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我大约出生在1972年的夏天。具体时间不详。 
    我的父亲是一位男性，母亲是一位女性。 
    籍贯秦城，秦城是我们县的县名。汉城、商城，都是我们那儿相邻的几个县城名称。 
    这，绝对真实。 
    鉴于我目前还不是值得作传的那类人物，我的经历非常简单--1980-1989年，就读于当地中小学，1989年秋天，升入本地最高学府--秦县一中，高中三年后，升入北师大，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某市教育局机关工作。 
个人重大事件如下： 
    1990年，我与同校同学雨晴发生恋爱。雨晴的父亲是我们秦城县令。恋爱无疾而终，故事风风雨雨，一举成为地方名人。 
    2004年开始研究彩票的辩证关系，不断取得阶段性成果。以神来之笔书写过买彩从来没亏的神话，再度成为地方名人。以后，以“稳准狠”网名在全国各知名体彩网站发表预测，成为彩民心中一个最神秘的人物。各大彩票论坛纷纷转载我的“稳氏理论”，由此，引发数以万计的网上彩民到处查找我的QQ号码。 
    也许我注定就是一个具有“明星潜质”的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其间又以一场旷世惊人的婚外恋传闻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和热议。 
    总之，我是个是非人物，又是个绯闻人物。与时下大大小小的明星不同，我只想平静地生活，在机关，按部就班地从普通干部升到一个副处级就行。因为，就我的条件，在我们那个地级市，副处已是我到顶的人生追求。 
    但生活不让我平静。我一直处在风雨、是非、斗争的种种漩涡之中。尽管如此，绯闻与争议最终并没有“埋葬”我的前途。 
    后来，我发现自己的人生目标也太小了，副处不过是我前半生人生路上要路过的一处风景罢了。所以，我又得了个“苏跑跑”的大名，我的生活再一次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好了，我也不啰嗦了，现在，我将个人的若干重大事件择要介绍如下。 
    我的身世来由与我童年时代的一次吵架有关。 
    具体细节我也不说了，反正大家都吵过，我只说结果。因为那小孩骂了我一句“野杂种”，结果弄得我养父母与小孩的父母大干了一架。直到双方都住进医院，我才明白“野杂种”这个词对于我养父母来说，就相当于“分裂”这个词这么严重，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们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我是他们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自古就是他们中的一员，谁想把我分裂出去，就是原则性的底线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次事件给我另一个震惊：我原来并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件事情的后果是：我从此变得十分好奇。我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要抛弃我？他们有什么样的隐衷？他们还活着吗？活着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们…… 
    无数个夜晚，我仰望高远的天穹，不解之谜，挥之不去，嗡嗡嗡地像苍蝇一样在我头顶盘旋。它们伴随我走过童年，少年，青年，直到中年。 
    唯有一点可供我想像的是，我的父母应该是一对非常聪明的人，因为我的智商比起一般人相对要高。还有一点可以推理的是：他们其中一位一定长相不错，或者双双英俊漂亮。 
    读到高一时，我已出落得一表人才，一米七五的个子，长相像极了当时一位红得发紫，现在仍对许多少女有相当杀伤力的偶像人物--周润发。 
    你想想，一位有着周润发式模样的优等生，身着与众不同的服装，有点自傲地从校园里穿过的时候，如果你是一位女生，你的反应会怎么样？一种是视而不见，排斥。因为自身的条件，她觉得离这个人太远，无法得到，就干脆把这个男人排除在她的目标之外。在彩票理论上，叫杀码，这个码我不要。另一种是想占有，因为自身的条件，她觉得完全有把握把这个人搞定，胜券在握地把这个男人圈定在她的人生目标中。在彩票理论，这叫胆码，这个码永远也不能丢！ 
    雨晴属于后者。后者一般是高手。杀一码准的人很多，定一码胆的太少。先说说我自己，海拔一米七五，模样帅似周润发，这都是我那不知姓名的父母给予的。但每到冬天，脖子上围上一条围巾，或者经常穿着一件立领上衣，则是我自己的选择。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比如彩票，上期一般会掉一个码到下期，这就是事物的普遍联系规律。 
    一个内心孤独的孩子，在外表上总有所表现。那个时期，我有一种叛逆精神，除了青春期男女都有的外，我尤其多了一点。我没有找到真正的父母，我是一个野种，但我卓尔不群。 
    有一天，一大群女生在学校的前坪，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跳绳。我正好要回家，本来我可以从旁边绕过去，却偏偏把领子竖起来，昂着头高傲地从她们中间穿过。 
    迎面走来两个女同学。擦身而过时，其中一个送来了一句风凉话：如果此时再加戴一副墨镜，绝配！ 
    我回头盯了她一眼，好像是为了看清她。其实我不用回头，因为我知道她是谁。 
回头是表达我的愤怒，当然，这仅仅是一种表面的愤怒，而不是从心底发出的。想不到迎接我的是一串弯下腰的放肆大笑。我的佯怒化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甜蜜？是失意？是痛恨？估计都不是。 
    是什么？ 
我们每个彩民在每一次开奖结果出来以后，最多的不是失意，也不是痛苦，更不是愤怒，是思考！ 
    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个结果？ 
    那个晚上，我也在想，她为什么笑得那么痛快而清亮？ 
    杨子荣深人匪巢，座山雕厉声问：脸红什么？杨子荣：喝了酒。座山雕也不问下去了，试想想，这深山野岭之间，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彩民常常想的是：这个很久没有露脸的数字，下期还会出现吗？你也不想想，它为什么突然露脸了呢？ 
    关于雨晴这个女孩，我必须介绍一下，她是时任秦县县长的女儿。有关她的情况，我举出如下事例，因为不在一个班，接触不是很多，亲眼目睹的十分有限。 
    一次，全校师生列队接受教育局长训话，这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大事。局长一般不会亲自对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人训话的。因为此前出了一件大事，一位不遵守纪律的同学私自出去游泳，与我们全体同学拜拜了，而这位同学的父亲是财政局长。教育局长的脸色沉痛而严肃，他的声音响亮而严厉，整个操场笼罩在巨大又无形的肃穆与威吓之中。局长的声音穿过几千人的队伍直抵最后一排，仍然像炸雷一般震耳欲聋。这个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既不举手，也不报告，旁若无人地走出队列，五分钟后，她又若无其事地归队，后来听说她此举是上了一趟卫生间。尿急每个人都会有，但如此目中无人离队，从容镇定若是，用现代人挑剔明星们的眼光来看，叫做作秀。她站在第一排，在局长的眼皮底下，此举有点公然挑衅的味道，但局长确实好像似乎基本没有看见，继续他的演说。 
    另一件是打人。事情的起因我不是很清楚，总之她在老师调解的过程中，公然给了商业局长的儿子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然，这耳光有人说打得好，因为这个公子少爷经常打别人。 
    除此之外，就是她的服饰也是本校一大亮点。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领引时代潮流，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长得不能再长的风衣，她都敢穿。 
    还有她的成绩，绝对不是你想像的如何差，就像我们买彩中经常臆断的那些码一样，认为一定会出，一定不会出，全是一厢情愿。她属于中等。伟大的北大清华，似乎不是她的追求。但沦落到漂亮的女孩不聪明，也不至于。一般来说，在我们县一中这般英雄云集高手如林的重点中学，以她这样的成绩，考个一般本科，绝对没有问题。 
    她和我同届不同班，平时也没打过多少交道，今天这种讽刺是什么原因？是偶尔为之还是长期不满的一种爆发，抑或是另一层我不敢想像的含意？ 
    作为一个战略家，需要观察。如果仅仅凭某种现象就下结论，他连战术家都称不上。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是一个战略家，我只是有些奇怪。如果说我富有思想，我的思想则全是以后的机关生活赋予的。那时我想，她是偶尔为之最好，如果真的讨厌我，或者不可思议地喜欢上了我，二者任选一，都非常麻烦。讨厌我，当然不用说，她讨厌谁，谁就是同学们的公敌，是一种无形的孤立危局。 
    喜欢我，那就更麻烦。因为，爱情是两厢情愿的。我不是说她长得怎么样，说长相，她应该属于校花群里的一朵，如果再加上她那奇装异服，更应该说是开得最鲜艳夺目的一朵。但是，我孤独的灵魂，需要的是涓涓细流，是阳光与雨露，是帮助与关怀，而不是一个姑奶奶。 
    惹不起，可以躲起来。以后，只要是发现有她身影的场合，我就远远地避开。以不变应万变，是我当时的策略。 
    有一天，我正坐在食堂吃饭，感觉一阵风吹来。抬头一看，雨晴坐到了我的对面。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尊重领导及领导的观点立场爱好习惯，以及领导的上辈下辈、仆人司机、沾亲带故，是我养父母身体力行教给我的基本处世知识，何况她是领导的领导呢？她也笑了一下，客观地说，很灿烂。她问：你文章写得那么好，有诀窍吗？我谦虚地摇了摇头。因为真的没有什么诀窍。如果有诀窍，那是每个人的天赋不同。但这个绝对不能跟她讲。 
    真的，我想向你学习。她一脸认真地说。 
    我知道学习也解决不了实质问题，老师不是天天在教怎么作文吗，但照样有人不会写。这个也不能跟她讲。我再笑笑。 
    她说：你答应了？ 
    我不能说我不答应。 
    她说：明天到飞燕亭去教我怎么样？ 
    我还是笑了笑。 
    她说：一言为定啊，不准反悔！说完就把她碗里的肉片扒到我碗里。看着我有些惊讶的样子，她说：我没吃过的。并亮了一下碗底，原来这份是新买的。看来领导的女儿就是不同，她把她父亲的那套工作方法已经潜移默化地运用得如此娴熟--想要人效劳，先给点表示。 
    说完她就走了，风一样地飘走了。她穿的是一件白色连衣裙，像一只轻盈的白蝴蝶。 
    我从来不吃别人碗里的东西，不管是否动过。后来我问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典型的洁癖，并伴有十分严重的自恋倾向。我说：洁癖谈不上吧，只要不是入口的，其他我还能容忍，比如脏一点的床，我照样能睡。 
    医生说：更说明你是绝对的自恋，而且程度非常严重。 
    我问：为什么？ 
    她笑了笑：书上没写。 
    我说：你怎么这样肯定？ 
    她说：我自己就是你这种人。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西方法律关系上常用的一种手段，叫援例判断。 
    飞燕亭我也不想多描述了，是个名胜古迹，同时是个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因此，你就可以知道所谓名胜也名胜不到哪儿去。不过，对于小地方的人来说，它就是小地方的天安门。 
    我们到了飞燕亭，在亭子里坐下来。气氛比我原来想像的要轻松得多。雨晴斜靠在一根柱子上，问我：老师说文学来源于生活，而生活大家都差不多，为什么你的《码头送别》，我就写不出？ 
    我的《码头送别》是作为全校的范文印在校报上，想不到她竟然用心读了。某种时候，好感是一下建立起来的，距离也是一句话拉近的。 
    飞燕亭的对话我就不实录了，只有皇帝和大臣的对话才有言官记录。何况时代久远，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必须对她负责，绝对不能写上她第一次就对我有了好感之类自恋的话。 
    事实上，雨晴对我的好感，包括我对雨晴的好感，都是接触了一年以后的事。那年的一次事件让我的人生在青春成长期稍稍拐了一个弯，但也因此让我更早地成熟起来。这种成熟遭到同班同学汪志明的讽刺，他说：你是一个大大的阴谋家。 
    阴谋家谈不上。历史从来没有让那些阴谋家得到什么好下场，不是生前去见了阎王，就是死后还遗臭万年。不过，历史倒是让那些类似阴谋家的好人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那些看上去像阴谋家的人，说不定就是朝中最有能力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 
    后来，我问过雨晴两件事。一件是为什么教育局长训话她竟然大大咧咧地离队，二是她怎么打了那男生一耳光。
2. 

    第一件事她的回答很简单：讨厌。第二件事的回答是：更讨厌。 
    我莫明其妙。 
    但，我参加工作以后不久，很快又找到了这两个回答的最高级。 
    让我把时光调度一下。1997年，也就是我参加革命工作的第二年，我成了某机关的一名办事员。一次，局长带我去市委书记办公室。之所以带我去，是因为当时单位没有其他人，任务又比较急。我可以理解，毕竟他是一局之长，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他的尊严，有关指示得由我这个秘书来记录。 
    我们赶到书记办公室时，外间空无一人，我和局长正一筹莫展时，里间突然有了声音。局长推门而进，气喘未定地说：书记好。书记狐疑地看着我，问：他是谁？ 
    局长还没反应过来，说：办公室的小苏。书记脸一沉，问：谁叫你带过来的？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这一点对于我这个“野种”来说，是一种最大的侮辱。我当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分辩道：是局长叫我过来的。局长把脸一沉，厉声说：我叫你去市委办公室，你怎么跟来了？你的组织纪律性到哪去了？ 
    最讨厌！我想起雨晴的两个讨厌，心里这样说。 
    简直是青天白日说瞎话。你不叫我，我会来？我闷了一肚子气。出了书记办公室我才明白雨晴为什么说“讨厌”了。翻译过来就是，她其实很讨厌官场那些变色龙。说不定局长来训话之前的晚上还在她家汪汪汪学狗叫，逗她一乐呢。今天就在这儿成为了伟大的演说家，口若悬河堪比克林顿、奥巴马拉选票。至于后一个答案，则更容易理解。商业局长的儿子，简直是个混混：穿着当时还很少有的皮鞋，皮鞋下钉着响板，走起路来一踏一踏的，模样像电影里皇帝出场，眼睛老是朝上，永远瞧不起我们这些穿旧跑鞋的。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却会惊人地相似。”这是2006年，一位著名的彩票大师前来我市讲课的开头语。大师当然有别于常人，不然他会愧对这个光荣称号的。他在课堂上，以无比坚定的口气告诉我们：组三三天之内开出，胆码是5。第一天不出，你包第二天，第二天不出，你包第三天，每包一次翻上十倍。理由在哪儿？理由在电脑里。他调出有始以来的彩票数据给大家演示。开出组三以后，在第一至第三期内，这个“5”。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没法阻止它的横空出世。我冷笑了一下，被他马上发现，因为我坐在第一排。 
    我从来不相信名言。名言不过是自行车，一静止就会倒下。我站起来，问：大师能预测一下今晚出什么吗？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不是组三就是组六。他幽默的回答获得一阵赞许的笑声。因为，我问得太幼稚了。但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说：那至少预测一个数吧。也就是彩民朋友说的一个胆。我估计借他一个胆，他也不敢说，因为，明天他还在此地上课。大师毕竟是大师，他反问我：你认为呢？大家都笑起来。我说：我也算不准，不过，我算了15注，应该在这个范围。他又笑了一下，说：哪15注？我听听。我一口气就按照先写好的报给了他。有人说：慢点，苏大师，让我们记一下。我就慢点，然后呈上了结果。大师从彩民的调侃中听出了一点风声。对我的答案也笑了一声，说：但愿如此吧。不过，这句话跟“没戏”是一样的效果。语言的内容并不重要，口气才是关键。比如领导说，你这个人不错，不错。一个不错也许你真的不错。连说了两个“不错”，估计你已经“很坏”了。当天晚上，我以15注成功打中“726”。虽然我对这位大师的水平不敢恭维，但我觉得他说的“历史却会惊人地相似”还算句大师级的话，不管他是拾人牙慧还是直接抄袭。 
    对，恋爱是谈出来的，离婚是逼出来的。还是来说我与雨晴的那次约会。我与雨晴在高二那年不知不觉地恋爱上了。如果不是那个月光之夜，她的命运很可能不是后来那种结局。那是一个秋天，秦月河的水浅得可以挽起裤脚趟过去。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月光照在秦月河面上，有如万点银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我们坐在河边的卵石上，谈些毫无意义的话，准确地说，就是些废话。心理学家认为废话是最好的调情。 
    不管你赞不赞成，电话公司是最喜欢这个观点了。据十二点调查公司统计，由于中国经济的发展，男女暧昧关系的广泛扩大，人们精神享受的不断提高，废话将成为电信业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这已成不争的事实。 
    那天晚上，我们聊得很愉快。但客观地说，都是些废话--当然，在心理学家看来这是调情。如果仅仅是聊些废话也罢，坏就坏在雨晴一时心血来潮，要到潋滟波光中去趟一回水。我告诉她水石很滑。她竟然坏坏地笑，说：你就不知道扶我一把？我至今都认为她是故意的。女人的心思你哪里懂，扶一把是个什么概念？就是顺势倒进你的怀抱里嘛。所以，以后你碰上女上司，你又偏偏长得跟明星一样，你就要多长个心眼。女上司说：我这手好像有点麻。你千万别说：是不是给您找个医生来看一下？你最好说：来，揉一下就没事了。我老婆也这样，我经常揉，有经验。她就会说：是吗？接下来我就不告诉你了。 
    我和雨晴就这样双双走进了秦月河。她真的滑了一下，我一把扶住她。如果仅仅这样，我就不要浪费很多的笔墨纠缠这件事了。可是，她竟然斜歪着身子不动了。当我清醒过来时，才发现我已把她搂在怀里。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女人的气息。真的是第一次。小时候，我的养母是否抱过我，我记不清了。肯定是抱过的，只是那时我的记忆是一张易于擦抹的黑板。长大后，虽然她对我很亲切，但是，同时也很遗憾，我们总有些距离，这些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也许她好想和我拥抱一次，但每次都改成了用慈爱的目光在我英俊的脸蛋上爱抚。也许她在心底有一种不为我知的遗憾：如果是自己亲生的该多好。她的爱，是一种幸福中的疼痛。而现在，雨晴给予我的，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我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双乳抵在我的胸口上，她的热气从我的脖子后掠过，她的双手搂紧了我的肩膀，她的颤抖让我感觉电流全身乱窜，柔软而让人麻木。《中国性学》杂志第323期《关于接吻的性心理基础》一文指出：男人和女人的性兴奋相同之处是性器官。除此之外，就是嘴唇。此外，女人的性兴奋点还包括乳房、大腿内侧。在恋爱阶段，通常由于女性的保守，在性器官及乳房的接触遭到拒绝的情况下，接吻是缓解和替代性接触最有效的方式。 
    这种有效的方式现在已公开化了。早些天，我读到了这样一则报道，《今日快讯报》11月5日电：千人接吻比赛，今起在多伦广场热烈开幕。一千多名来自我市各地各个行业的青年男女，在此开展为期一天的接吻比赛。泡妞冷饮全球有限公司亚洲分部为本次活动提供了全程赞助。广场上空飘扬着高高的气球，气球下挂着著名广告策划人谢幕先生别出心裁的广告词：泡妞冰淇淋，一吻销魂。 
    比赛现场，观者如潮，一千多名男女随着一声哨响，开始了最最幸福而甜蜜的接吻之旅。 
    这次比赛，人数之多，可以打破上次由该分部在上海举办的同一活动纪录。接吻者忘情投入，观众掌声不断，现场气氛前所未有。记者随机采访了数名观众，一位年过八十的老人羡慕地说：年轻真好。另一位老太太表示：她年轻时候曾因为谈恋爱，时间超过晚上1 2点，被工会主席开会点名批评，理由是两个年轻人关着门在一起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卿卿我我？ 
    为此，她感叹：改革开放多好，人性得到了极大的解放。旁边的老翁接过话头，深深地感叹：是啊，这样的大好形势，我愿意再活五百年！ 
    我和雨晴那天晚上干了些什么？也没干些什么，就是报道所说的接吻比赛罢了。 
    同一时间，县长家里。 
    我尊敬的准岳父沉着脸，来回踱步，而我的准岳母在不断地打电话，礼贤下士地给平时很少主动打过电话的亲戚朋友熟人询问宝贝女儿的去向。她一脸惊慌，又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宝贝女儿身在何处。 
    具有大将风度的准岳父最后下达了一条命令：打公安局长老方，叫他立即赶到这里来！ 
    这个事情闹得满城如鬼子进村，各宾馆，各道路口，各娱乐场所被突如其来的检查人员勒令：各就各位，不准动，现在开始检查。 
    好在那个时候网络不像现在发达，网民也不像现在大胆。倘使到了今天，说不定新浪网、搜狐网、天涯社区等各大网站都会转发这样一条消息--《县长动用警力，全城寻找女儿》。 
    内容你当然可以想像。和所有公权私用的消息一样，我就不再生造了。不过，我估计具有现代民主意识的网民的回贴一定五花八门。 
    关于这件事情的结果，简单表述如下： 
    本次行动终于搜寻无果。 
    雨晴于当晚12点半(次日零点30分)，主动回到县委机关住所。 
    副产品如下： 
    秦城在10月12日的“扫黄打黑除霸大行动”中，共抓获各类犯罪嫌疑人115人。一举铲除了长期危害人们财产安全的“摩托党”团伙一个，抓获各类卖淫嫖娼人员53名。 
    我不得不佩服我的准岳父，他做什么总是师出有名，布置的原来是一项“扫黄打黑除霸”的突击行动。当然，相对于他的宝贝女儿来说，我完全符合上述条件：涉嫌黄色且非法，公然不让他的女儿回家，不是恶霸行为是什么？ 
    官方的消息是官方的，民间的版本多种多样。事情没有完。既然你敢拐骗人家的千金，等待你的也没什么好结果。路边社秦县一中消息： 
    兹有本校137班学生苏超擅自外出，违反学生守则第十条之规定，现勒令该生从即日起离开本校。本校自开办以来，本着“勤奋、严谨、自律、成才”的校规，以“为中华之崛起而治学”的原则，从严治校。自改革开放以来，高考升学率一直稳居全市前列。而苏超所犯错误影响恶劣。全校师生在沉痛之余，当各自反省，化教训为动力，为开创我校明年高考进入全省五强而努力奋斗！ 
    这条路边社消息并非开玩笑。虽然我第二天照常上学，但只是上学，不是上课。我被关在校长办公室撰写“秦月河回忆录”。陈校长说：三个“越”。越详细越好，越深刻越好，越自己主动承担责任越好。 
    我虽然知道一县之长是不好惹的，但我能承认“接吻”吗？坚决不能承认。逼得急了，我发出了怒吼：就是一起谈谈学习上的事，不行吗？ 
    换了别人行，和舒雨晴就是不行。陈校长没有明说，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你还有道理，那要晚自习干吗？你们都到河边去谈学习就行了嘛。你这个态度，一定要严肃处理。 
    我不笨，我清楚舒雨晴这个女孩后面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除了我不怕，其他人都怕。事实果然如此，是年10月15日，本校校务委员会秉着从快从严的原则，讨论通过开除苏超同学。 
    这急坏了我的养父母。我不知道他们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养母守在家里陪我，生怕我冲动做出傻事。养父日夜不停，四处奔走求人。但两老在家里却没事一样，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件事。安慰我说：没事没事，不就是贪玩了点吗。以后早点回家就行，况且外面也不安全。再说出去玩，最好是跟家里说一声。小晴也没经验，两个人交流一下学习心得，跟家里说一声不就行了吗？ 
    养父为了我以后吸取教训，最后说了一句：官家女孩子就是任性，惹不得。 
    我也真以为养父跑得通，就按照班主任邓老师的布置，先休息几天。但是，汪志明跑来告诉我，开除已是铁定。他的话应该具有权威性，他父亲是副校长。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出奇地愤怒了。 
    但是，愤怒之后，又有些心虚，毕竟那晚我可是抱了雨晴的啊。如果她招供了，我有什么资格愤怒？难道你值得鼓励？请记住，你没有报名参加接吻比赛。同样是接吻，人家接得越久越好，最后胜出的可得到泡妞集团五万元奖金，但你却是彻头彻尾的流氓行为。时代进步了，胜负标准不一样！ 
    本案为1991年秦县最轰动的新闻，简称“接吻门”事件。(因为大家不用证实，猜测我们一定履行了这一程序，同时，我也证实，猜测一般很正确。)关于“接吻门”事件的结局到底怎样，这里不得不插入一点小插曲，这也成了新闻，简称为“拍桌门”事件。 
3. 
    事情发生之后，校方必须给个理由，也就是向公众交代：这是一件什么性质的事件。针对坊间传言的“接吻门”，以及有可能转向“拉链门”的流言，学校必须有一个标准答案，以正视听。本来这个标准答案很容易，但涉及雨晴。如何避开她，就考验我们这几位书生领导的危机决策水平了。校长和满校文武大臣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开除一个苏超容易，但避开一个雨晴困难。定性过分有损雨晴公主的声誉，反过来危及大家的乌纱。定性太轻有保护苏超之嫌疑，达不到开除的目的，县长大人不会轻饶。就算县长不说什么，县长夫人这一关肯定过不了。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到了考验校方执政能力的关键时刻了。 
    会议在陈校长的主持下，开得极不热烈。各大臣保持了难得一致高度统一的沉默。沉默的原因也很简单：沉默是金。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冒得罪县长的风险。校长面对的这一局面，是他执政以来最为尴尬的。因为，他也不能先开口，要借同志们的统一意见才能交差。所以，他老是动员大家发表意见。无论他怎么动员，满座校务委员及几位列席的班主任不买他的账，大家抱定了不说话的架式与他抗衡。 
    不说，就是不说，看你怎么办。知识分子还是有点正义感的，你陈校长要处分他，你就自己开口吧。 
    门推开了。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所吸引，一齐把目光射向会议室门口。来人穿着与平时不同，既不花枝招展也不张扬别致，显然没有心思打扮。她径直来到校长面前，冷冷地问：我们有什么事？校长被这气势吓坏了，说：没……没……没有什么事。 
    没有事为什么要专门开会？为什么不让苏超上课？ 
    是啊，没有事你们开什么会，你们假借休息之名让苏超停学，理由在哪？不仅是校长，估计所有在场的人都回答不了。她的班主任刘老师出来了，说：雨晴，你别冲动，先回教室好吗？我们不是开那个会。 
    她问：开什么会？ 
    校长说：教学工作，教学工作。脸红得像关公。 
    她说：好，请你答应一件事，让苏超上学。否则我告你们侮辱我的人格。说完拍了一下桌子。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厉害的条件。我想，雨晴如果从事律师这个职业，一定是把好手。校长满头是汗，唯唯诺诺地说：好，你放心，绝对放心。放心什么他不敢说，劝走这个姑奶奶才是最现实的。 
    会议接着开。陈校长希望有人来救场，便把目光投向了汪副校长。汪副校长在一中素有小诸葛之称。据说他管后勤时，有一门特长，手掂一下肉块，就知道有多重。于是食堂搞采购的都怕他，不敢损公肥私。后来管教学，不到一年，也把掂量肉块的功夫用到了教学上，谁教得好不好，他听几场课，就掂量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在一中威信很高。 
    汪副校长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苏超是一个优秀人才，这个学生我了解，学业超众，品行不错，如果培养得当，我们常说的一句话“今天你以一中为荣，今后一中以你为荣”可在该生身上得到验证。 
    大家为他捏把汗，而陈校长心里却乐翻了天。平时他就怎么也压不住这姓汪的，现在你跳出来为苏超叫好，不正好借县长之手，敲你几棒？看你有几个脑袋。陈校长鼓励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讨论嘛，大家都要向汪校长学习，畅所欲言嘛。 
    但汪校长没钻进陈的笼子。他掷地有声地说：何况，苏超同学也没有犯什么大错误。说完这句，他环顾左右，全场静了下来。 
    这句话简直他妈的太有才了，谁敢说苏超犯了大错误，说他与县长女儿接了吻？你敢说吗？ 
    会议形势在逆转，气氛开始活跃。大家交头接耳，点头赞许，因为我苏某虽然不是汪校长说的异日本校将以我为荣，实在是除了这次错误之外，没有别的污点。加上成绩出众，写得一手好文章，当年伟大领袖独立寒秋，放眼世界，写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光辉诗篇，而苏超同学也抒发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薪尽火传谁人继”的雄心壮志。而此时，汪校长一句“苏超同学也没有犯什么大错误”，让大家觉得真是一锤定音。首先是我的班主任邓老师立即站出来为我说话，她说：我赞同汪校长的意见，苏超不就是与舒雨晴聊学习上的事，回去得晚了点吗？大家都附和着说：是啊，就是晚了点。 
    汪校长说：当然，苏超同学也不能说没有错误，至少他触犯了学校纪律。什么纪律呢？具体也谈不上，他不住校，学校不能管，但是，作为一个学生，上次我们重申了，不能单独或者几个人结伴去危险地带玩耍。他们私自结伴在河边玩耍，就是违反纪律，而且责任在苏超，是他约别人去的。说完，他望着陈校长。 
    陈校长讪笑一下，点点头。汪校长不愧为小诸葛，他把“接吻门”过渡到了“戏水门”，这完全是一种少男少女的游玩行为。这个事实公开，丝毫不会影响舒雨晴。大家点头称是，但是，舒夫人那里通得过吗？ 
    陈校长说：老汪的说法，事实如此，但是，不处分也不能服众，如果下次有同学这样做呢？ 
    汪校长说：处理肯定要处理。但必须冷处理。先作个警告处分吧。我建议明天立即通知苏超同学上课，立即公布警告处分的决定，并且规定所有学生每人要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不能独自或者结伴去任何不安全的地带游玩。 
    汪校长啊汪校长，您不愧是“小诸葛”啊。一堆难于收拾的乱麻，你绕几下，就变成了一团好丝。对啊，谁没有子女？谁愿意自己的子女向苏超之流学习，和别人一起到河边或者别的不安全的地方玩耍？ 
    汪校长的意见成了主流，成了挽救一中形象的高招，成了雨晴事件的最好注释，更重要的是让县长的脸面有地方放了。此后汪校长击败陈校长而主宰秦县一中，也是情理中事。因为，执政有方嘛。 
    汪校长第二个步骤是动员我转学。其实这一切都是他幕后操办好了的。他有一个同学在商县一中当校长，与同学联系好，让我去邻近的商县一中读书。我的养父母十分同意这个无比正确的主张。于是，爱才的汪校长协助我养父母把我的名字从派出所一直改到学籍档案。从此之后，我有了一个新名字，叫苏新。我估计这个名字也是汪校长给我取的，他叫我忘记苏超，从此走向新的生活吧。 
    黯然伤魂者，唯别而已。离开秦县一中之前，汪校长来了我家里一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我相信你。我的班主任邓老师也来了，她对我养父母说：这个孩子需要的是心灵的温暖。你们多关心他，别想着让他多吃点穿好点就行。我那当工人的养父母哪里知道什么叫心灵温暖，对邓老师的叮嘱点头不已，又不知所措。当晚，同学来了猴子、汪志明等四五个人。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心情都沉闷。汪志明说：我们去吃一顿。我们就找了个小餐馆。猴子说：他妈的，来点酒！就要了一壶米酒。我从来没有喝过酒，第一次处子酒就这样开戒了。猴子说：他妈的，我们一定要考上大学，老子以后要当个官，当官以后就把姓陈的免了。汪志明笑道：把姓舒的免了吧，姓陈的不过是条狗。还有几个同学也骂娘。我一直没有说话。吃完饭，他们送我回来，汪志明在我的肩膀上拍拍，说：大哥，别泄气！ 
    过了一天，有一个外班的同学，叫翟逸，还送了一个日记本给我。上面写道：江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我后来问过汪志明，这翟逸是什么人。汪志明说：惺惺相惜，他也是个才子，文章写得好，画画也不错。黑暗中的火柴很亮，困难中的温暖刻骨，连这个没有打过交道的校友，日后也让我记住了他。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离家百多公里外的雁南市教育局。成了一名公务员。舒雨晴复读一年后，考上了省内一所财经学院，毕业后回到了她父母的羽翼下，先在县团委工作，工作三年后，任团县委副书记，再两年，任书记。同年，她父亲退位。然后，她调往县政协任办公室主任。其间结婚生子，为他人妻。不过，自从转学后，我们就一直没联系过。我们好像忘记了对方。所有的人都说，初恋是最令人难忘的。为什么我和舒雨晴的初恋就好像六月的雷阵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也曾经认真地思考过：我与舒雨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身世正常的人，也许不会想得更多，而作为一个孤儿，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我完全不理解的是：爱，对于我来说，为什么总是一场飘雨。父母生下我，却抛弃了我。舒雨晴爱我，却很快忘记了我。后来，我从一本叫《爱情-婚姻-家庭》的书里找到了答案。我和舒雨睛，并不是经过了一场什么初恋，而是许多同龄人都有过的现象，它的学名叫：青春期迷茫征。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我(苏新同志)，说句心里话，从过去到现在，我没有从心里真正意义上接受过舒雨晴。那你为什么还吻了她？ 
    吻不等于爱，性也不等于爱，婚姻也不等于爱。愿意为一个人去死，约等于爱。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理解了爱，那个人住在鼓浪屿，几年前我摁响过她的门铃，说：我想向你行个注目礼，因为你说“爱是两棵橡树”。 
    那你和舒雨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一种是好奇，另一种是温暖。任何从青春期走过来的男女，当他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一定对曾经有过的梦和不切实际的举动感到好笑。比如我的养母后来告诫我：我不反对你喜欢她，但你必须考上大学。我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尝一尝。考上大学后，我才知道县花与市花省花相比，总带点泥土的芬芳。温暖，这倒是比较实在的。那时，我孤独得像一只落伍的雁，茫茫天空，何处是我的家？我栖于树梢，孤独地梳理我的羽毛，甚至伸手一抓，满掌是无言的寂寞。这时，她天使般降落在枝头，和我呢喃，让我寂寞的世界里燃起冬天里的一把火，这就是舒雨晴让我亲近的缘由。 
    而当事人的她(舒雨晴)呢？我不得而知。买彩讲究依据，即使是错误的判断也要有个来由。但有时，凭感觉杀一码多半是对的。我的感觉是：她绝不是想吊死在我这棵树上的孔雀。她不是《罗马假日》里的那个公主，也不是《魂断蓝桥》里的女郎。她也是出于好奇，此外，养尊处优的她还有一种施舍心理，在施舍的同时，还有一种俘获的快感。 
    由此，我得出了人生第一条经验：无论怎样，官家小姐是万万不可找的。门当户对，流行了几千年，流行不是真理，但流行几千年，不是真理，也至少接近真相。算了吧，往事如烟，借用鲁迅先生的话来结束这段旧情：别了，我的ADE，别了，我的秦县。闰土的下一代，他们有别样的生活。我也是。 
    1996年，我在离家百里之外的新城市雁南，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我开始以一种新的姿态冲刺。 
    我工作勤奋，尊重领导，很快就获得了领导和同志们的好感。工作了五年，我从一个办事员爬到雁南教育局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正当我准备向新的高地发起进攻时，我发现，从科级进入处级，并非那么容易。当时，我们局正好调走了一位副局长，这个空缺，从各方面来说，我都够条件：一、我毕业于北师大，算名校。二、我当时已成雁南教育界一枝笔，算名人。三、历年的立功证书、获奖证书摞起来有半个人高，算名誉。四、上上下下对我的反映都好，算名声。但时任局长却对我说：年轻人，好好干，再加把劲，以后有希望。 
    我简直惊呆了。官场上有句话叫“一步晚点，步步晚点”。我一夜之间突然明白：局长那么表扬我，差不多年年评我做立功人员，只不过是鼓励我卖骡子力气而已。用线吊着一块饼，他提在手里，时不时放下高度，让我踮起脚去咬，嘴刚凑上去，他把线提一下，我只好积蓄力量再来咬，但真的可以咬一口的时候到了，他给了别人。
v4. 
    我冷笑了一声，说：局长，我从来没有想当官发财，只是想把事情做好。局长还在那儿吊馅饼，说：有希望，有希望，你正年轻嘛。我说：我确实没有想过。这回轮到局长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苏新这个年轻人这么有个性，不过，他也只是安抚而已。因为，你干不干事，他不管了，他所以给了别人，是他早已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单位了。不久，他就真的调走了。 
    在雁南五年，可以这样概括：我时不时地卷入仕途漩涡，除此之外，偶尔卷入经济漩涡。如果你也是像我这样，首先是一个外地人，然后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再就是多少读了一点书，明白礼仪廉耻的人，最后再加上一个重要的条件，是一个公务员，你绝对和我差不多，单位的是是非非，亲亲疏疏，不卷入不行，卷入也不行。所以，估计你和我一样过得不轻松。这叫仕途漩涡。     如果你还像我这样，首先是个办事员，最大也是个中等办事员，然后不是个肥缺办事员，想收点钱又怕事，不收点钱又难过日子，天天在想钱，却永远捉襟见肘，婚姻肯定不成问题，爱情多半有点烟火味，时不时要为家庭重大建设项目而苦恼。这叫经济漩涡。 
    比如，五年之后的我，面临的政治问题，就是晋升暂时无望，面临的经济问题，就是房子必须得换。写得太沉重了，给你换点东西看一下，增强点信心。 
    现在播送新经济7月20日电：在当今中国，没有什么比房地产和股票让人如此火热关注，让全世界如此注目。美国《纽约时报》，日本《读卖新闻》，英国、印度、俄罗斯直到南非，以及战火纷飞的伊拉克，每天都有中国房地产及股票行情的报道和分析文章。本市电台晚间新闻，现在播送一条重要消息：前副市长凌晨一案于今日在市中院开庭。据公诉人当场宣读，凌在任期间，共贪污公款1050万，另有480多万巨额财产不明来由。 
    《参考消息》第一版：世界用新的眼光打量中国……一个和平崛起的中国，正在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本年度，中国主动增加承担联合国费用，其增长率为各常任理事国中最多。 
    单位的事，我尽量少卷进去就行，但家里的事，我不卷进去不行，所以，先来说说我的经济问题。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妻子或者准妻子，一般不是纯浪漫主义者。她们多数是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才浪漫，在浪漫的同时坚持绝对的现实主义。当然不包括如下女同志：一、亿万富翁的女儿，生性罗曼蒂克。二、公主。三、女精神病人。四、女诗人。五、琼瑶阿姨小说里的女主角。估计上述伟大的女性，我们这种小公务员娶不上。所以说到经济问题，就不能回避婚姻生活。 
    爱情是夏天里的丝巾，婚姻是冬天里的棉袄。又一个人物要上场了，这就是我的妻子陈晓霞女士。 
    南过去不富，现在不富，将来我就不知道了。不富的地方，人们追求的最大人生价值是什么？ 
    当官！你脱口而出。 
    恭喜你答对了。估计你也来自贫困地区。 
    当我们档案室的余姨把这个女孩领进我房间时，我在心里问：这可能吗？美丽的女孩后面总是跟着一个急行军追赶的加强团。余姨说：这是苏新，大学生，出身跟你一样，下面县里的。吃得苦耐得劳，今后有出息。女孩扫了我一眼然后就低着头不吱声。场面很尴尬。余姨说：你们自己聊聊。女孩急了，乞求似的望着余姨。余姨有经验，看也不看她，掩上门就走了。 
    女孩坐立不安。我更加坐立不安。客观地讲，那时候我也不会逗女孩子。要是现在，保准三两句幽默话就要弄得她扑哧一笑。可当时，我比她还紧张，左手搓着右手，生怕她瞧不起我。 
    本报消息：芙蓉姐姐昨起至明天在我市出席雁南第四届服装节。她除了大秀经典“S”造型以外，今日还以全新形式诠释了新芙蓉形象。今日上午10时28分，身着奇异服饰的她一出场就引起观众尖叫。她此场服装秀，竟然穿的是露点装，一只乳房完全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台下粉丝立即打出了“姐姐最美”的横幅。芙蓉姐姐自从成为网络红人以来，以惊世骇俗的勇气，顽强无比的面孔，挑战国人传统审美观，大胆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的自信和勇气，深受年轻一代欢迎。我们深信，芙蓉姐姐在不久的将来，将成为中国第一线艺人。同时，她将击败那些忸忸怩怩的假正经人物，登上下一个“艺人百富榜”榜首。 
    《今日中国观察报》记者发自伦敦：7月1 2日，102岁的露斯老太在圣比堡教堂附近的一著名风景区全裸拍摄了一组照片。此组照片将制成挂历在全欧发行。露斯此举是为了筹集一笔慈善资金，她的举动得到了女儿等24位亲人的支持。其女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母亲的身材固然不适合做模特了，但我要感谢摄影师，他把她拍得如此美丽。美不是身材也不是容貌，美是LOVE，美是奉献。 
    对比起来后成长的芙蓉和国外的露斯，我简直不算个人。冷场的结局就是下场或者出局。如果一个政治家在作竞选演说，一个歌手在谢幕，台下却死一般的寂静，我估计这个政治家的竞选结果就是给对手提升民意调查支持率，而这个歌手也只能趁早谈婚论嫁了。 
    到外面去走走吧。我提议。她点了点头。我们沿着一条林荫小道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说：月光真美。 
    她说：嗯。 
    我问：平时课多吗？ 
    她说：不。 
    我说：校长是不是老张？ 
    她说：对。 
    我说：你是之县的？ 
    她说：你知道？ 
    我说：之县美女多啊。 
    她脸红了。接下来就不用我介绍了，因为她好像来自哪个说英语的国度，懂得的汉字太有限了。我们的交往就这样平平淡淡，没有火辣辣的情节。我养父母看过之后，很满意。这么漂亮又这么平和，以至于我那没读几句书的养母事后发出了这样一句不伦不类的感叹：她一点架子也没有。 
架子也不是天生会摆，到了那个位置就不得不摆。结婚之前，她住“河西”，结婚几年之后，她就住“河东”了。 
国庆节的前一天，我把单位发的300块钱红包交给她。 
    她问：就这么一点？ 
    我说：教育局是穷单位。 
    她说：你也不动动脑筋。我们学校里的小张花了几万块钱调到电力局，还是一个看门的，你说发了多少？ 
    我说：1000？ 
    她答：怕说得。 
    我冲顶往上加，闭着眼睛说：3000？ 
    她冷笑了，轻飘飘地哼出一句：5000！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相信地站起来，问：不怕查？ 
    陈晓霞说：人家是企业。不是你们什么局。 
    我无话可说了。就是这300元也是分了档次的，局领导500，一般干部200，因为开会研究总少不了我这个作记录的办公室主任，陶局长说：小苏辛苦，虽说只管办公室，实际上就是一个当家人，我看就300吧，行不行？没有人说不行。一把手说的都是真理，二把手说的是相对真理，其他人说的是有理也没理。平时，我也喜欢把这些微妙的细节说给她听，比如局长也求过我，那是局长读研论文委托我修改一下。哪里是修改？完全是全新打造。但局长送了两条高档烟给我。副局长们四个，见了别人他们一般不拍肩膀，见了我总喜欢拍拍。每当我把这些说给陈晓霞听的时候，她也高兴。但后来慢慢反感，到最近特别反感，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毕竟是第六把手嘛，只有六把手升到五把手才是真理。 
    她顺手把300元钱丢在桌子上。我就有点火了，说：看不上是吧？当时是怎么看上的？ 
    她说：余姨吹啊，吹得上了天，又是大学生，又是一表人才，又是很有发展前景，只差没吹第二天就可以当上局长了。 
    我说：你就看重这些？局长多的是，离了婚的一大堆。 
    她说：我没有说，是你自己这么认为。 
    我说：当然，没有说是事实，但用得着说吗？暗示是个什么玩意难道不懂？你以为我大学毕业证是温州发的啊？ 
    她说：随你怎么说。 
    我说：我就这么说。 
    她说：你别这样叫好不好？ 
    我说：叫了怎么样？ 
    她说：没怎么样，你想怎么就怎么，反正在这70平米的地方你就是皇帝。 
    哼！70平米，70平米。我抓起水杯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把在卧室里做作业的女儿惊了出来。她有些害怕地望着我。我把她吓进房间里去，她偏不，有些委屈地问：爸爸，放假我还去不去学画画啊？妈妈说没有钱。 
    我说：哪也不去。 
    她哇的一声哭了。陈晓霞坐在客厅里，也掩面轻泣。我一口气跑下五楼。外面华灯初上。对面有个公园，人少，便走过去坐坐。 
    声音从哪里出来的呢？原来是藏在花草间的地喇叭。 
    现在播送著名经济学家马桥先生的文章。标题是“中国房价会下降吗？”马桥先生指出：尽管目前房价居高不下，但降价的可能性约等于零。反而，升值的空间仍然存在。他分析说，形成房价飞涨的原因如下，一是市场的需求，二是土地的垄断，三是全球流动资产过剩，国际国内炒房加剧，四是利益集团共同推动，五是腐败使房价成本提高，六是房地产过度市场化，七是建材涨价，劳动力成本增加，八是地方政府一味追求GDP增长速度，执行中央政策不力。下面谈对策和措施，一是加大…… 
    我烦躁极了，一个原因都可以让我这种人喘不过气来，还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换了个地方坐坐，广播也换了个主题。 
    据《雁南日报》消息：我市近日又获殊荣，在87个城市中，被评为十大最具幸福指数的宜居城市之一。这十大指标是：空气清新率，人均绿地率，人均休闲率，犯罪低发率，心态平和率…… 
    只有死水才会平静。我恨恨地骂了一句。 
    我沿着香榭丽大道，走过罗马广场，来到恺帝步行街，看见南中国大酒店的霓虹灯在闪烁。我决定去那儿的多瑙河咖啡厅坐坐。南中国大酒店的主人就是汪志明。他现在比起读书时来，从典型的瘦肉型变成了肥猪型了。女同志问他为什么这么胖，他回答得啼笑皆非：性感嘛。领导问他，他说：属猪的，兽性使然，不想事，吃了就睡，过后就忘。 
    其实他不属猪。当然没人追究，领导就喜欢这种生意人。因为你首先不把自己当个人，领导才觉得自己是个人，如果你把自己当个人，领导觉得你是一头猪。 
    大学毕业后的汪志明，书教得好好的。后来他父亲的一个得意门生当了雁南市的副市长，他就扑通一声跳下海，到了雁南，四五年过去，就拥有了这家在当地还算上了档次的酒店。一年前，副市长出了问题，人们都相信汪志明得脱层皮。他确实也被关起来协助调查，急得汪校长直奔雁南，请我帮忙。我能帮什么忙？当年他为我上下奔走，现在我真的有愧于他。树倒猢狲散，人们唯恐避之不及，我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去干毫无把握的事。我热情接待，好言劝慰，说一定帮忙。他一走，我才松口气，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外地人，在雁南能帮他什么？好在汪志明自己有能耐，关了一个月，就出来了。出来之后，生意竟越做越开。前些日子，他碰到我，就掏出一张卡来，说：嘿嘿，没什么好奉送的，这是咖啡厅的贵宾卡，每次消费100元，我买单，超过100元你打电话给我，也由我买单。总值1000元。请兄弟多关照。 
    这张卡就一直在身上。我想到咖啡厅坐坐，如果汪志明有空的话，顺便和他聊聊。当然不是诉苦。生活很苦，但不能诉，爱情很苦，也不能诉，前程无望，更不能诉。生活在机关的人，很少诉苦，即使诉苦，也是换一种方式诉出来，比如明明是自己买单，千求万缠把某位领导请出来吃了顿饭，既当孙子又花银子，偏偏含糊其词，说昨晚与某领导在一起吃饭，还要责怪宾馆的饭酒太差，不如到家里随便吃一点。总之，人人都想让别人觉得你混得不错。如果你的交往圈子里没有领导，没有大款，一年到头没有可供谈资的饭局酒宴，领导逸事，我估计你混不下去，不是主动出局就是被动出局。 
    累啊，机关干部常常挂在嘴边的就这一句真话。你还别听错了，不是工作累，是心累，是没有知己的累。即使有知己，这知己也一定是你的对手，他知道你为什么累，就像周瑜同志的知己是诸葛亮，诸葛亮的知己是司马同志一样。你能找对手诉苦吗？我突然感觉找汪志明坐坐也是一种错误。当然汪志明不是我的对手，但不是一个层次啊。按阶层来分，我是一个小公务员，他是新生的中产阶级。按地位来分，我是国家公务员，他是一个商人。按共同关心的事件来分，他关心的是钱且能弄到钱，我关心的是前途却渺无希望。我们坐在一起能谈什么？何况他的电话多，谈话时不时会被电话打断，这就显得我跟祥林嫂差不多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服务生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突然看见汪志明和一大群人坐在里面，好像都是几个局级干部。一瞬间，我的反应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逃。 
一转身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5.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都被对方弹开了。我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女孩，一张非常漂亮的瓜子脸，眼睛清澈澄静。她用手拢了一下散乱的头发，非常善意地笑了一下，开朗又带点妩媚。     我尴尬极了，也笑了一下。没有想到她的修养达到了这么高的境地，不骂我已是相当不错了，还笑。现在美丽的笑容都是要收费的。2000年，我和朋友畅游无锡的三国水浒城，走着走着，突然有个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抬头一看，竹竿尽头是一张非常漂亮的瓜子脸，笑容盈盈。上得楼去，一群“潘金莲”，个个明眸皓齿，面若桃花，眼光诱人。想要，你自己挑，合影，每人十块。 
    走下南中国大酒店十二级台阶，被风一吹，仿佛清醒了许多，胸口一阵烫热。这时，我才清楚地记得，刚才我们不是一般的接触，准确地说，是难得一遇的弹性碰撞。心口又猛地跳动，一路上，竟然忘记了我为何而来，为何而去，灵魂出了窍似的捕捉刚才有限的细节：这是一个高挑苗条的女子，气质不错，非常有教养。 
    非常有教养。我在心里念叨着这几个字，不禁失声地冷笑了一下，我在嘲笑自己。你知道我们这种小公务员最富有的是什么吗？ 
    白日做梦。对了，恭喜你再次答对了。你一定也是个低级公务员。你有吃有穿，温饱无忧。饿汉只有一个烦恼，吃饱了的人有无数烦恼。你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但盯也需要勇气和底气。没有，那就只剩下做梦了。 
    走到家门口，抬头一望，窗口的灯亮着，一时又有些温暖。没有电梯，一级一级地爬到五楼。打开客厅的门，看见地上的碎片不见了，想着这个女人还不是破罐子破摔，气又消了一些。在客厅坐了一会，只好回屋子里去睡。陈晓霞假装睡着了，钻进被窝时，她就一直侧着向里睡着，不理我。 
    我也不想理她，心思却信马由缰起来。说来有点怪，人人都说我讨了个大美人，我却手套当抹布用，没一点感觉。爱情原来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并不是与一个美貌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就是爱情。想来人这个动物，真的是上帝捏造的，亚当与夏娃，一对一，许多人在生活中没有找到对应点，他们也是一生，只有极少数人找到了，他们才有稀世珍宝般的爱情。生出这等感叹，并不是陈晓霞有什么错，作为一个女人，特别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她没有发出明珠暗投的感叹，已经很不错了。她只是和所有的柴米油盐女人一样，无法摆脱世俗的洪流。不是她刻意游到前面去了，而是她不得不随波逐流。我也不是那种花心的男人，几乎对女人没动过什么心思，没想到过离婚，背叛。但总觉得生活中缺少点什么。缺少点什么呢？别笑话我，缺少点心灵的对话。 
    未婚男女(不包括未婚享受已婚待遇者)最大的幻想是什么？ 
    性！ 
    恭喜你不是太监！那时候，你根本就没体验过男女之事，而历代文人偏偏把这玩意儿渲染得比吃肉还滋味三分，你就忍不住想体验，可没有条件。你就只好幻想。 
    再问，结婚五年以后，你最大的幻想是什么？ 
    艳遇！我估计你会脱口而出， 
    五年了啊，五年，复习了五年啊，早就烂熟于心了。不过，王小丫问你，你一定会回答：想要个MP4。为什么？她喜欢明知故问，你回答：回去送给老婆。恭喜你，又答对了。 
    下面我就想分析一下艳遇这玩意儿。它首先是艳。这是条件。芙蓉姐姐，你大概不想跟她发生点什么。天仙妹妹，刚说完你就脸红了。脸红什么？条件反射。其次是遇。就是机会。机会大抵发生在以下场合。 
    列车掠过中原大地，你与她相对而坐。双方都互相喜欢。估计不要很久，你们就搭讪上了。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的，你们很快从搭讪进入了热烈的交流。然后，她到站了，你还得一路风雨兼程。她留下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找到她的手机号码，嫣然一笑，下了。从此，你的生活中多了一份思念与牵挂，遥远的那厢，梦一般瑰丽的向往，让你成了诗人：你轻轻地来了，正如你轻轻地别，你轻轻地挥手，不带走蓝天上的一片云，与你相逢的一瞬。定格成永远的回忆，暮色的苍霭，是你凝视的眉梢，晨光里的绯红，是你灿烂的一笑。到了这时，估计你记忆的旗袍就从此穿在那女郎身上。后来。你受不了相思之苦，利用出差的机会绕道她居住的城市，举行具有历史意义的会师。你们可能有一夜情，或者没有。 
    不管有无，我估计这种关系不会长久。另一种机会是：你在偶然的场合认识了她。首先是你非常自信地约她喝早茶。非常感谢机遇，人的成功原来大部分来源于这两个字。这时，你会发现，原来你们是多么地富有共同语言。面对这一科学发现，你们同时感到惊讶。为此，你们进行了一上午的热烈交谈，因为感兴趣的话题怎么也说不完。中午，你们选择了一个非著名饭店继续会谈。席间，你作为东道主，全面丰富地向客人介绍了你的基本家情和你所取得的伟大事业，以及为这些伟大事业的取得所走过的艰难曲折的道路。客人在认真倾听的同时，不断地赞赏你，也非常理解“顶上无毛，光辉标志；肚皮发福，成功崛起”这一现代成功模式，并委婉地表达了同情。 
    同情你为了事业所付出的亲情流失、爱情荒芜一系列要保持持续性发展应该解决的问题。最后，宾主双方就共同关心的问题取得了一致的共识，并达成如下协议：一、迅速建立战略型伙伴关系。二、立即建立便于双方沟通的热线电话。三、期待双方尽快进行互访(为建设节约型社会，最好不带其他人员)。四、东道主愿意为客方重大建设项目提供有力支持。五、加强民间交往，不定期举办戏剧、音乐、舞蹈以及饮食文化的探讨、研究、共享。后一种，虽然能拉动内需，但比前一种更短命，而且抗风险性不强。同城恋情嘛。 
    那么，人类最动人心魄，最能持久的，最铭心刻骨的艳遇到底是什么呢？没遇到过是吧？估计你没遇到过。三个字：柏拉图。四个字：柏拉图式。 
    你是一个白领，工作有点累是次要的，主要是心累。你喜欢别人，又希望不是一厢情愿。你也并非性的奴隶，渴望一份美丽的人生关怀，在这物欲横流的岁月里，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渴望一份人格的尊严，而不是她感情的恩赐。你真正喜欢的是舒婷的两棵橡树一样：独立而彼此温暖。你相信你是伟岸的乔木，她也应该是红硕的花朵，你们可以倾诉人生的苦恼，心灵的孤独，你们可以缓解彼此的失意，生活的重压。有一份情，默默地，心灵感应般在呼应，有一分爱，别于性，高尚而长久地保存。有一种温暖，无论你在何方，也无论你在何地，如冬日的阳光明媚在你的心头。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婚姻之外的红颜吗？ 
    人生有一个红颜并非错误，错误的是到处有红颜。人生有一种柏拉图式的爱并非荒诞，荒诞的是只有下半身的欲望。风雨人生里，你找到的并非上帝给你的夏娃，有一个心灵之约的夏娃，无愧人生。 
    但是，我得告诉你，这样的知己，在中国并不很普遍。也不是红颜不愿提高素质。真正的红颜是一只狐。狐修了千年，修成了风情万种，她的心灵散发出来的是一种迷人的气质，而不是喜鹊穿上了孔雀的衣裳。目前我们这个时代处于美女经济或者经济美女的并轨期--有点素质的美人不是本身是名人，就是与名人有点关系。 
    自从遇上了那个狐一样的女子，好些日子，我上班有点魂不守舍，感觉如冬天里偶尔露脸的毛太阳，温暖，却有些轻飘飘。无处不在，却不暖身。有一天，我拿起一张报纸看，上面写道： 
    中国时尚生活杂志披露：据凌晨调查公司对2600名已婚女性白领统计，约有45．3％的女性对目前婚姻质量持平淡态度；约有1 5％的女性希望有婚姻之外的艳遇，其中以不妨碍家庭生活者为前提的居多。由于城市生活的快节奏，女性的生理和心理结构与男性不同，女性压力普遍大于男性，希望倾诉的意愿特别强烈。 
    我怀疑这个调查报告全是由我这种想有点艳遇的男人完成的。想像得过分天真了。但汪志明却说：真的，过去我还要花很多时间才钓上一个，现在，小女孩子我一个冰淇凌就可以把她搞掂。天啊，跟这样的人你怎么好意思说柏拉图？ 
冰淇凌是冰淇凌的层次。 
    很长一段时间，我等那些杂事做完了，就坐在办公室，无端地想起那个不是冰淇凌式的女子来。我生怕她像冰淇凌一样，融化在太阳下，我把她紧紧地裹在内心深处，藏着一份美好。如果下次能遇到她就好了，能看到她灿烂一笑就足矣。我不卑鄙，我渴望的仅仅是一抹阳光般的微笑，开在美丽而温暖的春天。 
    但生活却喜欢跟人开点玩笑。那聊斋一样的偶遇，花一样凋谢在这个秋天。虽然我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但喜欢幻想，喜欢看西片。因为西片的女主角有些文化味，说话幽默，不像陈晓霞，天天就说要换房子。如果人家想换，她一定会说：亲爱的，你是不是觉得香榭丽大街的房子，前面的花坪很漂亮？男的说：NO，我更喜欢现在的这房子，几百年了，有历史的厚重感。女的也不再纠缠，一下就想通了。说：也是，我们住在老房子，能聆听雨果的诗歌，还有莫扎特的音乐，也许它们都藏在这些墙壁间呢。 
    你看人家，多好的素质。我想那个在南中国酒家门口遇上的女孩，该是这样的吧。 
    陈晓霞强烈要求换一套房子。 
    我说：目前住得下嘛。 
    她说：汪志明不是一幢酒楼都是他的？想住哪间就住哪间。 
    我说：汪志明其实只有20平米的房子。 
    她说：文人就是会说话。我知道你下一句是：他不可能凌晨两点爬起来又睡到另外一间房子里去。 
    我说：跟当老师的结婚，最大的好处是不会对牛弹琴，理解力特别强。 
    她鼻子一哼，说：但人家想到哪儿撒尿就到哪儿撒尿，你撒远了就到人家的卫生间去了。 
    我说：到底是当老师的，一说话就文明到用撒尿来比喻。 
    她顺便把我桌子上的烟收走了，说：一天一包，十天十包，烧钱还是把好手。 
    我也懒得理她了。一个人坐在那儿想：美女变成淑女太难了，变成悍妇真的容易。电话响了，我不去接，她也不去接。女儿出来了，抓起电话一听，说：妈--是你的。 
    陈晓霞接了电话，脸上立即乌云转晴。与人家说得开心极了。放下电话，脸也放了下来。我听出了个大概，是她的同事打来的。同事搬进了幸福小区，明天叫她去欣赏幸福。其实，我也何尝不想换一换挪一挪动一动，就是该死的钱。 
    她坐了一会，终于打破沉默，说：汪志明还是你同学，他进局子你还帮过忙，向他借八万行不行？ 
    我心里打起了鼓。因为她设定的前提不对，汪志明进局子，我哪里去为他活动过？只是骗骗她，因为办公室的同志们文娱生活极少，推倒万里长城成了一项必修课程，推了码，码了推，所以永不倒。我本来是不太喜欢这项活动的，可这几年评先评优需要群众基础。像我这样的中层领导，上，必须对局长们服好务，下，必须与广大干部打成一片。人家都“打”成一片，连副局们也注意密切联系群众，难道你就想成为孤家寡人？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够格，那就是皇帝。其实，我也理解陈晓霞。房子问题其实就是面子问题。面子问题是中国人民的首要问题。曾经咱们很穷，大家都一样穷，肚子一样地填不饱，我们全体差不多都是饿汉，按照马斯洛需要理论，我们只有一个烦恼。而现在，我们进入了体面时代，我们有无数的烦恼。这种烦恼就是我和陈晓霞几乎没有面子，没有朋友。真的吗？ 一开始不是真的，比如结婚那时候，亲戚朋友都喜欢来玩。他们没有因为我们住单身宿舍而觉得不宽敞，他们相信我们的明天无比蜜甜。住70平米的房子也来玩，他们也相信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但老住着70平米，而且卫生间太小，装饰太旧，家具新老不齐，连陈晓霞那个在老家搞养鱼场的堂弟也开玩笑了：还是农村好，空气新鲜，前庭后院。 

