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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明驿墙　　作者：商山

文案 
我在清晨动身，准备跋涉千山万水，去找寻你。
然而，当苍苍翠薇横斜在来时的路上，
我们的心是否已经在颠沛劳顿中苍老？
我站在那里，身影单薄。
我渴望着你，走过来，对我说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我讲一个故事，一个爱情故事。当我开口，言语总是涣散，好像生活中难以捉摸的爱情。
可是，我依然相信，她在某个地方开花等我来。

标签： 都市情缘
主角：赵飞云 ┃ 配角：冉衡 ┃ 其它：花，影，烟，雨


 　 电影开场

　　楔子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当赵飞云在阶梯教室里第一次听到古代文学老师如痴如醉地念着贺铸的《青玉案》时，她忽然感到心口一阵绞痛，仿佛有一双手像拧衣服一样无情地拧着她的心。
　　“贺铸这首词最绝妙处是他对‘愁’的描摹……那一川茫茫的绿草……那充满整个空间的飞絮……那绵绵不绝的细雨……”老师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她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飞云冉冉蘅皋暮……飞云冉冉蘅皋暮……飞云冉冉蘅皋暮……”她望向窗外，发现五月的天气像盛开在那把雨伞上的牡丹花那样明艳动人，夏季堂堂皇皇、婀婀娜娜地走来。
　　她在心中问：冉衡，在北方的你好吗？
　　她一直说不上来她与冉衡相遇是在哪一次哪一天。按常理推断，应该是军训的第一天。那一天是高一（６）全体同学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呈现在全班同学面前，她自然也不例外。可是飞云却在心里执拗地坚持她在这之前，在这一天的头一天，九月八日——注册那一天她就知道了冉衡。
　　“杨老师，能不能把我儿子安排在下铺。他太高了，爬到上铺实在不方便。”
　　赵飞云正在班主任的桌前填写注册信息时，她耳边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她心中暗暗好笑：有这么夸张么?
　　她不禁侧起头看身边的一位中年妇女，衣着优雅，一看就是市里人。
　　这时那妇女也正好扭过头来，看到了她，对她笑笑，仿佛看的是熟悉的人，不知是对着班主任，还是对着她，比划着说：“床铺就这么短、这么矮，躺下去脚要伸到外面。在上铺的话，他长手长脚地就占了大半，就没法叠被子了。”
　　她在心里噗嗤笑了：真有这么夸张么?
　　班主任说：“行，可以与宿舍的同学协调一下，然后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杨老师，谢谢你。那我就过去了。”
　　那妇女于是走了。
　　在水池边打水回宿舍，飞云又遇见了那位妇女。
　　“男生宿舍的水池竟然没水了。”那中年妇女又对飞云笑，飞云不知道她是否认得自己。她一边说，一边提着一桶装得满满的水往外走，穿着高跟鞋，走得一深一浅，很有些吃力，水不断地往外溅，打湿了她的长裙，她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飞云扔下手中洗了一半的抹布，跑过去，不由分说提起那桶水，笑说：“阿姨，我帮您得吧。您要去哪？”
　　“同学，谢谢！你提到女生宿舍大门就好。我儿子在那里接我。”
　　飞云点头，穿着拖鞋，提起一桶水就“叭嗒叭嗒”往前走，一会就到了宿舍门口，一点水都没有溅出来。
　　那中年妇女发了笑，“同学，你的力气不小呀。”又向飞云身后挥挥手，说：“啊，我儿子过来了。放下来吧。同学，辛苦你了。”
　　“没事！”飞云笑笑，抹抹汗，回去了。
　　这两段小插曲实在太微小，好像是音乐会还没开始，不知那位乐者不小心碰到手中乐器发出的走音，完全可以忽略不记，可是飞云偏偏把它当作宝贝藏在心里。
　　她时常感到有些后悔，提水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样她就知道了事实的全部；可她又感到庆幸，提水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样她就可以想象得为所欲为。
　　其实注册那天，赵飞云，根本就没有听到过“冉衡”这个名字，但她就是执拗地认为那天看到的中年妇女就是冉衡的妈妈，她听到的就是冉衡的故事。
　　因为第二天军训她发现她们班有一个长了一米八的男生，而且马上被班主任点名为全排的号令员。他的号令洪亮、坚定、大方，全然不像初中里那些生生涩涩的男孩。不过，事实是，她们班还有另外一个高个男生，可她不愿意把这未见其人、先闻其事的美好开始给一个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名字与长相的男生。
　　还有，就是因为，飞云一直坚信高中的她与冉衡有着冥冥的深深的缘份，即使，也许，现在，不……
　　第一章
　　“妈，好久不打电话回家了。家里还好吧?”飞云经过路边的电话亭，发现并没有平时那样排长队，又想起一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再怎么也不能省这几个钱，而且时间刚刚好，六点多，妈妈应该已经收了小货摊到家了，于是拿起了公用电话。
　　“好的，我们身体都好的。哎呀，今天东西不好卖，才卖了十几块，连摊位费、税费、车费都没挣回呀。”
　　“现在热天来了，是淡季，卖一点算一点，没关系的，过了就会好的。”
　　“总是比不过人家……唉……对了，最近你忙不忙的？”
　　“还好。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我想好复习一下，听说考全班第一可以拿一等奖学金，有一千二呢。”
　　“能拿到奖学金那就最好啦，我就不用给生活费给你了。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少和男同学讲话，”
　　“妈，我知道的，你一直都说着，我能不知道嘛。爸又不在家吗？我马上要去坐车了。好，不说了，再见。”
　　挂了电话，飞云看看天，晚霞的光芒已经退到了被楼房挡住的天边，只剩下一丝丝黄云留在头顶，夜色开始有点迷蒙她的双眼。她匆匆地走到公交车站，赶往江边的一所高中。那是个艺术高中，离她的学校有点远。飞云去给那一群高三的艺术生补习语文。这是他们学校一位艺术老师组织的所谓的高考突击班，自己担任绘画指导，找来些人担任语、数、外的辅导，每个学生收一笔费用。飞云想那老师应该会赚不少吧，因为就她这样的小喽罗每个小时都可以拿４０块，一个晚上８０，每周两次。这对于飞云来说，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差事，她跑了好几天勤工办，像只饿猫一样在那守在那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的，距离远一点实在不算什么。
　　当初面试时，那位艺术老师问她以前教过高三的学生吗，她硬着头皮说教过自己的堂妹。其实她心里没有底，但想到自己才走过高考不到一年应该会有不少心得，也就安心些许。记得第一次给那群学生上课，她都有点不敢抬头看他们。幸好每次做足准备，也越讲越上道，她嘲笑自己，仿佛是自己还要再考一次高考的模样。
　　若是再考一次，能否走进北方那所想去的大学呢？……罢，罢……飞云一边想一边摇摇头，嘴边扯出一丝笑容。
　　那群学生虽有些纨绔子弟的味道，但知道高考的利害也还拼命，和飞云混熟了，就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几个女生好几次围着她问：“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飞云想，一代不同一代了了，高中生就这么大方地谈男朋友的事了，她有些拘紧，连忙说没有。
　　“没有？”学生哄起来。“后面肯定排成一连，你挑花眼了吧。”
　　“真没有？！”
　　“我们班有个恋爱高手，喂，过来，过来听听，看看老师有没有骗我们。”……就这样闹成一团，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
　　今天，不知是不是晚饭没好好吃，她站在讲台上不到２０分钟，忽然感到手和脚都没有力气，脑袋变重，双颊发热，嘴巴快没有力气打开，她不得不对学生说：“不好意思，老师好像有点头晕，要打断几分钟，真是不好意思。”她双手撑在讲台上，低着头，怕把学生吓到。
　　几个女生围了过来：“老师，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可能是低血糖。你们谁有糖么？”
　　吃了学生给的一块巧克力，她总算缓了过来。继续上课。
　　九点半，飞云走出了教学楼。
　　这个南国的城市让人喜欢，热热闹闹，十点钟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那些在外面逛了一整天的姑娘们才刚刚有点倦意，准备找一个茶楼喝喝夜茶，吃吃花样叠出的小点心。大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飞云走在其间，感到由衷的温暖，身体的不适也只有些许残存。这是她第二次因为低血糖撑不住而在众人面前出糗。以前小时候，没有早饭吃她也会头晕，坐在教室里无法专心听课，好不容易熬到第二节课，趁课间操跑回家吃早饭，因为只有那时妈妈才会起床做好早饭。后来飞云自己学着做早饭，问题总算解决。好久都不这样头晕了，今天又旧病复来。
　　“一，二，一！一，二，一……”
　　操场上，艳阳下，各班的操练声此起彼伏。
　　军训第一天。
　　飞云不高不矮，站在女生第二排的中部。她觉得这个位置很好，泯然于众生。
　　飞云发现所有的同学一站进队列，马上有一种大人的沉稳和成熟，每个人都非常认真、严肃，做起动作来一丝不苟，虽然声音还是那么稚嫩。也许是因为大多数的同学都和她一样，来自市以下地区，没有城里孩子的那种与年龄相称的快乐无忧。
　　不过，飞云内心其实是很轻快的，压抑不住一种自豪与甜蜜。因为她终于实现了她多年的梦想——进入全市唯一一所面向市区以下即县村招生的重点高中。她终于可以不依赖谁、只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飞出那四面环山的小镇走到城市中来。
　　长这么大，这是赵飞云第二次到市里去。
　　她还记得，第一次是跟奶奶去探访市里的姑妈。其实那是堂弟们每年暑假的专利，不知道那次奶奶为什么发了慈悲捎上了她。她还记得当她走出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吓得踌躇不前的样子，还有奶奶的白眼与时不时忽然而至的呵斥：“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怕什么呀！”当时飞云完全不记得这个名头很响的城市是什么味道。
　　而今，飞云可以在这个城市，不是转一两圈，而是可以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和她轻轻柔柔的互诉衷肠、相依相爱整整三年。尽管飞云还记得，当她兴冲冲的把考上重高的消息告诉妈妈时，妈妈劈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更想你考上的是中师。”当时，她马上哑口无言，心中一团烧起的火生生被扑灭。是啊，中师太吃香了，读满三年就可以出来赚钱，这是妈妈的心愿。但是现在，谁也无法阻止她内心的轻快。
　　飞云昨晚就兴奋地难以入睡。上铺那个瘦瘦的女孩因为想家，无论陌生的舍友怎么安慰都无法停下嘤嘤哭泣。手中的小扇与窗外的夜风，连同她的身体一同辗转。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萤火虫，停在她的帐子上一闪一闪。
　　９月的阳光，好像要扒开已经直喘粗气的皮肤，把里面的骨头也晒成黑色。赵飞云站在队列里忽然感到四肢无力，她努力地想挺直膝盖与小腿，可是却好像一根头重脚轻的芦苇开始前后摇晃，打着S线条。她还试图不出声，认为自己可以挺过去，可教官已经走到她面前，默默地却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她的左臂，把她带出了队列，带到树阴下。
　　飞云撑着脑袋坐了一会儿，力气一点一点地恢复，可泪水却一滴一滴控制不住掉了下来。她痛恨自己身体的柔弱，在高中的第一天、军训的第一天，在人人都是从各县走来的天之骄子、都卯足了劲开始暗暗较量时候，自己却打了一个哑炮，当场败下阵来；她痛恨自己情感柔弱，无端的泪珠还要火上浇油不争气地流下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因为身体不适而哭泣，好一个林妹妹！这是她最痛恨的地方。飞云偷偷别过脸用已被汗水打湿的袖子急急忙忙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没过多久，中场休息。大家四下散开，像鸟群钻入树丛一样，全都来到长长一排的树阴下。偌大的操场，只剩下没人与之争锋的、寂寞的烈烈阳光，白芒芒的一片，刺着飞去的眼睛。
　　因为彼此都不熟悉，也没有互相寒暄。飞云庆幸没有人过来问候而增加她的羞愧。
　　那个喊口令的高个男生拿着水杯走到离她不远的水桶前打水，一边喝一边随意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飞云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大惊小怪，难道高中后男生女生就可以如此自然地坐在一块？
　　高个男生竟然还开口问她：“你还好吧？”
　　飞云狠不得弹起来，远远地跑开，可是她不是早对自己说过不能永远做个拘紧的农村姑娘吗？于是鼓起勇气回答：“还……还好。”可心里还是惊讶慌张，连脸都不敢扭过去看他。
　　正好教官喊集合，她赶紧站起来，走去告诉教官她可以继续。
　　“好，入列！”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手里拿着几盒菊花茶过来。她等教官一吹休息口哨就冲着方阵喊：“冉衡，过来。你不是叫弄点菊花茶吗？你就负责保管吧。”
　　只见那高个男生跑了过去。原来他叫冉衡。赵飞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
　　飞云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忆那天的场景。她觉得那时的她看起来肯定有点可笑而且很土。她一直在想冉衡那天为什么要跑去问她好不好，只是作为临时班长略表对民生的关心？还是他那时就已经对自己有了不知从何而起的莫名好感？
　　飞云想到这，忍不住想大笑，女人的想象力真是可怕。
　　公交车窗外的霓虹灯熠熠流光，仿佛是时间的线条在流动……

　　合唱的事

　　第二章
　　“大一”这个名称，转瞬间就了无踪影，就像飞走的蝴蝶，只留下空荡荡的残茧，在记忆里慢慢地收缩枯萎。
　　悠悠长夏，飞云在家里过着如沉睡在深塘烂泥的莲子一样的生活，在那沉沉的烂泥里，可以濯洗掉堆积了一年、已让人不堪承受的的尘埃，然后生出青绿蓬蓬的莲叶。飞云可以抛却一切，与世隔绝，不去见任何不相关的人，她甚至不去奶奶家报到一声。东街的波仔时常到家里来蹭饭，和爸爸两个人拿着瓶老洒，围着一碟花生吃半天。波仔是爸爸的发小，可是飞云从来不正眼看他，也不喊他。
　　那年的事情，她依然记得。
　　“砰”“砰”。
　　波仔带了两人冲进来，跑到厨房里砸了两三个碗，粗声粗气地喊：“赵有新呢？！叫他出来。妈的！说好今天送钱过去，把我押在那里，自己倒跑了。我的命差点搭上。”
　　“砰”“砰”。其他两个人又砸了两三个碗。
　　“赵飞云，你爸呢？”波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我怎么知道？”
　　波仔对飞云看了两眼，眼睛里忽然闪出光来。
　　“赵飞云，你爸欠我的，就你来还吧。到我家做童养媳去，沙仔说很喜欢你的。”
　　飞云那时才读一年级，虽然不太懂什么叫“童养媳”，可隐约知道不是个好词，又羞又怕，赶紧跑进房里，“砰”地把门关上。波仔“哈哈”的笑声穿进了木门。
　　从此以后，飞云一看到波仔就害怕会被拉到他家做童养媳。幸好，她很少见到沙仔，因为他在父母离异后跟妈妈过。
　　在家里，飞云就是这样彻彻底底的任性。除了这点，她真的很乖。
　　当她再次踏进校园，她感觉自己已新新鲜鲜，新生出满满的力量。
　　飞云决定另参加一个活动团体。去年，她选的是话剧社，每星期三都坚持一大早起来参加社里组织的培训，尽管后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少。可是，现在，飞云终将要无奈地让这段故事无疾而终，不能画上圆满的句号。一年下来，飞云从来没有机会在舞台上得到一次锻炼，无论是国庆晚会还是元旦晚会。若继续下去，要等到一个机会还是可能遥遥无期、渺茫难测，因为那些机会只给与社长关系好的人。所以飞云决定不再在此浪费时间。
　　恰在这时校合唱队招募新人。尽管她一直只是在家里随便乱吼，但她还是决定试试。
　　“咪——啊——咪——啊……”
　　应试者随着老师钢琴的定调往上走，可是很多人到第二个八度就上不去。
　　飞云走到钢琴边，很紧张，怕自己咬不准音，唱不上去。
　　于是她张开嗓子使劲喊，唱上去了。
　　“停。”两位面试的老师都笑了起来：“你还真能喊哪，以前没有练过吧？”
　　飞云怯怯的点头，心想没戏了。谁知后来念录用名单时，她的名字却出现在了中音部。飞云真的很高兴，因为她很喜欢唱歌，更渴望能得到一点专业的指导，这次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以前的时候，飞云经常一整天一个人在家。房子在一个柚树林中，四下没有邻居。有时她会趴在窗口，看着不知哪家栓在树旁的水牛吃稻草，学着水牛不停左右移动下颌，一看就是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有时她爱躺在被老鼠咬了几个大洞的破沙发上肆无忌惮地放声高歌，一唱就是几个小时，把所有会唱的歌都从头到尾唱两三遍。她能喊的功夫也许就是这样练就出来的。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吹口哨的，她的哨声和窗外高树上的鸣蝉一样悠长、轻扬，就像天上浮动的丝丝白云。
　　不知是不是因为学校是师范类，还是因为有艺术细胞的男生少，合唱队里女生占了三分之二，高音部绰绰有余，本来低音与中音部都应该是男生，现在中音部只好男女混合。每次练习颇让老师头疼，因为有不少像飞云这样对乐理一窍不通的。不过一群人没有什么功利的要求，自然也还其乐融融，相处愉快，时有差错，时有笑料。
　　来去几次，大家都发现后面有个男生唱得特别好，每次中音部唱不过去的地方，都是他一个人挑起大梁，引得全队对中音部善意的哄笑。
　　合唱队的训练很密集，因为要在迎新晚会上练兵，然后参加全校的合唱比赛。
　　晚会那天，飞云生平第一次穿上了礼服。绛红色，天鹅绒，有点稀薄，低胸无袖，裙脚长到曳地。宿舍里和她一道参加合唱的文贝一边往脸上扑粉，一边说：“学校真小气，这哪是礼服呀，一看就是廉价的窗帘布。”
　　飞云说：“学校这是浪漫！人家斯嘉丽去见瑞德时，扯的不就是窗帘布吗？”
　　“哈哈，真有你的。一个字，酸！你要不要也画个淡妆。”文贝把粉饼盒扔给了她。
　　“不用，你自己慢慢画吧。大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文贝是本市人，家境极好，人长得时尚，最能打扮，却没有一点骄傲与造作，反倒老是觉得飞云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对她格外关心。
　　文贝后来曾对她说：“飞云，你知道吗，班主任曾对我说，‘我安排你和飞云一个宿舍，你要多多关心她’。”
　　飞云听了想要流泪，虽然她不愿意别人因为她的外表把她看成柔弱的人，但是这份情意让她感到这个城市是她第二个故乡。
　　“哇，飞云，你好漂亮，像变了一个人。没想到你能撑得起这件礼服，因为你一直穿休闲装，我还以为你穿正装不好看呢。”
　　飞云坐在观众席上等候演出，同班一位女生经过，惊讶地抓住了她的手，噼噼叭叭地说了一阵。这位同学说话向来夸张，飞云被她夸得都有点不自在。
　　他们队在那里坐了很久，还没有轮到，飞云闷得跑了出去。
　　走到楼道口，迎面走来一位男生，穿着她们合唱队的礼服。飞云第一次穿这样的长裙很不习惯，才走了两步就踩到了裙脚。没想到那与她擦肩而过的男生停了下来，说：“你还好吧？你穿这裙子和平时不一样了。”
　　飞云一听声音，知道就是中音部唱得最好的那个男生。飞云停下来，笑笑说：“嗯。你也出来透透气吗？”
　　到现在飞云才正正式式打量这个男生。不矮，但应该没有一米八，挺帅，有点像一个明星，是谁？飞云在脑子里搜索：对，吕颂贤。
　　“我叫郭相，你叫赵飞云吧？”
　　飞云一听，没忍住笑出声来：“你的名字怎么和《射雕英雄传》里的郭襄一样？”
　　“我的‘相’是‘相互’的‘相’，不是‘襄阳’的‘襄’。”他笑着解释。
　　“哦，不好意思。”飞云也笑了笑，眼里有一丝调皮，她知道她绝对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而且他肯定不会在意。
　　飞云忽然感到自己的失态，她从来没有随随便便与不熟悉的人犹其是男生开玩笑。她收敛了笑容，说了声要去上洗手间就急急忙忙走了。
　　“你穿这裙子和平时不一样了。”
　　飞云耳边又响起这句话。飞云怎会忘记，这句话冉衡也曾对她说过。
　　那时军训过后，第一届班干由班主任指定。飞云至今还是想不明白，她浑身上下都是怯生生的土气，开学以来都不曾多开口，不知道班主任凭的是飞云身上的哪一点，就认定非得她做文娱委员，不管当时她鼓起多大的勇气跑去办公室提出异议。
　　“没关系的，试试看嘛。”
　　飞云想，反正文娱委员也是一个闲职，既然老师坚持，就先做做看。谁知，就在这时学校发通知，要举行迎中秋班级合唱比赛。而班主任也没有考虑，觉得文娱委员天经地义要担当指挥。飞云暗暗叫苦，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合唱指挥这回事，以前不都是班主任亲自上阵的吗？对于什么乐拍，她是云里雾里，这样的三脚猫不是给她们班丢脸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飞云知道和班主任商量的结果，还是会和上次一样的总结陈辞——“没关系，试试看嘛。”
　　在音乐老师地指导下，飞云站在全班同学的前面动作生硬、笨拙地打着拍子，竟然也没有任何人觉得飞云做指挥有什么不妥，大家都聚精会神看着她的手有模有样地唱着。
　　到比赛那天，班主任早早就对飞云说：“指挥嘛，当然要穿漂亮一点。吃完晚饭到我宿舍，我有一套衣服你穿了肯定好。”
　　飞云沿着窄窄的教职工宿舍楼梯摸到了班主任的宿舍。
　　班主任刚吃完饭，连词收拾床边的小餐桌。
　　“来，试试这套衣服。”
　　她从简易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小西装。红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
　　飞云记得班主任穿过，她那修长的身材穿起来着实好看。现在她竟把她的心头爱给学生穿。
　　飞云虽然比班主任矮一截，穿起来竟然也合身。
　　班主任看了看，高兴地说：“嗯，马上不一样了。”
　　“对了，少了一样东西。”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双还没有开封的长统丝袜，“丝袜穿了就不用给我了，你就留着吧。鞋子有吗？”
　　飞云说：“有一对黑色的皮鞋。”
　　飞云在临走前一个劲地说谢谢：“杨老师，衣服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千万别。我的衣服可是真丝的。”
　　飞云不好意思赶紧点头，帮老师把门掩上。
　　天慢慢的黑下来，飞云把小西装和鞋子穿上，赶到教室里。说到那双黑皮鞋，还是飞云小姨因为她考上重点高中送的礼物。小姨家里也穷，但是却说：“走，你想要什么我们买什么。”那是小姨最豪爽的一次，对她最疼爱的一次。尽管飞云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趁火打劫的味道，可是她实在想买那双心仪已久的五十块的黑色皮鞋。
　　于是飞云拥有了自己平生第一双皮鞋。
　　其实那双皮鞋是运动型的，飞云现在想起来，那鞋子和小西装配在一块肯定很怪。
　　但那时候，当飞云带着全班向大礼堂走去时，走在她旁边的冉衡对她说：“赵飞云，你穿这裙子和平时不一样了。”
　　飞云听到，脸“唰”地发起热来，幸好天已黑，没人看到。
　　冉衡又问：“穿裙子冷吗？”
　　飞云这才感到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丝丝凉意。
　　飞云笑笑说：“还好的。”
　　冉衡担任大赛的主持，怎么不在礼堂却在这里出现了。他今天也穿得不一样，不知道去哪弄了一套西装，看起来更加文质彬彬、玉树临风。飞云在心里偷偷的想着，却不敢多看他。
　　她觉得学校真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学校。考虑到大多数学生都是农村的孩子，家里不富裕，所以没有统一定制校服。于是，大家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打扮得看起有比较统一——白衬衣，黑裤子。不过还是一眼能看出其中夹杂着一些白T恤、藏青色裤子。
　　飞云作为指挥要在开赛前去后台抽签。她看见冉衡也在那里，手里多了一条领带，正拿它在自己脖子上比和，一看见飞云出现，就走了过来，问她会不会系领带，能不能帮他系一系。飞云着实吓了一跳，一个女的帮一个男的系领带的动作有多暧昧，冉衡难道不知道吗？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帮系？还是飞云想得太多，只是因为当时冉衡看到自己班的人就随口叫来帮忙？不管是什么原因，飞云都连忙摆摆手。最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摸过领带，哪里懂怎么系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菁突然冒了出来，说：“我帮你系吧，我知道。”
　　冉衡说：“得，你帮我拿着这镜子，我自己来，我就不信我系不好。”
　　飞云看李菁今晚打扮得很漂亮，画了妆，今晚她有一个独唱节目——《军港之夜》。
　　飞云犹记得新生开学典礼上，李菁上台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并且接过了校长颁发的进校第一名的奖学金。
　　飞云当时看着那位尚陌生的女生，心里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女生，竟如此厉害。这是飞云根本无法想象与企及的。而这位女生竟然就在自己班里。虽然，飞云与李菁不在同一个宿舍，也不曾坐得很近，没有多少交流，但是她一看就知道李菁是个很不错的人，多才有貌、多艺、不傲、开朗，听说家世也好。
　　飞云看到已经开始抽签，跑了过去。运气不坏，全校十八个班，第五个出场，不前不后，上上签，她可不想成为全班的罪人。
　　飞云虽然双腿微颤，头脑空白，还是完成了任务，且不去管结果。
　　“喂，咱们班长很不赖哦。”观众席上，周茉凑到飞云耳边说。
　　飞云没有搭话，也没有移开放在台上正在主持的冉衡身上的目光——冉衡真是年级的风云人物了。璀璨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看起像一个住在太阳里的遥远的王子。
　　见飞云没有搭话，周茉又喳喳起来：“他爸爸是南泽医院的院长。哎，市里的南泽医院，你知不知道？”
　　主持人已经退下，飞云扭回头说：“不知道。”
　　“是精神病医院。哎呀！冉衡岂不是每天都看到一个又一个在院子里游荡的疯子！”
　　两个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还好，四处充满的是某个班级激昂的“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歌声。
　　“我听李菁说，冉衡爷爷是我们这个军区的总司令。凶得不得了，连家里的猫和狗都要排队才能吃饭。”
　　“刚才不知道是谁说紧张，现在一唱完就开始说笑了。”飞云假装正色地说。
　　“你还不是一样？我说的是真的。”
　　“管他呢。嘘，不要说了。”
　　周茉也是市里的姑娘，与飞云在同一个宿舍。记得到宿舍的第一天，她家的大队伍——爸爸、妈妈、阿姨、姨父、哥哥快把整个宿舍都塞满，也是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周茉对宿舍的同学都很好，对飞云似乎更好。不过飞云没过多地表示亲近，她总觉得农村来的孩子和市里的还是有距离的，不可以随便奢求能与她们成为朋友。
　　晚上，飞云躺在床上，细细地回味着比赛的事情，冉衡的话一直在她边响，声音越来越温柔——“你今天不一样了……”“你今天不一样了……”
　　怎么挥也挥不去，以至于，到现在，飞云还记得；以至于，因为这句话，飞云对陌生的郭相莫名其妙地友好起来。

