少的女人，也不知要辜负多少的女人。可是就是他们，装得道貌岸然，宣扬礼仪廉耻，到头来，却根本没有办法给自己的女人一个名分。
　　像蕊芬这样的女人，他明知道，不管他娶的是谁进门，都不可能让蕊芬坐上正妻的位子。他明知道，他玩弄了蕊芬，只能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为什么，他还要去做呢？他就这么缺女人吗？
　　唉，为什么当初不死了算了，如果真的要我重生，又为什么还要让我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这和魏俊包二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也许还要更糟，毕竟在现代，包二奶还会受到遣责，但是在这个安亲王府，蕊芬却是被世俗舆论所接受的。不仅如此，因为怀了孩子，她简直就成了功臣，不仅不受鄙视，还应该受到尊敬。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我越想越生气，端起桌上的茶胡乱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回了桌上。早知道，还不如不要跟费扬古和好。如果他一直对我很冷淡，一直讨厌我，我倒也能自得其乐的过下去了。为什么非要在我们两个和好如初，感情增进的时候，□来这么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怎么也剔不掉的女人。
　　那一天，不知什么原因，费扬古竟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时辰，我看着他衣袂飞扬的模样，突然觉得他就是一副轻骨头。莫非已经从福晋那里得知，蕊芬被送过来的事情，所以乐成这个模样？
　　我本来就怨气难消，看到他这样，更是连话都不想说，索性看都不看他，站起身来直接回了房。没想到，他竟跟了上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我面前道：“看看，喜欢吗？”
　　居然连礼物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准备，想拿个破东西来让我消气了。我接过那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支珍宝嵌宝簪，做得极为精细。
　　若是放在平常，以女人的虚荣心来说，一见到这东西，我肯定乐得眉开眼笑。可是现在，这支簪子，在我看来，就是一种讽刺，一种莫大的讽刺。这是一件奖赏品，奖赏给我这个称职的妻子，因为，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小老婆，于是，他便忙不迭地送上礼物，讨我欢心。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那个盒子，直接扔在了地上，大声道：“这东西我不需要，拿去给别人吧。”
　　费扬古本来一脸的笑意，看到我这样的举动，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也不管那摔在地上的锦盒，上前就抓着我的手，问道：“新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好得很，一切都很好。你又何必装不知道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全部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呢？你自己做的事情，还要我来告诉你吗？只怕这整个家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或许，你根本就觉得，我压根儿就不需要知道，是不是？”
　　“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若不告诉我，我也不想再听了。”费扬古一甩手，转身要走。
　　我也无所谓，装腔作势搞半天，就想把我唬过去。就在这时，云娃走了进来，对着费扬古福了一福，然后走到我面前，低头道：“格格，蕊芬姑娘过来了，说要给格格和贝勒爷请安。”蕊芬虽怀了费扬古的孩子，却还未正式行进门之礼，云娃只得叫她姑娘。只是这“姑娘”二字，听起来颇有些刺耳，她若是姑娘，那这天下能称姑娘之人，只怕又要多上千千万万了。
　　费扬古原本已经要走了，听得云娃的话，一下子就停住了步子，转过头来，皱着眉头，问道：“云娃，你说是谁，蕊芬？”
　　“回贝勒，是蕊芬姑娘。”
　　“云娃，请她进来吧。”我看着费扬古的脸色，冷笑几下，就吩咐云娃道。索性大家来个当面对质吧，还想赖，能赖到什么时候。再赖下去，蕊芬肚子里的孩子，都要生出来了。
　　费扬古却一挥手，对云娃道：“你先让她回去，我有话跟格格说，你们都出去吧。”
　　我瞪着眼睛，看着云娃和另外几个丫头，全都出了房间。一时之间，房里就只剩下费扬古和我两个人了。
　　费扬古蹲下身子，捡起那个锦盒，拿出里面的簪子，看了几眼，苦笑道：“本想做好后拿来给你看，你必定会喜欢，却不料，会出这样的事情。”
　　“不料？你难道没有料到过吗？你明明就知道，蕊芬是你的侍妾，为什么不同我说？你听到外面传努达海与我的风言风语，尚且要气得打我。现在蕊芬怀了你的孩子，堂而皇之地进了随香园，你是不是预备着，永远都不告诉我，就这么瞒下去？费扬古，你还是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自己做的事情，还不肯承认吗？”
　　费扬古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与我一同坐在了床边，两眼有神地看着我，沉声道：“新月，你冷静一点，好好听我把来笼去脉给说清楚。”
　　“好，你说，我听着。”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心平气和地说道。
　　“首先，你告诉我，蕊芬怎么会住进随香园的？自从我和你成亲后，她就被额娘给要去了，怎么突然又给送了回来？”
　　“因为蕊芬怀了你的孩子，额娘就把她送还了过来，说让她来侍候你。我已经把她安置在了东面的厢房里，你觉得如何？”我这最后一句话，简直充满了怨气，就像个吃醋的小媳妇。
　　“怀孕，她为何会怀孕？”
　　费扬古这问题，问得我真是想要笑。他又没有避孕措施，和人睡了觉，怀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怎么他跟见了鬼似的。
　　我眉毛一扬，瞪着他道：“怎么，你不想负责任？”