6.
   只差没说他有一幢800平米的楼房了。这种玩笑开得的吗？陈晓霞是个什么人？陈家有女初长成的时候，人家就看出她今后一定大富大贵。十三四岁的陈晓霞，已经出落为山村美人了，她的美是那种红扑扑闪烁着健康光辉的美，照耀得山村一片光明。难能可贵的是，她竟然不是看上去很美，读书也是一把好手。     天下之大，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实在难得。关于她当年在村庄的那些光辉业绩，全是我每一次回到村庄必听到的赞美。我后来才懂得，从小在赞美中长成的女孩子，大多数不适宜做妻子。因为男人在老婆没到手之前，擅长赞美。一到手之后，就需要补偿。男人很多时候需要妻子的赞美。为什么需要赞美？因为男人活得很累。 
    男人时代杂志：21世纪最累的人是谁？是男人。除了男人是谁？还是男人。本文不是为男人叫苦，基于男人的心理其实比女人脆弱这一科学命题。本刊记者日前采访了著名心理学博导、中国男人协会会长、世界华人男性心理研究会主席、本年度“最受男人欢迎的科学家”马万里先生。他指出：男人其实还喜欢撒娇。只是目前中国男人普遍缺乏撒娇的基础，大都处于集体“牛市”状态。而经济发达国家的男人处于“熊市”状态。“牛市”状态下的男人，腰弯成一只虾，背弓成一把犁，负重前进。“熊市”状态下的男人，身宽体胖，摇着身子到处逛逛，喝点咖啡，讲点情调。 
   “牛市”男人因为长期不能撒娇，很多人变得十分烦躁，这种烦躁如果不能及时缓解，就可能导致出轨。因为，情绪不能堵，只能疏。最后马先生给当代妻子开了一个处方：让男人在家里每月哭一次，他绝对不会出轨。 
    马先生的文章正确与否，暂不评价，不过，有时候，我真的想哭一次。绝望了吗？没有，因为没有绝望，因为想活得好好的，我才想哭。几年前我还不想哭。时代越飞速发展，当年同学越异军崛起，同进机关的那一批朋友官运越发达，农村里的亲戚房子越住越宽敞，现在的女孩子越长越漂亮，我就想哭。 
    但这仅仅是想，基本属于幻想，因为，在局长们面前，我属于那种有骨气的人。当然不是傲慢，很听话的，但还是有原则的，一般听话，又在大是大非上讲点原则，在领导的使用决策中属于“可用而不可重用”之列。所以，你可以想象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写不完的文章，听不完的表扬，办不尽的事情，获得拍拍肩膀的光荣赏赐了。在同事面前，我是一个快乐的人。(其实不快乐不行，革命了这么久，难道没掌握一点革命理论？)快乐到什么地步？境界非常非常之高了，高到可以达到完人的层次了。面对写不完的公文，调不完的车子，接不赢的通知，发不完的文件，我几乎像电脑一样，按一下我这个键，答案就出来了。面对70平米破旧的住房，我总是笑呵呵地回答：没关系，不可能爬起来睡两间房。面对别人虚张声势地夸某某要人昨天请他吃饭，请他洗脚，请他唱歌时，我听得非常认真，决不反驳。这种淡泊名利，扎实工作，豁达大度的好主任，我们不集体挽留他做主任，永远挽留他做主任，简直是同志们的失职啊。这当然不是我说的，是陶局长说的，不过，他最后补了一句：当然，同志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永远留苏主任当主任也不应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向组织推荐。听到这句话，我吓出一身冷汗，因为按照职数，我们这儿不挤走一个副局，我就永远没有进班子的希望。而言下之意，就是陶局要推我走了。我想不起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真的想不起。真的吗？ 
    真的就好好想想，想不出，就使劲想。最后我想起来了。是他跟我闲聊时说起社会收入分配不公，我就无意中开了玩笑，说电力局的福利如何如何好。陶局说：我们相对来说也不是太差的。我立即说：对，中等，中等。其实我就不会说话，在一个领导所领导的所有领域，不存在中等。即使是绝对的下等，你也不能说中等，而是要纵向比较，说：哎呀，到了陶局您手里，比起前任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我们已完全知足。如果有人不知足，那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果我这个主任有点悟性，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说出二把手鲁局在饭桌上开我们这些男女下属的“比一比看一看，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一目了然”的玩笑，模糊地引用一下，放在这种对话中，那我就真的是块好料了。很多人就善于这一套，运用得比l+l=2还自如。 
    我不善于吗？应该说比这一招还绝的都善于，但我没有善于。这倒是一句真话。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我孤独的心灵中渴望温暖。当我迈步走向单位的时候，我想温暖是人间的亮光，我愿与同志们挨在一起取暖。当我明白温暖其实是非常难得的时候，我仍然拥有温暖的心灵，在我并不太幸福的小公务员生涯中，紧紧地像刺猬一样地收缩成一个球，让温暖不曾流失。尽管陈晓霞一次又一次地逼我，我也知道一旦成为宽敞住房的主人，我将面临进入“新房奴”阶层。但我也不想让陈晓霞花朵失望。爱护花朵也是我的行为准则之一，何况她动不动就梨花带雨呢。男人最喜欢的是娶一个漂亮女人，漂亮女人最喜欢的是宽敞房子，房子最喜欢的是大把票子。下一辈子我得好好总结经验，向孔明同志学习，不管自己伟大到什么程度，找个丑妻试试。也许，丑女或丑妻是一个家庭的幸福之源吧，比如孔明。 
    当然，暂时还不能这样想，一这样想，同事们就觉得我神经有问题，还有社会上各种各样早就瞄准了我老婆的已婚男人，他们只要听到一点风声，比基地组织炸了世贸大厦还高兴。所以，我什么都得捂着。明明跟她吵了架，客人一来，立即抹掉眼泪，挺起胸膛，打开房门，露出笑脸。她也知趣，从刚才的骂脸婆一下变为笑意盈盈的阿庆嫂--来的都是客，有事好商量，客人先请坐，热茶忙递上。坐下之后，来了男人，我就变成了诸葛亮，纵论天下三分，益州疲弊，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来了女人，她变成了人来疯，又说又笑，与女宾笑得搂到一起，问天下幸福为何物，直叫人如此忘形。 
    现在，我不得不去找我那可爱的汪志明商量了。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长大后，人格独立，再亲密无间就不正常了。他有他的人格，我有我的人格。太逢迎了，他看不起我；太高傲了，他更看不起我。圣人说，万事需讲究度。度是个什么玩意？圣人没说，估计圣人也说不出，圣人只收银子，收了银子你去悟，悟出了的是好学生，悟不出你是一头猪。 
    出门前给汪志明打了个电话。 
    他说：尊敬的大主任，怎么想起老弟了？ 
    我笑了一下，说：经常想想，不过，不是情妹妹那种想啊。 
    他笑道：我知道公务员不能养情妇，但没有哪条规定说，情妇不能养公务员啊。你应该钻一点空子。 
    我说：在哪？ 
    他说：宾馆。15楼1518。 
    那间房子我去过，不是他住的地方，是他的文娱活动场所。人可分成很多种，比如我就喜欢呆在家里读本书，不读本书就觉得浪费了时间。志明就喜欢玩牌，仿佛读本书就浪费了时间。结果我书读得越多，字也认得越多，他是牌打得越精，人却混得越熟。所以我是“书痴”，他是“人精”。估计他又在玩麻将，我有点不想去，便试着问：在干吗？他说：没干吗，你过来吧。 
    怪了，难道坐在1518这样的总统套间望着灯火辉煌的雁城在作决战前的沉思？这种镜头一般是市长才有的啊。小说家通常把市长写成这个样子：一手撑腰，一手夹一支烟，望着治下的城市，浮想联翩，手朝城东一指，说：对，我们就在那儿建立新型工业化高新技术区。一个伟大的决策就这样诞生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夸张，我们雁南市的市长至少不会这样。因为他不抽烟。 
    按了门铃，汪志明打开门，一副疲惫的样子。我问：怎么霜打了一样？ 
    他笑了一下，取了两瓶饮料，说：日他娘的，那婊子想把肚子里的生下来。说完身子又陷进沙发里去了。 
    关于他所说的婊子，我认识，叫韵子。不过我觉得汪兄不够地道。在婊子没有成为婊子之前，是亲爱的，我的妹妹，我的宝贝，至于做爱时还叫出什么亲切的称呼，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比这个厉害。女人呢，不像男人，一旦动了感情就是做婊子也愿意。我当然不能骂汪志明，只能骂韵子，如果这点都不清楚，还借什么钱？我也借着他的话头骂：这不是一种要挟行为吗？要几个钱就是几个钱，要挟人家，这钱也就出得不痛快了。 
    我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句就断了后路。汪志明听了，冷笑了一声：钱？她以为老子的钱是弯腰捡来的？他妈的，难道人间就没有一点真感情了，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为了钱？ 
    我冷了一大截，还没开口就被他骂了，不由得干笑了两声。汪志明坐直身子，说：唉，现在跟你老兄说，在这商场上混久了，我整天变得神经兮兮的，甚至总想些毫无根据的事。比如，先不论人家找我做什么，总想着他的目的。不是吗？前天税务分局长找我，我想是税收完不成，要我提前交一点，果然如此。刚放下这个电话，办公室说来了一个记者。记者来干什么，肯定来拉赞助，绝了，又果真如此。不到三分钟，一个以前不知什么地方见过的女孩又不知从什么鬼地方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声音娇滴滴的，我学乖了，直截了当地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想约我吃顿饭。我气呼呼地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姐，有什么就直说，我开饭店的，不喜欢到别人饭店去。她才说是拉保险的。我说：你下次约别人拉保险时，我欢迎你到南中国大酒店来谈。 
    我又干笑了一下，心里尴尬极了。他并不在意，问：老兄，如果是你，除了愤怒，还会怎么办？他想深入与我探讨对策了。凭他这种遍地开花的做派，我本不想帮他，可是，汪志明一家曾经对我有恩啊，我也不得不为他想想了。虽说一个商人，没有纪委来管他，可家里那个纪委还是要管的，闹个满城风雨也不是个办法。威胁她吗？估计不是个办法，我早就听说这个韵子在深圳混了好几年，而且天天跟男人混，不是个好主，那么就只有利诱了，先把肚子里的人质搞掉再说。便道：给点钱嘛，同志，到了这一步，你不搞点钱就别先去搞大人家的肚子，你不是说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吗？ 
    汪志明一听就跳起来，说：她的多少钱一次啊？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你以为你是梦露啊。那东西是金子做的啊？ 
    我的天，亏他读了大学，一打比方就庸俗得不得了。我忍俊不住了。这下汪志明更加有气了，说：他妈的，谁知道她跟哪个搞大的，谁管得了她啊。 
    我看这架式，根本就不是开口借钱的时机，便劝了几句，借口有事脱身了。离开南中国大酒店，心里不禁酸酸的。 
    我这回不能骗陈晓霞，当然没把实况托出来，只是说：汪志明感到有点为难。陈晓霞定定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这种叹息，不仅仅是一种深深的失望，而是交织着复杂的感情在里面。愤怒吗？愤怒。世态炎凉吗？炎凉。并非人走茶就凉，而是你坐在台上照样炎凉。人不争气吗？不争气，如果你是局长看看？一声叹息，把世界都叹得黑暗了。她不再说话，坐在那儿看电视。我知道她看电视是假，摆出一种姿势是真，让我讨厌，气气我。 
    这房子就非买不可吗？70平米就不是人住的吗？我有点火了，说：以后你不要跟我提房子的事，等钱足了再买。我不想欠账过日子。 
    她站起来，说：你说了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有个女儿，她总比你强！ 
    我说：想离是不是？ 
    她说：不会好了你。也不能害了别人。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一表人才，那不让人抢断了手？不过，要到手才知道。 
    我说：你还算个什么知识分子，你就是个钱奴。 
    她说：我确实是不算个知识分子，也不会一二三四甲乙丙丁。 
    我说：你他妈的活腻了。 
    她说：我是活腻了，上班人家阴一句阳一句，回家还要受你的气，动不动就把办公室那点本事放到家里来发泄。 
    我说：你再说老子揍扁你。 
7.
    战争就要爆发了，人类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就要爆发战争的，何况这房子里还有一个先开始了战争的前奏，小琴哇啦哇啦地为这场战争吹响了号角。我说：你哭死啊。她吓得立即停止了吹号。陈晓霞把她护在怀里，那样子就像刑场上大义凛然的革命母女，面对敌人的枪口宁死不屈。我看着女儿惊恐万状的眼睛和发抖的双腿，突然，像一股寒风从背上袭来一样，打了一个冷颤。然后直直地坐了下去，双手捧脸，我想大叫一声：你们走吧，让我好好地哭一场吧。不是我不想好好生活，是好生活不是我这种人过的。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你们别给我太多的刺激好吗？     大风起兮云飞扬。那是大军一日千里，威武雄壮的场面。而阴谋则是策划于密室之中，三五同谋，分赃的核心人物必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准备，也就是我们彩票中常用的：假设，推理，变量，结局，下注。只有胆子大的人才会发大财。因为，他老于心计，看准时机，出手凶狠。 
    与彩票不同的，阴谋家需要外围组织，而彩票的外围组织越少越好。 
    当然，对于潜在外围人物苏新来说，我还蒙在鼓里。在房款还在积极筹措之中时，鲁局召见了我。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茶楼。穿过下面大厅时我就知道这个茶楼与他有点关系。但这种关系仿佛被抹平了，因为侍者认识他，而茶楼的女老板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没有和他打招呼，这是不正常的。鲁局在雁南也是大名鼎鼎，风流倜傥，深受女同志欢迎。而女老板在我们穿过大厅的时候，明明看到了我们，却妖艳而热情地迎向另一位客人。那个客人我认识，雁南质监局的胡工。我认识他，但并不等于他认识我，此人向来有点傲。 
    进了一间包厢，坐下，上茶，侍者退去。这其间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门关时，侍者说：有事请按一下铃。 
    鲁局挥挥手，玩笑说：两个男人有什么事？ 转过头对我说：老弟最近忙些什么？ 
    我说：瞎忙。 
    他笑了笑，说：你瞎忙，我不会瞎忙。今天叫你过来，有件事跟你说说。 
    我有点紧张，不知是什么事。如果平时，我会认为他是叫我赶快起草个什么文件。而在这种休闲场所，叫我办点事，那就是私事了。而且他不绕弯子，说明是非常要紧的私事。 
    我说：鲁局，你说吧，只要我办得到。 
    他说：我读了一个本科班，你也知道，文凭是我的心病，所以，这张羊皮纸我非拿到不可，但写论文我不如你，得请你动笔。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我说：鲁局，你打个电话就行了。 
    鲁局摇了摇头，说：我不是那种人。公事，我打个电话给你就行，你说得对，因为我们都是党员，一级服从一级。但私事也打个电话，那就是把公权扩大到私人领域了，把下属当成了个人的附庸，虽说很普遍，但实质上是不尊重人。人与人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相同？拿我们来说，相同的是尊严，不同的是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明天别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换位思考，你是局长，你有私事打个电话给我，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当然，有些人不同，领导叫他办私事比办公事快乐得多，这是什么？这就是人身依附。宁可人身依附的，就叫没骨气。你苏新我还不知道？小事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大事从不糊涂，你是个有良知的人，有骨气的人，我一个电话，行吗？不行，那是对你不尊重，也是我自己不尊重自己。 
    我觉得鲁局一双眼睛有点毒，无怪乎他在局里开会做事，分析得那么中肯，也就是我们一致公认的：他是有能力的领导。想不到他平时对大家这么好，原来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他是从心里尊重人。但当我还在犹豫之时，他补上了他那句让我相信他的真心的名言：何况，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 
    是啊，他毕竟是找了枪手。 
    鲁局说：如果人家知道了，说你替领导当枪手，就认为你是逢迎领导。你工作做得再多、再好，在同志们的眼里就是溜须拍马之辈，在平时，他会对你很客气，不敢表达个人意见，但关键时候，他心里就有个分寸了。 
    天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陶局不是也请我当过枪手吗？那次，他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很随意地说：小苏，求你个事，我的毕业论文请你修改一下，我只写了个提纲。你一定要认真弄一弄。我说：放心，局长，应该不成问题。陶局说：不可大意，虽说你的水平不错，但审文章的都是教授，放你三天假，回去写，跟办公室交代一下，就说我要你办点事。 
    这很正常，局长叫主任办事，无论公私，谁也不敢过问。关键是，这三天陶局长也不空，把门关得死死的，中午不回家。只有重要事情才听一下汇报。三天之后，陶局让司机送他去考试。机关人擅长纵横联系，他们对于事物的普遍联系规律有相当高深的认识，并在日常工作中应用自如，比如某某进了班子，另一个某某就会提拔了。你认为那个某某根本就不值得提拔，但偏偏提拔了。这也跟买彩一样，你想某个数不会出，绝对不会出，砍了你的脑袋也不会出，可它偏偏脱颖而出，气死你！ 
    难怪我上班之后，立即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说：才子，才子。 
    我操!原来两个人之间的绝密活动，就被普遍联系规则这样“规”出来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笑了一下，说：谢谢鲁局。您想得周到。我是个马大哈。 
    鲁局说：哎呀，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不是我眼睛毒，在我眼里你是个稀有人才。我不知道他是褒还是贬，干笑了一下。 
    他说：用之则为栋梁，弃之则为草芥啊!他掏出烟来，说：抽一支。 
如果说在他这句话说出之前，我的雄心壮志基本泯灭了的话，那么现在，就像一把烈火，不，是火炬，照亮了我的心，它温暖而切中要害。但在鲁局面前，我用一百二十分的认真否认了栋梁之说。 
    鲁局吐了一口浓烟，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啊，栋梁也好，草芥也好，就那么一回事。出头了就是栋梁，没出头就是草芥。何世无英才，多遗在草泽。他这个大专中文生还有点老本可吃，说话不像陶局没文采。他究竟在感叹自己，还是在感叹世界普遍如此，不得而知。 
    我们的谈话在短暂沉默之后，很快就转到其他上面了，都是些家常话，没有记录出来的必要。只是他最后问了我一件事：听说你还住在原来的老房子？ 
    这句话引发了我说话的欲望。对，是老房子，老得七老八十的老房子了。但，总不能把自己的窘况和盘托出吧。我欲言又止，鲁局看出来了，说：公务员，没多少钱，我们都是些讲原则的，闲钱不多。不过，我想开了，一边搞社会主义，一边搞资本主义，我的几个老弟我都让他们从商。曾经有一个从部队转业回来，要我帮他找个单位，我说你想活得好还是差，只想平平安安过一生，我给你找，想干点事，赚点钱，开点心，你就自己去打拼。他年轻，也是个有热血的人，听了我的，现在在深圳是千万富翁了。 
    这个我知道。我们都知道鲁局有这个阔弟弟。我马上提醒他，说：对，有一次，我们出差，你老弟出面请我们到国贸大厦那个旋转餐厅吃早餐。 
    他拍了拍脑袋，说：对了。然后轻轻问了一句：有困难吗？ 
    困难是有的，而且陷在困难的泥沼里。他要给我一根稻草？我现在警惕了。这是一根怎样的稻草呢？毕竟我的智商是挺高的。我把稻草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吐了出来，说：谢谢鲁局，也工作这么久了嘛。 
    他笑了，笑得非常自信，说：时间紧，我不留你吃饭。你帮我这个忙，我会记得的。说完就给了一个袋子。我知道袋子里有内容，就说：鲁局，你怎么也讲客气？ 
    不要是吧，给我!他虎下脸，但虎的形式亲切极了。 
    在这种亲切面前，你感觉亲切其实是普遍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的，如果你能帮人家。 
    面对八万块钱，我左突右冲而不得。家里积蓄也就二十来万，还是陈晓霞女士克制自己，年年穿“看上去很高档”的便宜衣服，平时以豆芽豆腐之类“说起来很营养”的菜肴为主菜，加上她不进美容店，我不进洗脚城，全年没自己掏腰包主动跳过一次舞等等换来的。 
    面对八万块，我同时感叹：借钱是世界上最难堪的工作。除了汪志明，我还有一个同学在外省的一个证券公司当副总。我想他不在本地，借了他的钱，别人也不知道，也不当面借，免得尴尬。就修书一封，先叙同学之情，特别是我那年离开秦县一中那个晚上，大家喝酒的情节，唤醒他美好而亲切的回忆，然后叙述了我的困难，最后请求他借钱给我。并提出三年内还清，列出了我还清的理由，包括工资多少，逢年过节发的红包多少。偶尔也可替别人办点小事，收的烟酒可兑成钱又是多少，扣去全年生活费还剩多少。我想，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感动。最后，我这样写道：时总，还是叫你小名萝卜吧，这样亲切些。我是秀才人情半张纸，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情，解我于水火之间，不然，这婚姻都快要破裂了。你知道他回信说什么吗？他说：兄弟，人人都活得不容易。大城市有大城市的难处，我去年买车又买房，光房子就花了四百多万，车子花了一百多万。我哪里还有钱，不仅没钱，估计还要猛干几年才还得清账。最后，他发出了一句著名的感叹：回到过去，我们多好啊。 
    面对八万块钱，我还深深体会：良好的社会关系是多么重要。我是孤儿，养父母有一个弟弟，情况比我差远了。除此之外，我无三姑六舅，在雁南我除了同事，熟人也不多，更不要说朋友了。而我们局里的肖玲则不同，这个姨在公安局，那个嫂在交警队，这个弟开公司，那个叔当老板，她生了孩子不必带，公婆全包，有了钱不必花，食宿免费揩油，买个房子不仅不要掏钱，公婆给她装修好，才让她去视察一下，询问她是否满意。他妈的，她好像是哪个沙漠上的阿拉伯国家，他妈的地下全是石油，天生是躺在票子上睡觉的好主。她开着一辆十多万的小车，戴着一双白手套，上班常常说腰痛，下班常常去按摩。她不腰痛行吗？上班是坐着，开车是坐着，回了家也是坐着。 
    面对八万块钱，最后我彻底放弃了尊严。我想出了一个主意，没办法的主意，我求陈晓霞跟她的堂弟去借。虽然她堂弟说过“前庭后院，空气新鲜”之类的话，现在我们这样来理解：他读书不多，说话直爽，而且是自己家里人，也是一片善意，提醒我们奋发努力做出更大成绩。何况他最近来了一次，对我们这两位知识人还是非常尊重的，想把他的儿子送到雁南来读小学。这种拜访，对他来说，带点上城述职的意思，让我们看得起他的儿子。毕竟他这几年的经济建设取得了伟大的成就，正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农村高级发达家庭进展。 
    下一步，他将在强大的经济实力支持下，培养出一个具有城市气质的新一代有理想有道德有修养有知识的“四有”新人。 

8.
    为了表示这种决心，以及具备这种条件，他表达了如下观点：一、虎子决不能像他一样成为乡下人，乡下人再有钱也是乡下人。二、送他读大学，就是送到美国剑桥大学也送得起(为了借钱，我们没给他纠正)。三、目前鱼塘的形势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而是一片大好。四、信用社还存了十多万。五、虎子在这儿读书，他决不负姐夫姐姐的一片情，有什么就说(只差没说“困难”两字了)。这不是天赐良机？     我将上述情况从战略高度分析给陈晓霞听，丝丝入扣。陈晓霞说出那句伟大的名言：苏师爷，你祖籍是绍兴(“扫兴”谐音)的吧？ 
    我说：这是最恰当的办法啊。你堂弟也不会催我们，我们每年还一两万，他也放心，何况…… 
    何况人质在你手里，是不是？ 
    屁话，不叫人质，你就喜欢用阴暗的心理来揣度人家。如果他真的借给了我，是双赢。你说我这个做伯父的不会尽心辅导孩子？小升初，初升高，高升本，择校选校，不是我的下饭菜？双赢的结果就是我为你们陈家培养了又一个光宗耀祖的旷世奇才。   
    又培养了一个？你培养过谁？ 
    前一个当然不是我培养的，她叫陈晓霞！ 
    你，你，你好坏。她娇嗔地扑过来。其实，在革命成功的前夜，女同志都喜欢撒娇。她终于同意了我这个主意。她觉得以她在堂弟及家人面前的威望，这件事最有把握。何况向雁南的同事熟人去借，人家借给了你，一、有一种恩人的心理；二、有一种炫耀的心理，有时会泄漏出去；三、农村人一般相信城里人，不像城里人互不信任；四、借钱时，话好说一点，不至于太尴尬。她答应出面去接虎子进城，并想得比我周到，说：不是房子缺钱，是想把虎子接到家里住，房子要大一点，要专门给他一间房，不能让他跟小琴混居，房子越大越好，所以缺点钱。 
    女人比起男人来，更适宜搞政治。在许多场合下，她们出面更能有效地解决问题。 
    估计你没有意见。 
    特别是汪志明没有意见。 
    我后来听说汪志明不愿出钱，不仅没出一分钱，还把那女人吓跑了，就是请另一个女人出面。这个女人也是他的红颜之一，但绝对不仅限于“红颜”两字，简直称得上哥们儿了。她听说了这事，说：我去帮你解决，真是不要脸的婊子。她就冒称是汪的妻子，打上门去，进门二话不说，几个耳光，打晕再骂：你这个婊子养的，敢勾引我男人？你是吃了豹子胆，老子叫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顿暴打，放下毒话，吓得这女的屁滚尿流。 
    这韵子吃了闷亏，还不知道是个局。第一，她这样偷偷摸摸，当然不敢认识汪的妻子，所以，世界上，她知道除了自己不是汪的妻子之外，其他女人都可能是汪的妻子。第二，这要得力于现代城市人际关系，一般人除了认识自己圈子里的几个人外，连邻居是谁多半搞不清楚。不管情妇打老婆，还是老婆打情妇，咱们懒得管。不过按照情妇与老婆的一般定律：年纪大的打小的，丑的打漂亮的，观众还是支持前者。在这种有利条件下，汪志明先生不费一炮一弹，将占据高地的，置他于死地的敌军打得落荒而逃。韵子只好离开雁南。离开时，她是怎样一种心境？ 她在心里说：别了，我的雁城，别了，我的屈辱，别了，我心爱的汪哥，还是回到老家去吧，不过，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毕竟是两人的结晶，我曾经确实在深圳混过，那不是我的错，是贫穷和落后，让我出卖了人格。但是，当我遇到你汪志明时，你的热情，你的慷慨，你的富有而不嫌弃，让我春心如四月洪流滚滚涌动，我认定你此生就是我的最爱，人世间自有千娇百媚，我只独爱你那一种。汪，你知道吗？我也理解你，并非你不爱我，是你那可恨的老婆，让我们孔雀东南飞；是这个世界可恶的世俗，让我们银河相隔。最后这一天，你也不敢来送我一别。长亭更短亭，垂柳多依依。我不是诗人，但我背得这一句，因为，深圳那个对我好的男人反复说的也是这句话。问苍天，为什么有情人难成夫妻，相爱如我俩总要劳燕分飞？你不要认为我是杜撰的。你读下去就会知道，一年以后，那个女人真的抱了个小孩来找汪志明，那是后话，到时叙述。     很快就到了冬天。 
    暗流在坚冰下涌动。 
    鲁局近来很活跃，经常邀我们这些年轻人打打牌。有时玩得久，由他买单进馆子。有一次，我输得比较惨，其他几位也输了。临走，他把我叫住，说有事和我说一下。等那几位走远了，他就掏出钱来塞到我口袋里。我说：局长，你这是……他说：纯粹是玩着乐，输赢大了就没意思了。回到家里，我想，鲁局这个人还是讲情义的。他邀我打牌，主要是让我与大家打成一片，也知道我经济比较紧，所以把赢去的钱都退给我。后来有几次，他又邀我们这班青年人去搞摄影活动，爬雁南郊外的谭上峰，去时，还有两名漂亮女子，一路很是快乐。大家觉得跟鲁局在一起，日子过得格外惬意。 
日子不知不觉就接近年底了。年底是个关卡，发点钱动点人，都是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候进行。所以，局里到了这时，会就特别多。 
    这是一次研究下属单位人事问题的会议，一般来说，我列席参加。会议开得比较成功，所谓成功就是陶局授意分管人事的万副局长提出的人选，基本通过了。这种通过就属于库尔特卢因的团体行为理论。通俗地说：就是大家或者绝大多数人都通过了，你不同意，你就必须承担由此带来的巨大压力，那个被否决的对象会把你当成仇敌。当会议按照正常议程快接近尾声时，鲁局发话了，他说：既然是研究人事，就人事问题我还有一个意见要提出来，请苏主任回避一下。 
    我为什么要回避，难道是一个非常秘密而敏感的人事变动？是我有希望了吗？我望了望陶局，毕竟陶局是一把手，这也是我应有的程序。陶局愣了一下，挥了挥手，说：好吧。 
    我莫名其妙，离开了会议室。 
    这个绝密的会议到底议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直到一个月后，我才感觉鲁局与陶局已经闹到快公开了。事情的起因也通过各种渠道漏到我耳朵里来了。大抵是这样。 
    鲁局在我离开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下面的同志动得很快，但局里几乎是一潭死水，像苏新这样的同志，应该给他解决了。解决什么呢？不是进党组就是应该向组织推荐到一中当副校长。他比起现在推荐的这几个副校长候选人来，哪一点差呢？人品，学识，能力，水平。如果长期让局里的同志一潭死水，积极性从何发挥？公平性从何体现？ 
    他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其他几个局长也就有意见了，各有各的亲信，接着其他人也提出几个人选。这些人摆在桌面上来，谁能说他几个差处？就是陶局长你也不能成为孤家寡人。这就让陶局为难了。鲁局后发制人，等于把前面的都否认了。 
    没有什么高明的政治家不依靠人，特别是周围的人。而鲁局的杀手锏，就是让陶局处于艰难的选择，处于尴尬的棋局之中。而这种做法，即使他所提的人选没有得到通过，他也赢得了人心，纠集了力量。许多有能力的从政者敢于发出不同的声音，就是因为他知道，否决一个决议，他会得到更多。 
    会议陷入沉默。 
    但是，鲁局显然低估了陶局的智商。陶局说：鲁丰同志的意见不无道理，无论是苏新还是其他领导推荐的同志，都是非常优秀的，特别是苏新，这个同志党性强，讲原则，可以说德才兼备，人才难得。但这次人事变动，我已先向分管市长汇报了(这就是杀手锏，关键时刻他亮出来了)，所以，既然大家刚才同意了，就不再变动。下一次，我们应该考虑这些同志的问题，同时，我也会向组织积极推荐。 
    当我明白了这次会议的内容以后，你说，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感谢鲁局！ 
    错了！证明你不是在机关混的时间太短就是悟性太差。鲁局把一批人拿出来，实际上就是破坏陶局的群众基础，这是一条反间计。因为年底的测评工作马上要开始了，这种测评是无记名投票。如果陶局在测评时优秀票少得可怜，那组织上就不得不考虑你这个人是不是要动一动了，鲁局的注，就下在这个上。但人在政坛谁会坐以待毙？既然你鲁丰出手，我陶迈就要反击。陶迈最大的优势就是掌握了在领导面前的发言权。到市领导那儿，陶迈是去汇报工作，什么时候找领导都行；你鲁丰，一般来说，领导不主动找你，你不能去汇报，你最多是说去反映情况。汇报工作是组织行为，反映情况就多少带点非组织特色。领导都是很敏感的，一般不会听非组织特色的反映，最后还是要找一把手来询问你反映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必须立即找到陶局，向他汇报，我与鲁局没有任何同谋，是他为了自己的目的拿我出来说事。 
    果然不出所料，在我赶到陶局家里之前，陶局早跑到领导那儿汇报了。这段对话我不得而知，但按照通常的法则，提供一个范本(所有这种对话，基本上是这种范本)。 
    平时看起来还算和善的陶局脸色沉重而激愤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当然，叙述是一门艺术，该省的就坚决省掉，该夸大的就把蚂蚁说成大象，然后用无比激愤的语气肯定，这是一场有预谋有准备的非组织活动，是少数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向党组织发起的一次猖狂进攻，是根本没有把分管市长的意见放在眼里的一种表现。最后这句话就决定了事情的性质，也是最具挑拨作用，最富有官场杀伤力，最击中要害的一句。因为，在此之前，陶局把人事方案已向分管领导汇报过。领导的态度非常鲜明，要把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分开，挑起矛盾的人，组织不会迁就，对只是受了蒙蔽的同志，要团结起来。陶局说：受蒙蔽的人也要分两种，一种是没有头脑，还有一种是有头脑。领导也只笑了笑，说：还是讲大局，讲团结。陶局说：对，也要讲原则。看来陶局在这个时候，对鲁丰及鲁丰之流已恨之入骨。 
    我赶到陶局家里，见到了春风满面，和蔼可亲的他。坐下之后，他那亲切的笑容，让我温暖如见到雪后的太阳。我理解了什么叫大度，什么叫和蔼。当然，我们不能谈及敏感问题，我只能暗示自从到教育局以来，特别是陶局来了之后，我一直只知道埋头拉车，也不太打牌，更不喜欢串门，所以来陶局家里不多，到别人家里就更谈不上。我一直感激局长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同时表明我是一个没有任何野心的，可以让党放心的，只图平安过日子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又绝对勤快的，非常好使唤的，一个党性很强的……有N多可以让他放心的好干部。   
    陶局自始至终微笑着，甚至几个非重要的电话也被他按掉了。他以一种无比亲切的笑容，让你敞开心扉，尽情叙述。甚至局长夫人也时不时从另一间房子里走出来，为我添茶水。他那第二胎不足十岁的女孩小菲从学校晚自习回来，一进门就使用了中国难见的日本礼节，弯腰鞠躬喊：苏叔叔好。如果这一切用外交辞令来表达，就是苏新同志受到了到访地区极其热烈的欢迎。 
    当然，陶局在会见我时，更是时不时地叫我吃水果。在他热情的呼唤下，我拿起一个苹果，心里感到羞愧，因为我送的苹果比我手里抓住的个头要小得多，圆周差远了，色泽度也远不如手里的红润。在我的手打了一个冷颤的同时，陶局说话了。 

9.     他首先充满深情地回顾他到教育局五年来与同志们建立的深厚感情，特别是我苏新同志，应该说是七分配合。当然，完全配合是不可能的，毕竟人都具有独立性。他非常高度地肯定了我说的事实，评价了我在工作中所做的成绩。最后，他对我的人品用了这么一段话作了总结：你是一个实在的人，一个有党性的人，一个对工作兢兢业业的人，一个没有功利心的人，一个具有发展前途的人。教育局的事业，以前有你的功劳，今后也要靠你的奋斗。     你根本就不必有什么思想包袱。有包袱你就错了。鲁局长向组织建议，是非常好的，非常中肯的，非常及时的，是一种忠于组织的体现。这样的领导非常难得，与之共事是值得十分珍惜的机会，是人生中看起来偶然，却又十分幸福的缘分。 
    当然，在陶局表扬鲁丰的时候，我尴尬极了。点头也不好，不点头也不好。权衡得失之后，脸部表现出一种僵笑。笑是因为是陶局在讲话，僵是因为陶局说的对象不同。 
    我们举行了为期一个半小时的亲切交谈，双方在和谐而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这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会见，同时也明确了今后共同工作的方向。 
    陈晓霞一无所知，她正忙着装修房子。我历来就报喜不报忧，不为别的，只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经不起风雨飘摇，本来动人而快乐的事情就少得可怜，还把这样一些不愉快的消息告诉她，让残酷的现实去推残她花朵一般的心灵，我于心何忍？所以，我总是把风雨苦难埋在心底，扛在肩上，挺起胸脯，在家里装成巨人。为了平安无事，又在单位把腰弯成一只虾，把脸笑成一朵花，把腿跑成一双马蹄。我生活在巨人与猥琐之间，在风霜雨雪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平平仄仄地走着。 
    但是，你鲁丰也太不够朋友了。你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不能让我这种人来充当你的子弹。当然，我也理解你，你不把我这种弱势群体当子弹，你还敢把市长的儿子拿来当子弹吗？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总要踩几个人，利用几个炮灰，你才会成功，只是你成功得有些卑鄙。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陈晓霞早就上了床，见我回来，问：哪去了？ 
    我说：到陶局家坐坐。 
    她说：终于开窍了？带了东西吗？ 
    我说：没有经过你同意，把两瓶五粮液送了。 
    她坐起来，说：来，来一个。我知道她叫我把脸送过去，她给了我一个热吻的奖赏。我脸上笑着，心里难受。热吻过后，我觉得湿漉漉的，原来是泪水凝固在那儿，冰凉冰凉的。 
    她马上问起了陶局和我说了些什么，这等于在我心口上撒盐。但有一种人，比如我，就是撒盐还得笑，而且要笑得好像发自心底。我自然叙述了这次会见所受到的礼遇。陈晓霞说：我说过，好事总是连在一起的。 
    我说对。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 
    她搂着我，做梦一般的说起了新房子装修后，居室将会呈现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品味与格调，显示着主人与众不同的审美意识，以及由此带来的羡慕，赞美。更重要的是住进去之后，由于住房的高档化所产生的蝴蝶效应。我知道南美的一只蝴蝶振动翅膀，有可能引起全世界一场台风，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她推了推我，说：什么，睡了？你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情趣。 
    是的，我有情趣吗？ 
    许多喜欢我的女人都说那个苏新人倒是长得潇潇洒洒，就是没有情趣。 
    是，我没有情趣，我敢有情趣？ 
    事情的发展正如我所料，不久，鲁局就调走了。调到财政局当工会主席。财政局是个好单位，工会主席也是个轻松的好职位。但好上加好并不等于好。机关人对其他什么也许不太清楚，但对位置好不好，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仍然当办公室主任。但我感觉这个办公室主任越来越难当。以前我做了主的事基本算指示，现在连司机也不听我安排了。以前我签个单，陶局看也不看，现在他轻轻地说，机关开支要打紧啊。然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签上几个字，绝不至于像平时那样龙飞凤舞。 
    好像有种什么潜在的病毒在蔓延。一些干部变得跟我有点别扭。只有我的媒人余姨，早就退了休，她来领工资时，还和我亲热地说上一大堆好久不见，然后又问问晓霞和我女儿最近的情况。 
    单位的同志如此，连外单位的同志来了，也分得清楚，有几个平时还算投机的革命朋友，当然是我照顾了他们生意的，或者帮过忙的，这时候过来了，虽然也亲切握手，但好像集体一致地生了病，气若游丝，握得只剩下仪式了。 
    年底，一个更大的礼物沉重得让我提不起。全体同志无记名投票民主测评，我荣获基本及格。也就是如果我自己不投自己一票的话，我就是不及格。 
    人生，到了抉择的时候了。 
    不管你是主动还是被动卷入了机关人事风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成功，一种失败。不允许你走第三条路。你苏新同志平时加班加点，你勤勤恳恳，逆来顺受。这不错，但这只是表象。谁弄得清楚你有没有包藏祸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的评价是公正的。你的表现谁不知道？没有人给你罗列罢了，一罗列，你会完全不够一个办公室主任的格，连个普通干部都不如。一个只看到自己优点的人，是什么人？是狂妄自大，是看不起广大人民群众的自恋狂。一旦这种人占据了领导岗位，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独断专行，鱼肉百姓。当然，以上革命道理不是我说的，是陶局说的。陶局也没有点名，他作为领导说的是一种普遍现象，谁都可以套得上。但群众的理解水平，特别是在中国机关混的同志的理解水平，已经超过了世界任何一个聪明国家。犹太人？犹太人算老几，只会搞科学做生意，让他到中国来，你看他能弄个什么玩意出来？不说搞科学，就是办个小店我看也不行，至少办几十个证这道手续就非得聘个经纪人不可。 
    但我能选择什么？反抗吗？反抗谁？谁也没对你怎么样，一切都是无形的。你拳头打在棉花上，空费你的力气。再说，我在机关混了这么久，也深知反抗的结局。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陈晓霞这个嫁错了男人的美女想一想啊。 
    人家跟着你，已经委屈了，难道你还要她在并不幸福的生活中添加苦难？还有女儿，她还小，正是虚荣心成长期，人人都有一个好爸爸，难道你要让她在同学中受奚落吗？伟大时代让她温饱无忧，难道你忍心让她在担惊受羞中度过人生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吗？孩子在青少年时代受到挫折，影响的是她一生啊。我的童年已够苦难，我不能让她走老路了，她应该有幸福的生活。还有，虎子寄居在我家，一旦出了什么事，虎子也会离开这个环境的，他一离开，就真应了陈晓霞说的“人质”没有了，那八万块钱就面临着要还。 
    多少个夜晚，我坐在阳台上，痴痴地仰望满天星斗，任指间腾升的青烟将满腔痛苦连绵地抽出，飘向灿烂星空…… 
    这个时候，陈晓霞没来打扰我。她不是傻瓜，她也知道了她应该知道的一切。在梦已破碎的时代，我感谢她，她决不是一个坏女人，她的理想原本也和我一样，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过日子。 
    在许许多多这样的夜晚之后，我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忍。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更有坚忍不拔之志。例子我就不举了，太多太多，你比我还清楚。他陶迈也不能在教育局搞一辈子，他五十多了，搞了这么久，不是换个单位搞一届就是提前退位。就算你还能蹲五年，咱们拼时间，看谁笑到最后！ 
    方针既定，我就放下包袱，风雨无阻，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一如既往当起我的办公室主任来。 
    我能胜吗？从理论上来说，应该如此，比如买彩票，你坚守全大56789，或者死抱着全小01234这两组数字，你会中奖，如果你天天变来变去，你将顾此失彼，杀什么出什么，守什么丧失什么。 
    现实在别人手里，我只能如此。 
    历史常常阴差阳错。孔子本来可以入相的，偏偏成了圣人。柳永完全可以中状元，却成了大词人。唐伯虎如果仕途顺利，顶多当个朝廷大员，不会这么名垂青史了。苏新同志也一样，如果没有可爱的陶局加上鲁局，他也不会去关心什么彩票了。 
    处在人生低谷期的苏新同志，可以说业余生活百无聊赖。凡有过这种境遇的同志都清楚：原本正常的生活被一只无形的手扭曲了。除了工作层面的电话外，手机基本处于沉睡状态，偶尔有一次难得的铃响，接了，却是香港六合彩公司向你推荐特码。至于短信，则多半是以前的朋友，从外地发来的，也有本地的，全是催你交款，诱你上当的玩意。业余生活，比如唱歌，吃夜宵，不是不行，只要你自己掏腰包，还是有人来的。还有打牌，只要你愿意，也是有很多革命同志愿意奉陪。因为他们知道我基本上属于慈善家。 
    陶局的工作开展得更加顺利，干得更加有劲头了。这对全市教育事业是一个福音，而对于我则是漫长冬眠的开始。 
在这段毫无生机的生活中，陈晓霞还有点希望。因为她关心的是房子的装修。她也乐于做这个事，本来是男人管的工作，她不让我插手，一心扑在要体现她品位的装修上，晚上都坚守在那边。而我苏新同志，就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人在无聊中就喜欢做梦。 
    有一天晚上，我就真做了一个梦。 
    本报消息：我市第一个中得500万的彩民，日前在省体彩中心领取了奖金。据省城有关媒体在场记者透露，这位彩民头戴遮阳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特大号墨镜，嘴上戴着大口罩。他从体彩中心主任手中接过那张500万的支票就准备走，有眼尖的记者立即堵住他，问：你买彩有什么秘诀吗？他惜字如金地说：没有。记者问：一点也没有？他答：没有。记者还不死心，问：你买了多长时间？他答：不久。记者：到底多久？他答：三天。 
    在梦中，我总觉得那个人是我。半梦半醒之间，我发现自己手里确实捏着一张纸片。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爬起来，发现不是做梦，纸片上是一行数字。我再看看，还是一行数字。我彻底疯了。 
    怎么这是真的？这是晚上啊。 
    晚上就不能捏着彩票？正因为明天要去领奖，怕丢嘛。 
    我又爬起拧灯，惊醒了陈晓霞。她说：怎么啦？睡不着啊？有些事少想一些。 
    我才似乎清醒些了。知道是和妻子睡在一起，刚才不过是到体彩中心神游了一下。我说：想喝点水了。陈晓霞说：开水要烧。我不在家，你就什么都不管。有些事不能强求，家里还得有点生气啊，要我去烧？ 
    我说：我去就行了，也正想坐坐。 
    她说：记得别烧糊了啊。 
    我确实觉得口渴，便去厨房烧水，然后坐到客厅吸烟。 
    我不知道你们吸烟是种什么感觉，反正我是什么感觉也没有。那为什么吸？无聊，看着火星一闪一闪的，像烧掉一段段寂寞，又觉得人生也如这烟火，苏新也罢，陶局也罢，燃完了就只剩下一丝烟雾，且不知所终。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有点旧了，但我爱它。它是我结婚以后买的，当时很不错很流行很时尚的那种，而今旧了，感情却历久弥新。 
10.     我又点燃一支烟，慢慢地抽着，想着前世今生往来不断的事。孤独让我成了思想家。我在事物的辩证中寻找自己应该快乐的依据。比如失去了财富可以获得平安，获得了尊严可能失去自由。上帝不会让你完美的。虽说我在陶某手下不能升官，但我的人格是独立的，也不必给他当条狗。     坐了一阵，才记起水可能烧滚了。一看，却没有冒热气。再看，火也熄了。怎么啦？喝凉水也塞牙吗？重来一次，打不着火。对了，液化气没了。忘了，原来我捏着的纸条是送气公司的手机号码。下午我就一直打这个电话，他说好好好，一定送来。好到太阳下山，他还没送来，我就有气了，说：你总得讲信用吧，说好送，现在还是一派乱弹琴。他说：同志，不知道现在气价在上涨吗？要的人多，我刚才才送完。现在，财政局郝局长家里来了客人，正好没气，我要去送。我说：送气也要分官大官小吗？有个先后次序嘛，如果大家都插队，不乱了套？他说：你是当老师的吧，理论训死人，我做工的，领导要我送哪我就送哪。不要浪费我的电话费了。啪，挂了。 
    估计他送完了郝局长家，已是19点了，我只好又打电话，这回是求他了，明早等着给女儿做早点呢。我说：同志，请你送罐气好吗？他说：你好大的架子，我查了一下用户簿，才知道你是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一个办公室主任这么大的架子，你要是当了局长，不会开除我？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是你不对，还是我不对？他说：好，等着吧。 
    我日他妈。等到我睡了他还没来。现在，我真的想骂娘了。但，如果我是郝局长呢？估计他不来，他们主任就是死了老娘也会来。 
    哲学家是没用的，解决了世界普遍规律，解决不了普通事情。 
    我想，当官就一定要当个局长。 
    目前是不可能的，将来，也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靠发财了。 
    发什么财？ 
    雁南虽说是贫困地区，但贫困只是个泛指。泛指一切没有能力的人所形成的广泛团体。贫困地区并不排斥富有，相反，十万不算个鸟，百万也神气不起，千万身价的老板，并不是稀有动物。我一个小公务员，就是弄点歪门邪道，再加上陈晓霞暗示让学生多尊重班主任，加起来也永远属于大众行列。 
    本报消息：昨天一场豪华婚礼在本市举行。本市最著名的皇天大酒家所有餐厅全部被预定。20辆奔驰600拉开了接亲仪式。40辆彩车上，西乐队、中乐队、时装队、舞蹈队且歌且舞。100头盛装牛车披红戴绿，漫步街头，全天候卫星直播下的摄像机镜头一路猛拍。街头两旁，百名交警正在疏导行人。另一头，皇天大酒家门前停满了前来贺喜者的车，该酒家的车位告急，附近卫校、师范学院的操场也被借用。新娘新郎于11点28分抵达酒店，28响礼炮射向天空。精彩还在后头，随着礼炮射出的，不是彩纸，而是一张张十元的人民币，天女散花般的票子从天而降。这一盛世婚典将作为中国人民从此富裕起来的标准镜头，角逐世界吉尼斯纪录。本报记者就是否能够入围吉尼斯采访了我市著名社会学家康庄先生。他表示，目前应该没有问题，但随着中国人民的富裕，这一纪录会随时被刷新。 
    据悉，本场婚礼操办人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实业家。他表示：中国人民不是以前的穷光蛋了。虽说要花五百多万，但是只有一个字来形容：值！ 
    另据内部消息：著名歌唱家，相声演员，以及网络红人等若干明星也前来助阵。 
    我把报纸一丢，我靠，就是有个五百万，也抵不上这个男孩与女孩牵次手。我要是这个著名实业家，五百万用来做什么？ 
    我不知不觉进入了五百万的规划之中。 
    住是第一位的，在雁南，五十万买栋别墅行了吧，再花三十万装修，就富丽堂皇了吧。车子呢，我也不会开。太高档了撞坏了一修就成千上万，买个二十万足够了。这么一算就是一百万，房子车子都有了，我想不到再要什么了。对了，家具更新一下，电气设备改善一下，可这些东西，再怎么算，也算不出个大价钱来，有了十万块足足有余。还有什么？对了，陈晓霞苦了一辈子，没享受过什么高档玩意儿，就给买条足金项链，加足金手链，加足金足圈，加足金鼻环，他妈的，还是个小零头。我左顾右盼，实在不缺什么东西了。对，陈晓霞一村人，不是昔日她以家乡为荣，今天家乡以她为荣了吗？捐个十万给她老家，吓死那些绝大多数一辈子也没摸过这么多钱的乡里人。 
    还有什么？还有，就没有了。我实在想不出。剩下无非只能存银行了。咱们苦惯了，真的想不出什么花样来。真的啊，穷人，钱多了也害怕。为什么煤矿工人一出井，就觉得太阳太刺眼了呢。就这个道理。想着想着，我为自己可笑。 
    但笑过之后，我又有了某种冥冥之中的希望。要是真的中了个五百万呢？ 
    不是没有可能，这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汪校长说过：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作百分之百的努力把志明放出来。 
    汪志明说：为什么有这么多朋友？朋友都是交出来的，包括女朋友。 
    不动手哪有饺子吃？ 
    何况这种营生有如下几种好处：一、投入不多。二、别人不知道你干什么，开店开厂要惊动很多人，还有政敌说你不务正业。三、时间上做得到。发了财别人不知道你怎么发起来的，你更有神秘感，神秘在机关就是一种本事与资源。四、希望是渺茫的，可并不是绝望，比起靠陶局发慈悲心重用你的机率要大得多。因为彩票不讲政治，彩票是种经济物种，陶局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爱憎分明。 
    人生的某种转机就是这样促成的，正如孔子官没做成就做成了圣人一样。阴差阳错才是世界的本色。你们觉得好笑，我一个大学毕业生智商低到想靠彩票发财了？但，马克思说：有百分之两百的利润就会让资本家发疯。历来的资本家都是高智商的人，他发了疯，我百分之几千的利润，我不发疯才怪呢。 
    与其生活在现实的绝望里，不如生活在虚幻的希望中。人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前进的，才有了今天的月球之旅。幻想，是成功的最初动力。 
    雁南是座典型的老城，老到踢一脚就可能踢出秦砖汉瓦。但在老城的东面有座新城，新到有些房子还在打基础。老城是一位饱经风霜的主妇，儿孙绕膝，子女众多，所以我们机关都在老城。而新城则像位青春少女，充满活力，许多公司就多在新城。老城老人多，大家差不多都熟。新城新人多，住在对面不认识。 
    我选择到新城去买彩，主要是这里没一个人认识我。也许你会问，又不是偷人，你怕什么？一怕领导同事熟人见笑：大脑进水，想不出什么发财机会了，靠这雕虫小技？二怕人家说你没能耐，有点能耐的人会搞这种形而下的玩意？开个茶馆饭店酒楼，办个厂子实业，自己不出面，人股就行，或者干脆独资，请个亲戚打理。这种人一般手中有权，权大弄个大点的赚钱业，权小弄个茶楼也行。你什么也没有，就只剩下买彩票了。天天送点钱，天天做点梦，天天失点望。三怕人家说你神经，你失意不能失志啊，怎么就把希望寄托到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上？雁南有人中过五百万吗？连五十万都没人中过。 
    但，我就认定这条路。鲁迅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世界上原来没有路。于是，我就开始了这样一种历程：上班，做事，不多事，不推诿，不言人长短，不求上进，也不求落后。每天下午下班后，我就骑着那辆旧单车，往城东跑。一般是买了就马上回来，我怕陈晓霞知道。一个男人天真到了这个地步，女人才明白：英俊潇洒屁用也没有。试问天下有几个靠彩票发了财？家里财政这么紧，需要农村支援城市了，你还拿着钱去变成纸，不是脑袋进了糨糊？ 
    当然，我也没把彩票当成事业，把机会当成必然现实。不会愚蠢到把钱砸在水里，把宝押在随机上。我只是用几块零钱，就像多抽了几支烟一样，在沉闷的生活中投入一点梦想。就跟先民刀耕火种一样，在灰烬上随意撒一些种子，能长出什么就长出什么。后来一位名人把它引申为一条做事的行为准则：不问收获，只问耕耘。 
    如果收获了，是意外的惊喜。如果没收获，也无伤大雅。 
    说起来陈晓霞还算通情达理，她不用我操持家务。因为她知道一个办公室主任有多累，一个领导不喜欢的办公室主任更累。所以，下了班，我可以不买菜，先去买彩。我选的点是城东一个叫“任你赚”的彩店。老板姓刘，叫刘富根。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买，就奔着个五百万下注。也不选号，知道选也白选，不如机选。 
    刘富根很和气，一见面总发支烟给我。我撒谎说姓林，是教书的。他就叫我林老师。 
    这样的日子大约有半年。 
    尽管我风雨无阻，长期坚持，但我没有中过奖，哪怕是五元的小奖也没中过。 
    夜风已冷，回想前程如梦。难舍心痛，怎堪相识不相逢？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信心了。后来，因为一件事，我暂时放弃了买彩。 
    这是因为我要搬新房子了。 
    很快就到了8月，新房装修完工。陈晓霞跟我商量搬家事宜。因为一到9月，虎子就来上学，房子就挤不下了。加上她暑假有空。 
    一天晚上，她说：我们是不是先搬过去住。因为虎子一来，我老弟看到新房也高兴。我说：依你的。反正迟早要搬。 
    她说：过火就9月以后再过。 
    所谓“过火”是我们雁南的习俗，即提着火炉从旧房子到新房子去，表示烟火不断。同时，也在这一天做酒请客。如果先住了进去，你不请客，人家就以为你不搞请客仪式，一切从简，也就只口头祝贺了。而住了一段再请客，就等于怀了孕再结婚，有点丢人。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想想，礼尚往来，你来我往，讲究不吃亏。现在放假，学校的同事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出去旅游了。 
    我说：快开学了，都会回来的。 
    她嘟了一下嘴，说：你是个书呆子。开了学，学生都来上课了，班主任搬新家，多少有些学生家长要来恭贺的，至少班干部的家长会来，还有些成绩好的学生家长会来，还有我帮他把座位安排到前排的会来。 
    我捂住双耳。 
    她说：怎么啦？ 
    我说：你也太市侩了。 
    她说：你高尚是吧。 
    我说：我至少也是个机关干部啊，这么做…… 
    她叫道：机关干部怎么啦？你不偷不抢，送了礼，现在回收，无可非议。人家没事还要生出点事来收礼。为什么你们陶局长的老婆就喜欢经常生病？没病养病，小病变大病。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就算陶局长家生日，搬家，过年过节这些正常送礼不算，他老婆时不时住院，甚至没什么鸟病也要住上一段，就够我们惨的了。既然住院了，我们全体同志不去看，就没有阶级感情。公家要送鲜花补品，个人则表面上听便。谁敢听便？而且像肖玲这样的主，一下就把“个人听便”抬到一个高水平，出手就是一千。其他人，我操，都骂娘。你出手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出手啊，你有钱，你拍马，你私下去送一万我们也没意见。我们只好也送一千。以后，局长娘子再住院，大家去看，都避开肖玲。 