　　春日游

　　第三章
　　何宝荣将“不如重新开始”挂在口边，这话对我很有杀伤力……我一直没弄清楚他那天去了什么地方？我只记得他说一起的日子好闷，不如分开一下，有机会再从头开始。他的“从头开始”可以有两个意思。
　　“……各位同学，刚才的音乐与对白是否拨动了你的心弦。‘不如重新开始’——这是王家卫电影《春光乍泄》最著名的对白。今天中午，也让我们重新开始，在这春光正盛的时候，再次一起踏上电影与音乐的旅程……”
　　刚刚上完选修课，飞云走在狭长而人群熙攘的校道上。大学在市中心区，只能做只五脏不损的小麻雀，四面环绕着居民区，一条机场物资铁路专线穿过校园，把后山的运动区与前面的教学区生生分了开来，大大咧咧地横躺在飞云宿舍的脚下。每日中午一点，晚上十一点，就会有趟列车轰隆隆地驰过，感受着微微摇晃的床架，大家都知道要休息了。
　　飞云抬眼看看身边的人，裙角飞扬的，阳伞打起的，白衬衣穿起的……这南国的春天来得更早更直接，几乎连冬日的引荐也省略，迫不及待地跟在了秋天的后头。
　　听到文贝在校广播里的第一次播音，飞云不禁莞尔。文贝曾说，她想出国读传媒学。
　　春天真的来了。春意都荡漾开来。到处都是暖暖的痒痒的气息。《春光乍泄》里那首阿根廷舞曲，继续在广播里软软的鸣唱，飞云开始有点恍惚起来，高一下半学期春日的阳光似乎与现在重叠。
　　“王小元，回来吃饭啦，讨厌！”当时，飞云也是这样走在去吃午饭的校道上，听到校广播的音乐戛然而止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飞云傻了眼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再看旁边一些同学了也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飞云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生平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可以说是，□裸的深情呼唤。
　　突然，一些调皮的男生吹了几声响哨。
　　飞云在回想，那声音，有一点恼怒，更多的是娇嗔，更有的是一种浓浓的什么情感。王小元呀，王小元，很不幸，我们一群人都认识你，我们的数学老师，你跑到哪去了，竟然要妻子到校广播催回家吃饭。飞云想着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扬。
　　但是忽而，飞云又觉得空气中的声音虽然消失了，却化成了一些柔柔的因子，飘呀飘呀，飘到水池边，挂到了长长的刚发芽的柳条上随风摇摆，落到了一小朵一小朵已经展开的桃花上与花粉轻扬，然后悄悄地落到了那些正在萌动的心田。
　　就在这时，飞云看见路那边的冉衡正扭回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深黑一片，飞云来不及收回嘴角的笑意，不知所措地停住了脚步。很快，冉衡已经转头走了，留下颀长的背影。飞云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他要干什么？
　　其实飞云很少和同学交流，更何况是男生。虽然她觉得妈妈每次在她假期结束回学校之前总要叮嘱说不要和男生讲话很可笑、很荒谬，都什么年代了。可是，她却发现自己不自然地落入到这个魔咒当中。记得有一次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问宣传委员萧航海练钢笔字的经验，结果才一开口，不知为什么就满脸通红。飞云当时真的是羞愧难当，并不是因为和男生讲话感到不自在，而是羞愧自己的表现这么不大方、更容易引起误会，结果越急越说不出话，引得宣传委员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关系。你……你想好了再说。”
　　说来，自从军训、自从合唱比赛以后，飞云与冉衡再也没有交集。
　　冉衡因为个子高，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似乎也很少说话，只有在被老师提问的时候，或者作为班长要安排什么班级任务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声音，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是班里的风云人物。因为他总是能回答出老师的问题，而且往往引经据典或申发拓展。成绩自然一流，连当初进校排名第一的李菁都不是他的对手。虽然，班里的同学几乎每个人都心无旁鹜、目标明确——考上重点大学，但在这样一个“杏花吹满头”的季节，有“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怎能不引来女生的目光？想躲也躲不住。或多或少，在宿舍里都会有同学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冉衡。什么他妈妈还开了一个药厂，每星期回家都会有车子来接等等。
　　“周茉，你吃米粉怎么吃那么快？一边走一边吃。淑女形象全都没啦。”
　　“赶时间。我这样吃，从饭堂走到小卖部前的水龙头，正好吃完，洗碗，进教室。多方便。”
　　“用不着节约那几分钟吧，对消化不好。”
　　“我已经算慢的了。你不知道，冉衡更厉害，还没走到小卖部的水龙头就早吃完了。”
　　“你能和他比吗？他是男的。你是女的。”
　　“我不管。”
　　周茉拍拍飞云的肩膀，潇洒地跑到了水龙头前。
　　诸如此类。以至于飞云再不八卦，对冉衡的情况也与班里的任何一位女同学一样了解。飞云觉得冉衡是个与自己相距太远太远的人物，真的就像那住在太阳里的王子，让人抬眼看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飞云有时希望自己变成灰色或透明的，不被任何人关注，不被任何人打扰。她个子中等总是坐在中不溜的位置，前后左右被一群人包围，其实她更想坐旁边，即使反光看不清黑板也愿意。然后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耕耘，以实现考上重点大学的目标。她决心不能让妈妈白白花那么多钱，要证明给所有家人看。只是尽管飞云以前在学校里总是包揽年级第一名、绝不旁落，到了这里却是一开始就排名排到了１４。１４是她的学号，她非常清楚。飞云真真切切地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的道理。她决定要加倍努力。
　　只是，可惜，飞云终究没有考上自己想要去的学校，而来到了这里。飞云抬眼望着天空中的春阳，中午的阳光已经有夏日的娇纵脾气了，真的很刺眼。她回过神来，继续随着人流往饭堂走。文贝在广播里已经换成放《东邪西毒》里的《天地孤影任我行》了。
　　如果不挑剔的话，飞云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是不错的。不上课、不兼职的时候，她就到图书馆里猛啃小说。她记得文艺理论老师说，要多看作品，才能有感觉，要夯实了感性基础，才能进行理论探讨。她有时又会去市图书馆，在那里看一整天的金庸或者琼瑶。她最爱《神雕侠侣》，一遍又一遍地看，不为别的，只为杨过的深情。
　　飞云真的很喜欢中文。她填的大学志愿里只有中文一个专业。后来她才知道，她们班好些同学都是因为没考上外语系或美术系之类退而求其次才来到这里的。飞云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一门心思地爱着中文呢？这也许与小学语文老师有关。飞云一直觉得小学教了她六年语文的罗老师是她心目中女性形象的典范——温婉、美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走起路来像树一样挺拔、像风一样快速与轻盈，又有着像湖水一样柔和而无边无际的爱。就是罗老师的一次古诗背诵比赛，为飞云打开了文学殿堂的大门。
　　飞云真的很喜欢诗歌。以至于有一天她竟鬼使神差地跑去问了冉衡一个问题。飞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她自己都想问自己，当时是真的想要解决那个问题，还是不能免俗地想要与冉衡有交集？
　　“冉衡，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一次下课，飞云鼓起勇气装作很自然的样子，走到讲台前试着用最平静、最平常的语调对正在擦黑板的冉衡说话。
　　冉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回头看着飞云说：“请讲。”
　　飞云不敢抬头看冉衡的眼睛，她到现在还在想，那时冉衡眼中有什么样的意绪——是惊讶吗？有喜悦吗？像她自己一样紧张吗？
　　飞云扭头在讲台上拿了一支粉笔，一边在黑板上写着，一边看着黑板说：“苏轼有一首写西湖的诗，最后两句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而这首诗的第一句，我不知道是‘湖光洌滟晴方好’，还是‘水光洌滟晴方好’，还是‘波光洌滟晴方好’？”
　　飞云在黑板上写下 “湖光”“水光”“波光”六个字后，还是决心抬头看着冉衡听他回答。一抬头，她就看到了那双黑黑的眼睛，正盯着她，闪亮闪亮，飞云觉得自己看到了刺眼的光芒。
　　忽然，冉衡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飞云确信即使当时外面是下着瓢泼大雨，她也看到了阳光。
　　“嗯，鬼子进村有‘三光政策’，你也要来‘三光政策’吗？”
　　飞云一直努力扛住，可是冉衡这一个小小的戏谑，让飞云所有的武装“哗”地全部掉了下来，她知道，红色已经迅速从她的耳朵、脸漫延到全身。
　　“是水光。”
　　“谢谢。”飞云的眼睛再也没有抬起过，飞快地转身跑回了座位。教室里正乱成一团，飞云庆幸不会有人体察到她心中连自己都不会、也不愿去探究的感受。
　　不一会，冉衡擦干净黑板，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竟绕到了飞云的桌前。
　　“你很喜欢诗歌吗？”
　　班级里像炸开的油锅闹哄哄一片。然而冉衡的声音却像清晨的、从鱼肚泛白的云层里透射出来的第一束五色阳光那样清晰。飞云觉得其他的声音都自动在耳膜边过虑，只剩下他的声音，他温和的声音。
　　“高二你会选文科吗？”
　　温和的声音又响起，却像重重的鼓锤一样，再一次把飞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飞云坐在位子上抬头看着冉衡，像仰视着一座山峰。
　　“大概……大概是吧。”
　　冉衡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意绪，他点点头，走了。
　　其实，飞云不是“大概是”，而是“一定是”选文科。这是飞云早就考虑成熟的问题。
　　飞云其实也很喜欢物理、化学，这两门课的成绩也可以在班级里排得进前五名。本来，她是很乐意选择理科的，因为飞云更愿意把她最爱的文学作为怡情遣兴的私人收藏而不是专业与工作。只是她的数学太差，迫使她在综合考虑之后不得不屈从于现实。飞云一直记得开学第一天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第一句话：“我声明，只要班级里有一名同学听懂我在讲什么，我就不会再重复。”于是，整个数学课堂上经常出现的是数学老师与数学课代表的师生二人转。飞云不知道别的同学怎么想，她只知道自己从此对数学失去了往日经常考满分的自信与兴趣，数学成绩渐渐落了下来。飞云有时也会问自己，当时后不后悔这么任性，总是不喜欢就不喜欢。飞云也无法给自己答案。
　　“冉衡，你出来一下。”两三天之后的一节晚自习，班主任轻声地把冉衡叫了出去。
　　全班同学都看见两人在半明半暗的走廊上交谈了很久。
　　“冉衡，你出来一下。”又过两三天之后的一节晚自习，班主任同样轻声地再把冉衡叫了出去。
　　全班同学又都看见两人在半明半暗的走廊上交谈了很久。
　　自然，根本不需要调起心中的“好奇”心去试着隐晦而假装不经意地打探，飞云就已经在宿舍里、在去饭堂的路上、在前后左右的桌边听到了所有其它同学都知道的信息。
　　“冉衡要选文科。”
　　“班主任说他那是自毁前途。”
　　“冉衡说他自有打算。”
　　“班主任说理科对于他来讲来更有发展空间和光明前途。”
　　“班主任要他再考虑。”
　　“班主任还打电话到他家了。”
　　“冉衡与班主任闹僵啦。”
　　“知道么，班主任也找李菁去谈了。”
　　……
　　飞云到现在还经常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冉衡才选文科？
　　也许是吧。飞云这样回答自己，心中涌起无限的甜蜜与满足。
　　我可以证明的。我真的感觉到了。飞云对自己说。
　　可忽而她又不安与张惶起来。她觉得可能又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因为自从离开高中来到距离北方如此遥远的大学，飞云更加强烈地渴望起冉衡的爱。也许因为太渴望，飞云自己把自己捧了起来，自己把自己放到了自己为自己编写的电影中。可是，事实上，谁又会爱着谁，谁又会把谁放在心上？冉衡也许真的自有他自己的打算。
　　飞云忽然觉得记忆说不定是一个大骗子，像一只枯叶蝶停在褐色的树枝上，假扮着飘零的味道，只不过是为了迎合秋天自艾自怜的需要，其实一点也不可靠。

　　又一年

　　第四章
　　九月里……平淡无聊……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每每抬头看着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的天空，飞云的脑海里总是很自然地“LaLa”响起王菲庸懒的歌声。
　　飞云穿过马路走进北校门。飞云觉得学校这只小麻雀真的很有幽默的味道，总好像明明已被五花大绑或者大卸八块，却又活灵活现、活蹦乱跳。东西贯穿着一条长驱直入的铁路，南北则横霸着一条肆无忌惮的马路，可是学生们依然进进出出，在周末到后山来场蓝球比赛，在教师节到门口发朵康乃馨……
　　今天，学校主干道上热闹非凡。又一届新生来报道。飞云看见他们系的工作桌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就不过去打招呼了。看着那些稚嫩而新鲜的面孔，飞云终于明白原来他们已经是校园里的大哥大、大姐大。大四的师兄、师姐整日忙于实习、论文、工作，心已经开始离开这只小麻雀庇护的翅膀；大二的师弟、师妹们只能乳臭未干、底气不足地说自己变成了老油条；只有飞云他们是这个校园真正的主心骨与代言人。
　　前几天，团支书还在班上一直嚷嚷：“谁，谁，谁要去接待新生？我们班要五名。”飞云没有参加。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而且飞云已经接待过新生，与冉衡一起接待过新生了。
　　高二，整个年级像是被打乱成一团的毛线，然后又勿勿忙忙地东一缕西一缕地分开。其实，这是早已预见的、有条不紊的事实，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只不过外在的事实内化到飞云的心里就变成了那副模样。不过，飞云其实很平稳、很安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新的班级里她看到了冉衡？不是。飞云下了这样一个定论。因为那时的她，不敢、不能也不让自己有除学习之外的任何奢求。飞云想即使没有再看到冉衡，她也会是平静的。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一切只能随着时间的轻风而逝去，淡淡的，不留痕迹。
　　在新的高二（１）班里，飞云看到了不少过去高一（６）班的同学。她忽然觉得那些相处了一年的旧同学之间在新的环境里有了一种无形的有旧故意味的亲近感觉。与他们可以提到一些新同学不知道的过去一年的人和事，好像在分享着怀念的秘密。自然，飞云这样说，并不是指与冉衡，而是指与周茉她们。因为飞云从来没有找到什么好好的理由要与冉衡交谈。不过，新的班主任好像不这么想，在接待新生的时候，他们两人被编在了同一组。
　　由于学校是面向市以下的县村招生，每到报到日，从汽车站或火车站会走来一个又一个像飞云当时一样带着理想与骄傲、也许还是头一次出远门的学生。每年的高二学生必须担当起新生接待的任务——把新同学领到接待点，让他们平平安安地登上直达学校的公交车，开开心心地开始高中旅程。这样的接待场面，在大学里司空见惯，然而在高中里他们学校是市里唯一一家。大家都有点兴奋，以学校的主人自居，又当出去放风。
　　那天，天气很好。是初秋的气息——淡淡的热烈与蓬勃，淡淡的从容与蕴藉，什么都恰到好处。
　　赵飞云、李菁、萧航海、冉衡四人一组，被安排到火车站接待，冉衡自然是组长。
　　冉衡说，他们的工作要比汽车站的同学轻松，毕竟短途乘火车的是少数。他稍作了一些安排。
　　“每次有旅客出站，赵飞云你到出口处举牌子，李菁、萧航海你们两人负责提行李、带领新生到我们的据点。我则负责把新同学带到对面的公交车站乘车。”
　　当火车站广播“某某车次准备到站。”飞云就举着写有学校名称的牌子走到出口处前，心中有点焦急的等待。与她站在一起的还有“某某师范大学”“某某旅行社”“某某”等等牌子，好不热闹。若是见到一个学生朝她走来，她就会情不自禁展开笑容，嘴里说着：“某某高中欢迎你，请你跟随他们到我们的据点。”有时会是一对父子，有时会是一对父女，有时一下来好几名新生，有时出站的人流消失也没有一个人。
　　这时，飞云就会退回车站出口旁走廊上的据点。他们的据点其实就是几条长凳，是冉衡到附近的小店借过来的。飞云有时坐在长凳上沉默不语，有时也会和李菁、萧航海聊聊天。
　　冉衡总是回到据点一会，喝口水，就提着沉重的行李与三五名新生一块，穿过越来越灿白的阳光，消失在宽阔的车站广场深处，一趟，两趟，三趟……
　　吃过午饭，车站依然喧嚣、繁忙。在太阳的炙烤下，飞云的精神一点点地蒸发，把下巴抵在立于地上的牌子边缘打起顿来。
　　长凳忽然一摇，飞云感觉到自己的左边、长凳的另一端一屁股坐下了一个人。
　　“嗯，真有点累。”
　　是冉衡。飞云的睡意顿时全部被莫名的紧张赶跑。飞云不好意思装作熟视无睹，试着用最自然的语气说话：“对面的公交车站是不是很远？你好像要很久才完成一趟。”
　　“不算远，就是有点绕。”冉衡一边说，一边侧身抬右手指向他们右边的广场。飞云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穿过广场，必须走地下通道过马路。你看到入口了吗？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上了出口，再往前走一段路才到公交车站。主要是等公交车需要花费些时间。”
　　听了冉衡的描述，她云里雾里压根没弄清楚。她眨眨眼睛，哪里有一个地下通道入口，怎么都看不到？虽然飞云已经来到这个城市一年，可是因为学校在市郊，她很少出去逛，再者时间与金钱也不允许。她想若是让她给新生带路，肯定连自己一块丢了。飞云不好意思地冲冉衡笑了笑。
　　“等会我们回学校也要过去乘车，你跟着我就好了。”冉衡一只手摆弄着矿泉水瓶盖，一边低头看着水瓶似乎不经意地说。
　　“对呀，等会儿跟我们走一次，你就知道了。”忽然背后插入一个声音，飞云扭头，李菁正站在他们后面对着他们笑。
　　李菁“啪”地拍了一下冉衡的肩膀，站到冉衡的左边，说：“喂，我们大概能几点回去？”
　　“四点半应该不会再有新生来了。四点半，差不多。”
　　“我都累死了。对了，刚才有名新生说是龙县的，龙县在哪？”
　　“在我们市南边，赵飞云，和你们县是邻居吧？”
　　“嗯……对。”飞云听着他们的谈话，不意会扯到自己身上。
　　“喂，你记不记得，初中我们班那个叫什么来着，现在在二班呀，也是龙县的，他老是向我们鼓吹他那里的梯田怎么怎么漂亮。”
　　“我要休息一会儿，别跟我说话了。”冉衡转向赵飞云，朝飞云抿了抿嘴，再望了望飞云手中的立牌，向飞云伸出一只手来，飞云会意，把手中的立牌递给了他。冉衡就像飞云刚才一样把下巴抵在立牌的边缘打起顿来。
　　李菁伸出一只拳头在空中朝冉衡的脊背比划了两下，对飞云笑了笑，转身坐到了旁边的另一张长凳上。
　　就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抬头，一个人低头，一个人睁眼，一个人闭眼，一个人紧张，一个人放松，空气与呼吸，在彼此间流动。飞云觉得，时间应该停止在那一刻。
　　“赵飞云，喂，赵飞云！”一张硕大的手掌在飞云眼前晃了好几下，飞云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差点都掉了下来。原来是郭相。只见他“嘭”地放下肩上的一个巨大的行李袋，冲她裂开嘴笑。
　　“想什么呢？这个学期怎么没见你去合唱团练习。”郭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抹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着。
　　“我这个学期有点忙，所以就退出来了。你在接待新生吗？”飞云看见郭相身边站着几个看起来像新生的同学。
　　“对，刚从火车站过来。你稍等一下。”郭相冲着路边一张围满人的工作桌挥手喊道：“沈健堂，快过来，帮个忙。”
　　飞云看见远处人头攒动的上方正拉着一个横幅“热烈欢迎新闻系新生入学”，一会儿从人堆里钻出一个脑袋，跑过来一个人。郭相拍拍那人的肩膀说：“老兄，帮个忙，你带这几位新同学过去报道。我休息一会儿。这袋东西可真不轻。喂，这个几全是我们金省的老乡，你可得帮我打点好一点。”
　　“没问题。师弟师妹们，跟我过去吧。”那人一边拖着那个大行李袋，一边摆摆手，走了。
　　飞云很惊讶，与郭相在合唱队里相处了不短时间，竟然不知道和自己是老乡：“郭相，你也是金省人？我也是呢。”
　　郭相听后，眼睛瞪得像个电灯炮：“什么？我的天！太浪费青春，太浪费青春了！”
　　飞云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两个竟然都听不出来对方的口音。”
　　“你是哪个市？”郭相问。
　　“水市。”
　　“我的天，我也是！你是市里的吗？”
　　“我是平县的。”
　　“不行了。不行了。我的心脏快负荷不起了。我也是平县的。你可别告诉我你是桥镇的。”
　　“不是，我是宁镇的。在你们旁边。”
　　飞云和郭相都想不到，竟然在远隔千里的他乡可以遇到相距这么近而又素昧平生的老乡。
　　“我一定要请你吃午饭。”郭相高兴地一拍大腿，做了这个决定。
　　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已经一点多。宿舍的姐妹们已经做完每天中午的必修功课——一边吃午饭一边听电台里的说书或者广播剧又或者音乐排行榜，宿舍开始安静下来。飞云也懒洋洋地躺到床上，稍作休息。
　　飞云现在的时间排得越来越紧了。她把兼职减到了一个，并从各种社团退了出来。因为她有一个很重要的目标——背一本一万个单词的字典以备考英语六级。其实这也只是飞云的这场大学音乐会的序曲，她要全神贯注、全心投入的演奏还在后面。她不知道两年后这场音乐会是以精彩华美还是平淡默然收场。
　　飞云开始整日忙忙碌碌、早出晚归，像一个奔波在外、养家糊口的小媳妇，与宿舍姐妹们如猫一般优雅与庸懒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飞云，你说吧，有你在我们身边，是显出我们清闲的幸福，还是清闲的不幸？”文贝一边刷着眼睫毛，一边对又要去自修室的飞云开腔了。
　　“我还没说呢，整天桃花朵朵开，约会滚滚来，都羡慕死我们啦。”飞云一边整理着书本，一边揶揄道。
　　“又在讽刺。谁不知道再美的桃花现在白送给你，你都会连斜眼瞧都不瞧一下。”文贝继续在脸上不知捣鼓些什么。
　　阳台上正在洗衣服的唐小洲跑了进来：“文贝，你的男朋友已经在下面等了起码四十分钟了吧，我在这里洗了多久，他就在下面等了多久。”
　　“啧啧啧，天天这样等，竟然不嫌烦。绝种好男人呀，绝种好男人呀！”
　　“如果是我，早就把这个磨磨叽叽的女人踹了。”
　　“哈哈……”宿舍一群姐妹趁机哄了起来。
　　飞云悄悄地走了出去，把身后的笑声掩在了门背……

　　无能为力

　　第五章
　　赵飞云把耳机从头上取了下来，才发现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座位一排排往前下沉，像海水一样层层退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听英语听得太久耳朵产生了幻觉，飞云好像听到了阵阵潮声。
　　四处其实一点都不安静。附近的居民区里不知是哪家在吊嗓子，拿着麦克风高唱，声音很专业，一唱就是一两个小时。看着看着“所谓的四呼就是按韵母开头的元音口形分的类：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笑声中，妈妈把我背下了吊脚楼”的歌词就忽然窜进她的思考中。天空中时有飞得很低的航班带着长长的呼啸掠过，每到这时，飞云就不得不按下学习机的暂停键等待。
　　看看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飞云匆匆收拾了书本就走去豆浆店。
　　豆浆店就在学校操场旁边，品种繁多、价廉物美、。豆浆如果你不要瓶装要袋装，可以给双份。飞云才开始特别高兴，以为赚了，谁知喝下去腹胀一整天，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多了也未必有福消受。
　　“您的萝卜牛腩，您的芝麻糊。”老板把一份萝卜牛腩放到了飞云面前，把一份芝麻糊放到了坐在飞云对面的小男孩面前。
　　两人各自吃起来。
　　好像芝麻糊也很不错的样子，要不要来一碗。飞云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小男孩的碗。她这才发现，小男孩圆圆的眼睛也正忽闪勿闪地看她的碗。
　　一大一小两个人，隔着圆桌，四只眼。
　　“你的萝卜苦不苦？”小男孩开口问，声音奶声奶气。
　　飞云摇摇头，说：“不苦。你的芝麻糊滑不滑？”
　　小男孩点点头，说：“滑。”
　　两人听后，各自定了两秒，又同时低下头吃起来，不再交集。
　　飞云忽然在心中想，原来这真是人的天性——对拥有的视而不见，更迷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飞云让老板把两份芝麻糊和两份豆腐脑打好包，匆匆地走出了豆浆店。四处已经开始笼上黑色的面纱，飞云觉得远处的暮霭跑到了自己的眼中，看着房子、操场、人面都有一点雾色。
　　其实豆腐脑，我也会做。飞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
　　我还会做豆腐，做豆腐酿。飞云忽而想起了奶奶。
　　每到过节，奶奶为了做豆腐酿会搞很大的排场。她绝不到外面买豆腐，用她的评价就是三个字：“没筋骨。”自己浸豆子、磨豆子、熬豆浆、点豆花……她只让三媳妇帮打下手，绝不让飞云和飞云的妈妈碰，觉得他们娘俩最笨手笨脚、碍手碍脚。做好豆腐后，把它切成小方块，平摊在圆圆的大簸箕里，用小勺子在每块豆腐上挖一个小坑，再填上肉馅，再盖上豆腐末，再小火地煎，再慢慢地煨……
　　这个浩大的工程要一整天才能结束。
　　飞云和妈妈没有参与过程，自然不能分享结果。
　　后来，搬了家，每做起豆腐酿，飞云妈妈总会一边吃一边说：“我也能做得很好。”仿佛“豆腐酿”成了母女俩能成事的明证。她还写过一篇关于豆腐酿的小文章去投稿，还作过以豆腐酿为题的小演讲。
　　飞云边想边笑了起来，她一直记得高中时自己生平的第一次演讲。
　　她在讲台上哇啦哇啦讲了三分钟，脑袋一片空白，一直持续到走下讲台。
　　“哎，你是不是很会做菜的？”同桌石秀秀问她。
　　“没有啦。”飞云紧张感足足持续了十分钟才渐渐消散，全然想不起自己讲过什么。其实自己在台上讲了什么有什么重要呢，只要她还记得冉衡讲了什么。想到这，飞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引得正好走过她身旁的路人扭头看了看她。
　　“大江东去浪淘尽……”
　　飞云还记得当时才上课，自己低头忙着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忽然如平地一声巨雷，把她震得禁不住颤了一下，又像平江一袭骇浪，把她整个人都卷走了，留下一片茫然。赵飞云抬起头来看着冉衡，他正在台上非常认真地朗诵，除了第一句的夸张，后面都很正常，很用情，很专业。飞云心想，他开始为什么要朗诵得这么大声呢，把所有细胞都吵醒了。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声音低沉稍有沙哑，把一种透骨的苍凉味道带了出来。
　　冉衡在全班的掌声里走下了讲台。
　　飞云还在想刚才的问题，他开始为什么要朗诵得这么大声呢，要吵醒谁呢？是想要谁抬头看他吗？是想要飞云看他吗？
　　飞云又一次觉得自己的可怕，一旦做起白日梦来，可以这样无法无天、无边无际。
　　飞云猛地摇摇头，加快了步子。
　　“你终于回来了！”
　　飞云一进宿舍门，一群饿鬼就向她手中的芝麻糊扑过来。
　　飞云一边把吃的递给她们，一边打趣道：“不好意思，晚了一点。你们不是已经吃过晚饭了，怎么还好意思说饿呢？一群可怕的姑娘，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去，去，去，帮我们跑跑腿，就开始婆婆妈妈地布道了。”
　　“我们生来是要嫁人的吗，我们生来是要到这里与你相遇。”
　　“我胃那个翻呀……”飞云唱着《白毛女》的调调。
　　……
　　飞云觉得在这个宿舍有着家的温暖。她想，自己真的变了很多了，过去总是沉默得厉害，像一株孱弱发黄的小草，在飘零的黄叶下，吸收不到阳光，默默地忍受着，在风雨中独自伤怀。
　　“为什么要换宿舍呢？”班主任问。
　　“因为……因为太吵了。有些同学晚上总是打着手电筒开夜车，光线亮得让人没法睡。清晨又很早就呯呯嘭嘭地起床……”说着说着，飞云就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好，你回去吧。不用难过的。下个学期，我会作一个大的调整。”班主任没有过多地询问。
　　飞云之所以还记得这件久远的小事，是因为当她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操场时，遇到了正从足球场上收工回来的冉衡。冉衡一手搭着外套，一手拿着足球，正向宿舍走去，他身上沐浴着夕阳、活力四射。飞云自己却仿佛站在秋雨中，悄悄地地抹抹眼泪，快速穿过球场边的小树林。她没有想到，会改变方向朝她走来。飞云又一次不知所措。
　　“嗨，赵飞云。”冉衡像所有在路上遇到的同学一样，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可是当他说第二句话时，飞云分明感到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好像有无限的温柔：“你怎么啦？”
　　飞云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擦拭而变得有些迷朦，冉衡就站在她的面前，斜斜的夕阳照在冉衡的身上，冉衡长长的身影投在飞云的身上，冉衡的眼睛好黑，好像一潭漾起圆圈的柔柔水波。
　　“没……没什么。”飞云张惶不安，在这尴尬的时候，她不想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她转身飞快跑了，把冉衡留在长长的树影中。
　　那时的自己一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吧。飞云想。
　　“嘟——嘟——嘟”宿舍的传呼机响了起来，学校一直舍不得扔掉这个之前花了大价钱添置的设备，以至于拖拖拉拉到现在才安装上电话。不过内部联系，传呼机还是最省最快的方式。
　　“赵飞云，找你的。”床铺就在传呼机的华晨朝飞云晃了晃手中的话筒。
　　“喂，请问是那位？”飞云疑狐地问，因为很少会有人找他。
　　“赵飞云，我是郭相。太好了，你在宿舍。你能不能扔点洗衣粉给我？我走到洗衣房，才发现自己没带，我实在不想再爬上七楼了”
　　“没问题。稍等一会儿。”
　　飞云转身找了一个矿泉水瓶，把一些洗衣粉倒了进去。
　　一抬眼，看见唐小洲神经兮兮的表情：“嗯，是谁呀，华晨说是男的哦——”
　　“老乡。”
　　“噢——，老乡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其他几个又开始瞎起哄了。
　　“懒得理你们。”
　　飞云从阳台上把装有洗衣粉的矿泉水瓶扔了下去，郭相拾起来，抬头冲在三楼的飞云大喊：“你怎么给那么多呀。我要洗一次衣服的就够了。谢谢！”
　　“没关系，你留着下次用吧。”
　　飞云忽然想着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爸爸的老毛病又犯了。唉。”飞云的妈妈在电话那头一直叹气：“你弟弟也不好好读书。”
　　飞云默默地听着，又说些安慰的话。
　　爸爸的胃溃疡还是时好时坏，烟酒戒不了。最严重的一次是到市里住院一个星期。那时飞云还在高二，家里刚装了电话。她打回去才知道，爸爸曾来到市里治疗刚刚回到家。妈妈还特地提到说，幸好得一位李阿姨的照顾。
　　飞云心中五味杂陈——自己竟然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竟然不知道去医院里照顾爸爸，等爸爸离开了这个城市了也还是不知道！可见，人与人不是心意相通的，要不然，她为什么没有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早点打电话回家呢？飞云的心里感觉到一片空荡荡。
　　这件事过了几天就正好是端午节了。教室外面忽然来了一位中年妇女，说是找赵飞云。飞云跑出去看，那女人，瘦小，有点黑，烫了蓬松的钢丝头，穿着黑白格子的小西装，打着女式的领带，很有点潇洒干练的味道，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正围着她转圈圈。那女人看见飞云走来，就迎了过去：“飞云呀，你不认识我，我是李阿姨，你爸爸的朋友。”又低头扯扯那小女孩的手说：“丁丁，快叫飞云姐姐好。”小女孩就伶伶俐俐、脆生生地叫起来。
　　“我听家里人提起过您。李阿姨好，丁丁你也好。”
　　不知为什么，飞云听这母女开口一说话，她本能地就开始亲近她们。
　　“飞云长得好漂亮呢。脸和嘴巴都像你爸。我今天过来，是想接你到我家过端午节。”李阿姨抓起飞云的手拍拍，又低头对丁丁说：“丁丁，请飞云姐姐到我们家做客，好不好？”
　　“好。”丁丁歪着脑袋点点头，拉住了飞云的另外一只手。
　　“谢谢李阿姨。可是，我还有一节课。”飞云有点踌躇，毕竟第一次见面又逢过节就跑去别人家不是很妥当。
　　“没关系，我们在外面等你下课。就这样说定啦。”
　　李阿姨和丁丁真的在水池的石凳上等了飞云一节课。一看见飞云，就挽着飞云的胳膊，三人高高兴兴地走出校门。
　　公交车牌下人头攒动。学校里不少市里的学生，不是市里的不少又有市里的亲戚，今天是过节，又是周末，自然要走的人就多起来。
　　飞云想，等会儿怎么往前冲才能挤上车呢？果然一辆公交车来了，三人只能望洋兴叹，退等下一班。
　　李阿姨于是一点一点地谈起来：“我啊，是前几年改嫁到这里的。丁丁今年四岁。我有还个女儿，叫冬冬，今年初三了。我是今年才把她从老家接过来读书的……飞云，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年轻时很能干的，做筷子又快又好……他挑着一担做了几天的竹筷，一大清早就走了，走两座山到邻镇去卖。他说卖了钱给我扯块布做衣裳。”
　　李阿姨微微一笑，说“……可是那块布我永远都不可能看到了。你爸在集市上为了抢地盘往别人大腿上插了一刀，坐了两年牢。丁丁外公本来就不喜欢你爸，逼着把我嫁了出去，生了冬冬。冬冬爸爸是个痨病鬼，拖了好多年还是死了……”
　　李阿姨的语气平淡而干脆。可是明明那些话是从她的耳朵进入，飞云却好像尝到了眼药水苦苦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学校旁边的拐角处转了过来，缓缓地停到了飞云的面前。
　　后车窗摇下，飞云看见冉衡从里面探出头来。
　　飞云没有想到第一次看到冉衡与来接他的车，会是这样的场景。她以为，只不过会在某一天正好她站在某个角落远远地看见冉衡坐上来接他的车，看着车子把他带向，对于飞云来说，遥不可及的地方。
　　“赵飞云，公交车站人太多，估计要等很久，坐我的车吧。”冉衡从打开的车门跨了出来，站到了飞云面前。
　　听到这样的话，飞云感到骇然。这样的车子怎是她这样的人随便乱坐的。她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有阿姨和妹妹在这里呢。”
　　“我到前座，你们三个人坐后面。”冉衡说着就把车子前门打开，不由分说，仿佛他们已经商量好。
　　“谢谢你。真的，真的不用了。呀，公交车来了。再见。”
　　冉衡的眼睛里透出些许复杂的神色，是气恼？是失望？是理解？还是不解？飞云来不及也不想去探究，拉着李阿姨和丁丁的手，转身随着人群一齐向公交车门涌去。
　　飞云在李阿姨家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她和冬冬两人挤在厨房改造的小房间里，头顶着头，脚抵着脚，挨着洗手池，一直聊到半夜。飞云奇怪，自己这样一个像刺猬一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武装起来的怪人，竟然可以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亲密。第二天早上，李阿姨去加班，冬冬去补课。她的丈夫下了一大盘水饺给飞云和丁丁两个人吃。他还一直在旁边说：“丁丁吃不了几个，飞云多吃点，要把它吃完。”飞云听话地吃到撑而他却一个也没有吃。
　　飞云想，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可以给人温暖的家了。然而，李阿姨年轻的时候一定曾深深地爱着她的爸爸吧。那种浓浓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心头酝酿，由米变成酒，化得无形无色，似乎已无迹可寻，然而却散发出了更醇更厚的香气。从她抬起来抚摸飞云的手，从她望着飞云的眼睛，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飞云都感受到了浓浓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同于青春的热烈，有着内敛的深沉与隐忍，更显让人心灵震颤的力量与风韵。
　　只是，这样的情，情何以堪？看着爱人与别人的孩子，长得一如自己曾经的想象那般可爱。她想起《燃情岁月》里苏珊娜在集市遇到昔日恋人特里斯坦后曾说过的一句话：“我有时仍梦想，我是你孩子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飞云看到苏珊娜蹲下轻轻地与特里斯坦的小男孩交谈的画面，她都会有一种心脏要跳了出来的感觉——因为她从面里真真切切、分分明明地感受到了一种迷离而不能自拔的痛苦。苏珊娜是一个美丽、刚烈、野性、特别的女子，她选择早早地结束生命而不再承受。然而，也许，世间多数只能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女子，只能一如李阿姨这般在磋砣的生活中沉默的忘却或者忍受，到老，到死，然后情感与灵魂一齐随风而逝。
　　飞云想着想着，心脏忽然绞痛起来。