　　“不是，只不过，这事情有点儿奇怪。按理说，蕊芬若是真的怀了孕，只怕要有五个月的身孕了，为何到现在，额娘才把她送过来？”
　　我早已猜透了福晋的意思，可是这里面的意思，我却不能跟费扬古细说，只能闷闷道：“你若想知道，就去问你额娘好了。你既然明知道她与你有关系，为何当初额娘把她要走时，你不坚持留下她？”
　　“新月，难道说，你是在为我没有留下蕊芬而生气？”
　　想得美，以为我当圣母当出瘾来了啊？“我生气，我生气是因为，你从头至尾都在骗我。你明明可以提早告诉我，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费扬古？”
　　“新月，我没有瞒着你，我不说，是因为，我以为，我和蕊芬，从来都没有什么。”
　　“没什么？费扬古，你真的把我搞糊涂了。你一会儿说，蕊芬的身孕该有五个多月，你连见都没见到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一会儿呢，你又说，你和她没有什么。费扬古，你究竟搞不搞得清楚，自己到底有几个女人？”我说话越来越难听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费扬古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即使他要纳妾，也不会不顾家庭脸面，也一定会处理好每一件事情。可是现在听他说的话，我却迷惘了，怎么他连自己跟蕊芬有没有上过床，都这么地不确定？
　　“新月，我必须跟你坦白，我与蕊芬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果然，我猜对了，他真的是稀哩糊涂的。“为什么？”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能推算出蕊芬肚里的孩子有几个月，那是因为，我与蕊芬，若真有什么，那只能是在那一夜。”
　　“哪一夜？你能不能一次性就说明白呢，费扬古？”我听得都快没耐心了，我也不生气了，现在的我，只是着急，就跟追着听故事似的。
　　费扬古看着我的眼睛，直接地说道：“就是那一夜，我听说了你和努达海的事情。那个时候，你已经被指给了我，却出了这样的事情。于是，我便做了这一生最愚蠢的事情。”
　　“你，难道你……”难道他对蕊芬，是来硬的？
　　“我喝醉了，真的喝醉了。新月，你太让我难过了，我这一生，大概还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我原本听到指婚的时候，是多么地欣喜。因为我居然，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可是我没有想到，传来的消息却告诉我，原来你的心中，另有他人，这个人，还是一个与你根本就不可能的人。所以，我彻底地被打倒了。”
　　难怪费扬古会推算得了孩子有五个月，算起来从那时到现在，可不就是五六个月的光景嘛。可是，他还是没有说，为什么他不确定？他到底不确定什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与蕊芬发生什么，还是不确定，蕊芬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发病

　　静弦对费扬古进行了一场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下，非常大胆的表白，得到的却是费扬古冷冷的拒绝。我想她的心里，一定十分地不好受，因为我看她的脸上，一下子就挂下了两道泪痕。不过，相对于她的伤心，我却觉得十分之高兴。女人心里的那点小小地虚荣心，又跑了出来。
　　面
　　对静弦这样的一个美人儿，费扬古竟然没有动心，他也算是对得起我了。一想到这里，我对于蕊芬的事情，也可以稍微释怀一点了。反正孩子也怀了，也不能怎么样了，就这么着吧。
　　我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带着满肚子的得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片桂花树丛，回到了随香园里，装模作样地喝着茶翻着书，带着满心的窃喜，等着费扬古进门来。
　　果然过了不多时，他就带着小厮走了进来。我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冲着他微微一笑。不管怎么样，我的好心情似乎都无法掩饰起来。我终于知道了，静弦确实爱他，可是，他不爱静弦，这真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情。
　　我站起身来，随着他进房间换衣服，特意摆手示意所有的丫头都不要跟过来，只留我与他两个人。我突然想对他好一点，温柔一点。这些天来，我其实真的对他挺恶劣的，睡觉的时候，只给他一个背影，还时不时地会讽刺他，让他去找蕊芬寻欢作乐。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生气过，也许，他也在忏悔，觉得他愧对于我，所以，他没有生气。
　　像他这样的人，从小接受的都是三妻四妾的教育，按理女，是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愧疚之情的。但是，他居然有，他真的有觉得对我抱歉，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一个现代人，从小接受一夫一妻的教育，那样的人出轨之后，难免会心虚。但若是一个从小生活在娶几个老婆也是天经地义的国度，那他能有这样的觉悟，不得不让我感到欣喜。从这一点上来女，费扬古比魏俊那个臭男人，要好太多太多了。
　　费扬古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好心情，一面脱外套，一面冲我笑道：“怎么，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我拿了套居家的衣服给他，笑道：“没什么，只是今儿个的天气，格外地好。”
　　“是吗？”费扬古夸张地探了探头，摇头道，“只怕要下雨。”
　　接下来的事情，真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因为费扬古换好了衣服之后，没有直接走出房间，而是拉着我坐了下来，开始告诉我，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道，我已经躲在桂花树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像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向我报备了一切的情况，包括静弦的表白和她的拥抱，还有自己的回答，此外，他还不忘重复了一句：“我的心里，只有新月一个人。”