11. 
    陈晓霞说：我并不市侩，毕竟等着钱用。学生家长送的用不着还礼，送了一届是下一届，家长也不希望你还礼，只要你对孩子好点就行。如果该收的不收，到时让你四处去借钱，我知道刀枪都杀你不动。她说的不无道理。历史总是市侩沾光，君子吃亏。既然这样，我也横下一条心，连鲁主席也发请柬。本来不在局里工作了，平时也非好友，但我苏新吃过你们家多少高价餐啊。五年啊，五年！怕难以统计了。不说收回成本，就算收回利息吧。而且我估计鲁主席也不会来，来了碰上陶局尴尬。正好空个位子，既节约成本，又多收一份礼。 
    9月28日，良辰吉日，我们终于把火过了，把酒办了。 
    同事，朋友，亲戚，部分学生家长，左邻右舍，还有若干下属单位领导……都来了。大多数人不是来欣赏新居的，是来完成礼尚往来的任务。但，气氛还是空前热烈，仿佛在我沉闷的生活中，这是一件开心的业绩。 
    尽管我知道：灿烂的笑容并非全发自心底，热烈的握手也不是力量的传递，亲密的拥抱更不是地下党找到了组织般的激动。 
    但，我还是激动了。我被这暂时的昙花一现所温暖。我和陈晓霞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由衷地感谢大家。 
    酒杯在“恭喜”与“谢谢”的交错中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久违了的笑容，如四月芙蓉绽放。 
    久违了的亲切，在真真假假地上演。 
    久违了，一切久违了。 
    我被这如潮的久违，感动得泪花盈盈。 
    如果天天有这种气氛，我愿意天天做酒啊。 
    特别是我们尊敬的陶局，在我们两口子敬酒时，发表了如下热情洋溢的祝词：今天是苏主任乔迁之喜，我感到非常高兴。他的人生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我都无缘喝上喜酒，这次终于赶上了。我祝愿他新房新气象，从此，有新的朝气，新的生机，新的生活，总之一切都是新的。来，为他干杯！ 
    全体起立，热烈鼓掌，一齐碰杯。酒会的气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和谐与热烈。 
    在这种史无前例的欢呼声中，我一口气喝下了一大杯。 
    曲终人散。我醉了。不是心醉，是脑袋快要爆了。 
    醉了就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9点多才清醒过来。赶到办公室时，副主任老唐问我：多喝了一点吧？ 
    我说：对，多了一点，不，不是多了一点，是多了许多点。 
    他说：以后就少喝点。 
    我说：平时不喝，因为高兴才多喝了。 
    他摇摇头，说：局长说以后要按时上班，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我一下就清醒了。清醒到昨天的热烈不过是挤出来的泡沫，我不过是在泡沫里醉了一回。但令我吃惊的是，这泡沫散得太快了，太无情了，太彻底了。 
    我无话可说，我并没有犯错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侵害尊敬的陶局长。伟大的您，怎么就为那个子虚乌有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样和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人物计较呢？你难道不知道我苏新仅仅只要你喂点食，甚至不喂也没关系，我自己找食就可以，只要您在我的皮毛上摸一摸就行了啊，我就会是一条围着你转的狗。 
    我不是野狗。我知道您是我的主人。我不会咬您。想都没这样想过，我还不断地朝您摆尾乞怜。但您，为什么这样不宽容？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政治从来不是一门宽容的艺术。进入这个圈子，你就必须有足够的承受力。有心脏病的别来。 
果然如此。 
    在另一次周末会上，陶局脸色严肃，用十分痛心疾首的口气问大家：机关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标准答案。答案全在主持者心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他就下了陶氏定义：机关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以任意来去的集市。我们在座的叫什么？是人民的公仆。什么叫公仆？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近来怎么样？有些同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到下班时候，就溜得比兔子还快。这说明什么？说明没有责任心。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是一个好党员吗？不是。谁要评他做好党员，我不同意。是一个好人吗？也不是。不说在一个单位，是一个诡诡谲谲的人，在一个家庭，也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儿子。从明天起，苏主任，你帮我严格考勤。同时请同志们监督两个人。一个叫陶迈，一个叫苏新。为什么？一个是制度的制订者，一个是制度的执行者。要犯错误，这两个人最容易犯。 
大凡在中国机关里工作过的同志，要是还不明白陶局长的意思，那就找个石头自己磕几下，免得以后碰得头破血流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碰的。一些领导学马列主义真的是学到家了，难怪雁南流传这么一句顺口溜：整人马列主义，待己自由主义。 
    我还能怎么样？只好买了口闹钟，7点钟就把自己闹醒。下午下了班。明明没卵事，我非得一个人在办公室枯坐半个小时才走。陶局发动全局同志监督两个人。第一个人，谁敢监督他？你不怕丢饭碗啊？第二个人，谁不监督他，你想成为他的同情者啊，你的饭碗不怕丢？ 
    温暖啊温暖，你在哪里？ 
    父母啊父母，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如果你们在，我还能感受到这世界上有一丝亲情。倘使拥抱有点西化，你们就用慈祥的目光注视我。 
    而现在，我什么亲情都远去了。养父在我读大学期间就过世了。而养母则在我结婚三年以后病了一场，也过世了。养母临终前才告诉我一个守了几十年的秘密：我的亲生母亲早就过世了。死在产床上。而且打破了我的梦想：我的生母是一位疯疯癫癫的流浪女人，家在何处，为什么怀上我，死后医院把她埋在哪里，一概无以考证。 
    我后悔，如果养母早一点告诉我，我也许会对她更感恩。因为，一直以来我认为，她是知道我父母情况的，只是不想我长大了去认亲，就掐断了这条线索。 
    我孤单地在这个世界行走，寂寞，无言，作为幸福人的陪衬者而苟活。 
我真希望天上掉个馅饼，如果正好砸到我的头上，第一件事，我就是走到陶迈的办公室，对他说：老陶，我明天不来上班了。 
    他对我这样的态度一定会勃然大怒，厉声说：你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说：怎么啦？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叫你老陶？你姓陶，五十多岁了，不叫老陶难道还是小陶？好，我懒得跟你啰嗦，办公室桌上嘛，还有三个文件，两份调查报告，一个你的讲话材料，请你另请高明。我拜拜了。 
    那个时候，我估计他认为我喝高了，会说：你没有权力和我这样说话。你……你你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说：愿意滚的自己滚，我走了。 
    那不翻了天？ 
    对，天是翻不了的。 
    天是太阳，地球不过是一颗行星。 
    我清醒着呢。 
    经过一段痛苦的思考，我觉得暂时谁也无法帮上我的忙。一个公务员，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政治前途，本身就是一种悲哀。如果大家都知道你没有政治前途，你就是悲哀的N次方，约等于判了无期徒刑。在渺无希望的日子里，我又重拾起彩票。 
    毕竟，它还在隐约中给我带来一点幻想，比如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沿着小溪走，也许能走出森林，因为河流总是流向大海，尽管不一定能走出，但毕竟是个方向。 
    我开始又骑着破车往城东走。 
    仍然不中。 
    我仍然打。 
    我越来越失去理智，像赌徒一样，从几元开始，直到十几元到上百元。我把面扩大点，网撒宽点，注下多点，看中不中。一连好几天，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差不多打光了，还是竹篮打水。 
    我要疯了。这天下午，一下班，我就骑着车往城东赶。到了彩店门口，我没有进去。把单车支好后，一个人蹲在雁水河边的堤岸上抽烟，一支一支地抽。手伸在裤袋里，捏着那二百元，这是最后一点工资了。我捏得铁紧，生怕它飞了似的，满手心是汗，我决定把它们全部压上去。万一中了，我操，我不敢想。 
    一个长者站在河边练太极。练完太极，他放声高歌：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呀莫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呀空悲切…… 
    我咬咬牙，走进店子，对刘老板说：打两百元。 
    老刘惊讶地看着我，说：林老师，不是我不想做生意，不可强赌啊，你一个读书人，应该明白好赌必输这个道理的。 
    我说：你不要管我。 
    他说：我必须给你提忠告，很多人也跟你一样，我宁可少赚钱，也不能纵容别人这样没理智。你想想，这票就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偏偏就今天出到你的注上？不如细水长流啊。 
    我想想也对。在犹豫之间，刘老板说：现在有种小盘玩法，叫排列三，资金不多，但像你这种聪明人，只要摸到了它的脾气，经常中点不成问题。 
    经常？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会，不会。我这里就有几个会买的，不经常来买，但来买常常能中。 
    哦？有这么回事？ 
    对，这样玩法是技巧加运气，各占一半。说完他就寻出一些资料给我，说：你先去研究研究，说不定研究出个什么大师出来。生活就这样阴差阳错，让我接触到了一个新领域。 
    许多读者朋友并不买彩，我不得不花点点时间，向你介绍排列三这种小盘玩法。排列三是0-9这十个数字中，任意三个组成。如果你把这三个数字猜准了的话，位置不对，叫组选，每2元博取160元。位置对了的话，叫直选，每2元博取1000元。倍投没有限制。 
    游戏规则就如此简单。 
    我打开一张报纸，看着历史开奖号码，一期一期地看下去。世界最枯燥的报纸莫过于彩票报了，除了数字还是数字。但后来，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报纸就是彩票报了。那些数字有玄机，有关联，有趣味，而且代表着人民币。 
    等我成为大师以后，我可以拿着一张报纸，面对那一堆数字，算上一天，充满无比的乐趣。不过，当时我的感觉全不是这样。我越看越糊涂，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10个球选3个球，总比35个球选7个球容易多了。就是碰都要碰对几次。有了这个信心，我就走上了排三研究。 
    当然，这要归功于陈晓霞的执着，我才有了这么好的私人空间。平时写材料，和女儿共用一张桌子，我抽烟，她告状，陈晓霞就进来把我的烟熄灭。现在，我边抽烟，边研究，俨然陈景润。门一关，谁也不来打扰。 
    原来科学家都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在成为准科学家之时，深刻体会到：对一个研究者来说，外面的世界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现在，我对那些隔不了多久就上电视做节目的科学家有点反感。那种人不是科学家，叫科普工作者比较合适。真正的科学家太忙，给他两辈子也少了，皇帝喜欢仰天一声问：让我多活五百年。其实皇帝多活几百年只会造成资源大量浪费，要是让科学家多活几百年，大概月球之类的小玩意，在宋代早就登了上去。 
    我把书房门关了。陈晓霞并不怀疑我。因为她知道：一个全雁南教育系统的办公室主任，一个有全局第一才子之称的笔杆子，永远有写不完的材料，撰不完的经验报告，推不尽的典型发言，调研不尽的调查报告。他从参加工作起，就不叫“苏新”，叫“沉醉”，不是他愿意“沉醉”，而是革命工作需要他沉醉。 
    我望着那一堆数字，既莫明其妙地兴奋，也无可奈何地痛苦。 
    兴奋的是：如果猜中了那三个数，不，范围可更广一点，猜中了包括那三个数在内的四个数，五个数，六个数，七个数，八个数，甚至九个数，我都有钱赚。 
    如果猜中了，以如下公式来表示：猜中三个数，2元=160元；四个数，8元=160元；五个数，20元=160元；六个数，40元=160元。七个，八个，九个，就不一一列举了。在这里，我还可以倍投。比如：我天天猜五个数。20元一天，每天五倍，就投入100元，一个月投入3000元。五倍每次可中800元，一个月只中5次，就4000元，净赚1000元。何况定出五个数，我还可以缩小范围呢。 
    我不要公家一寸地，也不办厂生污染。财源如水滚滚来，利国利民又利家，何乐不为？ 
12. 

    痛苦的是：我怎么知道该下哪五个数？只要选错一个，我就是肉骨头打狗。何况，这开奖号上下期又没有联系。全是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戏。必须在正确的理论指导下，才有正确的实践。马克思主义哲学，最后用到我打彩票来了，不知是不是书白读了。     大约用了一个月时间，我差不多通读了有关排列三的所有著作。其实也没有什么系统的论述，都是些零散的经验。但我至少知道了什么和值，跨度，杀码，取胆，组三，组六之类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发现：尽管目前是黑沉沉的静悄悄的，但感觉东方隐约要发亮了。它不是全靠运气，而是要有一定技术。 
    既然是一门技术，我决心攻下它。我调整了我的计划。 
    磨刀不误砍柴工--暂时不买，静下心来专门研究。我甚至为验证某种条件而通宵达旦。 
    对于我的勤奋，陈晓霞给予了充分理解。她知道：这个叫苏新的男人只有一条出路--用勤奋工作，为教育局的各种经验推向全省全国而绞尽脑汁，夜以继日，让雁南教育局成为全省全国明星。或许，局长陶迈会怜其辛苦，念其努力，让他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女人也能做大事业 
    其实，这只是我的推测。这个时候，陈晓霞已根本不管我了。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事业中，希望我在书房里别出来打扰她就行了。她正忙于她的伟大事业。 
    这也要归功于新房子。 
    小琴和虎子各有一间小卧室。他们总是先做作业，然后就是一起玩。特别是小琴有点自豪感，虎子从农村里来，许多事都不知道，小琴就有了个祟拜对象，自然就成了小老师。而苏新呢，呆在书房。剩下客厅就成了陈晓霞的天下。 

    她开始不停地打电话，约人来玩。客厅成了她21世纪的某某沙龙。 
    我开始以为她在搞“夫人外交”，从外围为我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给我创造一个良好的进步环境。 
    渐渐地，我发现错了。 
    她天天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平时我打久一点，她骂：哪里有这么多话？学中文的不晓得简练点？现在她半个小时还意犹未尽，有时还谈上四十分钟。 
    除此之外，她还经常急急切切从家里往外赶，频繁出访。 
    她活得空前无比地繁忙。脸上也常常散发出动人无比的光辉。 
    但她总是避着我，一问，说在学舞。 
    我发现，她不是学舞，而是在发展非正式组织。所谓非正式组织就是利用同乡、同事、亲戚、朋友等具有某一共同特性的人缘关系建立起来的民间组织。 
    她要发动政变？不会。她连教导主任都不是。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你在干什么？ 
    她说：你管我也没用。 
    我说：看什么事，如果是根本无法实现的，我必须阻止你。这个家你也清楚，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她冷笑一声：我既不参与单位的是是非非，也不说邻里的长长短短。一切行为符合国家法律，你管得着我？ 
    我说：我就是要管你。 
    她说：你胆子小，别管。 
    我胆子小，那你胆大包天了？ 要胆大包天干嘛？我不偷不抢。 
    你一定得跟我说清楚，每天神神秘秘的。 
    她提起包就要走。我把她堵在门口。这时，她手机响了，她接了，说：就来，就来，十分钟赶到。 
    我一把扯住她。她愤怒地把我的手扒开。我又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她恨恨地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我说：你说，说清楚了，我决不干涉你。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我心里发毛。然后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被她弄糊涂了。 
    一会儿，她又伤心地大哭起来。 
    我乱套了，心一软，说：晓霞，我也不怀疑你会干什么蠢事，但你得告诉我啊。如果我觉得行，我会支持你，甚至帮着你干。 
    她突然不哭了，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包含如下内容：无比真诚的同舟共济之心，渴望沟通的夫妻之情。但不包含如下内容：暖昧，妩媚，挑逗。因为，自从生活陷入低谷，风情不复存在。 
    她掏出手机，给对方回了电话，说改日再会。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话题。 
    我静静地，尽量冷静地听着。 
    一分钟后，她站起来讲。 
    两分钟后，她开始做手势。 
    三分钟后，她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富有鼓动性。 
    十分钟后，我已在心里惊叹，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世界变了，节奏加快了，天天睡在一起，你睡过去了，她就变了。 
    她比起中国历史上那些纵横家苏秦张仪一点不差，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有个最重要的特点--除非你是块木头，不然，你就不得不动心。 
    昂利啊，昂利。你这种商品不仅是某些人经济发展的动力机组，还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演讲家培养基地。 
    我无疑被她煽动了。 
    煽动我的不仅是无比诱人的滚滚而来的票子，还有她那颗忧家忧我的真诚之心。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啊。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海上，我们同乘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船，不是这个地方漏水，就是那个地方裂缝。只有两人齐心协力，快点划到前面的小岛，才可活命。 
    接下来，我要弄清的是：这种行为是否合法。 
    几天下来，我终于打听清楚了。直销合法。只是陈晓霞们从事的这个直销变了味，有点灰度。灰度是种什么玩意？正确的学术表述就是红色与黑色混在一起的产物，但比例是：黑的多一点。通俗点说就是：黑，但不全黑。 
目前中国很流行这种色。并不是好看，而是好混。比如：灰色收入，看上去不美，混到手里很美，就怕你没本事。灰色人际关系，摆在纪律上说不通，混得不红不黑你很滋润，黑白两道伸缩自如。灰色男女情调，说起来人人不屑，私下里恨不得多遇几个。 
    陈晓霞面对我的担忧，也亮出了阵容。她扳着指头一一列举。她说的人物都不是什么社会混混，一个个有头有脸，集合起来，代表雁南工农商学兵各界精英。 
    我不必担心学校会对她怎么样，因为她的上线就是校长夫人。我也不担心同事会说她的闲话，因为同事上班是同事，下班和她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更不担心公安局会抓她，治安大队长的老婆就是首要骨干。也不担心昂利包医百病过分夸张，雁南前著名内科专家，退休了的张教授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大将。 
    目前，陈晓霞们已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越滚人越多。根据法不责众的原则，即使出点什么问题，也不至追究到她这个参与者身上来。更何况，灰度，灰度，哪里没有灰度？人们已持容忍态度。 
    我深信：作为一名天天以教育人为职业的陈晓霞女士，具有天生的说服能力，一定能在以“说”为利器的经济建设中取得伟大成就。在灰色中积累财富，完成从一个灰色商人到红色企业家的转变，在浑水摸鱼中摸到人生第一桶金，然后人生金光闪闪金碧辉煌一鸣惊人。 
    同时，我也悲哀：一个学校，老师不认真备课，不关心孩子成长，一心致力于私利，日出而作，日入不休，到处游说，师德何在？ 
    一个患者视为权威的著名专家不讲科学，不讲真理，逢人说项，医德泯灭，良心何安？ 
    一些公仆上班讲马克思主义，下班开厂办店涉足一切赚钱行当，请问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哪去了？ 
    一个社会普遍缺乏信仰，人民币成了一些人最终的人生追求，请问我们向何处去？ 
    当我把这些与昂利相关和不相关的事情连在一起，跟陈晓霞说出来时，她说：你算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还和那个叫翟逸，现在在省报当记者的同学讨论过。那次他来雁南采访，我和他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些。他说：这些嘛，不过是伟大的经济建设中出现的一些不和谐的插曲，是在改革开放中会逐步解决的问题：还有一些是历史没有解决，现在也不能解决，估计今后也不好解决的顽症。 
    我说：翟逸，你成熟了。 
    他说：你名为苏新，其实观念还很陈旧。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雁南有个情人，所以，时不时地下乡深入基层采访。 
    是的。他说得太OK了。我的思想远远跟不上形势。 
    我原来并不知道昂利有这么一支大军，涵盖各个阶层，包括各色人等。这一发现的副产品是：我为研究彩票找到了理论依据--既然你们都在为人民币忙着，那么我何必兢兢业业。一个月之后，我的这个副产品更进一步得到印证。原来我身边的巍巍高山，没有让我仰止，反而让我鄙视。 
    一天，我坐在办公室，一个女同志推门进来，问：你是苏主任吧？我坐在那儿没动，斜着眼睛问：对，有事？ 
    她也不说有事，像魔术师一样，在一个精致的女式小挎包里掏啊掏，优雅而敏捷地掏出一大把发票来。我暗暗吃了一惊，就算一张发票一百块，也怕有好几千。但她还在不断地掏。我的神经快接近崩溃的边缘了，魔术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等我接过那一堆发票，她又惊叫一声，说：哟，还有三张。 
    掏完她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开始欣赏我办公室的墙壁了。墙上挂了点字画和挂历。我不是呆子，哪个来报发票的不发烟给我？不小心地赔笑脸？不称赞我比克林顿先生还英俊？她没有。凭多年的经验初步断定，她肯定不是个一般人物。所以，我试探性地问：喝水吗？ 
    她靠在椅背上，说：来一杯也行。 
    我说：办公室都是粗茶，龙井茶没有，喝不喝？ 
    她说：你们局长太节约了吧，下次得给他提意见。 
    我双手端过茶，她一只手接了。我说：意见就别提了，办公室不是接待贵客的地方，不过，你来了就是例外。 
    她说：你苏主任才是贵客。我们饭店开张一个多月了，还没看见你伸进一个脚趾。 
    我说：是吗？下次一定光临。 
    我开始审发票。但我又吃了一惊，这些发票都不符合局里规定。首先，除了局长们请客外，科长们吃饭喝酒先得跟我报告，不报告事后要口头补上。第二，所有吃喝，得我先签字，他们才能签字。这些发票却不同：一是我都不知道，二是他们各科科长都签好了，就等我画个押。再看内容，有如下特点：一、来自同一个酒家--海洋大酒店；二、集中在上个月消费；三、密集度相当高，金额比较大；四、单价不怕吓死你，别人王八每斤280元，他的要每斤420元。 
请问诸位，我有审的必要吗？ 
    我混了这么久，出门观天色，进屋观眼色，会不知道来者不善吗？ 
好，统统的，一律的，关我卵事的大笔一挥：请陶局长审定。不过，我眼尖，还是发现有几张不是我们局里，而是市一中、市电大等单位吃掉的，就抽出来退给她了。 
    来人见我办事效率高，忙说：主任，下次来吧，除了吃饭，洗澡按摩一条龙，我保证叫个最漂亮最性感的妹子给你服务。 
    我的天，这是什么素质，竟然赤裸裸地说出这等话来。你自己也是个女人，难道女人漂亮性感就是拿来服务的吗？我说：洗澡我会。要打工的，下次叫我一声。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一笑，说：苏主任真幽默，原来这么合群啊。 
    我靠！我什么时候不合群？这个罪名谁加给我的？还不是那群天天泡在“海洋”里的同志们领导们赏赐的吗？ 
    不用猜，这个非著名酒家，对雁南教育局或者教育系统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它一定有一块磁铁在里面。这块磁铁不是一般的磁铁，如果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规定--凡是为人类作出了不可磨灭贡献的人物，其名字都可用来命名行星--那么，这个酒店也应该将该磁铁命名为：陶迈号。 
    打彩票，猜测往往错。论关系，猜测往往对。因为彩票是民主的，谁都可以坐庄，而机关是相对稳定的，只能有一个人坐庄，其他人都站着。坐庄人不喜欢的，就靠边站。 
    我不禁摇摇头，长叹一声。自从“政变门”事件之后，陶迈同志清除对手，打压异己，提拔同类，重用死党，经营一年多来，已收服众心，大权在手，江山固若金汤。原则在他手里更是一把花剑，舞到让人眼花缭乱，想刺中谁，不用真刺，剑锋直逼你的喉结你就有苦难言，有冤难伸。 
    他年届五十又二，此时不致力于经济建设，更待何时？何况内外清爽，令行禁止，众人归服，世界发展的主流是和平与互相帮助。 
    但我也明白，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最可悲。 
13.

    一种是万念俱灭。一种是踌躇满志。
    苏新同志，你就等着看吧，看他可以猖狂到何时。
    我突然觉得有了一种冲动。
    现在的陶局，他已经不需要你继续努力工作了，也不需要你空洞的赞许了。他需要的是你泡到“海洋”去。如果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建立一个广泛的吃喝统一战线，朝着一个目标--海洋，海洋，我们心中的太阳，海洋，海洋，我们进军的地方。估计你从酒桌上倒下去，会从另一个地方站起来。
    你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姓陶的可以这样对待工作，我姓苏的何必替他卖力气呢？
    经过痛苦的思索、艰难的抉择，我决定改变策略。
    一、上班就来下班就走。有事就做，没事就坐。二、凡是海洋送来的发票，一律不看，提笔就签上“请陶局长审定”几个字，注意，我没有写“属实”。三、我也隔三差五去吃喝一次。
    还管用，陶局也没说我吃喝错了。有两次，陈晓霞家里来了老乡，我也带他们去吃喝了一顿。吃完我叫服务员给每人发一包高档烟，然后嘴一抹，签上大名就走。她亲戚说：你不数钱就走？我说：公家数。他说：太好了，你们公家太热情了，吃了还有打发，你这主任当得太有面子了。
    那老板娘也跟我熟了，她是陶局长的表妹。我说：大姐，免得你跑路，发票全归我，我给你报了，把钱送过来。她说：太谢谢苏主任了。你怎么就这样好呢？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好呢？
    我把所有的发票一张张地复印好。那个复印店小妹子玩笑说：大哥，要打官司吗？我说：不是，我老婆管得严，都是拿回去报账的。她说：真会开玩笑。
    我在书房里累计了一下：一个月总消费78500多元，其中最多的一天14239元。我不是什么阴谋家，我弄点参考数据。如果姓陶的有事没事找我的碴儿，对不起，我也会向他提点建议：我个人确实存在问题，但局里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说费用开支过大，仅在海洋大酒家一天的消费就达一万四千多元，而那天既无上级领导来检查，也没有召开全系统性的大会。
    我要让他明白，别老拿软柿子来捏。 
    有一天，迎面碰到他，我笑了一下，没有喊陶局长早上好。第二天，他要我交的一个稿子，我说没写好。第三天，他催，我说还没写好。
    周末开会，他就发威了，拍着桌子批评：最近风气不正。有些人拿着国家的工资，却出工不出力。是什么行为？是渎职。还有个别人，领导布置他写文章，越写越退步。应该说，文章是越写越熟，越写笔头越硬扎。为什么退步？这就是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潮抬头，极端的个人利益作怪，认为自己才高八斗，认为组织亏待了他。其实，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这种人……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陶局长，你别这种人那种人，是谁你就直接点名。
    他愣了一下，全场都愣了一下，很快，他恢复了镇静，厉声说：我没有点名。你自告奋勇跳出来，那说的就是你！
    我说：可以，我会后跟你解释。
    他说：用不着解释，继续开会……
    我和他的第一次交锋就这样开始了。
    下午5点，我来到他办公室。他不叫我坐，我就直接坐到了他的对面。我说：局长，你批评我文章写不好，我接受，因为我水平只有这么高；但个人主义，利己主义没有抬过头，享乐主义更没沾过边。这里有一大堆发票复印件，请你在下次大会上专门讲一讲享乐主义，讲一讲勤俭节约，讲一讲一心为公。
    我把那一堆发票推到他面前。他扫了一眼，身子颤了颤。
    特别请你讲一讲4月12日这一天，高达一万四千多元从何而来。当然，你愿意讲，我欢迎，不愿意讲，我留着。我一把把发票复印件收进自己袋子里。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的脸气得成猪肝色了，双眼充血，好像要吃了我。
    我也目光如炬，既然你要鱼死，我也只好舍身破网。
    还是他伟大，冷笑一声后，愤怒化为长叹，说：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我说：是啊，我也想不到啊，想不到。卖骡子力气，落个天天挨骂的下场。
    他说：你才高八斗，聪明过人，不会久居人下，我佩服，佩服。
    我第一次昂首挺胸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不想告他。他可以指令财务室迅速置换发票，抹掉一切痕迹，检查起来能自圆其说。这点政治头脑我还是有的。我只是让他明白，你不要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是吃国家的公粮，不是你陶某的家丁。
    第二天，我准备踩他的红线，一上午都不去办公室，看他怎么样。下午我到办公室，问副主任老唐，上午有哪些事要我处理。他说：有三项工作都比较重要，不知你哪里去了，又联系不上，因为比较急，就直接送陶局长了。我说：陶局长作了批示没有？他说：签发给各科室了，有个材料叫政工科的小李去起草了。我说：我昨天跟陶局长解释了，最近犯了点心血管方面的病，身体不行。
    老唐问了病情，我编排了一顿，即既非大病也非小病，关键是需要休养。
    他点点头，说：具体工作我就多做点。又感叹说：累出来的啊，苏主任，你真该好好调节调节身体了。你不像我，你还年轻。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我还怀疑是句假话。老唐我不怀疑。他比我大十岁，却是一个副主任，但我们工作这么久，没有过矛盾。他平时待我总是天天一个样，看起来平平淡淡，其实我总觉得暖乎乎的。
    温暖，有时候就在平淡的背面。平淡是一种处世方法，温暖却是一种人格取向。我相信许多平淡后面燃烧着温暖，教育局也不是全黑了天。鲁迅说：我将不惮于前行。我也作好准备，不怕陶某下毒手。
    此后日子，一切处在平淡之中，大致如下：
    我工作轻松了。虽然是主任，但我不管事。政工科的小李调到办公室，荣任新的第一笔。老唐以副主任之职，管办公室全盘工作。我可以迟到，也可以早退。因为我把一个“病情诊断”送到了陶局的案头，他在上面大笔一挥，批示：身体为主，工作为辅，情况属实，应予照顾。
    以上工作格局，马上就让全局同志领会了。同志们见了我，谈不上热情不热情，主要是应付。点头笑笑就算打过招呼，集体活动也不叫我参加，共同话题也不和我讨论。一句话：你算基本退休了的人，连局长退了也没人管，何况你还是个主任？
    甚至有人还假戏真演，到处散布苏新身体不行，连外单位的同志也知道了。有一次，我接到了雁南著名中医何益民先生的电话。他是我向来崇拜的一个人。他说：小苏啊，身体不好我给你看看，吃点中药嘛。我只好硬着头皮说这里痛那里不舒服。何医生开了几剂中药方子给我。我走到家门口那个垃圾箱，就丢了进去。
    我有什么病，打得老虎死！ 
    曾经素有雁南教育系统一枝笔美称的苏新同志，因为身体原因处于休整阶段。不过，他以前并非一颗政治明星，现在也不是，所以，在全市范围内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他只不过是渐渐退出熟人朋友同事的视野，公众并不关心他。
    他不再成为教育局的矛盾焦点，他自告奋勇地引退，也成了教育局反抗陶局运动中的失败者标本。一个鲁丰滚蛋了，一个苏新装病了。谁敢再跳出来，你就试试。教育局成了一统天下，成了陶迈同志的自留地和后花园，他就是搂着个小妞儿坐在自己的腿上唱“爱你爱到骨头里”，旁边肯定有人给他打扇，有人给他擦汗。
    当然，我呢？除了教育局的同志把我忽略了外，社会也在忽略我。那些曾经有求于我的饭店老板，求我做过纪念品生意的店主，要我帮忙转过学的家长，等等，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体制内的人，但也从经济效益的角度认为我苏新没什么价值了，见了我没那么热情了，甚至有些人，明明对面相迎，却装着没看见。
    但还是有几个表现好的。一个是汪志明，汪同志汪总虽然忙得很，但有时叫上我吃顿饭。他恪守不谈政治的原则，只谈饮食文化黄段子牌桌文化，仿佛我的一切他一概不知。另一个是何医生，何医生见了面就问服了方子身体好了些否。我说好多了。他说练点太极吧，对身体有百益无一害。再一个就是老唐。老唐亲戚从西藏回来，带了几枝雪莲，送了一枝给我。还有一个，也是我们局里的，业务科老莫，老莫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在局里之外的地方见面，喜欢打趣：苏君贵体大恙乎小恙乎？我说：中恙中恙。他笑道：祝慢慢无恙。
    倒是有一个人，让我在落魄的日子里记下了他。有一天，我到市总工会办点事，刚出大门，从一辆轿车走下一个年轻干部。他朝我扬手，喊苏主任，苏主任。我定睛一看，却不认识。跟我一块出来的市政府胡秘书提醒我：之县孟县长。哦--我虽然记不起在什么场合见过孟县长，但之县我肯定去过。
    我迎上前去，说：孟县长好。
    他说：苏大才子，怎么好久没到之县去了？
    我说：现在成了单位妇男了。
    他说：我对你可有印象呢，会说话。
    我说：不会吧，我说话结结巴巴的。
    他大笑起来，说：谦虚，谦虚。有一次我们县选十大优秀教师，你在那当评委，点评得相当精彩。
    我心里一热，说：县长记性真好。
    他说：不是记性好，是你留下的印象深。他这句话让我温暖了好几天。不过温暖过后，天仍然是久雨不晴，寒中带雪，风中含沙。
    我在坠落，连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有一个人，她竟然无视我的坠落。因为她的事业正风生水起，一片火红，忙得捡钱不赢。家里两个孩子要吃要喝要辅导要接送要调解矛盾，她全不管，委托给我，理由是：你不正没事吗？
    女人其实也是有野心的。当她认识到自己比男人强，她不计较你有没有能力了，听话就行。所以大凡有能力的女人后面总站着一个默默无闻的伟大男人，叫“萎男”。
    她的事业越来越大，学识也越来越丰富。有一天，她居高临下地考我：刘备为什么能成功？
    我说：在势力弱小的情况下，他采用了联吴抗曹的战略防御。
    她冷笑一声，说：错。彻头彻尾的错。
    我说：标准答案是？
    她说：刘备主要是发展了三条好下线。一是诸葛亮，二是关云长，三是张飞。
    简直啼笑皆非。
    是不是苏新已经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了？当然，这是暂时的，他在潜伏。我又重拾旧业，研究起彩票来。
    下面我想说说彩票心得。如果说我“身体有病”是假的，那么我负责任地说：彩票心得都是真的。你可以拿去操作。也就是我们机关文件常点评那些典型经验时说的：该方案具有可操作性，对指导我们的彩票事业具有范本意义。 
到底是些什么心得呢？太学术了，你读不懂。我在以后与人讨论时再写，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么一个结果：我的研究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我常常能中点小奖。如果命运给我半点启示，我将化蛹为蝶。
    也就是说：我需要不断遇到高人，求得指点。我会一点就通。
这时候，我就真的遇到了。她叫林君雨。如果你记性不错的话，其实她早就在前面的章节中客串了一把--就是我在多瑙河咖啡馆门口撞了个满怀的女子。 
    我能赢点小钱了，我的积极性就高涨，经常往刘老板的店子跑。你想想，一个无事可做的人，拿支笔在纸上画画写写，拿点钱在店里滚来滚去，一个月就多出了几百块。一切合法，不贪不抢。这不是天下最好的致富道路？
    不过，我每次去，一般不坐，不作停留，买了就走。这天碰巧，当我刚准备离开，进来一个女子，觉得面熟，却回忆不起是谁。女子打了几注就走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刘老板说：怎么？忘了拿东西？
    我说：不是，刚才这个女的，我好像认识。明明是一个熟人，却记不起了。
    刘老板指了指对面那栋高楼，说：秀峰贸易公司的小林。
    我装做认错了，说：哦哦。
    刘老板补了一句：她杀码蛮厉害。
    哦，中得多吗？
    中？那很难说。不过杀一码相当不错，我试过。
    所谓杀一码，是彩市的专业术语。就是从0-9十个数字中杀掉一个数，断定它不会出。其刀法有点一剑封喉的味道。看上去挺不错，但对于彩票这种高风险事业来说，它还不是核心武器。你杀掉一个数，还有九个数。如果天天能杀准，也不失为一种赚钱的方法，但天下没有这样的神仙。不过，反过来说，这种方法看掌握在谁的手里，如果掌握在技术比较全面的人手里，就变成了利器了。 
14比如你通常6个数就能打中，她能帮你干掉其中一个，就节约了资金，买6个数需要40元，获利只有120元。买5个数就只要20元，40元就可买2倍了，同样投入40元，你获利就是280元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杀一码只有参考价值，对于我来说，则是一块肥肉。
    我说：下次给我介绍介绍。
    刘老板说：好的好的。
    我说：她一般什么时候来买？
    他说：不一定。近，方便，多半中午来。
    我一路上想着这个女子，慢慢地在记忆里搜索。搜索引擎在上千个子项目里分拣。哎呀，竟然一下就百度出来了--是她，绝对是她。
    答案一出来，我的心跳就有点加速。
    真是要感谢陶局了，是他让我变成一个彩民。 
    认识林君雨比较简单，完全不需像那些前现实主义作家或者后现代主义诗人那样故弄玄虚，来一大段景物描写。现代人的节奏都比较快。下面是我们在彩店的一段对话。
    你姓林？    
    是啊，你怎么知道？
    刘老板告诉我的。
    听说你杀一码非常厉害？
    马马虎虎。
    我也喜欢买彩票，有点心得。能交流一下吗？
    好啊。
    我是说真的。
    怎么交流啊？
    要不，我请你到隔壁麦当劳坐坐，行吗？
    请我吃麦当劳？
    当然，拜师嘛，只怕麦当劳礼轻了点。
    没关系，我帮你再叫一个来吃就行。她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好看的牙齿。
    我觉得有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当然这是相对于我这个久呆在机关里的人而言，好像一抹阳光射在水面，跳跃而轻巧。
    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女就坐在麦当劳纤毫不染的临街玻璃窗前。晚霞将大街映成金黄的丰收印象画。她坐下后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她关了机，我就说：我们见过。
    她愣了一下，问：是吗？
    我说：有一次，你去多瑙河咖啡厅……
    她突然记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当时轻易地放过了你。
    我说：放过？
    她说：对啊，我到咖啡厅跟阿慧一说，阿慧点着我的脑门说，蠢才，蠢才，就这样放过他？押过来买单啊。
    我为她简单明快的为人风格而感染，大笑起来。说：要是买单就好了，早就认识了。她说：现在不迟，现在不迟，呵呵呵。
    说完，她站起，向门口张望的女子喊：阿慧，这边。
    我们都作了自我介绍。不过，我仍然坚持介绍说自己也姓林，是教师。
    现代人不喜欢盘根究底。
    情况介绍之后，魏蜀吴三国格局如下：林老师，没名字，就是林老师。
    在何处教书不重要，反正是在雁南教。林君雨，秀峰贸易公司，文员。阿慧，没名字，叫阿慧就行，长信信息公司，文员。
    买彩的都有一个特点，不管以前熟不熟，只要是入了门，热爱这个事的，马上就熟了。不是一般的熟，熟得比较随便了。这个玩意不像在舞厅，不像在小河边柳树下。那些场景下的男女，都带些暧昧心理，说话总是想取得对方好感，想了又想，甚至充满诗情画意。但买彩的不同，没什么诗情画意，一开口就是问：杀什么？接着问：你怎么打？打组三还是组六？所以彩民交流叫“打打杀杀”，总是想多杀几个，多打几注，一下就赢个盆满钵满才好。
    我们对彩票进行了广泛的，敞开心扉的交流。我们不用设防保留自己的什么秘方，反正赢了钱，既不是我赢她们两个的，也不是她们两个赢我的，更不是我们三个赢了彩店老板的，是赢了全中国那些没有打中的同志们的。
    谈了一个小时，花销没有超过一百块。我们约定，明天还在这里见。阿慧提出与其在这儿花钱，不如到“下岗茶楼”喝茶。大家一致同意，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吃喝个什么高档，以显示友谊，而是研究个透彻，博得更多的收益。按投入产出的原则，当然是投入越少越好。
   “下岗茶楼”是一对下岗夫妻利用自家的房子办的，开张时，喝茶不要钱，看书五角一次。没生意。后来一个高人给她指点，看书不要钱，喝茶收点费。生意很红火。
    这个出主意的高人就叫万春生，雁南亿万富翁。据说茶楼主人曾是他在国营厂时的办公室主任。万老板越做越大，茶楼主人越活越缩，就办了这么个谋生小店。有一天万老板路过，把林肯车一停，来看看老朋友。看了之后，说了这么一句经典名言：反了，反了，你不懂中国国情。把生意倒过来做，我保证你有钱赚。
    结果，真的有钱赚了。
    这一年，我的彩票事业取得了飞速进展。进展的主要原因是我结识了一位高人。我原来并不知道有什么专业的彩票网站。林君雨给我介绍，她和阿慧的杀一码就来自网上一个高手。这个人的网名比较牛，叫“我不会别的什么”。
    我靠，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他别的什么都不会，只要会买彩票，还要会别的什么干吗？你就是古今第一完人。在她们的指导下，我以“稳准狠”的名义登上了省体彩网。
    却说这省体彩网是全中国最著名的彩网，听说高手如云。你要是名字不取别致一点，没人看你的帖。我并没那么高的本事，而是想引起“我不会别的什么”同志的注意，以期与他交上朋友，从而套得他的什么技术。但是，很遗憾，别先生对我一概不理。我主动向他发短信息，他却从不回答。
    一天，我在“下岗茶楼”召见了林君雨和阿慧，向她们托出了我的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引诱别先生上钩。包括他需要和你视频，你就视频。一定要巧笑倩兮，美目顾盼，弄个色香味俱全，让他春心萌动，然后，你们套出他的方法。本大帅重奖。
    两人笑得拍桌打椅。现在她们知道我叫苏新了，但她们只称我为大哥。君雨说：大哥，亏你还人民干部，想出这等主意。
    阿慧说：办法是不光彩，但为了取得革命胜利，手段并不是不可借用。
    我说：对，市场也不是资本主义，计划也不是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同样有计划，社会主义同样有市场。计划与市场没有属性，都是一种手段。
    阿慧自告奋勇，充当网络钩手。应该说，她更合适。两个人比较，林君雨是那种看上去很清纯的女子，而阿慧看上去比较野，通俗一点就是更性感。勾引男人，性感等于西药，立竿见影；清纯等于中药，疗效长久。
    但，一个月后，阿慧就感到有些男人原来具有极强的耐腐蚀能力。这个别先生根本不理她，任她变成什么网名--长发飘飘，回眸一笑，短裙女孩……总之，再取个什么更刺激的，阿慧也不敢了。我恶作剧地想了几个令人想入非非，能极大地刺激男人雄激素突然升涨的网名--寂寞少妇，长夜难眠，春心难耐，但不敢提供给阿慧，怕她骂我太毒。
    没办法，我只好守在网上，伏击。所谓伏击，就是利用敌方的弱点，以静制动。我相信别先生不是什么神人，总有弱点。
    人类有弱点，才叫人类，所以大凡伟大的人，犯下最可笑的错误，都是被别人利用了弱点，也叫捏住了软筋。朱元璋算个人物吧，一天，一位大臣对他说：刘基这个人你得注意一下。朱元璋最信任的人就是刘基，所以问：为何？大臣说：凡功高盖主者，非国家社稷之福啊。朱元璋就动摇了。为什么动摇？因为皇帝的软筋就是怕人夺位。历史上，凡是用这种捏软筋方式的阴谋家，没有一个不得逞的。
    我想，别先生不好色，总会好点别的什么吧。
    果然如此，机会来了。
    一天深夜，我点开湖网，见别先生在连续推中九天的情况下，在网上写了这样一首诗：李杜文章诗百篇，而今才子多愧然。巧手不织锦绣句，我弄数字非为钱。雄兵十万少胜多，兵来将抵水火淹。秦时明月汉时关，英雄恨未张良期。
    哼哼，不爱女色好虚名，破绽露出来了。好，我把你马屁拍高点，拍得夸张点，看你上不上钩。于是，我稍作构思，拍下如下马屁：横刀立马别先生，南国彩界第一人。撒豆为兵缚敌首，当阳桥头退苍龙。此生未期张子良，闲步排三亦英雄。秦时明月汉时关，不及君今风流半。    
    一连三天，别先生无动静。到了第四天，他发了短信息在网上：谢谢。
    有了这个“谢谢”，我就等于捏寡妇大腿--她不翻白眼，我就顺势而入。一连二十天，我们竟然成了朋友。阿慧搞不掂的，我搞掂了。这时，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沙夫”。真名网名？不得而知。不过百度一下，还真有这个姓，沙老师告诉我，他住在湖南凤凰。
    沙夫在网上教了我许多东西。最有用的东西，就是如何杀码。他一般能杀两个码。而我那时发现了取胆。一个取胆，一个杀码，加起来就是一门高深技术了。所以，到了第二年4月，我就成了一位彩界高手。
    这一年，我也过得痛并幸福着。痛是因为在单位我等于处在一种窒息中。机关里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其他人用一种机关心态，机关行为，机关投资与收益的庸俗实用主义对待我。所以，和我说话的人也要看看左右有无耳目，一些人对我报以微笑，从脸上发出，从脸上结束。我也要防人家，不能乱说长短，不能乱发脾气，不能乱表示喜欢和欣赏某某。一旦表示，我的喜欢是衷心的，他的反感也是真心的。我过得他妈的没有任何人间烟火味，全生活在变了味的虚幻状态中，连我自己也怀疑这种生活是否值得，是不是要一头撞死比较好。
    但另一个方面，我也过得比较幸福。幸福是因为我生活在另一种快乐无比的气氛中。君雨和阿慧，像春天里红艳的花朵，开在我单位之外的天地里。她们一到星期天，就约我到郊区去，到乡下去，我最喜欢了。因为越远离了雁南，熟人越少。我们竟然是骑单车，美其名曰健身，原来她们两个还是登山协会的。当然，还有一桩，我不太参与。那是驴友协会，自助旅游。他们一大帮人，一放长假就在网上交流，定地点，定时间，定路线，然后在某处集合。真是快乐自由啊。男男女女住帐篷，共野炊。这要在机关，叫做疯子。
    不过，不管痛苦也罢，幸福也罢，陶迈同志让我休息，我没有辜负他的美意，我练就了一身彩票功夫。这一年断断续续地买，竟然每个月平均下来能赚千把块钱。这时，陈晓霞也知道我买彩了。她开始也反对，但后来看到确实是一桩纸变钱的魔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尽管现在，她不必靠我赚那几个小钱了，但我至少有如下优点：一、没有拿她的钱去花。二、对家庭日常开支有补益。三、有钱总是好事，能赚才是本领，当个官去多占多贪，还提心吊胆。
    当单位的有些同志认为我永远陨落之时，我内心还是充满希望的。我知道，我正在日益强大。不仅如此，家庭这艘小船也驶出了经济风浪区。陈晓霞从昂利捞了一把，转而开起了“百富”直销店。“百富”也是一种直销，但比较正规，没听说出过问题。她把自己的表妹叫来，当了店长。店长不过是个守店的。她仍然忙上忙下，利润是少了点，但没有风险，事业正一天一个起色。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特别是女孩子，活得比我们那时候滋润多了，自主多了。比如同样是美甲，君雨和阿慧一定要到雁南最好的“派派女人生活屋”去；比如用钱，基本不会储蓄，一有假期，就喜欢和驴友出去自助旅游；比如穿着，不是特别淑女，看上去随意，其实都是名牌。
    别的我不羡慕，只是出去旅游让我有点神往。公务员都有一种依赖公费旅游的心理。以前我也常享受这种待遇，但近两年来，我没有离开雁南一步。我尊敬的陶局长在游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之后，又新马泰，又西欧北美，十分辛苦地考察各国教育。而附近三省五市，他借口我“身体不好，需要休养”，让其他同志辛苦去了。
    坐卧铺，乘飞机，徜徉于山水名胜，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纪念品，连老婆也可以同行，的费也可以报销，陶局啊，这样的苦，我愿意吃。您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哪怕是去万里之遥，时不时有需要躲避流弹的伊拉克，我也吃得消啊。
    但，当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准备在雁南打一场持久战时，办公室通知我去出差。我赶到办公室，副主任老唐对我笑笑，递过一张通知，端上一杯茶。通知的内容是参加中南五省市思想政治教育学会第八届理论研讨会，会议在湖南张家界举行，为期三天。 
15.