　　暖的感觉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今年的黄叶翻飞，比去年来得更迟些。
　　无怪现当代文学老师每每感叹，这片南国是文化的沙漠，没有分明的四季，无法使人由胸中油然的产生杏花春雨、塞北秋风的诗情。
　　可是，飞云抬起的眼睛还总是有忧郁，一如深秋的江水。
　　弟弟刚上初三，就已经决定不考高中了。
　　她曾经为弟弟设想过美好的未来——读高中，考大学。当弟弟跨进大学之门的时候，她也能正好走上工作岗位，这样读大学的一切费她都可以有能力来解决。
　　飞云再需要四年时间，再需要四年时间就够了。
　　可是，事情的发生总是不会等待。
　　她开始动摇，动摇从一跨进大学就开始确定的决心——考研。
　　她在想，是否她要尽早出来工作，这样可以接替无能为力的父母，从高中开始支持弟弟，不管要用逼压，不管弟弟会不会怨恨。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摆在乡村子弟未来的两条路——要么读书，走出自己的天；要么南下，开始永生的打工飘零生涯。
　　她多想让弟弟走上一条至少光明一点的道路，为此，她愿意尽己所能。
　　可是，她又怎么能够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否定自己两年来的决心与付出，放弃自己为自己筹划已久的未来？
　　飞云一手抓着自己的未来，一手抓着弟弟的未来。她要放开哪一只手？
　　哪一只手放开，她都会痛苦、后悔。
　　飞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有多少事情，眼睁睁看着，却无力改变。什么时候，她才会有掌握自己命运与生活的力量？
　　飞云坐在教室里，摊开书本，呆坐了很久。忽然，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进来。有班级要上课，她只能转战疆场，找到另外一个空置的阶梯教室。她从后门跨进去，整个教室只有稀稀落落两三个人。她选了倒数第二排有阳光照射的位置坐了下来。当她抬头不经意地俯瞰前排，突然她的心开始狂跳。
　　“冉衡！”她在心里叫道。靠窗坐着的那个背影，微长的头型，短短的头发，宽阔的肩膀，真的好像冉衡，真的好像！
　　她好像贪婪的女巫盯着闪闪发光的宝贝一样，贪婪地看着那个阳光下的背影，不肯把目光移去。
　　她发现自己太思念着冉衡，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飞云还记得冉衡在她旁边轻轻地哼唱。
　　冉衡就站在那里轻轻地自然地好像随便地哼唱，像夏天的云那样温暖。
　　飞云到现在还执意地认为那是他唱给她听的。她确信。因为头一天在校园清卫时她说过自己喜欢这首歌。
　　当时整个星期都是飞云他们组负责清洁区，而整个学期飞云都被分在与冉衡在一组。以前，无论什么情况下，飞云都不可能和冉衡有什么交集，可自从高二换了班主任，他们总能偏偏在某些时候碰在一起。飞云想，难道这是上天对她秘密内心的眷顾吗？
　　冉衡每次去工具房拿扫帚时，都会拿两把，一句话不说地把其中一把递给飞云。
　　飞云不抬眼看，也不问，默默的接过——那把有点残破的扫帚，里面凝聚着她久永的幸福。
　　一组人，在这头，或在那头，打扫着长长的校道。片片落叶被扫帚扬起，又轻轻地落下。冉衡和石秀秀在都在飞云旁边。校园广播上忽然响起“轻轻地捧着你的脸……”的歌声，飞云第一次听就被里面的温柔打动，她侧头对石秀秀说：“这首是什么歌，我好喜欢。”飞云难得在人前这么直接地表达。
　　就这样，第二天，她一边扫地，一边就听到站在旁边的冉衡轻轻地哼唱起来。
　　飞云认为，那是唱给她听，她依然低着头打扫，可是拿扫帚的手开始有点打颤，尽管秋风瑟瑟，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都在刺剌剌地发热。
　　不管是自作多情也罢，飞云放纵自己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回想当中。这种回想里边是不是有记忆与幻想的重叠，飞云也不去探究。
　　深秋的夜晚，这南国的城市依然有一种躁动，还有些好似从夏天里飞来的小虫儿在日光灯下绕来绕去，依恋着不肯离去，而飞云的思绪则从此刻往小虫儿的相反方向飞回了往昔。
　　那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吧。班里的晚自习，有时很安静，有时很热闹，有时一只小虫子飞飞进来也会引起十分钟的骚动，有时哪怕是风雷大作也不会有人抬头。
　　坐在飞云前面的萧航海偶尔扭回头拿走飞云桌上的橡皮擦，一会儿又“卟”地一声扔回来。
　　飞云低头正绞尽脑汁地想下午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中一道痛失分数的题目，忽然一只手伸到她的眼前，差点就触到她的脸，飞云惊吓得本能地往后仰起头，原来，萧航海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在她的桌子上摸来摸去，找刚才扔回来的橡皮擦。
　　“萧航海，你要死啦！”飞云的一边涨红了脸，一边气恼地小声呵斥。
　　谁知旁边的几个同学都听见了，抬起头，以莫名其妙又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她。
　　萧航海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和茫然，忽而又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露出有点羞赧的表情。
　　你羞什么嘛，我才羞呢。飞云气鼓鼓地瞪着他，心里想。
　　忽然，她省悟，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一种娇嗔的味道？飞云的脸立刻由红变紫，恨不得像个神仙，一瞬间化作一股轻烟，凭空消失。
　　“叮——”第一节自习下课。
　　“冉衡，冉衡，你过来。”萧航海冲隔着一组、最后一排的冉衡招手。
　　“这题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萧航海把自己的试卷递给了冉衡。
　　冉衡站在过道里飞云与萧航海桌子的中间，拿着试卷看了看，忽然扭过头问：
　　“我帮老师誊分数时看见，好像你也是错这一题。”
　　飞云点点头。
　　“喂，转过来。”冉衡用一只手掌把萧航海的脑袋别了过来，另一只手把萧航海的试卷放到了飞云桌上，然向飞云摊开右掌心，飞云赶紧把手中的笔放上去，冉衡一握，拿起就在试卷上画了起来：“这个图在两个地方补两条线，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飞云一边听，一边点头，跟随冉衡的清晰思路，山重水复忽而柳暗花明。
　　“噢，原来如此。真是好难想到呢。”一个难题攻破，飞云抬头嫣然一笑，看见冉衡正盯着她，眼睛里也充满着笑意。
　　萧航海却挠着后脑勺，苦恼地把试卷扒到眼皮底下，好像要把它吃了一样：“什么，什么，没听清楚，老兄，你再说一遍，说慢一点。”
　　“在这两个地方划两条线，看到了吗？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两个角……”冉衡继续一支手撑在飞云的课桌上，一只手拿她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边画边讲。飞云没法弄自己的东西，跟着再听一遍。
　　“噢——总算明白了。”萧航海一拍桌子上的试卷，得意地点头。
　　“好，难题解决了，给你讲个笑话压压惊。”冉衡一本正经的说：“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来到了一条河，看见了一条船，可是这条船只能载三个人。师徒四人决定每个人讲一个笑话，谁讲笑话时只要其他三个人有一个人不笑，那么他就下水游过去。于是，唐僧讲了一个，其他三人哈哈大笑；猪八戒讲了一个，其他三人也哈哈大笑；沙僧讲了一个，其他三人还是哈哈大笑。轮到孙悟空，讲了一个，唐僧和沙僧都哈哈大笑，只有猪八戒没笑。孙悟空没办法，只好下水游了过去。师徒四人又继续往前走了好几里。忽然，猪八戒哈哈大笑起来，对孙悟空说：‘猴哥，你的笑话好好笑呀。’”
　　“完了？他们讲了什么笑话你还没说呢。”
　　蠢才蠢才，说的就是你呀。心中想着，飞云嘴角往上轻扬，眼睛成了弯月，抬头望着冉衡，好像用眼睛对他说：好呀，你拐着弯讽刺别人是猪八戒呢。
　　冉衡看着她，抿着嘴，点点头，也微微扬起了嘴角笑了。
　　“后知后觉的家伙。”冉衡拍拍萧航海的肩膀，扭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飞云觉得那一刻，两人心中是如此的明了——彼此传达的电波，对方都已收到。这样一种感觉比冬晨中皎洁的白霜还要惹人心悸，比秋夜里明朗的圆月还要动人心弦，比夏日中清凉的山泉还要沁人心脾，比春天里美艳的桃花还要摄人心魄……
　　飞云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七点。她匆匆从阶梯教室中离开。
　　现在她每天晚上七点都会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夜色渐浓，四面环绕的教学楼里灯火点点。操场上人很多，附近的居民都会进来散步。飞云一圈又一圈地跑，仿佛不知疲倦。因为她决心要拼命，越是要迎来艰苦的时刻，越是要有不倒的身体。
　　“赵飞云，赵飞云——”
　　赵飞云放慢脚步，循声望去，只见郭相隔着栏杆，正向她招手。
　　飞云走了过去：“嗨，郭相。”
　　“哇，运动的人好有魅力。”郭相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递给她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纸巾。
　　“谢谢。对了，我在校报上看到了，恭喜你在省大学生辩论会上拿了最佳辩手奖。”
　　“不能光说说，请我吃饭吧。”郭相两只手抓着栏杆，巴巴地看着飞云，好像被关在铁笼里等着游客扔东西的小动物那样可怜。
　　“趁机敲我竹杠。行，看在上次帮我搬宿舍搬得那么辛苦的份上。明天中午十一点校门口见吧。”
　　“太好了！那明天见。”郭相喜形于色，摆摆手，走了。
　　飞云笑了笑，笑郭相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其实飞云不知道，郭相刚才静静地站在那里有多久，而之前郭相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栏杆远远地望着她有过多少次，飞云一点也不知道。
　　“去哪吃？”第二天中午，飞云和郭相站在校门口讨论着这个问题。
　　“去吃炒河粉吧。”郭相提议。
　　“又吃炒河粉？”飞云笑了。
　　“我觉得很好吃呀。”郭相说。
　　“随便你。”飞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郭相敲她竹杠。
　　两人往附近的大排档走去。
　　正是午饭时间，路边的各种摊子就像《聊斋》中的房子一样，忽然就排开在眼前，卖牛杂的、卖馄饨面的、卖水果的……小学生、高中生、大学生，自行车、三轮车、小轿车，如江鱼一般在狭窄的路上往来穿梭。
　　一辆轿车缓缓地在后面前行，经过飞云时，为避开对面飞奔而来的面包车忽然向飞云身边转方向盘，车轮眼看要碾上飞云的。，就在那一瞬间，郭相伸出一只手臂从后面轻轻地揽住了飞云的腰，把她迅速地往里拢。这只是眨眼的功夫，然而飞云却一下经历了又惊又羞又恼的情感起伏，心脏呯呯直跳，一方面她不得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故作镇静，另一方面她依然感觉到自己的腰好像还有刚才手指的力度与温度。
　　之后，两人一路上都一言不发而飞云故意稍稍在前头。
　　“喂，你这么早就为考研做准备啦？”郭相找到了一个话题。
　　“是的。有不少书要看。”飞云一边说，一边装作看老板有没有把河粉炒好地抬眼望厨房。
　　“你这么拼，肯定没问题。”郭相拿着筷子在桌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看你考，我也有点想考了。”
　　“其实，我现在又开始犹豫了。”飞云说。
　　“为什么？”郭相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又想早点出来工作。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呢。”飞云笑笑。
　　两碟炒河粉同时上桌。牛肉炒河粉，鸡蛋炒河粉。
　　“这牛肉很嫩，你尝尝。”郭相一下筷子，就把两大块夹到飞云的碟中。飞云来不及阻止，又不好夹回去。她看着自己眼前一大碟河粉，本想分点给郭相，转一想，若是这样就真成了你来我往、郎情妾意，说都说不清楚了，于是作罢。
　　“周末是全市旅游景点免费开放日，机会难得，要不要出去转转？”
　　“不了，你也知道我忙。”飞云说的也是事实。
　　两个人吃过饭后，飞云去了教室，郭相回了宿舍。其实飞云也难得与郭相聊天，只是学校就那芝麻绿豆大，偶尔会在路上碰到，打个招呼。所以有些事情，她也不想深想。而且，她已经召告天下她的考研大计，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不要来惹我。”身边的同学以为赵飞云疯了，整个系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狂热的学习分子。开始还说些不解或想了解的话，后来干脆不置一词，以免挡道，任凭她这个疯子在自己的路上拉破车也好，斩荆棘也好，攀山峰也好，自娱自乐，自作自受，苦甜自品，冷暖自知。
　　上完晚自习回宿舍，飞云一开门就听见文贝高分贝的笑声。
　　现在，早出晚归的飞云只会看到文贝除睡觉之外的两种状态：要么穿着宽大的淡蓝色便服，披着一头还没有做造型的长发——“怎样，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个精神病人？”文贝往往看到飞云打量着自己的衣服、抿着嘴笑，就会故意挑衅地转两圈；要么穿着时尚俏丽的短裙或牛仔裤，把凹凸有致的身材衬得玲珑惹火。不过无论是哪一种穿着，她永远都是一种动作——对着桌上那面小小的镜子，要么在细细地缷妆，要么在细细地画妆。
　　这不，此时此刻，文贝的现状是——穿着蓝色便服，对着小镜子，缷妆。她一边用醮有缷妆水的棉鉴在眼睫毛上轻轻地擦拭，一边对宿舍的姐妹迫不及待地叙述她今天经历的将令她永生难忘的故事。
　　“太完美了，太完美了。王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舞蹈，可是你会发现你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歌声带到半空。”文贝一脸的满足与陶醉。
　　“你们离得远不远，看清楚王菲的脸了吗？”
　　“我们本来是很近的。谁知，王菲一开唱，前面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我男朋友呢，兴奋地一个人冲到舞台下面，完全把我给忘了。这倒好了，旁边扔了一堆的东西要有人看，我能走吗，你说我能看得清嘛？”
　　“哎，你男朋友也真是的，应该他看着东西，让你到前面去还差不多。”
　　“所以呀，他真的还像小孩一样，有时还要你照顾他。”文贝叹了口气，神色有一丝寞落：“整天就知道在下面等我，有什么用呢？”
　　……
　　飞云想，这样一种没看似心没肺的忧郁也未尝不是一种她不敢羡慕的幸福。

　　冷冷冬

　　“嘭——”飞云打开了手中的小黑伞。
　　绵绵密密的细雨席卷整个苍穹，在天空中描摹着深冬冷风神秘清俊的外貌，好像兰陵王那揭开自己青兽面具的纤纤玉手，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
　　也许南国的夏天像侍臣一样太过热烈，使得冬日这偶有的凄清越显王子的深沉冷酷。
　　如斯的低沉与昏暗，让飞云无法不记起那把盛开着五月牡丹的天堂伞。
　　李菁那把天堂伞，真的好美好美，宝蓝色的底子，红粉色大朵大朵的牡丹，随着伞面的张开，铺满一个人全部的视野。
　　整一个高三的冬天与春天，那把美得眩目的天堂伞，总是和着冰凉的雨滴与微冷的风味，出现在飞云的眼前，迷迷蒙蒙，摇摇晃晃，一片空虚。
　　“赵飞云，你会去吗？”冉衡轻轻地问：“赵飞云，你会去吗？”
　　这个声音，飞云一记起就想要心碎。
　　冉衡在问她的是，会不会参加高三的毕业旅行。
　　这趟旅行，是所有人的心愿，好像每个人心中秘密等待的新娘。
　　学校在蔚蓝明朗的秋天以影响学业为由把她关在了来年的闺阁，高三（１）班的同学在晨霜尚薄的初冬把她从班主任手中抢上了花轿。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轻松与自由的放纵，当这趟旅行走向终点，所有的人都将进入那段最压抑、最黑暗、最漫长的时光通道，在七月的惨白天空下抬眼望到佛祖的微笑或恶魔的双眼。
　　初冬的夜晚，没有蟋蟀吱吱地鼓动腰肢，没有茧火虫痴痴地打着灯笼，也没有轻风沙沙地摇动枝头，只有昏黄的灯下，两个长长的身影投在路中。
　　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晚上，冉衡在第二节晚自习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把飞云叫了出去，谁也没有注意到。
　　“赵飞云，你会去吗？”冉衡轻轻地问：“赵飞云，你会去吗？”
　　飞云双手紧紧地握着，手掌心分明正在微微的冒汗，手指却一点点地冰凉。她低下头，垂着颀长洁白的颈项。
　　冉衡忽然伸出右手抓住她的左臂，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慢慢地滑向她的手腕，不知怎的，飞云紧握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松开，冉衡的手掌就这样找到了她的手掌，迅速而温柔地握住。
　　这是第一次，有人握住她的手。
　　飞云感觉自己垂着的右手好像瞬间失去了血液而没有了知觉，而被握住的左手却好像烈火在下面燃烧而有种毁灭的疼痛。
　　两人就这样仿佛站了一个世纪，又好像只站了一秒。不管是那一种感觉，都使飞云心中产生莫名的痛楚，她觉得自己因为胸膛受到不断狂跳、不断扩张的心脏挤压而快要窒息。
　　冉衡要她给的是，另一个问题的答案，飞云知道。
　　“我……我要走了。”飞云轻轻地想抽回手掌，却被一股更强烈的力量握住，这股力量让她心痛得下一秒就无法承受。
　　她抬起头看着冉衡。冉衡的眼睛真的好黑，黑得比白天的阳光还要媚惑，她好想就这样把情感交给那倔强的执着，把灵魂融进那无边的温柔……
　　可是，她真的要走了。
　　“冉衡，你读懂了吗？冉衡，你读懂了吗？”飞云无声地问。
　　冉衡轻轻地展开了自己的掌心。
　　“呼——呼——”，起风了，吹乱了飞云的长发，吹起了冉衡的衣襟。可是，谁也没有看到彼此马上就要渗出眼角的泪滴。风没有看到，因为它正噙着泪花；飞云没有看到，因为她没有回望那背影；冉衡也没有看到，因为他不会让眼泪掉下来。
　　飞云没有再去教室而走回了宿舍。这是立冬后的第一场雨吧，是不是因为思念着深秋的萧索而哭泣。
　　飞云静静地躺在床上。飞云很久没有这么伤心地哭了。宿舍外雨声哗哗啦啦，“啪——啪”不知是哪个宿舍的窗没有关好，在风中不断地撞击着飞云的心。
　　她知道，冉衡一定会在这趟旅行中，把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薄纸在全班同学面前撕破——冉衡会一路不离她的左右，会帮她拿东西，会和她轻轻地说话，会和她分享他带来的零食，会有可能在爬坡的时候再一次牵住她的手，甚至会在遇水的时候背她过河……然后让飞云无法拒绝、无法逃避、无法后退。
　　然而，飞云更知道，这更是一场只开花而没有结果的春事。开的时候美得让人忘怀，之后只会堕入花落的虚无——她与冉衡是地上的泥与天上的云的距离。
　　对于她来说，除学业外的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一种奢侈，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在这个阶段与时候去接受一份感情，更何况是一位美好的王子骑着白马带来的。
　　第二天从早上的英语课，再到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不惜占用自己宝贵的课堂时间，在讲台上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讲着旅游的注意事项：“同学们，我可是把头都押上向校长担保的，你们千万不要捅什么漏子呀。龙县那个瀑布还是未开发的景点，你们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萧航海同学，是你的家乡，又是你隆重推荐，你要好导游……”
　　飞云一直没有抬头地写自己的作业，因为那些事情与自己毫无相干。
　　“我再确认一下已经报名交钱同学的名字：冉衡、李菁、石秀秀……萧航海、赵飞云……”
　　飞云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了头。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转头去看冉衡，而冉衡也正看着她，他的眼里闪着惊喜的亮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飞云一下课就匆匆跑去班主任的办公室。
　　“王老师，我想请问您一下，我的名是谁帮报的？”
　　“萧航海呀，他那天把钱交给我，说是你们两个的。怎么了？”
　　“王老师，现在还能不能退钱不去的呀？”
　　“你不去？”
　　“我……我有点事，不想去了。”
　　飞云手里拿着班主任退回的钱，懒懒地走回了宿舍，连晚饭都没有去吃。她觉得自己已经心力憔悴——为什么，不什么，你们不能让我一个人好好地过？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你们为什么还要闯进来呢？
　　趁晚自习还没有上课、大家都在围着讲台上的电视看新闻的时候，飞云把萧航海叫到了楼下少有人经过的花坛边。
　　“萧航海，你为什么自作主张帮我报名？”飞云很少用这样一种质问的语气与别人说话。
　　“因为你可能不想去。”萧航海低头把脚边的一块石子踢飞到老远老远的地方。
　　“你明知道，那你还帮我报名？”飞云瞪起了眼睛。
　　“因为我想你去，那是我的家乡。”萧航海急促地打断了飞云的话。
　　“为什么你家乡我就要去？”飞云真的生气了。
　　“唉……”萧航海忽然叹了口气，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的样子：“赵飞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
　　“萧航海，不许你说！”飞云忽然领悟到自己刚才问话的愚蠢，感到骇然，无法控制地失声叫出来：“不许你说！”
　　飞云觉得自己好累，快到了忍耐的极点：“钱还给你。”把钱塞到了萧航海的手上，转身向楼梯口跑。
　　当她爬上三楼，看见冉衡正站在走廊上。冉衡看见她从楼梯口出现，转过身面对着她。半明半暗的灯火打在他的身上，飞云看不清他的眼睛，她也不想去看清，把头一低，一脚跨进了教室。
　　第二天，天还蒙蒙未亮，飞云还躺在床上，宿舍的同学出发了，带走了大包小包早就准备好的零食，带走了刚才还存在的各种声音。
　　宿舍一瞬间静了下来。好像被谁推入深海。
　　飞云还是按照往常一样，在广播进行曲中起床，在哗哗的水龙头前刷牙，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走向饭堂，……然后，来到教室，翻开书本，一页一页的往下看，她会抬头眺望窗外有些阴霾的天空，她又收回视线停留在随便一张空无一人的课桌。
　　到了晚上，她打开了教室的电视机，胡乱地看着各种画面。他们大概要到宿舍熄灯才回来吧。飞云想，可是外面已经在闪电了，他们要被雨淋了。
　　有一个电视台正在放《飘》，斯嘉丽绿色的眼睛和倔强的神情像流动的波光那样迷人。
　　飞云看得入了神。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外面的大雨好像发怒般地倾盆而下。
　　忽然，日光灯因为困倦而闭上了眼睛，四处变成漆黑，教学楼熄灯了。只有电视发出五颜六色的昏暗的光芒。
　　一片壮丽的晚霞，斯嘉丽黑色的背影，紧握的拳头，坚定的声音——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飞云想，该回宿舍了。
　　雨停了，飞云走着，听着脚下沙泥路吱吱的声音。
　　飞云躺在床上，宿舍的同学回来了，带回了已经空空的大包小包，带回了刚才还不存在的各种声音。
　　宿舍一瞬间热闹起来。好像又被谁扔进了油锅。
　　……
　　班里的空气仿佛在一夜之间悄悄地改变了，飞云看到秘密的甜甜的腻腻的味道在四下里散开。
　　像过去所有的时候一样，不需要问，不需要打探，一天、两天、三天；一言，两言，三言……飞云知道了所有其他同学都知道的故事。
　　“周茉，看看，为什么所有的照片里张粤都站在你旁边？”
　　“他有发神经呗。”
　　“我的衣服都湿了，好冷。我就问他，喂，陈风，能不能把你的外套借给我穿。谁知他一句话都不说，忽然‘哗’地就把外套拉链往下一拉，我的妈呀，露出光溜秋的胸膛。气死我了，里面没穿衣服，你就说一声好啦，干嘛拉开给我看呀。”
　　“哈——哈——哈——，石秀秀，大开眼界嘛。”
　　“去，去，去！”
　　“飞云，你看，瀑布很壮观吧？你应该去的。”
　　“李菁在爬山的时候，把脚给扭了，冉衡把她背过河。”
　　“冉衡还抓着她的手拉她上坡。”
　　“他们两个坐在一块吃东西。”
　　“他们两个慢慢地在后面爬，轻轻地说话。”
　　“冉衡挎着李菁的包，一直不离她左右。”
　　“好暧昧呀。他们两个肯定有事！”
　　……
　　飞云的脸色好苍白，一连好几天，和窗外冬日的阳光一样，没有颜色。她确乎看到了，在这被漂得褪色的的冬季里，班里却如雨后春笋般生楞椤、滴溜溜的冒出了一对对，作“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最后表白。飞云看到他们会下课一起去吃饭，会在体育课的时候坐在一块喁喁私语，会忽然出现在水池的竹林间……
　　飞云决心要甜甜地笑，要抱着在看电视剧时候的心情——在心里默默愿念那些与自己的生活毫无相干的、遥远的、陌生的恋人走向幸福。
　　飞云渐渐地平静与开心，把眉头舒展，把心放轻。
　　她第三次去找班主任。
　　“王老师，我想坐前面一些，能不能把我调到第一排最旁边的位置。”飞云知道对那个位置的要求不会给班主任添任何皱眉的麻烦。
　　“那个位置会反光，看不清黑板，其他同学都不愿去坐，你也要吗？”
　　“没关系。我主要是想听清楚一些。”
　　“好吧。”
　　班主任好像一直在纵容她的任性，飞云坐到了第一排。后面的世界仿佛在飞云的脊背后永远地关上了大门。好远，好远。那边的所有动作，她再也看不见；那边的所有语言，她再也听不见，一片模糊，茫茫一片。
　　飞云去买了一本《外国民歌选》，所有的下课时间，她都在看这本书。识着简谱，一个人轻声地哼唱。她学会了很多很多歌，从《山楂树》到《红莓花儿开》，从《鸽子》到《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她还唱给石秀秀听，还让石秀秀一起跟着唱，身后的声音怎么震天响飞云都没有听见……
　　黑夜变得越来越漫长，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昏沉。有时会起风，把人的眼睛吹得干涩。干涸的池塘，装了一池的落叶。
　　周茉开始在宿舍里唱歌，捧着一个玻璃瓶，痴痴地看，痴痴地唱：“池塘的水干了，雨也停了，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玻璃瓶里的泥鳅，好像真地听懂了她的心事，在水中摇摆着滑溜溜的腰肢。周茉是不是还在想着那天池塘里自己脚上温暖的烂泥和把泥鳅放到她手心的张粤那双黑乎乎的大手？
　　飞云远远地端详她秘密的心事，等待着自己的黑夜来临。
　　她等来了一艘沉入深深大西洋将近百年的船——《泰坦尼克号》
　　这场电影，来得如此地多情，在这个盛满青春之酒的冬季。
　　班级里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去品尝了那份失落已久、引人遐思的爱情。
　　有人说，周末时自己一个人坐在电影里的包厢，手里握着另一张没有剪的票；有人说，去电影院来回看了两三遍，陪兴致昂然的父母，陪失意孤独的朋友，就是没有陪那个自己想陪的人；有人向班主任说，要借VCD机看，于是夜晚的电视机前围满了人，飞云就挤在席林·狄翁悠扬的歌声中；自然还有人没有说，两个人，坐在黑暗中，无论屏幕上怎么样的生离死别，他们都坐在对方的身边……
　　那段《泰坦尼克号》公映的日子，延绵着整整半个月的细雨，就像是电影里罗丝悠长的、无法挥去的回忆。
　　泰坦尼克号永远如睡美人沉睡在海底，再没有杰克这样的王子走来；而电影院里的两人带着沉醉回来，手中撑着一把伞，相互偎依在泥泞的雨中……
　　李菁那把伞，如一件蓝宝石里镶嵌红玛瑙的名贵首饰，比“海洋之心”还要美艳绝伦，美得引起了像褒姒笑倾城时那样灰飞烟灭般的蜚蜚言语。
　　“那把伞，是他们去看电影时候，冉衡送给她的吧？”
　　“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啧啧啧……”
　　飞云渐渐地害怕起下雨来。教室里的某一个角落，冰冷的雨滴一点一点地顺着伞面鲜艳的粉红牡丹，滴落到地，流到脚边，融进她的心里，变成一种如刀如剑般的结晶。
　　幸好，黑色可以吸收掉所有无论多么跳动的颜色，飞云轻轻地呼了一口白气。
　　“吱——”她站在湿漉漉的走廊，把小黑伞收起。