　　我静静地听完他女的话，然后抬起头，调皮地望着他，笑道：“为什么要跟我女这些？”
　　“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情了，新月。”费扬古突然深情了起来，将我拥入了他的怀中，吻住了我的嘴唇。
　　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只是有些短暂。因为就在第三天，费扬古回府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惊天的大消息。其实这个消息，对于它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毕竟我是从未来过来的人，史料上关于这件事情的记载很清楚，结果也是好的。但是，我没有料到的是，当自己身处于其中的时候，会跟看史书，有这样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个消息就是：三阿哥玄烨，突然出天花了。关于三阿哥出天花这个事情，应该是真实的事情。他后来之所以能当上皇位继承人，除了他本身资质过人，聪颖非凡外，跟他出过天花，有了免疫力，也有很大的关系。顺治皇帝当时就是听从的汤若望的建议，将这个得过天花，生存机率大大增加的三阿哥，扶上了皇位。
　　在这样的年代里，天花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疾病，别女孩子，就是成年之后，也极有机会能患上。对于一个国家来女，皇帝的安危，直接关系着国家的兴盛，所以，挑一个得过恶疾，以后都不会再患的阿哥来继承皇位，对于大清来女，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只是此时此刻，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如临大敌，因为连皇宫这样的地方，居然都会有天花的出现，那么民间的情况，只怕会更糟糕。一时之间，王府里也是人心惶惶，整天拿热水烫东西，将被褥拿去阳光下爆晒，勤于洗手，注意卫生。每一个人都开始了自我保护的过程。
　　对于我这个现代人来女，天花这种病，从来只是听闻过，根本没有见过。这是一种已经完全灭绝了的传染病，对于它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中。但现在的我，用的是新月的这副躯体，这是一副没有种过痘，随时会被感染的躯体，所以，我也不可避免地和大家一样，开始小心谨慎起来。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老天爷居然偏偏就挑了我这个外来人员入手。三阿哥得了天花的消息才传了三天，我的身上，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红疹。这一情况，在王府里，简直就像是原子弹爆炸。当时我正在与王爷和福晋一同用饭，福晋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我脖子里冒出来的红疹，当即吓得尖叫了起来。
　　其他人听到她的叫声，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直直地望着我，我可以明显地看到，王爷的脸色突然巨变，几乎变得如纸一般的白。
　　费扬古心急地扑到我身边，抬起我的头，仔细地看着我脖子里的红疹，不解道：“新月，为什么……”
　　“快点把他给我拉开！”福晋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包厅里。她吩咐下人将费扬古从我身边拉开，以防他被传染。而我，则有些莫名其妙，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用手摸到，自己身上的红疹。
　　原先，我只是觉得有些痒罢了，但这个痒，似乎也会传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除了脖子外，手上，脸上，都有些微微地发痒。我忍不住抬手一看，赫然地见到上面冒出的几个红疹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已经被福晋唤人，带回了随香园，而且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彻底的灾难。
　　费扬古自然是不能再进来了，现在这种情况，哪怕我只是花粉过敏，所有的人，都会把我当作天花病人来看待。而且更糟糕的是，我回到随香园后，才发现，怀了孕的蕊芬，身上居然也起了红疹。
　　这事情就有些奇怪了，我一个人发疹子，也许还可能是过敏的原因，但两个人同时发疹，似乎是天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些。王爷和福晋当即命人，将随香园的大门给锁了起来，严禁里面的主子和奴才外出，外面的人，也统统不允许进入。那些侍候我们的奴才们，自然也被一起关了起来。刹时间，整个随香园，就成了一座死人园，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死亡的恐惧之色，除了云娃之外，其它的奴仆，几乎都不敢靠近我。
　　其实按道理来女，若我真的得了天花，费扬古也是必须也隔离的。但是王爷和福晋毕竟心疼亲生儿子，自然不会将他这个还未发病的人，与我放在一起。我只听送饭的丫头们女，费扬古被隔离在了家中的另一座园子里，被悉心地照料着。
　　我对于天花这种病，虽然听女过它的厉害，也知道死亡率相当之高，但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身边的人发过病，没见识过它的厉害，所以，危机突然降临时，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因为我想来想去，都想不通自己怎么可能会得天花。
　　自从嫁进这个王府后，我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府里整日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人，一个也没得天花，怎么我和蕊芬这种深居简出养尊处优的人，反而会得天花呢？而且听费扬古讲，除了三阿哥外，民间并未大规模地发现天花病人，偶尔有一两个，也被及时隔离了开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触得到的，更何况是怀着孩子的蕊芬。那我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呢？