    在通知上方，写着这样一段批语：建议苏新同志与会。该同志身体欠佳，可借此机会休整，会议三天，准假六天，请财务室安排经费。请吴雄、万永两位同志一阅。
    下面吴雄、万永各画了一个圈。
    看着这份做主与表态的名单，真是啼笑皆非。做主的是“建议”，又明确财务室安排经费，延长时间。两同志哪有什么建议权？干脆画圈。这算是对民主被强奸表示的一种不满吧。
    让我莫名其妙的是陶大局长，他为什么向我抛橄榄枝呢？
    拉拢，这是肯定的。为什么要拉拢？
    我大义凛然不去，自己没得什么好处，反而让陶局觉得我不卖面子。何况游山玩水何乐不为？我来到财务室，出纳肖玲对我笑嘻嘻的。可见这一革命指示别人早就知道了。我说：借五千。她说：借一万吧。我吃了一惊，说：多了吧。她玩笑道：你这么英俊潇洒，在风景区万一碰上个红颜知己，到时要用钱怎么办？
    陶局啊陶局，你真是我们教育局的红太阳，你不照射我，我萎靡不振，你一照射，连周围的小草都向我招手了。
但是，亲爱的，晚了，一个自信的苏新正在崛起，他深刻地认识到：人身依附是没有出路的。
    我没有想到有人会和我同行。
    午后的阳光下，新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后工业时代所特有的光辉。君雨生日，叫我去那边吃饭，参加晚宴的除了我竟然只有阿慧。公司化的同事关系简单又实际。一个平常生日不好意思邀请别人，一邀请别人总得送点礼吧。而大家今天在，明天也许走了，不存在礼尚往来。
    当然，这时我们的关系就比较铁了。她们既不叫我林哥也不叫我苏哥，而叫我“稳哥”--因为，我以“稳准狠”的网名发帖。彩市江湖上，人们面对着这个出手极怪的新人，怀着好奇而怀疑的心态看他出招。而他自称他的招数竟然还有理论，这就让网上的大师们笑掉下巴了。 
    彩票是随机的，几乎人所共知。中国数学界那些大师，谁也没抱过什么大奖回去。他们拥有最好的实验室，有一秒运行几十亿次的巨无霸计算机，都没有解开其中之谜。你信口雌黄，宣称有什么理论，并且说你没有师从于谁，从先民那里得到启发，你不简直就是一个江湖骗子？中国历史上像你这样自称懂阴阳八卦、周易神术的骗子还少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霸主，有霸主的地方就有纷争。向权威挑战的人，有什么好下场吗？布鲁诺、哥白尼的下场在西方那种文明社会还发生呢。小子，你不想活了吧。
    江湖上一片口水，要整死你。好在他们不能直接下手，不像陶局，天天当面给你制造紧张。但这一次是例外。饭后，我们到茶馆小聚。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彩票。因为，我时不时地也让她们中点小奖，所以，我们成了“三人帮”。
    突然，我想起要出差几天，便说有几天我不来买。她们问：你要出差吗？我说：平时总是羡慕你们出去玩，这次我也可以去玩一把了。
    是吗？什么时候？
    三天以后。
    去哪？
    张家界。而且，我还想就这次机会去拜访沙老师，他就在凤凰。
    君雨高兴得跳起来拍手，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阿慧算了算时间，拍着掌说：太好了，我也可以去。
    我说：那我们就叫彩友南下第一支队。粮草就不用多带了，就地解决。
    君雨挥了挥拳头，叫起来：对，走到哪就打到哪！
    阿慧做了一个挥手前进的红色经典造型，说：跟着“稳准狠”，向前，向前，向前进，进！
    我说：对，先赚张家界人民的钱，再赚凤凰人民的钱。
    君雨说：彩店就是我们的银行。
    阿慧说：我们的银行遍布五湖四海，大街小巷。
    幸而是在包间里，如果在大厅，这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临行前一天，汪志明来电话了，请我到一个小饭馆一聚。 
    他打电话叫我去小饭店，我也没想，他一直有偷艺的爱好，听说什么地方有独门菜好吃，他就邀我去吃一吃。赶到那儿，在门口见了面，他也不多说，引着我往二楼走，推开一扇房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抱着孩子。
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
    她的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她的艺名叫韵子，汪志明曾任情人之一。我们曾经一起唱过歌，跳过舞，喝过茶，那时她娇滴滴的。现在，她的美丽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骨朵，她的娇媚像僵硬了的蝴蝶标本。
    她笑了一下，喊了声“苏哥”。而怀里的孩子睡着了，一动不动，微微地呼吸着。
    汪志明说：你平素说这么多朋友，只有苏哥是个好人，你最敬佩。我说的没用，苏哥和你说说。然后带关房门就走了。
    韵子的眼睛仍然美丽，但不是曾经的风情万种了，而是有些涩涩地望着我。
    我能说什么？ 你远走深圳不是你的错。你从小就知道牺牲你一个，幸福一家人。你爱上汪志明也不是你的错，阅人无数里，你渴望一份真情。
    那是谁错了？    
    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你会绝望的。
    男人用下半身想问题，女人用上半身想问题。
    我只能怀柔。我和她一起回顾了曾经的美好岁月，特别是汪志明在任“临时丈夫”期间的诸多优秀表现，并把这些表现放大到可以彻底推毁她的怀疑的地步。接着我沉重的一声叹息，弥天大谎地宣称汪志明同志养着的那头“超级母虎”，她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不是爱情，爱情志明给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可以杀了汪志明。
    韵子打了个冷颤。
    我抓住这个细微的表现，循循善诱：你爱不爱志明？她咬着嘴唇，不表态。
    你恨他，愿意他去死？
    她摇摇头。
    我说：答案就在这里。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从内心来说，你就是这种人。你既然爱着志明，你肯定希望他过得好，希望这个世界上，你还有个亲人，孩子有个爸爸，所以，一切的决定权就全在你手里，你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她怕冷似的搂紧了孩子。
    沉默。
    沉默就是高压舱，不是让你妥协就是让你窒息。
    突然，她哭了。
    哭是动摇的开始。
    哭吧。为自己的幼稚，你值得哭一场，狠狠地哭一场。
    但我也想哭。为自己的无耻。彩票是以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让少数高手获利，人生也更是如此啊。我在其中，也在其里。在单位，我被别人牺牲了。在这里，我仍然为牺牲韵子的幸福充当帮凶。
    我说：你等一会儿吧。
    我打了汪志明的手机，他在隔壁房间。进去之后，我说：钱，你少不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
    大凡商人和贪官都是如此，原来都想一毛不拔，尽得纯利，等到有一天，还是吃多少吐多少。
    我得为韵子争点利益，说：要么一次了清，十万，要么分期付款，每年五千。他脸红一阵白一阵。我开玩笑说：所有痛快都要付出代价的啊。
    他一咬牙，说：十万就十万。这种婊子，我花钱买个教训。
    想不到韵子不要这么多钱，五万就行。临走还一定要汪志明抱抱孩子。汪志明那尴尬，就像抱着一团火。
    她抱着孩子挤上了去乡下的公共汽车。挤上车后，她还从窗口伸出头来，朝我们凄婉一笑。我望着她那双哀怨的眼睛，鼻子一酸，朝她挥挥手。
    道学家也许会鄙视她，但是，她却是一个鲜活的人。
    她卑微，但不卑鄙。 
    美丽的旅行就这样开始了。
    我，君雨，阿慧坐上了这列旅游车。比起一般的列车来说，它舒适多了。双层，干净，明亮。尽管人多，我们预订了票，每人有一个座位，一些人站着，一些人坐着，共同到达一个目的地。人生也是如此。
我和阿慧坐一起，君雨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坐一起。金丝眼镜大约四十来岁，很有风度地不搭理任何人。
我们一路上说说笑笑。
    出了雁城，她们就叫我哥了。省去一个字，就更亲切。所有出门结伴的人都有这个感觉，离家越远，关系越好。天天相处，矛盾多多。
    窗外的五月，绿中含青，青里藏红，远山与近水，皆可入画。
    金丝眼镜始终沉默着。有时，极有风度地扫我们一眼，主要对象当然是秀色可餐的两位异性。
    列车服务员推着推车，嘴里喊： 《传奇故事》 《故事会》《法制文萃》《新周末》，杂志报纸啊，要吗？
    金丝眼镜居高临下地问：有《读者》吗？
    对不起，没有。
    有《财经》吗？
    对不起，先生。
    有《21世纪经济观察》吗？
    实在对不起。都是些大众杂志。
    服务员刚准备走，金丝眼镜叫住她，说：喂，请你把我这个意见转告你们列车长。坐车人的爱好各不相同，有些人需要高品位的，不然，我们这些人就孤零零地坐在这儿？他双手一摊，非常西化地做了一个遗憾动作。
    我心里反感极了。他妈的，一些中国人学西方文明没学到手，学那几个洋鬼子怪动作可以打99分。我捅了一下阿慧，阿慧机灵地喊住服务员：给我一份《法制文萃》。君雨配合得天衣无缝，说：我喜欢看《故事会》，来一本。我心里升起一股快意。服务员感激地望了我们一眼。金丝眼镜只好假装睡觉。
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君雨：小姐去哪儿？
    张家界。
    哦，太巧了，我也去那儿。
    没人接他的腔。
    他又问：你们是一家人吧。
    我说：不是，是候车室认识的。
    你骗我。
    没骗你，先生。我买了两袋方便面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哂笑了一下，有点恼怒。
    君雨说：别信他的，他说他是张家界本地人，愿意给我们当导游，还可免部分景点的票。
    哦，张家界我很熟悉啦。如果你们不方便，下车了，我有车子来接啦，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一路看山水啦。
    君雨说：谢谢，我们都是登山爱好者。
    阿慧说：对，能走不坐车，能站不要扶。
    哦--男人有点失望。
    这时，我恶毒地想：大概我们陶局外出坐火车，也遇到过这种尴尬，所以每出差一次，回来脾气就特别大。估计一路上，他把自己当个大领导，别人没把他当碟菜。
    如果接下来不发生那件事，历史也许要重写，当然指我们三个人的个人史。 
    还是让我先来介绍一下会议情况吧。当天下午报到，自由活动，晚上舞会。第二天开幕式，领导讲话，学术研讨，下午总结。第三天游览。安排得好精当啊。
    虽然我们同住一个宾馆，但我是以与会者的身份入住，她们俩是以散客身份入住。身份一下就不同了，吃饭她们吃她们的，我与满座高朋吃山珍海味，用水井坊漱口都行，她们想喝饮料自己掏钱。我与她们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认识就麻烦。下次开会，来的是局里另一位，而别人说：哎呀，你没苏主任潇洒，他可是一次带两个啊。你怎么？同是一个单位，哈哈，过得这样清汤寡水？ 
    这还了得？人人都想配个秘书。特别是陶局一百二十分地想，总是想带个女同志出来，就是师出无名。你苏某不错嘛，看不出嘛，看不出啊，还一拖二。
    惩罚你，是因为你与我背道而驰。但还有一种惩罚，与工作毫不相关，那就是嫉妒。所以，女人长得好不是你的罪过，男人太优秀也不是你的缺点。话是这么说，一切人生的不幸，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总之，由于多年受机关教育，我养成了在公共场合对美女熟视无睹，对漂亮深恶痛绝的高尚气质。所以，会议两天，我基本上是一个正常的与会者。当然，也偷偷溜出去与她们吃了顿夜宵，并在张家界投入了一百多元“水彩”，属于肉包子之类。不过，作为资深彩民，我们认为这是非常正常的。第三天，虽说是统一行动，但主办方也听君自愿。许多革命干部对张家界并不陌生，好，你们愿意去哪就去哪，剩下的一起乘车去风景区。
    我们按计划去凤凰。
    上午10点，我们赶到火车站。买了票，在候车室里等11点半的车。这时，阿慧接了一个电话，边听边变了脸色 
16. 

    怎么啦？     怎么啦？ 
    我爸身体不好住医院了，我得赶快回去。 
    这里顺便介绍一下阿慧。阿慧，河南人，家有父母及一个弟弟，弟弟读大学。她与君雨同在雁南商学院毕业，毕业后留雁南至今。 
    我们不断地安慰她，又忙着为她买去河南的票，然后送她上火车。等到火车在挥手中变成一个白点，月台上就只剩下一男一女了。 
    凤凰还去吗？只有半个小时供我们选择了。我当然想去，但是得尊重君雨的意见，如果她不同意，我们就一道打道回府。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望着她。 
    她说：怎么？你想回去啊？ 
    我说：不是，听你的。 
    她格格地大笑起来，挥了挥拳头，说：我怕你？ 
    我们又坐上了张家界至吉首的列车。 
    高高的山，深深的谷，车在山腰穿行。 
    村落，水田，城镇。 
    我们依窗而坐。这次，我才知道君雨的身世。 
    林君雨，1982年出生在雁南相邻的一个叫水城的小县城。父亲是位普通干部，母亲是位医生。上有一个姐姐，比她大五岁，早已成家立业。毕业后，就留在雁南。简简单单的人生，一如她的为人一样。 
    她问：稳哥，你呢？ 
    我向来喜欢模糊我的历史。有些人喜欢抬出祖上是李世民同志，孔老二大人。我只说父母是工人。即使我是孔大人的嫡系第几十几代孙，我也无从考证。至于高中时代那场伟大的恋爱，我更不喜欢让人知道，所以，我似乎比她还简单。只说从小读书，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在雁南教育局至今，一切平平淡淡的。 
    一路上东拉西扯。 
    第二天，我们就来到了凤凰。 
    凤凰，这个质朴的小城，宛如一幅《清明上河图》，优美地卧在湘西的山水间。我们走在大街上，看风景，看屋舍，看人流。 
    我们按沙老师留给我的号码，拨通了他的电话。沙老师说：到了沈从文故居，你就问问，那儿的人知道我。 
几经周折，我们终于找到了沙老师的住处。 
    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我仰慕已久的英雄登场了。在客厅里，我见到了这位心仪的先生。他个子不高，衣着朴实，双眼慈祥，仿佛一眼就认出了我似的，说：稳准狠？ 
    我说：惭愧惭愧，不知天高地厚取个这样的名字，你才无愧这个称呼。 
    他笑了一下，说：上茶。 
    品着本地毛尖，我们侃侃而谈。他原来是研究模糊数学的，在武汉一所大学教书，退休后就回了老家定居，以前对彩票也没碰过，只是女儿喜欢买，经常不中，他才试着帮她研究一下。一研究，就有了些心得，所以，他研究彩票，是给女儿提供参考。 
    我们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我估计这也是彩票朋友最关心的话题。沙先生说起了他研究彩票得益于中国古代数论。 
几千年前，中原大地，天地之间一片荒芜。 
    一股巨浪从西域高原直泻而下，摧枯拉朽，一路狂奔，直到与东海相拥，她才平静下来。在她的身后，是一片肥沃的土地，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有一小段，小到在地图上绝对找不到具体位置，因为它仅仅是小段上的一块不足十平米的沙滩。在沙滩上有几行脚印，然后是几个先民画的一幅画。决不是山水写意之类，也不是太极。而是以五为核心，四组按东南西北分布的数字：549、516、583、527。 
    没有人注意，以为这是好玩，是他们随意之作。但是，这种看法不符合逻辑，因为这几个看似简单的数字组合具有史无前例的逻辑性。它足可以列为中国第五大发明。 
    很可惜，它没有成气候。这几组数字后来就蒙上了神秘色彩，被称为“河图”，与一本流传很广的著作--《洛书》混在一起，称为“河图洛书”。 
    河图洛书是干什么的？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上观天象，下察舆情。与阴阳八卦天文地理方术神鬼混在一起，中国人历来喜欢装神弄鬼，高深莫测，云里雾里。 
    这样，这本书就被不同朝代的人所注释，一直流传到了明代。明代总体上来说，是一个强盛的朝代。有几个皇帝还是科普爱好者，一些西域来的传教士受到了欢迎。具体哪一年，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一位意大利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浩繁的中国经典中，该同志看中了《河图洛书》，他对皇帝说：给我一本吧，OK？ 
    皇帝说：拿去吧。OK！ 
    这位伟大的意大利人如获至宝，乐得屁颠屁颠地从上海搭乘前往英吉利海峡的邮轮归国了。 
    此后，这本书是怎么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我由于当时手头经费并不宽绰，没去考证了。但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首先，你不要吃惊，也不要怀疑，这绝对是真实的。 
    外国人拿着河图，从中看出了名堂，并改变了世界。 
    这就是我们说的电脑。电脑是二进制。而我们的先民将那几个数字随意变换了一下位置，就变成了二进制。 
    我们被沙老师的叙述所深深吸引。我原来并不知道有这么一段神奇的历史，这段历史带给我深深的震撼。总之，我对05，16，27，38，49这几组数字有了深深的眷恋。它既然能解决二进制，是电脑这个每秒运转数十亿次的宝贝的始祖，它一定能解决彩票这种随机现象。 
    我深信不疑。 
    但是，沙先生只给了我如下答案：随机并非没有规律，不过人类目前没有找到。面对随机，如果掌握了一定的方法，是个战术家。但战术家玩的是小聪明，是得得失失，进进退退，最后浪费时间的一种游戏。要怎样才成为赢家呢？就是要成为一个战略家。战略家才是大聪明，一城一池之得失不可计，一卒一兵之损伤更无关。谋全局通篇，设伏兵猛打，才是制胜之道。 
    我心里凉了。也许沙老师不愿将心血轻易告诉我们，而且他讲完这几句之后，就一直微笑地望着我。这场满怀希望的探求就在双方互相猜疑的气氛中结束了。当然，你也许和我一样失望。但若干年后，当我屡屡碰壁之后，才领悟到这就是沙老师全部人生的结晶，是他智慧火花的精华，此点我会在今后与你论及的。你先明白如下道理即可：世界上，凡是最浅显的道理才是真理，世界上最简单的应用才是最复杂的代码。 
    告别沙老师时，他握住我的手说：懂得将来，你才会懂得现在。 
    谢谢。挥挥手，木门关了。这是我几年后写的一首诗： 
    握你一双手啊，道不尽珍重万千，远方的路白云飘展。我知道有阳光也有阴霾，有泥泞也有沼泽。谢谢您，给我力量。尽管还是深一脚，浅一脚，我从此知道了平平仄仄。我会在你经过的路旁种上垂柳，长一亭，短一亭，送您至江东也缠绵，送您到长城也留恋。 
    不过，这只是我醒悟过来的真情。而离开凤凰的时候，我也和现在的你一样，满怀失望。列车驰过一程又一程，我有些沉默。君雨见我心情不好，老是说些笑话让我开心。我有些赌气地说：他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了吗？不把这几个球摆平，我不姓苏！ 
    她问：那你姓什么？ 
    我真回答不出。 
    君雨说：哥--你别生气好不好？你把它当成游戏就行。 
    我只好自嘲地说：我不生气。 
    她忽然双手撑着下巴伏在茶几上，望着我，缓缓地说：你说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友谊？ 
    我也不想太沉重，玩笑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就是真正的革命友谊啊。 
    她嘟了一下嘴巴，说：我说真的，比如，我和你。 
    我一时找不出答词。她又嘟了一下嘴，说：小时候，我姐姐长得漂亮，老是有人欺负她，那时，我想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我觉得她是在说真话。便说：我以后就是你的亲哥哥。 
    她说：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既然你当了我的哥哥，我就当成是真的了。嫂子有意见吗？ 
    她让我一下回到了现实。这是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这种事，发生在美国还好，发生在中国，不仅嫂子有意见，国人中具有正义感的人都会有意见。记得有一次，我带陈晓霞的表妹吃过一顿夜宵。陈晓霞的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妹。因为我的名字特别，叫苏哥生分，一家人嘛，这样叫不别扭？叫新哥呢，雁南话听起来就是“腥哥”，有点不雅。所以平时她喊我就是：哥啊。她看见我吃螺时滴了几滴油到衣服上，因为我双手是油，她忙过来给我擦。这个镜头立即被熟人摄入“苏新绯闻典型镜头”。几个在另几桌吃夜宵的熟人立即端着酒杯过来了：哎呀，苏哥幸福。我忙介绍这是我表妹。一个说：不用介绍，知道是你表妹。另一个说：表妹关心表哥是应该的。还有一个说：知道，不用解释，表妹表妹，表面上的妹妹，谁不知道？我表妹刚从农村来的，见到这场面脸红得像关公，越发像传说中的“表面上的妹妹”了。第二天，一向算关心我的吴局把我叫到一个角落，严肃地说：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知己，但带着知己不顾影响就不对了。我操，这就是纯洁关系的埋葬场。 
    我说：嫂子胸襟宽广。 
    她拍拍手，说：太好了。来拉个钩。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了。由于惯性，我们差不多打了一个趔趄。然后，火车又飞快地奔跑起来，好像要逃离这小站似的。 
    回到家里，陈晓霞没回来。我见桌子上有张报纸，上面有一栏标题--我市副处级干部人选公示。忙拿起来一看，消息很短：经组织考察、民主推荐、群众测评，下列同志被列入副处级人选，现予公示。 
    在机关工作，任何人都对人事变动很敏感。我表面上处于休整，心里其实比别人更关注，便一个一个地看下去。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读到熟悉的名字，心里有些酸酸的。突然，在那一串长长的名单中，我的目光被“郭萍”两个字粘住了。 
    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倒过来想，一切就都有可能。男人本来就是男人，不可能是女人，上帝就这样安排好了的，但给你动个手术--怎么样？你比女人还女人。泰国不是有人妖吗，很多漂亮女人都自愧不如呢。 
    手术，对，手术。我忽然觉得简直被陶某像耍猴一样地玩弄了，血涌到了脑门。思想政治学术研讨？对，应该是郭萍去才对，她是政工科长。她不去也行。为什么叫我去？问题就在“民主测评”几个字上。我操，姓陶的你想提谁就提谁，这点我没意见，但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我苏某在家，就一定会说郭某的坏话？这一招一箭双雕，既让我失去发言权，又挑拨离间，让我多一个政敌。 
    我跟这位郭女士谈不上好差，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被陶一离间，她在过阳关道的时候，就恨不得我在独木桥上最好脚底一滑。 
    这张报纸肯定是陈晓霞带回来的。她故意放在这显眼的地方，提醒我别一无所知。我冷笑了几声，又无可奈何。下午5点多，陈晓霞回来了，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提及这件事，只说：你喜欢吃什么？在外面不对胃口吧？ 
    我说：想喝点酒。 
    她说：我陪你喝点，但不能多喝。 
    晚餐很丰盛。等孩子们吃完走了，她才说：平安是福，今天我替你算了命，说你“困于石，累于棘，万事需顺其自然”。 
    我点了点头。吃完了，还呆坐在那儿，陈晓霞忙着洗碗，拖地，抹桌椅。我心里有点难受。她见我呆坐着，忙洗了手，给我泡了一杯茶。我说：谢谢。 
我很久没有对她说过这两个字了。她苦笑了一下，走开了。 
    回单位上班时，我装作不知道这一回事，仍然叫她郭科长。事实上她现在也是科长，但她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句。旁边来了一位，立即叫郭局好，她的脸就如四月木棉，灿烂红艳，嗔骂道：乱喊。那位走过来，以诚恳的样子对她说：以后请您多关心。忽儿看见我，也把我搭了进去，说：包括苏主任，我们都靠你关心。我只好突然醒悟过来一样，问：郭科升官了？旁边那位说：今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了。 
    郭萍说：乱说乱说，我不喜欢乱说啊。神态就俨然首长了，弄得拍马的也没趣。 
    到了办公室，老唐简单问了我几句，然后说：听说了吗 
17.

    我说：刚知道。
    他说：你想回去休息就休息吧，呆在这儿也没好呆的。
    我说：拿工资就呆在这儿，不拿工资就走。怕谁吃了我？
    老唐说：我多做一点，你还年轻啊。
    他是第二次说我年轻了。我有些感激他，却无从说起。我想，如果我今后真的掌握了什么彩票秘诀，第一个教会的就是老唐。喝了茶，就到财务室报账，肖玲像不知道我出差了一样，问：苏主任有事吗？我说：出差的账报一下。
    她说：正好正好，经费很紧，你应该不会用很多钱吧，还可回笼点资金，郭科长那里空调坏了，要换个新的。
    我说：要多少钱呢？就只有一点路费。
    她说：我开玩笑要你多带一点，你就真的想有艳遇啊。 
    我气得真想上去啪啪就给她两耳光，但一想，她也不过是个跑龙套的，努力地在主子的大旗后面跑来跑去，就说：什么艳遇，白天没卵事，晚上卵没事。她知道我平时不说粗话，吓了一跳，知道我不满了，就低着头算了发票，将钱数合了一遍，清了账。我也不说什么，起身就走。她在后面说：主任好走啊。
    我会好走的，不用担心。路漫漫兮我无畏，心坦荡兮我怕谁？我没有你那么低俗，虽然我过得不顺心，但我人格的取向，决不至于像你肖某那样毫无原则。我宁可舍弃那些浮名虚利，也不会变色龙一样地在这世上苟活。
    我一路漫无目的地往回走，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怒气。走到家门口，偏偏遇上吴局。吴局说：回来了？我说：昨天回的。他扯住我，到一个僻静处，说：有个下乡扶贫的工作，你愿意去吗？我不懂他的意思。他说：下乡干得好，可以解决待遇，组织部发文定的，对你只有好处。
    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扶贫下乡，一般人都不想去。但也有一些人争着去，因为，工作由市扶贫办考核，如果干得特别好，扶贫办可向组织部推荐解决副处。那时，不是你陶某说不行就不行，扶贫办只认工作成绩。我觉得也对，问：去不去得成？
    他说：我坚持就没问题。
    我说：拜托你了。
    他说：乡下空气好，说不定一年回来，你工作有成绩，人也会养得白白胖胖。分别的时候，他和我握了手，很紧的。
    吴局是我们局里一个很特别的人。特别之处是他好像从来不会生气。那种永远谦和的笑，让你不得不佩服他修养真好。其次就是与任何人都不亲不疏。这种人，一向是做大领导的料。但他在教育局，不像鲁丰那样锋芒毕露，急于接班。他永远以不急不躁的节奏，处理所有的公事。
    我这种人，当然与吴局交道不多。至于其他人，无论谁向他汇报工作也罢，汇报思想也罢，针对什么事发发牢骚也罢，他总是望着你笑，很亲切。待你说完了，他会说：好的，我懂了你的意思。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会加一句：我懂了，你跟陶局长再汇报汇报。虽然，他很少表态，但你要是起身离开他的办公室，他绝对会站起来，送你到门口，和你握手，与任何人握手都一样，握得很紧，摇两下，再挥手相送。
    这礼节对上级也罢，对同事也一样，甚至对来上访的人也如此，天天如此，真是难为他了。可在他似乎不是礼节，而是习惯。因为每到他那儿去，都要这样客客气气一番，所以，除了工作之外的事，大家都不敢去打扰他。
    你与这样的领导相处，不会成为知己，也很难成为朋友，但你会从内心敬佩他的为人，觉得在这机关，难得有这种不看风色行事，有独立人格的高人了。甚至有人背后说吴局这个人，官会越做越大。理由是，他工作过的单位，似乎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没有敌人好理解，没有朋友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他在一路上升的过程中，你们这些人都不够做他朋友的资格。
    我与吴局不亲近。但在局领导中，他也是唯一一个任何时候都对我主动微笑的人。如果是装，借用一位伟人的话：装一天好人容易，装一辈子好人难啊。所以，在心理上，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暂别雁南。再说，郭萍这种人当我的顶头上司，说不定哪一天我脾气来了，就会发生火拼，火拼的结果当然是我吃亏。一则她是领导，领导的刁难叫严格要求。二则要是我动了手，根据男不与女斗的民间原则，我理亏。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的被派去扶贫。陈晓霞也支持。原来我还帮着做点家务，后来她表妹上来了，家务我就插不上手了。她也许觉得我天天这样呆在家里，不如到乡下去散散心。
    行前，我只见了两个人。一个是汪志明，一个是林君雨。汪志明听说我要去扶贫，笑嘻嘻地说：不要搞得村村有丈母娘啊。我操，他这种人，反正你恨他吧，不知恨哪儿，他不会正儿八经地和你说什么前途命运。但有一点，他很可爱，他永远不会刺伤你的自尊。和君雨呢，是找了一个茶楼，坐下之后，我说：我准备到乡下去扶贫。
    她似乎不懂机关的事，笑呵呵地说：好啊，你不是说喜欢世外桃源吗？乡下的空气新鲜呢。
    我说：在机关呆久了，都坐出腰肌劳损了，这样，就可以多活动活动筋骨了。
    她说：那你还打彩票吗？
    我说：歇歇吧，村里没这个，正好有时间，我就可以研究个透。
    她说：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说：阿慧有消息吗？
    她说：昨天还打了个电话来，说她父亲好了些，可以出院了，估计过几天就会回来吧。
    我说：回来了就告诉她一声，你们有时间就来乡下玩。
    她说：肯定啦，青山绿水，你们当干部的就是好，住在乡下，国家还发工资。
    聊了一阵，她突然记起来了，说：照片洗出来了。明天给你好吗？
    我说：明天不行，明天就走了。
    她说：等会儿，我们走过去，到宿舍那边，我去取给你。
    到了秀峰公司楼下，她上去取了照片来。原来她已工工整整地装在一本相册里。光线太暗，我也没翻看，就说：我回来后再和你联系。她站在那儿，望着我渐行渐远。走了一段，我看见她仍然站在那儿，一股暖流就热遍全身。
    我为期一年的乡下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前行兮场面大。局里为我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陶局还亲自送我到村上。我扶贫的县叫之县，村叫李沟。
    别看陶局对我不怎么样，下村的那一天，他可是亲自送我到村上。在镇村两级联合举办的欢迎茶话会上，向基层领导介绍我时，他用了世界上最好的褒义词。你们不要认为只有下级说上级的好话时才肉麻，有时上级说下级的好话更肉麻。当然，我只把这些好话当成领导艺术。基层的领导同志高度赞扬了陶局治局有方，培养的人材是百里挑一，中国历史从来就是一部名师出高徒的历史。有这么一位优秀的上司，必带出一群优秀的部下。
    在吹捧与互相吹捧中，在真诚与暂时真诚中，大家都说了许多话，表了许多态，赢得了许多掌声。茶话会达成了高度的共识--为建设李沟的美好明天而共同奋斗。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又共进午餐。餐宴安排在我的住户，本村最高长官李支书的乡村官邸。官邸处于虎鱼山下，依山傍水，茂林修竹，是难得的一处好景致。以至多喝了几杯的陶局喟然长叹：苏主任，人生得此仙境，小住也是神仙啊。基层的领导说：陶局长，你要是肯来住，我们给你块地，你来建个乡村别墅。陶局道：退了休我一定来。住到苏主任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是一种幸福。
    我的天，陶局当着这么多人开玩笑，那样子就是无比喜欢我，关心我，爱护我。哪一天，若是外人听说我对陶局不恭，一定会骂我太不顾情义。正如一首歌所唱的：都是我的错。
    陶局离开村上后，我细细地思量过，好好地总结他这个人的为人。一想，还真想出道道来了。忽儿记起了他在局里以外的场合，自从鲁丰事件以后，心里有怨于我，甚至水火不容，但总是称赞我。这是一种怎样的领导艺术呢？我突然明白：他的内紧外松，就是要让局里的同志明白，不能学苏某；要让外面的同志明白，他非常看重苏某。目的是让苏某不敢动弹。在内，压着你，你动弹不了。在外，你要是说他陶某的坏话，鬼才会相信呢。人家会骂你苏某太不地道，人家陶局对你那么那么好，你还说他，你简直没有是非观。除了这点外，从做人的角度上，你也不算个君子，是个以怨报德的小人。
    陶局啊陶局，我服了你。难怪你参加革命后，就没有被谁绊倒过，只有你绊倒过别人。看来，我要是在李沟不做出点成绩，你会说苏新辜负了全局同志的希望，辜负了镇村两级的期盼。那好吧，既然来了，我就得做出点事，当然封你的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是为最基层的群众做事，我也心甘情愿。
    安顿好之后，我就先摸情况。这次，我吸取教训，不再盲目行事，首先是弄清楚我应该做什么，能够做什么。一个月下来，我就明白了，这儿不是战场，没那么多的火线急事；这儿也不是单位，不要那么按时上班；这儿不是旅游胜地，没什么景致可看；这儿也没那么多丰富物产，可以开发利用。
    我想做点事，开了好几次村支两委会、党员组长会，要大家提建议，谈设想。谈来谈去，说上说下，最后，我终于明白，你给村上弄点资金来，就是最大的工作，莫大的工作，全部的工作。李支书很客气很明朗地告诉我：苏主任，只要钱到位，就是最大的功德了。具体事你就少管点，你一个知识分子，与这些见识不多的村民打交道，说大道理他们不听，处理小问题你不如我们。反正你就开会指指方向，修路你跑点资金就行。
    村上的胃口也不大，一年有个五万十万就行了。这个也好。虽然我苏某没能耐，但我有办法，办法就是逼陶局。扶贫工作占上级考核局里十分，资金到不到位是关键。所以我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陶局办公室，说：局长，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天天蹲在村上可以，但资金问题得全靠你。
    他说：你蹲得住吗？
    我说：按规定时间我没蹲住，你可以处分我，但资金不到位，我只好如实汇报，决不打埋伏。
    他脸红一阵白一阵，说：局里资金也有困难，你也清楚。
    我说：困难不是不可战胜的，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
    他说：话是这么说，可……
    我说：下面这么多单位，每个单位调一点，钱多的一万，钱少的五千，不就解决了？他苦笑了一下，说：你还会站在全局看问题呢。我说：涉及我，我就站得高一点，不涉及我，我就不管。
    除了局里这一块外，扶贫办有些资金，如果你跑得勤密，也可争取到三五万。于是，我又开始一趟一趟地跑扶贫办，把山清水秀的李沟形容成一个鸟不落窝的穷山恶水。扶贫办的领导不可能个个点去视察。我北师大毕业，还获过演讲比赛一等奖，懂得如何以悲情感动这些同僚。我甚至故意带了一个衣不遮体的孩子去，说村上这种人家特别多，我今天带他来雁南开开眼界，顺便带他检查身体，你看他瘦得出奇。
    扶贫办的许主任说：是瘦得皮包骨，我考虑考虑吧。
    第二次又带一个小女孩去，穿得破破烂烂，许主任问：这个孩子……
    我说：眼睛有问题，雁南条件好一点，带她去爱尔眼科医院做个彻底检查。 
    许主任问：都是你自己掏钱？
    我说：不自己掏，他们还有钱掏？太苦了，太闭塞了，一定要修一条路，不然，什么东西都会烂在山沟里，竹子啦，桃子啊，树木啦，运不出啊。
    许主任感动了，给了我三万。
    三万到手，村子的人特别感激我。接下来就是慢慢落实局下属单位的款项了。这些单位与扶贫办不同，都是熟人，你想感动他，他觉得你在作秀。答应出钱，但得慢慢来。于是，我的生活轨迹就可用如下路线图来表示：住在村上，回城要钱，随便到家住上三两天，又回村上。
18.

    住在村上的日子，用两个字来总结：太闲。闲到你发闷，这种闷还说不出滋味。在城里闷，还感觉是在花花绿绿的世界中挣扎。在这里闷，就跟鲁滨逊同志一样寂寞。在单位，由于陶局的打压，我没几个人说话，在这里，却因为知识理解的不同，我没几个人说得上话。特别是晚上，村人唯一的爱好和娱乐就是看电视。尽管彩票可以研究，但太单调了。直到有一天，我才想起这儿有所村级小学，那儿应该有几个知识人，我就认识了张老师。认识张老师我才知道什么叫执着。他在这山沟沟里教了三十五年的书。严格意义上讲，他这儿不算所学校，只是一个人的舞台，两个班，复式教学。在这个班上课，那个班就自习。我一下就找到了职业似的，说：张老师，我有空，我帮你带个班。张老师说：行吗？我说：我大学毕业，应该没问题。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大学毕业，但带这帮孩子要有耐心。我说：反正闲着没事，试试。张老师想了想，说：试试就试试吧。
    就这样，我的扶贫工作就包括以下四大内容：一、村上或者镇里有事，我就去参加参加会议，议议事，回来能插上手的就插手。二、跑跑局里，催催资金，虽说十万块钱的任务分配了下去，但还得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去落实。三、有空就帮张老师上上课，教教孩子。四、晚上不是找张老师聊天就是研究彩票。我忽儿觉得日子过得充实些了。
    远离了纷争，不用看别人的冷脸了，来来往往，在城市与乡村中穿梭，也算是一种不错的旅行。挤挤公共汽车，听听老百姓发发牢骚，体会这世上还有许多比我过得艰辛的人的生活，倒也满足起来。
    上上课，领略孩子们的调皮与忠诚，一个人的心也充满童趣。再对比张老师的人格，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为了一己之长短，天天计较得得失失沉沉浮浮，活得太累。
    陈晓霞说：你变了。我说：什么变了？她说：要你平时去哪个单位求人，你死活放不下面子。现在为了村上一点钱，看你跑了一次又一次。过一段时间回去，她又说：你变了。我说：又变了什么？她说：你精神好多了，脸色也好。再回去，她还说变了。我说怎么我成了孙悟空似的，天天变来变去。她说：确实变了，你一进屋就打扫卫生，又给虎子辅导功课，给小琴洗脸，以前你是袖手先生。
    说我变了的还不只是她。记得阿慧回来之后，我要君雨邀她一起吃顿饭，还没等我问她爸爸的病情如何，她第一句就说：你变了。我说：怎么变的？她说：你上来了这么多次，也不打个电话，连君雨说也见不到你了。君雨接着说：不仅见不到，回个短信也是例行公事，几个字：收到，谢谢。又说我晒黑了。我就跟她们说村里的事，跑资金的事，教书的事，她们才算理解。
    下乡了，应该说我与买彩无缘了。可跟有些领导当了某些大学的客座教授一样，我这个常年住在乡下的“领导”，竟然被刘老板聘请为“兼职顾问”。
    那是有一次回城，在街头偶尔碰到刘老板。他说：稳大师，你怎么不来买彩票了呢？我说单位派我下乡扶贫去了。他恍然大悟，说：难怪不见你的人影。现在生意难做。以前你买的那会，经常中点。我就记下你的号码向别人推荐，人家也还能隔三隔四中个一回两回。自从你没来之后，加上这段体彩全出怪号，几乎没人中过奖。
    我说：彩票这东西怪得很，我没买，但在研究。
    他说：我这次参加了省里的一个培训班，为了提高销量，听了好多方法。其中有一个方法，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说：你说说。
    他说了半天，才介绍清楚。原来是有些彩票店为了引起彩民兴趣，提高销量，就聘请比较厉害的高手每天给店里推荐，让彩民偶尔赢一赢。买彩的人怪得很，他经常输觉得正常，但赢一回就有一种天大的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无法形容，等于一个常人，魔术家教了他一个小魔术，他兴奋得到处说：看，给你来一段。要是中了一回奖，他逢人就说：操，昨天我十注打中。比弄出个什么科学发明还自豪。而且他有一种错觉，认为打中了就是技术进了一步。这种认识最大的误区就是：我进了一步，我会不断进步。我不断进步，那我还要干什么？对啊，你什么也不必干了，天天等着进银子就行。还有一种，喜欢依赖人，如果有人隔三差五推中了，他就视人家为神仙。也不想想人家其实和他一样，吃喝拉撒，不解开裤头绝对尿不出撤。当然，我说的是绝大多数彩民，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体育事业捐款者”，对于我苏新同志来说，我相信，有自己独有的一套办法，这个堡垒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攻下来的。
    他说了半天，就是想聘请我当他的特邀顾问，并开了一个价位，每个月200元顾问费，如果销量大增的话，还可讨论协商有关待遇问题。我见刘老板说得诚恳，人又实在，加上我仅仅是推荐推荐，说对说错自己没有什么损失，就说：什么钱不钱的，试试。
    刘老板却是个典型的生意人，他说：付出劳动就要报酬。钱，一定要给。
    我说：我也不一定能带动你的销量。如果我有把握，我何不告诉你打什么就行，你还要开彩店？本来这也是句大实话，想不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林老师，给钱不给钱完全是两回事。给钱，你就认真些，不给钱，也不是说你不认真，毕竟……
    哦--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现代人，不管老小都有一种合同意识。那种仗义的英雄主义行不通了。你想英雄主义，拔刀相助，人家还不相信你呢。现在，刘老板要写个合同，这种合同意识正是人与人之间互不信任的折射。既然你不放心，怀疑我敬业精神不强，我收你的顾问费又如何？其次，我也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人，不收你的钱，我要顾及自己的声誉(当然是指在你刘老板方面的声誉)，照样要花心血推荐。如果让你的销售额直线下降，我也于心不忍，毕竟你靠它养家糊口。于是，我说：好，钱就存你那儿，我感觉好就叫你帮我下注，多退少补。刘老板脸上笑得绽开了花，说：林老师，你是天下第一好人，值得一交，够朋友，确实对我们这些下岗工人和蔼可亲。是吗？我反问自己，也许吧。因为我也是个半下岗干部啊。
    说妥之后，就明确了双方的义务。刘富根每天开奖结果出来后，就发条短信给我，告诉我结果。然后，我按照上期开奖号，算出本期开奖号应该是什么，发条短信给他。谈完之后，他要请我吃顿饭。我谢绝了。
    接下来我想叙述我一年的扶贫工作，当然，全部罗列就显得啰嗦了。总之，我觉得对得起陶局和村人们的期望。
我主要做了如下大事：一、加强了村级班子建设，解放思路，开拓前进。利用各种会议，座谈，聊天等多种多样的形式，发挥自己能说会道的特长，积极宣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介绍祖国各地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开阔了党员干部的眼界，增强了广大群众发展经济的意识。统一了全村人民，特别是党员组的思想认识，提出了尽快发展和壮大村级经济的举措。二、深入群众。坚持调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资料。这点实实在在。即使我不与群众打成一片，群众也要求与我打成一片，因为我比村支书的级别高两级。三、整修了一口村级大型水塘，改变了该村长期以来“天旱旱死人，天雨涝死人”的恶劣生存环境，开创了“从此旱涝保收不愁粮食”的大好局面。四、修通了长达3.5公里的公路，从此让这个与世界脱轨了几千年的山村，于7月8日上午l l时28分，与全世界正式接轨。《雁南日报》头版对此予以了报道。从此，只要你有钱，从本村出发，可到达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五、经济建设取得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道路通，百业兴。本村的楠竹，杂木，扫帚，正源源不断运向全国各地。同时，如何对上述资源进行深加工，也正在积极研究之中。六、助困帮贫。一年来，共扶助失学儿童三名，捐献助学金2000多元。还捐赠各类衣服30多件，总价达到4000元以上(这种算法不太科学，没有折旧) 。
    以上为我所干工作。当然，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也不可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因为为该村修高速，建飞机场，引进千万富翁投资之类，我确实做不到。同时，细心的读者也会发现，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没有写进去--义务为小学上课。
    多年的机关工作经验，让我回避了这项成绩。如果写进去，说我上了多少多少天课，我岂不成了一个纯粹的支教人员？那扶贫发展经济，你怎么扶的？很多时间花在教书上面去了，你在务正业吗？何况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可能是一个合格的干部，但不一定是个合格的老师。你把学生教坏了怎么办？尽管我觉得自己真正的贡献应该在此，我为这个贫瘠的山村播下了希望的种子，为这些孩子点燃起山乡的明灯，为野蛮与落后吹进了文明的新风，它比任何一桩实事更伟大，更意义深远，但，我不能写，也不能说。违法乱纪的事可以堂堂正正地办，但堂堂正正的事只能偷偷摸摸地做。
    当然，还有一桩事，就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这就是研究彩票。白天，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修道路，整水塘，跑资金，甚至挽起裤管和大家一起干。此外就是备课上课，喉咙也嘶哑了。我不是表功，是群众感染了我，是山村的落后震撼了我。晚上，别人守着唯一的娱乐活动--看电视。我牺牲娱乐，在不太明亮的电灯下，深入研究我的先民留下的那几个数字间的辩证关系。我也不说是科学研究，但对人类今后的随机概率学不无启示。研究彩票，尽管这是正当的个人行为、个人爱好，但让人知道了，特别是陶局知道了，就只有如下结论：扶贫不是让你去干私活的。是的，你在局里上班，有人管，有人监督，当然也没有人看见你研究什么。至少大家可以证明你在正常工作。现在，你身在百里之外，军令有所不受。没有人管你，更谈不上监督。你是村里最高首长，谁敢监督你？巴结你还来不及。
    一个游离于组织，缺乏有效监督，又是该村太上皇的你，一句话，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历史不是没有深刻的教训，例子可谓举不胜举。个人爱好，有好差之分。爱因斯坦爱好科学，他是为了全人类的解放。明朝皇帝炼药丸，是为了长生不老，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行为。读过历史的都清楚，当一个人的私欲高度膨胀的时候，他有多大的能量就能搞垮多大的事业。那个炼药丸的皇帝不是如此？天天在后宫搞化学实验。朝也不上，事也不理。奸党专权，国事荒芜，民不聊生。甚至连后宫佳丽三千，性生活也没人管了，所以没有太子接班。你当然没有他那么高的职位，但，至少管一个村。也就是说：你不在那个村，有了十多万块钱，人家照样要修路，整水塘，照样发展经济。
    但我告诉你的是：除了工作，我有了两件可贵的副产品--第一件是：彩票研究我取得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暂时可这么说)的伟大成就。第二件是：我学会了打兔子。先说第二件。
    为什么要先说第二件呢？因为第二件对第一件至关重要。
    张老师自称祖上是一员武将。这点我无从考证。但他的枪法却是十分了得。寂寞的山村之夜，常常可听到狼叫。所以，独自一人住在这个老祠堂里，有一杆猎枪，应该不算私自持有武器吧。何况既可自卫又可改善生活呢？
彩票也不必算上一个通宵。我已基本建立起相对稳定的公式，只等那个开奖号出来，就往公式里套一下，想打得准一点，无非是再杀一两个码。所以，晚上常到张老师那儿聊天。开始就聊聊而已。 
19. 

    有一天，他问：上山玩吗？     我说：上山？晚上上山干嘛？ 
    他说：弄吃的。我有点怕。你想吃别人，他人也想吃你。有压迫就有反抗，何况你要人家的命呢？ 
    我说：弄什么？狼？野猪？ 
    他说：凡保护动物都不弄，就弄兔子。我不怕了，兔死狐悲，不关狼的事，狼也不会找麻烦。 
    张老师打兔，就靠那管猎枪。长长的，擦得锃亮。我们一人一个手电，上山了。我不懂这玩意儿，只能跟在他后面，在崎岖的山路上钻来钻去。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一堆粪便，仔细翻看。 
    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吗？ 
    他说：这就是个信号。 
    我们走了几个小时，没见到一只兔子。 
    我说：不白跑了？ 
    他说：没白跑。 
    我说：怎么这样说？ 
    他说：我们找到了路。 
    我问什么叫路。他说：俗话说，狗有狗路，猫有猫路。 
    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他说：这就是猎人的全部意义。 
    我还是不懂。他说：找到路，比如刚才那个地方，就是路的一个点。兔子当然不一定就在那个点，但一定在那条路上。 
    我懂了，就是说：在那条直线上。 
    他说：不对。在那条路上。 
    我说：转了弯也是？ 
    他说：你不懂吧？这就比如奇数偶数。13579是一路，02468是一路。 
    想不到他用这个来比喻，真是恰当极了。 
    我问：你研究过彩票？ 
    他说：我不懂。 
    几天后，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在笔记本上写下打猎心得：寻找猎物，首先找到猎物的路，提取某个信息点，确定它的路，就不会盲目了。相关联系：彩票也是由路组成。它分为：0369一路，147一路，258一路。它们是由这三条路组成的。现在，我的任务是：找到路的信息点。 
    写完，我觉得思路是对了，可信息点在哪？是不是像打兔子一样，有点类似？我跑去找张老师。 
    我说：我对打兔子突然有了很大的兴趣，来拜师了。 
    他说：你你你，你一个国家干部，兔子市场上多的是。 
    我说：买与打完全是两回事。买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打是实现自身成功。人生就是一种获得自身价值承认的奋斗过程。 
    他说：吃兔子一次两次即可，多吃无味。打兔子越打越上瘾。 
    我说：打兔子是怎么看路的？ 
    他说：看草。 
    我说：看草能看出来？ 
    他说：看事物主要看参照物，看人看他身边的朋友。总之，事物是平衡的，这是表象。事物的真相是失衡的。 
    哦--我点头表示明白。 
    他说：兔子跑过，有气味，有粪便，但兔子并不就在这条路上，它钻进了旁边的那个草丛或洞里去了。所以，草向两边倒是个方向，但突然向一边倒就是路了。 
    他说了好多。其实我在脑海里想着另一件事，并寻找它们的对接点。毕竟兔经不是我关心的。所以，我们聊着聊着就扯到别的事上去了。 
    过了几天，他终于打着兔子了。这次，我不得不佩服他。几乎就是命令兔子在那儿等着一样，他放一枪，提了三只回来。我在现场惊得目瞪口呆。 
    我就问他：前天有一只兔子你为什么不打？ 
    他笑了，说：那次打不着。 
    我问为什么打不着。 
    他说：那只兔子只是试探性地出洞。它的目的并不是出来觅食，而是观察你是否出手。一旦有任何声响，它就缩了回去。所以，与其说是有兔子，不如说没有。 
    我问：遇到一只你不打吗，万一打中呢？ 
    他说：这就是你不懂了。打兔子跟打仗一样，你不要计较一池一城之得失。比如你看见一只就打，万一失手就惊走一群。与其打一只，不如打一群。一只你不一定打中，但一群你子弹射过去就至少有两三只的收获。 
    兔子并非我真正要得到的东西。有一夜我突发奇想，从沙夫想到张老师，本是些漫无边际的空想，却渐渐地形成一个实体，仿佛身体特别疼痛似的，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好像做了梦，梦断断续续。记不起什么，却总觉得一直在和谁对话。此后三天，我一直觉得有种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盘旋，捉摸不定，却又像早晨雾茫茫的远处，看到了一些兔子在乱窜一样。这就是阵痛，是新生命诞生的前夜。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有了启发。随机的原理就是失衡原理。而所谓路，就是对码的原理。一雄一雌，一阴一阳，平行，永远是不可能的。世界的一切都是交叉的。于是，我爬起来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兴奋得无法入睡。我找到了彩票的真谛了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它至少给了我如下启发：彩路如世界也如人生，永远远交近攻。世界变幻无穷，静察而知动向。不明敌情宁可按兵不动。锋芒一过，必须穷追猛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就是“稳氏理论”的精神实质。 
    7月份，村里通了车之后，我的彩票之路也通畅了。反复验证之后，我得出了如下心得：一、随机并非真正的随机，在整体随机的状态下，它有规律可循。二、不必天天打票，必须天天推数。在观察中捕捉瞬间即逝的战机，痛下决心，打一场恶仗。如果失败，不计一城一池之得失，切不可追，免入圈套，捕捉第二次战机。历史不会惊人地重复，只会惊人地相似。就这样，我初步完成了自己的彩票理论，并有了一套取胜的方法。我推算的七码，在刘老板的“最畅销推荐榜”上总是高居榜首。 
    面对骄人战绩，我保持了相当的清醒，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有这么厉害。所以，我对君雨和阿慧说自己比较忙，也不太推数了。除了互致问候之外，我们的联系少了。而刘老板那儿，我也故意推错一些，免得他心血不花，照我的打，钱赚饱了，还说付了顾问费。再则对得太多，人家必然打听这是谁推荐的。虽然我和刘老板约定，不能说我在赚他的顾问费，谁也不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哪天刘老板酒喝多了，漏了风声，岂不坏了大事？ 
    人家说：彩票有周期，但我打彩票，好像跳出了这个周期。这一天来到了。因为这一天几乎改变了我的后半生，所以我清楚地记得，它是11月18日。 
    11月17日，刘老板将开奖结果“494”打电话告诉我之后，我就处在彻底的兴奋之中。因为，我几乎掌握了组三之后的出码方向。通过无数次实践，当然不是完全正确，但十期有九期稳当。买过彩票的都知道，这是一个极为罕见的机遇。而掌握了这种本事的人，只要上帝还稍微帮他一把，他就可百分之百地打中。上帝帮个什么忙呢，就是不再让十分之一的偏差在这个时候出现就行。9：1，我有充足的信心。我采用多种方法(这里就不细化了太专业了)，推定下期，也就是11月18日，它必然是如下三注：764，854，124。它的共同特点是其两个数相加都等于3，上期下移一码：4。观察这三注，我又综合其他因素，认定下期的直选就是：764。玩彩票最难得的一种技术，就是号码定位(位置的定法再专门论述)。764一注打下去，2元变1000，20元变l万元，200元变10万元 
    我下定决心，就算不中，也不过是刘老板那点顾问费没收一样，何况现在也没收过他一分钱，亏亏赢赢，全存在他那里。我决定下1000元赌注，也就是说：要么1000元丢在水里，要么就是50万。我决定亲自回雁城去打好这一战役。 
第二天早上，也许是昨晚兴奋得过头，我睡到10点才醒来。醒来之后，算算时间，转两趟车，赶到家里，时间绰绰有余。村支书娘子见我起床了，就忙着给我下面条，还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 
    正吃着，支书回来了，说：苏主任，你手机关机了？ 
    我问：有事吗？ 
    他说：刚才接到你们局里唐主任的电话，说陶局长带队要来。 
    我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了，局里的电话还要支书转，就忙打了过去，跟唐主任说：昨晚手机关了。 
    唐主任说：哦哦。 
    我说：陶局长要下来吗？ 
    他说：不知道去哪儿啊，出去是肯定要出去。 
    我说：好。马上就挂了，又对支书说：看看你的手机。接过一看，怪了，这个电话是吴局长的号码。我一下好像明白点什么，一下又好像一团迷雾，只好打吴局的电话。吴局在听清是我后，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估计是走到了另一个地方，才说：在村上？我说：在。他说：任何地方都不要去，就呆在那里。说完就挂了。 
    吃了面，我坐在那儿好好想了想，作出了如下推理：陶局外出--没有目标--办公室也不清楚--吴局通知我待命--结论：陶局出其不意，前来检查我的出勤，顺便了解我的工作。他可能先到无何县教育局，这是虚晃一枪，然后直扑我这里。当然，也不是他一定要找我的什么碴，只是快年底了，先以局里的突击检查为演习，让我懂得市扶贫办也会以这种突袭来检验各位队员。 
    这中间，说明吴局还是知道陶局去无何县教育局的动向，至于他要我就地待命，则是饱含着对我的关心，因为我下乡是他提出来的。其次，则是一个富有头脑的领导以其一叶知秋的思维推定出来的。在彩界，这种人也可以称之为大师级人物了。我越想越对头。虽然与吴局打交道不多，以前他当三把手，我还看不出他有什么本事，到了二把手这个位置上，我发现他完全是块一把手的料。他冥冥之中对我很关心，尽管表面上他不太和我来往。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立即打了老唐的电话，说：刚才我和你说什么，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我知道老唐心里向着我。老唐说：你说什么？你根本就没说什么！你连电话都没打。你脑筋糊涂了吧。我说：对，我记错了。放下电话，我深感机关培养人啊，真的培养人。 
    接下来我轻描淡写地对支书说：局里可能要来检查一下，但仅仅是可能。我们俩到处转转，看哪些事没做好。他说好。我们就出了门，先到公路上转转，没问题。又到水塘上转转。 
我说：这个坡还没有砌上来，如果来了领导，你就说还缺两万块钱。 
    他说：行，我也不瞒你，是故意这样的，账上还留了点钱，但年底了，这个检查组那个检查组都要来，不好点招待，怕影响对你的评价。 
    我说：今天这个招待，就不要特别。家里弄几只鸡，割几块腊肉就行。不要到塘里去弄鱼。一弄，他们就觉得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我们要像没有任何准备，随时经得起检查一样。 
支书说：到底是读书人，想得周到。 
    我们又来到村部办公室。党员活动室的牌子有，民兵活动室的牌子没有。计划生育一览表清清楚楚，但经济发展规划破破烂烂。 
    我说：这两个东西赶快叫人来，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两人又来到村图书室，教育系统书还是有，捐了不少。除了学校里张老师要了一些什么文学名著，学校教育与管理之类不中用的书就堆在一起。 
    我说：这个你无论如何要腾一个柜子装好，局里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专门发文叫各单位捐献。你堆在地下，就显得太不尊重了。 
    支书说：这些书太专业，用不着。 
    我说：用是百无一用，但尊重不尊重是个态度问题，你还想问他们要两万块钱呢？ 
    支书又打电话，叫秘书家腾个书柜来。秘书家有两个女儿在外面打工，家境好，有书房。 
    检查完这些，已是中午。 
    回家吃饭时，支书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说：坏了，还有早些日子你们电教仪器室送来的电视机，天线，说是什么远……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说：当时你跑资金去了。我觉得那个东西没多大用，但又不准搬回去，放在村部。更不方便的是，远……什么？ 
    我说：远程教育。 
    他说：对，远程教育，近程教育都没搞好，学生们还在祠堂读书，那个远程有屁用？ 
    我想也是。有些人住在城里，就把城里那一套搬到乡里来。乡里是年轻一点的都出去打工了，老头老婆婆懂什么远程？但这个东西，跟图书一样重要，甚至比图书更重要。送这么现代化的武器给他们，让它们睡觉？ 
    我说：吃了饭就装。 
    支书有些为难的样子。 
20.