　　小秘密

　　逼近年关，空气也渐渐紧张起来。所有外乡人都翘首企盼着一张红艳艳的小车票。飞云一直并不知道车站里会有多少人、多长的队、站多少个日夜。飞云只是把名字报给班长，再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从班长手中接过车票。飞云不知道原来是学校这只小麻雀的羽翼给她遮风挡雨。
　　“赵飞云，我就知道你在阶梯教室。爬了五楼，总算找到你。”郭相冲着正坐在窗边写论文的飞云咧开嘴笑。
　　“你找我？有事吗？”飞云笑笑。
　　“今年放假你打算怎么回去？”郭相一屁股坐到了飞云前面的桌上。
　　“坐火车呀。我已经在班里订了票了。”
　　“坐火车？坐汽车不是更方便吗，直达我们县，坐火车还要从市里转车，多麻烦。”
　　飞云一愣，她没有想到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脸莫名其秒地有点热：“我……我想火车更安全嘛。”
　　“这样啊……”
　　“没关系呀，你要坐汽车就坐汽车。”飞云其实更想一个人走，又不好意思对郭相直说，以免显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同乡之谊的样子。
　　“我也坐火车。我们一块走。”郭相又自己做了决定：“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早上已经上了三节课，还有一节，累死。先走啦。”
　　其实，飞云没有告诉郭相她为什么偏要那么兜兜转转地坐火车的真正原因，那是她三年来一个人的秘密，只有上天才知道的秘密。
　　她觉得自己像那时的周茉一样痴痴的傻，只是那时，周茉痴念的是正向她靠近的，而飞云痴念的是早已离她远走的。
　　“哟，你们宿舍就你一个人啦？”当时李菁笑得好甜地走了进来。
　　宿舍里昏暗一片，傍晚的余光渐渐收笼。飞云正在缝着衣裳上掉落的纽扣。记得那颗纽扣，她找了好久，以为再也找不到，却在不经意的蓦然低头时，发现它静静地躺在床脚边。
　　“嗯，她们都收拾好去教室了。”飞云抬头笑笑，继续弄着手中的活。
　　“我们宿舍的晾衣叉找不到了，借你们的一用，行吗？”
　　“当然，就在门角，你拿吧。”
　　“在干什么？”李菁拿着晾衣叉走了过来。
　　“纽扣掉了。”飞云又抬头笑了笑。
　　“噢。走啦。等下我就还回来。”
　　“不急。你慢慢用。”
　　不一会，“吱——”宿舍门又开了。
　　“谢谢。还没缝好呀。”李菁把晾衣叉放到门角，凑了过来。
　　“嗯，缝好了。我怕其他的纽扣也松，所以随手加固一下。看我笨手笨脚的，都弄了半天。”飞云微笑。
　　“喂，帮我看看这条领带好不好看？”李菁不知从哪忽然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飞云的面前。
　　“你买领带？”飞云感到很奇怪。
　　“过段时间就是冉衡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好，想来想去就送这个了。”
　　飞云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针差点就扎到了手指。她接过领带盒看。
　　“不好意思哦，我不太懂这个。看起来很高档，应该很贵吧。”
　　“对呀。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没了。”
　　飞云把领带盒递回给李菁。
　　李菁拿着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有些苦恼地说：“好像不太用得着，他什么时候会穿西装呀。”
　　“以后可以用的。”飞云微笑：“拍毕业照的时候不就用得上了。”
　　“对，没错。到时一定要他带上。”李菁高兴地合掌拍了一下领带盒，向飞云摆摆手，回自己宿舍去了。
　　宿舍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飞云站起来去开灯……
　　领带？领带是用来做什么的呢？飞云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李菁，当时的你想要用领带捆住冉衡的心吗？
　　想到这一点，飞云苦苦地笑。刚才为期末论文写下的字，渐渐变成蝌蚪，在她眼前游动起来。
　　回到宿舍，飞云推开门。
　　与你约错终点，命运都改编，我爱你快了一点，你发现慢了点，某天我吻过你腮边，连情节也扰乱，最好全部记忆收起，终会淡忘你的脸……
　　林忆莲冷脆如滴、飘荡如云的歌声扑面而来——张学友与林忆莲的广播剧《日与夜》在这正午时分准时开始了。
　　“那天在家，忽然找到一个装着我同赵雅芝东西的箱子，而且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箱，装有一点过去的回忆。原本我想着扔掉它，但结果不舍得扔，回到家之后，我打开这个箱，再看一次里面的东西。除了一件阿根廷球衫之外，那里边还有一只白色的手表。原本是白色的，不过过了那么多年，已经变成了黄色了。今天，这只手表已经没有电，停在九点钟，不知是早上九点呢，是夜晚九点呢，我都不记得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九点……”
　　一宿舍的人，围着小小的收音机，一边听，一边默默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飞云发现，今天的文贝出现了第三种状态——还是穿着宽大的淡蓝色便服，没有在画妆，也没有在缷妆，而是在吃饭。
　　“今天，佳人无约吗？那个等在阳台下的小男生呢？”飞云问道。
　　文贝放下手中的的汤匙，撇撇嘴：“分了。”
　　“什么？”一宿舍的人都抬起头来，不过谁也没有再发话，好像舍不得把收音机里正播得精彩的对白打断。
　　“……我们之间好像有了点距离……”
　　“为什么呀？我不明白。为什么呀？”
　　“……我不想我们死了之后一个上天堂，一个下地狱……我们不应该离开或背弃我们身边那位非神的信徒，除非——除非你会主动离开。”
　　“你是逼我同你讲分开吗？”
　　“……如果我真的同你分开，这是神的安排，他会原谅你的……其实，不是在地球上面所有发生的事都是神的安排吗……”
　　文贝端着饭盒，走到了阳台。
　　……当你我错过今天，人潮将彼此盖掩，仍期望有生一天，跟你有缘吻一遍，与你约错终点，再邂逅是哪天。
　　音乐再次响起，十年光阴在短短的二十分钟间只闪现了一些小小的片段，故事将在明日的电波中继续上演。
　　宿舍的人纷纷睡去，飞云也走到了阳台。
　　“你终究还是不喜欢小孩罢。”飞云望着远处的棕榈树。
　　“是呀。”文贝也望着远处的棕榈树。
　　棕榈树下不再有一个痴痴等待的少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怀着无法言说的心事。这南国冬天的午后阳光，像房间里缭绕的香烟一样烦躁、慵懒、无力。
　　那天的下午，也是这样的光景罢。难得的无风日子，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落光叶儿的树，泛黄的草根。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在草地上踢球，女生在跑道上练习跳马，体育老师不知去向。
　　飞云站在保护垫的旁边，硺麿着如何才能比较标准地完成动作。
　　“喂，看陈风那个熊样，球又被挡回去了。”石秀秀攀着飞云的肩膀，一边朝她们身后的球场望，一边在飞云耳边说。
　　“大小姐，进一个球很难的，好不好。”飞云随便转回头看了看，又扭了回来。
　　“真是不明白，踢半天不进一个球，还能这么起劲。”石秀秀撇撇嘴。
　　飞云嗤嗤地笑：“小猫玩自己的尾巴还能玩半天呢。”
　　“李菁。”石秀秀忽然叫旁边的李菁，冲着她向旁边呶呶嘴。飞云望望李菁，又转身朝石秀秀呶嘴的方向望去。只见冉衡正走过来。飞云眼中的笑意来不及收回。不过冉衡并没有看她，走到了李菁身后，朝李菁的耳朵边低头……
　　飞云迅速转回身，继续看着其他同学一个接一个地从马鞍上跨过，好像一条条可爱的鲤鱼。
　　“我口渴，想喝水。”冉衡的声音低低的，好像充满了一种媚惑，飞云乍一听这个声音，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我去小卖部买给你。”
　　声音没有了。飞云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
　　“踢得浑身冒汗，你帮我把外套拿着。”冉衡的声音又响起，还是低低的，似乎有一种腻腻的温柔。飞云刚刚缓过来的气息又猛地提了起了，好像谁又拿起木棰在她的胸膛里擂起鼓来。
　　“今天晚饭我们去吃什么？”
　　“去吃炒河粉吧。”李菁的声音仿佛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
　　“又吃炒河粉？”
　　“我觉得很好吃呀。”李菁的声音仿佛出谷的溪水一样叮叮咚咚。
　　“随便你。”冉衡的笑声像一根丝带一样柔软滑腻，越离越远，却滑进了飞云的脑海里回来缠绕。
　　飞云觉得自己的腿突然有些站不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练习跳马练得厉害，小腿正微微的颤抖。她低头，看见保护垫上落了好多沙子，便蹲了下去，伸出手去拂拭。
　　“哟，我也要去吃炒河粉。”周茉故作娇滴滴的声音，凑到李菁的面前。
　　“去，去，去，又大又圆的电灯泡。”石秀秀假装义正严辞地把周茉往自己身边拉。
　　“什么呀，他们两个才是咱俩的电灯泡呢。对不对，甜心！”周茉向石秀秀抛媚眼。
　　李菁脸红红地弯着腰笑：“你们两个恶心死啦。”
　　飞云用手拂走了保护垫上的泥沙，轻轻地坐在了上面。她抬头看看天，太阳由灿白开始变红，由小变大，斜斜地靠在远处的树梢，好像去哪偷吃了酒，醉了。
　　飞云把视线从树梢往草坪下移，情不自禁地寻找一个身影。他的动作好猛，带着球直往前冲，好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把前来阻挡的好几个都甩在了后面，还把一个带倒。这样一种阴戾的风格，飞云从来没有见过。他在生谁的气吗？他抬脚要射门，守门员朝他扑去，两个人同时倒地……这样子膝盖肯定会受伤吧，飞云想。可是，她的脸色忽然转白，她看见守门员已经爬起来，而冉衡还躺在地上。飞云从保护垫上站了起来，她看见李菁已经冲过去。飞云定定地站着。一直等到冉衡被扶起来，她才发现他的右脸沾了好多血。飞云紧紧地攥着拳头放在胸前，看着一群人向医务室走去。
　　“冉衡的右耳朵只连着一点肉，差点就掉下来了。”
　　“天哪！好可怕！”
　　“这么摔一跤就摔成那样，要怎么摔呀？”
　　“你没看见他当时有多猛。”
　　……
　　还是像以前一样，飞云很快知道了所有的事。
　　当时一连半个月，她都看见冉衡的右耳缠着厚厚的白白的纱布，脸色有些阴暗苍白，就像飞云现在站在阳台上看到的这冬天的日光。
　　“唉……”飞云轻轻地叹了口气，方才发现文贝已经跑到床上躺着了。
　　不知道，对于飞云来讲，这样的时光是快还是慢，她的生活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把所有不用来思考的一分一秒都交给过去的一个人，然后，让时光，像云朵，在自己身后逃去如飞，又像桑蚕，轻轻地启唇，吐出细细的丝。
　　过年回家的感觉总还是一样，盼着等着，然后坐着躺着，就开始无聊着。
　　把妈妈的拿手菜都吃了一遍。去看了几个老同学。围着火盆说些不咸不淡的故事。听了几声烟花与鞭炮。收到几个大大小小的红包。……飞云开始懒懒地不思考。甚至连冉衡也不去想，似乎那个充满情感或压力的世界都在另一个空间，飞云好像一棵被浸渍在盐水中连细菌都无法侵入的没有水分的大白菜。
　　“赵飞云！赵飞云！赵飞云！”
　　飞云坐在火盆边，昏昏沉沉，碳火浓浓的化开。她打开门，吓了一跳。郭相站在她的面前。
　　“郭相！？……”
　　“你不是说，你要请我到你家吃油茶的？所以我就来啦。”郭相把一袋东西提得老高，在飞云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飞云想不到自己当时在火车上随便说说的，郭相怎么就当真了。
　　“山人自有妙计。”
　　飞云总算回过神来，把郭相请进了屋，向妈妈介绍了一下，爸爸不在家，不知去哪家坐。两人坐在火盆边。电视上又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
　　“在家好无聊呀。对了，你打算怎么回学校？”
　　“年年都要为这件事情犯愁呢。车票太难买了。”
　　“我正想问你这件事。我叔叔是开货车的，他过几天有一趟货要过去，你和我一起坐他的车吧。”
　　“怎么有这么好的事？那岂不是太麻烦你了。”飞云感到特别高兴，已经沉得掉到地上的心又拾了回来。
　　“你还和我客气什么。顺路捎我们一程，哪里有麻烦？就这么说定了。”
　　飞云妈妈端上已经热好的油茶，上面撒了满满的花生、锅巴、香菜、葱：“来，来，尝尝好不好吃。”
　　郭相连喝了两大碗，不知道是自己觉得好吃，还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吃。毕竟有些风味小吃，只会被本地人倾心相许，他人是未必能领悟其中风情的。
　　飞云不知道怎么招待，再赶紧拿出各种东西，橘子、柚子、甘蔗、瓜子等等堆在郭相的旁边。郭相说，他的一个叔叔正好过年前搬到了飞云他们镇，所以他过来喝喜酒，所以他才能这么容易找到飞云家。
　　郭相还问飞云，当初新生入学，是不是与父亲一起去的。
　　“是呀，怎么啦？”
　　“我是一个人去的，拖了一个大行李袋，走出汽车站，正准备上的士，忽然听到家乡话，我感到太亲切了，扭头一看，一个女孩子正对她父亲说话。车站人太多，我再一看，人已经不见了。我想当时有可能看到的就是你。”
　　“有这么巧吗？那天，我们是从汽车站走出来的。当时，人真的好多。我差点都和我爸爸走丢了。”
　　……
　　飞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郭相也记不起来那天那个女孩子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其实这些对于飞云来说，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飞云明白，郭相自己头脑里已经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要把这个回忆与飞云联系起来，他把这个回忆紧紧攥在手里，当作一件捡拾到的宝贝，拿出来给他认为的当事人看，也让给自己重温。飞云知道，此时此境对此置任何一辞都是不恰当，只好随他去。
　　郭相后来看了看表，说要告辞，叔叔的喜酒马上就要开席，并千叮万嘱地说到正月十六那天傍晚到飞云家来接她。
　　飞云点点头，一直笑着，看他离去。
　　南下的货车一般都是傍晚上路，到第二天凌晨到达目的地，缷货后又马上寻找到北上的货物拉回，回来后休息一天，再继续另一个轮回。这是货车司机日复一日、长年累月的生活。
　　飞云、郭相与另外一名搭顺风车的人，与司机并排，挤在两个座位上，另外一位司机，则躺在后面一排座位休息。等到半夜，要互相轮换。
　　才开始，车厢里有说有笑，然后，渐渐地随着夜深，车内外都陷入了无边的沉默。飞云想，也许世界上最寂寞的职业就是这夜行的司机吧。
　　前面的空间漆黑一片，没有路灯。货车在静默的黑色中，伸着两长两短的昏黄触角，以匀速平稳地前行。时而远处迎面驶来一辆车，两车同时收起自己的长触角，在这寂寞的黑暗中打一声招呼“哥们，走好”，然后擦肩而过。有时会绕山爬行，飞云总是睁大双眼，努力想看清黑黝黝的前方，只是车灯总是只能告诉她一百米的距离。飞云老有一种感觉，仿佛下一秒，车子就要冲出公路，冲下没有遮拦的山沟。
　　不过，后来，他们都平安到达，对司机千恩万谢。
　　于是，飞云想，也许，人生就像这夜行车，有时未必非得要把未来看得清清楚楚，只要能见度有一百米，人生就能够走下去……

　　左右摇摆

　　那么，此时此刻，飞云拥有人生中有光亮的一百米，她坚信自己能走下去。
　　开学没多久，飞云与同宿舍的华晨就去了师大听考研讲座。
　　她们两个在路上摸索了好一会功夫，才找到校门。傍晚时分，三三两两的学子，散落校园的各个角落，看起来书卷气质、意气风发。飞云不知道华晨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感觉自己是矮人半截的外来人。其实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们。就是饭堂的阿姨，也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就递上了两碗盛得满满的牛腩肠粉。
　　飞云觉得这是她吃过的牛腩肠粉中最好吃的一次。
　　听完辅导老师情绪激昂、鼓动人心的讲座，两个人随着散去的人群，走进了树影斑驳的小道，近近远远的有一些人语笑声，片片点点的透着几片灯光。春夜是不宁静的，那些芽儿与蓓蕾都在包裹中呼吸、等待。飞云与华晨却都沉默为语，慢慢地走着，细细地各自想着心事。
　　今晚，人人都怀揣着梦想，明年，有几个人能梦想成真？飞云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要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考研这场事。她早已决定好，然而，临出发，又开始踌躇，害怕自己的盘缠与行李太寒碜，无法支撑自己走完；害怕中途忽然有一刻无法再咬紧牙关而放弃原来的方向；害怕经过千辛无苦，错过采摘路上的果实，结果却未找到梦想的桃园……
　　尽管飞云心中有无数的不确定，还是决定要走下去。
　　那么，她要走向何方呢？
　　冉衡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飞云早就明白，自从冉衡和李菁在一起，她与冉衡就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高三下学期，紧张的气氛愈演愈烈，然而小情侣们依然暧昧缠绵，也许那是他们独有的呼吸。而更多的是像飞云这样的，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尽管，他们学校是以“跨进去，就等于半只脚跨进大学”而闻名，然而，终究不是“跨进去，就等于半只脚跨进名牌大学”，他们要走进梦想中的全国顶级的学术殿堂仍然必须付出非常的努力。
　　于是，飞云决定每天更早到教室。当她跨进教室，她一般都会看到一个人——学习委员，点着一只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下，高高垜起的资料遮住他的一半脸。飞云知道，在她来之前，他一定已经看了很久很久的书。然后，当第三个人走进教室，他就会去吃早饭；第三个人就是从县里新转来的同学章节，竟然是飞云的同乡。飞云想，他一定是县中的佼佼者，然而来到这藏龙卧虎、高手云集的地方，不得不奋起直追，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然而，那天她当她跨进教室，她发现，教室里昏暗一片、空无一人。不过，这其实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一坐到位置就翻开了要温习的资料。
　　那天，没有任何的特别？飞云想了好多遍，也还是没有想起那天有什么特别。似乎之前下过一场雨，天空有些迷蒙，四处散着些薄雾，草叶上挂着水珠，空气有些微凉清新。飞云记得自己走进教室时，鞋底还沾了一些泥。
　　看着书，光线慢慢变亮，她听到了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当那人踏进教室的一瞬间，飞云抬头。飞云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蛮专心的人，可是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会抬起头。
　　愕然的表情同时出显在两个人的脸上。
　　飞云与冉衡都没有想到，看到的是对方。
　　顿时，空气中仿佛一下子有了某种分子，迅速地四下散开，在昏暗中氤氲、弥漫。
　　教室还是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这样的独处，似乎已是上个世纪的事。
　　飞云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书本上的字，在她面前舞动，却一个也不愿没走进脑海。身后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她都清清楚楚地听到。冉衡拉开凳子坐下了，他在揭开箱子找东西，他在翻试卷……他在飞云右边的走道上走，他在向飞云走过来！
　　“赵飞云，请问你，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冉衡的声音好像很正常，又好像有点紧张。他把一张草稿放到了飞云的眼前，飞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个字“阑珊”。冉衡真的不懂这个词吗？飞云到现在有时还问自己这个问题。
　　飞云不敢估摸着就脱口回答，拿出了字典，翻到这个词，念道：“阑珊，是残、将尽的意思。”
　　“辛弃疾有一句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飞云还没有讲完，冉衡就接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指灯火依稀吗？嗯，让我看看。”冉衡忽然俯身，凑到了飞云面前，两个人差点头碰到了一块儿。飞云的整个右脸庞都感受到了冉衡呼出的微热的气息。
　　死冉衡，你肯定是故意的。飞云又急又恼起来，一边把身子向左边歪，又不敢做得太明显，一边赶紧伸出手把字典往桌子的的右边移。飞云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又不争气地红得像花。
　　冉衡却没事似的，把字典从桌上拿起，读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就回到自己坐位上。
　　寂静再次填满着整个空间，还是没有其他人，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飞云还没有从刚才的紧张与害羞中调整过来，冉衡走到了黑板前，在黑板的右边写着当天的课表与值日。飞云就坐在教室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她与此时此刻的冉衡只有一张桌子与一个讲台的间隔。飞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冉衡挺拔瘦削的背影。
　　冉衡忽然回头问：“赵飞云，读大学你想去哪个地方？”
　　冉衡问飞云的这个问题，飞云其实早就想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飞云毫不隐瞒地说：“我想去北方。”
　　“是吗？北方会很冷。为什么？”
　　“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那你呢？”
　　“我打算去南方。”
　　“是吗？南方会很热。为什么？”
　　“我也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
　　“嗯……”飞云点点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冉衡也转回身，继续在黑板上写着。
　　这时，第三名同学跨进了教室。
　　……
　　冉衡，你说，我们两个好不好笑，事实却是我到了南方，你到了北方，相隔远得不能再远。不知道是我骗了你，还是你骗了我。
　　但是，冉衡，你知道吗，我真的是想去北方的。
　　飞云苦笑。她问自己，那么，现在，又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是像所有浪漫言情一样北上寻找失去的人，还是继续留在南方把思念永远变成思念埋藏。
　　在内心深处，飞云不相信，她与冉衡可以有更深的缘分。尽管她读了很多鼓励人们追随爱情的作品——常常是一个女孩，因为暗恋一个人，而拥有了异乎寻常的能量，考上了暗恋对象所在的大学，然后续写了自己的爱情故事。飞云还是一点也不相信这种爱情的魔力。飞云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的现实。她觉得更有可能的是，当她追随而去时，他已经离开，不知身在何方，又或者他的身边早已站着一个可以令他幸福的人。
　　与其让梦□裸地粉碎，不如让自己，一复一日地怀想。飞云知道自己是一个可怕的胆小鬼。
　　冉衡，我去寻找那水光洌滟的地方好吗，那里还会有更美的天堂伞，我会给自己买一把。
　　飞云终于下决心考明大的研究生，可是她却没有下决心停止怀想。
　　自从，那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清晨之后，冉衡开始早到，有时比飞云还要早。这样，清晨的教室经常会有四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高三以来飞云与冉衡一直还是在同一清洁组，无论组怎么调配。这些如此微不足到的事情，只有飞云还当作宝贝揣在怀中。在那条长长的校道上，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两人脚印的叠加；在那绿树浓阴中，不知道有多少次他们两人身影的相映，然而，自从冉衡与李菁在一起，再多的叠加与相映都无法抹去心越来越远的事实。
　　自然，冉衡也不会再拿一把扫帚递给她
　　后来，李菁也与他们同一清洁组。然后，长长的校道上，留下的更是他们俩脚印的叠加和身影的相映。飞云知道，自己既没有理由为此感觉伤心，也没有可能为此感觉轻快，她只能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与他们毫无相干的陌生人。
　　可是自从，上次那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清晨之后……
　　她还是像以往一样，在早读课铃声响后，跟着搞清洁的大部队走向工具房。那时小组长与冉衡都会走进去，把所有要用的工具拿出放到门边。这样的清洁，本是一个难得轻松与放风，不用伊伊呀呀地读书读到口干舌燥，可是飞云不再期盼。她低着头，自己慢慢地走，像以前一样，等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才走过去。
　　她远远地站着，冉衡手中还是拿着两把扫帚，不是向李菁走去，而是走向她。
　　冉衡要干什么？飞云心中不禁骇然。
　　冉衡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握着一只扫帚的手。
　　飞云迷惑地抬眼看着他，冉衡的眼神似乎有些气恼但又不容置疑。飞云心里想着扭头就走，可是她的手却不由主地伸了过去把扫帚接过，不问，也不看，转身离开。
　　飞云假装着平稳的步调与自然的表情，可是内心却被冉衡这一忽如其来的举动掀起了滔天巨浪。
　　冉衡，你一定要这样搅乱我的心吗？这扫帚不是应该拿给李菁的吗，你的女朋友？飞云在心里问，
　　冉衡却仿佛不管不顾、变本加厉，之后每一次清洁，他都这样为她拿扫帚，而且又开始有意无意地泥在她旁边。
　　飞云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软弱；又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已经开始软弱，无法做到拒绝。
　　于是在同学的眼里出现了这样一种怪状况——冉衡每次都在他女朋友面前帮另外一位女生拿扫帚，并且只为她一个人拿。
　　然而，竟没有一个人向她提起这件事，或拿这件事开她的玩笑。
　　他们是没看见吗？还是他们觉得这不是一个玩笑？还是不信、不承认，像赵飞云这样一个简直要把自己隐形的普通女孩能得到班里王子的青睐？
　　其实，飞云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这些东西，不会有谁注意，即使注意，下一秒也忘记，只有飞云会在无数个日夜、颠三倒四地反复思量与无意义地追问。
　　当然，又或者更加可能的是，就像一盒磁带，因为听的次数太多，里面的声音开始变化，低沉的变成高亢的，缓舒的变成急促的，这些回忆在飞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开始慢慢泛黄，变成了另一个非原先的模样。
　　当时间一点点地流走，距离高中的岁月越来越远，飞云开始越来越怀疑自己回忆的确定性。
　　也许，她真的需要忘却。飞云知道，她与冉衡就像风，早已擦肩而过，不能回头。这个世界，人与人都只是互相擦肩而过的过客，这一擦肩，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生。但无论这擦肩的一瞬是长还是短，都将擦肩而过，最终尘归尘，土归土，灵魂涣散飞扬。
　　不过，其实，飞云已经开始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这些事情。
　　她开始连上课都在看考研的相关书箱。她没办法翘课，团支书一双如鹰般的眼睛让飞云无法循形。而且团支书已经苦口婆心地找她谈过话，要她须有集体主义精神。
　　飞云低着头，耳边的声音全部自动屏蔽，恨不得赶快把手中厚厚的书看完。于是她在幼儿教育课上被老师点名了。
　　“坐第一排的这个同学。”
　　在旁边同学的胳膊肘蹭了好几下之后，飞云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书，从上课到现在你都没有抬过头，不想上课你就出去！”老教师的声音很严肃以便显出应有的威慑力。
　　飞云乍一听，觉得五雷轰顶，为了不被批评，她从小都很乖，做着大人喜欢的事，从来没有被这样严厉的言辞批评。
　　当飞云被允许坐下时，她的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在此之前，她已经对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要软弱，现在人很多，一定要坚持。
　　可是她终究还是不堪一击。
　　“不想上课你就出去！”飞云好想“砰”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可是，她知道自己若走，身后就是老教师在一百人面前当场没法搁置的颜面，不管他的批评对不对，飞云都不能够一走了之；可是她又无法抑制自己已经崩溃的情绪，泪水泛滥，一直趴在桌上不敢抬头，一直挨到下课的最后一分钟。她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对老师的尊重还是报复。
　　于是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继续拿一等奖学金。因为她的幼儿教育这门课程只拿了及格。飞云自己也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对自己说，是因为有更重要的目标——考研，不想花费太多的时间去复习，做些旁枝末节的事。然而，她也知道自己是在拧着拗脾气，她宁愿不要那些足够自己好几个月生活费的奖学金，也不想让去读那门自己不喜欢的课程。
　　飞云打算今年的暑假不回家。除了仅有的一个离得很近的家教，她假期里的每个晨昏都献给了考研。
　　她有一天打电话回家，才知道弟弟终于还是决定不读书，他推翻了之前已经商量好的决定——读职高，学一门技术。
　　“不，我不想读书了。”
　　“你不要担心读书没有钱，我们会解决的。”
　　“姐，家里哪里钱供我上学？我要用自己的双手赚钱养活自己。”
　　“不，不，不。你一定要去上学！你现在翅膀还没长硬，飞出去会受伤的。你现在应先学本领。”
　　“不！”
　　这是飞云听到消息后与弟弟的第一次通话。
　　“你为什么不想再读书？”
　　“姐，你喜欢读书，可是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我根本没有心思再上学。”
　　“我在想，我很快就会出来工作，到时就有钱供你读书了。只要一年就好了。给我一年时间吧，志凌！”
　　“姐，你不是说，你还想读研究生的吗？你读书那么厉害。”
　　“不读了。”
　　“……”
　　这是飞云听到消息后与弟弟的第二次通话。
　　当飞云说“不读”时，她已经在此前想了好几个日夜，在卫生间里一边洗澡一边偷偷地哭过。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走上一条更崎岖的路，而只为自己所向往的更光明前途。
　　“二流大学也没关系，将来你可以考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飞云依然还记得当初去领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班主任这样安慰她。
　　当时一瞬间，飞云就觉得死去的希望与信心又重新回来，她仿佛在黯淡的前路的更前方看到了远远的光芒。她真的死死地记住了班主任这句话，并为此在跨进大学的第一天就开始实践。而然，现在，就像种下一棵桃树，已经在春天看过她开得令人心醉的花朵，却要在夏天结出点点青果之际，把它拦腰砍断。
　　飞云不得不狠下心来，挥起手中的刀斧。
　　“姐，你还是读研究生吧。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要为了我丢掉它。”
　　“可是，我真地希望能够帮你。”
　　“你这样做并没有帮到我，我又不喜欢读书。你是逼我。”
　　“你现在还小，还没有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
　　“姐，你这样做，是赔上你，还赔上我，还赔上钱！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没有责任要担负我的将来。我不会怪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真的！”
　　飞云听到弟弟的这句话，十几天来因放弃梦想而产生的痛苦一瞬间从沉重的石头瓦解成一滴滴滚烫的热泪悄悄地流满脸庞：“说出这么成熟的话……你真的长大了。”
　　“姐，我真的在长大。我会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的。”
　　“好，好！我们都为自己的未来好好奋斗。只有我们自己得更强大，家里才会更好。”
　　这是飞云听到消息后与弟弟的第三次通话。
　　飞云心里有无数的喜悦，可是并没有轻松。弟弟要走自己的路，飞云只能放手，让他去经受任何人无法预知的风雨侵袭，而自己也要不断的努力，要变成一条越来越宽、澎澎沛沛的小河，方能润泽家人。
　　这段小插曲就这样过了。飞云回首看看，可以一笑泯愁，然而谁也无法否认当初身在其中的艰难。倘若稍有细微的偏差，以后的路就会咫尺天涯。飞云想，也许当一个人越想在一条路上走快些、走好些，他的鞋子里越容易掉进小石子，然后，他的脚会被麿出越多水泡，他会感到越痛。也许这正是一个上天眷顾你而赐予你的、能使你变得强大的宝贵过程。因为磨出的水泡，会变成一层一层的茧，在疼痛后成为保护你双脚的天然屏障。

　　电影散场

　　假期，飞云在看书。
　　实习的时候，飞云在看书。
　　别人开始找工作，飞云还是在看书。
　　“飞云，你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动力？”隔壁宿舍的同学问。
　　飞云笑笑，不知道如何回答。
　　日子过得不知道是快还是慢。
　　正式报名那天，大厅里挤满了人。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隐现；
　　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上的花瓣。
　　走出长长黑色地铁站的愿望不知指向何方。
　　考试那天，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暖冬，摄氏二十六度。
　　英语的广播，吱哑嘈杂。
　　政治考场，教室已空了一半。
　　专业试卷，千语万意只化作一题，洋洋洒洒的字迹排开三个小时。
　　……
　　“我刚才在说什么。”
　　“不知道。”
　　“你讲到哪了？”
　　“不知道。”
　　坐在公交车上的飞云与华晨，看着对方，傻傻地笑。大脑好像还留在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考桌前，忘记拾回。
　　十九点，《花样年华》，某某影院。
　　“是我。如果多一张船票，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
　　……
　　“是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
　　“我问你，从前有些人，心里有了秘密，而且不想被人知道，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
　　“他们会跑到山上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然后把秘密全说进去，再用泥把洞封上。那秘密会留在树里，没有人知道。”
　　……
　　穿着旗袍的身影、扭转回旋的音乐、如烟一样缭绕上升的对白，把飞云的思绪包围，好像一双浣纱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把她心里沉积了四年的尘沙在波光浮动的清水中揉去，抖一抖，甩一甩，薄薄的纱巾便随着流走的清水，长长地伸展、漂动，鲜艳、润泽、如新。
　　走出影院，飞云与华晨好像洗过一样焕然如新。
　　她们可以很好地讨论等会去哪吃点东西，去哪逛逛，而不再思绪短路。
　　这是飞云考完这场重要的考试后的状态。证明，发挥至少正常。
　　然而，飞云记得此前的另一场重要的考试，不是这样。
　　高考前的一夜，住在考点陌生的宿舍里，飞云闭着眼睛数星星。
　　不知在何方的远处，猜拳的声音一直持续通宵。
　　“笃，笃，笃——”
　　“我睡不着，过来和你一起睡。”门口的声音。
　　“嘘。”
　　“吱哑——吱哑——”上铺的辗转反侧。
　　“唉——”哪里来的叹气。
　　“呼——呼——”均匀的呼吸。
　　……
　　飞云与冉衡竟在同一个考场。在好几学校考生打乱的情况下，他们投中这万分之一的机率，然而他们都无暇体味其中的幸福感觉。自从放考前假，飞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两人在考场外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飞云在临开场前，跑去洗手间，把冰凉的水拍到后颈。
　　五场考完后，回到宿舍收拾东西，要把大包小包从考点搬回学校。
　　萧航海突然来找飞云，二话不说地把她的行李提起，就往校车走。
　　飞云跟在后面一会儿说“还是让我来吧”，一会儿说“谢谢”，等她说完，已经上了车。
　　汽车缓缓开动，飞云的脑海里各种场景风云变幻、黑云压城。
　　她的眼眶开始转红，眼泪无声的掉下。她知道，身边有很多同学，可是她已经无法控制。
　　萧航海坐在她的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不知道萧航海是不是明白飞云为什么哭泣。
　　到学校后，萧航海不等车子停稳，不等飞云站起，就一把提起她的行李走向她们宿舍，而把自己的行李留在车上。
　　“你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飞云低着红红的眼睛点头，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难看。
　　飞云到现在也还记得萧航海有力地提起那包大行李的双手。对于那些所以关心过她的人，飞云心中都存一份温柔的感激，感谢他们的爱就像阳光照射进她时常是冬季的心房。只是，她的心只能仅此而已，因为她无法再给任何另外一个人自己的哪怕是一点点的爱。
　　所以后来，拍毕业照，飞云死活都不答应萧航海与他拍双人照。有时到现在，她也想自己那个时候是不是太幼稚。
　　填高考志愿那天，是飞云最后一次见到冉衡。最后一次。
　　那天太阳好大，好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站在太阳下，两个人仿佛都要被融化。
　　飞云抬头，她好像看不清冉衡的容颜，以至于到现在飞云也记不起冉衡的表情。
　　“你填了什么学校。”冉衡问飞云。
　　“京师大。”飞云把头低下。她为什么要低头呢？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底气。她知道，她在校车流泪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要去北方的梦想已经变成一堆散落于地的黑色残核。只是她不甘心，她相当于最后的挥霍一样填上了当初就告诉了冉衡的校名。
　　飞云抬起头，没有问冉衡填了哪里。飞云后来就在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问，是因为知道冉衡一定会陪自己去北方，还是因为害怕知道冉衡坚持原先的南方？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冉衡，你想的和我以前想的一样吧——等到尘埃落定，在北方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我们像大人一样正正式式地表白。
　　冉衡，可是，一切都没有可能了，你知道吗？
　　飞云好想就把那张脸刻在心里，可是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好像在看着一个梦，那样模糊不清。
　　飞云已经记不清楚，那天是怎样转身离开，她只记得，好像球场水泥地板都已在太阳底下融化，因为自己脚下软绵绵的……
　　大四这炎热的夏天是分手的季节，还是开始的季节？
　　班里的团活动照常进行，尽管，还有很多人正在为找工作而焦头烂耳。
　　团支书站在讲台上嘤嘤嗡嗡的讲了什么，飞云完全没听清。
　　班长突然走上台，说要唱一首歌。
　　搞什么，这么严肃的党的事业，怎么可以有娱乐味道？飞云在心中学着团支书的口气想。
　　“你说你还是喜欢孤单，其实你怕被我看穿……”
　　声音很中厚低沉，有点苏永康的味道。
　　飞云听第一句就明白班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唱这首歌。她回头看看唐小洲，她把整个头埋在桌上；再看看其他同学，脸上都显现毫不惊讶的神色。
　　“这首歌，是要献给一个人。谢谢！”班长在讲台上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走了下去。我们鼓掌，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音，譬如“嘘，嘘”或“哦嚯嚯”之类的。原来大家都知道。
　　“今天班长在上面唱的歌，你听得一清二楚了吧。”飞云回到宿舍忍了四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什么嘛。”唐小洲一听，满脸通红。
　　“苏永康的《爱一个人好难》。要不要把歌词念给你听？事到如今没有答案，我的真心为你牵绊，不管相见的夜多么难堪，简简单单的说爱是不爱……”飞云干脆唱了起来。
　　“好啦，好啦。”唐小洲狠不得想捂住飞云的嘴巴。
　　“就算我管闲事吧。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两个人在一起门当户对不是最好的吗？你和班长都是本市人，家境差不多，互相知根知底，性格脾气和得来。读了四年书，人家暗恋了你四年，现在在下最后通牒，你到底想怎样？”
　　“哎呀，我就是觉得他和我差不多，才不想嘛。”
　　“噢，以前你那个长得帅的？还有那个家里很有钱会弹钢琴的？最后怎么样？一两个月就无疾而终。人家是好，好有什么用。两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世界的。”
　　唐小洲没有说话。
　　飞云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现实，俨然一个过来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是正论还是歪论；更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在别人的幸福之路上推人一把，还是把别人引入歧途。
　　没过多久，班里就又多了一对甜蜜的小情侣，唐小洲和班长两个大活宝整天打打闹闹，看得人心慌。飞云问自己是要高兴还是要后悔比较好。
　　考完研究之后，在结果未出来的任何一个时候，飞云知道自己都必须做两手准备。她也开始着手做简历、投简历。
　　好多次，她都和郭相一起去，准确地说是，郭相拉着她一起去。
　　郭相选择比她多，可以去媒体，可以去学校，而飞云似乎除了做老师，没有更好的选择。
　　有时两人上会在会客室等上半天，有时会转了好几趟车被门卫拒之门外，有时会递上自己的简历说上两三句话……飞云向顺利分配工作的师姐师兄打听，得到的答复大底是“我们学校去年招了很多人，今年不招了”，只能像九斤老太那样抱怨“一代不如一代”。
　　飞云看到一个园儿幼的招聘也跑了过去。
　　他们还去报名考公务员，在跑马场上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乎把整个跑马场绕一圈。
　　“每年都说难，到最后都会解决的。”师兄师姐们如是说。
　　大概他们说的是对的。到了三四月，好运似乎一下降临。研究生、公务员、教师，飞云可以任选其一。也许有时多选择也不是一件好事。虽然在飞云看来其中根本不存在任何左右为难的简单干脆的事情，因为家人拼命地把她往公务员拉，而变得拖沓复杂起来。
　　郭相自然也找到了令人满意的工作，进入大专院校，未毕业就开始上岗。
　　郭相一直说，要飞云到他单位去看看。飞云没法，只好拉上华晨。华晨亦考上了自己想读的学校，就在郭相学校的旁边。
　　校园里，还是一样的拥挤，可是飞云却感到人群的逐渐散去，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不知到了何方。
　　她有某个星期天一个人去了本市最著名的教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这里。
　　上次考完公务员路过，当她看到那直刺苍穹的尖顶和百年如新的红色，她就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当她看到高高的拱顶和宁静的颜色，她又不由自主地跪下祈祷。
　　其实，她并不相信佛或者耶稣，但是她相信“虔诚”。
　　现在，她又默默地跪下，让心灵在空无中悬浮。
　　走出教堂，飞云转弯走进骑楼。她看见角落里有位老太太在卖钵仔糕。老太太问她要吃哪种口味。她买了红豆的，咬一口，尝着细细沙沙脆脆的味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携，此物最相思。
　　虽然此红豆非彼红豆，可是飞云忽然感到口中无味起来。
　　飞云等到录取通知书时已是七月中旬，同班同学早已融入红尘滚滚的洪流，无法辨清，无法寻觅。飞云独自一个回家。她急急地去赶车，急急地去上车，来不及说声再见。当她有闲暇回头的时候，她方才意识到，火车已经慢慢地离开这个城市的边界，离开这个省的边界，离开得越来越远……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回来。
　　飞云下了车站，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行李寄存，慢慢地在路上走，揣着那个没有让郭相知道秘密，悄悄地等待。
　　飞云总是幻想，有一天，会在这个火车站，与冉衡重逢。那一天，他们两人同时踏上火车，一个在北方南下，一个在南方北上。他们两人在摇晃的车箱里昏睡，随着火车一步一步地向彼此靠近。出站的长长通道中一前一后，在人海中时隐时现的身影或脸庞。然后，飞云看见了冉衡，或者冉衡看见了飞云。时空就定在那一刻。又或者不在火车站，两列火车相隔那么短的时间到达同一站的可能性实在太小，飞云开始踌躇起来，那么就在这个城市的某条不起眼的街道吧，走着走着，一抬头，他们两人就骤然相逢。
　　飞云如此幻想着无数次，渴望着无数次。每年她都偏偏要坐火车，然后整个上午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像孤魂一样游荡，像坚持有奇迹的疯子一样等待。
　　然而，四年了，飞云终于明白，幻想始终还是幻想，浪漫是故事中的浪漫。
　　那么，这次是最后一次吗？飞云问自己。
　　她站在公交车站旁，看着车牌发呆。她并没有打算坐车。
　　这时，一辆公交车到站，停在她面前。
　　她发现公交车上坐在窗口的一个女孩正趴在窗沿向她招手。
　　飞云惊讶得眼睛越睁越大：细细的眉毛，白白的脸蛋，微卷的头发，有些职业女性的成熟，是她，是她，名字就在嘴边。
　　“你——你是——赵飞云！”那女孩终于叫出了来。
　　“李菁！”飞云也感到不可思议。
　　“我竟然还记得你的名字！”李菁变美了，笑得灿烂。
　　公交车启动了，李菁冲她摇摇手……人面不知何处去。
　　飞云觉得好像是做了一场梦。她没有等到冉衡，却等来了李菁，这是上天提醒她冉衡情感的归属吗？
　　啊，梦应该醒过来。
　　飞云回想起来，觉得四年的大学生活，一片苍白。学习，学习，那个城市的风情都没有好好地去领会。
　　这四年大学的生活，又被填得满满。心中的每个不用学习的时空都是冉衡。日日夜夜，脑海里上演着关于冉衡一个人的电影，胶片倒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她不得不彷徨起来。
　　飞云不知道，她是真正地爱着、思念着冉衡，还是爱着、思念着一个影子。
　　四年来，飞云是不是因为岁月的空洞与困苦，而给自己的内心寻找着一个形象去填满，以便能够走过悠长而冷酷的时间。说不定，飞云只是爱上了爱本身，思念着思念的感觉。仿佛好龙的叶公，当初如此地痴迷沉醉，一旦飞龙真的来临，刹那间，爱就变成了恐惧与虚无的体验，所有的美好变成残酷的笑话。
　　飞云想，不管自己的情感是真是幻，也许她都需要忘却了，在踏上另一段征程之前。
　　忘却刚才在心头浮起一百遍的关于李菁与冉衡是否还在一起的追问，忘却刚才遇见甜美的李菁，忘却曾经思念着冉衡的日日夜夜，忘却所有与冉衡相关的点点滴滴，忘却那个想要把自己隐形的自己……
　　凌晨两点，电影终究要散场，剩下张着疲倦眼睛的凳子，静静地打着哈欠，忘了之前曾拥抱过谁……