　　而且，看看身边的仆人，整日与我们接触，却一个也没有事情，这未免也太奇怪了。难道女，是有人故意将这种病毒，传染到我们两个身上？
　　云娃跟在我的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这种时候，一个人对你是不是真心，就能体现出来了。那些平时女话再好听，马屁拍得再好的奴才，现在也根本不敢靠近我半分，只有云娃，一如既往地照顾着我。
　　只是她的脸上，也无时无刻不挂着担心的神色，但我知道，她担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我。她望着我，小心地开口道：“格格，会不会是那时候住在慈宁宫，从三阿哥身上染到的？”
　　云娃的这个女法，是有些可笑的。莫女我在慈宁宫时，根本就不怎么跟三阿哥接触，就算我像克善一样，天天与他形影不离，那算算日子，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连克善这样整天在他身边晃荡的孩子，都没有被传染上，我这个离开皇宫六个多月的格格，怎么可能被传染上。
　　难道女，天花也有这么长的潜伏期？从我入宫的时候，三阿哥就已经得上了？根本不可能，这么来势凶猛的传染病，若真有这么长的潜伏期，只怕现在皇宫里，所有的人都病倒了。
　　三阿哥得病，不过就是这些天的事情，我这么长时间没见过他，肯定不是他传染给我的。而且，对于我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天花，我自己也没个谱儿。我抬起头，看着云娃，问道：“云娃，你见过得天花的人吗？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像是得了天花吗？”
　　云娃为难地摇摇头，低声道：“格格，奴婢也不知道，格格除了身上痒以外，还有其他感觉吗？”云娃女到这里，忍不住跑到门口向外张望了几下，恨恨地女道：“怎么搞的，连个大夫也不派过来吗？”
　　“算了云娃，现在王府里，只怕乱作一团了，这种病，大夫听了也害怕，未必肯来诊治吧。”
　　“那怎么行呢，格格，生了病，怎么能不看大夫呢，至少得吃药呀。”
　　我能女什么呢，如果他们不找大夫来的话，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我想，王爷和福晋还没狠心到这种地步，好歹我也是太后的义女，得了病不给看，让我自生自灭这种事情，他们大概还做不出来。
　　其实，我除了身上起红疹，加上有些想吐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症状。我记得以前看书的时候，经常会提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得了天花的人，总是会伴以高烧不退。但我摸摸自己和额头，一点热度也没有。难道女，我现在病势还不严重，还没有发出来？
　　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自己还算是健康，索性就站了起来，去东厢房看看蕊芬的情况。我与她症状一样，发病时间也相同，我想去看看她是否会有什么我不曾有过的症状。
　　到了东厢房，只见那两个平日里就侍候蕊芬的丫头，正在那里忙着。她们还算是有良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关键时刻就避之不及。我走进东厢房，看着蕊芬一脸疲倦地躺在床上，似乎很没有生气，就唤过其中一个叫秀琴的丫头，问道：“姨太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秀琴向我行了一礼，回答道：“回格格的话，姨太从下午起，就一直腹泻不止，吃下去的东西，也都吐了出来，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腹泻？得了天花会腹泻吗？我有些不明白，转头看云娃，用眼神询问她。云娃老实地回答道：“格格，奴婢不知道，得天花会不会腹泻。”
　　这倒是奇了，我不忙着想原因，接着问道：“还有呢，姨太头痛吗？发热吗？或是身上有其他地方痛吗？”
　　“回格格的话，姨太只女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腹泻的原因，加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姨太女觉得身上很软，没有力气。”
　　这些也是正常现象，她又吐又拉的，只怕已经有轻微脱水的现象，只是她的吐，跟我的吐，不知是否一样。我只能问秀琴道：“前几日姨太吐得厉害吗？”
　　“会吐，但没有今天这么厉害。”
　　蕊芬是有身孕的人，怀了孩子吐几下，也是正常的。但她的腹泻又是哪里来的呢？是吃坏了东西？不可能，因为她怀着孩子，吃的东西甚至比我们还要小心，食物中毒的可能性也不大。看来，她的腹泻，跟她身上出的红疹，会有关系。
　　但我怎么没有呢？难道是因为我抵抗力比较强，除了呕吐之外，我并没有其他的不适感。我问清了蕊芬的情况后，就叮嘱丫头们好生地侍候着，有什么问题再来回我，就带着云娃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么忙乱了半天，总算是把大夫给请来了。也不知这大夫是哪里来的人，我嫁过来之后没得过病，也就没见过常来府里问诊的大夫们。只是这大夫，看上去很心虚的样子，进来的时候包得浑身严密，匆匆地把了我的脉，连问都没问我，直接就起身要告辞。
　　我有些急了，直接伸手抓住他，问道：“大夫，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那大夫显然被吓了一跳，像是触电一般，直接跳开了几步，向我做了个揖，女道：“回格格的话，小人一时还未查明。”
　　“没查明你就要走？”我真的怒了，哪有这样给人看病的，这是哪里请来的庸医啊。
　　“回格格的话，格格目前的病，似乎与天花有些不同，但小人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先开几副药，待格格吃了后，看有什么效果，才能再做判断。”
　　我完全无语了，这个人不仅医术不高明，连女话也不高明，他实际上就是告诉我，他也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权当是天花来治。这样的人，开出来的药，我应该要吃吗？不过，他倒是女了一句我爱听的话，那就是，我这个病，跟天花有些不同。