我说：怎么，没人搬吗？
    他说：不是。
    支书说：记起来了，他们说不仅要装好，还要学会用。下次就来检查我们落实了没有。这下麻烦了，电教室肯定跟陶局汇报了。陶局要是来看，看看也罢，万一他说，哪位操作一下好吗？至少你村干部要会用才行。我当机立断，说：吃了饭，就集中力量把这个事解决，把所有的村干部党员组长都叫过来。我来教，看谁学得快，来了就谁上。支书说：行。我们就匆匆扒了几口米饭。
    一下午就忙这个事。那帮人真笨，也不怪，年纪这么大了，学这个不容易。我一边教，一边想，电话怎么还不来？总要通知一声啊。到了下午4点，手机响了。吴局料事如神。
    郭局说：苏主任，陶局长到了县教育局，想下来看看。你在村上吗？
    我边听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说：哎呀，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郭局说：也是突然想到应该看看你，又不知道你在不在。
    我说：在啊--局长，正在水塘工地上，还有一点问题没解决。
    她说：那你真是太负责了。
    我说：不负责不行啊，冬天就是雨季。
    挂断电话不到半个小时，陶局一行约有七八人，在县局领导的陪同下，乘三辆小车而来。到了村部，这些同志好像失散多年的地下党员找到组织一样，那亲热，激动，无法形容。和我热烈握手，拥抱。陶局握着我的手连摇了六七八下。随行的有局里笔杆子小李，拿着相机闪个不停。陶局在雁南虽然不算个大领导，但下到村里，就有些高级首长的派头了。他面带微笑，步子平稳而舒缓，双手抱在胸前，边走边听取我和村支书的汇报。村支书说：局长，先到办公室坐坐？
    陶局摇了摇头说：小苏知道我的，那些水果，烟啦，留给你们自己吃。我就喜欢走走，看看，讲点实的。
    我说：陶局是个实在人。看看公路，看看水塘。
    陶局说：这就对了。
    走在有些粗糙的公路上，陶局开起了玩笑，说：我对苏主任说过，不把路修好，就留到村上当女婿。大家都笑。
    郭局说：路通什么都通。局长这个要求提得好。
    又往前走，爬上虎鱼山。陶局有些吃力，我想上去扶一把，郭局早就捷足先登了。来到水塘边，村支书就说我还和群众一起挑土运泥。郭局说：教育局的干部都是好干部，在陶局长的带领下，个个不赖。
    支书说：尽管局长这么关心我们，苏主任也尽了力，但那片基础，要石方，要水泥，要沙子，目前还缺两万块钱，请求局长再支持一下，大恩大德，我们永远不忘。
    陶局说：回去研究研究好吧，现在都是坚持民主集中，先民主，如果我一个人表态了，人家说我是独联体。说得大家都笑了，既有原则又轻松。
    最后没去办公室。那些忙得要死的玩意儿没看。支书提议到村上吃顿便餐。陶局看看表，也5点多了，说：行行，要坚持勤俭节约的原则。乡里腊肉好吃，就弄块腊肉。蔬菜新鲜，无公害，多弄点蔬菜。说完抽出一支我叫不出名字的烟来。笔杆子小李忙给他点上火。陶局看都没看他一眼，吸了一口烟，挥挥手，说：走走。接受书记的美意。
    郭局说：书记这么热情，却之不恭，平时陶局不太到乡里吃饭的，怕增加大家的负担。
    支书说：郭局长真会说话，这叫负担吗？
    确实不叫负担，但喝酒就算是种负担了。农村人能喝，见了这么大的领导，自然要劝。陶局喜欢喝酒，百杯不倒。席间，气氛无比热烈，你来我往，喝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陶局有些醉意，在郭局和小李的搀扶下坐进车子，他还在说：喝，下次我们再喝个痛快。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子，我才放下心来。
    小车一绝尘，我就一转身。醉了，昏头昏脑进屋，洗脸漱口，躺到了床上。我沉浸在兴奋中，回忆起今天有趣的一幕幕。
    墙上的时钟响了，响声猛然敲醒我的某种潜意识。我突然觉得有件什么重要的事忘了。是什么呢？晕头转向的，总记不起。突然一拍腿，记起来了，还有彩票没买。一下又笑了。真是，自己今天有点兴奋过头吧。谁知道一定能中？不是经常信心百倍，偏偏彩球不听话，滚出几个匪夷所思的球来，让你哭笑不得？一时想放弃算了。但昨晚算了又算，万一丢了也可惜。睁眼看一下墙上，19点整，来得及。好吧，反正还有得买，就躺在床上，打陈晓霞的手机，手机关机。打家里电话，女儿小琴接了，说妈妈带小姨去医院看病了。算了，不知表妹生的病大不大，不管大小，反正这个时候叫她们去买彩，也不适宜。何况要买几百块钱，陈晓霞绝对不会干。不仅不会干，反而会骂我有神经病。就叫刘老板帮着买吧，反正钱也存在他那儿。不过，万一中了他不认账呢？想来想去，只有君雨靠得住一点。叫刘老板打好彩票，君雨去拿就行了。那也顺便叫她买几注。对了，还得告诉阿慧，万一中了，不告诉她，她有意见。
    于是，我掏出手机分别给三人打电话。
    刘老板倒是关心我，说：林老师，赚个钱不容易，这也是赌。买个200块算了吧。
    我想想也是，但又心存侥幸，说：买600块钱，不变，输了就输了。
    他说：好。
    我说：票嘛，等会小林来拿。
    他说：好，来取就是。
    我又给君雨打电话，她那边声音很大，听不清，但我听得清她说的。她说：发短信。我就发了一条短信给她：今天请打764。直选。我打了300倍。票在刘老板手里，你帮我取一下。同时，建议你也打，多少由你。她回了一条：好。
    我接着给阿慧打电话。阿慧说：真的吗？我还在外面。
    我说：这次我认了真，希望你打。
    她说：稳哥，你肯定？
    我说：神仙都难肯定。不过我打了300倍。
    哇噻！她叫道，我一定打，就在这附近找个店子。764，好！我马上去，时间快不够了。我挂了。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一阵顽强的手机铃声闹醒的。醒来之后，我看见手机在桌子上跳舞。我脑袋很沉，不想动，就让它响。它又响了三遍，我才抓起手机问：谁？明显带着火气。
    哥，是我，阿慧。
    我还没醒过来似的，说：哦，阿慧，找我有事吗？ 
    哥，你还不清楚啊，你中了30万。我也中了10万。
    啊？我一下就坐起来，问：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吗？
    她说：真的绝对是真的，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哩。
    睡意顿消，脑袋霎时清醒，我立即打电话给君雨。手机里传来君雨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我说：你哥。
    她说：你说清楚啊，谁啊？
    我说：苏新。
    她说：哦，哥，有事吗？
    我说：我昨天要你去刘老板那儿拿票，你拿回来了吗？
    她说：哥--昨天是我们经理生日，我玩到好晚才回来。
    我打了一个激灵，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我不是不相信刘老板，但30万啊。如果他……想到这儿，我虽然恼火君雨，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说：好好，没什么，没拿回来就没拿回来，你睡吧。我挂了电话，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回雁南。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就下楼。
    支书娘子说：苏主任，你？
    我说：叫二娃骑摩托送我到县城。
    她说：有急事？
    我说：有事。
    她就叫儿子二娃立即发动摩托。我说：你快点。二娃技术好，在乡村公路上跑了一个小时就到了县城。我在县城下了车，马上招了一辆的士，说：走，去雁南。的哥说：要200。我知道平时只要150，忍了，说：200就200，快点。
的士跑得飞快。我坐在后面，心里想，刘老板不会吃黑吧。这人挺好的，应该不会。不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心生一计，先不打电话给他，发短信，看他怎么回。我写上：刘老板，谢谢你帮我打了7、6、4直选300倍。我先保存，再发出。然后一路上，死死地盯着手机，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十分钟，手机毫无反应地和我对视着。我觉得大事不妙，叫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司机说：一个夏利车，再快就会翻了。我又打电话给君雨，叫她无论如何在新城大厦那儿等我，对，帮我买个微型录音机。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说好好。
    到了，终于到了这令人揪心的雁城。君雨果然站在那等我。我下了车，把事情一说。她脸都白了，嘴上说：老刘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我说：难说。见面三分义气，也许我找上门去，他不好意思赖账。君雨说：哥，真对不起。我说：不说这些，与你没有关系，走。
    “恭喜本站喜中30万元”。一条横幅挂在门口。我看着愣了一下，咱们先礼后兵。一进门，我就看见刘老板正在发喜糖，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脸冷下来，眼睛直视着他，说：刘老板。
    他突然见了我，身子晃了一下，脸上浮起橘皮笑，说：林……
    我说：来拿票了，麻烦你昨天帮我打了票。
    他身子后退了一下，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你打了300倍764，现在来拿票。
    他说：林……
    我说：少来点林，我姓苏。
    君雨说：苏哥要我昨天晚上来拿，我喝多了没来，这是他发给我的短信。
    想不到刘老板竟然说：瞎说，你打300倍也好500倍也好，你拿个票来，我认账啊。
    这时彩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揪住他，两个耳光，打得他满嘴是血。店里的人忙来劝架，不明真相的纷纷打听是怎么回事，君雨就一个一个地向他们解释。我火气越来越大，几个人拿我不住。那姓刘的就没命地逃，我拼命地追。他妈的，他不知哪里来的腿劲，一下就从正开来的车子间逃了过去。我想过去，被车拦住了。他妈的，老子砸了你的店。
    我怒气冲冲往回走，走进店里，见东西就砸。有些人就为刘老板讲话了，说：同志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没个票，怎么说奖是你的呢？一些人跟着附和。我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砸累了，110就来了。
    我被带到了公安局，君雨跟着来了，阿慧听到这个事也来了。公安局有人认识我，不久，刘老板也被传唤来了。接着，我们单位来人了，来的是吴局。
    陶局到现在还没醒。事情很快传遍了全城。
    公安局分别作了笔录。但各人有各人的说法。
    刘老板反咬一口，说我和这两个女人关系不正当，而且今天才知道我是教育局的，姓苏，而不是姓林，我是借机报复他。我则有间接证据，一是给君雨发的短信，二是给阿慧打电话，她依照我的话现在中了10万。而刘老板则狡辩，说苏同志确实说过可能是764，但是没打，自己也是亏多了，赌一把，赌中了。
    这是一件说不清的官司。公安局的处理是：赔偿砸坏的东西，对方受伤，伤不重，给1000元治疗费。由于吴局来了，公安局没作其他处罚，人请吴局带回去教育。我在那儿大叫：这不黑了天？治安大队长说：你不服，可以打官司。
    彩票门事件一下成为雁南的焦点话题。结局怎样，估计你们可以猜对一半。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人心自然分明，虽然我没有票，但这些间接证据完全可以验证，这30万是苏新的。但法律讲究证据，是你的就拿出票来。间接证据只能说明你推准了，建议别人买。别人也确实中了，但不能说明你买了。你买了的唯一依据就是持票。票不在你手里，就是该你的钱，放在法律面前，也不该你了。 
    透过这桩说不清的官司，也折射出这年头的雁城各种各样的人性。首先，我们看陈晓霞。陈晓霞的态度，首先是愤怒。当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她赶到公安局，不管警方怎么劝慰和警告她不要吵，她就是不听，不断地咒骂刘富根，几次强行要冲进刘富根正在作笔录的那间询问室。门不开，她就跳脚在门外大骂。那是一场彻底失去人民教师风度的、歇斯底里的、泼妇式的骂街。虽然我也愤怒，但觉得也过分了些。我砸了东西打了人，是一时冲动，但这种毫无作用的骂街，现在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了。不过，有一点，她越骂得凶越取得了人们心底的认可和同情。这一点，她比我聪明，事实上，破口大骂起了一个舆论引导的作用，很微妙很有力地影响着人心的向背。接下来就是她态度坚决地要打官司。输也好赢也好，要让大家看个清楚，即使这30万要不回，也要让他姓刘的在雁南声名狼藉。我虽然也想打官司，但凭我的法律知识，觉得胜算无望，加上这其中有些说不清的因素，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21 我当时是基于下列两种因素权衡利弊的：一、会伤及无辜。人们的是非观念，并非清一色。这里面完全可以存在如下疑点，首先是刘富根的话也有道理，为什么你长期以来称自己姓林而不姓苏，买彩票又不是偷人行窃，光明正大的事，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做？所以刘富根说你和两个女同志有关系，不是空穴来风。再有一点，你既然敢下猛注，认定就这么一注票，你为什么不告诉你老婆？你说老婆没接电话，你表妹有手机，只要你想让老婆去买，总是有办法的。而你却只自己买，然后告诉的却是两个年轻漂亮的未婚女子，她们和你是什么关系？可见刘富根的话有依据。彩票门事件就会变味，立即变成人们最喜欢的“一拖二事件”，两个无辜的女孩就要被你拖下水去。这个话题会掩盖前一个话题，成为雁南历史上的经典话题。阿慧还好点，毕竟中了10万，而君雨呢，羊肉没吃到还惹了一身骚。我自己呢，则成了一个十足的流氓，有漂亮的妻子，还在外面同时搞两个未婚漂亮女子。甚至人们想象的翅膀会高高地飞翔：现代女子都把贞洁看得无所谓，加上她们两个打扮新潮，就不仅是把贞操看成无所谓了，而且是十足的浪女了，一定什么丑事都干得出，三人经常在一起淫乱，那简直是一定的。二、影响前途。事情越闹越大，尽人皆知，我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加上打官司费时费力，而且很快就要年终考核了。村上那边的检查、评比一个接一个。
    我如果盯在这官司上，全年的努力就将化为乌有，一定弄个不及格。有时打官司，并非没理，却还受各种各样的条件限制。时间不够不能打，有理无证不能打，这真跟买彩票差不多，你觉得胜算在握的，偏偏让你血本无归。基于上述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我反对打官司。吃一堑长一智，认清个人就算了，反正打官司也是输，人也打了，东西也砸了，骂也骂了，公道自在人心。
    当我把这些说给陈晓霞听时，她暴跳如雷，说：天下就你一个懦夫。哼，我要让他不死也脱层皮。在法庭上来辩，就算这钱要不回，也要让他站在那儿接受良心的审判，让他无地自容。我怎么也劝不住她。她真的找了律师，律师也说值得一打。律师哪有不想打官司的？低级的律师只想赚钱，高级律师还巴不得你请他，他要从这件事情来推动国家规范彩票管理法规，从而成为推动国家修改有关法规的第一人。果然如此，彩票门事件一下就上了新浪网，竟然有许多全国知名的律师愿意免费为我辩护。我从雁南一个小公务员，一跃成为全国知名人物。同时出名的包括刘富根，林君雨，阿慧。全国各大报纸也纷纷派出记者来采访。一时，雁南的经济为此拉动。的士拉的都是外地人。宾馆住的都是高消费者。大家难得一见的中国法律界几位权威人物组成的调查团也专机抵达省会，再由省司法厅领导陪同前来雁南。
    这阵势，让我骑虎难下，而陈晓霞则认为她一定会胜诉。虽然她此前并不认识君雨和阿慧，此时，她与她们频频见面，采集证人证言，组成暂时的统一战线。并且每有记者来，无论面对录音机还是镜头，她谈得振振有词，义愤填膺。同时，通过媒体的传播，让全国人民都知道雁南有个苏新，苏新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与苏新事件有关的还有两个时尚新潮的女子。
    对于全国男人来说，就算不想欣赏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就欣赏镜头前的三大美女，也是一种享受。看电视的男人再回顾自己的人生，也许觉得这苏新他妈的真是太幸福了，为什么跟他有关系的女人都这么漂亮。进一步想，他只是个小办事员，是不是他有什么特异功能，让女人乐于与他交往呢。
    下面来说事件中的另一主角，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彩票门事件发生后，雁南市教育局成了议论的焦点。当时人们三句话里有四个教育局的词汇：我知道教育局，教育局的局长姓陶；教育局的工作听说很有名；这次教育局更有名了。听到这件事，陶局的酒立即醒了。当天下午，他听了吴局的汇报后，火速召开党委会议，商量如何处理这件突发事件。这一次，将严肃考验一级组织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了。何况当天就有好事者，将这一事件发上了新浪网。上级领导要了解，蜂拥而来的记者要采访，社会舆论要应付，各种不利教育局的流言要消灭。所以，在这种时候，民主是非常重要的，需要发挥各人的智慧，集思广益。
    会议开始了。陶局在抹了风油精的情况下主持会议，首先请吴雄同志汇报了事件的来龙去脉。所有一知半解，道听途说的各位大员，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会议上，所有的意见都向苏新一边倒。大家痛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姓刘的简直不是个人，没有道德羞耻，狗都不如。这是历年以来，局党委对我难得的这么一致肯定。接下来，大家也明白：真理是掌握在苏新手中，但官司却输定了。所以又开始骂苏新幼稚，幼稚到老婆不接电话，可以叫组织出面给你买啊。办公室老唐也好，小李也好，莫说在座的各位了。加上郭局插了一句：昨天我们去了，他也不透半点风声。
    陶局长的脸色就沉了。
    这是一句非常致命的话，完全可以改变会议的走向。如此这样发展下去，主题就会变成苏新不信任局里的同志们了。
    一时，会议室陷入了沉默。陶局望了望大家，估计他的心情也很复杂。他动员道：大家站在全局的角度，来议议怎么处理。
    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吧。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闷。大家把目光一齐投向吴局。
    苏新不存在不信任局里的同志，这不是我武断。理由两点：一、大家知道彩票是随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肯定出什么。只能说，苏新当时抱着一种赌徒心理。要是他能肯定这几个数能下，那么，为什么不早上就打电话给陈晓霞呢？他为什么只买300倍，不买3000倍，30000倍呢？30000倍也只要60000，就是这个班不上了，借钱买也划得来啊，是不是？二、正因为他无法肯定，所以不敢告诉你们。只是建议几个平时买彩的彩友试一试。自己打个电话赌一赌，证明他不过想赌一把而已。
    当然，这个事情一出，我们讨论的重点应该是如何应对市委市政府的问责以及社会舆论。事情传开之后，我听到的议论就是教育局的扶贫工作是一塌糊涂。干部扶贫不干事，一心研究彩票走火入魔。这才是最大的误解，最可怕的流言。事实上，苏新的扶贫工作，在所有的扶贫队员中是最优秀的。
    关于吴局为什么敢在这个会上特立独行，第一次坚定地为我这个“垃圾股”旗帜鲜明地正名和拉升，我不得而知。但我不得不感谢他，甚至陶局也不得不感谢他。也许，他看中了这两者之间存在的共同利益，迅速而果断地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他的发言，无疑是陶局极为需要的金玉良言。这个时候的陶局，他以政治家的眼光，放弃了个人恩怨。他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迅速扭转领导及社会各界对教育局扶贫工作的一边倒的否认现状。因此，他觉得在能看到问题实质这一点上，吴雄不愧是个人才。这时，陶局敲了一下桌子，迅速接过话头，说：吴局长讲得非常正确。这点很关键。现在，苏新同志出了这件事，其他方面的是是非非我都不说，同意同志们的意见。关键一点，我们怎么保护自己的干部。我先讲自己的观点，同志们等会讨论。首先，苏新买彩，是一种纯粹的个人业余爱好。这个大家要统一思想，现在是民主社会，个人爱好只要是法律法规之内的，都应予以保护。第二点，是业余爱好，这点很关键。昨天我下去，从某种意义上，也是突然袭击。但从各个方面来看，苏新是一个肯干事会干事的好干部，可以说，在一年的扶贫里，在全市扶贫队员中，他是优秀的，是为局里增了光的，是经得起检查的，是群众有目共睹的。
    如果离开了这点来评价苏新，就是一种带有私心的个人喜好，就不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持的态度。从基本的人格来说，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所以，我认为这两件事要严格分开。至于苏新要打官司，这是他自己的事。但是，从一个明智的外人角度来看，这官司是只会输不会赢的。所以，我们的干部，特别是在座的各位，都应该去做他的思想工作。吃一堑长一智，为了这个事而影响年终考核是得不偿失。并且这种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要搞得风风雨雨。迅速召开会议，全系统不得议论这事。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陶局又敲了一下桌子，说：至少在上班时间不准议论。再次，局里派小李迅速下去，写一篇苏新扶贫工作的总结，送各领导，发各报社。这个想法，我是昨天晚上就有了。苏新同志这个人有缺点，大家都知道，人没有缺点不是人。大家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我批评他也最多，但这个同志工作有能力有水平，也不可否认。郭局你说是不是？郭萍被别人捅了一下，忙说是是。总之，我们不能被这件事冲淡了主题。下面请大家发表意见。
    有几个同志拣着陶局的原意，改头换面地说了一通。最后，还是吴局将陶局的指示具体化了。吴局说：陶局长站在全局的高度，统筹兼顾，发表的意见是非常正确，非常及时的。他具有高屋建瓴的政治卓识，值得每个同志学习。他把事物的本质剥离出来了，让我们有了统一的思路和一致对外的舆论口径。在此，我补充几点，就是我们应对苏新不足之处进行批评教育，比如打人砸东西，尽管是出于义愤，但也不应该。这是我们对外口径的一条。
    同时，我们更应多宣传苏新的成绩，主次一定要分清楚。所以，我建议，一、苏新今年要评为立功人员。二、他的事迹要加大力度宣传。三、苏新在彩票事件中，有理无据，我们要坚持公道。尽管目前形势纷繁复杂，但是，人心自有向背。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历史从来不会含糊。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是件好事，更见证了我们局的同志光明磊落。
    会议是开得比较成功的，在陶局和吴局的共同努力下，我第一次以一个受人尊重，会干能干肯干事的形象确立在这次党委会上。会议定下了对外的一致口径，陶局指定吴局做我的思想工作，迅速下去开展各项工作，以优异的成绩迎接年底检查。
    下面我再来叙述事件的第三方--刘富根。刘富根嘴上贴着膏药，在老婆的带领下开始四处告状。但各级领导都是明眼人，安抚他几句就打发他走。他一走就有人骂，甚至一位相当级别的雁南市领导也骂：人不要脸万事可为。官方有一致的共识，这是个无赖，只是无赖占着理，你只能敷衍。所以，各个部门对待刘富根的态度出奇一致：听可以，同情，解释，说一定办，但谁也不办。要办，请你按法律办。你可以到法院告状。当然，姓刘的理亏，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努力让人们知道他是受害者就行了。何况陈晓霞放出话来，白的不行就来黑的，准备找几个人做了他。他也怕。再到民间去投诉，老百姓一是有明亮的眼睛，二是嫉妒，你他妈的跟我一样下岗，凭什么你就有30万。 
22.
    听说有个跟他是死对头的人，就找上门去骂，说他皮笑肉不笑，一生是只笑面虎，其实心比什么都黑。不义之财，得了要死全家。人家也是老百姓，怕个啥？听说骂的时候，很多人看热闹，姓刘的不敢开门，任他骂。还有街上无赖泼皮见了他，说刘老板发了大财讨根烟抽。他也心虚，只好发烟。人家不是要一支，是要一条。他不肯。第二天就被人家砸了玻璃，谁砸的，公安不是查不出，但就是没查出个结果。操他妈的，这个人后来离开了雁南，就是我苏新有理的最好证明。
    我还要来叙述第四方，是两个人。一是君雨。她前期是配合陈晓霞积极取证。后来，等这个事态稍为平息，她就不敢见我了。她非常愧疚，思想包袱太重了。她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失误，这30万就应该是我的。加之，陈晓霞后来清醒过来，她的重心又转移到另一个角度上来了，仿佛彩票丢了30万，并不是事件的中心。这只是一个突破口，事件的中心是：我为什么和这两个女孩关系这么好，而且长期以来，她竟然毫无知觉？金钱是次要的，金钱并不能换来一切。爱情才是她这个半老徐娘后半生的生命。捍卫爱情，渐渐演变成这场事件后期的主要矛盾。她变得似乎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与君雨、阿慧有见不得人的事。她的这一怀疑，立即上升为一种事实。这跟我与刘富根的关系是一回事。关系是铁板钉钉的，就是没有证据。真理掌握在她手里就是打不起官司。
    她开始跟我吵。那些日子真是痛苦。外面有压力，家里起战火，我只能下到村里去。感谢陶局安排我扶贫，不然我就只能长期住宾馆了。她找到君雨和阿慧，大吵了一场。她已经为了爱情不顾我的脸皮了。二是阿慧。她也感到压力大。她的压力是自己拥有了10万块钱，而这钱完全是我的功劳。也就是说，等于是我送给她的。如果大家都中了，她也心安理得。出了这事，她在人们的印象中，就等于该得的没得，无功的受禄。就像古时候的科举制，进士不是自己考上的，是皇帝恩赐的，叫同进士。皇帝只恩赐男同志，她一个女同志受到如此礼遇，没关系也有关系了。所以陈晓霞找上门去时，她愿意把这10万块都给陈晓霞。陈晓霞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认为钱就是万能的，人格是用金钱可以买到的啊？你休想！
    下面整体概述一下雁南朝野的反应。正义在苏新，这几乎是共识，就不叙述了。数风流人物，还看苏新。这似乎已成为雁南民间的某种期待和呼声。我曾预期过这是彩票门事件的最大亮点。果然不错，苏新从教育局走向雁南人民的视野，广为人知，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局里在吴局的具体指挥下，马上派笔杆子小李下到村上，写出一篇《关于苏新扶贫工作的调查》。详细叙述了我扶贫一年做了哪些实事。强调彩票事件只是一件偶然事件。充分肯定了我扶贫有方，深受镇村两级领导的好评与村民的爱戴。这个以正视听的调查报告，迅速送到了有关领导的案头。主管领导批示，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前往李沟村核实。 
这个联合调查组在李沟村通过开支部会、党员组长会，个别走访群众，调查结果竟然出人意料。查查查，竟然查出个先进来了。调查组一致认为，苏新的工作在全体扶贫队员中是最优秀的。
    真是有失就有得。有一位开明的市级领导在一次全市干部会上说：最近大家都在议论一个叫苏新的干部。我们派了一个联合调查组，调查的结果是这个人还不错，工作干得好。至于交朋友有什么不对？现在就是要广交朋友。与女同志交往就等于有问题？那世界就只要男同志可以了。何况每个人都有个人爱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爱好彩票，与彩票朋友交往是正常的。为什么到了有些同志眼里就不正常了呢？我们有些同志，天天泡舞厅，那个交往，我倒是觉得少交往点好。他是在一次大会上拍着桌子说的。我非常感谢他。他同时下了指示：人家不宣传，《雁南日报》要宣传。工作干得好不宣传，宣传什么？何况这一次，有些不负责任的记者乱宣传，给雁南抹了黑。现在，树立雁南形象迫在眉睫。所以，宣传部门要迅速开展这项工作。
    他又私下对陶局说：听说这位干部的家属很不像话。你转达一下，如果她再乱说，再胡闹，让她下岗！
    这位领导就是新上任的乔市长。我下乡一年，竟不知市长也换了。真是做了桃源中人，不知魏晋。
    市长一发话，调查组走了，记者来了。支书喊了一群人来向记者汇报。记者还不罢休，一个个一群群地走到村民家里去问。一问，又问出更多的情况。说苏干部不仅给村上争取来了资金，组织大家修公路、水塘，他自己也常常亲自上阵。有空的时候，他也不闲着，去村里的小学帮张老师上课。记者一听就来了兴趣，要村民带他去村小学看看。
    到了村小学，这个记者一看，就流泪了。这哪里是所学校啊。再问张老师，竟然不敢相信，他在这儿教了几十年。一个人，不从事记者这个行业还好，一从事，就跟常人不同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记者就希望天天有轰动效应的事发生，好坏都行。一则他好出名，二则报纸好卖。所以，他听村民介绍张老师几十年如一日，扎根山村的介绍后，感到这又是一条好新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忠于党的教育事业，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当时，他就说出这样一句名言：这不是个普通的典型。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典型。记者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李沟村扶贫的带头人》，另一篇是《苍山也为他感动》。前一篇是写我，发在《雁南日报》上，后一篇是写张老师。除了发本市报纸外，省报也在头条推出了这个典型。不久，省电视台《奉献在基层》栏目，还请张老师去做了一期节目。
    节目播放的当晚，全市各单位都接到了通知，组织收看。而那天我正在村上，许多村民聚到支书家来看电视。当省台那个漂亮的女主持人与张老师面对面时，张老师非常沉着，面对主持人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他答得非常实在。
    主持人：你感动了许多人，在你的生活中，有谁感动过你吗？
    张老师：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但生活中确实有许许多多的人感动过我。
    主持人：你能举个例子吗？
    张老师：我说一件事吧。我们村里来了一个市教育局的干部，是下来扶贫的。他干了许多实事，帮我们修公路啦，整水塘啦，发展经济啦，很多很多，我一下说不完。
    主持人：你的意思就是他为村民做了很多事，你很感动，对吗？
    张老师：不仅仅是这样。
    主持人：哦，他还有更让你感动的？
    张老师：是。他除了一个月回去一次之外，都在村里。平时，他就过来帮我上课。上课也罢，那份细心，那份认真，真是难得。我开始以为他是随便应付一下，想不到他每堂课都像我一样备课呢。辅导学生，送衣服，送钱。真是大好人。
    主持人：他叫什么名字？
    张老师：他叫苏新。
    主持人面对观众：好，亲爱的观众同志们，让我们记下这个名字：苏新。
    下面一片掌声。
    主持人：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感动别人，别人感动我们，张桂林老师感动了许多人，但他仍然被另一些人感动。正是这种相互感动，让我们人生中不断有榜样，不断获得动力。让我感动你，让你感动无数人。这就是我们的主题：让人人都奉献一点爱，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好的，亲爱的观众朋友，谢谢你们，也谢谢张桂林老师。本期话题到此结束。
    中国有句古话：祸福相倚。我的理解是：失去的是30万，获得的却是无价的肯定。如果没有这场风波，我就算被市扶贫办评个优秀扶贫队员，回到单位，陶局可以放大，也可以缩小。这次，我的事迹登上了《雁南日报》，全雁南人都知道了。
    这个还是次要的，张桂林在省电视台的那几句话才是最关键的。人靠人抬。张桂林已经作为雁南重大典型在全面宣传，而且将被推荐作为全国“感动中国”十大教育人物的候选人。可是，感动张桂林的人物却是我苏新。这种典型中的典型效应为苏新同志的未来发展撑开了一片蓝天、带来了机会。所有的积极因素累积起来，铺成我苏新前行的红地毯。红地毯一铺开，你不走还不行。可是，心中装着十个跳来跳去的彩球走上红地毯，我苏新难免有点不适应。
    离回单位还有十来天，我基本上就盯在村里，配合各种检查组的验收。等到这些检查差不多搞完了，我本可以走了，但李支书说镇上的曹镇长出差没回来。曹镇长交代过，我离村，要送我回雁南。若是平时，我一定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但这次我答应了。我和曹镇长打过几回交道，他是个挺不错的领导。全镇干部都服镇长，却有点不服书记。从这点上来说，他是个有能力的领导。他送我回雁南，也是对我工作的一种肯定。
    剩下几天可以好好地休息了。我就对支书娘子说：你不要管我饭，我出去走走，走到哪家就在哪家吃。一年了啊，一年。与这儿的人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不仅如此，那山那水，我都感到无比亲切。一个知识分子，村人是不理解他的。他不仅想串串门，还喜欢走上虎鱼山，在那熟悉的青石上坐坐。一个人，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他可以静静地神追古人，也可慢慢地遨游未来。他可以对着青山绿水，诗意盎然，也可以面对苍天白云，喟然长叹。我就这样，每天到虎鱼山头坐坐，然后随意走进哪户人家，人家必然是杀鸡剖鱼，热情招待。我珍惜着最后在这儿的分分秒秒。未来如何，我也在思索。需静静心，来想一想我的人生了。
    这一天，我又爬上了虎鱼山。坐在青石堆上，我仰望无穷的天空，浮想联翩。我想，回单位以后，工作是该敬业还是不敬业呢？为什么在乡下一敬业就取得了成绩，在局里以前那么敬业却反遭排挤？想了半天，我只能回到老路上去了：其实敬业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与陶局关系处理不好。此番回去，有这么一个契机，我首要的是要处理好人际关系。对，努力工作，又恰到好处向他示好。下属与领导对着干的下场，跟买彩票差不多，十次有九次输。还有与君雨和阿慧的关系呢，要怎么处理？看来也得冷处理了，毕竟这是个是非场。中国有史以来的戏剧、电视、电影、小说中的官员形象，都是严谨有余、威严无比的，柳永唐伯虎这种人，身边多几个女人，你就是再有才，七品位置大量闲置，轮到也没份。想到这里，我就有些凄然。 
    坐了好一阵，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阿慧的，心里打了个激灵，与她可是好久没联系了，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才好，就道：阿慧，近来好吗？
    她说：稳哥，听说你们工作队还要几天才归队，你在雁南还是在村上？
    我说：村上啊。
    她说：我和君雨正休假，到村上来玩玩，欢迎吗？ 
23. 
    我想也许她俩是想以后回雁南和我见面怕人说闲话，也许她们觉得彩票事件有一些误会要跟我解释。其实，我也想跟她们说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便道：怎么不欢迎？什么时候来？
    她说：你在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应该中午可以到吧。
    我说：到了县城，坐半个小时一趟的班车，下了班车，你就可以问李支书家，很近的。
    果然，她们中午就到了。村里乡亲对这两个漂亮女孩，不像城里人那么喜欢产生联想。特别是支书一家，把她们当成我的好朋友，像接待尊贵的客人一样，忙着杀鸡剖鱼。支书又叫二娃去请张桂林来作陪。张桂林是村里的知识分子，现在又是大名人，仿佛不叫上张桂林，就是怠慢了我的客人一样。
    饭桌上，我们说说笑笑，支书娘子老是给她们俩夹菜，高兴得像是见了自己的大闺女。君雨和阿慧不停地称赞支书娘子的菜做得好吃，又说这儿山清水秀。支书娘子受了称赞，兴致越发高涨起来，吃完饭带她们看自己的菜园、果树。左邻右舍听说来了两个城里美人，都赶来看热闹，这样，连我和君雨她们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有两个姑娘说后山有个石堆，看上去像老虎，一村人好像要让君雨阿慧见识李沟确实是个好地方一样，一齐建议她们去看看。
    她们刚出门，镇上曹镇长过来了，他是来和我商量怎么送我回雁南的事。我们几个便回了我的卧室，先闲聊了一阵，无非是他如何感谢我扶贫一年，真抓实干，卓有成效。我谦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还做得很不够，离群众的要求、镇上的希望还有很远的距离。跟镇长一块来的几位干部在一旁说：苏主任太谦虚了，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如果人人都像你，再多来几个扶贫队我们也乐意。
    表扬与反对表扬，谦虚与反对谦虚，本来是一种中国特色的官场文化，不过，在今天，我倒是觉得我们双方都是在说真心话。因为，曹镇长说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对做了事的，做了贡献的人，我们就要热热闹闹地把他送回单位，敲锣打鼓，让市长书记都听见。
    我说：镇长，越简单越好。
    他说：那怎么行？我们还准备了舞狮队。
    我说：镇长，那万万不可。
    他将我的军：你怕人去多了花钱？我们自己解决中餐。
    我说：镇长，这样说就等于打我几个耳光，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影响？一心一意扶贫，群众干部衷心感谢是影响不好？谁说的？他有点激动起来。然后，他就慢慢地说起了镇上送我的具体方案。
    我们正在说话，君雨和阿慧进来了。我忙站起来作了介绍，曹镇长说：坐吧。几个年轻干部却直勾勾地看着她们。她们不好意思起来。阿慧说：苏主任，我们就准备回去啦。
    我本想和她们单独聊聊，可这阵势也就没机会了，便说：好吧。
    曹镇长说：玩玩吧，急着走干什么，我们不要多久了。
    阿慧说：不耽误你们了。
    我只好起身送她们。出了大门，阿慧说：有一封信放在你枕头下。
    回到房间，我说：镇长，那些舞狮队就不要了，你们去几个代表，我欢迎。
    曹镇长说：就这么定了。他又对李支书说：晚上就在这里吃饭，我要和苏主任喝一杯，现在你去弄副牌来，和苏主任钻钻桌子。
    一下午就是玩牌。玩完就是喝酒，直到送走客人，已是晚上9点。
    醉意朦胧中，我总觉得有件什么事忘了，想了很久，才想起是信没看。掀起枕头，果然有封信压在下面，不知她们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拆开，上面写着：亲爱的哥哥，这样称呼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因为，你以前是我的哥哥，今后也是我的哥哥。过去的事就不再说了。只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和阿慧在广东那边新找了工作，明天就准备过去。等安定以后，我再给你新的号码和地址。
    在雁南的日子，因为你而美丽。特别是张家界凤凰之行，你给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其实，我对彩票中不中无所谓，只是城市生活的单调，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让我渴望有一份亲情，有一份依靠。可是，是我亲手断送了这份难得的感情，弄得嫂子和世人对你另眼相待。我太内疚了。你的人生有美好的前程，我不能影响你。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曾经带给我的欢乐。阿慧说她不再另写信了，要说的话也都一样。这信就算是我们合写的吧。另外，有一张卡是你的，密码就是你的生日后面六个数字。你的亲妹妹君雨
    我把信封再抖了抖，一张信用卡滑了出来。我这才知道她们今天是来告别的。如果早知道是那样，我该和她们多说几句知心话啊。可是……我抓起手机就打君雨的电话。手机关机。再打阿慧的，也关了机。我又读了一遍信，眼睛就湿了。我知道一段美丽而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交往就像泉水一样，叮咚叮咚流向了远方。我手里握着的，只是一片美丽的记忆，这记忆也将随时间而消褪。尽管我也知道，一切纯美的事物都是易碎的，却想不到碎得如此之快。在曾经沉闷的生活中，她们带给我世俗之外的快乐，她们走了，我将更加孤独，且要孤单地前行。一如我来到这世上一样，母爱的温暖很遥远，我是一个孤儿啊。也许正是这一点，我变得特别善良，特别敏感。我太渴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爱了，甚至极端地说，我太渴望女性的温暖了。我生命中有几个女人，我一直怀着感恩的心，一个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婆。阿婆总喜欢摸着我的头称赞我会读书，我喜欢她抚摩我头顶的那份真爱。不止她们，我的班主任邓老师那双美丽而微笑的眼睛，也是冬天里的太阳。甚至支书娘子炖了鸡汤，守着我逼着我喝完最后一滴汤的霸蛮，也曾让我回到房间偷偷揩泪。我是把年长女性的爱看成了母爱，把年轻女性的爱看成了兄妹之情。可是，谁能理解？屈原说：世人皆浊我独醒。陈子昂说：登斯楼兮，独怆然而涕下。李白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古仁人之心，我何尝不是？而今我“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回到雁南后，唯一可亲的人是谁？陈晓霞吗？是，也不是。她的爱里夹着嫉妒，夹着恨铁不成钢。那就只有吴局了。他的亲切是一股冰下的暖流，只能体会而不能拥抱。未来是什么？我茫然无绪。唯有一点，我明白，沉着和坚忍，才能百炼成钢。