　　透明天空

　　第一章
　　飞云那天，内心是欢欣的，仿佛有一只小麻雀，在阳光无垠的碧空下，发现黄灿灿的晒谷场四围悄寂无人，于是谨慎的、偷偷的又放松的、堂而皇之的在被晒得散发出干燥味道的稻谷上从容、轻快地跳动，可以转几个圈，可以拍拍翅膀，最可以肆无忌惮地啄食，更可以发出喳喳吱吱的快乐声音。
　　飞云当然也知道，心中虽然甜蜜，亦是踏上一段新的未知旅程。她要更像一个大人，于是脸上摆着平淡安稳的神色。
　　不过，她不知道，那一天的一切一切，将在以后无数个永夜与永昼中，在她脑海翻滚轮回，直到老，直到死……
　　九月八日。
　　下午十六分四十五分。
　　水市火车站。二楼候车大厅。
　　“尊敬的乘客，请注意，原定于16:45到站的YH次列车临时晚点，敬请谅解；尊敬的乘客……”
　　候车大厅没有亮灯，黄昏的味道渐渐侵入、漫延，透进飞云的眼睛。
　　像所有被放鸽子的候车大厅，千姿万态的意绪四处弥漫——躁动、烦闷、无奈、低沉、萎靡、无聊——嘈杂的空气和着宁静的黄昏。
　　飞云静静地站在姑父的旁边。他们俩只交换了一个微笑的神色，都没有开口。红色的拖箱倚在她的脚边，飞云低头看着拖箱那瘸了一只的脚。
　　就在某一个刹那，飞云觉得自己的耳朵产生一种异乎寻常的耳鸣，不是霎时鼓膜嗡嗡作响，而是骤然间所有其他的声响都消失，她的耳朵失去了接收任何其他频率的能力，唯只接收一个频率：
　　“赵——飞——云？”
　　这一个声音，好像穿透层层无形的声波大海，直捣她的耳膜，然后下落、下落，重重砸到她的心脏。
　　飞云缓缓地抬头，一个阴影笼罩在她的面前，她仿佛什么也没看清。她于是努力地睁大双眼。
　　终于，那是一双黑得像地狱、亮得像天堂一样的眼睛。
　　“轰”地一下，飞云的大脑在一瞬间坍塌，星零四起，白尘飞扬，烟雾滚滚，茫茫然然。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天天充塞于她心头的每一个角落，现在她想把它抓出来，却是废墟一片，狼藉一片，不见一丝踪影。
　　她张开嘴，吐出的却是不带振动的空气。
　　她真的恼怒了，像个发疯的巫婆上天入地、不惜毁灭一切地把心头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脸色由苍白变成绯红，再由绯红再变成苍白。
　　“冉衡——”
　　飞云与冉衡两人仿佛站在深深的海底。
　　四周黑如炭墨，他们连自己的手和脚都看不到、感觉不到，只以对方的眼睛作为唯一的光亮与方向。
　　四周轰隆作响。他们只发出唯有对方才能接收到的声波：“嘭——嘭——嘭”
　　……
　　我现在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我现在是什么样子？赵飞云的脑袋里忽然窜出了这个问题，她的思绪开始摇晃张惶。
　　她笑了笑。
　　“唰”候车大厅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我们多久没见了？”冉衡笑着问她。
　　冉衡的声音像春风的手一样，飞云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痒痒。
　　“好快，一晃四年。”飞云把头轻轻一歪。
　　“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冉衡的声音好像叹息一样轻柔。
　　“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飞云点点头。
　　“你也坐YH次车吗？你要去哪？”
　　“我要去西市读书。”
　　“明大研究生？”
　　“嗯。”
　　“怎么这么巧，我堂弟也要去明大读研。我是来送他的。”冉衡一手攀到了他身边一位年轻男子的肩上。
　　飞云这才发现原来冉衡旁边一直站着这一个人，冲她点头笑了笑。
　　“这是我堂弟冉彻。”冉衡没有把目光从飞云脸上移开，又说：“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赵飞云。”
　　“因为来送冉彻，所以遇到了你。”冉衡的脸好像有酒窝了。
　　飞云觉得自己仿佛有点醉意。
　　“对了，这是我姑父，他来送我。”飞云对姑父笑笑。
　　“你好，我是赵飞云的高中同学冉衡。”冉衡伸出手来与飞云姑父握了握。
　　“赵飞云，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冉衡掏出口袋中的手机，一边听一边输入。
　　飞云的手机响起来。
　　“这是我的号码，记得。”冉衡盯着飞云。
　　“尊敬的乘客，请注意。临时晚点的YH次列车马上要到站，请乘客剪票进站。”
　　“轰”身边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一个浪头翻起来。飞云与冉衡一下子淹没在人海中。
　　“飞云，我们准备走咯。”姑父拍拍飞云的肩膀。
　　“你在哪一节车箱？”冉衡挎起了身边的一个大背包急急地问。
　　“11节。”
　　“冉彻在15节。顺路。我帮你拉箱子。”冉衡不由分说地把飞云手中的拉杆抢了过去。
　　“没关系的。箱子不重，你都扛了大包。”飞云想把箱子拉过来。
　　“你让他弄。他正愁有力没处使呢。”站在旁边的冉彻开口了，“好兄弟，看你的了。”
　　飞云笑了，跟在姑父与冉衡的后面，随着人流往前挪。四处人声鼎沸、混乱不堪。上车时间本是充裕，可人人都健步如飞，你拥我挤，你推我攘，仿佛要去抢占桥头堡，又或者是返老还童、多一秒都不候的时光机。在这样的氛围下，飞云每每会被感染忍不住加快步伐。上天桥，又下天桥，飞云知道冉衡一只手拉箱子必吃力，上下楼梯时飞云就弯腰扶着箱子，控制方向。到11节车箱，冉衡把箱子交给飞云，就匆匆地朝前面走去。
　　姑父与飞云都上了车。找到位置，姑父一下把皮鞋脱了，把飞云的行李都稳稳当当地放到高高的行李架上。他一边擦汗，一边笑着说：“飞云，你一路顺利。我走啦。”
　　“姑父，谢谢您。您慢走。”
　　飞云把姑妈姑父准备好的食物都放到小桌上，自己爬上了中铺，总算一切安顿妥当。
　　“飞云，飞云，这几个粽子，你拿在火车上吃。”
　　“姑父，你怎么……”
　　“我看见有卖粽子就买了几个，你在车上就有得吃啦。”
　　飞云看姑父气喘吁吁的样子，知道他一定是跑回来的。
　　“你们已经准备了很多吃的了。”
　　“对了，那个叉烧天热容易坏，记得先吃。门马上要关，我走了。”
　　“嗯，姑父您慢走。”
　　飞云看着手里的几个粽子，第一次在火车站深深地感到离别的滋味与一种她极少能体验的温情。
　　“喂，姑娘，窗外有个人敲窗子敲了很久，是不是在叫你？”坐在下铺的女子站起来拍拍飞云的床沿对她说。
　　飞云赶紧抬头朝窗外看，冉衡焦急的神情在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转成了笑意，冲她招手。他的脸好像一朵盛开的阳光，明媚而温暖。飞云趴到窗前也向他摇摇手。冉衡又笑着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式。飞云点点头。
　　“呜——”火车缓缓地开动了。冉衡的笑脸一下就不见了。只有白白的薄薄的窗帘，只有黑黑的长长的铁轨，只有远远的矮矮的青山……
　　飞云回过神来，对下铺的女子笑了笑。那女子也笑了笑。飞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瘦瘦的，穿着牛仔裤，可能三十左右。
　　“轰隆”“轰隆”车轮有节奏地与铁轨碰撞，车箱轻轻地摇晃。车箱里的温度打得很低，飞云感觉自己的手臂麻麻地起了些鸡皮疙瘩。可是她在铺位上，却好像有些焦躁，躺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盖上被子不舒服，掀开被子也不舒服，横竖都不舒服。
　　她感到自己的脸还是火辣辣的，心还是砰砰地狂跳，头脑里还是一团乱麻。
　　前一分钟的甜美，忽而变了后一分钟的惆怅；左一边的满足，忽而转到右一边的失落；上一刻星火正想燎原的希望，忽而成了下一刻烟灭水淹的绝望……
　　她不时看看手机，屏幕上信号标识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大大的几个数字“九月一日”一动也不动，然后什么都没有。
　　赵飞云迷迷糊糊地睡去。
　　“你——你是——赵飞云！”李菁的声音。
　　“赵——飞——云？”冉衡地声音。
　　“冉衡——”
　　“冉衡——”
　　飞云反反复复地醒了又睡去。
　　隔壁有个小男孩时不时地叫一声“妈妈。”
　　“宝贝，妈妈想再睡一会。乖。”
　　……
　　旅途总是漫长而疲惫。飞云以前一直坐硬坐，坐到双腿发麻都能撑着，而现在，她觉得自己病了，有气无力。
　　车箱由黑暗又变成光明，由安静又变成喧嚣。
　　上下铺的人都在“砰砰嘭嘭”地洗刷、吃早餐，然后继续坐着、躺着，聊着、呆着。
　　飞云发觉自己不能再躺着了，因为她的头开始因睡眠过多而隐隐晕眩。她坐了起来。毫无味口。拿出小书看看，亦觉无味。
　　“我老公他们单位有一个同事是江西的，每次都带好多自酿的黄酒过来。味道真的很好。外面都买不到。”飞云下铺的女子正和对面的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比起我们刚买的三花酒来如何？”那男子躺在铺位上，扭过头回话。
　　“这怎么比？一个黄酒，一个白酒。对了，你老婆会不会说，出去旅游怎么千里迢迢地带这么几瓶沉甸甸地酒回来呢？”
　　“她可不管这些。”
　　“我想吃柚子。你开一个吧。”
　　“好——”那男子翻身爬了起来。
　　“小马，小马，柚子。”女子的声音又响起。
　　过道上一个也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从弹簧凳站了起来。
　　“对了，小马，你上次不是说看到过老莫，他现在怎么样了？大学毕业后，除了你们两个，其他的人都没看到了。”
　　……
　　中午的餐车不厌其烦地来回过了好几趟，飞云终于感到有些饥饿，打算去洗漱一下。
　　她爬下床，看见下铺的女子与对面的男子都躺在铺位上，隔着过道牵着手，在空中轻轻地摇荡。
　　飞云骇然。这，这，他们，他们……
　　以前总是在电视中看到这样一种感情，飞云每每会咬牙切齿，觉得这些人对家庭没有责任感，而今却亲眼见证，并且，飞云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女子声音与动作中流露出的深深依恋。
　　“很快，我们就要到啦——”
　　这是美，还是不美呢？飞云想，罢，罢，又与她毫无相干，有什么权利评价？只是，个中苦甜相和的滋味，只有当中人自己品尝吧。
　　飞云无奈地摇摇头。
　　飞云再把手机掏出来看，屏幕上还是信号标识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大大的几个数字“九月二日”一动也不动，然后什么都没有。
　　飞云不知道，自己算是与冉衡重逢了，还是没有。
　　若是重逢，为什么好像鸟儿飞过天空的翅膀那样让人找不到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若是没有，冉衡的笑脸却分明在飞云的脑海里变得鲜活清晰起来。
　　四年了，飞云犹记得那种痛苦，冉衡的脸好像在水中不断浸泡的照片，在她的头脑里慢慢泛黄模糊，她想再重新描摹却无从下笔、无处着手。
　　而今，也许真的是上天眷顾，给她一个机会再在头脑中拍一张九月的照片，好让她可凭此再度几年，又或者作为“为了忘却的记念”。
　　虽然飞云还是坚信高中的她与冉衡有着冥冥的深深的缘份，然而，此刻，她明白了，冉衡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了她答案：现在与将来都不是了。
　　飞云，你真地应该醒了。
　　她对自己呢喃。
　　冉衡，你是对的。
　　……

　　等待中

　　第二章
　　飞云很快地适应的了新的生活。
　　不愧是名牌学校，她明显感到了一种由时间与智慧积淀的大气与从容。导师的博学与慎行，让她深深钦服。飞云决心要好好地学习、认认真真地做学问。
　　然而，师姐却时不时给她们灌输解构主义的种种思想。
　　“行政楼前不是刻着第一任校长的两句名言，你们知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们摇摇头，都没有注意到那里还有两行字。
　　“嗯，听好了。你来明大做什么？——混；你将来出去要做什么？——混混。”
　　“哈哈——”所有人听了全都轰笑起来。
　　飞云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心想，唉，我们的老校长若泉下有知，必当辗转不安、难以瞑目了。
　　师姐又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正是热血沸腾。不过呢，日子久了，你们就知道了。其实来读研，对于我们的女来说，最主要完成两件事。记住我的话哦。这个无尚总结可是我们千千万万女硕士先辈们用青春和血泪换来的——第一，拿到毕业证；第二，解决终身大事。”
　　“切记，切记，千万不要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飞云听后，亦有点惶然，忽而有种蓦然回首、已是百年身之感。
　　花儿都开好，甚至开始蒸发颜色；人生的下坡车咕辘辘地开始转；而她到如今都竟然还没有开始一场正正式式的恋爱。
　　有时走在路上，飞云总是开始想念水市，又忽然惊醒；附近的一所高中正在放学，青葱的身影像小鸟一样轻盈散去，她想开口感叹，又忽然打住。飞云就这样处在一种莫名的状态中。
　　她站在如梭如织的人流中想，要从何而起，去谈一场恋爱？
　　十一长假。
　　大把大把的时间要想着怎么去荒废。宿舍里四位女生，个个寂寞开无主。
　　“哎，师姐问，明天与生物系联谊搞烧烤，四位美女有没有兴趣。”何意如忽地从床上弹起来，兴奋地说。
　　结果她的声音像投到了枯井，一点回音也没有。
　　“好啊，你们就装矜持吧。唉，我们一块抱着老死算了。”何意如长长地叹。
　　“我就是有些懒得动。”躺在床上的张品懒懒地翻着杂志说。
　　“懒骨头更要出洞。”
　　“好，我们都去！”赵飞云下定了决心。
　　“好，就这么说定啦。李小非听见没有？每个人交五十块钱活动费，明天我们一起去翠渊校区碰面。”何意如满意地回了个短信。
　　第二天早上，飞云她们四人跟着师姐们到了翠渊校区，站在巨形的毛主席像下等。这个校区比她们校区更古香古色，据称是学校的龙脉所在。
　　远远的，一群男生向她们走来。这群姑娘变得有一些腼腆。
　　“赵飞云。”
　　飞云抬头看，脸上显出诧异：“你——”
　　“冉彻。”那男生自报家门。
　　“你是生物系的？”
　　“土木工程。我的死党林洛阳扯我来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飞云看着冉彻眼中似乎有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脸上好像打火机“嘭”地一下点着火苗一样烧了起来。她只好笑笑不语。
　　一群人沿着马路走，飞云看见走在前面的冉彻，感觉有一点晕眩，好几次她都看成了是另一个人，引得心脏狂跳几下。
　　终到了湖边的烧烤场。高高的水杉树下已经三三五五地驻扎着人群，看起来比阳光还要热火朝天。
　　当烧烤架上的食物开始散发香味，他们变得愈发自在活泼起来。
　　飞云也烧烤得不亦乐乎。看见张品急不可耐地一口咬下有点变黑炭的玉米烫着嘴角时，她呵呵地笑起来。
　　“你能不能斯文一点呀？”飞云揶揄道。
　　“斯文斯文，肚里空空。”张品把猪八戒的名言搬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一直嚷着要减肥哦。”
　　“哈，现在是减肥阶段成果奖颁奖时间。明白不？”
　　“受不了你了。”
　　正当飞云和张品说着笑，冉彻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西瓜
　　“赵飞云，他们切的西瓜，来一块。”
　　“好，谢谢。”飞云伸手拿了一块递给张品：“降火，刚才不是被烫着了吗？”
　　“可我还是想吃香的，怎么办？”张品不情愿地接过。
　　“歇一会嘛。”
　　于是三人坐到了铺在地上的桌布上，吃起西瓜来。
　　“哎，赵飞云，你学什么的，我还不知道呢？”
　　“古代文学。”
　　“哇。”
　　“够老、够旧、够古，对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感叹自己一看到古文就眼冒金星，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呵呵，你这个形容好。”
　　“对了，冉衡刚回北京的单位报道不久。你们有没有联系？”
　　终于“冉衡”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飞云眼前好像来了一阵闪电，脸上的晴天忽而变成了乌云滚来，眉头不禁紧锁。
　　“没有。”她短短地说了一句就站了起来，“啊，肚子还是有点饿，我要去烤个地瓜吃。”转身就走了。
　　吃过一阵，大家又摆开了四五个牌档玩起斗地主。
　　飞云一个人坐在水边，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地瓜，望着滟滟的水光，长长的沙堤伸向湖的深处。
　　结果，何意如跑过来硬把她扯去打牌。飞云发现冉彻与他的死党也坐在那。
　　飞云与对面一个不知名的男生搭档。何意如与冉彻的死党。而冉彻自己坐在旁边，不知在干什么。
　　对面的男生忽然对飞云说：“听你说话，是南边的人吧。”
　　“咦，你怎么听出来的？”飞云问。
　　“刚才你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啦？”飞云问何意如。
　　何意如看着手中的牌，随便摇了摇头。
　　飞云又望了望对面的男生，他也摇摇头，笑而不言。
　　也罢，飞云继续出牌，也不管。
　　一阵风吹来，堤边还未开败的莲花婀娜摇摆。
　　飞云禁不住叹道：“这里的风景真的好好。”
　　“就是这句。”对面的男生忽然接道。
　　“噢，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呢。”飞云笑起来，头一歪，发现冉彻嘴角上扬也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不一会儿，对面的男生又开口了，看着飞云说：“我发现，你的眼睛很深邃。”
　　飞云听了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搭腔。
　　“哈——”旁边冉彻却笑出声来。
　　飞云反应过来，赶紧故作镇静，大方地说：“谢谢！”
　　一轮打完。赵飞云一组又输了。
　　不知什么时候，冉彻坐到了飞云旁边，递给她一个盘子。
　　“他们刚烤好的鸡翅，要不要再来一点？”
　　“好呀，谢谢。你们也来一块。”飞云接过盘子，在其他三人面前巡回了一圈。
　　“对了，你的手机拿过来。”冉彻说。
　　“干嘛？”
　　“拿过来。”冉彻语气笃定。
　　飞云拿出手机。这个大四为找工作买的手机现在看起来有一点斑驳陆离。
　　冉彻拿过去按了一阵，然后，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了。
　　“好啦，我有你的号码了。你也存一下刚拨的我的号码。以后好联络。”
　　五个人又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打了好几圈。
　　到下午太阳往远山低垂的时候，终于各自散去。
　　飞云她们一回到宿舍，便把之前的安静赶跑。
　　“除了你的老乡，其他的都是歪瓜劣枣，白去一趟。”张品说。
　　“那你赶紧上足马力、争分夺秒抢呀。”李小非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
　　“哎，你难道没看到他的眼睛都长到额头上去了吗？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你说他是不是来砸场子的呀？”何如意搭腔。
　　“哧——”飞云忍不住笑。
　　“不过，他对你倒还有那么一点关心。”张品又说。
　　“是呀，幸好我额头上凿着两个字‘老乡’，要不然，早就被他鄙视到贴地、打地洞了。”飞云把挎包往床上一扔。
　　“唉，好男人都到哪去了？”
　　“谁先洗澡？”
　　“你。”
　　“我要减肥！”张品作了最后的总结，声音仿佛穿越天花板，直上九霄，连鸟儿都哆嗦了一下。
　　……
　　虽然都没有说出口，可是大家都为鼓足勇气迈出的第一步踩空而感到怅惘无比。
　　飞云躺在床上身心俱疲，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呼唤着睡意降临，可是大脑却私自架起了一个油锅，滚滚地烧，泛起白花花的气泡，愈烧愈烫，愈烧愈不翻腾，吱吱作响，冒出青烟，好像马上就要炸开。
　　飞云难受地爬了起来。一丝一缕的灯光从窗外透射进来，连地面上斑驳的污迹都看得清楚。对面的博士楼依然灯火通明。据说，那些做毕业论文的博士过着没日没夜、极刑一般的生活。
　　楼下野猫如婴儿啼哭般凄厉的叫唤忽然又一阵一阵的响起。
　　“咣当！”
　　“走！吵死了！瞎猫！”值班的大叔嘟哝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一定拿着什么东西朝野猫扔了过去。
　　安静了两分钟，“喵喵啊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不是每一个校园都要这有这三五成群的野猫，煽动着沉睡的欲望？飞云一边想着一边再躺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是对的。她坚决不对自己提起一个名字。
　　就像大脑的油锅慢慢撤火，她的手慢慢地松开……

　　初见烟火

　　第三章
　　飞云自然还是要找兼职。
　　去勤工办。小小的办公室里天天都挤满人，个个眼中都是嗷嗷待哺的神色。飞云跑了好几趟，甚至干脆在那里蹲点，每吃过午饭就守株待兔，还是没有抢到一个机会。一来，多数家教要的是外语、数学、奥赛之类；二来，实在僧多粥少。
　　飞云无奈走出去，又去宣传栏看看，打算碰运气。竟被她发现一个辅导公司招旅游知识讲师的广告。应聘地点就在附近。她一看见专业要求有中文二字，就像风火轮一般冲了过去。结果一看，捷足先登者早已一大把，面试者手上拿了一大叠已填好的表格。飞云没法，既然来了，没有多少希望也好歹填一下。面试者在接过她的表格的时候，随便问了她几句话。
　　谁知，到晚上竟然接到录用电话。飞云自然兴奋，不过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显出一点异于其他人的优势来呢？于是，她想，一个人要交好运，挡也挡不住，就是天上掉个馅饼也要偏偏砸到你头上，你即使不出门，也要落到你的阳台。
　　第二天，飞云过去拿课表和教材方才知道，原来这家公司专门搞导游证考试辅导。老板有门路，辅导只是走过程，结果都是几乎人人满意。所以来读班者络绎不绝，而飞云这样半路出家、现学现卖的人竟然可以来上课。
　　飞云决心认认真真地备课上课，对得起拿的薪水就够，其他的也就不管了。她特意去买了两件衬衣和一对高跟鞋，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职业化。
　　这可是飞云有史以来屈指可数的几次穿高跟鞋的经历。由于是下班高峰，当她从公交车下来，发现只剩五七八分钟，还得走一段路，她不得不撒腿飞奔。可怜她的脚连同高跟鞋一起痛苦地呻吟。飞云狠不得把鞋一甩，光着脚丫“叭嗒叭嗒”地跑，就像小时候一样。
　　“赵飞云！赵飞云！”
　　赵飞云停下来回头看，只见冉彻骑着自行车过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嗨……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书店买书。你这是要跑去哪？”
　　“去上课。天，还剩三分钟！不和你说了。再见。”飞云摆摆手，抬腿就准备走。
　　“喂，我带你过去。”
　　“谢天谢地，我就不客气了。就是前面的那幢白色的大楼。”飞云说着就跳上了车。
　　冉彻不到一分钟就把飞云送到了目的地。
　　飞云站在门口一手抚着还在上下起伏的胸脯，一手接过冉彻从前篮里拿出来的她的教材，缓了一口气说道：“谢谢你。我的高跟鞋快把我折磨至死。幸好遇到你。要不然第一次课就要迟到。”
　　“没事。你进去吧。”
　　夜色渐浓，飞云转身走进了灯火闪亮的大厦。
　　日子依旧无聊。只有四门课。英语已过六级而免修。宿舍里的姐妹时常撺掇着去风景区走走，又结伴穿梭于各校区听有名的选修课。
　　选修课一般在晚上，她们一群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又回来。在树影婆娑的马路上一边骑车，一边交谈。
　　“好香。”飞云深深地吸了口气。
　　“桂花开咧。”
　　……
　　没有安排的晚上，飞云会去散步，一个人带着耳机，在校园的小路上一圈一圈地走，时而会有跑步的人从身边一闪而过。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
　　飞云的脚步忍不住踩起了音乐的节拍，低着头，沿着路边，细细地数着丝丝缕缕、难以捉摸的心绪。
　　她随意地抬头，发现大树阴影下的石头上静静地坐了一个人，而自己不知不觉正走到他的旁边。飞云吓得脚一拐，整个人几乎弹到了路的另一边。
　　飞云怪自己太过于神思飘忽而闹笑话，自然也没注意到那坐在黑暗中的人的模样，她轻轻摇摇头，整整精神，继续平淡地踱着步子。
　　走第二圈，飞云发现那人还在那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坐的地方正好一丝光亮都没有。附近宿舍楼里的灯光，也没能透过树梢。飞云走在路的另一边。
　　那个人却突然站了起来，似乎在向她走来。
　　夜色与昏黄的灯光，好像清晨的薄雾，在她眼前氤氲缠绕，她只感觉到那走路的姿势。
　　那走路的姿势，越来越熟悉。
　　飞云一手把耳麦扯下。呼吸停止。
　　“冉衡——”飞云轻启双唇，声音仿佛梦中的呢喃。这个名字，飞云一念起来就觉得口中也呵出让自己心痛的温柔。
　　“我听说中秋湖边会有烟火，所以过来。”冉衡的声音真的像烟火一样迷离。
　　其实他们从未在一起，又好像从未分离。
　　飞云一点也不惊讶。冉衡向她走近、向她靠近的场景，早已在她脑海里幻化到海枯石烂。
　　四年，仿佛不曾横亘在他们中间。就像温润如新的铜器，没有一点点时间催化的锈色，没有喷上隔膜与陌生的涂漆。
　　冉衡伸出手拉她的手臂，是这样的自然与随意，不需要一丝犹豫踌躇和鼓足勇气。
　　飞云跟着他走，如婴儿般依恋与安宁，不需要一点迟疑不绝和慌张失措。
　　桂花的香气随风而来，好像绢丝抚摸着脸庞。
　　两人坐在长春藤下的石桌前。脚下已经有稀稀疏疏撒落的枯叶。身影被灯光映射得在地上重叠。
　　“这里好么？”
　　“嗯，好的。”
　　“哗”一阵风吹过，又落下些叶子。
　　“有想过北京的样子么？”
　　“冉衡——”飞云望着冉衡，又叫起他的名字。
　　“每当下大雪的时候，我就想，你会不会想来北京看看。”冉衡抬头看天，又低头看着她。
　　“冉衡——”飞云的声音好像在颤抖。
　　“赵飞云——”冉衡声音如透过蔓延的藤架洒在手臂上的月光一样温柔又带着一丝凉凉的忧伤。
　　“想，连在梦中也想。”飞云觉得自己有一半的理智已经被冉衡的声音勾走。
　　“呵——”冉衡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握起石桌前她的双手，翻开她的纤指，把脸埋到了她的掌心。飞云感觉到他柔软的嘴唇与湿润的呼吸。电流从手传到她的脚尖。
　　冉衡的声音像五月的云从她的指缝间流淌而出：“一句话就足够……早想来看你。”
　　他站了起来：“我回去了，去冉彻那里搭铺。明天有课吗？”、
　　“有一上午。”
　　“那你上课吧。我也有些事。晚上去看烟火。”
　　看着冉衡踏上公交车，投入一个硬币，往里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抬头对她招手，然后远去，飞云慢慢地转身。
　　飞云想，也许，此时此刻自己已经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她又彷徨。
　　飞云没有问，你身边现在有没有一个李菁。
　　冉衡也没有问，你身边现在有没有一个人。
　　他们是都觉得不必问，不需问，还是不敢问？
　　飞云也问自己。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飞云一边听，一边忍不住想在草稿上写些什么，忽而又不想写，于是“哗哗哗”地狠狠画了几下。
　　“《离骚》里有三次飞行，屈原每一次伤心地离开——乘骐骥以驰骋兮；每一次又忍不住回头——蜷局顾而不行……”
　　教授如痴如醉地抒发，飞云听得心驰神荡，不知身在何方。
　　为了看烟火，宿舍的姐妹下午就出发了。她们都说，飞云把她们抛弃。
　　听说堤上会有很多人，会早早地就去占位，会铺上桌布野餐、打牌，等待黑暗的降临后一年如度的胜事。
　　傍晚时分，冉衡与冉彻都过来了。
　　飞云笑着说：“怎么办呢，我这个穷学生只能请你们吃便餐。”
　　冉衡拍拍冉彻的肩膀：“有他。”
　　冉彻退后一步，故意皱着眉头问：“什么意思？”
　　“跟导师接活赚大钱了，还不请？昨晚不知道谁说把设计院嘴边的肥肉都抢了过来。”
　　“你……看在你是远客的份上。以后一定要找机会狠狠地敲你一杠。”
　　飞云眯着眼睛笑看着他们。这两兄弟的感情让人羡慕。
　　“外面的饭店一定已经爆满。我们去留学生食堂吧。那里的性价比最高。”飞云提议。
　　所谓的留学生食堂，其实是中国人食堂。里面哪有几个黄发蓝眼，全清一色黑压压的人头。
　　食堂里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等了十分钟。一名服务员走过来说：“对不起，只有一个大桌子有空位，你们介意与别人搭桌吗？”
　　飞云不好意思地看着冉衡，好像在说：“真是抱歉，引你们误入小雷音了。”
　　冉衡抿着嘴看着她笑，对服务员说：“我们过去。”
　　就这样，一张大圆桌上坐了三拨人。服务员每每过来，就高声叫唤：“香菇青菜，谁的？”
　　“这里。”对面的人伸手示意。
　　“红烧蹄膀，谁的？”
　　……
　　嘈杂的声音使三个人几乎没法聊天。
　　“这里的菜似乎全喜欢酱油。”冉衡凑到飞云的耳边说。
　　“是不是不太习惯？”飞云扭转头在他耳边问。
　　“还好。才去北京那阵儿才叫难受呢。”
　　飞云可以想像是什么样一种状况，不禁笑了出来。
　　当三个人走出饭厅，暮色四合，月亮若隐若现地低挂在云边，好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将要在今晚艳惊四座。
　　“今天是中秋，我们是不是要买些月饼？”飞云问。
　　“现在对月饼提不起兴趣了。”冉彻说。
　　“中秋再怎么样都意思一下。”冉衡说。
　　于是三人走去超市。
　　“你们要吃什么馅儿的？”飞云问。
　　“随便。”两个人同时答到，转身就拿了几听啤酒。
　　“你要喝么？”冉衡问。
　　“我喝水。”飞云一边挑月饼一边说。
　　冉衡又去拿了两支水扔到购物车中。
　　三人一路慢慢地走向湖边。
　　路上行人很多。大概都是像他们一样，要去赴一场烟火的盛会。
　　飞云默默不语，静静地听冉衡与冉彻讲话。冉衡的声音怎么那样温柔，在梦中她都想听到这个声音。
　　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多。几乎无法再往前挪。就在这时，“嘭”第一支烟火升上天空，在空中化成一朵盛开的菊花，宣示着夜晚的来临。
　　人人都禁不住驻足，抬头仰望与水相连的黑色天空。
　　三个人走进湖边的茶馆，只在那里还有可能存在空位。
　　位置刚刚好。水边的每一朵烟花都能看到。点一杯清茶。湖风刚刚吹起。
　　这些都是冉彻在张罗。
　　飞云知道，若是自己一人，绝不可能踏入这里半步。
　　“嘭嘭嘭”烟火绚烂了飞云的双眼，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美得不可方物，美得让人断魂。
　　三个人坐在那，只轻呷清茗，少有言语。
　　“啊嚏”夜风带着凉意，充盈飞云的衣袖。
　　冉衡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衣。她没有故作矜持地推辞，她甚至好想靠在他的肩上。
　　“你也冷罢。”飞云问。
　　冉衡摇摇头，烟火的亮光把他的脸照得这样温柔。
　　“好美”飞云忍不住感叹。
　　“嗯。”他点点头。
　　“我想起一个电影的名字《她比烟花寂寞》。”飞云轻轻地说。
　　两个人就这样不再说话地望着，望了不知多久，读着对方的心事。烟火在两人的身后瞬间消失。
　　“嗯？月饼全都是豆沙馅的？”冉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你们说随便，我就挑了自己眼里的了。”飞云说，“喜欢那种沙沙的味道。”
　　“冉彻接下来要做牛做马了吧。”冉衡说。
　　“到时学校工地两边跑，我肯定要变成一只陀骡。”冉彻喝了口啤洒，“可惜你明天要走，要不然再陪我清闲两天。”
　　“对了，赵飞云，下星期六学校运动节开幕，有划船比赛你有没有兴趣？”冉彻又对冉衡说：“我那个死党参加非得拉上我。你老兄要泛舟湖上只能等下次了。”
　　“好呀。”其实飞云对这些什么活动真的不太感兴趣，冉彻既然开口，也就不好拒绝，“对了，有没有打电话回家？”
　　飞云这才想起来，赶紧拨了家里的电话，站起身，走到水边。闻知家里一切都好，只是弟弟自辍学之后无所事事，跟着堂弟四处乱跑，小摊档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她不知道怎么安慰电话那头叹气的妈妈。
　　“如果你现在在工作就好啦。”妈妈又幽幽地说：“我听说公务员工资真的很高。”
　　“妈，以后会好的。放心吧。我虽然是读书，但也去上课赚钱啦。一个月可以赚好几百块呢。”
　　“好，你自己能管好自己，就好啦。你也要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别想那么多。能赚多少就赚多少。爸呢？”
　　“他吃过饭，又和他的狐朋狗友喝茶去了。”
　　“嗯。那我们不说那么多了。妈，你自己开心点哦。挂啦。”
　　挂断电话，飞云忍不住扯下了一根水边已经开始飘絮的芦苇，拿在手中把玩。
　　烟花放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他们起身离开茶馆的的时候，游人早已散尽，四处空荡荡，只有维持交通的警车还未离开，闪着红灯，时而发出几声鸣笛。
　　冉衡与冉彻一直把飞云送到宿舍门口，在值班大叔从窗口探头出来连连喊：“喂，喂，那两位同学，你们不能进去”，才停下脚步。
　　飞云笑着说：“那个大叔眼睛特别尖，我们所有人他两三个星期就全部认识了。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看见陌生人，就像猫逮耗子一样，一下就把别人逮出去。”
　　两个人听飞云的形容呵呵地笑。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你们回去也小心一些，早点休息。”飞云摆摆手。
　　两人看着飞云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转角，方才离去。
　　飞云回到宿舍，发现三位姐妹已经回来了，都已躺在床上看书的看书，做瑜珈的做瑜珈。
　　“怎么样，烟花好看吗？”飞云问旁边的李小非。
　　“和班里的同学去看真是没劲呀。”何意如说。
　　“我们四点就上山占了一个会当凌绝顶的好位置。我们在那里打牌，你知道孙鹏在干什吗？他竟然拿着一本《宋书》在看。我的天！”张品做一个仰天长叹状。
　　其他三个都哈哈笑了起来。
　　李小非说：“上次我在路上走。他乐呵呵地和我打招呼。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事。一看，原来是他的自行车后面放着一摞书。在旧书店掏到了几本书，乐得那个样子哟。”
　　不过，她们都没有问飞云今天的故事，知道她在恰当的时候会和她们说。
　　飞云知道自己正在失去理智。只要冉衡拍拍她的肩膀，她就会听他的安排。
　　飞云其实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北京离这里有几千里？
　　飞云其实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与冉衡处在判若云泥的两个不同世界。
　　可是飞云又分明感应到——他们的心没有距离。
　　飞云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她在这种混乱思绪的折磨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晨，她起得很早，想在上课前去送冉衡。正在这时，冉衡打电话过来。
　　“昨晚睡得好么？”
　　“好。你呢？”
　　“我很好。我现在要去机场。你还没有赶过来吧。”
　　“嗯。”
　　“不是说有课吗，不要过来送我了。”
　　“……”
　　“飞云？”
　　“嗯。”
　　“到时我们打电话。”
　　飞云听了这句话感到心惊肉跳。上次，冉衡也是这样说的，却让她从飘飘然飞入云端，到风驰电掣般跌入无垠的深谷。
　　冉衡，你来这，是不是给我看一场华丽的烟火？