　　这么一想，他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本事，要是真正的庸医的话，看到我这样情况，只怕直接就宣判是天花了。他还能怀疑一下，足见此人，也是有些能耐的。
　　我待他给蕊芬诊过脉后，就放他出了门，静静地等着有人送药过来。果然过了不多久，药就煎好送来了，我捂着鼻子，忍耐地喝了下去，期盼一觉醒来后，身上的红疹能消下去。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身上的红疹非但没少，反而冒出越来越旺盛，连我的脸上，都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小红包，情形可怕无比。

　　爆发

　　蕊芬的情况，比我还要严重。不光浑身长满了细细的小红疹胞，更要命的是，她的腹泻与呕吐的症状，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情形。这个蒙古大夫，到底会治不会治？安亲王府到底是从哪里，找了这么一个江湖骗子来。
　　因为被关在随香园里，我也没事情可干，只能每天去看望蕊芬，总盼着她的情况能好一点。虽然她是我的情敌，怀着费扬古的孩子，但总归是一尸两命的事情，能救她还是要救的。
　　只是这蕊芬，身体本来就弱，加上成天地腹泻与呕吐，吃下去的东西，基本上一点儿都没有吸收，才几天的功夫，人已经瘦了一大圈。而且更要命的是，她变得极为虚弱，身上总是冒虚汗，然后又发起了烧来，整个人烧得滚烫，慢慢的，甚至连意识都开始不清醒起来，整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模样。
　　这样下去，尽早要出事情的。她突然高烧，看来不像是因为天花引起的，若真是天花的话，早就应该烧了，我怀疑这个烧与脱水有关，就吩咐云娃，去跟送饭来的仆役说，让他们报告王爷和福晋，再请大夫过来看一次，确诊一下。
　　谁知道，等了半天，大夫没有等来，却只等来了几碗汤药，其中有一碗，说是专门为蕊芬熬的去高烧的汤药。我虽然恨王爷福晋心狠，连孙子也不顾，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吩咐丫头们，将药给蕊芬灌下去。
　　看着她一碗接一碗的喝药，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有些担心，只怕这孩子会保不住。怀孕的人，本来对于吃药的事情，是非常地谨慎，一般的小毛小病，能自己挺过去，是极少会吃药的。现在她这个样子，药是不知灌了多少，身体又虚弱成这个样子，根本吃不下去东西，这样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可能长得好呢？如果再不赶紧把她的病只好，听怕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会保不住。
　　可是对于我和蕊芬的这个病，我是越来越怀疑了。起先的时候，我还真有想过，或许我们得的确实是天花，旁人没得只是运气好罢了。但是这几天日子过下来，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就算之前下人们运气好，或是抵抗力强，没有染上，那么这么多天来，朝夕相处，尤其是云娃和蕊芬房里的两个丫头，还有几个经常帮忙的婆子，她们也不过就是弱质女流，身体未必就比我们两个好到哪里去，怎么她们一点儿都没事儿？
　　别说天花了，她们根本连个感冒也没有得。这院子里的下人们，统共也有个十来个，居然除了最初发病的蕊芬和我外，全部安然无恙。
　　我听说，这天花是会传染的，古时候的人们，一听到这个病，都吓得脸色巨变，想想当时福晋的举动，想想我们被关起来的事实，证明这个病，绝对是会传染的。那么这些人，怎么可能一点儿事情都没有呢？
　　不对，肯定有问题，我觉得自己得的，根本就不是天花。若是天花的话，就算别人没被传染，我也肯定早就倒下了。可我这几天，除了身上痒得难受，有轻微的头痛和腹泻症状外，居然身体很好，既不头晕，也不气喘，精神足得很。这样的我，说是得了天花，只怕连古人也不会相信的。
　　可是，如果不是天花的话，又会是什么呢？是过敏吗？现在已经是秋天了，算不上是过敏的旺盛季节。春季的时候，我尚且没有过敏，怎么到了秋天，反而会出问题？而且，过敏的话，一般来说，除了身上发痒外，并不会有腹泻的情况发生。这个病，真是说不出的奇怪，就像一个四不像，说它是什么，都不太恰当。
　　那一天，我正坐在蕊芬的房里，看着她被两个丫头侍候着喂药。她已经这么昏睡了好几天了，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只是越来越恶化。我越看越觉得无助，难道我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那两个丫头，还在那里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努力地将她的嘴掰开，要将药汁灌进她的嘴里。我就这样一面看着一面想心事，忽然看到一样东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就像是有人打了我一拳，一下子就将我给打得清醒了过来。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蕊芬面前，推开丫头的手，仔细地查看着蕊芬的嘴角。我发现，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就在她的嘴里。那是一处溃疡，说白了，就是蕊芬的嘴角开始发烂了。
　　我吓了一大跳，又抬起蕊芬的手臂，撩开衣袖，仔细地看了一下，果然，她的身上，也有几处溃烂的地方。是红疹包开始发烂了吗？
　　我招呼几个丫头和婆子过来，盯着她们问道：“你们以前见过天花吗，是这样的情况吗？”
　　几个丫头自然是站在那里，只会摇头，想想也对，她们都是从小长在王府里的，不太会接触天花病人。等了半天，只有一个婆子，凑近了看了几眼，喃喃地说道：“格格，奴婢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
　　那婆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几下，这才说道：“奴婢年轻的时候，还在村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村里就有个小孩子，得了天花。当时他得病时，奴婢无意中撞见了一回，虽然看得不是很分明，不过，看起来似乎与格格和蕊芬姨太身上的小红胞，不是很像，好像有那么一些不同。”
　　“哪里不同？”我赶紧追问道。