    窗外虫鸣，灯下孤影。孤坐着，我又掏出一支烟，慢慢地吸着，坐了不知多久。
    难忘的扶贫生活就要结束了。离开的前夜，很多乡亲来看我，和我话别，送了许多土特产。这么多，我怕陈晓霞到农贸市场摆个地摊，也要三天才卖得完。但乡亲这一片好意，我说什么也不能拒绝。
    许多孩子挤在门口，怯生生的怕进来，几个大胆的终于站出来，送给我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赫然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送给我们尊敬的苏老师。
    张老师是最后一个来的，与我聊到零点，说不完的话。我答应给他想办法弄几台电脑来。
    送别张老师，站在楼梯口，我说了句：张老师，在我的人生中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老师。
    他说：言重了，明天我组织学生送你到村口吧，雁南就不去了。
    我和他紧紧握了握手，目送他远去。
    第二天，曹镇长率镇村两级代表，送我回到了雁南。十几位领导和村民代表在局里院坪中舞起了狮子。锣鼓阵阵，鞭炮声声。陶局从镇村领导手中接过了“扶贫扶智，功德无量”的横匾。然后在小会议室座谈，双方互致感谢。一致认为，通过扶贫，发展了经济，发现了人才，加强了联系。会议敲定：扶贫虽告一段落，由扶贫而产生的友谊天长地久，双方今后应加强官方和民间交往，沿着可持续发展友谊的康庄大道，乘风破浪，不断前进。
    座谈完毕，雁南教育局设午宴招待曹镇长一行。午宴定在海洋大酒家，出席午宴的有全体在家的党委成员。席间，双方有说不尽的感谢，道不完的谦虚，举不完的酒杯，叙不完的友谊。我想如果把这些酒水钱折成钱物送给学校该多好啊。
    却听陶局说：再上两瓶水井坊，不喝就不喝，喝就洗个澡。难得啊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与支书镇长不一醉方休，对得起人？我陶某原则性可能不强，但做人自问无愧。来！
    大家都知道陶局今天多喝了点。特别是支书听说这酒有五六百块钱一瓶，连连摆手，说：陶局长，您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陶局大手一挥，说：酒桌上不准说外交辞令，是喝还是不喝，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支书也愣住了。(饭后，他醉眼朦胧地对我说：喝一肚子水有啥用，不如送我几头牛。)席间，陶局亲自点将，请我坐他身边，我不去，请吴局上。吴局说：今天的主角是你，陶局长做事从来就分得清厚薄的。
    镇长、支书不断地表扬我，同时表扬陶局，这种表扬是互动而良性的：苏新同志做出了这么大的成绩，全是陶局教育有方。因为陶局教育有方，苏新才这么能干。大家也这么附和，几乎形成了暂时的共识：苏新是陶迈的得意门生。陶局认为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至于不明真相的曹镇长说下了如下经典名言：陶局长，您这么看重苏主任，苏主任又这么能干，不久的将来，他当个副局长应该没问题。
    我的天，这是一个不称职的外交大使，不明别国的国情，竟然干涉起别国的内政来，完全违反了和平交往的五项基本原则。
    陶局长说：镇长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在座的其他几位局长不会说我任人唯亲？
    镇长脸红了一下。陶局忙替他解了围，说：开玩笑，你也是搞政治的，任人唯亲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干革命嘛总有山头主义，就看这个山头主义是什么性质，正义的，一心为公的，就是好山头主义。共产党也不是一个人闹革命嘛，总得团结同志一起闹嘛。
    他这番至理名言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纷纷论证，似乎不形成山头主义就不是干革命了的最后命题。
    酒足饭饱，陶局说：中午大家一起休息一下，楼上可以洗脚。苏主任，你去安排好。
    曹镇长摆摆手，说：不必麻烦了。
    陶局虎了脸，说：你当镇长的，一上车可以呼呼大睡，司机可要休息啊，中午开车最易走神。你不关心司机就是不关心全车人的安全，是不是？他说完盯着司机。司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曹镇长连忙点点头，说：好好好，局长这么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上了三楼洗脚城。我担心的是几个村民代表，估计他们是从来没洗过什么脚的，说不定会出洋相，所以，安排时就把领导们安排在一起，几个村民代表和我自己安排到一个大间。
    大家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分头进入了各自的包间。
    我和李支书等六个村民代表进了一个可容八人的大间。李支书大概是见过这玩意儿的，就用当地方言吩咐他的臣民道：都站着干什么？各人找个位置躺下去。大家嘻嘻哈哈，找了个位置，等我和李支书躺好之后，他们才学着样子躺了下去。
    进来一排提桶的女子，纷纷蹲下，给我们脱鞋。其中一个叫老王的村民忙叫起来。李支书就直起身对他道：你大惊小怪做什么？又不会脱你的衣服。大家哄笑起来。老王却坚持不洗了，我怎么劝也劝不了。李支书只好领老王到外面去。过了好一阵，李支书才进来，说：不要管他，他在一楼的大厅里休息。
    我有些不放心，借机对李支书说：要上卫生间吗？
    支书明白我的意思，就跟我出了包间。到了一个僻静处，我问：老王怎么啦？
    李支书欲言又止。 
24.
    我说：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
    李支书才吞吞吐吐说了缘由。原来老王的脚特别臭，怕在这儿丢李沟人的丑。
    我心里沉了一下，点点头，不提这个话题，领着李支书回了包间。给我洗脚的妹子问：领导，放药粉吗？
    我说：免了。
    她说：不嘛，你们那几个包间的客人都放了。
    我知道撒一包不知名的粉末到水里要多收30元，到底有什么用，鬼才知道。坚持说：不要。那洗脚妹看来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她说：那边领导说了要一视同仁。
    我操，一个洗脚妹也知道用上级压下级了。一、她认识陶局，二、她知道我们这些进大包的肯定是下级，三、洗得越贵她提成越多。 
    我听了就反感，偏偏说：你怎么不听招呼？我说了两遍不用，难道中国话你听不懂？
    这么一说，她就不吱声了。
    有什么样的价格，就给你什么样的服务。影响她的收人，必然影响她的积极性，所以，她手上的功夫就显得漫不经心。这种看上去久经沙场的女子，本来口齿伶俐，现在却变成了哑巴一个。
    一屋子人，没人说话。大家都喝了一肚子酒，头昏脑涨，又是中午，都半醒半梦。我闭着眼睛，想起曾经和汪志明去洗过脚。汪志明那脚可是真臭。他不自卑，说：我这脚是中国第一臭脚，你给我洗干净点，洗到你可以用嘴在上面舔一下，我就给你100块钱。我的天，那妹子说：我现在就给你舔一下，给200好不好？
    汪志明把500块往她身上一砸，说：100块一遍，舔五遍。
    那女子尴尬地笑着，把票子一张一张地拾起来，还给汪志明，笑呵呵地说：先生放心，保证给你洗干净。
    那是一次何等开心的洗脚经历啊。两个女孩极卖力地讨好，满屋时不时飞出欢快的笑声，气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融洽。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洗脚妹叫我翻身捶背才醒过来。这时，我才记起老王一个人孤零零在下面等了个把小时，便对洗脚妹说：背就不捶了。
    来到大厅，不见老王，忙四下寻找，见他蹲在门外的台阶上，一个劲地抽烟。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见我，像在人海中找到了失散的亲人一样，惊喜地问：完了？
    我说：还要等一下，到大厅坐一下吧。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我再三劝他到大厅去坐。他说坐在这儿好。估计是大厅的服务员欺他这样子土气说了他什么。我也不再劝他，说：那你在这儿等等，我到大厅结一下账。
    到了吧台，服务员给我算了一下，吃饭加洗脚一共3000多元。我有些心痛。服务员把账单往我这边一推，说：你签一下。
    我仔细看了一看，想为什么这么多。服务员奇怪地盯着我。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胡乱地大笔一挥。这时，陶局陪镇长一干人走来了。到了大门外，镇长显然没有发现老王站在那儿，只是和陶局等领导热情话别。大家说着客气话，好像生怕下次就再也见不上一面似的。我也和大家一一握手，轮到老王时，手握得紧一点，说：下次来雁南就找我，一定要来。他脸涨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不断地点头。
    送罢客人，随陶局一同上了车，他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说：大脑管指挥，脚底管休息。经常洗洗脚，保证不头痛。大家说是啊是啊。有了这么一个主题，一路上，人人都说洗脚的好处，有人甚至总结出中华五千年中医文明史，其实就是一个经脉文化，经脉文化运用最典型的就是洗脚，洗脚最大的好处就是传承了中华文化的精髓。
    如果你不懂得指鹿为马这个成语怎么解释，现在你应该懂了。
    陶局莫名其妙地哼笑一下，说：苏主任，这个可不可以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果是一年前，我会很明白地回答他：怕不行吧。现在，我也笑了笑，说：可以报，不过这是文化局的事。
    陶局很满意地笑笑，说：可惜文化局老方不洗脚，没有体验就没有体会，靠他报怕是靠不住。
    郭萍说：等老方？怕是韩国先报了，他还蒙在鼓里。
    车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我仍然从事办公室工作，平凡而琐碎。我不再像过去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我提高了什么觉悟，而是张桂林的形象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觉得不好好坐在办公室里，太对不起这份工资了。连老唐都误以为我与陶局的关系得到了修复，不久就要出山了。
    但这种误解也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我如此这般坐了大半年，依然故我。
    老唐就不解了，问我：不会出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去其他的单位任职，我玩笑说：下班就回家。
    老唐笑笑，说：扶了一年贫，想加固定工资啦？
    所谓固定工资就是连续三年立功所能享受的一种待遇。我说：今年我评你。
    他更加不解了，说：苏主任你越来越幽默了。
    我说：生活本来就很幽默。
    他说：对对。
    其实，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彩票门事件”在外界所引起的绯闻效应还没有消失。君雨与阿慧集体出逃就是明证。没问题走什么？留在这儿怕是嫁人都难。 
    我大部分时间呆在单位和家里，正是想从这种阴影中淡出。鲁迅先生说得好，时间是最好的洗涤。我所谓的立功，不过是陶局权衡利害关系下的城下之盟，正如彩票不过是随机形态下的变种一样。我在外界人们的心目中，永远是一团迷雾。不说外界，就是在陈晓霞心中也是如此。尽管君雨和阿慧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她总是敏感地认为，消失的只是具体的实体，精神层面上的牵挂，与无法提防的暗中来往，是一道永不消逝的电波，仍然在她无法控制的时空中穿梭不息。
    是的，君雨和阿慧确实还和我有联系。有一天，手机响了，这是个陌生电话。由于香港六合彩以及许多陷阱公司的不断骚扰，我和大家一样，对陌生电话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结果，这个电话顽强地叫唤，终于让我断定确实是革命的接头暗号，打开，但不做声。
    那边说：是苏主任吗？
    我听出了君雨投石问路的声音，立即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说：姓苏，但叫苏主任就不太合适。
    她说：哥，我和阿慧到了广州，在这边找到了工作。
    我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半天，那边说：我没有及时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我说：意见没有，但那个卡太刺激我了。
    她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姓刘的那钱本来也是我的啊，但我送给了他。不过，那是粪土。但卡上的东西，是我的一片心。
    她几乎要哭了，说：哥，钱不是最重要的，但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表达愧疚。
    我说：你想错了。
    她说：那先存着。用钱的时候再问你要。
    我也不至于太心硬了，就说：现在好吗？
    她说：在电话里说不清，给你寄信来吧。
    不久就收到了她的信。因为这信并不妨碍她日后成为明星，所以，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前提下，实录如下：
亲爱的哥，也许在这个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真正的亲人。我和阿慧来到了广州，原来说找到了工作，是骗你的。现在体会到什么叫举目无亲了。也许这儿人才济济，像我们这种一般本科生几乎难以找到理想的工作。说来你也不相信，我们竟然最近才找了一份事。我在一个物流公司做文员，阿慧在一个小学教书，也不叫教书，就是当管理员，管学生们的衣食住行。那些孩子是私立学校的，都调皮，又有钱，她哪里管得住，几次都哭了。她不让我告诉你。至于我，由于不懂本地话，就只能坐坐办公室。工资不多，一千多一点。前途在哪里，也一片茫然。本来，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我不可能再回雁南，身边没人交流。和阿慧说，也只是同病相怜。既然此生我认了你做哥哥，就什么话都说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要你帮我，而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而已。也别为我过多担心。也许磨难是一种历练，让我更成熟，更坚强。君雨
    读着这样的信，我心情特别沉重。感到自己的无能，不能帮助她们，便回了信去，说那10万块，还是给我个账户吧。就不算是我的，也不是阿慧的，是你们两个的，先用着吧。
    由于陈晓霞女士致力于经济建设，我们家的财力不知不觉间有了很大的改观。这两年账也还了，陈晓霞的事业也做得红红火火。这个时候，她开始学会了保养，三天两头和女友出入美容店。我不是反对女人爱美，但太爱了，就过分了。我倒是想，不如你多读几本书，多看几期杨澜鲁豫同志的节目，把气质培养好点吧。但她这班女友一进美容店躺在那儿，谈的就是什么化妆品最好，哪个女主持人最没气质，偶尔服务员不小心让护肤水掉到眼睛里，有人就会勃然大怒，开口就是：你今天才来的吧？服务小姐如果解释一句，就会爬起来大叫：喊你老板来！可陈晓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把这种同志的威风事带到家里来说，以示有钱真是个人物，没钱真是只丧家犬。
    她说：你真的没有发现我漂亮了？
    我说：发现不了。
    她洋洋自得地说：也许别人的话含了水分，但表妹说我……
    我说：讲吧，只有18岁？
    她说：讲出来吓你一跳。
    我说：不要说了，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
    我说：哪有不知道的，不是你表妹说，而是有些老师说，陈晓霞，我帮你做个媒，保证别人还以为你没结婚。
    她脸红了，说：原来你也晓得欣赏啊。
    我说：怎么不晓得，不过，自家人不哄自家人，也是我做人的一条原则。
    她脸涨红了，说：天下就你不晓得欣赏。真是！
    我说：那是，你很美，特别是做了美容之后，这点我能欣赏。
    她说：是啊，老了，有些人天天相见，形同路人，有些人远隔千山，心有灵犀。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你去参加大专辩论会好吗？我想睡了。
    日子在这种吵吵闹闹中过着。我学会了不发火。我知道离婚也是不现实的，那会特别对不起岳母。改变她也是不现实的。在环境中学会生存，学会妥协，学会斗争。
    好些日子，我确实为君雨和阿慧操心。自从我的信寄出之后，那边再也没打电话或者回信来。这种牵挂就变得空洞洞的，没有寄托。让过去的日子远去吧，生活不是写诗，诗一样的生活是不真实的，只要曾经拥有诗心就行了。渐渐地，我似乎忘了这些，专心在生活和工作中寻找新的突破。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我宁可按兵不动。
    买彩票让我得到了一条处世经验：观察。比如，我观察到陈晓霞再怎么样天天和我吵，其实她是最关心我的，从心底里爱我的。陶局从我回单位以后，对我的态度变了，客客气气，并不是他真的对我好了，原谅我了，而是绝对有了新的动向。陶局54岁了，按我们雁南官场不成文的习惯，他明年将有两种去向，一种是升为副厅，挂个有名无实的巡视员或者解决副厅待遇，另一种是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让别人来接班，自己做一个完完全全的遗老，从此到门球场之类的老年活动中心去自得其乐。
    我现在要观察的是，陶之后谁可能主政雁南教育。如果从内部产生的话，吴局是唯一的人选。虽说不排除从外面空降一个的可能，但我无意中发现，这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首先，吴局不像鲁局，鲁局对权力的野心表现得太招摇，太纯粹，他以推翻陶氏政权为唯一目标，围绕这一目标开展工作，无论是人际关系也罢，工作实绩也罢。而吴局不同。从工作上来说，他以顾全大局为重，总体来说是勇于挑担子，善于为陶局分忧的，不像鲁局那样公然发难，将矛盾摆上桌面。比较之下，陶局对吴局还是有所倚重，觉得此人即使有野心，也是一种合理的野心，按部就班的野心. 
25从人际关系上来说，吴局从不搞表面上的亲亲疏疏，热热冷冷，对每个同志都一样，即使心中有厚薄，不到关键时候不站出来，一站出来就站得人家无话可说，看上去不是唯亲，也是从全局出发。这一招很厉害，使大家知道，他并非没有亲疏之分，但他的亲疏可以用公道和大局来表现，这就很能收服人心。人都是常人，总有些需要领导关照的地方，如果一个领导关照了你，而说出来的理由很堂皇，自然就让人想投靠。 
    苏新就是一个例子，彩票门事件，大家都看出吴局在关键时候是站在苏新一边的，但理由无懈可击，运作十分成功。连陶局也支持了他自己所反感的人。可见，吴局是知道如何利用矛盾化解矛盾的。 
    这些不过是一些基础。最为重要的条件，还是要组织和领导赏识。这是机关人谁都明白的道理。在局里同志分不清方向的时候，我看出了其中的机会。 
    我扶了一年贫，只知道换了市长，还没见过市长本人。这周星期一，陶局让我准备材料，说周三乔市长要来局里听汇报，现场办公。 
    开会那天，安排我作记录。在会议室里，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来接市委书记班的雁南二号人物。他长得伟岸英俊，听说社交能力相当强(看来他说要广交朋友也是自我经验的推广)。 
    那天他一直抽着烟，听取陶局的汇报。他的烟瘾相当大。听汇报时，他似乎什么都成竹在胸，只是抽抽烟，喝喝茶，听听就可以了。后来，他问：你们几位有什么意见？ 
    吴局说：我有点不成熟的看法，既然市长您来了，我就知无不言，当然尽量简短。 
    市长弹了一下烟灰，说：好，你谈。 
    吴局的发言，我不知道是做了准备还是没做准备，说没做准备吧，他说得头头是道；说做了准备吧，手头没片纸只字。但数据，情况，全貌，细节，好像全在他心里存着，吐出来就是了。当然，这些不算，无非是说情况熟，工作认真罢了。关键的是他那简短的汇报，有如诸葛亮的《隆中对》，将天下三分，益州疲弊，先守蜀中，联吴抗曹等一系列对策谈得言简意赅，绝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精彩是精彩，但有一点点盖过陶局的风头。大家都替吴局捏把汗。捏汗的原因是市长并不是很感兴趣，他一直面无表情。 
    等大家谈完了，他没有表态，而是说：所谓的现场办公，就是要现场表态。我今天不表态，我要消化一下。今天大家都发表了很多正确的意见，特别是陶迈同志站在全局的角度，介绍得比较透彻，很好。我再就你们谈到的问题找有关部门领导了解一下，不能听你们一面之词，好不好？ 大家说好。会就散了。 
    送走市长，就有几个同志留在会议室颂扬陶局，说市长高度评价了他。其意也清楚，就是反衬有些同志虽然说得滔滔不绝，但不对市长胃口，想表现却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陶局走出会议室时，红光满面，边走边不忘布置工作，向那些随从发出各种指示，什么什么马上办，什么什么下午交给我，什么什么明天再也不能拖了。一群随从点头哈腰。别人问张铁林演皇帝为什么演得那么像。 
    他说：坐在那儿，下面跪着那么一群人，帝王之气你不演，它也自然出来了。而现在，陶局不想耍威风也不行了，这些点头哈腰的已经把他抬上了帝王的位置。他的霸道是一种强大的内在精神形之于外的气质罢了。 
    但是，只有一个人，他叫苏新，他并不是一个阴谋家，而是一个观察家，这种观察得益于他长期研究彩票。他看出了道道。当时，我处在与市长斜对角的位置，给我那么好的位置，是为了让我记录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就有机会看到市长的全貌。我不敢抬头死盯着市长，那样不礼貌，我就低头作记录。无意中发现桌子底下他跷着的二郎腿，一直轻轻摇着，好像是放松精神似的。后来，我发现他不摇了，在吴局发言发到一半后，他的腿再也没摇过。我再抬头望他一眼，他的脸色一如平常，既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厌恶。但，我知道市长是一个非常老练的政治家了。陶局的发言，他没有得到自己所需要的，而在吴局发言时，他得到了想要的对策与办法，他的腿不再摇了。他的脸不会让任何一个下属捕捉到一丝信息，但他的腿是一种条件反射，与内心是一致的。而他的最后总结，会让许多人产生误解，以为他对吴局不感兴趣。他没有提吴局半句，这是一种领导策略，而非内心思想。 
    当苏新以这种丝丝入扣的分析得出结论之后，他调整了如下步骤：一、努力工作起来。二、与任何人都保持不咸不淡的关系，包括吴局。三、把彩票事业先放一放。放的因素包括几个方面。首先，我感到名声要紧。这个时候，我深知，小盘玩法这种玩意，除非冒险，不冒险是赚不到大钱的，当然小钱会不断。其次，曾经想把彩票当成事业是因为政治环境险恶，想借此翻身。而现在我明白，当成一件业余爱好也许更妥些，当成一种兼职赚外快也许更实际。此外，由于陈晓霞的努力，还债的威胁不复存在，家里渐有余盈，经济压力也缓解了。 
    这些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如果我继续天天买彩票，虽然可博得一个赚钱童子的美名，但在领导的心目中，这个人已不是一个敬业的人，而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了。何况，在彩市沉浮浸润这么多年，我知道名声自可远播，但彩市无常，亏亏赢赢，实得不多，得此小利而丧失人生伸展的宏愿，得不偿失。人都是有股比劲的，郭萍这种人也能坐到台上说个一二三四五，没有人敢说她说得不好，我苏新难道不能坐上去说个五六七八九吗？估计下面掌声绝对不会比她少。   
    还有一点，我觉得学无止境，虽然我练到了每月亏赢相比能赢点小钱，但能不能更进一步，练出一身更强的本领呢。在潜伏的岁月里，我一面认认真真地上班，一面仍然在家里苦练杀敌本领。不买，但每天进行沙盘推演，将推演结果与开奖结果对照，总结得失。这样，为期大半年的总结，让我得益不少，我再一次得出了一条重要经验--彩票变化有周期，它竟然与现实血淋淋地相同。比如：9这个数字，当它出现之后，就等于我们陶局当上了局长，你认为他当一年就会走，他不走，两年，他也不走，四年，你盼着他走，他还是不走。这就是他的执政周期。甚至，9的对码4，也就是陶局一派的，你盼着他出事，他偏不出事，还时不时评个先进，露露脸。但是，当9这个数字一旦不再出来的时候，它就好像下了台，一下就消失了。你怕它东山再起，它不起，你怕它虎有余威，它死虎一只，不露面。连同它的对码4，也不再与它连在一起，要出来也是单干了。这时，你会深深感叹：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就凉。 
    但是，这其中的关键一点，就是：人们不知道这个周期何时结束。比如那些开完会还对陶局点头哈腰，暗中诋毁吴局的人，他不知道时局马上要发生变化了。也就是彩票上说的这个9，下期不会再出，下下期也不会再出一样。我在研究中，终于有所得，我能大体上判断这个9什么时候不再风光。也就是说：我终于又能从众多信息中，排除一个彩民常犯的错误，减少了一个不必要的数，减少了怕它出现而多投入的资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已度过了购彩的盲目期，也走过了狂热期，进入了理性阶段。这一如我的人生一样。我成熟了！ 
    市长回去之后，不到两天，就指示陶局：迅速派人到广东学习取经。条件是派两个人就足够，一个是一位得力的领导，一个是一位会写的笔杆子。考察回来必须交一份高质量的考察报告，不仅要知道人家做了些什么，而且要写出人家为什么这样做，分析这样做的利弊。最后一点，要结合雁南实际，空而全、大而无用的东西不要送过来。 
    为了这个事，陶局迅速召集班子开会。如果说陶局玩权术不错的话，那么在关键时刻知道谁可作用、作什么用、作多大用，他绝对是一个明白人。他一锤定音，说：事情重要，大家的建议也非常对。但我的意见是，一、带队领导就是吴雄同志，二、材料就是苏新同志。吴局长我就不多说。苏新同志为什么要去？有些同志建议要小李，小李的笔杆子是不错，但有苏新这么有阅历吗？更了解全局情况吗？思想深刻，观察敏锐，分析到位，重大材料，你们无一人能与苏新比。这等于发射卫星，不可能拿这么大的事做实验的，要发射就要成功，别无选择。最后，做两点要求：一、时间给够，不要仓促；二、经费给够，不必小气。立即准备，明天出发。 
    列车奔跑在7月的江南。窗外掠过的群山、水田、村庄，宛如一幅浓淡有致，层次分明的水墨画。国家发展欣欣向荣，景色也自然不同。我小时候，山都是光秃秃的，现在，植被蔓延成绿色的地毯。高挺的大树，挺出几分自信几分骄傲；摇曳的翠竹，摇动几番婀娜的风情。这山，这水，在生机勃勃的晨光里，悠闲地铺开一幅绵延的长卷。 
    由于经费充足，我们睡软卧。包厢里也只有我们两人。虽然我知道吴局是我的贵人，我是他的对码，但饱经风霜的我，不再是那种幼稚的青年了。如果他不谈单位的事，我绝对不谈。果然，在车上，他没有谈半句单位的是非，反而和我聊文学。他也爱好文学？这是我想不到的。平时可没见他谈过什么文学。 
    一谈，想不到吴局比我这个北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懂得的还多。我们谈起了外国文学。先是乱谈一气，后来就转到了日本文学。 
    我说：吴局，你怎么这么喜欢日本文学呢？ 
    他说：从本源上来说，日本文学源于中国，它在语言的风格上，更接近汉文化，所以，翻译过来的作品，你能从其中找到唐诗宋词的痕印。 
    我说：这点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比如，我就喜欢《雪国》。《雪国》的语言，仿佛李商隐的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吴局说：你的比喻不是十分恰当。李商隐的诗，更多的是奇诡。而《雪国》从哲学上来说，有老庄的恬淡平和；从文学风格上来说，更接近于王维的山水诗--松下问童子，云深不知处。是奇诡中的优美，优美中的奇诡。 
    我说：对对，吴局，你的理解更贴切，真是拨云见日。 
    他说：你喜欢村上春树的作品吗？ 
    我说：只喜欢他的《挪威的森林》，其他如《斯普特尼恋人》、《且听风吟》，我不太喜欢。 
    吴局说：其实你都可以读读，对你有好处。村上春树是日本“都市小说” 的中流砥柱，比如他的《寻羊冒险记》中的人物，一律无名无姓，个个慵懒、孤独、彷徨，缺乏自己的内心世界。他们在商品的汪洋大海中物化了，成为喧嚣尘世的附属品，人际关系也市场化了，这跟我们目前有些青年的心境是相符的。一个时代，总是带着一个时代的烙印。 
    我说：对对，你说得太对了。伟大的作家总是走在时代的前列，为人类共同的命运而焦虑。不像时下的小说家，他们以发行量论英雄，以获得多少版税为标准。所以，他们的小说里充满了庸俗的性以及血腥神怪。 
    吴局笑了一下，说：你还是个思想者。 
    我们信马由缰地聊着，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转到了谈诗。 
    他说：我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对新诗不感冒。我们从李白杜甫谈到鲁迅巴金，从唐诗宋词扯到明清小说。车子离雁南越远，我们的话题就越多。在谈到新诗时，吴局说，现代诗人他只喜欢余光中，席慕容，郑愁予。 
    余光中和席慕容我清楚，郑愁予我就不太清楚了。于是，我和他一起背诵了余光中的《乡愁》，那是多么合拍的背诵。他记得清清楚楚，我也一字不忘。我们还讨论了席慕容的那首著名爱情诗。他也不记得标题，我也不记得了。只有几句都能背。他说：爱情就是席慕容写的那种境界：“越过万水千山我要飞向你，尽管你满张的弦上，搭着的是一枝阴谋的毒箭”。 
    我笑了，问：吴局，你的爱情有这样幸福吗？ 
    他笑而不答，问：你觉得嫂子怎么样？ 
26我说：贤惠。也漂亮。 


    他说：是啊。 

    好像不是肯定，而是感叹。我就不好多问了。也许他心里有一段另外的恋情，也像我一样向往那种不食烟火的东西吧。但我不能问。接下来，我们又聊到了音乐，还聊到了电影。我发现每一次话题都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仿佛在暗示我不要谈工作。工作太累，再谈没有什么意思。这是一次难得的放松，一次个人爱好的集中展现，此时若谈其他简直就是本末颠倒。他谈得很到位，很专业，我这才知道，机关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原来，吴局这个永远微笑着的领导，他的微笑绝不是腹中空空的掩饰，而是一种洞察真知的谦虚。 

    夜色中，车掠过沉寂的村庄，偶尔听到几声狗叫。时间有些晚了，我们开始各自拥被而卧。这时，车厢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大抵是列车快到某某站了。播完通知，放起了音乐，是李春波唱的《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长又长。……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让我回到那个年代……  

    音乐家都是些煽情的种子。我特别听不得这首歌，每次听，就会想起君雨。她就像歌中的主人公一样，有一双美丽的大眼，有一颗善良的心灵，她不是在回城的那个晚上，现在，正在城市的霓虹灯下，一双美丽的大眼，带着忧郁，困惑，无助。我久久不能入眠。如果不来广东，我也许不想，来了就不得不想。君雨和阿慧怎么样了，君雨还在那个物流公司吗？应该不在了吧。手机也换了，打不通；信寄去也按原址退回。退了一次我就不敢寄了。因为老唐把信给我时，说：刚接到，我就给你送来了。我明白他的好心，怕别人看到“林君雨”这三个字议论我。我说：谢谢。也不多解释，解释是种愚蠢的办法。等于衣服上溅了一点墨，不如让它晾干，一抹，就越抹越黑。她没在那儿了，到哪儿去了呢？找不到她，阿慧的行踪就更无从谈起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到她原来的地方打听打听。 

    长途之旅结束了。在第二个晨光来临的早上，我们到达了这座沿海都市。 

    到达之后，广州市教育局派专员为我们提供方便。吴局长提了个要求，一切从简，不要接待，不要娱乐，反正一句话，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玩的。对方开始以为是客套话，后来发现我们真的晚上还在讨论工作，两人总结当天的收获，确定明天的调查提纲。有时走访中碰到新问题，就主动约对方单位来宾馆再问。陪同的那位同志说：真是干事的，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娱乐省了，但饭还是要吃，不能让你们两个吃盒饭，广东率先进入发达省市，这点钱不能省。所以，每餐都有被考察的局属二级单位请吃。人不上酒桌则已，身在江湖你不喝，你就不是江湖人。尽管吴局强调公务在身，但公务也要吃饭，不喝就太不近人情了。有一两回吴局也喝得天昏地暗，醒来就自责，说：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跟着这样的领导，我哪里能离开半步？紧紧板板弄了五天，才算差不多了。 

    我说：吴局，回去还是留一两天？ 

    吴局问：你说呢？ 

    我说：很久没出来过，与祖国各地简直没有接触了，特别是对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几乎陌生了。 

    我说完又后悔。如果他听反了，以为我在比局领导，就损失太大了。 

    他说：我早有安排，工作往前赶，留点时间让你看看人家怎么日新月异的，何况总得给晓霞还有你女儿带点礼物回去吧。 

    我说：吴局万岁。 

    他说：今天晚上不能出去。我莫名其妙。他说：他们邀请我们看戏，不管是什么戏，京剧也好，话剧也好，就是听不懂的潮剧也好，你必须好好表现，要认真看，这叫尊重人家。 

    我一听，也乐了，反正君雨那儿明天去打一转就行。我说：听不懂我也坚持面带微笑，表情丰富，不懂装懂，非常入戏。 

    他笑了一下，说：还懂外交。 

    进了这个歌剧院我才知道，现在不仅是我，就是本地人也不太喜欢听地方戏了，更谈不上什么京剧，话剧。整个晚会就是一场闹剧。一会儿相声小品，一会儿魔术杂技，一会儿女声歌唱，一会儿男声摇滚。不时有男女主持插科打诨。这时，男主持出来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出本歌厅实力派演员，有小林心如之称的倩倩小姐为我们演唱。互动一下，有哪位勇敢的男士上台来，与漂亮的倩倩来个对唱？这时，广东方面的陪同就动员吴局。吴局说不会，又动员我。我望了一眼吴局，吴局点点头，我就起身了。 

    我举着手跑上了舞台。主持人简直兴奋极了，玩笑说：同志们，有火就有飞蛾，对不对？ 

    台下大笑。 

    主持人问：是因为倩倩漂亮跑上来的吗？ 

    我说：不。 

    主持人：啊？天下有这种男人？那为什么？ 

    我说：我来自一个叫雁南的小地方，因为工作的需要，前来广州出差，受到了市教育局及下属有关单位的热情接待，借此机会，我想说一句，感谢市教育局，感谢热情好客的广州人民。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说：谢谢雁南的这位朋友，我代表，不知能不能代表，不管怎样，反正代表一次吧，我代表广州人民欢迎你。我说：那我也不管能不能代表，今晚来了就代表雁南人民欢迎在座的各位有机会去雁南看一看，玩一玩。台下掌声笑声不断。 

    主持人说：哎呀，遇上了个优秀主持人，我快混不到饭了。好，我们也不能晾着倩倩小姐，请问你和她对唱什么歌？    

    我说：《心雨》吧。 

    主持人说：好，请我们一起欣赏一个男人怎么讨好一个女人的：想你想你想你，我再一次想你。--他边唱边走下舞台。 

    唱完这首歌，我回到原来的位置，吴局对我一笑，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了一下。 

    大约11点，散场了。主人用车刚送我们到宾馆门口，我的手机响了。一听，竟然是林君雨。我忙走远一点，吃惊地问：你在哪儿？正想明天去你原来的单位找你，你怎么一直不和我联系？ 

    她说：我知道你到了广州。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刚才不在那个剧院唱了歌吗？我现在就是在那儿工作。 

    我惊讶得半天没有出声，问：做什么工作？ 

    她说：伴舞。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个面？ 

    我说：等会儿吧。 

    吴局正和广东方面的那班人在客气地告辞。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先和广东主人握手道谢，等车子一走，我对吴局说：陈晓霞一个村的老乡，刚才也在那个大剧院听歌。我上台不是表演了一个节目？他认出我来了，他有点东西要带给雁南的一个叔叔，就打电话给我。 

    吴局说：明天9点的火车，那你现在去一下吧。 

    我走到宾馆外面，给君雨打了电话，约定了见面的地方。一路上，我在设想与君雨见面的情景。毕竟，有一年多的时间不见了。但我总回忆起她的面容，那瀑布般泻下的飘逸长发，那亮亮的含笑的双眸，那夏天里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总是用无邪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惯常动作，那开心时的清脆笑声--随着这些印象的叠加，她轻盈飘逸的身姿仿佛向我走来。但见到她时，这些美好的想象戛然而止。 

    虽然她的模样没有变，但路灯下的她显得有些憔悴。她也发现了我的惊讶，羞赧地说：到那边坐坐。不远处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草地上坐着一些人，南方的7月，很热了。她默默地在前面领路。到了一个小摊前，她说：两听王老吉。 

    我们找了一个僻静处，那儿有石桌石凳。坐下，她的目光始终不敢看我。我说：你什么时候到的这剧院？ 

    她一下就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哥，我的想法也许不现实，我是这样想的，先到这儿练些舞蹈基本功，然后自己出去办班，给人打工也不是出路。 

    自己独立后，至少是自由的。另外，脱产去舞蹈学院培训也不现实。我们现在的领舞也是艺术学院毕业的，她肯教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一是正规舞蹈学院出来也不过如此，工作难找。二是这只是个权宜之计，偷学点艺，以后要自立门户。我本来想劝劝她，可我有什么资格劝？不干这个，干什么？我既没有一个电话打给某某部门，请他们为一个叫林君雨的女孩解决工作的能力，也没有帮助她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可能。我自己也不过是在生活中挣扎，这时候，我才觉得我这种人真的是百无一用。我喝了一口饮料，换了话题，问：阿慧呢？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问阿慧，我真不想告诉你。 

    我忙问：怎么啦，她？ 

    君雨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君雨，你怎么变了？以前那么快乐。你现在这个状态可不好。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要有点勇气，你怎么连阿慧的事都不敢告诉我呢？ 

    她望着远处，很久，才收回目光，轻轻地说：做了二奶。 

    尽管我有思想准备，但还是禁不住“啊”了一声。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的脑海如大雨过后望不到边际的田野一样，空潆一片。 

    君雨说：阿慧的爸爸的身体一直不好，动手术需要钱。 

    不是一点点。她又补充说。 

    我掏出烟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用力地吹开去，好像要把胸腔内的淤气全吐出来。然后我问：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阿慧过来时，是在一个学校当生活员，就是专门管理学生生活的那种。大约半年，她的爸爸病又复发了，必须换肾，而且找到了肾源，一下就要十多万，后来，我不说你也明白了。 

    我出神地望着烟头，看着那一缕轻烟缥缥缈缈。 

    君雨望着我，问：哥，想什么呢？ 

    我说：君雨，阿慧的事我管不了。你一定要守住自己。 

    嗯。她应了一声。 

    我说：虽然我不是你的亲哥哥，但一直以来，我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人生有许多困难，曲折，永远不会一帆风顺。但关键的一点是，在困难时要看到希望，在失意时要学会坚强。你刚才说的，先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学会舞蹈，然后自己独立去办班，这个想法就很好。天遥地远，我没有什么实际的支持，但那10万块钱，我仍然没动。你把卡号告诉我，我给你打到账上。 

    她说：哥，谢谢你，只是目前我还不需要。如果自己单独办班了，我有困难，也一定会找你。 

    我说：这样就对了。你就把我当成亲哥哥了。 

    看看时间，有一个多小时了，我说：你回去太晚也不好，明天我9点多的火车，你不要送。但你以后，无论如何，至少一个月要打个电话或写封信给我。不然，茫茫人海，我到哪儿去找你？她说：我会的。 

    月色如水，霓虹闪烁。我坐在的士上，把窗户摇下去，向她挥手。她站在路灯下，不断地摇着手，风吹起她的衣摆，犹如某个电影的特写镜头。镜头渐推渐远，飘动的衣摆，连同她的挥手，渐渐淡了，直到消失。 

    我在外面一家夜市胡乱地买了几盒补品。我怕吴局说我撒谎。 

    回到宾馆，吴局正躺在床上看书，我心虚地问：还没睡？ 

    他说：等你呢！ 

    我打了一个哈欠，装出很累的样子，说：太累了。 

    他说：睡吧。 

    我草草地冲了澡，关了灯，却睡不着，想起阿慧与君雨的境况，心里翻江倒海。 

    生活怎么会是这样呢？ 

    从广州回来以后，陶局破例让我休息几天，说写东西辛苦了。我也乐得在家读读书，做做家务，和小琴虎子玩点游戏。比如我做一只狗，他们也做一只狗，三只狗趴在地上，用头顶，两只小狗顶大狗。顶输了的就汪汪汪叫。我故意顶输，逗得两个孩子欢叫不已。我这时就感叹，在单位，一个下属和他的领导的关系和这游戏差不多。如果你比领导能力强，你要装做能力不如领导，最好还偶尔来点“汪汪汪”，领导会很喜欢你的。正在顶，手机响了。汪志明的电话，他说：老兄，忙吗？我在1518，过来吧，我等你呢。 

    说起汪志明，也有好久没见面了。读者也会发现，在那场惊涛骇浪的彩票门事件中，他没有出场。是的，要说明一下，他离开雁南也快大半年了。作为一个雄心勃勃的企业家，他杀回老家秦县，在那儿办了一家三星级酒店。秦县依然很穷，三星级算高档了。当年他离开秦县时，是一个教书匠，这番回到秦县，他成了外商。越是经济不发达地区，越是喜欢招商。政策当然十分优惠。可一个酒店从收购到营运，得花好大力气。所以，他基本蹲在那边。来到南中国大酒家，上到15楼，我敲了门。 
27.
    汪志明拉开门，穿着一件睡袍。我脚还没进门，他就连呼：累死了！累死了！边说边侧身让我进去。
    我说：想赚钱哪有不累的？
    他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说：用茶。    
    我坐进他那特大号的沙发里，觉得很不舒服。
    他跷起二郎腿，突然冒出一句：乔市长对你很欣赏啊。
    我冷笑了两声。
    他这一套对付别人可以，对付我不行。他经常对政界的朋友用这种藏头藏尾的话，让你摸不着他的底细。官场上的人最在意的就是领导评价。他就会玩这种真真假假的游戏。听了我的冷笑，他说：确实欣赏。
    我再冷笑了两声。
    他也冷笑一声，说：得了不信任症，对什么事都冷笑起来？
    我这回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正色说：汪总，汪老弟，汪志明先生，跟我不要来半句留半句，我可不是一条好上钩的鱼啊。
    他说：最近是不是去了一次广东？写了一篇大作？
    听了这话，我心里虽然一惊，却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反正你是出了名的信息部部长。
    他说：我到市长家里请安，正好他在看东西，我说市长不要太累了，我们为自己赚钱也没你这么累。乔市长说：这篇文章不错。我也没留意，坐了一阵，随便聊聊，找他的人多，我就扫了一眼，发现撰稿人是你和吴雄。不用说，吴局就挂个名，不就是你写的？
    这回我有点相信了，嘴上淡淡地说：领导表扬一句就值得大惊小怪？我那立功证书一大堆呢，全是雁南市人民政府的大印。
    汪志明说：你弄反了，那大印盖得再多有屁用，领导一句顶一百个公章。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知道他喊我过来肯定有事，便说：过来就告诉我这么一个重大消息？
    他说：重大消息是主要的，有件事还得麻烦老兄。
    我说：讲吧。
    他说：你是连乔市长都肯定的笔杆子，所以只有你才奈得何。最近要评选雁南十佳民营企业家。客观地说，我是属于可上可下的那一类，但兄弟，这个对我太重要了。说这荣誉可以吃吗？是张纸，但这张纸就是钱。我现在资金周转不足，有了这张花纸，贷款就容易多了。十佳民营企业，谁不相信你？谁不支持你？如果你不识相，我请领导出面，领导也好发话：这样的十佳企业你不支持，你支持谁，嗯？
    他把领导那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其实汪志明除了当企业家，还是一个合格的演员。    
    我听了哈哈一笑，说：给汪总当秘书？
    他说：岂敢岂敢。只是真的不好意思求别人。你是雁南一枝笔，不借你生花妙笔，哪能入围？这里有一大堆资料，都是我手下人弄的，妈的，太差了。不过给你参考一下，也不是百无一用，数据事实还可以借用。
    他递过一叠资料给我，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无赖和可爱，说：好哥哥，求求你好吗？你就是我心中的红太阳。
    我想起汪校长曾经对我那么好，本来是不想当这种枪手的，一下抹不开面子，说：好，按一个字一百块钱收费。
    他笑得乐开了花，说：太便宜了。一千块一个怎么样？
    我说：玩笑归玩笑，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我扶贫的那个村小学，一直想要几台电脑。我当时答应了，可大半年没兑现。
    他问：要几台？
    我说：两台吧。
    他说：好，正好有几台退役的，但还可以用。先凑合着吧。
    我说：太差了不行啊。
    他说：就是显示器老式了点，主机没问题。
    我说：那好，过些日子，你干脆陪我去一趟。
    他说：行行，没问题。
    这是一种个人行为，也没惊动其他人。当我交稿之后，汪志明陪我去了张桂林那儿一趟。村人们自然是十分亲切。回来的路上，汪志明不住地感叹：这里的百姓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他的感叹是天天当孙子而生出的强烈对比。但感叹归感叹，现实归现实。汪志明在车上接了几个电话，人家问他哪去了。
    他说：快莫说，到了一个穷山沟，路也不好走，女人也没看见个好女人。大有委屈他来一趟的意思。我说：路是不好走，可女人都是些好女人，就是你色盲啊。他只好呵呵地说：接受领导批评，咱小商人一个，觉悟不高。
    日子过得平淡。我一直在等待着时局发生变化，但时局仍然没有变化的迹象。我只好四平八稳地上班。在买彩的原则中，有一条叫做看路。0369叫0路，258叫2路，147叫l路。
    0路和1路，0路和2路，是彩票的主要表现形式。012路则是一种少见的形态。所以，我也如买彩票一样，守着主要形态，放弃次要形态。不太与陶局及陶局的“对码”过分接触。按时上班，及时处理公务。一切算是风平浪静。
    君雨不久就写了信来。她在信中说：哥，你好。上次听了你的鼓励，让我又明确了生活的目标。也许我当时的情景是你不愿看到的。果真如此。我对这种生活也并不喜欢。我决定边上班边去学点声乐，冼星海音乐学院正在办这种培训班。和我结伴去学的还有我们的领舞夏莉，是她邀我的。她也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女孩。反正艺不压身，学得越多越好。所以，我们俩都想坚持一边赚钱，一边学习，等待机会。这样，也算是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哦，在这里，我也不得不开口了，很不好意思的。因为培训费用高，我想向你暂借两万块钱。你也不要多打，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会用钱的人，钱多了就会乱花，这钱能保证学习方面的开支就行了。
    哥哥，说起来很奇怪。我们是偶然相识的，但觉得你好像是我的精神支柱一样。我真的把你当成了亲哥哥，如果别人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纯真的友谊，我会相信。最后，我祝你事事顺心，快快乐乐每一天。
    这封信我读了好几遍，每次都不胜心酸。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绪，也跟我现在的心境有关，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伟岸。生活依然沉闷，暂时看不到任何希望。不过，她说要去参加学习，让我又有些安慰。我不知道这种学习是不是真的有用。她也许抱了某种希望，比如想当歌唱家。我私下里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小了。但学了之后，自己去办班，或者不再伴舞，到歌厅里去做一个歌手，倒是有可能。总之，也是改变她命运的一次小机会，所以，我在收到信的那天下午，就到银行给她打了钱。
    打完钱，我就掏出手机，准备给她打个电话。但手机没电了，找了公用电话亭打过去。我在这边说：喂，喂，君雨吗？那边回答：喂，喂。
    听起来好像不是君雨的声音，问：你是林君雨吗？她说：林君雨在练形体，你是谁？我说：我是她哥，你告诉她，我给她打了钱。她说：好的。那边很吵，听不清楚了。我轻轻地放下了话筒。
    快要下班了，我不想到办公室去，就径直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就追到家里来了。汪志明打来的，说翟逸来了雁南，要我赶到他饭店去聚餐。聚会我也不想多写了。喝酒吃饭唱歌，中国人目前不是17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人们没有举办诗歌沙龙、音乐沙龙、鸡尾酒会的雅兴。聚到一块，就是黄段子加酒精，各人吹牛加上互相吹牛，互相吹捧加上重点吹捧，然后嘴巴一抹，到歌厅嚎叫。
    这种聚会不能提高个人素质，但会获得各种信息。我听到的一个可靠消息，就来源于翟逸。时断时续有些联系的翟逸，越发出落成一个人物了。他这种记者，有一个绝招，就是善打领导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说他没本事吧，帮下面地县某些官员引见个别省领导的秘书，十有八九做得到。有了这本事，他就在地县一级很神通。在酒桌上，大家吹捧他神通广大，他自己也喝高了一点，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好像能左右雁南政局一样，神神秘秘地说了几个领导的去向，其中就有陶迈。我故意挑衅似的笑了笑，他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陶局长去当政协副主席。如果我说错了，我下回从你的胯下爬过去。
    陶迈虽然离他最后的任期不远了，但他去政协当副主席，对我来说，并非福音。因为他在雁南树大根深，虽然离开了教育局，但手下尽是他的人，就算吴雄主政教育局，我也一下难以伸达。因为陶迈厉害就厉害在：他要压谁，并不是对谁意见大小的问题，而是树立他一种威信，让所有想反对他的人知道，此人万万不可得罪。这种人在政界，要么垮台，垮得一塌糊涂，要么就是当个政协副主席，比一般的副市长能量还大。
    我有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重开手机，短信提示音就一声接一声地冒了出来。除了天气预报、手机彩信、骗子短信，就是君雨发过来的。她在短信上写道：夏莉告诉了我，再打你电话，一直不通，没什么事吧？谢谢你的帮助。请回信，我好担心。
    我回了一条短信：没事，放心。
    形势渐渐明朗，陶迈确实要走，但不是去政协，而是解决副厅级待遇，去市委那边当一名助理巡视员。我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巡视员的能量就小多了。听说陶局要走，一下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来要钱的。每天到办公室，我差不多就是签发票。签得我的手腕都酸了，还是不断有人来。我疑惑不解，教育局怎么花了这么多钱，欠了这么多账？
    但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只要他快点走了就行。我还听到确切的消息，吴雄确实将主政雁南教育局，听说是乔市长的提名。不久，组织部来了一名副部长找吴雄谈话。到底谈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听说吴雄不当。理由是教育局欠账三四百万，这个手他不接，除了必要的公务开支之外，他自己没乱花过公家一分钱。这些钱哪里去了，接手之后，一、他背不起这个骂名；二、他若都认账，最后出了问题，他背不起这个黑锅，也不愿意坐牢。如果组织看得起，安排他到其他单位去。如果有困难，他愿意在这儿当副手。
    副部长愣了一下，知道对方不是那种给他一个官帽就乐得分不清方向的人。这是一个相当有经验的从政者，大凡新官上任，不杀鸡给猴看是没有威信的。吴雄想要做一番事业，必需扫除陶迈在教育系统长达数年盘根错节的庞大关系网。而这最大的树根就是陶迈。
    我相信吴局是一个秉持正义的为官者，是正义与谋略的混血儿。在这种时候这么清醒沉着，决不是我这种书生意气式的人物所能达到的。其次，我相信他真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这一身糊涂账背到自己身上来消化，说不定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危境。
    就是这句话，揭开了教育局的盖子。
    但这并非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较量。
    立即有一封关于三陪女敲诈吴雄的信落到了陶局的手里。内容是吴雄出差广州，在宾馆招妓。因妓女索要小费过分，而吴雄只给了500，引起了对方的怨恨。通过房间电话查到了客人身份，并与这位副局交涉多次无果，只好把信寄给单位领导。当然，吴雄也确实接到了来自广州的电话，内容同上。
    陶局拿着这信走进了纪委书记办公室。他汇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说：吴雄同志各方面都不错，才能水平都是第一流的，所以，这次我推荐了他接任。而且这种事捏造居多，不可全信。不过，我不汇报，万一出了问题，我就是渎职！
    关键时刻，这玩意儿比原子弹的杀伤力还大。查又查不清，但人们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来看待。何况现在领导干部提名一个人，要负推荐责任的。带病提拔，这个风险谁也不愿意承担。
    这一招最厉害的是即使最后查无实据，只要有人说“那就暂时缓一缓吧”，从组织原则来说没错，但对于一个具体个体来说，就是缓过了这一辈子。
    当然，领导层面的事我并不清楚。这天晚上，我接到了吴局的电话，叫我赶到一个毫不起眼的酒店去。进了房间，他把信给我看了。
    我没有感到这有多么危险，认为这是诬陷，就说：纯属胡言，我可以给你证明。
    他说：你证明没用。
    我说：那就查啊。 
28.
    他说：查也查不出个结果来。
    我说：诬陷你怕什么？    
    他说：你不懂。这明摆着是置我于绝境，让我无回手之力。然后再慢慢毁掉我。你不记得“伟大”的陶局说过一段名言吗？山头主义并非不对，看什么样的山头主义。我认为他说得对极了。山头主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现在，苏新同志你应该苏醒了。你是站在非正义的山头，还是站在正义的山头，还是袖手旁观？我不会为难你，你自己选择！
    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吴局，山头主义也好，码头主义也好，我都搞不懂，但我相信你是正义的。
    他说：那好，你不是有一些发票复印件？
    我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老唐和我说过半句。天啊，我可没和老唐透过一点风，这机关真是防不胜防了。
    吴局说：现在不说这些，你去把发票拿来，我也查了一下，这些发票全没入账。
    我早就猜想这些发票会换掉的，果然如此。不过，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呢？我问了一句。
    立即向乔市长汇报，再向书记汇报。吴局说。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望着吴局坚定而刚毅的目光，我只好说：马上去拿。
    他说：直接到市长办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在家里匆匆忙忙取了发票。陈晓霞问我慌慌张张做什么，我说：你别管。二话不说就下了楼，发动摩托，迎着寒风朝市政府奔去。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不管它，让它响。可它像警报器一样一路响个不停。是不是吴局有变？我骑到一个僻静处停下，打开手机就说：在路上。
    但传来的声音吓得我灵魂出窍，是陶局。
    他说：还没回家？
    我满头大汗，说：哦哦，局长啊，来了一个朋友……
    我没说完，他就说：我想和你见一面。
    我汗流浃背，急中生智地说：局长，我赶到你那儿去吧。但要宽容一点点时间，因为这个朋友住宾馆忘了带身份证，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说：好，尽快啊。我说：好好好。
    关了机，我大汗淋漓，像自己的举动被陶局监视了一样，他早不打迟不打，在这个时候，我怎么处理时间差？万一乔市长那儿挨很久呢？
    一时，我不知怎么办，六神无主。这时，短信响了，一看，是吴局催我，上面写道：径直来市长办公室，到门口响一下我的手机。
    别无选择。我又发动摩托，一溜烟朝市政府方向而行。
    到了乔市长门口，里面亮着灯。我知道吴局已到里面了，便响了一下吴局的手机。他来开了门，介绍说：这是苏新。乔市长点点头，说：坐。
    我忙说：市长好。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乔市长显然刚才已听了吴局的汇报。他抽着烟，望了我一眼，说：扶贫工作干得不错，文章也写得不错，就是你这个苏新啊。
    我满脸通红。吴局说：这个同志有正义感，品质好。说完示意我把发票拿出来。我立即掏出那一大堆复印件交给吴局。吴局把他交给乔市长，说：这些发票全没入账。乔市长的脸色沉重，问：你就凭这些作为依据？我听了冷汗又出来了。
    吴局说：可以查我，我不反对。同时也可以查这些发票的用途，两件事一并查，查个水落石出。
    我不得不佩服吴局的政治经验了。他没有为自己辩护，只要求既然都是问题就一并查。关键时候，一句话就可决定事情的后果，我曾经把这当成耳边风，现在，才体会到是金玉良言。乔市长又望了我们一眼，说：没有别的事了吧？
    
    这话显然是送客。吴局欲言又止。乔市长没理我们，低头看其他文件去了。我们只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告辞。
    下了二楼，吴局说：你先走。我不敢把陶局叫我过去的事跟他说，何况现在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没打招呼，骑着摩托就飞奔起来。
    到了陶局家，我受到了市长般的礼遇。陶局和夫人在家。陶夫人对我像亲人一样，仿佛几天不见，心慌得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她热情地赞美我勤奋工作，忠于首长，做人做事越来越成熟，然后把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洋水果塞进我手里，顺便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娇嗔地说：好白，大富大贵的手。如果不是在这种特定的场合，我一定会认为她是在挑逗我(陶局夫人比他小十多岁)。再后，她端上了一杯龙井茶，当然也是她介绍的，我很少喝这种茶，自然就弄不清好差。喝了一口，我说：甜到心里去了。她站在一旁，说：再喝。我说：这一口更香。她用又嗔又爱的目光盯了我一眼，才走。我把同学没带身份证，到宾馆住不进的谎，撒得滴水不漏。陶局始终面带微笑，自信而亲和地望着我。
    他以一个离任者兼长者的身份，和我进行了长谈。这一次他没有表扬我，反而指出了我个性中的一些致命的弱点。从这点上，我佩服陶局确有知人之明，对人性洞若观火。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不管你怎么看我，我给了你批评，给了你压力，从某种意义上，有人认为我打击了你。
    我说：局长，我没这样想过。我认为你是对我的关心，是磨砺我。
    他开怀大笑，说：苏新，你今天终于苏醒了。不把你的棱角磨掉，你不可能成大器啊。我宁可让你恨，也要磨掉你的棱角，因为，我看出你是个可成大器的人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仰天长叹了一声，说：我年轻时也像你啊。
    我睁大眼睛盯着陶局。他说：我年轻时和你一样，恃才傲物，又胸怀大志，看不起人又内心孤独，整个就是一个矛盾体。后来，我遇上一位领导，在单位的处境跟你差不多，干好了没人表扬，干差了领导天天批评，变着法子批评，那个时候，我甚至想自杀。 
    啊，局长你怎么这样想？我的心悬起来。如果不是陶局亲口告诉我，我哪里能体会这个看上去要多威严有多威严、要多亲切有多亲切的老成持重的人物，也有这样的磨难和痛苦。一旦明白了这点，我才感到他讲的是真话。因为他这种明智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没有参与鲁丰的“宫廷政变”。他是真的在磨我的棱角。是的，我身上有许多我自己都不能容忍的缺点，可很多时候，我没有反省过，而总以为领导对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成见。我说：局长，我以前也许对你有些误解，现在，我真诚地向你作出检讨。
    他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一样，敲了敲桌子，说：玉不琢不成器，不是我说你苏新的好话，你的才干是局里一流的，超过了任何人。但事情得一步一步来，饭只能一口一口吃，所以这一次，在我快要离开这个岗位之际，我向组织部推荐了你为副局长。
   “啊？”我又一次惊叫起来。
    他接着说：在组织部，我说，我以人格担保这个同志足可胜任副局长一职，只要有可能，今后接我这个位置都能够胜任。组织部门同意了我的意见，也作了方案上报。
    我一下转不过弯来，好像车子开快了，一个急刹，身子快从椅子上摔下来。我说：太感谢局长您了。
    陶局的脸收紧了，他说：目前是铁板钉钉，只等发文了。不过，最后还得送你几句话。    
    我说：请指示。
    他说：以后做事要学会变通，也要学会理解。一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就有不同的苦恼。你们的苦恼就是陶某管你们，我的苦恼就是上级管我。所以，为了工作，你今后也会有许多应酬，即使你自己不要，但不可能不送。不过，为了工作用掉了，你不要怕人说，不顶住压力你就当不成官。
    我明白了他的含意，就是说有些发票，不是他陶迈虚报冒领，实在是因为工作需要花掉了，必然要变通处理，以后我也是一样。这点悟性我还是有的。
    我立即说：局长请您放心。我也并非一介纯粹的书生，搞了多年的办公室，明事件识大局。
    他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而且要迅速处理，特别是留有你名字的东西。
    他打着哑语。毕竟，他还不必直接说出来，说出来就变成一种交易了。
    我说：知道。
    他说：五年啊五年，我在教育局就打磨了你这块玉。
    我说：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他说：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
    我说：现在人心不古，我以人格担保，良心对得起任何人。
    他说：好好，也不久留你，等你上任后再来叙叙。
    我们在门背后久久地握手，比任何时候都握得有力。这时，我感觉陶局的手原来是那么有力，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离开陶局家，我没有直接回去。陈晓霞女士的眼睛比陶局还毒，我一有心事，绝对瞒不住她，又要啰啰嗦嗦说上一大堆。也不怪她，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有“关系”，做妻子的不敏感才怪呢。我骑着摩托不知往哪里去，夜风又吹得全身瑟缩。突然，我看见南中国大酒家像个妖艳的女人在街头眨着暧昧的眼睛。我想起了汪志明。对，到他那儿坐坐。
  
    我决不是简单地到他那儿坐坐而已。如果你接触过商人，特别是白手起家的商人，你就会发现--他比你更懂政治，包括政治坐标，政治风向，人脉关系。我必须弄清楚，陶这个人有多大能量。我当然没有退路了，但弄清陶的能量，我至少可以知道哪些人是我可以依靠的对象。走进南中国大酒家，乘电梯升上15楼，敲开1518号，径直走进去，没来任何客套，我直接和他摊牌：陶迈在雁南政界到底有什么势力？以前我从不感兴趣，也没打听过。
    汪志明以不容争论的口气告诉我：除了与现任组织部副部长很铁之外，与其他领导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差。然后说：你这小子可能上，也可能不上。
    我睁大眼睛，问：这个你也知道？    
    他冷笑一声，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说：还有什么？快告诉我。
    他说：反正你也没一个后台，听天由命吧。
    对，听天由命。我走出南中国酒店大门，抬头望天。天上没有一颗星星。难道星星也怕冷吗？
    好几天，一切都平静得有点反常。其他人是否在议论纷纷，我不得而知。反正没有任何人和我讨论过任何问题，连国际形势也没有人和我聊了。大家好像特别忙，或者一下子自觉学习起理论知识来，个个科室的门都是关着的。陶局和吴局也照常来上班，至于中途是否出去了，不必向我请假，不得而知。
    一个人，一间房子。一间房子，一个人。这种生活让你想起监狱。
    连电话都哑了。
    平时没事，我就看看报纸，这时，觉得什么消息都平淡无奇。不仅平淡无奇，还怀疑这些报道的真实性。比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了美容手术，变成三十来岁的样子。这没什么，主要是这个女人家里并不富裕，是借钱做的手术，而且原来也不丑。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样才有电视台请她做节目，她的烧饼店生意就好多了。还有一个女人乳房够大，偏偏也做了手术，变得更大，胸脯上挺着两个篮球负担也够重。为了什么？为了争亚洲第一大波。
    有了这第一大波做什么？上电视写自传全国各地到处走，成名人啦。真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是平时，只要其中的一条消息，机关的同志就会自发地聚到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或义愤填膺，或唏嘘不已。但这几天两条消息连着报道，没人说半个字。
    回到家里，已陷入铜钱眼的陈晓霞女士，不是操起电话指挥进货，就是劝说别人坚持做下去。客厅里总是回响着这么几句经典语言：同志，坚持，现在垮下去，什么都没有，一定要坚持。坚持就是成功，坚持就是胜利。你要发展下线，不发展你死路一条。你要天天游说，你要到处找人，对，社会关系非常重要。不认识要创造机会认识，不然你会完蛋。
    她的大嗓门加上回响，混合在一起，就变得十分恐怖，听得我心惊肉跳。我有什么办法？她需要的是下线，我需要的是上线。发展一条下线需要花很长时间，发展一条上线需要更长时间。她天天做发展工作还时时感到危险，我从没去发展过一条上线，不更感到危机？
    大约是星期三，我听说吴局被纪检委的叫去了。这个消息竟然来自不光彩的地方。当时我在卫生间蹲着，进来两个人，一听他们地对话就知道是来局里办事的外人。 
29.
    一个说：吴被纪委叫去了，知道吗？另一个说：知道。一个说：别传啊。另一个说：放心。我当时正想咳嗽，只好把手捂住嘴，差点憋死。从卫生间出来碰到郭局，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子接她的电话。回到办公室，我快崩溃了。
    星期四，纪委打电话来，说有车子来接我。什么车子来接都行，纪委最好不要来。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但确确实实是这样通知的。我几乎迈不开步子。我在心里反复自问：我没贪污过公款，也没乱搞过女人。我反复给自己打气：相信党，我一定要相信党。怕什么，一定要相信。我一边默念着，一边走向车子。
    纪委的同志很和蔼，询问我和吴局出差的具体情况。我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事实上，住在那儿，确实没有任何骚扰电话打进来。我说：说实在的，五天六晚，我都和吴雄在一起。五个白天，每天广州方面都有人陪，六个晚上，有两个晚上和广州方面的同志讨论有关问题，有两个晚上是到街上散散步，回来看电视。有一个晚上是喝酒喝高了，回来澡也没洗就睡了。还有一个晚上，是广州方面陪我们看戏，看完戏就回了宾馆。所有的电话你们都可查。他们说：没有别的，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我走出那扇大门，径直回了单位。我想让同志们知道：我没有什么事，只是协助办案。同志们那时都聚在办公室，见我回来了，都吃了一惊，问：什么事？我说：检查一下我有没有艾滋病。所有的人都笑了。只不过有些人笑得开心，有些人笑得尴尬，有些人笑得勉强。然后各自找个借口散去了。
    第二天，我在走廊上见到吴局。我的心怦地一下从上面往下坠。他好像没看见我一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回到办公室才吐出一口长气。这说明他也是仅仅协助调查。这几天我一惊一喜，要是有心脏病早就报销了。虽然公务员招考条例上没有规定有心脏病者不能报考，不过，我建议有此类病者最好从事点别的职业，免得英年早逝。但事情总得有个结局。
    是的。过了大约半个月，事情就一夜之间让教育局再度成为雁南焦点。一年前是苏新同志的“彩票门”事件。一年后，是陶迈同志的“腐败门”丑闻。
    到底腐败到什么程度，官方没有正式消息，官方还只进行到正式“双规”这个阶段，但民间的版本却层出不穷，花样不断翻新。后来有人总结出一句方便大家记的顺口溜：一个家庭二部手机三套住房四个门面五大情妇六亲不认七次出国八九百万。这也纯粹是为了顺口编的。一个家庭难道也是腐败？二部手机算什么？七次出国，只要是组织批准的，就是天天出国也正常。至于房子情妇，教育局的同志则认为有些夸大。
    事实证明，民间传说的特点就是夸大其词。这也不能怪，多人创造，边创边改，就离事实越来越远。特别是关于情妇，确实是一个也没有。这里录用一段陶迈的忏悔书：
    我从一个穷苦孩子成长为雁南市的一个中层领导干部，是党多年培养的结果。我自己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开始工作时认真敬业，生活朴素无华，从来没有绯闻。并不是我党性特别强，而是觉得这一切来之不易。所以，对自己的要求还是比较严的。但是后来，准确地说，是到了教育局之后的几年，我想到过几年就要退了，就有了捞一把的念头。正是贪欲，毁掉了我一生。
    查实的结果也是陶迈没有三套住房四个门面。他的钱全是现金，藏在卫生间的隔墙里。按他老婆的供述得出如下结论：拥有了二百多万，生活质量不仅没有提高，反而降低了。吃，不能吃得太好了。穿，不能穿得太贵了。住，不能住得太豪华了。用，不能用得太张扬了。不仅如此，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窗帘关得严严密密，打开卫生间的隔层查一查，是否霉变了，是否被老鼠咬坏了，是否不翼而飞了。出门要关两道防盗门。有一次忘了开防盗门上的报警器，她回来被老陶骂了个狗血淋头。
    引用吴雄同志第一次在全体机关干部二级机构负责人会上的讲话就是：陶迈如果不贪，他是一个好干部，好领导。工作敬业，生活朴素，办事有能力。但一个“贪”字，让他迷失方向，用人唯亲，处事不讲公道。
    下面有位对陶迈意见很大的干部玩笑说：生活更为朴素。台下哄堂大笑。
    吴雄接着说：来源正当，收入合法，我不反对大家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但挥霍浪费则绝对是资本主义的享乐方式。我上任以来的这个会，除了工作，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大家。家里有点余钱的，有多余衣服的，电脑的，书籍的，多少不限。请捐献给苏新同志曾经扶贫的那座小学。
    吴雄成为教育局长的同时，苏新提为副局长，分管办公室。管纪检的曹怀德改任副局长，还从外面进来一个叫傅天鹏的同志任纪委书记，老唐升为办公室主任。吴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扶贫。说起来有点不务正业，但我不这样认为。这绝对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扶贫。作为长期研究彩票的我，已养成了一种观察员性格，我体会有如下三方面的意义。
  