　　秋花盛

　　第四章
　　飞云走去吃早餐。许是太早，偌大的食堂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
　　她买了一碗馄饨。馄饨很烫，一直冒着热气，把她的眼睛熏蒸得有些迷蒙。
　　飞云这一天特别忙。早上听课，下午去做家教。这个家教是她最近找的，辅导一位艺校的老师复习考研英语与政治。当时她也没有多想其间的难度，就想着赚钱，看见有个机会就接了。现在，加上旅游知识课，她就得更忙了。不过都还好，时间都正好错开。
　　她想，中秋节应该放三天假。昨晚睡得不太好，到下午，骑自行车在长长的马路上走的时候，她感到投射在柏油路上的阳光特别刺眼。
　　直到天黑了，她才踏进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其实其他三位也与她差不多，都在忙着兼职。飞云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对还是错，是来读书，还是来赚钱。
　　这时，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这才发觉她一天都没有带手机。她看到来电显示，感觉自己的手臂紧张得有些痉挛。
　　“喂——”
　　“我回到北京了。打了你好几个电话。”冉衡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回来，才发现手机落在宿舍了。”
　　“嗯。”
　　“你一定很累吧。”
　　“有一点。一下飞机就往单位跑。领导像催命一样。”
　　飞云轻轻地笑：“那今晚早点休息。”
　　“嗯。”
　　合上手机盖，飞云的心好像音乐盒一样打开，叮叮咚咚弹奏着音乐，像溪水一样溅起珍珠般玲珑剔透的水花。
　　飞云的电话终于开始物尽其用。
　　她与冉衡时常发短信、打电话，聊着各种各样细细碎碎的事与情。
　　“昨晚忘记关窗，早上醒来，被子上、床上、地上全铺了沙子。”
　　“我在去上课的路上看见一个人，好像你。”
　　“等一会儿去踢球。”
　　……
　　飞云那天晚上上完旅游知识课，走下公交车已经十点了。校园里的各种夜辅课程也已结束。教学楼里灯光阑珊，四处都渐渐沉入静谧，偶而听到自行车“嘎嗒嘎嗒”的声音。
　　飞云一个人穿过傍晚时分热闹非凡现在却冷清昏暗的篮球场。
　　深秋的晚风时时来，让她感到阵阵凉意，长长的头发偶尔拂过面庞。
　　“这位同学，请你留步。”
　　正走到球场中央，听到后面叫唤，飞云回头看。
　　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停在她的旁边。
　　飞云觉得很奇怪，问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从车上跳下来，在车框里拿出一支桂花，双手握着，非常郑重地递到飞云的面前：“请你收下这支花。”
　　飞云哑然失笑。她心里觉得荒谬，怎么会有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来送花呢？那花分明是从附近某棵树上折下来的。
　　飞云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准备回身走。
　　那男生把自行车“哐啷”一放，一步跨到了她的面前急忙说：“不好意思，实在是冒昧。只是因为觉得这枝花应该送给你这样的女生。”
　　“那边我的同学正在看着，他们打赌你会不会收我的花。”男生指了指球场远处的一个角落。
　　飞云望过去，黑乎乎一片，隐隐约约有三五个人影。
　　“如果你不收，我就糗大啦。”男生声音很恳切的样子。
　　飞云看那男生的眼睛，在夜色中忽闪忽闪，好像巴巴盯着人看的小狗。救人一面，胜造七级浮图吧。
　　飞云笑了，接过他的花，说：“谢谢你的花。”
　　男生脸上显出欢欣的表情，说：“谢谢！你像这花一样美。再见。”
　　那男生一边“喔——”地大叫两声，一边骑着自行车向他的同学奔去。
　　飞云把花放在鼻前嗅了嗅，香气清清幽幽的如一汪轻轻摇曳的池水。
　　她忍不住微笑。难得有人恭维，不管这恭维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觉得自己真要感谢那位连姓名都不知道、将来也不会认识、却给人带来温柔的男生。
　　她又想起了冉衡。
　　“刚才有个陌生人送我一枝桂花。”
　　“是么？岂有此理、胆大包天。”
　　飞云笑了，问：“你现在还打羽气球吗？”
　　“嗯？”冉衡疑问。
　　“高中时，你好喜欢和章节在球场上打羽毛球。”
　　“球场边有几棵很大的老桂花树。”冉衡缓缓地说。
　　“嗯，开花的时候比我手中的香多了，好喜欢。”飞云又把那支被她插在玻璃瓶里的桂花拿到鼻前闻了闻。
　　“没错。”冉衡的语气忽然变得狡黠起来：“所以你有一次喜欢得撞了上去。”
　　“什么？那时你看见了？”飞云一听，惊骇得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呵呵。”冉衡低低地笑起来，那个声音把飞云的魂都勾了去，“那时我打羽毛球正打得带劲，谁知道会有一个傻丫头只记得远远地偷看，结果一头撞到桂花树上。哈哈。”
　　冉衡笑声爽爽朗朗地传到了电话这头：“当时可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什么！难道路人皆知？”
　　“可不是路人皆知么？”冉衡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揶揄。
　　“我以为，我以为……”飞云庆幸冉衡没有看到她狠不得打个地洞躲的羞窘。
　　“傻丫头还以为无人知、无人晓呢。”冉衡叹一口气，好像惋惜的样子，飞云一听就知道是假惺惺。
　　“我要睡觉，不和你说了。”飞云的脸热得像火烧，不敢再和冉衡说下去，生怕，他把她的心都看得□裸。
　　飞云以为自己的情感一直掩饰得很好。
　　她把这个心事深深地埋在心田。却为知道，它竟变成了种子，一场春雨后就自顾自地悄悄发出芽，越长越高，生出绿叶，微风吹来，婆婆娑娑，“沙沙”地诉说。于是风听见了，把它告诉三月的桃花，三月的桃花又把它告诉晴天的蜜蜂，晴天的蜜蜂酿出蜜来，落进了别人的心里。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飞云的心事。
　　“赵飞云，说，刚才是哪里打来的电话？”张品凑过来。
　　“老实交待，是不是在谈恋爱？”何意如也凑过来。
　　“首都的。”飞云说，“不知道是不是在谈恋爱。”
　　她们都明白飞云说什么。
　　他们两人好像若即若离，又好像不即不离。
　　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星期六，飞云如约去到湖边划船比赛的赛点。早晨的湖水，还有些烟色而显沉静。而岸头却已是人山人海，喧闹热烈，各种横幅红红黄黄地挂在半空。比赛有专业组与业余组。专业组的比赛已经接近□，马上要到尾声。
　　“冉彻，你们在哪里？人好多呀。”
　　“你就站在入口处别动，我去找你。”
　　冉彻挤出重重包围的人群，总算把飞云给找出来。他们一起来到船边。林洛阳和一个女孩已经穿好救生衣坐在船上。
　　“嗨，赵飞云。我女朋友小颜。”林洛阳在船上招招手。
　　飞云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没想到，林洛阳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
　　冉彻把从比赛录入处拿来的救生衣递给飞云。飞云穿好就杵在那里不敢跨下船。
　　“我这辈子生平头一次坐船。”飞云说。
　　冉彻自己跨了下去，回身向飞云伸出手，抓住她的臂膀，她才试试探探地踩下去，坐到小颜旁边。
　　“林洛阳说从小在水边玩船，我们就靠他了。”冉彻也在飞云对面坐下，一边拿着木桨比划，一边说。
　　“你可千万别说你是第一次划船。”林洛阳故意睁大眼睛。
　　“第一次怎样？我的理论已经很成熟了。”冉彻说。
　　其他三人都点头笑。
　　“你会游泳吗？”冉彻问飞云。
　　“会。”
　　“Good！”冉彻打了个响指。
　　“小颜也会吧。”飞云转头问。
　　“我是北方的旱鸭子。”
　　“这下好了，你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林洛阳说，“千万不要喊着加油太起劲，一不留神卟咚栽下船。”
　　“你损我。”小颜站起来伸手拍打林洛阳。
　　飞云那头开始往上翘，飞云吓得脸都白了。
　　冉彻赶紧坐到她旁边，船这才平衡起来。
　　比赛马上要开始，两个男生击掌决定勇拼第一，请两位美女努力为他们加油。
　　他们的船起步颇快。不过，很快遇到了一个大旋涡，船开始转起圈来。
　　“我说家住水边的老兄，拿出点看家本领呀。”冉彻一个劲地挥动木桨。
　　“别急，我正在控方向。你的桨不要翻起来，频率慢一些。”
　　飞云看着两个男生有些笨拙又着急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
　　船在湖中，飞云这才发现，原来苏轼的“水光潋滟晴方好”是对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把人的魂都摄去，使人想要融入其中。
　　“你要来新的‘三光政策’吗？”
　　冉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赵飞云，我发现恋爱中的女人真的特别美。”冉彻说。
　　飞云抬头望着小颜，点头赞同。
　　“我说的是你。”
　　飞云明白过来，红着脸小声得听不到：“哪有。”
　　“冉彻，你这是在划船吗？”林洛阳用船桨向冉彻扫去一点水。
　　“快快，２３号船追过来啦。”小颜大叫。
　　“我们要学习雷锋，绝不跟他们抢倒数第一，否则太不厚道了。”冉彻说，“兄弟，加油。”
　　林洛阳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这家伙赶紧给我划。”
　　总算达成第一志愿，没有不厚道地与２３号船抢倒数第一。
　　岸上早到的队伍早已坐在旁边悠闲地吃东西。
　　最后，四人得了四本记事本和四个钥匙扣作纪念。
　　“呵呵，不错嘛。”飞云冲冉彻摇摇手中有铃铛的钥匙扣。
　　“两位男士辛苦了。”小颜一边说一边给林洛阳又是递水又是擦汗。
　　冉彻伸手从购物袋里掏出几包零食抛给飞云。
　　四个人又一起吃了午饭方才散去。

　　那时寂寞

　　第五章
　　冬天来了以后，宿舍像冰窟窿。幸好人气更足些，因为谁也不愿意出去，三餐都在宿舍里煮面条。当然有钱赚另当别论。
　　“早就听说北方人吃不消江南的冬天。当初还不信。现在总算让我见识到了。”张品在被窝里从早上到中午都没有出来。
　　窗玻璃变得越来越模糊。连阳台外的风景都不能看清楚。百无聊赖到了极点。
　　李小非决定要向何意如看齐，请家里赞助买台电脑。
　　张品决定要在学校内网征友板块上发布自己的信息。
　　之前四个人凑在电脑前看了半天上面千奇百怪的征友信息以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搞笑回复，笑了半个下午。
　　征星期六饭友
　　原因：同学结婚，不便孤独前往以伤风化，同时为了对得起惨痛割肉的大红包。
　　要求：女。不要太恐龙，但可以有恐龙的胃口。
　　附注：只此一餐，下不为例。万望不要抱不必要的幻想。
　　征舞伴
　　本人参加英语培训，有一活动“性别与舞蹈”，人人须自带舞伴。无奈之下，来这里求助。
　　请您会跳国标吧，因为我是真的等于不会，唯一的基础是体育课。
　　请您自备服装吧，因为我自己那身都是凑合的，但是我请客饮料果盘。
　　请您不要太害羞，因为活动全程是需要用英语沟通的。
　　请您不要太矮吧，因为我要穿高跟鞋。
　　烦请有意的男同胞仗义相助。
　　征MM，留电话送礼物
　　游戏是这样的：
　　应征的MM把手机留给我，然后可以留下一些你想得到的礼物的信息。我根据这些信息和可以承受的范围(比如你非要“恒久远永流传”的，我只能送你防腐剂)，用快递把礼物送给你。
　　如果可以证明是PPMM，那礼物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合意的话，大家可以约会发展。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张品于是斟酌了一个晚上的措辞，终于把自己的征友广告发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成了会客室。
　　飞云经常是，从外面回来，打开门一看，嗯，又换了一个面孔。
　　“我这个人是比较随和的。”张品说。
　　“你有什么喜好？”张品问。
　　“这样的人最没意思。”张品评价。
　　……
　　飞云觉得张品这才是叫众里寻他千百度、为伊销得嘴皮破。
　　来应征的男生，实在乏善可陈，可入眼者比凤毛麟角还少。偶有一个看起来阳光潇洒的。谁知，一见跨进门口的飞云，就“瞿”地吹了一声响哨，听起来华丽之极、轻浮之极。
　　害得张品在旁边气得直瞪眼，只好信口胡诌：“赵飞云，你男朋友刚才打电话过来了。”
　　飞云会心一笑，拿了东西，悄悄退了出去。
　　冉衡难道算是她的男朋友吗？飞云不知道答案。
　　听冉衡说，他那里已经下过好几场大雪。
　　“啊，如果人也冬眠就好了。整个冬天，我就睡呀睡呀。”飞云感叹。
　　“然后，王子在春天走过来把你吻醒，好吗？”冉衡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
　　“你……”
　　“我在这里看那白茫茫一片，总觉得空。飞云。”冉衡地声音忽然变得低低的。
　　“冉衡——”飞云温柔地叫他的名字，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绞痛，好像有只手把她的心脏拧起来。
　　“飞云，我真想要自由。可以随意走到你的旁边……”冉衡的声音拖得长长，像燕子在春天的呢喃。
　　“我只想要你。”飞云低低地说。她不知道这句露骨的话，怎么就这样脱口而出。
　　两人真的动了情，好像喝醉了一般，说着些傻傻的胡话。
　　可是，飞云又好难过。似乎没有未来。她不知道两个人是不是都有足够的勇气，犹其是她自己。
　　学期末，大家都开始忙课程论文。外地的同学也开始盘算着回家的事，提前一个月到后勤部定起火车票来。
　　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飞云觉得回家是一件让人焦心与迷茫的事情。幸好还有学校操办，要不然，去火车站坐小板凳熬夜排队这样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办到，是否会排到半夜就晕倒。而除坐火车外，她又根本没有能力想其他的办法。飞云于是感慨，穷人的力量是那么的弱小，像蚂蚁一样，只要随时随地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根手指轻轻地随便一按，就会断手断脚，甚至死去。
　　“千万不要定太早回去的车票。”张品说，“那天孙鹏导师得知孙鹏早早定了火车，就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通，什么痛心疾首，什么不专学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飞云于是订了春节前五天的车票。她想，不管从老乡的角度，还是从什么角度，于情于理都应该和冉彻打声招呼。
　　自从划船之后，飞云都没与冉彻联系过，也许两个人都比较忙，而且也没有什么事情要联系。
　　“喂，冉彻，你好。我是赵飞云。”
　　“喂，你怎么打电话过来啦？”冉彻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样子。
　　“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火车票定好２６号的了。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我呀，恐怕是回不去啦。”他叹了口气。
　　“为什么？”
　　原来，冉彻去建筑工地作业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从二楼掉下，左腿骨折，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了。
　　幸好只是二楼。飞云感叹。真是福大命大。
　　她匆匆去超市买了些水果赶到翠渊校区，问了好个人才找到校医院，找到冉彻的病房。
　　“赵飞云！你怎么来了？”
　　躺在床上的冉彻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兴奋。
　　站在床边正在给他测量体温的小护士扭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不来，冉衡就要飞过来了。你怎么没告诉他？”
　　“只是小事而已。”
　　“骨头都断了，还小事啊？”飞云轻轻地摇头，问：“躺在这里一动不能动，很痛苦吧。”
　　冉彻笑了笑。
　　正好医生来查房。
　　飞云赶紧问：“医生，请问您一下，像他这样，在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按照平时的饮食就好。过三五天后可以吃些猪蹄、骨头汤之类的。”
　　医生走后，飞云坐在床边，冉彻斜靠着，两个人聊天。
　　“看来，你这个专业还是比较危险的。好可怕。”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
　　“说的也是。医生说要在这住多久？”
　　“至少十天吧。你今天不忙吗？”
　　“唔，等下就要走。你有没有什么书打发时间，要不要带几本杂志？”
　　“昨天我叫宿舍的帮我拿了几本过来。”
　　“那我先走了。”
　　飞云又想起冉衡高三左耳差点掉了的事。她平生最害怕的事就是生病，觉得一生病就万事空——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为钱担忧，倍感孤独。若是她与冉衡任何一个人生病，她一定都会想要哭，哭没有人在冉衡身边，哭没有人在自己身边。
　　“喂，你在上班吗？”飞云忍不住拨了冉衡的电话。
　　“嗯，怎么啦？不是冉彻有什么事吧。”
　　“他还好。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有一点。还好。”
　　“不要生病。”
　　“知道。”冉衡低低地温柔地说。
　　……
　　第二天中午，飞云买了好些杂志报纸带给冉彻。她想，冉彻也会感到孤独吧。她偶尔也纳闷，像冉彻这样的，要找一个人来陪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能真的是何意如说的眼角太高吧。
　　“不知道你喜欢看什么杂志，就随便买了些。”飞云笑着把报纸杂志一大叠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谢谢。你怎么又来了？你那么忙。”冉彻高兴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你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医院的饭菜不是一般地难吃。”冉彻咂咂嘴，“好想吃清真馆的羊肉串呀。”
　　飞云看到冉彻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医生说刺激性的东西不能吃。等你好了，我请，你一口气吃几十串，我眼睛也不眨一下。”
　　“呵，你说的。”
　　“哟，女朋友？”忽然一群人出现在病房门中口，看到飞云就“嗡”地起哄。
　　冉彻连忙说：“是我老乡。你们一来，我就头痛。”
　　“我们来看你，还挑三拣四。”
　　“哦，明白了。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他想要来看他的那个人，不是我们。”
　　这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飞云虽然不以为意，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对他们笑笑，打了声招呼。
　　飞云真是服了冉彻的这邦同学，一进门噼噼叭叭地就说开了。病房一下热闹开来。
　　“哥们，我看那小护士好像对你颇有点意思。”
　　“又来了。”冉彻无奈地翻白眼，“你们来这里的重点不是关心我的脚吗？”
　　“我们何止关心你的脚，还关心你的心。买一赠一，有够义气吧。”
　　冉彻听了哭笑不得。
　　“冉彻，我要先走了。”飞云站了起来。
　　一邦人一听，又哄起来。
　　“我们一来，你就走，冉彻要对我们下毒手报复的。”
　　“她有事。”冉彻对他同学说，又向飞云点点头，“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真的不是女朋友。”
　　飞云转出病房门口时，冉彻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
　　过了两三天，飞云特地去菜市场买了一些猪骨，在宿舍里用那个大大的电饭锅煲起汤来。
　　香味把其他三人都熏得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
　　“啧啧啧，你这是……”李小非看着“卟卟”翻腾的骨头汤垂涎三尺。
　　“冉彻不是骨折吗，医生说喝点骨头汤好得快。”
　　“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你劈腿？”张品故意张大嘴巴，一副惊讶的表情。
　　“你们呀……”飞云笑笑不理。
　　“哥哥，还是弟弟，这是一个问题。”何意如学着莎翁戏剧华丽丽地语气大叫。
　　“你们再说，等下休想分一杯羹。”
　　“哇。我们也有分。太好了。我们都知道，你是爱屋及乌。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张品又做出一副谄媚的样子。
　　飞云“卟哧”笑了：“没骨气的家伙。”
　　没有保温壶，飞云怕还没走到翠渊校区，汤就冷了，所以盛出一大碗给三个嗷嗷待哺的饿鬼，就连整个电饭锅都端了过去。
　　正好赶在吃午饭的时间。
　　“赵飞云，你真是比专业护士还要专业。”冉衡一边喝着猪骨汤，一边感叹。
　　飞云笑笑，“我呀，其他的不会，照顾人还可以。以前我弟弟小的时候就是我带的。”
　　“对了，中医不是说‘以形补形’吗？”飞云问，眼睛带了一点俏皮。
　　“大概是吧。”冉彻摸不着头脑。
　　“你说，吃多了这些，到时，你会不会长出猪骨头。”
　　“赵飞云，你……”冉彻总算明白过来，笑了，不知说什么好。
　　冉彻又忽然叹道：“唉，难怪冉衡对你……”
　　一听到冉衡的名字，飞云就禁不住抬起了头来。
　　冉彻继续说道：“在首都读书的时候，冉衡经常来找我玩。我时常对他说，拜托你找个女朋友，给我点人身自由吧。冉衡在他们外交学院里可是风云人物，人长得帅，能力又强。他当时兼修国际法，拿了双学位。毕业时找工作也不怎么上心，结果外事办、律师行、报社都想要他。可他很久都没有去签约。我当时还纳闷，他在拖什么。现在明白了，也许他在等一个人。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冉衡有女朋友的。”飞云又想起了那把绘满粉色牡丹的宝蓝色天堂伞，幽幽地说。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高中时他有一个。”飞云坚持说。
　　“你说李菁呀？”
　　“你也知道？”飞云很惊讶。
　　“我们三个是初中同学。他们两个去了你们学校，我不想寄宿所以读了另外一所重高。哈，如果当时我和他们一块，说不定也能遇上你。”冉彻说：“冉衡不是早和李菁分了么，那时高中还没毕业。那小子，当时一点不上心，好像是玩玩的样子。我一直很奇怪，冉衡那么认真严肃的人，怎么会玩玩呢？他都不喜欢李菁的。”
　　“不喜欢，怎么可以玩玩呢？”飞云还是不能释怀。
　　“我想，就是因为你吧。你肯定踩到他的猫尾巴了。”
　　飞云一听，脸涨得通红，没有搭话。
　　“我冒昧问一句，你们大学的时候怎么不联系？”冉彻问。
　　“怎么说呢？”飞云沉吟：“我有时就在想，人与人就像风，一旦擦肩，似都难以回头。谁又能回头去找到谁的踪迹呢？心都了无踪影……况且我和他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和你也一样。”
　　“连我也扯进去啦？现在呢？我们俩和你还是不同世界的吗？”
　　“不知道。应该是吧。”
　　“那么我们现在是地球与火星的对话？”
　　“不要光说我，说说你嘛。你在大学时想必也风云人物，怎么没有女朋友？像现在孤伶伶的。”
　　“我有的。在大学的时候，我们人俩挺好的，可她后来去了法国。”
　　“不好意思。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我现在已经好了。她不够爱我，所以才离开。我也不能一味傻乎乎地留恋不值得付出爱的人。”
　　飞云不知为什么，会与冉彻谈起心事。大概是想着冉衡吧。她想飞越时空去看大学里的冉衡，想一网打尽去听任何关于冉衡的故事。
　　此后，飞云隔三差五地去给冉彻送点猪蹄汤之类的。冉彻毕竟是年轻人，恢复得快，很快就出院了，拄着一根拐杖，虽不方便，比起不能动弹来又算方便了。
　　冉彻每每看到飞云澄澈如湖的眼睛，就忍不住给她讲了冉衡的故事。
　　……