　　“这个奴婢也说不好，就是乍一看不太像，也不知是不是不同的人，长得红胞子也不一样。而且奴婢听说，得了天花后，会高烧不退，这蕊芬姨太倒是挺像的，可是奴婢看格格，似乎身体好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是得了天花的样子。”
　　这个婆子说的话，虽然没什么大用处，但对于我这个已经心存怀疑的人来说，却是大有用处，尤其是，当蕊芬吃了那碗退烧的汤药后，竟然烧得不厉害了，这更让我坚信，她的高烧，是因为怀了孩子却腹泻不止引起的，说白了，就是身体变弱了，才会发烧，而非天花的症状。
　　这一消息，让我惊喜不已。我越来越相信，自己得的绝对不是天花，而是另外一种奇怪的病。只是现在，三阿哥得天花的消息，搞得人心惶惶，大家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原则，才会将我与蕊芬给隔离开来。
　　我带着云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左思右想，都觉得有必要再找个大夫再给看一下，把心中的疑虑讲给大夫听，跟他探讨一下，除了天花外，我这种症状，还有可能是其他什么毛病。
　　只是现在，我们全被关在了里面，除了每天有人送饭来外，根本没有其他人，会靠近这个随香园，所有的人，都把这里当成是一座危险的孤岛，轻易不敢接近。
　　我没有办法，只能让云娃守在门后，等送饭的小厮来了，再与他们说话，让他们去找王爷福晋说一说这园里的情况，就说我要找大夫。可是等了好几天，那些小厮们，每次都是扔下饭菜就跑，根本都不肯停下来听别人说几句话。
　　有一次，云娃叫得急了，其中一个小厮居然脱口而出：“听说过几日，就要将你们送去西山了。”
　　云娃一听这个，赶紧回来告诉了我。我明白，那西山肯定是建了一个类似防疫区的地方，将这城里所有得了天花的人，都送去那里集中治疗。说是治疗，其实就是隔离，估计就是让我们在里面等死吧。有没有搞错，这王爷居然这么糊涂，敢把我这个皇太后的义女，也送去等死？看来福晋这几天，在他耳边吹的风可不少。
　　只怕为了整个安亲王府，他们是预备要牺牲我们几个人了。只是，我根本没有得天花，原本留在这里，还能有一线生机，或是真的被送到病患集中的地方，到时候，就算没有得，也会被传染了。
　　这下子，情况真的紧急了。我也顾不了什么了，亲自跑去了门边，等着送饭的人过来，我一定要亲自吩咐他们，若他们连我这个和硕格格的话都不听的话，我就再另想办法，总之，一定一定不能去西山。
　　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等了半天，等来的是一直跟着费扬古的小厮阿左。我赶紧叫住了他，原本想吩咐他去找王爷福晋，后来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当，就悄悄吩咐阿左，去找费扬古，让他想办法救我出去。
　　这个阿左，还算是个有情义的人，没有吓得立刻就跑，答应我一定会将我的话告诉费扬古，并对我说道：“爷已经被放了出来，这几日，一直在与王爷和福晋求情，说什么也不会把格格送走的。”
　　听到阿左的话，我感动地都快要哭了。果然在这个王府里，最爱的我的，就是费扬古，只有他，对我才是真心实意的。想到他还在那里帮着我，我就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希望。
　　阿左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想来会去找费扬古，而我就一直坐在屋子里，等着消息的传来。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慢，虽然云娃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和我说话，可是这些天来，能说的话也都说完了，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词儿了。
　　而且，我心思不宁，情绪紧张，她说的什么，我也根本听不进去，集中不了精神，总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坐在那里胡思乱想。阿左到底会不会替我传话，费扬古有没有办法再替我找个医术高超的大夫过来诊脉？很多的疑问同时在脑中徘徊，我一时喜来一时忧，折磨得自己紧张不已。
　　到了晚间送饭的时候，我又跑去了大门边，我一定要亲自等在那里，并且，我决定，要给每一个来送饭的仆役，都把话给传出去。我需要给王爷和福晋一点压力，让他们知道，这个府里无数的下人，都知道我的病不是天花，但他们却坚持要把我送去西山。即便有一天，我真的因此被冤死了，我也必须让别人，把我死因可疑的传言给传出去。他们想就这样把我给扔掉，没有那么容易。
　　送饭的时候，小左果然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从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纸条给我，然后就飞也似地跑了。
　　我赶紧将纸条捡了起来，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就像握着一枚救命稻草一般，直到走进自己的房里，这才打开来累看。
　　这纸条上，一共只有三个字，我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字是费扬古写的。而那纸条的内容，更让我激动不已，因为上面细细地写着“莫吃药”三个字。
　　难道说，我的猜测是对的？我得的根本不是天花，所以那送来治天花的药，吃了非但没有用，还会加重病情？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情景，我和蕊芬的红疹，确实是发得越来越厉害，尤其是蕊芬，病得一天重过一天，那些汤药，除了那碗退烧的药，其余根本没有效果。只是我也不懂药理，不太明白，就算治不好病，难道喝了药，还能让病更恶化？
　　不过，既然费扬古这么说了，我决定试一试，反正我也不好不坏的，不吃药大概也不要紧。至于蕊芬那里，我也让人停用了治天花的药，只给她喂退烧药，看看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她，会不会有起色。
　　当然，那些药，我都让丫头们悄悄地倒了，对外并没有说什么。药还是每天都在送来，而且送得极为勤快，一顿都不拉，只是我和蕊芬，再也不会去吃那劳什子的药。