    首先是一次大团结大考验的行为。新官上任，给的政策也非常宽松。钱也可，书也可，衣服也可，电脑也可。你不至于这四样都没有吧。所以，人人都会响应，这就形成了一个表面上的大团结。捐多捐少，不是关键问题，是你的态度问题。有些老同志退下去很久了，这次也来捐钱了，说明人心所向。有些并不宽裕的二级单位捐了电脑，说明勒勒裤带照样还是可以做事。还有些人不仅自己捐了，还动员朋友也捐。其目的不得而知，但投靠新局长，应该算是个积极表态吧。所以，这次捐赠活动，就等于一次大阅兵。装备好的，背新枪；装备不好的，背老枪。但老枪擦得跟新枪一样锃亮，证明你也是爱枪的，是想把仗打好的好同志。
    其次是支持的对象是个聚焦人物。张桂林是全省的典型，所以，这次行动成了《雁南日报》的头版头条，一下让领导和老百姓一起集体重温了张桂林这个先进，又看到了一个重教的新典型。以至于书记市长下到该县去，也专门去拜访了张桂林，而不是以前的接见。被动与主动，就被吴雄这样调了个头。书记市长都要拜访你的下属，你也就重要起来。在一次党委会上，以至于没有政治头脑的郭萍提出这么一条意见：张老师扎根山沟几十年，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我们不能亏待他。建议把他调到县教育局，破格提为副局长，估计县里也没有阻力。吴局望了一下我。我觉得郭萍的话有道理，但是却不对。有道理就是我也支持这种意见，不对就是从政治上考虑的。但一时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反对，只好说：我认为孩子们需要他。
    吴局说：不仅仅是孩子们需要他，你只说对了一半，如果那样做，就违背了张老师的本意。张老师想走，他早就走了。为什么他一直默默无闻在那儿工作，连妻子都住到女儿那儿去了，他不去啊。为什么他从来没求助过记者写什么颂扬文章，让社会注意他啊？就是说，他的心已经系在那个山沟。任何打搅他目前这种状态的做法都是与他内心世界背道而驰的。所以，我们以惯性思维来衡量张老师，是一种官本位的习惯思维。吴局的话无懈可击。
    第三个意义就很明白，支持苏新。扶贫扶在苏新同志工作过的点上，苏新不光荣谁光荣？
    成了副局的苏新，确实做梦都笑出声来过几次。陈晓霞自然不用说。她第一个电话就是打往老家，告诉她父母、堂弟，说苏新的工作变动了一下。她当然不好意思说升了官，等着别人问。家里人当然特别关心，问：是升了？她就压住喜悦，淡淡地说：当了副局长。然后就听到一片祝贺。
    当然，我就不必打电话给别人去讨祝贺了。大家见面就抱拳说恭喜恭喜。但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君雨。她听了，问：真的吗？我笑了，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在那头开心地笑，说：我不管你当局长还是副局长，只要你是我哥哥就行。
    听了她调皮的语气，像又回到了以前，有了一些自信。我十分高兴，说：妹妹，你就要这样，快乐点，再快乐点。让我们互相鼓励，一起进步。
    她又笑起来，说：会的，会的，你放心。
    当副局长了，生活当然有些变化。鲁迅说，一个人从小康坠入困顿，就会懂得世态炎凉。我是从困顿“坠入”小康，更体会到了炎凉世态。不过，先小康后困顿，也许牢骚多；但先困顿再小康，就警惕多。我一上任，就马上平级下级化了，冷脸热情化了，讲话指示化了，赞扬经常化了，朋友多样化了，吃喝频繁化了，说话形式化了。这些叙述起来没什么意思。只要坐到这个位子上，谁都会变成这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有人清醒，有人自以为是。苏新同志是清醒的，而且是比较彻底清醒的一类。经过磨难，他知道这些外在的东西，就跟女人上舞台涂脂抹粉一样，抹好了在台上当个皇后，观众一直把你当皇后来看。曲终人散，你还是你。虽然清醒，但饭局只要是可以赴的，我一定赴。握手只要手没有受伤，我一定握；假话只要不是违背法律的，我也讲。我深刻地认识到：成熟与良心并不冲突，外圆与内方并不矛盾。披上一件铠甲并不是负担，而是保护自己。所以，我越来越变得让人喜欢了。即使对曾经无情奚落过我的人，我也报之以微笑，待之以真诚。连汪志明也说：苏局，人是越来越成熟了，样子是越来越年轻了。
    我相信，成熟并不会放弃原则。同时，却会越来越讨人喜欢。
    但生活永远永远不是平衡的。你一旦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就必须建立新的平衡。曾经，陈晓霞女士跟我可谓同舟共济，现在，在短暂的兴奋之后，她发现当前和今后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监督我。陶迈不是当了官才变坏的？凌副市长当老师的时候不是规规矩矩，还被评为全市优秀老师？官越当越大，女人越玩越多。那时，不是你想勾引女人这么简单了，而是简单到女人千方百计想勾引你这么复杂了。
    陈晓霞不担心我贪。这点她相信。陶迈的结局让她亲眼目睹贪的下场是如何惨。更重要的是，她有钱了，不缺钱用了，家里有一定的积蓄了。说句心里话，她也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女人。房子有了，车子好像一时不需要。面子有了。票子也不多不少。全国小康没可比性，雁南小康达到了。按照目前的势头发展下去，正如一位名人说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所以，从这点上来说，她是个贤内助。自从当了这个副局长管办公室这一块以来，凡属需要通过办公室采购这一环节的商人，把招商工作都弄到晚上，弄到我家里来了。来了提点礼物送点票子，对他们来说是惯用手段，但他们对我老婆说却是人之常情。陈晓霞说：你们提回去，我家里缺什么我清楚。吃的用的基本能保证。人家要是不拿回去，她一定告诉我，我再想办法转回去。
    她担心的只有一件事，变坏。她说：男人有钱会变坏，有权也会变坏。具体来说，苏新这种人，要坏就可能坏在女人身上。想一想也对。一是你有前科。那个时候你落魄，落魄时都有两个漂亮女人死心塌地跟着你。你现在印堂发紫，红得发亮，不知有多少女人会对你死心塌地。以前，你可能还要请她们吃顿饭，用彩票让她们中点奖，她们才对你死心塌地，现在是人家请你吃饭，免费对你死心塌地。二是你这模样让女人喜欢，当初看上你，也是综合看上的。过去是男人养小蜜，现在我做了生意，与一群有钱女人天天在一起，才知道现在小蜜也养男人。
    我完全理解她的担心。当上这副局长，就有许多人找，上学啦，择校啦，转学啦，调动啦……凡是教育局管的事，都可找你帮忙，凡不属教育局管的也要你间接帮忙。这许许多多的人中，当然就包括女同志。所以，我们爆发了革命形势好转以来的第一场内讧。事情起因于一个女孩找我。 
30.
    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洗澡，手机响了。陈晓霞接了电话，问对方是谁。对方弄不清陈晓霞的身份，说：我找苏局长，他是我表哥。
    陈晓霞假装热情起来，说：哦，我是他家的保姆，他在洗澡，你说说，是个什么样的表妹，我好向他说清楚。
    对方说：也不是亲表妹。不过是个表妹，他知道的。
    结果等我洗了澡出来，她就和我大吵起来。我也莫名其妙，我确实没有表妹，有表妹都是她陈晓霞的，她还不清楚？我说：你别发火好不好？影响虎子和小琴呢。
    她说：你一定得讲清楚。我说我没有什么讲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她就说：那你当着我的面打电话，打不打？她按来电显示按了。这哪里是夫妻关系？是法官审犯人。现在就是录口供。我一气之下，也来个清白，刚想接过话筒，她却一下按了免提。对，还是公开审讯。
    我说：我是苏新。
    对方说：哟，是表哥啊，你好。
    我说：你怎么叫我表哥？
    她说：汪志明是我表哥，我哥今天打了你的电话一直没打通，所以叫我打你的电话，说叫你表哥就行了。
    我说：哦，是这样，好，有事你明天到办公室去找我。
    她娇滴滴地说：不嘛，表哥，我想来拜访你。
    我说：明天吧。
    她更加娇滴滴了，说：来家里不方便的话，你现在出来喝茶好吗？我到“红粉佳人”等你。
    我没回答，陈晓霞说：对不起，我正在和他喝茶。啪，免提一按，电话断线。我愤怒地瞪着她。
    她说：怎么啦？不说是个男人，就是个女人，我听着这娇滴滴的声音都会动心。不按，支持你去赴约吧，红粉佳人，一听就暖昧得很，傻瓜都清楚是个什么暗示。天下就没有茶馆了？一定就要在晚上见面，明天天就不会亮了？
    我说：陈晓霞你是不是得了神经病。你怀疑一切，为什么我从不怀疑你？你天天见这个会那个，我干涉过你吗？
    她说：我与那些人，不是他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他，为了一分钱都暗中较量一番。你说，会有什么问题吗？
    曾经，我是在单位很落魄，在家里算温暖，现在反了，在单位算温暖，在家里受煎熬。人生到这个世界上，反正没有一天好日子让你过。也好，既然你监督，我本来也没有什么事，就让你监督。所以，我当上这副局长后，特别注意不与女性过多接触。想来想去，陈晓霞这种预防也对。因为我曾经在雁南就惹上了一场“莫须有”的绯闻。这种有前科的同志，现在反而升了官，许多人就会不平。一不平，就会盯着你。如果你天天歌台舞榭，身边常常有女性，茶馆碰到你与漂亮女人坐包间，人们就会议论纷纷，说：你看，一拖二不是假的吧。这会儿是“子系山中狼，得志更猖狂”，不知有多少女人会吃亏。我甚至想到了乔市长。雁南官场有种不太好的风气，一个人能升官，就跟寡妇生崽一样--反正有人帮忙。如果我不检点自己的行为，还累及市长呢。
    所以，我活得越来越虚伪。记得有一回上酒店，那个漂亮性感的女老板进来敬酒。其实这女人也不讨厌，妩媚又会说话，轮到敬我时，她说：苏局长，我非敬你一杯不可。我说：理由呢。结果说出来不怕吓死我，气死别人。她说：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我把酒杯一顿，说：这顿酒我坚决不喝，对讲假话的人，我最清醒。
   
    大家都帮着女老板说话。我偏不喝，我说我从来没有成为过谁的偶像，骗我的人我最不喜欢。我这个较真，在某种意义上，是为自己过去洗刷，也让大家现在看到，我不会为女人所动。当然，场面很尴尬。女老板也较了真，说：苏局长既然不给面子，我就两杯都喝了。
    回过头一想，我伤了别人的自尊，但官场的自保，有些确实是建立在伤害别人自尊的基础上。没办法，陶局不是也说你以后当了官你就会理解吗？
    自从看到了一点政治希望，我又开始认真思考了。我清醒地认识到，在这条路上不进则退。既然选择了它，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既不广泛联系领导又不全面联系群众。所以，到领导家坐坐，到同僚家串串门也是常有的事。陈晓霞看我一心忙正事，对我的政策也有所放宽。她大概也知道“一放就活，一活就乱，一乱就紧，一紧就死”这个经济规律，而面临这种局面，国家采取的也是宏观调控的手段，何况家庭？她也只好秉着在开放中搞活，在搞活中严格把关的原则，一度让我有了自由。
    但是，在这种大好局势下，我又遇到了新的苦恼。
    当我沉浸在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不再提心吊胆生活时；当我感到头顶青天脚履平地，没有任何威胁时；当我自认为是一个足够的清醒者时，我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身边。
    客观地说，吴局是位好领导，为人公道，办事有方，处事稳重。虽然他曾经也说过，革命也有山头主义。但他只是危险时刻才不得不说。上任后，他不搞山头主义。局里和下属二级单位的同志，不管曾经的政治取向如何，只要是与陶案没有联系的，法律与纪律没有追究的，他一并团结。很快，他得到了大家的拥护，也形成了空前大团结的局面。看来他确是一位胸怀坦荡的将才，也绝对是一位正派的官员，将是一颗不断上升的雁南政治明星。
    但另一个人，苏新同志，却感到处境是一阵虚假繁荣，好像泡沫经济，等泡沫一散，留下来的将是些不可捉摸的空气。主要表现在：局里的同志对我敬而远之，亲密有间，外单位的同僚也莫不如此。
    我有点莫名其妙。
    不过，尽管莫名其妙，但形势还是一片欣欣向荣，毕竟到处都是泡沫，看上去流光溢彩，七彩缤纷。局里在吴局的治理下，各项事业也一路飘红。过了年，关于新建办公楼的方案就批了下来。经过吴局上下齐手，左右活动，省厅答应给部分钱，市财政答应出一部分钱。所以专门成立了基建处，由万局负责。
    新址选在东城开发区。这块土地有点来历，原来是地税局的，可一直闲着，除建了一所税收事务所之外，大片大片的土地上就长满了杂草。
    吴局选定这个地方不错，地税局也同意卖掉。因为他们看中了另一块更宽阔的地皮。由于是一对一，省了公开拍卖，就只需两个单位坐下来谈谈价格。
    万局接手后，日夜努力，不久就把外围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因为局里要应付省里的“两基”评估，吴局就基本放手，让万局全权处理。坏就坏在万局这个人做事认真，但能力稍欠。局党委定了一条底线，地价不能超过300万。就是说这是最后的红条了，任何人都不能踏。而地税局则要380万，这当然不是他们的底线，但能多赚10万算10万。谈判进行得非常艰难。万局报的是260万，根本谈不拢。而找市领导，领导说：你们先谈嘛，相差太远怎么好做工作？众所周知，地税是个强势部门，分管市长也不好得罪。后来，万局没办法，就加到280万。对方也不同意。最后，万局加到290万。对方还是不同意，只愿意降10万，要以370万成交。
    谈判可谓艰苦卓绝。谈到最后一次，万局发火了，说：300万，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经过集体研究，就是吴局来谈也是如此，你们一定要坚持的话，那就只有政府来协调了。对方听了，一肚子火：啊，原来认为你们吴局来谈，还有点协商的余地，现在竟然底线都抛了出来，证明你们再也没有加价的余地了。我们想350万卖出都不行了。其次，你万局亮出政府的底牌，不是威胁是什么？看政府是依赖你教育局还是依赖我地税局，咱们走着瞧！
    到了此时，吴局除了痛悔万局不会办事之外，只剩下一条路了，不断地跑政府叫苦。大谈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全社会都要关心教育事业。乔市长终于答应开一次协调会。
    现场办公会在政府小会议室召开。双方对阵人员是各自班子成员。架式也类似两国谈判，左右分列两个阵营，上首坐乔市长，下首坐会议记录员。
    会议开始，乔市长说：方式是各自陈述理由，最后我拍板。宣布两条纪律：一、各方只推一名同志主讲，其他人有意见请写纸条给发言者。二、我拍板只有一种意见，没有选择，请你们最后考虑好。现在请你们酝酿一下，谁发言。
    酝酿一会，当然是地税局李洲局长和我们教育局吴雄局长为首席辩手。
    这是一场何等精彩的“大专”辩论会，我就不说了，如果你当时参加了旁听，你一定会觉得那些大学生的发言，充满了书生意气，太空洞了，太幼稚了。李吴两人的发言引经据典，又暗含杀机，言辞激烈又字字珠玑，符合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又紧扣雁南实际。刀光剑影，连环设套，战火纷飞，却弹无虚发。   
    地税局李局长从税收是共和国经济大厦的坚强柱石谈起，谈到关系国计民生、雁南财政、百姓生活，几乎无所不包。他滔滔不绝，其中引用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对税收工作的指示，强调这一工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无比重要的，逼税务部门作城下之盟是行不通的。同意降价10万以370万出让，正是从支持教育大局出发。但再降，就不符合市场经济，曾经烟草局350万要买，他们不卖。也影响到地税工作者的情绪，伤害他们的感情。发言既具有高度的逻辑性，也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更暗含了对市委的一种压力。
    教育局这厢吴雄的发言，从世界发展、经济腾飞谈到教育之于中国的无限重要性。全社会应以教育为本，这是基本国策。其中引用了古往今来许多重量级人物的名言，列举了各国重视教育与否，成败兴衰的经验与教训。然后结合每个人都有子女读书这一潜在的“人质绑架”，暗示着不关心教育，不仅是对自己的子女受教育不关心，也是对雁南教育不关心，更是对中国教育事业的一种漠视。全社会都要来关心教育，他地税局这样的单位不关心，难道要下岗工人来关心。
    李局的发言无懈可击。
    吴局的反驳掷地有声。
    谁来当这个裁判都不好下手。压地税等于不重视国家与地方财经命脉。压教育等于目光短浅，也不符合基本国策，人民利益。
    我坐在那儿，真替乔市长抹把汗。乔市长一直抽烟，好像台下一位不太认真的观众，演什么他都不动情，只是抽他自己的烟。最后，我看见他把一大截烟往烟缸里一拧，说：我来谈点意见。
    所有的人都望着他。
    他说：我现在宣布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没经常委集体研究，但我认为常委集体研究也是如此。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谁有这么大的胆量说这种话？个人宣布一个决定，恐怕只有书记在救灾抗洪之类的场合才敢用。大家不是望着别处了，而是望着他的嘴。
    乔市长说：我认为李洲同志，吴雄同志说得都对。现在，请李洲同志坐到吴雄同志的座位上去，请吴雄同志坐到李洲同志的座位上来。马上对换，不是开玩笑。快点。
    两位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换了一个座位。
    乔市长说：下面请李洲同志代表教育局，吴雄同志代表地税局，你们双方各代表新单位开展辩论。
    所有的人哄堂大笑。
    乔市长说：同志们都笑了吧。笑他们什么呢？笑他们不能自圆其说。笑他们屁股指挥脑袋。哪一项工作不重要呢，如果不站在全局来看问题，只强调部门利益，那所有的问题都会复杂化。从对方看来，都不是一个好领导。所以，下面我宣布：地价为320万。不同意的话，明天开常委会，讨论换人。不是互换了，是换另外的同志，换懂大局识大体的同志。
    我的天，诸葛孔明也不过如此。如果说我第一次见到乔市长，觉得他是一个老练的领导的话，现在，他无愧为足智多谋而善断的政治家了。他排除一切纷繁，抓住事物的本质，并成功提炼出解决办法。我想，我太幼稚了点，吴局也太幼稚了点，就是一向老成持重的地税局李局长也幼稚了点。乔市长不压你，他让你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你不服不行啊。正如买彩票，彩界有高人，你鄙视他，说明你无知。
    通过这次事件，吴局决定让我来接手基建。 
31.
    我已放弃了彩票。彩票是种小成功，是z种个人行为，赚了几个小钱，别人不过说你是个化学脑袋，绝对不是爱因斯坦，也不是爱迪生。从政是大成功，是种公众行为。你看李局与吴局这场辩论何等精彩，听众坐在那儿不断在心里称赞，是一种众人都看到的成功。而乔市长智慧的火花四射，则成了雁南历史上经久不衰的话题。我开始感到自己的不足，不断地找来一些伟人传记，历代兴衰的书来看，增加我的政治智慧。我深知，就我目前这点水平和能力，要在雁南打开政治局面，还太小儿科了。要是给乔市长当秘书，我绝对是跑步报到。要学，就向高层次的人学，正所谓取法乎上。我开始暗暗地，谦虚地吸取别人的政治智慧。自学也好，偷学也好。我变成了一个非常谦虚的人。
    应该说我还是有灵性的，一点就通。不久，一些外围的局面就打开了。陈晓霞女士看见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也对我放宽政策，为了工作请人吃饭唱歌洗脚打牌，算情有可原。即使是一两个漂亮女人，我因为工作必须约见，一起喝茶，她也没办法了。因为，时代洪流她抵挡不住。一个要好的女人跟她说：男人要变坏，你管不住。管得住的不叫男人。她问叫什么，朋友告诉她：那叫仆人。她问：仆人与男人有什么不同？朋友说：仆人你喜欢就出钱找一个。男人你出钱不一定找得到。所谓男人就是以干大事为生的。你管着苏局长，他可以变为你的仆人，但从此就不是个男人了，叫太监还差不多。人生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仆人加男人，连皇帝都选不出，何况你陈晓霞呢？皇帝手下的太监多听话，可惜所有的女人都不喜欢。估计你陈晓霞也不喜欢。皇帝手下的文武大臣多风流多威武。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估计你陈晓霞也不例外。你选择什么。二选一。
    陈晓霞终于清醒地认识到：管住这个人不过是家里多了个仆人。也罢，就暗中加强管理吧。这样，我基本算自由了。自由加上吴局支持，我苏新同志应该过关斩将，所向无敌了。但真的是这样吗？
    外围扫得差不多了，我不得不扫扫核心。凡是搞过单位基建的都知道，有些部门的关系是必须要搞好的。搞好哪些，我就不一一点名了。而且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不能说每个人的素质都那么高，也不排除有人故意要借原则之名卡你拖你。所以联络感情也是一种手段。我以前对那些到我家里来送钱物的人没什么好感，常常给冷脸。现在，自己也不得不提点什么去拜访人家。这才知道其实人都是万不得已才去拜访人家的，其实谁也不愿意干这一行。但是怪，凡是我提了点礼物上门，或者发点什么辛苦费给人家，没有一个人收。
    难道都变得高尚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答案在下面：
    我在单位不管财经，财经是万局管。但吴局开明，说有什么让大家都清楚，坚持财务透明。所以一般研究财经问题，我也参加。可有一次，一张很少的发票，老唐也拿来找我签字。我一看，说：钱也不多，又不是我花的，又不属我分管，就不要我签吧。老唐说：签一下吧，吴局长说财务透明。我说：透明我支持，但没个规矩也不行。谁经手谁负责。老唐脸色尴尬，说：是吴局长叫我过来签的。我想，这张发票也许是为了某件事花掉了，只是为了让大家清楚，都签个意见，免得有人问来问去，何况吴局这样做是相信我。也就签了。
    开了这个头，我虽然不分管，但所有的发票还是送到我这儿来签了。这要管财经的副局长干吗？他不有意见？我就去找吴局长。吴局说：多签一个字有什么要紧？你也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这是吸取陶迈的教训。以前就他一个人做主，自己装进腰包，谁也不知道。毕竟我们在这儿，不管干多久，都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我说：问题是有些发票我不太清楚。吴局说；这个事我会到会上说说，就是有关开支，办公室还是要管的。就算是其他局长花掉了，也必须先经过办公室。你把好这个关，我们就不会出问题。我想想也对。
    但是，事情经不得细想。一想，就保证想出奥妙来。就是说，事物都是普遍联系的。
    别人连礼物都不敢收我的--吴局是什么发票都要我签字，尽管我不分管财经--问题就明白了：苏新同志在陶迈下台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告密者的角色。具体来说就是：早有预谋，收集证据，等待时机，出手狠毒。尽管别人没有说出来，但在雁南官场，人们已给这件事定了调：为了一己之私利，长期收集证据，以达到把别人送入牢狱，自己爬上去的目的。简称“复印门”事件。
    一句话可以决定事情的走向。我突然记起了吴局在乔市长那儿说的“两件事一起查”。也就是这句话，决定了陶迈的结局。现在，我设想一下，吴局开始并没有让我张张发票过目，某一天，一个高参在身旁说：是不是让苏局也签一下？吴局不解，问：为什么要他签？他不分管财经。高参说：局长，你忘记陶局是怎么出事的吗？
    吴局必定会打个冷颤。我不是说吴局不公道，不正派，不明智。但人性都有弱点。多少人就是利用了伟人的弱点而把政敌拉下水的？古往今来，不胜枚举。
    中国历史上最慈善的皇帝应该算一个姓赵的皇帝。陈桥兵变，大家把黄袍加到他身上，他就大哭，哭得昏天暗地。手下问为什么哭呢。他说：哪一天你们把袍子加到别人身上，我不要身首异处了？大臣只好一个个说：那好吧，给点田园，给点美女，让我们回老家去，您就放心了。他说：说来说去，这也是个办法啊。
    到了明朝就不同了。被外族掳去的朱皇帝回到祖国之后，被一班大臣恢复帝位，不到四个月，他就开始杀功臣了。为什么杀？太亲密了啊。
    这些历史的教训，之所以为教训，因为值得记住，才一直被历史记载下来。吴局当然不可能让我下台，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个时候，我猛然清醒了。我不得不仔细分析一下吴局这个人，掂量一下我与他在新形势下的关系了。
    狡兔死，良弓藏，这是古训。吴局读了这么多书，他会不会以《资治通鉴》《二十四史》作为明鉴来执政呢？虽然他在搞垮陶局一案中，与我成了同盟军，但事后，我估计他会出一身冷汗。这个看上去温柔敦厚的苏新，并非绝对的老实人。他是很有心计的。对，这一点一定不会错。这个分析有事实印证。我不管财务，他现在什么票都要我签，就是向我表白：我吴某一切光明磊落。这种看起来信任我的方法，实质上是他的一种策略。联想起这些天，我到外单位协调，谁也不敢收我东西的情况，我一下心紧了。看来，我是一个“背叛者”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吴局天天与我在一起，我是他的亲密战友，这点不错，但他应该同时认为，我是一个爆药包，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引爆。
    大家对我防备，那我的政治生涯差不多就玩完了。你想想，一个阴谋家会受欢迎吗？人家不管你举报正义不正义，反正你看上去是人，背地里是鬼。说人人都干干净净，也不能绝对化。但有一点是相对中的绝对，被纪委看中了，查出来了，就可以上升到处分你的地步。几条烟，本来收了也正常，但查起来却是千多块钱的受贿案。别人的收得，你苏新同志的就是你私人送的，我也不敢接。别人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你是诱人上钩，钩上生刺。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不禁仰天长叹。亲爱的朋友们啊，我苏新不是流氓，也不是小混混啊，在这个世俗的社会，不是遗世独立的李白，也不是天下皆浊唯我独清的屈原啊，我也得靠工资吃饭，我也得把工作干好。你们把我看成了一个什么人？是的，我不会装进自己的腰包，我财务上处理得通，送点鉴定费、设计费、辛苦费给你，你何必如此担心啊。有时，你不吃我的饭，不喝我的茶，我把这点饭钱茶费折成钱送给你，并不是行贿啊，实实在在是几百块钱的误餐费啊。送上两条烟，两瓶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啊。你们这样，我就觉得生分。一生分，我说话就紧张。一紧张事情就搁浅。我毕竟是抓这个事的啊。
    事情也确实如此，我办事到处搁浅。不仅于此，我所想象的人际关系，也并不是曾经认为的那样亲密。握过的手千千万，没有一只手在办事过程中伸出来拉我一把；见过的笑脸万万千，可真的讨价还价时，没有一张不严肃。我每天奔走不停。事情进展如蜗牛爬楼，看着看着上去几寸，又滑了下来，以致吴局有点脸色了，说：为了公事，该花的我从来没说不准花。你怎么这样畏手畏脚？
    不是我畏手畏脚，是别人畏手畏脚啊。
    有段时间，我真想辞掉这差事。可怕人家见笑，吴局就提拔了这样一个窝囊废？再说局里几位同志，万局能力不行，郭局是能力水平都不行。我苏某还是蜀中名将死尽，暂成了吴某手下的廖化，姑且成为先锋。
    形成目前这个局面，不是我的错，我必须打开人际关系紧张的缺口。外单位暂时说不上，先得让吴局解开他对我的猜疑。于是，有一天晚上，我打了他的电话，说想和他喝茶，他爽快地答应了。
    红粉佳人是雁南最好的茶馆。现在生意人利用“暧昧”心理来促动消费，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个发廊叫等你来，仿佛有点小河边柳树下，亲哥哥我等你的撒娇，还有一个三娜发屋，就明白告诉你，里面有三个娜娜，就格外有点“看你来不来”的挑逗了。再有一个歌厅叫午夜发飙，就张狂地提示你，午夜时分，这儿你就不用管什么形象不形象，你可以是披头士，尽情放肆。
    我之所以选定在红粉佳人聊天，是因为够档次，再有是我要让吴局明白，是谈一些家里不好谈、办公室又太严肃的话题。
    会谈是在一种非常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先是东拉西扯，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就谈到了单位的事。
    我说：局长，发票的事，我就不审了，不然郭局长有意见。

    他怔了一下，说：老弟，这不是有没有意见的问题，是你关心我，帮助我的问题。你想想，我们目前实质上是实行的集体审批制。这样，谁要是有私心，想开支一点个人的费用，一次尚可，两次也行，第三次，估计他也不好意思了。我原来也想郭萍审就行了，想不到有一次，她经手的一笔费用明显过大。当时，我就停了一下，她说给某某领导夫人送了一套化妆品，我也不好意思拒签了。如果多几个人审，她就不好意思都来解释一遍。当然，监督班子同志，首要的是监督我。如果我的发票你们都清楚，我也不敢乱来。最后，他说出了那句经典语言：谁也靠不住，我们必须有一套制度来约束我们每一个人。
    话说到这个分上，我也理解了他，说：你说得有理，那就依你的办。当然，单位确实有些开支，说白了就是不好入账的，我也担担子。
    吴雄说：这就对了。什么都合法，符合财经纪律，就是幼稚主义。但自己不装进腰包，就是一个必须坚持的铁规。陶迈为什么出事？他就是公私不分，或者说借公家之名，把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曾经有许多发票，他强要我签字。我回去以后，都一笔笔回忆，哪些我其实不知道，只是我没有复印。为什么？因为心存侥幸，不会查。在这里，我再向你交个底，纪委其实早就注意他了。
    啊？我身子快向前倾了，却尽力地控制住。我忽尔想起吴局的拚命一搏，原来他早非魏晋中人了。
    他也看出了我的吃惊，说：我本来是想与人为善的，但我不想背黑锅。今后教育局那些欠账，会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为我吴某欠下的，甚至，前面的发票我都参与了，我至少是个同谋。所以，我迫不得已啊，老弟。 
32.
        是啊。我想，我也是迫不得已。我认识到，我面前这位和善的长兄，从心思上来说，比陶迈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目前不能作决定，要让历史来说话。但，我必须放弃我们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这种幼稚的想法。这里不是火线，我们是同事，准确地说，是上下级关系。我也用不着他错误的也坚持，那样，到时我也会背黑锅。他大概是汲取了教训，所以在暗示我：他没有什么好让你偷偷记录下来的。要有什么秘密，班子成员都知道，要有什么责任，大家共同来承担。从这点上看，他比陶迈厉害。博得民主的好名声之外，还把责任分摊给了我们这些同志。
        事实证明如此：到了一个节日，给领导及相关部门送两条烟，吴雄不是不送，但是以郭萍接待客人的名义开了一张餐费，我也知道，搞纪检的傅书记也知道。大家一签字，完了，化为正常，谁也不会去告状。一告，你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反对？你是什么觉悟？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觉得吴局没多拿多要。
        几番思考之后，我决心向吴局学习。不管别人认为我怎么样，我自己不装进腰包就行，到外单位去，你不要我的礼物也行，我就花时间一次次地找你。何况这也是工作，你万一要卡，逼急了，我去更大的领导那儿反映你的工作作风问题。所以，再去办事，我就变得软硬兼施了。
        工程报批的进展还算可以，可资金的事却不能再拖。特别是省厅的那笔钱，吴局决定亲自去跑一跑。关键人物就是计财处刘处长。所以他和我只带了孙司机轻车简行飞驰省会。
        资金拨付多少，打不打折，拨得快与慢，迅不迅速，全在刘处长手中。厅长确实同意了，同意了你就不能老是找厅长了。再找，一则有失厅长威信，二则是你们不会办事。所以，刘处这个人很关键。我们通过一个朋友，好不容易才把他约出来吃饭。吃饭就吃饭，他不喝酒，你劝他也没用。喝酒的人，你不和他喝醉，你不够朋友，不喝酒的人你要劝他，你也不够朋友。他也不抽烟。你抽你的，他不反对。你千难万难，死活要让他接受你的，他接过放在桌子上。你打了火递到他身边去，他摆摆手，不会再说第二句话。你称赞他是绝对的优秀男人，他笑一下，也不解释。你说上六七八句，他慢腾腾地回答你一句。你把世界上最动听的词说了出来，他也难得一丝笑容。你想讲个黄段子，又没见他讲过半句粗话。如果你还不理解的话，就打个比喻：就是村支部书记坐在省委书记对面，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才会让他满意。最后就只说了一句：书记好。
        吴局也拿他没办法。吃饭不喝酒，气氛全没有。你说请他帮忙，他说别急慢慢来。你说请他照顾，他说会照顾。你说雁南是穷困地区，他说不穷挺好的。你是想三拳两下收拾他，他跟你玩起中国最古老的太极。
        回到宾馆，吴局也泄了气，说晚上是不是到他家去，这种人道行高深得很。我们不能白跑一趟。我说也是，可是得约一下。吴局说：约没用，肯定拒之门外。我说：干脆这样，我到他那家属院子里等，从下午就等起，下了班如果他回家，我就通知你过来。我先弄清他住在哪栋哪层，我们在家里堵住他。吴局一拍大腿说：是个办法。
        事实证明，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围追堵截。
        下午5点50分，我躲藏在家属楼大院外的一个书摊前假装看报。突然，我看见刘处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我的天，他什么时候进去的我都不知道。我完全缺乏常识了，处长自己有车啊。
        他现在出来是溜达还是另赴饭局？我立即盯上了他。接下来一幕让我有点莫名其妙。我尾随他走了一段后，他竟然走进了一个体彩店！一会儿又出来，很快原路返回院子里去了。
        我立即走进体彩店，对老板说：刚才是刘处长吗？
        他说：对啊。
        我说：他也买彩票？
        老板说：人家还有研究呢。
        说：当处长的有钱嘛，还买这个？
        另一个接腔，说：他这个死板处长有钱就不一定，找他办事是水都泼不进的。
        老板说：刘处长的技术还可以啊。
        就干脆坐下来和老板聊开了，这才知道刘处长和我一样，以前不买，不知谁指点他，后来就常来买几注，也时不时地中点奖。老板说：算他买得好。我说他主要买小奖吧。老板说：双色球也买，不过主要是小奖。
        走出店子，我突然有了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主意。我打了电话给吴局，谎称了解到刘处出差了，得过几天才回来。吴局叹了一声，说：辛苦了，你回来吧。
        回家的路上，吴局感叹道：要办点事难啊。
        我说：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主要是我们没摸到门路。
        他回过头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也没什么办法。不过，是我分管的事，我尽量不让你操心，我突然想起有一个人可以帮我。
        他问：谁？
        我说：要回去翻本子。这样吧，过几天我再来，他不解决，我就打个背包睡在他家门口，看他怎么办！厅长都答应了，他不肯，我要弄得满城风雨。
        吴局说：他真的要打太极，也只有这一手了。全不把基层同志的痛苦当回事，你越求他，他越不鸟你。
        孙司机笑了一下，说：苏局，我不相信你做得出这一手。
        我说：先礼后兵。不然，这房子要何年何月才建得起来呢？
        吴局说：老弟，太感谢你了。
        我说：是你感动了我。你一上台就提出了若干件大事。我倒着手指数，两基要达标，这是天大的事；局机关要建得最好，让雁南局级机关从来没有这样的办公楼，是树教育局的形象；要把一中的升学教育、电大的远程函授、二小的素质教育都在全省乃至全国打响。多少事啊，你不睡也做不完，我们不努力怎么行？
        吴局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想做事的人，局里的人都有你这种忧患意识就好了。
        聊了一阵，我和吴局就渐渐想睡了。
        我靠在椅背上，细细地回味刚才数落的这些事，觉得吴局太累了。其实有些事可以缓，为什么可以缓，也说不出来。有些是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典型性大于实用性。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大多是形象工程。
        当我再次来到省城，我没有直接去找刘处，先住下。住下之后，我开始算数。0123456789，这几个数，我不是天天能搞定，但碰上机会了，我就能搞定。我创造的稳氏理论里有这么一条“余数理论”--当我当天求出的胆是三个奇数，同时，我求出的杀码是另外两个奇数时，下期就是全偶。比如：三胆是3、5、7，杀码是1、9。在这种特别的情况下，下期就总是在02468这五个数中找奖号。把这五个数全买下来，只要20元。
        我决定跟随机概率再开一次玩笑。
        下午，我找了厅里的办公室龚主任。在教育局呆了这么多年，省里的头头我唯一熟一点的就是龚主任。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也为难，说刘处长这个人确实不好接近，呆板得很。看来他也好像觉得这人有点不好交往，而且他又不怕谁。
         对，他肯定不怕谁。要怕的话，早就办了。
         我说：今天不求你别的，就请你喊他出来喝顿茶。
         龚主任说：没把握，不过试试吧。
         我说：他不是爱好彩票吗？
         龚主任说：对对，就这点特别爱好，有人开玩笑叫他大师。
         我说：我也爱好。
         关于我那“彩票门”事件，省厅的人可能知道。龚主任联系多，就更知道。他说：对，你不是还和别人打了一场官司？是你买的，就是没拿到票。
         我说：官司倒是没打，不过买了个教训。
         龚主任说：说这个倒是可以试试。他人怪得很，还懂阴阳八卦，有时高兴起来给你看看手相。
         我说：你就说我对彩票很有研究，想跟他交流一下。
         龚主任说：好，你回去，我等会给你电话。
         毕竟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嗜好。刘处长竟然答应下午喝茶。我的稳氏理论关键时候帮了我的大忙。事实证明，祖国文化遗产，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没有阶层之分。爱好的自然爱好，不爱好的你打死他他也不相信。所以，工作之外，各人有各人的圈子，这就是所谓共同语言。龚主任是出于好奇，将我引到了刘处的办公室。
        我没有想到一向严谨的刘处，见到志同道合者，完全改变了模样。我们没有客套，很快就进入了话题。我们同时惊讶地发现，两个人竟一致地认为随机是有相对规律的。我们的话题渐渐进入接近专业性质的探讨，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一下就变成了我的同志。
        我后来想，这一点，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我在以后的生活中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人，身份不同，地位不同，年龄不同，五湖四湖，大江南北，却因为一个共同的兴趣成为网上朋友，或者现实生活中的朋友--比如股民，比如彩民。
于是他随我出来。我们找了一个附近的茶馆。龚主任坐了一下就告辞了。
        当然，以我多年的买彩经验，我露了两手，就是前文所说的求胆。我早就作了准备，身上带了近五十期的开奖结果数据。求胆是个非常重要的工作，等于确立一个事件的核心，找到一个单位的领导。对一般人来说，是件非常难的事，靠猜。而我，竟然建立起了一个公式。我把这个公式演示给刘处看，并一期一期对照。看是否正确。作为一个资深彩民，他知道不可能期期对，而我大于70％的准确率让他目瞪口呆。但求码并非我的核心技术。我等于美国把一代二代三代技术传让给不发达国家，所以毫不吝惜。但这一举动让刘处感动不已。
        在这个茶馆里，我充分施展了不怕牛皮吹破的本事，大谈了我的彩经和光荣历史。谈到激动处，举出了几个经典的例子，一次是老婆看中了一套衣服，回来说要1200多元。那次，正好0、1、2路出了三天。
        刘处插嘴：99.99％不会再出了。
        我说：对，我就算准在0369-147之间出。
        刘处插嘴，说：0l路。
        我说：对。我杀了0、l、3这三个数。剩下4、6、7、9。啪的一下打下去。
        刘处问：打了多少倍？
        我说：10倍。
        刘处长：1600元。说说你的求胆方法看？
        肯定要告诉他的。但对于外人来说，这是一门高深技术，对于我来说，只是一门基础课。我说：只要处长肯关心雁南，没问题。
        他说：拨款的事，你不要急，我想想办法。
        我知道有戏了，就说：为了通俗易懂，我拿机关的人事问题来举例，说错了，处长别怪罪我呀。
        他笑笑，说：没关系，不是聊天吗，又不是攻击谁。
        我说：05，16，27，38，49，这五组对码，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说：这是彩票上常用的一种方法。
        我说：对了。我的所谓求胆，就是用上期的开奖号为依据，决定下期的胆是哪几个。比如上期是：461。就等于是一个单位，4是一把手，6是二把手，l是三把手，他们来研究提拔谁当副局长这个人事问题。6和1是对码。是一个派系的。那么4他也要把自己一个派系的对码9拿进来，9是个办公室主任吧。4把9拉进来参与研究，因为9也是党组成员。这样，49，16形成两派，集体来研究副局长人选。请问：副局长会是谁？
        刘处说：还有其他同志要参与研究嘛。
        我说：对了。局里领导一大堆。还有如下派系：05是一派，27是一派，38是一派。
        刘处脱口而出，说：好了另一派。
        我一拍大腿，说：不亏是机关高手，深谙官场。当一把手与二把手的意见不统一时，一把手这一派的人也得不到提拔，二把手这一派的人更得不到提拔，双方就必须找一个平衡点，于是，就好了第三者。 
33.
        具体到彩票上来说，就是：一把手4同志，二把手6同志召集同志们开会。会议开始之前，是原班子成员，格局如下：46l。会议开始，原班子成员坐主席台，形成如下格局：4916-052738。这时，4同志提议研究谁当副局长。会议结成五派，即49一派，16一派，05一派，27一派，38一派。49，16是中心，是原班子。05，27，38要么站在49的立场，要么站在16的立场。通过酝酿，形成新的派系结构：49推荐3，16推荐7，05推荐5，38推荐1，27推荐9。于是，新结局如下：37-519。下面平衡：37=19。恭喜5同志，或者5派系的(0、5)同志当选为副局长。
        刘处长问：真的吗？别开玩笑，单位人事确实经常是这样平衡的。选出来的领导都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但，你这是彩票啊，是随机现象。
        我放声大笑，说：尊敬的刘处，你要是不相信，我们来试十期，十有七八是这样。
        刘处长举出163，说：你算下期的胆。
        我说：好的。163=1638。1638-052749。71-593。7l=53。下期胆是9，或者说是9所代表的那一派(2、7)。是不是？
        刘处长一拍大腿，说：神了。
        我说：开出什么？
        他说：开出09l。
        我以胜利者的姿态笑了，笑得无比自信与骄傲。
        刘处长不服，说：多试几期，试二十期。
        我说：试三十期如何？
        他说：好。
        他这会儿挑着报开奖号。我闭着眼睛回答胆是什么。他越报越快，我也越答越准。他像放连珠炮，我像打飞毛腿。他像扫机关枪，我像喷火箭筒。他像曹操指挥将士万箭齐发，我如诸葛亮沉着自如，调转船头，让另一面受箭。他如曹军箭射完了才知道上了当，我如孔明满载而归，说谢谢丞相，在下作揖了，十万支箭劳你免费提供。
        刘处把报纸一丢，站起来双手握住我的手，连声说：神人神人。厉害厉害！
        我说：并非我厉害。历史与现实就是这样，平衡永远是真理。一个单位，毫不起眼的人被提拔了，你不要怨，这是平衡的结果。整个世界，两个超级大国对峙了，第三国崛起，你也不要惊奇，这是平衡的结果。天与地，阴与阳，男与女，有常与无常，最后都要达到平衡。随机也概莫能外。
        刘处说：高人，高人，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岂止十年，是一辈子不明了的事，你点拨一下，我就明了了。
        我说：处长，胆是一个方面，我还教你一招，叫杀码。
        他说：快说快说。
        我笑了一下，说：还是以单位来打比方。
        他说：同意同意，一切概莫能外。
        我大笑不止，说：刘处真是学以致用。至于杀什么。举例说，单位要一个人下岗。一把手一派不喜欢的，基本下岗，一二把手都不喜欢的，绝对下岗。比如238。下期下岗的是2738=91=0，0同志下岗。
        刘处又问：真的吗？
       我说试十期。    
       结果他报上期，我报下期，一去一来，刀光剑影。我七胜三负。
       他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我说：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彩票也概不例外。
       刘处翘起大拇指，说：苏局，我算服了你。
       我们聊得很投机，一晃就到了17点。
       刘处说：我请客。
       我说：不，我来请。
       刘处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叹，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走，我们去春风楼喝酒。
       我愣了一下，原来刘处是喝酒的啊！
       到了春风楼，刘处邀了一位大学教授来了。见面时他介绍说：这是谭教授。谭教授原来是省会一所大学建筑系的教授。席间只有四个人，我，刘处，谭教授，我的司机小孙。
       刘处说：我原来不买彩票，是谭教授教会我的。
       谭教授说自己只研究不买。
       酒到半醉，我们三个交谈甚欢。谭教授提出给我看相。
       我说：教授还有这一手？    
       刘处说：他灵得很呢。
       我说：那就试试。
       谭教授望了我几眼，说：苏局不是久居人下者，不过，要有发展，必须换名改姓。
       我一听大惊，心想，我的姓肯定改了。难道天下有这么巧合？我姓苏，难道我的亲生父亲也姓苏？至于名，早就改了。于是我说：平安就行，岂求什么荣华富贵。
       谭教授说：富贵不富贵，不是你说了算。有些人一辈子想富贵还是梦，有些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大富大贵。苏局如果是我说的那种，则必有伸达之日，其位不在副局一职。
       我淡淡一笑，心想，大学教授也装神弄鬼了，莫怪科学无人相信。
吃到快酒足饭饱时，刘处说：谢谢苏局传经送宝。你那点钱，我想一是尽快调度给你，二是看能不能想办法挤一点财力出来，多给你50万，毕竟雁南那地方太穷了点。
       我以为听错了。小孙碰了我一下，我才端起酒杯，说：刘处，太谢谢您了。您真体谅我们基层的难处。为了这句话，我喝不得也喝。说完一饮而尽。
       历史由许多偶然组成。说来碰巧，如果不遇上这么一位处长，我后来的人生也不是这个样子。我所以顺利地超额地要到了那笔拨款，在于碰上这位刘处长。刘处长出生于军人家庭，比较呆板，父亲又是一位少将，虽然已故，部属在省军区当司令，厅长也奈何不了他。他这个人不要不贪，就偏偏喜欢阴阳五行，爱好彩票这玩意儿。也不为怪，中国历史上还有皇帝不干正事炼药丸的，学唱戏的。
       酒喝完了，我对刘处说：昨天开出的是186。今晚你打全偶：02468这五个数。你试试，如中了，就算我蒙对的。如没中，无伤大雅。他说：好好，不中没关系。体彩中心也不是你苏局长开的，你不能指挥它。我一听，说：处长，你原来幽默得很。
        第二天，随机概率真的又让我调度了一次，开出024。中了。我当即打了电话给刘处。他在电话里后悔不已，说：佩服佩服，高，实在是高。当时我没那么认真，没买。
        我说：机会多的是。
        他说：以后多指导啊，大师。
        我的天，叫大师了。真是七百二十度的转弯了，让我刹车都来不及。我说：受不起，受不起，叫苏新最好。
        他说：能者为师嘛。
        我担心的还是那笔钱，便提醒道：处长，那个事……
        他打断我：你回去就是。550万，我叫手下人正在办。
        我激动得无以言表，一时不知用什么词来感谢他，嘴里不停地反复着：谢谢，太谢谢了，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500万的项目资金，就在刘处的调剂下，变成了550万。司机小孙激动得抱住我，说：神仙，神仙。
        我说：现在就走。家里事多。
        车子出了宾馆，我在车上就打电话给吴局。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几乎不相信。我说：叫孙司机和你讲。孙司机兴奋地说：局长，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回到雁南，局班子一班人，好像列队欢迎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军。吴局冲过来，抱住我，在我的背上拍着，说：辛苦了辛苦了。其他同志羡慕地望着我，也走过来握手，握得特别重，特别富有感情。
        班子的同志到了会议室，听我介绍了争取款项的过程。这个有些奇特而戏剧性的情节，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他们想不到堂堂正正的事，竟然用旁门左道的技巧办成了。又问我怎么这样碰巧，我说碰上刘处这个彩票发烧友了。大家兴奋地说着社会上与此相同的事例，比如一个县上的几位干部要到国家某个部委去找人，警卫拦着不让进。其中一个胆大聪明的，改日手拎一把蔬菜，目不斜视，就混了进去，因为警卫把他当成家属了。正在大家笑嘻嘻的当儿，吴局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现在跟大家说点正经事。这个事就不能传出去，说了就影响上级机关的形象。我们统一一下口径，说是通过苏局长多方努力，讲事实摆道理感动了厅里领导。我说：不是我多方努力，主要是你上次亲自出马的效果。吴局说：我不贪天之功为己有，主要是你。
        但是，百密总有一疏。在我向吴局汇报的同时，却没有想到另一个人--孙司机。我在省会的行动，是避开了司机的。但钱到了手，我喜形于色，他问我用什么方法，我不免大肆吹嘘了一番，并叮嘱他别传出去。当司机的哪有这么高的水平？把这个事一回去就跟老唐说了。老唐也就把它当成传奇故事说给局里其他人听。结果在我们开党委会通报时，同志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吴局知道后，立即召开全体机关干部大会。在会上，他说：省厅的经费到手了，主要是通过苏局长的多方努力，当然更主要是省厅关心基层教育事业，加上苏局长的公关能力比较强。
        他这趟去，只花了3000多元，他和司机在那里吃住，请人吃顿饭，喝杯茶，像这种钱，花个十万二十万弄回来了算本事，三千算基本没花钱。所以，可以向局里的同志公开。特别是下次开老同志座谈会，要谈一谈，不要老以为社会风气不正。省厅从厅长到处长，都非常廉洁。再一次，有些同志听小孙传言，说苏局长教了刘处长一点什么彩票技术，刘处长才拨款给我们，这完全是一派胡言。他们两个都喜欢买彩，聊了几句是实。但彩票没有什么技巧，有技巧，苏处长不会教给大家？再说，这也是对省厅领导形象的一种诋毁。小孙你注意，再乱说就要处分你。
        我说：吴局长讲得非常对，省厅的领导确实是请他们出来吃顿饭都难，更不用说收礼了。我们是聊了几句彩票，主要是个引子，人际关系嘛，找点共同语言好切入主题。这笔钱，也不是我跑来的。上次吴局就与他们基本敲定了，我不过是催一催，跑跑腿。
        社会上的说法则完全是另一种版本。苏新就是侯希贵，有空手套白狼的彩票绝技。加上我曾经弄出个“彩票门”事件，而且那件事又不是假的。
        过了几天，不知哪位对我有深仇大恨的人，竟然一纸告状信告到市委书记那儿，说苏新为了捞资金向省厅行贿10万元。这种事地方领导一般不理。但这人估计要搞死我，又把告状信告到了省纪委。省纪委当然要调查。自然是一分钱也没送。为了这次出差，总计只花了3000多元。3000多元算个鸟啊，省纪委的人也是人，不是没出过差。住两天，请人吃顿饭，喝点茶。告状的人死活不放，又告我是间接行贿。说利用彩票作跳板，送了多少多少彩票给领导。反正彩票也是钱，不过是方式不同。
省纪委觉得这是个新鲜事。行贿有多种方式，用钱贿，用性贿，就是没有听说过用彩票贿的。如果是真的，倒也是发现个新方向，说不定可以写成一个经典案例，形成一个经验材料。本来这种调查不会来第二次，这下领导指示：深入彻底地调查清楚。
面对调查，刘处坦然，我也坦然，作证的还是龚主任。只不过是吃顿饭聊了天，双方都爱好彩票。这犯了哪一条法律呢？
是啊，什么法律都没犯。就是你委托别人给你打，中了一千万也是你的。
为了这个事，乔市长在大会上又拍了桌子，说：雁南穷，但人穷志不能穷。一些人天天不做事，天天告状。教育局苏新同志跑点项目资金回来，有人告。查清只花了点差旅费，不放手，又告什么彩票间接行贿。莫说没送彩票，就是人家委托他买，中了一千万也是合法的。你要是有这本事：能说中就中，你也可去彩票行贿啊，我决不追究你。世界上有几个买彩票发了财？这是种完全靠运气的事。人家为了争取资金，跟别人开开玩笑都不行了？
但社会上不是这种说法，版本越传越离奇。说这钱就是靠苏新那点本事弄回来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回忆起几年前的“彩票门”事件。事实互为印证，于是大街小巷，苏新再度成为一个话题。话题的形式多种多样，但不外乎一个主题：苏新这个人有特异功能。不然，他为什么一出手就打得中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现在还有个侯希贵，是湖南人，什么企业都没办，但是个著名慈善家。他的钱哪来的？就是有特异功能。
这世界不是你不明白，而是你根本就弄不明白。
我开始想，这下麻烦大了，全雁南的人都知道我会弄彩票了，知道我有特异功能了。好事也确实是桩好事，但麻烦也会接着来，在人们的心目中，彩票一般就是几百万。( 
34.
他们没弄过每次只中几百几千的。万一他要你帮他打彩票呢？也委托你呢？他们不知道彩票的风险，中了，他觉得反正你有这功夫，不中，他说你是骗人的。委托你，你不打有失朋友义气，你真打，你不是神仙，亏了要你赔，还损名声。 
        历史已经证明，任何事物都有利弊，都不是绝对的，看你如何趋利避害。从“彩票门”到“发票门”再到“间接行贿门”，其中加上与两个女人的绯闻，让我一跃而成为雁南家喻户晓的人物。我数度成为焦点，跟时下那些会炒作的明星一样，可谓越炒越红。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下一步，我的事业和人生向何处去？一切都不能由我掌控。 
        人生的局，说变就变。仿佛一夜之间，我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首先是局里同志的眼光变得特别起来。这种特别包含两种意思：一种是骄傲，我们局里出了个财神，近水楼台总是先得月亮。另一种是讨好，不是屈于权势，而是发自内心。如果哪一天，你感觉特别好，你告诉我那几个数字，我就是分一半给你也行。况且，中几万十几万堂堂正正，单位发个小钱，还要偷偷摸摸，生怕审计税务查。参加过什么活动，发个红包一两百块还乐得好像多了一笔意外收入。所以，同志们就亲热得兄弟姐妹一样，过去关系好的，就拍拍肩，说：局长，有了感觉让手下也沾点光啊。过去关系一般的，也笑脸盈盈，说：别忘了我们这些贫下中农啊。就连肖玲的脸，也如川剧大师彭登怀，刷的一下，黑脸变红脸。有一次，我到唐主任那儿坐坐。办公室围着一群人和我闲聊。肖玲进来了。她到那儿看了一下，就看出问题来了，端起热水瓶走过来，对听众们说：看你们这些人，苏局讲得唇焦口干也不记得给他加水。边续水边对我说：不过，听苏局讲故事真是一种享受。 
        人并不认为肖玲是在拍马。一开拍，就跟开拍卖会差不多了，人人纷纷举牌，价格一路飙升，简直是家猫拍出个熊猫价了。大家就一齐搭上这顺风船，张三说：我出差就喜欢跟苏局出，一路上笑声不断。李四说：跟着苏局出去体体面面，这么英俊潇洒，电视明星一样。王五说：何止体面，出去不要带钱。“哇……”众人一齐大笑，这个拍肩膀，那个扯衣服，问：什么时候带我们免费去游山玩水？有人说：到那时，我们大喊冲啊，跟着苏局，向前向前向前进。弄得我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其次是我的事好办了，这一点我开始并没有意识到。 
        有一天，一位女同志打电话给我，说：亲爱的苏局长啊，你好。 
        对这种挑逗或者玩笑式的女人口气，我一直比较谨慎，问：哪一位？ 
        对方说：猜啊。 
        我听不出，说：猜？好像很熟悉，就是猜不出，张曼玉？章子怡？ 
        她大笑起来，笑得我这边的腰仿佛都要痛了，说：老太婆了，什么章子怡啰？ 
        我说：喂，报个姓名嘛。 
        对方说：你那个手续要我送过来？大局长也不借个机会到我办公室坐坐，让我亲手泡杯茶给你喝？ 
        哦--我突然记起来了，是城建局那位徐娘半老的冷面大姐，曾经的雁南一枝花，我这个手续卡在她那儿快三个月了。曾经也送过两条烟两瓶酒上门去协调，退了。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也没有笑容，好像永远有一种亲近不起来的冷艳。她为什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傻瓜也会明白。苏某送钱送物给她，怕苏某是小人。苏某要是给她几个数字，啪地打下去，就是一百万，只要票在她手里，就是堂堂正正的收入。 
        我扑哧笑了一声，说：美女啊，那太谢谢你啦。我现在有点忙，叫唐主任来拿一下，怎么样？ 
        她不高兴似的，说：苏局啊，你就这样忙吗？我还想中午请你吃顿便餐，说起来你也许不记得了，汪总和我是朋友，在汪总那儿我们吃过一餐的呢。有了第一回，就不给我第二回了吗？ 
        我操，这种女人一旦撒起娇来，就不顾自己快四十了。说话也太有水平了。不过虽说处在远离美丽的高危年龄，由于底子扎实，打扮向嫩，倒也显得年轻。但想跟苏某发生点什么感情，选择的时机也太晚了点。要是早些时候慷慨批了，苏某会感激她。我马上说：大科长大美人请客，不来那怎么行？给个接头暗号，一定准时赴约。 
        她说：那一定啊，南中国吧，叫汪总也来陪陪，12点整，不见不散。 
        我说：坚决执行。只是时间可能要12点半。   
        她说：好，反正你说了算，吃饭你说了算，其他也是你说了算。 
        我的天，上床也是我说了算吗？如果……大概……基本……只要你苏某想，估计……差不多……我打了个冷颤。     
        还有一天，我又接到了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电话：您是苏局长吗？ 
        我说：是啊，你是？ 
        她说：我……您不认识。 
        我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说：找您谈心。 
        谈心？一个不认识的人找我谈什么心。我警觉起来，说：为什么找我谈？ 
        又不认识。 
        她说：您不认识我，我认识您。再说，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说：什么失望？认都不认识，也就从来没对你抱过希望，谈什么失望呢。 
        对方说：不是，您理解错了，我是说，我是一个上进的女孩，一米六五，长得漂亮，人也活泼，喜欢文学。就是这些不会让您失望。 
        我说：我不喜欢文学。你找雁南市作协幸主席吧，他对你的条件很感兴趣。啪地一下我挂了。 
        总之，这些幸福和快乐的事件，就一件一件找着你来，缠绕在你身边，你想摆脱没那么容易。我抓的基建这一块也风生水起，事事顺手。日子也格外顺畅起来。有时候，我坐在办公室想：一个人，其实不在乎你工作怎么努力，你知识怎么丰富，你修养怎么优秀，现代社会人们看重你的是两点。一、你是不是有政治意义。二、你是不是有经济意义。这两个基本点人们抓得牢牢稳稳，任何时候都没放松过。你要是两点都没有，人家抓到手里就往垃圾堆一丢，然后上卫生间洗手。 
        苏新的意义主要是后者。就是说，苏新掌握的这门独门绝技，是天下最好的一门技术。虽然他不会把技艺传给你，但你和苏新搞好了关系，等于在现代社会多找到了一条资本增值的途径。公务员收入本身就不高，并不是社会上所说的那么有钱，如果不贪，你基本上就是生存，而不叫生活。所以，他们有点钱，没路子的就是存银行，有路子就暗中开店入股办矿开厂，雁南除了那些简陋的早餐店，其他稍大一点的饭店酒楼茶馆歌厅网吧，都可以找到后面的影子关系、影子后台、影子老板。介于这两者之间的，就是炒股。炒股受控于大股东，他想涨就涨，他想跌就跌，从中获了点利的，也不过是钻点空子。只有苏新这种技术，就是你想赚多少就赚多少，一个亿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判断之下，再胆子放大一点，赌注下多一点。你昨天是个穷光蛋，明天就是个拥有合法收入的人上人。当然，即使中不了大奖，隔三差五中个小奖也行。一天平均一百块都可以，不必办厂，不必开店，不必求人，不必担心，就用点小钱周转一下。 
        亲爱的、尊敬的、可爱的、伟大的苏局，你不是我的亲人，可比我的亲人还亲啊。你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是我的偶像，我的红太阳。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一个机会吧，邀请你进午餐吧，没时间，就喝杯茶吧，还没时间，就让我站着和你聊几句吧，一分钟，一分钟行吗？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陈晓霞还蒙在鼓里。当然，她也听到了外界的各种议论，明白怎么回事。同一个屋檐下根本就没有什么英雄美人。我苏新买彩赚了钱，对她来说几乎是句笑话。那一年，确实有30万摆在她的面前，但白白地被人抢去了。这一年多来，他几乎就没买过什么彩了。如果要说赚钱，曾经是赚过点小菜钱。那点钱对她来说，哪里算钱。所以，在街头遇到熟人，别人恭维她幸福，自己做生意，苏局长彩票技术那么厉害，日子难怪过得这么潇洒。她一听就有火，说：他有什么技术？赚过什么钱？那样子好像贬低了她对家庭GDP所作出的贡献一样。可越这样，人家就越相信赚了钱。这个社会有钱人你说他有钱，他哭穷，说哪里有钱啰。没钱人总要装出很有钱的样子，到处吹嘘自己办厂开店整天比华威先生还忙。名人就戴口罩架墨镜生怕被人发现，非名人就名片上打上十几个头衔。当大官的基本没有架子，刚通了一点官气的就眼睛长在额头上。所以，陈晓霞越解释，越气愤，越不承认，就越证明苏局技艺高超，不肯教人。 
        当然，人们也不是傻子，你苏某有这般能耐，你要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鬼才相信呢。偏偏在陈晓霞的经营下，这个家越来越像个新兴的中产阶级了。女人跟男人不同。男人有钱就吃喝玩乐，女人有钱就装饰门面。一个是自己那张脸，那身段，另一个就是家里搞得跟宫殿一样。这几年，我一直在事业上沉沉浮浮，家里没管。但陈晓霞今天添一件东西，明天换一件家具，后天弄回个超清晰宽屏电视，过几天又把流行的沙发搬回来。不知不觉间，我这家就超出了小康水平。再在阳台上养几盆花，红硕的花朵一开，她穿着个睡袍，拿着喷水壶弄弄花草，人家从对面阳台上一看--哇，真是富贵人家气派。那才叫生活，跟电视里面的差不多。多美的花草，多漂亮的居室。本来是一个人做出伟大贡献而产生的GDP，就变成了一个混合体。女人挣钱也厉害，不过辛苦点，男人挣钱更厉害，跷着二郎腿，在阳台上往彩店打个电话就行。 
        陈晓霞生活在这种无比幸福惬意的时光里，街上许多人都认识她，不认识的都知道这是苏某的妻子。她耳朵听好话听得长出茧来，以后对别人说苏局买彩票的事，她也懒得回答，只笑笑。这种幸福的笑，就让人顿生嫉妒。 
        有一天，一个女朋友对她说：你家苏新这么厉害，你得看紧一点。 
        她就又认真了，有事没事要敲边鼓，我就烦，说：你以为你赚了几块钱就伟大是吧，把我这个男人不当成回事。在单位有那么多事，心已烦了，回家还要听你这也教训，那也教训。 
        她说：不喜欢了是吧？ 
        我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过了这么多年，相互理解和尊重比喜欢更重要。 
        她说：你不要用那些斯文理由来掩盖，不喜欢就不喜欢。 
        我说：喜欢怎么啦，不喜欢怎么啦，不是过日子吗？还天天像电影一样，说亲爱的，我爱你呀。 
        她说：男人的心思我还不知道？短信上都说，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有权有势了，要什么样的没有？ 
        我说：那是别的男人。 
        她抢白道：天下男人都一样。 
        我说：你认为是一样就一样吧。好好的，刚好一段，现在又发作了。 
        她说：什么叫发作？管都不要管了，让你放任自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还成个家？那还行吗？ 
        我说：我干了什么？你说。 
        她说：我忙得很，不是特务，也没时间来盯你的梢。 
        我说：来盯啊，看能不能盯出点名堂来。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 
        后来，我也想通了，吵是必然，这跟彩票一样。如果双方都平衡了，事情就好办，如果不平衡，总有人要来打破旧的平衡，建立新的平衡。所以，你苏新现在通达了，什么都如意了。你跟陈晓霞不平衡了，她就要找你吵。 
        最亲密的人是如此，到了单位，就更会如此。你苏新争取回了资金，当时大家会把你抬起来抛上天，但过后，人们就开始说你坏话了，因为你打破了平衡。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在单位变得谨慎起来。主动把自己缩小，这是我采取的自保方针。 
35.
除了跑基建，我到了单位，一般不去别的办公室串门。一串，就显得你想讨好他。所以，我尽量把自己缩在那间14平米的办公室。打打电话联系工作，不然，就看看报纸。
        这天，我在外面跑了一上午，到1l点才回到办公室。坐下无事，就泡了一杯茶，拿起一张报纸浏览。
        一条有趣的消息--《女人丰胸失败，羞愧跳江自杀》。
        本报讯：7月21日7点30分左右，渔民在桃花坞河段发现一无名女尸，立即报警。警方赶到后，组织民工将尸体打捞上来。从死者体征看，已死亡多日，尸体开始变烂。后经多方查找尸源，目前已基本清楚。死者系一年轻女性，叫小花(化名)。小花一个月前在新亚美容中心做了丰胸手术，术后效果并不理想，又曾两次到该中心补做相关手术。但十天前，两乳开始溃烂，流脓不止。后经美容中心诊断，属于手术失败。唯一办法是割除双乳，并答应赔偿50万元。该女士觉得双乳被割除有损形象，但却毫无办法，便答应第二天前来手术，然后径直来到桃花坞，投江自杀。
        这样的女人真是无聊。毛发血肉都是父母给的，一些人偏偏不满足。今天隆鼻，明天隆胸，说到底就是没有自信。斯人已去，感叹无用，又翻看其他的新闻。
        下班回到家里，陈晓霞忙着做饭。我又掏出那张没看完的报纸，看上面的连载--《第三次思想改革的对锋》。这时，陈晓霞喊我吃饭了。我问：琴琴和虎子呢？
        她说：这几天准备让他们在学校吃，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扒了一口。
        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说：先吃。
        吃完了，她说：我准备做个小手术。
        我说：身体检查出毛病了？是什么地方有问题？
        她说：有几个朋友都丰了胸，效果很好。
        我吃了一惊，说：陈晓霞，你不是脑袋出问题了吧，要丰胸干吗？
        她说：又不是个大手术。
        我说：不是大和小的问题，是根本就没必要。    
        她不听，我急了，说：我上午还在办公室看了报纸，是一个女人丰胸失败跳了江。报纸都带回来了。
        她也吓了一跳，说：不会吧。    
        我说：你等等。我去拿过来，让你看看。
        陈晓霞读后，半天不做声。
        我说：陈晓霞，我们生活得安稳一点好不好？曾经艰难困苦都走过来了，现在情况稍为好转，不要头脑发热。我姓苏的也不是个花花肠子，你美也好，丑也好，我都不计较。只要平平安安就好，我求你行不行？
        总算打消了她的丰胸念头。可劝阻不了她三天两天上美容院，做头发，护肤。男人想拥有这个世界该多好啊，女人却想我要永远年轻漂亮该多好啊。其实都是做梦。
        几天之后，好久没有联系的君雨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当时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她还没开口先哭了起来。我关好门，拉上窗帘，问：怎么啦，君雨？怎么啦，君雨？
        她泣不成声地说：阿慧……阿慧……她死……了……
        啊--我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喘了大半天气，才问：怎么死的？怎么回事？
        她说：投江。
        我打了一个激灵，问：是不是因为丰胸？
        她哭泣着说：你知道了啊？
        她说：早几天我看了报纸，正有这件事。
        她说：是啊，还登了报。太悲惨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哭够了，才叙述事情的原委。
        这种故事老掉牙，估计你也猜得出个大概：女人的美色是“牛市”过后变“熊市”，过一年掉一年价，男人的事业是“牛牛熊熊，熊熊牛牛”没个定准。阿慧的“老公”生意越做越好。这种人的企业在广州就不算大。他也无心做成世界五百强，赚了几个钱就是吃喝玩乐。因此，在这老板的女人圈里，阿慧既不是开始，更不是结束。年轻貌美的女子多得很，而阿慧要与她们争宠，就得变着法子让自己更富有吸引力。
        我劝慰了君雨好一阵，然后才问她自己的情况。她说目前仍在那儿学，不过她的几个师姐师妹准备去参加一家电视台举办的“唱响中国”的比赛。
        我说：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说：试试，反正不知道明天怎么样。
        我说：君雨，我没有别的要叮嘱的，一句话，你一定记住：守住自己。
        她说：放心，如果我守不住自己，早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说：人最根本的是遵守自己的道德底线，就是世事千变万化，你也会安然无恙。
        她说：知道，哥--
        后面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了。我对着话筒喊：喂，喂，喂，听得清吗？
        听……不……太……清，下……大……雨……了……哥……
        我关了机，想象着她可能在雨中奔跑，找避雨的地方。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广州街头，满世界都是雨。好可怜，小妹。
        一下午我都坐立不安，眼前总浮现阿慧的模样来。原来以为生命是鲜活的，现在想来却是无比的脆弱。死者长已矣，生者足可贵。现在我担心的是君雨，希望她的人生能从艰难中走过来。冥冥中，我倒希望她要是能在一场比赛中脱颖而出就好了。至少比目前的境况好多了。