　　心事重

　　第六章
　　……
　　讲着讲着，听着听着，念着念着，想着想着，冉衡就来了，就站在她的宿舍楼下。
　　飞云从未像这样，真的如一只快乐地拍着翅膀的小鸟，飞奔下去。
　　她好想像电视里放的一样，扑进冉衡的怀抱，让他把她抱起，旋转成一朵阳光下的花。
　　然而她只是看着他，远远地就对着他笑，慢慢向他走去。
　　冉衡伸手轻轻地拍拍飞云的头，喃喃道：“赵飞云。”
　　飞云抬头看着冉衡的眼睛，发现他脸上又多了一些成熟的味道。
　　两人一起过去找冉彻。
　　“我不接你回去，谁接你回去呢？”冉衡眼中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你妈妈说，我如果不把你弄回去，就不让我过好年。”
　　飞云在旁边抿嘴笑。
　　晚上，冉衡送飞云回去。两人不坐公交车，慢慢地走。
　　深冬的夜晚，寒冷而凄清，路灯光好像都已经冻结在半空。
　　飞云有点冷。但是对于她来说，即使下暴雪，她也愿意这样陪着冉衡走下去。
　　穿过校园长长的林荫道，法国梧桐早已繁华落尽，只剩下最本真、最初始、最质朴的粗枝仰望夜空。
　　两个人说一会话，又沉默，听着彼此的脚步。
　　忽然，冉衡停了下来，伸手拉住飞云的臂膀，把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温柔的、慢慢的、用力的，一气呵成的，让人无法思考拒绝的。
　　冉衡给了她第一个拥抱。
　　就是这个味道……飞云想，好暖，好暖……冉衡的拥抱就是这个味道……她好像上辈子就很熟悉，上辈子就开始思念。
　　“飞云，把火车票退了。”
　　冉衡的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呼出热气，飞云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好浪费钱呢。”飞云的声音好像烟一样飘渺，因为冉衡在她秀发上若有若无、有意无意的吻，让她无法集中思考。
　　“我已经定好三张飞机票了。冉彻那样子只能坐飞机。”冉衡的声音软软的，充满了蛊惑。
　　“我还是坐火车吧。”飞云把手放在冉衡的胸前，抬头看他。
　　“我会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吗？”冉衡双手抚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笑，明显不给她一点拒绝的余地：“你怕用我的钱，嗯？”
　　“我……”飞云不知道说什么好，冉衡总是猜得到她的心事。
　　“那你就把退回的火车钱给我，其他的就别说啦。”冉衡的眼睛忽然又调皮起来。
　　飞云知道冉衡想到了捉弄她的鬼点子。
　　“你再说，我就用我的杀手锏。”冉衡的黑眼睛里跳起了火苗。
　　飞云明白冉衡所说的杀手锏，脑袋里一下子“嗡”地响起来，手脚忽然不知道放哪里好。
　　“傻丫头。”冉衡捏了一下她的下巴笑了。
　　“走！”冉衡拉住她的手，奔跑了起来。
　　夜风在他们耳边拂过，好像唱着一首舒伯特的小夜曲。
　　当三人走下飞机，已是深夜十一点多。空旷的机场，灯火点点。
　　这个熟悉又好像陌生的城市，仿如隔世。
　　就像许久不见亲人的小孩，飞云直到坐在机场大巴上，越来越靠近市中心，她才开始与她亲近起来。
　　“飞云晚上怎么办？回家要等到明天吧？”冉彻问冉衡。
　　冉衡凑到飞云的耳边低低地说：“回县里只能等明天，要不要去我家过一晚？”
　　飞云的脸又红了起来，急急说：“才不要。”
　　冉衡知道飞云肯定会这么说，呵呵笑了起来。
　　“我刚才和章节联系过了。他父母在市里有一家宾馆，已经帮空出了一间客房。”
　　“章节现在在哪工作？”
　　“他跑到南边去了。他也是昨天刚到家。”
　　“这些老同学真是天南地北呀。”飞云感叹。
　　“他跑不了几年，他爸爸迟早要把他抓回去。”
　　三个人都有些许疲惫。不过冉衡与冉彻一直把飞云送进客房才离开回家。
　　第二天早上，当飞云走进宾馆大厅，发现冉衡、冉彻和章节都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章节一看见赵飞云，就叫起来：“哇，赵飞云！你很会玩失踪呀。我终于看到你了。”
　　“嗨，章节，真的好久不见。”飞云笑着说。
　　“整整四年。话说，某人可是找了你整整四年呀。”章节拍拍冉衡的肩膀。
　　冉衡侧侧身，把章节的手撇开：“少来。”
　　“你昨晚睡得好吗？”飞云问冉衡。
　　冉衡点点头，说：“他们家的五星级合不合格，如果是挂羊头卖狗肉，我们就去举报他，或者要他请大餐堵我们的嘴。”
　　飞云忍不住笑了。
　　“算你狠！”章节也笑了
　　“冉彻，你的脚不方便，怎么不在家休息?”飞云问。
　　“瘸子更要多动动。”冉彻笑着说。
　　四个人一起去宾馆二楼的自助餐厅吃早餐。
　　“赵飞云，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又变漂亮了。”章节一边嚼着玉米，一边咕咕噜噜地说。
　　“哪有。”说得飞云有些不好意思。
　　章节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以前每次见面冉衡就会问我，‘你和飞云一个县，找不找得到她？’整个县那么大，我去哪里找你？他那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整整得了四年的失心疯，把我给烦死了。每次放假回来他就发作。”
　　“好啦，好啦。说够啦。”冉衡把一个地瓜塞到了章节的嘴里。
　　冉衡又把一个小点心夹到飞云的碟子里，“我刚才吃了一个，里面是豆沙，味道挺好，你尝尝。”
　　“皮蛋粥，还要不要再来一点。”飞云看到冉衡的碗空了就问他。
　　冉衡把碗递给她。
　　吃过早餐，走出宾馆，三个人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章节自己开一辆。
　　“徐叔，麻烦你送我们去汽车站。”冉衡对开车的司机说。
　　春运期间，果真一票难求。
　　“今天的没有了，明天的要不要？”售票员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说。
　　“这么早来，都没有票了。”飞云禁不住流露焦急的神色。
　　“实在不行，只能坐小巴。”章节说。
　　“坐小巴太不安全了。”冉彻说。
　　“别急，我们去那边问问。”冉衡拉着飞云从候车室的一个侧出口走到了正准备出发到
　　水县的大巴前。
　　章节和冉彻跟在后头。章节手中突然多了一袋东西，把它交给飞云，说是冉彻买给她在车上吃的。
　　一个中年妇女正站在车门口检票。
　　“阿姨，你好。等会儿开车之前，如果有空位，让她上车行吗？”冉衡问。
　　那阿姨问：“你们没票怎么进来的？”
　　“阿姨，不好意思哦，票都卖完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飞云焦急地说
　　那检票阿姨沉吟片刻，说：“行，如果有人没来，就上吧。”
　　“谢谢！谢谢！”飞云连忙说。
　　于是，四个人站在旁边静静地等。
　　检票阿姨忽然对飞云说：“姑娘，你好幸福。有三个帅哥来送你。”
　　检票阿姨的意思很明显，你好幸福，有三个帅哥喜欢你。飞云大吃一惊。这阿姨从哪里看出来了？说起话来像对门疼爱你的大婶那样对你说话，竟然还用了“幸福”这么遥远又文绉绉得像电视剧台词一样的字眼。
　　飞云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冉衡，冉衡也正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睛里好像有只小猫，尾巴一跳一跳的，仿佛在说：“噢，原来你想要的不只我一个啊。”
　　离发车还剩两分钟，售票阿姨说：“姑娘，你上车吧，正好有个空位。”飞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冉衡马上把她的拖箱放到大巴的侧箱，提着她的背包，跟她上了车，把她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走了”。冉衡走到车口，飞云看见冉衡把把车钱付给售票阿姨。
　　车开了，冉衡在车窗外的脸慢慢往后移，看不见。
　　飞云想，阿姨，你错了。对于她来说，幸福的定义，不是弱水三千，而是得一瓢饮。她只要其中一个人喜欢她，她只要其中一个人来喜欢。
　　“近乡情更怯。”
　　飞云还是这样，每次从跨上车就开始紧张、害怕。尽管她一直思念着妈妈，想在年底最繁忙的日子里站在她的摊铺前帮忙招呼顾客，可她还是忍不住紧张害怕。
　　飞云有些痛恨自己还是没有出息，还是学不会自信张扬，还是不能够挥去阴影。
　　“你什么时候去探一下你奶奶？”
　　母女俩吃过晚饭，试过飞云专门给买的新外套，妈妈问起飞云来。
　　“过几天再说吧。”飞云一听这么问，眉头就忍不住锁起来。
　　“她病得很重，一直躺在床上，还说‘飞云暑假回来怎么不来看我？’”
　　“那我明天去吧。”飞云叹了一口气。
　　“有时，我真的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弟弟也曾经问过，“奶奶就有这么让人害怕吗？”
　　当时飞云只是笑，不说话。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
　　在她的印象中，奶奶的脸一直是绷着了。
　　奶奶真的不喜欢女孩，犹其是老二家那个叫赵飞云的女孩。从那个女孩出生到长大，她从来都没有抱过她，从来没有对她笑过，和她说过的话可以数得出来。
　　然而，近年，她竟然开始想起飞云来。
　　奶奶的房间很黑，她用了几十年的家织布做的蚊帐，泛黄，好像枯树皮的颜色。
　　“你们那些薄稀的蚊帐有什么好的，一扯就烂。最看不惯那些自以为很时髦的人。”
　　飞云还记得小时候奶奶说的话。
　　飞云搬了张凳子坐在奶奶的床边。她躺在厚厚的被子里，飞云没有看到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奶奶轻轻地、慢慢地说，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凌利和气势。
　　“昨天刚回来。”
　　“唉！”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
　　“你现在胃口还好吧？”
　　“哪里会好。你爷爷那个死鬼，就知道偷懒，煮一个菜让我吃两天。”奶奶忽然有些忿忿。
　　“……”飞云不知道怎么回答。
　　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光，和着黑暗的沉默。
　　“你妈妈说我不想带你，我那时真的是忙。”奶奶竟然提起陈年旧事。
　　那些事情，飞云从来都不想回首，甚至觉得好像与自己无关。其实奶奶一手带大了她的堂哥，比她小半岁的大堂弟，比她小三岁的二堂弟。
　　飞云其实真的不愿奶奶再提起，不如让那些逃去如飞的记忆随着时间与人逝去。
　　她想，是不是，人走到人生的最后，总会在蓦然回首的一刹那流露带着忏悔的温柔。
　　飞云听着奶奶对过往曾经重重敲击母亲内心的故事做着解释。
　　这个解释，是太迟，还是犹未晚？
　　飞云自己也不知道。
　　她听了，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仿佛在讲着与自己毫无相干的事。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飞云既不爱也不恨，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可是终究不安起来，心中隐隐地自我谴责。
　　就算是一只路上跑的小狗，她都会伸伸舌头，与它逗乐，而这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却无法向她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意。
　　在这一刻，她真地理解了王菲的《只爱陌生人》。
　　飞云亦还记得她辅导考研的那位艺校老师明天将要参加考试。
　　飞云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考研时那种战弦绷到最后一刻、下一秒就会断裂的感觉。她发了个短信过去：“预祝您考研成功。晚上其实不用再复习。越轻松越好。”
　　看到艺校老师回短信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正在看电视。谢谢你”的时候，飞云好像看见自己种下的瓜，藤蔓正在往上攀延，爬上幸福的篱架。
　　回到家里，飞云又过着如沉睡的莲子那样的烂泥生活。吃吃睡睡。
　　飞云几乎忘记了冉衡，这个会让她心脏莫名牵起疼痛的人。她觉得那个世界好像遥远得不真实。眼前的只有沉沉如烂泥般能使人污秽、又能把人洗濯的天地。
　　然而她却想着弟弟。她极少看到他。
　　大堂弟结束了上窜下跳、无所事事的浪荡日子，在三叔又一次砸钱之下开了一家舞厅。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在黑道上混的，又有白道上的朋友，舞厅的生意红红火火。
　　弟弟晚上在舞厅帮忙，白天在大堂弟家睡觉。
　　当飞云踏进舞厅大门，巨大的声响像惊涛骇浪向她扑来，她觉得自己几乎腾空而起、被掀了出去。五颜六色刺眼的灯光时明时暗，一群人如群魔般乱舞。
　　飞云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娱乐场所，觉得好像走进了地狱。
　　她穿过人群，直接走到服务台。大堂弟正在切换音乐。
　　“向凌，向凌！”飞云对大堂弟高声喊。
　　“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呀。志凌呢？”
　　“他在那边。”
　　飞云抬眼望去，志凌正端着一个空盘子向服务台走来。
　　“姐，你来啦。”
　　“嗯，这里好吵。”
　　“什么？”
　　“这里好吵！”
　　“习惯就好。”
　　“辛不辛苦？”
　　“还好。”
　　“赵志凌，5号桌要两盘瓜子。”有人叫。
　　“姐，你坐坐，我先去忙。”
　　飞云坐在旁边看着。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斜对门家脸上被砍过两刀的阿凯，去当兵被遗送回来的明非，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沙仔，街东头比飞云小两岁结婚又离婚的秀秀……
　　飞云坐在那里听着。重金属音乐不断地敲击，舞池里的人群情绪高涨起来，而她的心却慢慢地往下沉。

　　清明酒醉

　　第七章
　　飞云其实不想坐飞机。可是冉衡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不想这么大把大把地花钱。
　　尽管，她与冉衡都知道，他们之间不需要浪费口舌讨论任何其他的问题，“钱”也不例外。
　　可是她真的不想亏欠，亏欠到无法偿还。
　　回到学校后，冉衡逗留了好几天。
　　“冉衡，你与冉彻的感情真的很好。你现在又把他送过来。马上就要回北京上班了吧？”在饭堂吃晚饭时，飞云问。
　　冉衡一笑，放下筷子说：“我已经在上班了。”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飞云，上面印着“西市某某律师行冉衡”几个字。
　　“你！天！”飞云说不出其他的话。
　　“昨天刚在你们学校附近找到房子。欢迎莅临指导。”
　　“天！你！”飞云还是说不出其他的话。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冉衡看到飞云难以置信的表情一直笑，忍不住伸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两人吃过晚饭后就走到了冉衡租的房子。
　　“这里等着你帮我收拾。”冉衡“吱”地把门打开。玄关处竟然放着一盆水仙，花儿正鹅黄剔透、丛丛簇簇。
　　“这花是房东捧过来的。她说家里的水仙开得好，正愁没人来赏看。”冉衡追着飞云的目光说道。
　　除了水仙之外，小屋子里没有一丝暖气。两人站着。
　　飞云忽然叹道：“唉，北京不是很好吗？在外事办不是很好吗？”
　　冉衡伸出双手捧起了飞云的脸，他眼里盛满柔情：“我对北京已经厌倦……我人都站在了这里了，怎么还要叹气？”
　　“冉衡，你疯了。”飞云喃喃道。
　　“是的，我疯了。”冉衡轻轻地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这样的毫无预兆，又这样的浑然天成。飞云曾在梦里想过无数次那个摘走她初吻的人要是冉衡。
　　冉衡的嘴唇在颤抖，捧起飞云脸庞的双手也在颤抖，连心都在颤抖。
　　飞云的胸口仿佛涨起了一池秋水，涟漪皱皱，波光泛滥。这池秋水汩汩汤汤，淹没了她的鼻子，使她不能呼吸；又盖过她眼睛，让她不能看见，她好像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生命……
　　“飞云，我是属于你的吗？”冉衡把唇凑在飞去的耳边低低地问，好像春日里与细草倾诉衷肠的晚风。
　　飞云知道，冉衡是问，飞云，你要不要我？
　　爱情怎么会使一个人变得这样的低，低到地上，又在尘土中开出花来？
　　飞云心中忽而涌起一种莫名的酸楚，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卑微到地？
　　“冉衡——”飞云轻轻地唤他的名字，抬头看他的眼睛。
　　飞云的眼睛波光盈盈，好像细雨打湿的花。
　　冉衡忍不住再低头吻了下去。
　　飞云听到了“卟”的一声水仙花绽放细蕊那脆嫩的声音。
　　……
　　春天真的来了。
　　走廊上，去年还哇哇叫唤的母猫，身后跟起了两只小猫；半夜里，还是会有如婴儿般的啼叫，和值班大叔懊恼的声音；秋日落尽一地黄叶的银杏，抽出点点翠色；张品终于把自己推销了出去，选中了一个叫“木头”的老乡；李非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减肥计划；何意如的书桌上多了一台魅惑迷人的电脑；考研的老师打来电话说，分数过线了，等着面试……
　　“今晚，你要煮什么给我吃？”冉衡打开门，看见厨房里他刚才在车上就想着的身影，悄悄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低低地问。
　　飞云笑了，若是有空，她就会去菜市场买菜做给冉衡吃。
　　一听到冉衡低低的声音，她总觉得自己变得神魂颠倒。
　　“嗯？”冉衡像小猫一样用鼻子蹭着她的脖子。
　　“青椒炒肉片和老鸭汤，好不好？”飞云侧头轻问。
　　“嗯。”冉衡抬头寻找到飞云的唇。
　　吃过晚饭后，两人散步到飞云的宿舍。
　　其实这样清闲的傍晚一个星期里也不多。
　　冉衡时有加班，负责处理对外贸易摩擦一块，案子一来就没日没夜。飞云则听课上课，开始在导师的指点下为毕业论文方向敲定做准备工作。
　　听说翠渊校区管理学院一位著名的教授开了一门很好的选修课，飞云宿舍四人都决定选修，却发现一百二十人的名额早被一抢而空。但她们还是决定去旁听，并听从师姐的建议早早地去占座位。
　　然而，英雄大抵所见略同。当飞云她们跨进阶梯教室，黑压压的一片，场面之火爆果然名不虚传。
　　无奈之下，只有过道的拾级除了落脚的余地外还可以容纳一些坐客。张品她们矜持地站在窗边，被人掩着，连脑袋都快探不出来。飞云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甩淑女范懿，坐到了有些冰冷的台阶上，因为她知道两节课站下来是不能专心听课的。于是马上有好些人都效仿，纷纷过来，一个一个前后排开，把最后能容身的堡垒也全部抢占。
　　“赵飞云，赵飞云！”飞云听到身后有人喊，她便回头。原来是冉彻。冉彻脚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拐杖也不见了，正站在座位旁向飞云招手。
　　“冉彻，你也来听课。”飞云问。
　　“嗯，我正好有点事要走，你坐的我位置吧。”冉彻笑着说。
　　“是吗？怎么这么巧？那真是太感谢了。”飞云一阵惊喜。
　　冉彻向她摆摆手，转身挤向大门。
　　教授的讲课生动幽默、实用深入，听完走出来，飞云她们都觉得意犹未尽。
　　飞云一回到宿舍就给冉衡打电话。
　　“你还在加班吗？”
　　“嗯。”
　　“记得早点回去休息。”
　　“我会的。”
　　“今晚去上选修课，人好多。连位子都没有。竟然碰到冉彻。他说他有事，就把位子让给了我。好幸运。”
　　“傻丫头！你以为他真的有事？”冉衡在电话那头忽然笑了起来。
　　“什么？”
　　“没什么。”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冉衡，白娘子在这里抬头一望，就看见了她今生今世的人。”飞云扭头，湖风把她的长发吹起，闪光灯“咔嚓”一亮。
　　“好丑，好丑。不要拍嘛。”飞云一边笑，一边用手遮住了脸。冉衡手中的相机继续闪亮。
　　春日的湖，别有一种烟水茫茫的风味。桃花开得灼灼夭夭、难管难收。
　　冉衡拉着飞云的手，慢慢地在长堤上走，一直从湖西走到湖东，拱桥起起伏伏，与泛泛的波纹踩着同样的频率。
　　走到最后一座长桥，飞云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种冲动。
　　“冉衡，我好累哟。”飞云转到冉衡的前面，两只手抓着他的双手摇。
　　冉衡抿着嘴笑，蹲了下来。飞云一下扑到他的背上。
　　“唱歌给你听好不好？”飞云凑到冉衡的耳朵边说，然后轻轻地唱了起来，声音只有冉衡一个人听得见。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呀摇，为了那心上人起呀么起大早，也不管那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知道么，听说背过长桥的恋人能够一生一世。”
　　这是很后来、很后来，飞云听张品说的。她细细地咀嚼着、咀嚼着，好像要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变成三生石上的烙印。然而白娘子终究不能求得与许仙半生半世。飞云不禁又迷惘起来。
　　日子如流水一样，听得到声音，然而，只要有一枝花，就占据了双眼。飞云和冉衡都仿佛忘记了风来雨走的天空。
　　清明节那天，飞云、冉衡与冉彻三人在家里做菜吃。
　　冉衡与冉彻才开始信誓旦旦地说要各做一个拿手菜，结果，临阵脱逃，偷偷溜出去买了两袋熟食回来惹得飞云哈哈大笑。其实飞云也不是美食家，只是从小学就开始做菜，有了时光积累的体验罢。
　　三人围坐在一桌的菜前，一边吃一边聊。
　　“飞云，我有没有和你讲过一件冉衡小时候的糗事。”冉彻问。
　　“什么？没有说过，说说看。”飞云看着冉衡笑。
　　“冉衡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刚学会骑自行车。有一天才吃过晚饭，就说要出去兜风，骑着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自行车出去。结果，到月亮挂到了半空还没有回来。我和我爸妈从他家出来，结果看见路边已经干涸的荷花池里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陷了半身在泥里，自行车压在肩上。借着月光，我们再细一看，这不是冉衡是谁？”
　　“当时那条是泥路，中间全是小石子，我自认为艺高胆大，就骑到被人踩得很光滑的路边。谁知一不留神歪了一下，我反应快，往旁边一跳，踩进了荷花池的烂泥里，接着巨大的28老式自行车跟着掉下来，横杠正好压在我肩上，结果半个身子陷进泥里，动弹不得。”冉衡补充道。
　　“然后我爸跑下去把自行车搬开，把他扯了上来。他当时小小的个，浑身沾满泥巴，像个泥萝卜，这事成了我们经常提到的笑话。冉衡最喜欢做一些冒险的事。”
　　飞云一边听，一边把头埋在冉衡的肩上咯咯地笑。
　　冉衡伸手捉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瞪着她说：“嘲笑我？”
　　“没有。哪敢呀。我是在想你怎么那么有才？”飞云一边笑一边连忙解释。
　　“嗯？”冉衡疑问。
　　“现在不正流行泥浴吗，难怪你的皮肤这么好。”飞云伸出一只手笼住了冉衡的半边脸庞。
　　“还不敢嘲笑呀，变本加厉呢。”冉衡对冉彻笑。
　　“哦，对了，别忘记了今天的主角——粽子。”飞云奔到厨房把蒸好的粽子端了出来：“这边的人，清明不吃粽子的。好奇怪。”
　　“各地风俗不同，傻丫头。”冉衡说，伸手捏飞云的脸。
　　“不知道这些红绳绿绳各是什么馅的了，就随便拿吧。”
　　“红豆馅的。你吃吧。”冉衡把咬了一口的粽子放到了飞云的手上，自己又伸手拿了一个。
　　“太好了。谢谢。你的手气怎么那么好？”
　　“哪里是他的手气好，红绳系的明显是红豆的嘛。”冉彻一边大口地吃粽子，一边不忘调侃。
　　“冉彻，你今晚一直在拆我的台啊？飞云好不容易搞一次个人崇拜，生生毁在你手上了。”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聊。
　　那天晚上，还是冉衡与冉彻两人把飞云送到宿舍门口才离开。

　　小礼物

　　第八章
　　以前过生日，总是在上学。电视里的切生日蛋糕吹蜡烛许愿的经历，飞云从来没有过。不过，妈妈总会煮两个鸡蛋，还专门用红纸把蛋壳染红，热乎乎地让飞云带到学校。
　　冉衡知道飞云并不需要别出心裁的贵重礼物，连毛绒绒的布娃娃也不需要，油腻腻的蛋糕也不需要。两个人都不喜欢。
　　冉衡只是对飞云说：“今天，我整个人任凭你处置。”
　　“好。”飞云伸手捧着冉衡的脸说：“嗯，这张脸好看，今天拿去卖了吧。”
　　冉衡凑到飞云的耳边，悄悄地说：“我的心和身都是你的。如果你想要的话……”
　　飞云的脸刹时红霞满天，推着冉衡的腰背往前走：“走开，走开。”冉衡顺势依着飞云的双手，好像靠在一棵会走的树，哈哈笑。
　　两个人跑去苏山广场吹天风。周末的广场特有一种散淡轻松的意味。看见有人卖氢汽球，冉衡买了一红一黄两个，系在飞云肩膀的扭扣上，飞云一走，头上的汽球就好像花朵一样飘荡。两个变得如孩童般天真烂漫。
　　走过一排奇石店，门口外摆着十元五元的小石头，任人挑选。
　　飞云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其中有几块墨绿色的小石头，煞是可爱。
　　坐在旁边吃盒饭的老板忍不住开腔：“你看的那几块是广绿石，都是边角边料，有些瑕疵，所以这么便宜。还可以帮刻字，一个字五块钱。那老师傅手艺不错的。”
　　“喜欢？买了吧。”冉衡也蹲了下去，拿起飞云手中的石头看了看。
　　飞云看来看去，不知道选哪一块。
　　“都买了。”冉衡说。
　　“不要。一块就够了。”
　　遗憾的是每一块都有小裂纹，飞云最终挑了一块最墨绿、裂纹最小的。
　　“在上面刻什么字呢？”飞云问。
　　“刻上我和你的姓。冉赵”冉衡说。
　　“染灶？染缸更好。”飞云调皮地眨眨眼睛。
　　“冉刚？”
　　“大染缸呀。”
　　“又拿我开涮。”冉衡伸手去挠飞云的脖子，那是飞云最触痒不禁的地方。
　　“救命呀。不敢啦。不敢啦。”飞云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冉衡把飞云肩上的两只汽球拉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店里。
　　“老师傅，帮我刻三个字‘青玉案’，要隶体、阴文。”
　　“‘青玉案’？是什么？”冉衡连同两只汽球一起凑了过来，仿佛连汽球也想知道。
　　“不告诉你。”飞云点了一下冉衡的鼻子。
　　冉衡顺势抓住飞云的手，脸上故作威胁的神色。
　　“你猜。”飞云转身欣赏店里的石头。
　　冉衡笑着摇摇头，一放手，“呼”，两只汽球又快乐地窜了起来，一直到了小店的天花板。
　　两人又走到了苏山顶，坐在刻着“天风”二字的巨石旁边。远处的湖都可以看得见。
　　飞云觉得“天风”二字实在美，总给人一种浑茫、高远、寥廓、寂空的感觉。她把头靠在冉衡的肩膀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时来的天风，在耳边讲着消逝的言语。
　　忽然，不知怎的，红汽球挣开了扭扣的缠绕，飞了起来，冉衡都来不及伸手去抓。
　　“它飞啦。”飞云抬头望着汽球在空中摇摇摆摆，越升越远，越升越小，连颜色都开始辨不清。
　　冉衡把黄汽球也摘了下来，松开了手掌。
　　“让它去做伴吧。”冉衡搂着飞云的肩膀，抬头看天：“飞云，你的烦恼都随着汽球飞走了。”
　　“今晚，要在哪里宴请我的寿星？”冉衡问。
　　“就在家里吧。你想吃什么？”
　　“嗯，看看。我要吃豆腐酿。”冉衡想了想说。
　　“豆腐酿？”
　　“高中时有一次，你不是站在讲台上说做豆腐酿的事情吗？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吃到赵飞云做的豆腐酿，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那时的事，你还记得呀。”
　　冉衡抿嘴，嘴角上扬，搔了搔飞云的头顶，故意把她的头发弄成一团乱。
　　吃晚饭的时候，冉衡还特意开了一瓶单位发的红酒。
　　“你会不会喝酒？”冉衡问。
　　“不会。但是，每每拿起杯子，闻到里面的味道，总觉得香，啤酒也是，红酒也是，然后就忍不住被诱惑地尝一口。”
　　“看来，很有做酒鬼的资质。”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飞云就把口袋里的印章拿出来细细地看。
　　然后，把冉衡书架上的书统统搬了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扉页、尾页、中页、书脊都印上了红红的“青玉案”三个字。
　　飞云把坐在旁边正在看电脑的冉衡的脸也扳了过来。
　　“你的脸也印上‘青玉案’三个字，好不好？”飞云假装很认真的说，眼中却藏不住笑意。
　　“就用你的唇印吧。”冉衡忽然把飞云抱住吻上了她的唇。
　　“飞云，今天晚上留下来吧。”冉衡又用他那魅惑的声音在飞云耳边低低地引诱。
　　“你不能使坏，今天是我生日。”冉衡的话如天雷勾地火般在飞云心中炸开，她把热辣辣的脸埋在冉衡的胸膛里不敢抬起，声音嗡嗡地说。
　　“所以，我把自己当作礼物打包送给你。不要吗？”
　　……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飞云就回到了宿舍。宿舍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更暗。李非在家，张品也不在，何意如躺在床上，咕嘟地问了一句“回来啦”又睡去。
　　飞云坐在桌前，台灯也没有开。坐了好久，外面晨起的鸟儿三两声地啼叫。
　　飞云想着昨夜的事。
　　以后，它，就会像埋藏在贝壳里、只有两片贝叶可以细细的体味与抚摸的珍珠，埋藏在他们两人的心底。
　　飞云想，自己现在是一个幸福的人，想要交给冉衡都已交给，求仁得仁，毫无可怨。
　　她看看表，时间差不多，提起包走下宿舍。
　　每个星期天，她都要清早乘小巴去市郊的平远镇一个函授学校上应用文写作课。这是师兄介绍她的差事，路途虽远，上课也还轻松。听课的都是为拿大专文凭的各行各业人士。为顺应社会潮流，他们不得不挤出周末的宝贵时间进修。也许又由于周末时间太过宝贵，他们又往把它献给自己的家人、朋友。于是一个班四五十人，往往只出现十个，到后来，干脆一个也没有。于是，每每是这样的状况，飞云风尘仆仆地赶来，再对着空荡荡的桌椅，一坐大半天。教室越安静，飞云越如坐针毡。不过函授点主任意思很明确，学生可以不来，老师一定要有。飞云决定下个学期把这个兼职推了，她希望自己拿的每一分钱都不含不劳而获的水分。
　　天气愈见明媚。黄梅雨细细飘过。艳阳明晃晃的天空。
　　终于等到了一年度的盛事——批改高考试卷。
　　关注度之高、参与人数之多、历时之长、强度之大，都可称为盛事。
　　足足一个星期，坐在电脑房里，看着屏幕里不断跳出的试卷，仿佛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一直到让人心生绝望。
　　两三天下来，飞云她们一看到电脑就开始心里发怵、眼睛发酸，手眼完全机械化。唯可盼的就是上午十点的蛋糕和下午三点的冰棍。
　　每到这时，欢乐才重回到各个角落。走廊上站满了大嚼的人。
　　何意如说：“我们就像难民营里的，哪里有一点生杀予夺的气概？”
　　“你还想生杀予夺呀？不要草菅人命、误人子弟，然后拿钱到手，就阿弥陀佛啦。”飞云笑。
　　“对了，刚才去找你，看见你前面的男老师长得很帅哦。”何意如又说
　　“是吗？没注意。”
　　“哎，你这人！虽然吊在一棵树上，看看其他的花枝也还是可以的吧。”
　　两人又瞎聊一阵。
　　孙鹏就坐在飞云旁边。那小子平日里呆头呆脑的，改起试卷来竟是飞毛腿，飞云一份刚改完，他就第三份了。两人偶尔为某题的裁夺交流一下看法。不想前面的那位男老师也回过头来插上两句，之后又问些不关痛痒的话。
　　“研究生难考吗？”
　　“平时做些什么？”
　　“到底研究些什么？”
　　飞云只礼貌地笑而不言，孙鹏则一一作答。
　　正当飞云大脑机械转动、表情麻木地盯着屏幕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抬眼一望，发现前面的男老师正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她，看她抬头方才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去。
　　飞云讶异，此乃兵家重地，岂能如此儿戏？这人真是疯了。
　　不管前面七天有多么吃力、难扛，当拿到装在信封里的一叠钱时，飞云心中所有的几乎难以支撑下去的感觉都在瞬间化作千里暮云，随风散去。
　　她早就和弟弟说好，把改高考试卷的钱给他买手机，于是第二天就把信封里的钱一张不落地寄了回去。
　　“手机可以打电话就好。不要买太贵的。”飞云在电话里说了好几遍。
　　“知道了，知道了。”
　　“你在舞厅里人杂，要小心。我总是怕你学坏。”
　　“不会的。姐，你放心吧。钱我也会省着花的，那可是你的辛苦钱。”
　　现在志凌时会向飞云要点零花钱。飞云无法，只怕他拿了钱不学好，又只能嘴巴上说说。
　　“单位组织旅游，经过你所在的城市，只可惜没有停下来，好想去湖上荡一叶轻舟。”
　　飞云忽然收到郭相的短信。她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郭相。
　　飞云淡淡一笑，只回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再来。”
　　渐近三伏，空气似乎都开始泛着烟气。这个城市冬天太冷，夏天过热。幸有一方美景，否则实在难留人。
　　暑假里，飞云没有做任何兼职，打算用成块的时间好好地跑图书馆。宿舍里也作鸟兽散。张品被严厉的批评重色轻友，早就不见踪影。李非与何意如都回家小住。于是，冉衡趁势拉笼飞云。
　　“在这里，有电脑，更方便查资料。”
　　“在这里，有空调，更安心做学问。”
　　“在这里，有我，陪你。”
　　“在这里，有你，陪我。”
　　冉衡搂着飞云的肩膀轻轻摇。
　　飞云抿着嘴笑。
　　他们租的小屋，越来越有烟火的味道，玄关处的水仙也越发葱茏。飞云有一次去菜市场，回来的路上一条小黑狗一直跟着她走，穿过长长的旧街，爬上窄窄的楼梯，蹲门口巴巴地看。飞云盛了一碗骨头汤，放一块猪骨一些饭。那条小黑狗埋头吃得“呜呜”地响。此后，门外，时常会有一条摇头摆尾的小狗。
　　“飞云，你是不是因为它才煮饭的，嗯？”冉衡手里拿着碗筷，靠在门口，看着飞云喂小狗，一边吃一边打趣。
　　“是呀，还有一只大狗正汪汪叫要来抢呢。”飞云站起来，挽住冉衡的手臂，靠在他肩上笑，把他拉了进去。
　　“对了，我爸过两天要过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到时我们叫上冉彻和他老人家吃顿饭。”
　　“不要啦。你们家人见面吃饭。我就不要去了。”飞云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赵飞云——”冉衡叫她的名字，把碗随手一放，把她环在怀里，头埋到她的脖颈。
　　冉衡的气息轻轻地吹，飞云觉得暖暖的痒痒的。
　　飞云明白冉衡的意思，也明白其中的意义。
　　飞云不知道自己的犹豫，是在怀疑自己，怀疑将来，还是怀疑幸福本身？可是她终究是无论内心如何百折千回，在冉衡拍拍她的肩，就会跟随他哪怕浪迹天涯。
　　静默了好像很久。
　　“好吧。”
　　“实在太忙，只能和你们吃顿便饭。冉衡，明天我就回去，你也不用来送我。”冉衡爸爸笑着举杯。
　　当见到这位高大儒雅的中年人，飞云才知道冉衡原来是得其父之真传。
　　“飞云，吃菜，吃菜。”冉衡爸爸一边说一边把老鸭煲里的鸭腿夹到她的碗里：“这个自然要给我的女士。”
　　飞云赶紧站起来用碗接住，连说谢谢。
　　“飞云与冉衡是高中同学吧？”
　　“嗯。”
　　“老同学好！我和冉衡妈妈也是老同学，我们一起上军医大学。”冉衡爸爸轻呷一口酒继续说：“看到你们两个，我就想起我们当年。”
　　冉衡嗤嗤地笑了起来，凑到飞云耳边故意大声地说：“我爸呀，看到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就忍不住想抒发他和我妈的浪漫情感。他们医院里连新来的实习生都对他们的罗曼史耳熟能详。”
　　“你这小子。”冉衡爸爸拍拍冉衡的肩膀哈哈地笑了起来，又扭头问：“冉彻，出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妥当。在圣诞节前过去。”
　　“有导师推荐，奖学金是没问题的。好好读，你爸就等着你学成归来接手他的设计公司。到时他就可以再一次功成身退，那可比他在中越战争中立一等功还要叫他高兴呢。”
　　冉彻笑了笑，没有接话。
　　“冉衡净和我对着干。我的医院和他妈妈的药厂看来是没人要啦。”冉衡爸爸眼里流出一丝无奈，对冉衡笑着摇头，又问：“冉衡，在这里怎么样？”
　　“风景挺好，至于发展空间则要打个问号。”
　　“那自然不能和首都那样的大城市比，资源、人才、机遇都相对集中。”冉彻说。
　　“由此看来，此处非久留之地啰。”冉衡爸爸说。
　　“嗯。飞云还在读书呢。”冉衡看着飞云笑。
　　飞云也笑了笑。可是她却感到头顶突然打了一个闷雷。后来三个男人聊了什么，她都没有听清，只在脸上还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慢慢地踱着步子。夏夜的晚风依然夹杂着躁热。
　　冉衡把飞云揽在怀里，斜着身子，把脸靠在飞云的头上，低低地问：“你什么时候买了茶叶？我爸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以前听你说过。喜欢就好呀。那是明前的上等龙井，应该不错的。”飞云一边说一边却想着其他的问题，忍不住叫了声：“冉衡……”
　　“嗯？”
　　飞云抬头看到冉衡温柔的眼神，她又难以说下去。
　　她其实之前也有想过，不应该留住冉衡，冉衡有一天会后悔吧？可是她那么渴望冉衡的温柔、冉衡的怀抱、冉衡的爱，那时的她根本没有一丝理智去思考拒绝的问题。然而，刚才听到冉衡亲口说出的话，飞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回避一个根本无法回避的问题，于是方才如五雷轰顶般地醒过来。她一直希望自己是一个给别人带来快乐而不是麻烦与痛苦的人，更何况现在面对是自己最想给他幸福的人。
　　“飞云，在想什么?”
　　飞云回过神来，笑笑，摸摸冉衡的脸。
　　“啊，担心有没有留下好印象？”冉衡抬头看天，笑了，又低头，在飞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飞云闭上眼睛，仿佛已经把烦恼都屏蔽掉，甜甜地笑。
　　“飞云。”
　　“嗯？”
　　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
　　“我打算买部越野车，二手的，钱正好够。”
　　“那就买吧。”
　　“我以前就有一个梦想，驾着越野车，走遍天涯。”
　　“到戈壁，到高原，到黑水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看遍沧桑。”飞云接道。
　　“累了就在车上睡，饿了就吃干粮，然后车开得如风一样潇洒。”冉衡轻叹。
　　“把沿途的风景拍下，到老的时候写一个故事。”飞云说。
　　“你说得没错，那你呢，飞云？”
　　“我以前就对自己说，要出去走走。所以才从大山里走出来，一直走到这里。”
　　但是，冉衡，我们的梦想都不曾预料会有另外一个人。怎么办呢？是不是要为对方收起梦想的翅膀？飞云暗想。
　　冉衡却翻身，支起一只手看着她。黑暗中，冉衡却比星星还要明亮：“飞云，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你的眼睛就告诉了我你的梦想。我好高兴，能找到你结伴同行。”
　　飞云怎么没有想到，原来他们可以比翼飞行，冉衡，你是对的。
　　“谢谢你！”飞云伸手揽住冉衡的脖子，给了他最温柔的唇。