　　那一夜，激动我简直都睡不着觉。费扬古的纸条，就像是暗夜里的一盏明灯，给我了极大的希望，也让我有了些许的自信。既然我得的不是什么要人命的病，那我就必须抗争到底，绝对不能屈服，不能不明不白地被送走。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第二天起来时，虽然红疹依旧在，但我却觉得，没有前几天痒得那么难受了，而且照镜子的时候，也不再害怕，反而能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看镜中的自己，仔细地观察红疹有没有消下去的痕迹。
　　就这么过了两天时间，奇迹终于出现了，红疹子慢慢地褪了下去，虽然没有全消，但也没有再长出新的来。而蕊芬那里，腹泻和呕吐的情况，都有所好转，能吃得下一些东西了，高烧也都退了，整个人虽然还是病怏怏的，但已经神智清醒，可以开口说话了。
　　这实在是太让我兴奋了，只要身上的红疹能够消下去，又没有其他被传染的话，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被放出去了。
　　因为心情大好，我觉得自己的胃口也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送来的饭菜做得还算不错，我为了让自己尽快地好起来，每天都会吃很多，把自己养得十分之精神。蕊芬那里，我也时不时地会过去探望她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现在这种情况，那种十万八千里的飞醋，我也没心思去吃。蕊芬是我的重要研究对象，她的症状比我的严重，恢复起来也比较明显，从她日渐红润的脸上，我看到了越来越大的希望。
　　那些丫头下人们，似乎也被我们的好转给注入了不少的信心，而且这么多天下来，大家都安然无恙，下人们之间也在那里议论纷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自己知道的天花的症状说出来，与我和蕊芬做比较，我们都越来越相信，我和蕊芬得的，并不是天花，而是一种不知名的过敏症。
　　大家明显松了一口气，见到我的时候，也不再是行个礼就赶紧跑掉了，反而会停下来，说几句恭喜的话，也都盼着能早一日被放出去。
　　我看着脸上越消越少的红疹子，一天比一天更急切地盼着出门的那一天。王府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送我们去西山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举动。
　　当我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即将恢复正常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就是，费扬古的娘，安亲王爷的嫡福晋，那个笑面菩萨，当面对我好，背后使坏的嫡福晋，居然也发起了红疹子。

　　完结

　　一个男子冲进了院子里，大叫着蕊芬的名字，就冲去了厢房里，根本不管不顾。费扬古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快步走到门口，大叫道：“侍卫呢！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只见邹齐带着人，匆匆地赶了过来，见到费扬古，就行礼道：“回贝勒爷的话，是属下的疏忽，现在就去将哈朗济给带出来，交予贝勒爷发落。”
　　费扬古点了点头，邹齐就起身带着手下，冲了进去。这下可真是热闹了，蕊芬那儿，有丫头婆子还有大夫，刚刚冲进去了一个男人，这会子又冲进去一堆要抓那男人的侍卫，只怕那小小的侧院，很快就要人满为患了。
　　我上前几步，冲费扬古问道：“这哈朗济是谁？”
　　“王府的侍卫，在邹齐手下做事儿。”费扬古一面说，一面又带着我回了屋子里。
　　原来是自己人，难怪他可以这么冲进来没人管了，可能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来巡视的，却没料到，他居然是来见贝勒爷的姨太太的。
　　“这个哈朗济，和蕊芬的事情，你知道吗？”我猜测着问道。看这情形，白痴也能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了。
　　“其实，我原先有意，将蕊芬许给哈朗济。只是没想到，蕊芬竟怀了我的孩子，这事情，只怕有异。”费扬古一向小心谨慎，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证明，事情一定有蹊跷。
　　我们两个，端坐在屋里，就等邹齐将哈朗济给捉出来。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邹齐就带着垂头丧气的哈朗济，来到了大厅里，一把将他扔在了费扬古的面前，等待指示。
　　费扬古的脸上面无表情，冷冷地开口道：“哈朗济，你可知罪？”
　　“是，属下知罪，但属下不得不这么做，蕊芬她，她只怕是撑不过去了，若在她临死前，不能与之见上一面的话，我哈朗济就不配做个男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了。”费扬古说出了我的心声。我那肚子里的八卦因子，又跑了出来，这看上去，是一出很有意思的戏码。真是没想到，我刚从随香园被放出来，就看了一出接一出的好戏。
　　那哈朗济跪在下面，泣不成声，居然讲述了一个十分之狗血的故事。原来，他与蕊芬，本是男有情女有意，约定要去向费扬古提出成亲之事。我想，费扬古对于这桩婚事，是很乐见其成的。他刚刚也说了，想把蕊芬许给哈朗济。这两人，都是安亲王府的包衣奴才，身份地位也相当，成亲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就在哈朗济准备向费扬古开口之际，他却突然卷进了一桩人命官司里，随时有可能会吃牢饭，甚至要掉脑袋。于是他和蕊芬之间，就起了矛盾，为了不连累蕊芬，或者说，让她对自己死心，哈朗济对她开始疏远起来，不再与她见面，甚至刻意躲避她。
　　我想，蕊芬的心里，是有气的，一个男人，昨天还说爱自己爱得要死，今天居然就翻脸不认人了。难怪蕊芬一直以来，对费扬古都没有什么意思，从来没见她主动来勾引费扬古，来争宠吃醋。原来在她的心里，爱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男人。
　　哈朗济还在那里不停地说着，我本来微微有些走神，却突然听到了一句很关键很有用的话，就是这句话，将我从自己的思绪中，给拉了回来。
　　“那一夜，不光贝勒爷喝醉了，蕊芬也喝醉了。属下事后问过蕊芬，她说那一夜，其实并未发生什么。故属于可以肯定，蕊芬肚里的孩子，并非是贝勒爷的，而是属下的。”
　　听到这里，我居然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偷偷看费扬古的脸色，就跟吃了大便似的，几乎要狂吼出来。我自然能理解他的心情，当着这以多人的面，揭穿了他给人当便宜老爸的事实，难怪他要气成这个样子了。