        过了不久，君雨再次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和夏莉都参加了“唱响中国”的选秀赛。我鼓励她，说：成败不是关键，你不要考虑选不选得上的问题，你只考虑怎么唱好每一场比赛的问题。
        她说：哥，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场为期两个月的比赛，我几乎很少关注。因为我基本上扑在工地上。没搞过基建的不知道，搞过基建的才明白有多累。单是这其中的协调工作，就够你做的。而教育局不是有钱单位，每一分钱都要仔细核算，做到如何节约。有人说，抓基建要发个财。我想说，我要脱层皮。你不要以为天下太平了，听说我抓基建，陶氏家族就采取了盯梢、放线钩、设陷阱的办法，只等我出问题。
        这个消息是汪志明告诉我的。他提醒我说：苏大局长，不该拿的你别拿，不该收的你别收，不该去的地方你别去。
我说：汪总，有什么情况吗？
        他说：我是黑白两道都去得的人，你想想，我会无风起浪吗？也许送个女人给你睡，房间早就装上摄像头了。送点票子让你收，身上暗藏录音机了。
        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说：以前你当普通干部，没条件也没机会，我不说什么。现在，我提醒你，你得注意。
        我说：谢谢汪兄。
        我猜是陶氏家族，因为我唯一得罪的也是他们，他们在雁南根深叶茂，我不得不防。所以，我搞基建，除了搞工作，还要把自己的行踪记下来，以防别人诬陷我。
        几个月时间，人都瘦了一大圈，哪里有心思去关心娱乐界的事。何况，我也不喜欢看电视。我只中途接过君雨一个电话，说她初选入围了。夏莉没有。我鼓励了她一番，以后就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了。
        到了9月的一天，我意外地接到君雨的电话。那边没开口，先是一片哭泣声。
        而那天，雁南正下暴雨。在满世界是雨的海洋里，我大喊：君雨，你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君雨--
        我的声音被大雨吞没了。
        那边没有声音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雨，雨挟风，天底下一片汪洋。
        电话挂了。
        我打过去，也没人接。我的心浮起来，好像街上的落叶被积水浮起来一样，没有方向地冲向远处。
        一会儿，来短信了。我忙查看：
        哥，我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成功了，我得了冠军。
        那时，我正在工地指挥部避雨。看完这条消息，我真想找个地方哭一场。不是为别的，是为世界没有毁灭我的希望。我总认为君雨不该过那种含辛茹苦的生活。她是美的化身，纯洁的化身。我害怕的是现实会摧毁我的幻想。
        她终于成功了，成功了。她的成功，与其说是她自身价值的体现，不如说是对我幻想心灵的一次抚慰。
        当然，接下来的事实，就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以至目瞪口呆。我想她不过是事业有了一个新平台罢了，但自从她成为冠军之后，报纸杂志电视网络，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有她的报道，一时铺天盖地。我无法理解：三个月前，她还向我哭诉生活的不幸；三个月后，她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所有的媒体上。说得夸张点，三个月后，全中国人都知道林君雨。只有一个人不知道--那就是她自己--她也不相信自己是林君雨了，怎么一下世界就彻底变了个样，翻了个底朝天呢？
        你可以不相信，但不能不正视。
        随着最后的一锤定音，林君雨登上“唱响中国”宝座之时，雁南再一次掀起了苏新热潮。这是一次比彩票更让人愿意传播的新闻，因为它具有一种大众喜好的特质在里面。此后，由于林君雨占据着中国新闻的话题，她成了这个时代的宠儿。在雁南，与林君雨有某种关系的苏新也成了一个永恒的话题。
不是你不懂，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这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教育局的大楼盖到第四层了。我正在为大楼的后续资金多方奔走，接到一个通知，叫我去市委宣传部参加一个会议。会议的内容是筹备雁南市今年的春节晚会。春节晚会年年搞，教育局不是承办单位，无非是指定教育系统选送一两个节目。所以，我跟吴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这个事是不是请郭局负责。
        吴局在电话里说：这是宣传部长亲自点的将。我也跟部长汇报了，说你忙基建，但他说忙什么都不行。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点你的将。反正都是工作，领导要你去，你不能问理由。
        赶到那儿才知道，今年要举办的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春节晚会。本地除了伴舞需要演员外，其他节目一个也不要，全部外请。再看看发到手头的文件，原来是“迎春节暨第四届十大民营企业表彰晚会”。说白了，就是政府搭台，老板赞助，百姓买票三结合的混血儿。最后风光的当然是领导和企业家。老百姓为了看哪个明星就只好自己掏腰包。既然教育系统连伴舞的任务也没有，我这个忙得团团转的人就不必来参加了吧。可文件上白纸黑字印着我是领导成员之一。教育局不管文化局的事，我成了领导成员？是不是印错了。结果宣传部长布置给我的任务简直令人啼笑皆非：邀请林君雨来参加这次晚会。
        上级领导认为我足可胜任，同僚们则报以会心的笑声。
        我走出市委大门，踏着松松软软的雪，有一种莫名其妙说不出滋味的感觉。
        这里不得不补叙一下我与林君雨的有关情况。当那次比赛结束后，林君雨终于熬到了头，云开日出。开始几天，她还发短信给我，以后就把我忘了似的，没一点音讯了。我也理解，凭着多年的人生经验，我知道：人在巨大的推力面前，不是自己把握不住自己，而是自己无法把握。滚滚洪流冲得你一泻千里。有人说，有些演员一红就变脸，不变行吗，不是变不变的问题，而是必须变。几个月前，林君雨挤公共汽车，现在她坐飞机要坐头等舱；几个月前，她可以在电话里向我哭鼻子，现在，她会对记者说：我从没有哭过，生活让我变得坚强。不说坚强行吗？你爱哭是吧，好，许多人正嫉妒你，天天制造流言蜚语气死你。你去哭吧，你哭得越伤心别人越高兴。熬出头还没到一个月。她又被评为中国十大美女。接着又被一位著名导演选中，作为投资过亿的巨片《花开大海》的女主角。真是运气来了，什么都挡不住。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告诉我的。我也是从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看来的。陈晓霞的办法是看到这样的新闻就换台，我呢，基本不看新闻，特别是娱乐新闻。所以，尽管外面议论纷纷，在家里，我们都主动回避了这个敏感话题。她回避是讨厌，我回避是忘却。
        现在，要我跟她联系。作为组织来说，是有点官方依赖个人的味道，他们有理由相信，我一定能很轻松地完成这一使命。至于过去其中的是非不是主要的了，你苏新与她是一段纯洁的感情，要祝贺你，有一段不纯洁的感情，与其他人无关，我们只是晚会需要她。 
36.
 我回到办公室，觉得这个决定有点不太严肃。筹备一个晚会必须花较长的一段时间。一个来月，要把人请齐以及各项准备工作做好，工作班子就得没日没夜加班了。我估计是哪位有钱人跑到领导家里说：今年干脆我们这个十佳表彰与春晚合到一起算了。领导说：那好啊。老板说：要搞就搞大一点。全部请明星。钱嘛，被表彰的企业按实力出一部分，明星来了，各单位买点票，老百姓非常喜欢，自己也掏钱买点。政府就只要牵头了。领导说：是个好主意。也是丰富群众节日生活嘛。一个不顾实际的决定就这样出笼了。而且堂而皇之地搭建班子，召开会议，布置任务。忙得手忙脚乱。
后来听汪志明说，是万春生在一位领导家闲谈，谈着谈着就谈成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真是有钱人一句话，累断百姓两根筋。
    但我能阻止吗？恐怕我到了那个位置上也会这样头脑发热。所以，现在，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放下正在忙的工作，把林君雨联系上。我坐了一阵，来到吴局办公室，把会议精神向他汇报了一下。他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冒。然后说：既然是上级布置的工作，你手头的事就暂且放一放。
    目前及今后一段时间内的工作就是联系林君雨，我没把这个看得非常重要，而且也没认识到这项工作的艰巨性，所以，我回到办公室就给她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的手机已停机。这个我倒没有考虑到。
    但联系她是我的工作，曾经联系她是我作风不正的表现，现在联系是本次演出成功与否的重中之重。我一下才明白过来，现在的林君雨已非当年的林君雨了。有人说陶局有两部手机，她怕不止两部了。以前给别人伴舞，现在是别人时时陪伴在她身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助理。按照“助理”这个词的概念，她现在是领导了。因为只有领导才配助理，比如省长助理、市长助理、县长助理。原来以为打个电话给她就行了，现在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找到与她联系的方式。那找谁呢？这倒是个关键问题。我开始打电话，找为数不多的几个以前与她有联系的人，主要是她曾在雁南秀峰贸易公司的同事。我打过去，人家反问我：啊，你不知道？正想问你呢？找完这几个人，找谁呢？如果阿慧在也好。至于其他，我真的没一点线索了。
    对，打她的经纪公司。几经周折，终于打通了。我刚说找林君雨，对方就像审犯人一样，问我是哪里，什么单位。我报上雁南教育局。雁南？她好像从没听说过，态度极为恶劣地说：你有事就快说。
我说：我是她哥哥，请你转告……
    对方轻蔑地笑了，说：她只有一个姐姐，神经病！挂了。
    你才是神经病。他妈的。我狠狠地对着话筒骂。
    骂有什么用？我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过了半个小时我再打。对方还是那个女的，我一说，她就挂了。再过半个时候又打，你那经纪公司总不止一个人值班吧。我操，真的只有一个人值班。这下我改变了策略，因为时间这么紧，过一天就少一天，何况海报要提前打呢。再说我到领导面前去叫苦，领导不会同情你，只会认为你无能。我说：同志，对，小姐……她记性蛮好，一看这个电话就知道是刚才打了几次的，所以我还没开口，她就开口了，说：你真的有点神经是不是？啪，挂了。
    你妈的，我操你祖宗。我从没开过粗口，这下气得把手里的水杯往地下一砸。我一拂衣袖，恨恨地说：管她什么鬼明星，老子不联系了。
    回到家里，我一肚子不高兴。陈晓霞问：基建卡壳了？
    我说：被一个女人卡壳了。
    她说：叫吴局长出面啊。
    我说：他出面也没用。
    陈晓霞说：你越来越心气高了。我在外面听了一句话，必须说给你听。
    我说：什么话？
    她说：有些人说你的风头盖过了吴局长。你别事事出头，缩着点啊。
    我一听，还真听了进去。革命的山头也不是不闹分裂。我当然不想闹，吴局可能也不想闹，但有些人想闹。如果我天真地认为吴局是一个正义的化身，永远公正，那只能说明我幼稚。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击破他的防线。
    情节可以多种，关键的这几句不可少：局长，苏局这个人确实能干。
    吴：是不错。
    对方：他性格也柔多了，什么人都亲和，你要注意点啊。
    吴：注意什么？
    对方：你现在还不管一下，教育局可能就不姓吴了。
    吴：你不要乱说，领导之间的事你少掺和。
    对方：我只是提醒。
    这个提醒的同志一定是个好同志。这就是所有当权者的惯性思维。领导当面一定会狠狠批评他，心里一定会重重感谢他。这就是历代阴谋家敢于冒险进谏的最大动力。
    我可以相信吴局的能力与水平，但我必须明白，人永远是有软肋的。
    我心情有些烦躁。
    次日，我改变了策略，叫肖玲帮我来打这个电话。打通之后，叫她说是中共雁南市委有一个传真发给林君雨。然后我把早拟好的传真发了过去。联系人和电话就是我。估计对方也会重视了。果然如此。对方说：好好，我们尽快送到她手中。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并且终于明白：现在的林君雨是对等一级组织了，而不是什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名气越大，对等的组织越大。幸亏你是个市委，要是个县委，除非她老家，人家才懒得理你。告诉你，林君雨现在正如红霞满天的朝阳，会到一个县露脸吗？到县来露脸的人是什么人？过气明星。不管你是什么大艺术家也好，大演员也好，过气了就如此。管他什么网络红人选秀新人，现在当红就不同。
    第一天没消息。我要肖玲催，对方说：明天答复。第二天上午还没消息，部长亲自打电话给我。我把情况说了一遍，部长说：同志，我不要你诉苦，我只要结果。现在全雁南人都知道林君雨要来，如果这个还定不了，同志，只好我带你一起去书记市长那儿负荆请罪。
    我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硬着头皮叫肖玲催。答复还是正在联系。
    我差不多又要骂娘了。
    下午，等到我快绝望了，终于，林君雨打来了电话。她一开口就是：苏局长是吗？
    我的心凉了一下，说：对，我叫苏新。    
    好一会儿她才说：对不起，刚才好多人在，我走到外面了。
    我说：哦，是这样。
    接着，我把这次举办春晚的重要性，以及市委让我联系寄托的莫大希望说了一遍。
    她听了，也不能说不重视。但她说：哥，真的对不起，档期都排满了。
    我说：君雨，你听我说，这关系到我个人的前途，我是说底子话了。
    她叹了一声，说：哥，我知道，如果是别人，我电话也不会回。但现在我是新人，正好有一部电影在拍，另外也还有几个电视台定好了去做节目的，这些都不能变。我几乎没有自主权……
    我听着最后这句话，急了，说：君雨，就算我求你了，我只求你这一回。那边好久没有出声，估计她也觉得我不理解她们的行规。那边不回答，我对着话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一会，她说：这样吧。我晚上10点回答你，我必须跟经纪公司去强烈争取。
    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怕漏掉这个电话。在家里接也不方便，陈晓霞看到我求人或者生气的样子，她要啰啰嗦嗦很久，只好到办公室坐着等。汪志明来电话要我去唱歌，我说：不唱。他说：好大的架子。我说：有事以后讲，挂了。我生怕那个电话这时打进来。可汪志明也赌气似的，老是打个不停，好像非要我接不可。我接了，说：汪总，我现在有要事。他说：是书记找你还是市长在找你？看来火气还不小。我说：以后解释。挂了。
    10点差5分，电话终于来了。君雨说：我几乎是撕破了面子跟他们吵，才答应下来。我连忙说：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她说：不过，档期要提前。必须提前五天才行，因为另外有一个重要活动，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先答应下来，再向领导汇报。如果领导不同意，我就无可奈何了。如果因为这个事，领导对我印象不好，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虽然是君雨的熟人、朋友(称哥哥我现在有点不敢了，因为一个指挥不了妹妹的哥哥，即使是亲哥哥也只能下岗)，但仅此而已。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圈子，她有她的苦衷。理解不可能万岁。人一变化，就不可理喻，也不可理解了。那些固执地认为友谊是永恒的人，都是一些天真幼稚的人。并非别的，而是--不是你不理解他，就是他不理解你。
    苏新，既然你真正认识了这个世界，你就不要抱怨。磨难只会让你更成熟，坚持才会取得最后胜利。
晚会果然提前五天举办。
    这是雁南史无前例的盛大晚会。广告早就打了出去。青春玉女林君雨的照片在各交叉路口以及醒目位置的广告牌上大放光芒。她巧笑倩兮，流光溢彩。大概雁南的男人们议论得最多的就是：苏新这一辈子，他妈的真值！
    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气氛一天天地预热，雁南人民在等待着这位给他们带来强烈反差的女主角回来。林君雨曾经工作过的那个贸易公司，也举行了一次“秀峰贸易，君雨之家”的长跑赛。员工们的背心上印着“迎君雨回家”或者“你是秀峰骄傲”的红字，在寒风刺骨中奔跑。上百名交警在街头维持秩序。一位上城买菜的老农因为不遵守秩序，还被警方打了一顿。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有一些人支持老农上告，这中间就包括陈晓霞。陈晓霞从不戴墨镜，这年冬天她戴上了。我开始以为她得了沙眼，询问原因。她说：有些东西莫看坏我的眼睛。老农告也没用，最后就躺到交警队办公室门口，看你们怎么办。听说是乔市长出面，给了那个交警一个警告处分才得以平息。
    这个冬天，可以说是雁南的“林君雨季节”。广告，电视，报纸，街头巷尾，茶余酒后的主题就只有这么一个。那些广告上还有一位著名的小品演员和一大群曾经很著名的老艺术家。但除了著名小品演员还能给人们带来期望之外，那群过气的老艺术家就只有一群年纪大的同志怀念了。现实就这样无情，不管你伟大到什么人民艺术家的程度，你老了，市场就开始抛弃你。事实也是如此，那些老艺术家的出场费就远远低于林君雨。他们肯来，说明他们也承认艺术只是艺术，年轻却是年轻。无怪乎梁启超也喜欢少年，写了《中国少年说》。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林君雨虽然只屈居雁南两年多一点，毕竟认识她的人还有一群。

    比如秀峰公司现在还在的职员，应该说是林君雨最亲密的老朋友。还有她曾经住过的那家房东老板更是接受了《雁南日报》记者的采访，十分动情地回忆了林君雨曾下榻他家两年多所发生的一些动人故事。还有公司下面那个小饭馆老板，虽然没有记者采访，他还是主动向食客每天义务播送林君雨曾经天天在此吃饭的回忆录。比如林君雨吃他炒的辣子鸡。还有雁南的领导，多多少少有些想法。不管林君雨现在红得如何发紫，毕竟曾是手下的臣民。来了架子摆不起，握手必然热烈，称呼必然敬重，敬酒必然主动，合影更会爽快。在官民的一致推动下，雁南沉入了林君雨漩涡里。票卖得格外火爆。各单位也开始邀请上级主管单位来雁南，戏票当然是最好的。市下面的县也托人弄票，能弄到好票就谢天谢地了。甚至有几家企业老总请我吃饭，吃来吃去，最后都开出一个要求，能不能请我介绍认识林君雨，并请她为企业当代言人。
    最后我没时间和兴趣参加这些宴请了。因为第一，我做不到，林君雨很忙。这点他们理解。第二，我也仅仅是认识曾经的林君雨，他们不理解。
    演的这天终于来临了。多少电波在雁南上空乱窜。有票吗？来了吗？快去，音响还有点问题。来，我这里还有一张站票。所有的手机都忙个不停。当然，我更忙。
    午宴设在雁南宾馆。其他演职人员都已入住，只有两个人没到。一个是那位著名的相声演员。他的节目在中间，而且他已经与总导演联系好了，一定在8点赶到，飞机票捏在手里了。另一位是林君雨，她说好中午赶到宾馆吃午餐。
大家都已入席，毕竟12点半了，而主角林君雨仍然没到。不是没到的问题，而是手机关了。我不断地打她的电话和经纪人的电话，可都关了。我急得满头大汗，只好跑到乔市长身边去报告。 
37
37.
    市长和书记正和身边的人谈得十分热烈。我站在市长身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乔市长对客人说：喝茶。雁南的雁峰茶，很有名。等客人端杯子时，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附在他的耳边说了情况。他对我挥挥手，示意我回座位上去。然后起身与书记嘀咕几声，书记点点头。我发现书记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过只是像闪电一样闪了一下就恢复了笑容。但那闪电对我来说不啻是惊雷。我正想溜出去再打电话，书记站了起来，他举杯说：尊敬的各位艺术家、同志们、朋友们，首先让我代表雁南四大家和600多万雁南人民欢迎各位的到来。雁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希望各位来了多看看，今后还多来。大家一路辛苦了，第一杯，为大家洗尘，来，一起干。
    桌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大家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只有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人。干完第一杯，我就溜出去打电话，站在走廊上打了十多分钟。
    关机，关机，关机。
    我又和司机联系。他说飞机晚点了。我说：你买点什么东西吃了吧，千万别离开。
    我再回到座位，如坐针毡。我本来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还有一些常委都坐到别的包间去了。我这个座位是与林君雨连在一起的，她没来，我就不合法。虽然谁也不会这样说，但我自己清楚。所以，敬艺术家们的酒时，我扫了个尾。艺术家们很惊奇，因为乔市长介绍我是教育局的副局长。一个副局长能坐在这里，这个副局长肯定不简单。首先是他们认真地问我的名字，因为有些人生活在中下级城市，也是个全国名人，比如说有的作家，名气很大，却是一个县级文化馆的干部。当他们在脑海里搜索一遍，苏新这个名字好像并不著名时，就推定我是有某种特殊背景的人物。所以，我这个“办事失误”的同志成了艺术家们回敬的对象。这个时候，领导又不方便介绍我与林君雨是朋友。因为这班老艺术家听了这个名字会不高兴。所以我就等于出访外地，迎接的人握错了手，错把司机当首长了。
    完了。我出这个风头，尽管书记市长脸上笑容可掬，但是艺术家越把我当成个人物回敬，他们心里就越觉得我真可以算上个“最不会办事的人物”。
    好不容易从饭桌这个刑场下来，枪没响，我几乎昏过去了。我三步两步回到宾馆为我开的工作间，把门一关，不停地拨着那个要命的电话。
    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电话终于拨通了，传过来的却是许多断断续续的声音：请问你是第一次来吗？……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听说你最喜欢吃的菜是红萝卜？……让开，让开……我知道她是刚下飞机被娱记们围住了。一会儿，电话断了。
    我估计她不方便接，赶快打电话给司机。司机说：放心。她看见我举的接机牌了，正在挤出人群。我说：上了车叫她打电话给我。
    一会儿，君雨打电话来了。她说：苏局长，是这样，飞机晚了点，所以刚下机。我说：没关系，现在赶过来也不迟啊。她说：晚餐不来吃了。我保证8点准时赶到。
    我忙问：为什么？ 
    她说：在省会这边有个广告代言活动，公司原来没告诉我，在飞机上才告诉我，而且必须参加对方安排的晚宴。
    我有点火了，说：君雨，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三个字--守信用。午餐书记市长等，你没过来。晚餐书记市长又订好了包间准备陪你，你又不过来，我怎么交代?
    她说：真的对不起，我回来当面向你解释好吗？8点我保证准确无误赶到，不误一分钟。打完这个电话，我只能骂娘了。我说了两次书记市长，她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原来书记市长在她那儿不重要了。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还把她看成是雁南的林君雨。我对着墙壁骂，骂这个世界可以把白的染成黑的，把好人变成坏人。
    可骂能解决问题吗？
    我只好给宣传部长打电话。部长说：这个我不管，你直接跟乔市长或者书记去报告。
    午餐已让他们不高兴，现在去报告，不是让我当众脱裤子？但这种事，我失误了，决不能打电话报告，必须当面负荆请罪。我在书记和市长之间，选择了市长，开始打市长的电话。
    关键时刻，市长不是日理万机，而是万机一时理。电话根本就打不进。我又打他秘书。秘书问有什么要事。我说一定要面告。秘书说：苏局长哎，你总是个明白人吧。这个时候还汇报什么工作？一切都围着晚会转。我说：就是晚会的事。在什么地方，你告诉我。他说：要来就快点。在体育馆检查晚会的安全工作落实情况。
    我飞奔下楼，在宾馆前面拦住一辆的士，气喘吁吁地说：快，体育馆。
    路上塞车。我说：换路线，快。
    司机边换边骂：又不是联合国秘书长来，我操他娘的，搞得全城警戒。
    我说：骂，还有什么骂的，我想听。
    司机说：不过天天这样也好。我今天一天赚了三天的钱。
    到了体育馆附近，司机停下。原来两里路之外已全封锁。我急了，冲下车就跑。司机忙丢了方向盘，在后面追：警察快帮忙啊，坐了车不数钱啊。一个警察也跟着司机来追我。这个时候的警察都有一种比平时更神圣的感觉，在这种时候最好立功。一则任务庄严神圣，二则勇往直前牺牲也光荣。如果不是这个警察认识我，估计他一个钩腿就会让我头破血流。但我还不明白是追我，而且截住了我还发火：做什么？快点放我，我找市长有重要事。司机也追上来了。警察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马上对司机说：放开。钱我来数。
    在体育馆内我终于看见乔市长了。他边看边指示，我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只好成了检查组的一名临时成员，煞有介事地随着他一步一步移动。
    终于逮着个机会了。我挤开别人上前附耳向他报告了情况。一向稳重的乔市长也不高兴了，说：她就有这么大的架子？一位被我挤开了的局长见乔市长对我不满意，忙挥挥手，说：没事你就走开点，现在不是汇报工作的时候。我脸色都变了，他才觉得说重了，忙拍拍我的肩，说：苏局，开玩笑的，别见怪啊。
    我说：你的是工作，我的也是工作。    
    旁边有人就说：算了。算了。
    晚宴书记市长都没有出席。演员一块由其他领导陪。
    我晚餐根本就没吃，抓了两个馒头回到房间，生怕节外生枝，在房间里一直与司机联系，不断地叮嘱他要看紧林君雨，甚至向他下达了这样的死命令：如果她老是跟人喝酒，喝得忘记时间，你就进去跟她说：到底演还是不演。
    司机说：苏局长，你跟她说差不多。我怎么有资格这样说？
    我说：什么资格不资格？她是什么人？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我们出了钱，出钱的是大爷。
    司机说：还是你催一催说一说管用。毕竟她跟你关系好。
    我刚想说“好个屁”又觉得不妥，就说：你真的不要怕。你在现场，只有你管用，打电话一会儿她又忘了。司机才答应下来。我一个人在那房间里，书看不进，电视没兴趣，像只困得团团转的老虎。那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决战前夕，蒋介石背着手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突然站在那儿骂道：娘希匹。我开始以为是丑化他，一个总统怎么骂粗话，这样没修养？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人烦躁，特别是关在房子里，踱来踱去是非常写实的，那骂娘则是非发生不可的。如果说导演其他地方导得一塌糊涂，这一点我相信他真他妈的不是全凭想象。
    我不断地骂，过几分钟我骂一遍。骂谁我也没对象。我就这样走来走去不断地骂：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彷佛不骂我就会气死过去。
    这时，我才明白：认识林君雨，其实是我人生一大错误。
    大约6点半，司机打来电话，说上了车。当时我倚在床头睡着了。听说上了车，我又老太婆似的反复叮嘱司机既要开得快又不能出事，一路要小心，千万别大意。见了弯要转，千万别直接撞上去，要避开。
    司机不是教育局的。他也火了：你还有完没完？
    8点，我早已坐到了观众席。因为司机打了电话给我，能按时赶到，我也不用操心了。林君雨的节目在9点左右。下了车，化妆，来得及。
    这些节目怎么样，我不作评价。因为我对看戏向来不感兴趣。反正不是歌就是舞。那些人在台上说：雁南人民你们好啊，我好爱你们啊。下了台如果你少他一分钱，他绝对有意见。
    9点整，主持人宣布林君雨上场，台下简直轰动了，许多人站起来，许多人准备了望远镜。我觉得台上风情万种的林雨君不过是多抹了一层粉。她很热情，说了许多热爱雁南的话。说人生中只有两个故乡，雁南就是她第二个故乡，雁南给她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秀峰公司则在台下打出了“雨君我们想念你”，“你是秀峰骄傲”的横幅。一个可能是曾经的同事的女孩跑上台去献花。两人拥抱了一下，女孩好像举重冠军打破世界记录一样，激动地握了握拳头，接着一些人纷纷上台献花。
    林君雨，雁南的骄傲，林君雨，我们为你而自豪。一个方阵突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口号声。这显然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集中训练，不然喊不得这样整齐。我讨厌地扭头望向东区。一个头扎红巾，脸上抹着油彩的女子正在指挥。
    所谓明星就是让一小撮人主导，一大批盲从者群交的产物。
    看完晚会，我把手机关了，打了一辆的，直接打道回府。陈晓霞没去看，见我散场就回来了，说：没任务了？
    我吼道：我有什么任务？不是规定要去看，我才不想看这种破晚会。
    她说：有什么看头，让几个真真假假的企业家上台露露脸，让几个蹦蹦跳跳的小丑扭扭屁股。台下都是一群傻子。
    第二天，吴局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昨晚你哪去了？
    他说：你也太不成熟了，应该陪着书记市长去看看演员嘛。言下之意，是我没有引导他们去见林雨君。
    我说：那是总导演的事。
    吴局摇了摇头，说：不要说气话。工作是工作嘛。你前期累得要死，后面一点不到位，在领导眼里就是前功尽弃。
    我说：狗屁晚会关教育局什么事？
    吴局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基建也好，晚会也好，都是组织交代的工作。 没有主次之分，都要干好。哪里能依自己的爱好，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
    我说：我没不干啊。
    他说：反正有缺憾嘛，缺一点也是缺陷嘛。
    我不想听官腔。晚会你没插过半点手，我干得脑细胞死了一大片，连安慰的话都没有。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出了那扇门，我发现山头主义是靠不住的。旧的山头主义推倒了，新的山头主义出现了。一个人不打官腔也是不可能的。吴局再怎么不喜欢打官腔，从事这项工作，他不打官腔就只有理屈词穷。一打官腔当然是句句真理，而且可以放之四海皆准。
    到了办公室，我才记起一直没开机。打开手机，跳出一条短信：哥，让你生气了。由于时间紧，谢幕后约一个小时就离开了雁南。向你道歉。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删了。
    快要过年了，机关就只剩下一件事：报发票，发钱发物准备欢度春节。我把发票集中了一下，这个月的手机费吓人：2050元。不过，除了吴局知道，局里的同志知道，领导知道，连读者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产生了这么多话费。
我拿了发票给吴局去签字。其他发票他签得相当快。看到这张发票，他说：按规定只能报300元。
    我说：晚会产生的。
    他说：知道。
    我说：那就变通一下，叫老唐去弄张餐费来补一下？
    他说：那不行，招待费太大也不好，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去找局里纪检书记证明一下，再按规定到市纪委签个意见，证明确实是事实，再报。
    我说：过年了，大家都忙，不一定找得到人，是不是请局里纪检签一下算了。
    他说：按规矩来比较好。
    我也没多说，找了老唐证明了，再找纪检傅书记签了一下，拿到市纪委去。市纪委的同志说：发票不行，你写个报告，请有关知情人签字，再请你们吴局长签属实，报告连同发票再一起送过来。
    当了一个月的孙子，做了这么多工作，不仅没发我一分钱加班费，还要自己写报告说明原因，我摇摇头。没办法，只好加紧办，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我写了一个报告，请老唐签字。老唐签了，请纪检傅书记签。他说：怎么打了这么多长话？
    我说：联系嘛，晚会的事。
    他说：太多了吧，要多少时间打啊。不是天天打电话？  
38.
我说：不签是吧？
    他说：怕吴局长说。你自己先去找吴局长说明，要他跟我打招呼，我才敢签。
    我没有说话，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那张发票撕了。
    不说你也知道。此后的日子，我们就处于面和心不和的微妙状态。因为发票处理，只要是为公事，不是没变通过。尽管我们没有任何表露，但机关的同志都有一叶知秋洞察人心的本领。
    我决定：既然我一张发票你也不担担子，新年以后，其他我不知道的发票，我一张也不签了。
    我不签，历史的车轮照样前进。
    基建很快就完工了，可投入使用还得经验收一关。
    我决定把工作节奏放慢。所谓放慢就是“积极性差一点，办法少一点，难事推一点，汇报多一点”。
    班子会上，我把困难一一摆出来，并强调自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困难不少，目前只有发挥集体的战斗力了。
    吴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儿，他说：苏局长为了局里这栋楼花了大量的心血，可以说是教育局的功臣，今年的立功人员，我是第一个投他的票。苏局长不仅有强烈的事业心，也有高超的交际能力，省厅的那笔钱，大家是知道的。所以，这个事他完全可以胜任，其他同志是想帮也帮不上的，事实上也帮不上。
    大家纷纷点头。
    散会后，吴局把我留下来，说想跟我谈谈心。
    他开口说：老弟啊，你莫非产生了意见？
    我摇摇头，说：没有，绝对没有。    
    吴局说：老弟，说没有不是真话。
    我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他只是热切地望着我，等我说话。我没有说。
    气氛很沉闷。
    过了两天，吴局找我，跟我摊牌。他准备为我的成长铺开道路，向组织建议把万局调走。他的理由很直爽：万局这个人没有大错误，也没有大优点。关键一点是能力不行。教育局这么多工作，需要能干事的。
    把万局弄走，我也没意见。反正万局这个人有他没多大用，没他也不觉得缺什么。我说：我支持你。但汇报我就不去了，郭局管人事政工，你跟她一起去就行，他说：那好，我先跟你通个气。
    不久。万局就调走了。
    9月28日，教育局大楼终于可以迁入了。
    新办公楼的建成，我花费了多少心血，局里的同志都明白，所以，搬进新居的日子，同志们和我就显得有点特别，笑容格外灿烂，握手格外有力。甚至业务科的老莫，当着吴局长的面说了这么一句话：吴局长起了一个领头雁的作用，没有苏局长具体抓就没有新办公楼。
    在场的人都一下愣了，不知是附和还是反对。
    偏偏老莫不识趣，加了一句：昨天我遇到政协夏主席，他也这么说。
    大家笑笑，都散去了。
    当然，我不在场，是老唐告诉我的。
    坏了，坏了。我不知道老莫是故意挑拨我和吴局的关系，还是情不自禁说了真话。反正，有些事完全是事实，但你说不得。有些事完全不是事实，你可以放肆说。
    后来，我就听人说，吴局找了好几个同志谈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还是了解了一些内情。吴局谈话的要点可以概括成如下几点：一、教育局是一个团结的集体，任何各项工作都是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不容许某些人破坏这种团结。二、任何人都不是万能的，各有各的长处，大家都要谦虚，都要取长补短。
    打听到吴局的谈话内容后，我就知道吴局也并非神人。他也许想做到尽量公平公正，但在各种谗言面前，他开始摇摆了。
    人性啊人性，既然是人，就免不了善的一面，也免不了恶的一面。 过了一个星期，局里开了一个班子会。吴局说：在全体同志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搬进了窗明几净的新办公楼，这是大家的智慧和心血的结晶。在这里，我想讲一件事，就是特别感动我的一件事。我们局里的一位退休老同志，非常非常关心我们的基建。他为了不浪费一颗钢钉，有时间就到工地上转，最后捡了多少斤钉子呢？大家猜猜。郭局说100公斤。吴局笑了，说：280公斤。有人说：这么多啊。吴局回过头，对我说：苏局长，建房子你辛苦了，但浪费问题还是存在的。这点我们要吸取教训。建设节约型社会，就是不能大手大脚。当然，说到大手大脚，我也要为苏局长说一句，有人说他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酒洗了多少脚，这句话只能在这里说，在外面不准乱说了，这都是为了工作。我们要形成一种好的风尚，有意见当面提，不能会上不说，会后乱说。是不是？
    我听着听着，气就闷在心里，慢慢聚在一起，非说不可了。我说：我说几句好不好？吴局说：苏局长，心胸要宽一点，不要有人说几句就有情绪。
    我说：心胸宽要宽在地方，是与非不能弄错。当初你们谁也不愿意接手，我来接手，辛苦没人说，钉子的事倒说出来了。我是做什么的？是管钉子的吗？一个人那么多事，忙得不可开交。如果要我管钉子，我一开始就去拾钉子好了。再说，是吃了点饭，喝了点酒，洗了点脚，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请我去我也不去。你们什么时候见我没事去吃过饭喝过酒洗过脚？不要狡兔死良弓藏。
    郭局说：苏局，吴局也是就事论事，何必提到这样的高度？有问题一把手指出来，也是应该的，人不可能没有错误，有了错误就改。有时吴局长批评我比这厉害多了。
    我说：错误与鸡蛋里找骨头是两回事。吴局说：好，苏新同志，我不能说你了，你是凌驾于组织之上的特殊人，好，当我没说。你做了成绩，组织会肯定，但有些事提醒一下，我觉得没有什么错。
    会议开得不成功。吴局草草布置一下工作，就散会了。
    历史上，没有生来就是坏人的，也没有生来就是好人的。上帝撒几颗糖果，人们就一窝风到地上去抢。大打出手的就抢到了，温文尔雅的就舔舔自己的嘴巴，剩下的就是负伤的同志了。
    我决定，以后要么不抢，一抢就大打出手。看谁的血多，流得最久。
    但我没有那个机会了。吴局会后就带郭局去了组织部。据后来一位同情我的干部叙述，对话是这样的。
    吴：部长，我们想推荐一下苏新这个人。
    部长：好。
    吴：这个人能力强水平高，是公认的。也非常正直，曾经在扳倒陶迈一案中，他是一个秉持正义的好同志，他留下的原始发票起了重要的作用，后来，在教育局的这栋大楼建设中，也是竭尽全力。尽管在局里有很多不同的意见，但我认为他是有功劳的，所以，我向组织隆重推荐他，年终有位置的话，一定要替他考虑，我们不推荐是我们的失职。
    郭：对，我觉得苏新更适宜当一把手。做事刚毅果断，不管同志们有多大的意见，他看准的事就敢于办。
    部长：好。
    吴：确实是人才难得啊。每次开班子会，他都能提出与众不同的意见。
    这个推荐，如果你当部长，你听了会有何感想？
    没过几天，我接到通知，到省委党校培训半年。忙了一年，又轮到我休息了。我是应该休息了，应该！ 
    可在离学习结束还有一个月，单位就通知我回去有事。
    当天晚上，吴局打我电话，叫我到他办公室去。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把窗帘也拉上了，从抽屉里拿出两条烟来，说：老弟，你拿去抽。然后，又撕开一包烟，给了我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我惊讶地问：你也抽烟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去学习之后，各项工作都推不太动。我只好自己亲自抓，晚上常常在办公室加班。有时烦了，试着抽一支。
    这气氛很好，吴局又回到了以前，我也动了感情，说：你还是别抽，我是深受其害。    
    他笑笑，摇了摇头，说：老弟，我找你不为别的，我想向你作个检讨。
    我吃了一惊，说：局长，你--
    他打断我，说：现在你不要叫我局长，叫我老兄，只有这样叫，我才心里好过些。
    我更加吃了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翻腾。莫非他出了什么问题？是组织已经察觉到了，还是自己深感不安，六神无主？联想起组织部派员来开民主生活会，我的心一下就紧了。
    这个时候，我对他的恩恩怨怨也一笔勾销。毕竟，他曾经给了我温暖，给了我支持，他是我的长兄，我的恩人。我动情地说：雄哥，既然你把我当老弟看，你有什么就说吧，我曾经做错了什么，你现在给我一记耳光也行。
    他望着天花板，仰天长叹了一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错了。
    你错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说：对。自从到教育局认识你以后，我在心里就欣赏你。你有才，也有能，但陶迈这个人心胸狭隘，你委屈了。后来，我们一起共事，你为局里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非原则性的意见。你有缺点我也有缺点。你的缺点是心气太高，我的缺点是耳根有点软。其实，同事之间不产生意见是不可能的，但意见的扩大却是挑拨出来的。为什么有人要挑拨？有句成语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缺乏的是理解和沟理，我缺乏的是没有知人之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明白了，一、吴雄确实要走了，二、他说的确实是真话。我说：雄哥，历尽劫难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怨，何况我们没有原则分歧，是真正的兄弟呢。你有什么去向，无论怎么样，组织考察时，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他说：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相信你，才敢对你说。我想你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晓霞。这次，我会下县。
    我说：当书记？
    他说：不会一步到位。
    我清楚了，说：这么好的事，我当然高兴。在这里先表示祝贺。
    他说：但我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说：作长兄的对作老弟的，打骂都是对的。何况你指出的缺点，我确实要改。
    他说：不是。情况是这样的，我下县是乔市长推荐的，当时，我就推荐了你来接手。乔市长摇了摇头。
    我的心一下凉了。全身发凉，凉到南极。
    吴局说：乔市长也是没办法。因为省里刚刚发了一个调查摸底表，要求选拔40岁以下的女干部作为后备干部培养。也就是说，先放到正处这个位子上，如果锻炼得好，今后就作副厅级女领导候选人。而选来选去，符合条件的不很多。郭萍入了围。
    换到以前，我会跳起来骂娘。现在经过了将近半年的党校静心磨练，我只平淡地一笑，说：我会积极支持她的工作。不会说假话，说假话雷打火烧。
    吴局认真地看着我，久久不言。一会儿，他又掏出一支烟来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支，说：我相信你。有一个直觉，我觉得你成熟了。我说：是的。开始进党校，我还有点思想包袱。但进去一学，我觉得自己是半桶水。常言道：越谦虚的人越敬畏。为什么敬畏，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足。
    吴局说：看着你进步，我心里高兴。时代在变，一切都向好的方面发展，你有才干，你会有舞台的，我永远相信这点。
    我知道他说的时代在变是指的雁南政治在一天天民主化，暗示着他的出任是这种变化的结果。从这点上，我不得不承认，因为吴局虽说出身书香门第，父母也仅仅是两个教书先生。在雁南的打拼全靠他一个人。
    我说：我相信。不是一般的相信，是坚信。
    他说：我本来是想和你好好去喝一顿酒的，但是现在不能，怕人家说我搞小活动。
    我说：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回党校。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在临出门时，我们的手握得格外有力。好久没有这么握过手了。他说：兄弟永远是兄弟。
    我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不久，吴雄到了雁南下面一个叫有乡的县当县委副书记，实际上是作县长人选安排的。而是年3月，郭萍任雁南市教育局局长。
    雁南教育局进入了“郭时代”。
    苏新，一个力争干好工作，有着无限政治抱负的机关干部，又一次与机遇擦肩而过。他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与“副局长”，“30万”擦肩而过的情景，仿佛是一场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映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运气”，但有的人真的硬是运气好，全中国这么多人，有几个能中一千万？其实那几个人也未必就有这种思想准备，但一千万就偏偏砸到了他脑袋上，你在一边捶胸顿足也没用。
    苏新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窗外，大雨滂沱，铺天盖地。<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