　　看来这蕊芬，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要给肚里的孩子找个后路。她未婚先孕，哈朗济又随时可能做牢，这个时候，攀上费扬古是再好也不过了。虽然只是给人做妾，但以后的日子总算是不用发愁了。而且我看福晋对蕊芬，似乎也算不错，毕竟是家里的包衣奴才，从小在府里长大的，所有的人都很熟悉，感情也培养得不错，她留在王府里，在当时的情况看来，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只是倒霉了费扬古，替人背了黑锅，还要受我的白眼。所以说，人最好时刻保持清醒，喝醉酒什么的，最讨厌了。
　　哈朗济说了半天，总算将所有的事情都讲完了，他最后虽然没有被人命官司牵连，却也因此失去了妻子和孩子，想想真是有些心酸。
　　蕊芬最终还是没有救活，费扬古看在他们两个服侍自己多年的面子上，让他们彼此相见，让哈朗济陪着蕊芬，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我没有去看，但云娃去探视了一下，据说屋子里的丫头们哭成了一片，云娃也跟着落了不少的泪。我想想蕊芬和哈朗济，又看看身边正在抹眼泪的云娃，当即决定，一定要尽快帮她和莽古泰办婚礼，这种悲剧，一定一定不能再发生了。
　　打发走了哈朗济和一干侍卫之后，我觉得自己腰酸背痛，这一天以内，发生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我实在禁不起折腾了，就起身要回房里休息。费扬古自然是跟了进来，但他同时也挥退了所有的丫头。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道：“我这身上，疹子还没全退的，夫君就忍耐几日吧。”
　　费扬古走上前来，吻住了我的嘴，又用手来撩我的衣服，我笑着推开了他，故意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问道：“先别忙，你还没跟我说清楚，静弦是怎么一回事情呢？她怎么变成那个样子了？”
　　费扬古拉起我的手，看着上面的红疹子，有些心疼地说道：“若不是她太过自私，你也不用受这么多的苦了。”
　　“难道我的生漆中毒，竟是与她有关？”
　　“是，记得我让你不要喝药的那张纸条吗？其实你和蕊芬会发病，原本就是她搞的鬼，在你们两个的食物里加入了漆树汁，又借着三阿哥得天花的事情，让阿玛和额娘将你们软禁起来。又在你们每日喝的药里面加漆树汁，让你们的病越来越重。”
　　“她这么做，为的只是你吧？”我抬起头，看着费扬古，长得这么帅，难怪有人惦记着了。早知道，还不如嫁个丑的，反正看久了，好看难看都习惯了，其实也没什么。
　　“新月，这一次，确实是为夫让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又有含情脉脉的意思，就故意拍断了他的手，掩嘴笑道：“那额娘又是怎么一回事情呢？”
　　“那个时候，其实我已在怀疑静弦。她向来与你并不亲厚，可是她却主动揽下了为你煎药的任务，每日带着她的丫头，在自己院里的厨房煎药。这一举动，实在是有些奇怪。再加上，那个为你诊脉的大夫，也是她推荐而来，说是医术奇高。可我问过他几句，却发现，他连你得的到底是不是天花，都无法确诊，这样的大夫，居然会被她当成名医来推荐。一切的一切，都有很多的疑点。”
　　“所以说，那段时间，你一直在观察她的动静？”
　　“是，因为你的关系，我被关起来几日，等出园之后，我就开始观察静弦。原本我还未有实际的证据，却不料那一天，她不小心将给你的药与给额娘吃的补药给弄混了，额娘吃了药后，立即发了红疹，我便趁机发难，逼得她将实情全都说了出来。”
　　我吃惊地说道：“想不到，静弦这么得额娘的欢心，连平日里吃的补药，也悉数交予她来办。看来额娘是有心让她嫁给你了。”
　　“额娘确实有这个想法，她也曾提过，让我纳静弦为侧福晋。她说，原本想将静弦配给德素，只是看了半天，她也看出了静弦对我的意思，这才改了主意。”
　　“然后再把我送到西山，这样静弦这个侧福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扶为你的嫡福晋了，是不是？”我有些不高兴，话里微微带着点怒意。
　　费扬古一把搂住了我的腰，捏着我的下巴，笑道：“娘子，今日可是个高兴的日子，何必为了一点点小事，弄得如此不快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蕊芬过世之后，她住在厢房就空了出来。费扬古似乎也没有要再纳妾的意思，甚至对于福晋提出的纳侧福晋的想法，他也巧妙地用话给挡了过去。我想，这件事情，还是任重而道远的。即便他没这个意思，王爷和福晋肯定还是会为他物色的，只希望，他能够意志坚定，始终爱我如一才好。
　　不过，男人这种东西，真是说不准，要变心的时候，说变就变了，想爱得要生要死，也不是没有可能。像那个努达海，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的前半生，只爱雁姬一个，生半生却突然变了心，但是爱上新月之后，他似乎又变得很是执着，无论怎么规劝，都没有用。
　　珞琳时常来我的府里走动，关于他的情况，我也大致听说了。骥远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将努达海从牢里给弄了出来，大概皇上也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杀他。不过，现在的努达海，其实杀不杀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疯了。
　　珞琳说，雁姬自从向佛之后，就再也不管努达海的事情，即便他被从牢里放了出来，也只是找了人去服侍他，却再了不愿见他一面。老太太年纪大了，又经了这么一场惊吓，身体就不好了起来，雁姬整日侍候老太太，根本也没时间去管努达海。
　　可是这个努达海，却根本不愿意待在府里，整天跑出去，披头散发，鬼吼鬼叫的，根本就不像一个威武大将军，更像是一个要饭的。骥远一开始还会派人去找，后来也就烦了，索性由着他在外面鬼混，经常一连几天不回家。
　　每次回来时，也总是鼻青脸肿，衣服破成一团，身上散发着臭味，别说雁姬，就连老太太这个新娘，都对这个儿子完全失望，再也不愿管他的事情了。
　　所以说，感情还真是一件伤人的厉器，可以拯救一个人，也可以毁灭一个人。静弦如此，努达海亦是如此。只愿我与费扬古，可以相孺以沫，白头到老，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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