　　隐形翅膀

　　第九章
　　才开始总觉得长夏悠悠，不想手指还未伸开数，时光已如沙子般悄悄漏去。
　　暑假过了，飞云始终觉得尚在读书，不宜举动过火，打算回宿舍住。
　　冉衡自然不肯：“现在大学生都可以注册结婚，你们对面博士楼里都拖家带口，和我一块儿住又有什么不妥？”
　　“还是不好啦。”
　　“难道是在逼婚？”冉衡笑了，故作恍然大悟状。
　　“你……”飞云的脸又不争气地绯红，伸手捶冉衡的胸膛。
　　虽然高温缓解，然湿溽未消。有时早上还烈日当空，下午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特别黄昏时分一场倾盆大雨，每每把归心似箭、穿梭如鲫的车辆滞留在如河如流的狭窄马路上，半天不得动弹。红绿灯在湿漉漉的雨点里仿佛睁不开眼睛，时而响起的喇叭也被“哗哗”扑来的雨声湮没。
　　飞云知道冉衡又要回家晚，把饭做好，打着伞跑到停车场门口等。隔着密密的雨帘，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来，她就像小鹿一样开心地摇手，冉衡则按一下喇叭回应。两人挤在小小的伞下，走入扑天盖地的雨中。
　　研二开始，飞云全没有要选修的课，学分都已满，只待毕业论文的产出。
　　她把平远县的兼职推掉，想找一个近一些的。当然不是想找就能找到，但竟让她找到，就在附近的教育学院里给本科生上古代汉语。据说古代汉语老师辞职出国，来不及招人，只能临时请人代打。
　　那个给飞云课表的老师说：“你不要紧张，那群学生好糊弄的。也不知道那位老师怎么想的，这么好的工作还嫌三诅四，非要跑出去念书。”
　　飞云没有搭话，笑了笑。是啊，古代汉语出国念什么书呢？飞云亦想知道。也许她有自己的梦想要去追寻吧。
　　冉衡笑飞云说：“中文系还真是名不虚传的万金油，哪里都能抹一下。飞云什么课都能上。”
　　“古代汉语可是我的本行。”飞云趴到冉衡面前，把他的嘴巴捏成“O”字，说：“是不是？”
　　每到这时，冉衡就会很配合的撮着嘴连说：“是——是——”
　　飞云除去上课外，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古籍所的图书馆里，古籍所有国家专项拨款，特别财大气粗，大型图书一套一套地买，眼睛都不眨一下，弄得整个每每为僧多粥少苦恼的中文系眼红之极，查资料都住古籍所跑，誓把他们的书翻烂。
　　飞云有时会在那里坐一天，一页一页地翻影印的金石资料，寻找对自己作考据有用的线索。虽是大海捞针，但若捞到，那种幸福真是无法言喻。
　　飞云其实最近都不怎么回去做晚饭，因为冉衡正为一个外贸玩具招回案加班加点，过两天要飞去美国。当然冉衡工作上的事极少对飞云说。飞云也知其中的职业原则，亦从不开口过问。
　　冉衡不在，飞云时而觉得轻松，时而觉得冷清，天天等着冉衡发短信说，我正准备启程回来。
　　到了第五天晚上十点，飞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接到冉衡的电话。
　　“喂，我刚下飞机，马上从机场赶回来。”冉衡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疲惫。
　　“好。吃了吗？”
　　“飞机上的太难吃。”
　　“等你回来。”
　　听到冉衡的声音，飞云知道冉衡的案子可能不如所愿。
　　她赶紧一骨碌爬起床，叮叮当当地为冉衡准备晚饭，做他爱吃的鸡爪和豆腐酿。
　　夜渐渐深下去，菜慢慢凉下去。飞云忽然听到外面起风，带来了熟悉的脚步。
　　凌晨一点半。
　　飞云从电脑前弹起，飞奔到门前把锁拧开。
　　冉衡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他看着飞云，眼睛好黑，伸手掻掻飞云的头，笑了，说：“我回来了，宝贝。”
　　“宝贝”，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第一次冉衡这么叫她。
　　飞云忽然在头脑里打转转，想找一个地方——那里的分分秒秒永远不会飞逝，把这珍贵的字眼收藏。
　　飞云揽住冉衡的臂膀，靠在他的肩上：“你回来啦。”
　　她把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拿出了一瓶红洒和两个高脚杯。
　　“我们喝一点吧。”飞云说。
　　冉衡笑着接过杯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冉衡慢慢地吃，低头仿佛若有所思，又偶尔抬头笑，拿起酒杯碰一下飞云的杯子。
　　“飞云。”
　　“嗯？”
　　“那个玩具厂的出口玩具被检测出铅含量超标，全部招回，近一百万件。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没能挽回。”冉衡轻叹一声：“我们还远在在国外，就从国内传来厂长跳楼自杀的消息。”
　　飞云静静地听。
　　“中国的民企从出生就多灾多难。其实整个中国何尝不是这样？”冉衡低头喝了一口酒：“中国玩具的安全问题是被明显扩大的，那些外国人还是很嚣张。”
　　“飞云，你说，会不会浴火重生，像凤凰一样。”
　　“会的。有一天。”飞云摸摸冉衡的头。
　　两个人在静谧的夜里，轻声细语，不知过了几点，在天蒙蒙时候，和衣相拥，沉沉睡去。
　　第二天，两个人都觉得头有些痛。飞云想，难道这就是醉的滋味？
　　“今天还要去上班吗？老板不放一天假？”
　　“我想把那个案子的手尾尽快处理完。”
　　飞云知道，冉衡是个完美主义者，越挫越勇，不轻易放弃。
　　“你再躺一会，弄好早餐叫你。”
　　飞云知道牛奶能解酒，匆匆开门要出去买，发现黑狗早已等在门口。现在小黑狗已经变成大黑狗，还是娇憨的摇着尾巴。黑狗极少在早上就出现，莫非他半夜就闻到了酒肉味？飞云笑了，看看外面的天空，碧澄一片，昨夜本要下的雨都被长风吹散。
　　冉衡本已才华横溢，又加上勤奋笃学，飞云想，他必是缚不住者，总有一天要如大鹏一样从沉潜的深海一飞到九万里的云霄。
　　每每看到冉衡坐在电脑前认真的思考，或者拿着厚厚的书籍在翻阅，飞云就觉得连空气都散发出迷人的魅力。冉衡侧面那如小山一样严峻、如他自己眼神一样坚毅的线条，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性感。
　　冉衡头也不转地盯着电脑，却突然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放在飞云的脸上，轻轻地别正她的头。
　　飞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小姐，你的眼神像火烧一样。”
　　“哪有。”被发现了心事，飞云一阵羞涩，扯开冉衡的手，正襟危坐，看自己的“之乎者也”。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坐着，一人一盏灯，一人一本书。
　　“赵飞云，你怎么在我的书上印那么多‘青玉案’？”冉衡转过身，拍拍自己手中的大字典，故作严肃地说：“本来我的书洁白无瑕，被你东一下西一下弄成了钟无艳，怎么办？”
　　“什么钟无艳嘛。它现在不知有多美，像点了朱砂的美人。”飞云一边说一边打开屉，把印章拿出来，“笃笃”在冉衡的眼皮底下的书页上又印了两下。
　　“呵——”冉衡笑：“辣手摧花。”
　　“对了，萧航海，还记得吗？”冉衡问。
　　“萧航海？”这个名字飞云整整四年不曾听过。
　　“他现在在松市，准备结婚办酒，请在周边的所有老同学都参加。”
　　“噢，要结婚啦。”飞云点点头。
　　她这才意识那些如春晨中沾满露珠的花朵般鲜嫩的面孔早已远走，被娇阳蒸去了光泽，褪下枯瓣，换上墨绿的叶子，沉稳而缄默地着秋来的时日。
　　“飞云——”冉衡搂住飞云肩膀，把唇埋在她的颈窝，声音低低地传出，好像一杯在透明玻璃中摇晃的散出琥珀光泽的红酒：“我们结婚吧。”
　　飞云的手放在胸前，心在蜜里融化。
　　她想不到冉衡如此冷静理智的人，也动起情来，会在这个毫无特别记号的时刻说出这句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在记忆中抹去的话语。
　　飞云自己也觉得，她与冉衡的未来就是这样走下去，结婚是必然有一天会发生在两个人身上的故事，就像太阳会出来，月亮会升起。
　　然而，她又时常觉得眼前有一片秋晨的浓雾，化不开，让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是要延伸下去，还是散漫开来、无迹可寻？
　　他们两人好像明天可以去结婚，一点都不算冲动；明天就会因为某种原因彼此离开，又一点都不突然。
　　“冉衡——”飞云伸手轻抚冉衡的头发。
　　冉衡轻叹一声。
　　也许两人都明白，此时此刻，就像候鸟无法在黄叶纷飞的时节确定那根筑巢的枝头。
　　结婚的话，仿佛月光一样，纯洁珍贵而又渺远空虚。
　　然而窗外并没有月光，倒是夜风也轻叹，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星期六，中午时分。
　　宽敞的酒店大厅里，有好几对新人在迎接宾客。看来今天是个上上黄道吉日。
　　“赵飞云，冉衡。”
　　若不是萧航海向他们打招呼，飞云真的不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怎么就新郎一个站在这里？”冉衡问。
　　“她补妆去了。马上回来。”萧航海向飞云伸出一支手：“赵飞云，真的好久不见。”
　　“对呀。”飞云笑着与他握手。
　　萧航海拍了一下冉衡的肩膀说：“喂，冉衡，我觉得我应该取消婚礼。”
　　飞云还没反应过来，冉衡就一拳捶在萧航海的胸口：“你敢。”
　　“小萧，老同学来啦。”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子笑靥如花地走来。
　　冉衡和萧航海都呵呵地笑起来。
　　“周茉！李菁！”
　　走到饭桌前，飞云惊诧地叫了出来。
　　周茉看见飞云，高兴地跳了起来和她拥抱。
　　“赵飞云，你死到哪里去啦？同学聚会从来没有看到过你。”
　　“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吗？”飞云笑着说，然后扭头与李菁打招呼：“嗨，李菁。”
　　“上次，我们在家乡见面，还来不及留下联系方式，想不到又见面了。”
　　飞云挨着周茉坐下，两人聊了起来。冉衡坐在飞云旁边，李菁坐在冉衡旁边。
　　“想不到，你会和冉衡一起出现。你们到底还是在一起了。”周茉对着飞云朝冉衡方向努嘴。
　　“嗯。”飞云不好意思点头笑，
　　周茉见状呵呵地笑了起来。
　　“冉衡，去年同学聚会没见到你，很难得哟。”周茉伸着脖子对冉衡说了一句，又拍了一下飞云的手：“高中毕业后的同学聚会他年年出现，但又总是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好像专门来破坏我们的气氛，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年年还要来。”
　　“不过，冉衡，你今天看起可是一脸和谐呀。”周茉叽叽喳喳地说。
　　冉衡一手搭在飞云身后的椅背上，对周茉说：“周茉，张粤那小子怎么没来，又被你收进葫芦里治住啦？”
　　周茉一听，脸霎时涨红，啐了一口：“少跟我提他。”
　　看来，周茉还跟她捉泥鳅的哥哥牵扯不清。飞云和冉衡相视而笑。
　　李菁说：“哎，周茉，那天我还碰到张粤。他和你一样，也说‘少跟我提她’。你们两个真是冤家。”
　　“冉衡，听说你在律师行里管外贸一块，感觉怎样？”李菁问。
　　“最近外贸摩擦很多，有时忙得晕头转向。”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们行里那些管这一块的同事总是喊苦闷，十个案子九个输。”
　　“还好。”冉衡简单答道。
　　“听说，你们那边有时搞一个案子，各路神仙都要来管一管，东拉西扯，正事难办。”
　　“还好。”
　　“这样岂不把人搞得筋疲力尽？”李菁连连感叹：“你有没有兴趣到松市发展。这里到底更规范化、更国际化，发展空间更大。那个地方只适合休闲娱乐，到时把你的锐气都消磨掉。”
　　冉衡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时全场忽然碟子筷子叮叮当当地敲响起来。
　　原来新郎新娘正在台上被主持人整蛊。
　　……
　　每一天，都有一些事情将会发生
　　每段路，都有即将要来的路程
　　每颗心，都有值得期待的成份
　　每个人，都有爱上另一个人的可能
　　相爱就不能害怕会有伤痕
　　没有人完整，却有人能信任，才找到永恒……
　　飞云听着电台里的情歌，闭上了眼睛，脑袋有些如铅般沉重。
　　“飞云。”冉衡一边开车，一边叫她的名字。
　　“嗯？”
　　“怎么不说话。”
　　“你好好开车嘛。”
　　“我闻到一股酸味。”
　　“有吗？”飞云睁开眼睛，吸了几口气。
　　“没有吗？是因为结婚的萧航海呢，还是李菁呢？”冉衡嗤嗤地笑了起来。
　　飞云明白过来：“不理你。”
　　冉衡忽然把方向盘一转，停到路边，看着飞云。
　　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得有些躁热。
　　飞云被冉衡盯得不自在，硬着头皮问：“你在看什么嘛？”
　　“赵飞云，是不是担心我要离开。”
　　“哪有。”在冉衡面前，飞云总是无可遁形。
　　“赵飞云是个胆小鬼，总是对自己不自信。”
　　“才不是。”飞云不知怎的，忽然来气了，坐了起来，伸出两手，捧住冉衡的脸，吻了上去。飞云一触到这双唇，就觉得自己所有的柔情都不够，就像蜜蜂用整整一生的翅膀都无法拥抱烂漫的春天。
　　“飞云，你不是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和我□吧。”冉衡轻笑。
　　飞云低头，抚着自己火辣辣的脸，说：“我是不是醉了？”
　　“没有。”冉衡温柔地笑：“乖，躺着休息一会。”
　　冉衡把飞云的背靠放低，把车子发动起来。
　　飞云闭着眼，感觉浑身发热，脑袋却异常清醒。
　　就让你走，不留什么
　　我手中的香烟，也只剩一口
　　再没有理由，让你再回一次头
　　爱象水在你手中遗漏，回到最深的海洋之中
　　就让你走，别说什么
　　只因为我知道，你仍在我心中
　　心隐隐作痛，不想你看到我难过
　　只要你能够从此快乐，就别想我该怎么生活，怎么过……
　　电台的情歌一首又一首撕心裂肺地唱。
　　冉衡，你是对的。我真的是一个胆小鬼。像一片被秋虫啃噬出一个个洞眼的枯叶，总是在洪流中颤抖。这样一片枯叶，也许无法跟随飞鸟的天空。
　　冉衡，怎么办呢，我要放你走吗？
　　飞云知道自己的眉头一定是紧锁，就当是醉酒的后遗症吧。
　　明天醒来，她是不是就自信起来？

　　烟花明

　　第十章
　　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夹杂着雨丝风片，稀稀疏疏地撒，树叶蒙上烟雾，绿色在悄悄地流走。
　　“飞云，把你的拿手菜都亮出来吧，让我在美国一想到就流口水。”冉彻扔了游戏键盘，跑进厨房东张西望了一翻，下了这样一个决定。
　　“你也不帮手，还想大吃一顿。”冉衡在一旁正笨拙地择菜。
　　“我想的啊，飞云，有什么可以让我做的？”
　　“你去玩吧，让冉衡弄就够了。”飞云一边翻着油锅里正炸得嗞嗞响的茄盒，一边说。
　　冉彻伸手拿了一个已经炸好的茄盒放到嘴里，“好吃好吃”地叫着走了出去。
　　飞云朝窗外看看，雨好像已经停了。
　　“今年的中秋节没有烟火看了。冉衡，你说，今晚月亮会不会出来？”
　　冉衡也抬头朝窗外望了望：“大概是不会出来了。”
　　“哎呀，忘了，黄酒没了，等下做香菇鸡要用呢。”飞云看到调料架上空空的酒瓶才想去。
　　“我去买。”冉衡洗洗手就走了出去。
　　吃过晚饭，三个人并没有出去走，搬了椅子坐在阳台上。空气带着微微的湿气和清凉，远远的汽车声和人语隐隐地传来。
　　飞云伏在冉衡的肩上，静静地听他与冉彻聊天。
　　飞云忽然听到大门哧啦哧啦地响。
　　“飞云，你的黑狗又来化缘了。”冉衡搂搂飞云的肩膀笑。
　　飞云蹦蹦跳跳地去看门。果然，黑狗蹲在门口，忽闪着大眼睛。
　　“哎呀，今天你可来晚了。你那一份被一个叫冉彻的人吃光啦。”飞云笑着说。
　　黑狗好像听懂似的“汪汪”轻唤了两声。
　　飞云一会儿就端出了一碗比平日更丰盛的晚餐，黑狗乐得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赵飞云，你刚才说我什么坏话。”冉彻走了过来。
　　飞云蹲在那，抬头看了冉彻一眼，笑了，说：“黑狗，黑狗，抢你鸡腿的人就是他。”
　　黑狗正“呜呜”地吃得欢，听见飞云这么一说，竟然不忘抬头冲冉彻叫唤两声。
　　两人看见这黑狗地反应，忍不住哈哈笑了。
　　“飞云，以后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怎么办？”冉衡看飞云走过来，伸手去拉她。
　　“对哦，总有一天我们会走，怎么办呢？”飞云坐了下来，把冉衡的手掌拉到桌面，把脸靠上去，侧望着他问。
　　“它自然会找到自己的活着的方式。”
　　“嗯。”
　　“嘭嘭”在远处地某个角落，有星星点点的烟火升空。天刚黑下来，就有人按捺不住。稀稀疏疏地火光刚冉冉升起，就被巨大的黑色夜空吞没，越发显得寂寥。然而，放烟火的人会看到别样的美丽吧，飞云想。
　　“这里的人真怪，动不动就放烟火。节里放，周末放，平日放，最要命的是大白天也要放。”冉彻咕咕地说：“有钱没处烧，要是爷爷肯定这么说。”
　　冉衡与飞云只是笑笑。
　　“喂，林洛阳，什么事？”冉彻话音刚落又接起了电话。
　　“在KTV定了包厢？”
　　“好啊。在哪？”
　　“我马上过去，多带两个人没问题吧。”
　　冉衡与飞云都不喜欢喧嚣的场所，宁可静静地坐着看天，说“不要去”。
　　“好，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飞云，我们老板给的月饼，我特意要了红豆馅的，记得吃。”
　　“好，谢谢！你玩得开心。”飞云站起来。
　　“冉彻，出国之前的最后疯狂。”冉衡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把他送出门口。
　　飞云打了电话回家。过了许久才有人接。
　　“我们刚刚从你奶奶家回来。她傍晚吃饭时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幸好医生来得快救过来。但医生说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飞云妈妈在电话那头低声地说。
　　“嗯。”飞云听后，自己也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到时，你回不回来？”
　　“我……我不想回。”飞云心中想到的唯有这句话。
　　“我明白。”妈妈叹了口气：“路途又远，车费一大笔。你就管好自己吧，家里的事不要操心了。到时我和他们说你忙。”
　　“妈，那你在家里多担待一点了。你也只管自己，其他的随他们去。”
　　飞云还是没有听到弟弟的声音，不用问，还是在舞厅里。今夜那里应该更加生意兴隆吧。她挂掉电话，走出阳台，看见夜空一团一团的黑云，没有一丝月色。
　　“飞云，我刚才去买酒时，看见了这个。”冉衡手里拿着几根细细的烟花，站在她身后。
　　飞云打起笑脸，伸手接过。冉衡帮她点上。几根烟花哧哧地闪起黄色如点点春花般的亮光。烟火很细，却近在咫尺，亮得分明。
　　“以前都在电视里看到，自己从来没有玩过。冉衡，谢谢你。”飞云笑得满眼池水。
　　“那你要怎么谢我？”冉衡凑了过来。
　　“就这样说声谢谢呀。”飞云红着脸，低了头。
　　冉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上去。
　　飞云手中的烟花早已连烟烬都散去，而她分明听到了华丽的、“嘭嘭”的、如郁金香般盛开的声音。

　　又见飘雪

　　第一章
　　一个星期后，飞云接到家里的通知——奶奶过世。飞云打电话给三叔说没有时间回去。话还没有讲完，就被挂断。
　　她拿着电话看了半天，“嘟嘟”的声音好像把空中的尘埃都照出来。
　　她的心里涌动着复杂的心绪。
　　情感上，她对那个人的离去没有任何的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与自己毫无相干的故事。她知道若是她爱的人，她爬也会爬回去。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无情。路途遥远与车费太贵，都只不过是不高明的借口。若是聪明的人，是做也要做出多情的样子的。
　　可见飞云不是一个聪明人。她被情感和理智撕裂，陷在一种义无反顾又忏悔自责的痛苦中。
　　“冉衡，我是不是很冷酷？”
　　晚上，冉衡刚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飞云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低低地问。冉衡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冉衡搂着他的肩膀，把她拉到沙发上坐。
　　“我觉得自己好冷酷。可是……可是我不爱她，一点都不爱她。”
　　那天晚上，飞云哭了很久，和冉衡说了好多小时候的故事。
　　冉衡一直搂着她，静静地听，替她擦眼泪。
　　飞云后来不知道怎的就睡着了，冉衡轻轻地把她抱到床上……
　　梦中，飞云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去爬青青的山，叔叔婶婶挑着担跟在后头，堂妹学着小鸟滴翠的声音：“清明酒醉——清明酒醉——”
　　飞云想不到表姐会抛下深圳打拼下的江山跑到这个城市来工作。这个只关风月的城市，哪有几个电子产品需要真正的设计呢？飞云想，也许，除了“情”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异乎寻常。
　　在一家川菜馆里，表姐咋咋呼呼地点了菜就开始说起来。
　　尽管四处一片嘈杂，人语，笑声，杯碟交错，铁板牛肉滋滋地冒烟……
　　表姐并没有问飞云，为什么奶奶过世都不回去。
　　“我现在住在他那里，你有空过来玩。”
　　果然有个他。飞云点头。
　　“这是我的名片。要不是这里还有一家象样点的公司，我真的不会过来。”
　　“这里和深市一点也不同……”表姐接着把这个城市从交通到购物、从人群到文化全都数落了一遍。
　　若不是表姐这么说，飞云尽管老觉得呆在这个城市不舒服，也还没有这么强烈清晰的感受。
　　飞云笑着听，她知道，表姐像一条船在陌生的河上摇荡，为着前面未知的岸崖而困惑紧张。之后，飞云时与表姐见个面。每次说话的主题依然是表姐滔滔如河的对当下所处一切的抱怨。
　　“为了这，我时常和他吵，问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城市。吵累了，过两三天，又吵。要不是现在这家公司还有可取之处，我真的马上就走。不过，说什么世界五百强，到了这里都被消磨掉了锐气，工作效率奇低。”
　　飞云自然要带冉衡让表姐看看。
　　“只要你喜欢。我们都会觉得好。”
　　“他为了你从北京跑过来的？他觉得这里好吗？不抱怨？”
　　是的，冉衡从来没有向她抱怨。
　　但是，飞云怎会不知道，冉衡的工作环境也不比表姐好。
　　想到这，飞云想要跳起来。
　　原来，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了要爱而把自己的眼睛蒙蔽，没有看到冉衡的辛苦。
　　原来，谁也不要为了谁去生活，否则有一天抱怨袭来，无论多么浓烈爱都会被腐蚀。
　　飞云有一种预感，表姐这段爱会没有结果，她有一天会离开。
　　而自己与冉衡呢？他总有一天，也无法再忍受而抱怨起来吧。然后彼此说着伤心的话，相互撕扯折磨，最美的记忆也破碎在地，无法重拾。这样的局面叫飞云情何以堪？
　　当就这样想的时候，飞云会下定最决绝的心，后退后退，放手离开。
　　然而，当冉衡“吱”地把门打开，面若星辰，说“我回来了”，飞云又靠近靠近，所有理智哗啦啦地倒塌。
　　飞云像一条在山间缠绕不肯流去的小溪，不知道远方也许才是她最后的宿命。每个昏晨为林间唱着爱的歌曲，全然不察时光化作云朵在天空飘荡。
　　毕业论文开题报告那一天，平时极少见的全班十几位同学又重新济济一堂。飞云恍惚觉得昨日重现，回到了开学的第一天。
　　孙鹏一看见飞云就说：“赵飞云，真的羡慕你呀。”
　　“怎么？”
　　“在全国一级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真是太厉害了。”
　　“你说这个呀，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那篇文章的核心资料都是我们导师给的。我只不过加工了一下。真的，我们导师厉害。”
　　“是，你们导师我真的佩服。”
　　“听说你要直博？”
　　“差不多。所以更加羡慕你。一级刊物发表文章，再随便加一篇B类刊物的，博士毕业就高枕无忧了。我就担心自己直博后，文章发不出来，连硕士学位都拿不到。”
　　“你这么专心学术的人，怎么会？放心吧，你一定行。我倒羡慕你，这么勇往直前地做学问。”
　　飞云和孙鹏又聊了不少关于论文的事。她又把自己以前的梦——做一个大学教授细细地品尝一次，又好好收起。
　　而今，她明白自己连生存下去都堪忧的时候，没有资格谈继续读书。所以，她觉得孙鹏能够无后顾之忧地走下去，也是一种幸福。当然他的前赡之苦，也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飞云与张品她们又谈笑了一翻，看见几位导师都走了进来，立刻正襟危坐。
　　……
　　今年竟然下起雪来。不是如米粒般、羞涩躲在水滴后面的雨加雪，而是堂堂皇皇、扬扬撒撒的鹅毛大雪。飞云记忆中小时候只看过一次。站在天井，雪花轻飘飘地坐着摇篮从四角天空摇下来，稀稀疏疏，一片一片，可以数得清楚。
　　飞云走出阳台，伸手，雪花落在掌心，透明、无状，没有在空中蹁跹意态，一下就溶化，好像一滴清泪。原来美的东西，最好远远观赏。
　　飞云蹲到床边，托着下巴，对着还在睡觉的冉衡轻轻地叫唤：“冉衡，冉衡，起床了，外面好大的雪。”
　　看着冉衡眼睑慢慢地动一动，慢慢地把双瞳睁开，把自己的脸装入，飞云柔柔地说：“冉衡，外面下好大的雪。”
　　“嗯？是吗？”冉衡裹着被子翻身往外看：“真的，好大雪。”
　　飞云这才想起，冉衡应该对这样的雪毫无惊艳吧。北方的雪更加恣意纵横。冉衡，你是一定不知道，我曾经想要在漫天飞舞的雪中与你相拥的诺言。
　　“昨晚熬夜，今天不用去上班该多好。”飞云轻喃。
　　“小傻瓜，想得美。”冉衡“呼”地翻身起床：“越近年关，越多杂事。”
　　飞云趁冉衡洗潄，把面条煮好，还煎了两鸡蛋，热乎乎地端到他的面前。
　　“走咯。”冉衡摸摸飞云的脸。
　　“下雪，车开慢一点。”
　　不管忙得再怎么天旋地转，最后事情总能处理妥当。于是年终酒会可以真正欢天喜地。
　　“今晚，别喝太多。玩得开心。”飞云特地发个短信过去。她自己则草草吃了晚饭，打算早早洗刷好钻进暖和的被子。
　　谁知当她洗完澡，拧洗手间的门，怎么也拧不开。
　　没有穿外套，没有穿袜子，飞云脆生生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洗完澡保留的热度慢慢消褪，浸骨的寒凉无处可挡。她赶紧把扔到洗衣篮里的牛仔裤再拿出来穿上。真是谢天谢地，手机竟然在口袋里，这平日中的严重疏忽，此时变成了最值得奖励的举动。
　　飞云看时间，七点。她想到冉衡一定才刚开始吃年夜饭，又踌躇起来。把所有要洗的衣物洗好。于是深冬夜晚的清冷从寒水传遍全身。
　　“喂，不好意思，打扰你。正在吃饭吧？”飞云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
　　“怎么啦？”
　　“浴室的门好像坏了，我洗完澡就出不去……幸好手机在旁边……实在冷得不行，只好给你打电话。”
　　“嗯……我现在就走。”
　　“什么？你现在要走？太不够意思了。”飞云听电话那头一些哇哇大叫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
　　“飞云，飞云。”冉衡在浴室外一边拍门，一边拧锁，果然没有一点用。
　　“哎，你回来啦。”
　　“对。”冉衡找出钥匙，扭了一阵，锁还是纹丝不动。
　　“飞云，你站远一点。我试试撞开它。”
　　“嘭——嘭”“哐当”门手把掉了下来。飞云看见了冉衡的脸。
　　“哇，好厉害。”飞云抓起冉衡的手臂：“这样狠命地撞，痛不痛？”
　　“不撞怎么把我的美人救也来？”冉衡笑，搓搓她的脸，握住她的手：“冻坏了。”
　　“嗯。”飞云泥在冉衡怀里，问：“这锁怎么回事呢？”
　　“年久失修。”
　　“那以后洗澡都不能锁门了。”
　　“洗澡还要锁门吗？”
　　“讨厌！”飞云拍冉衡的胸膛。
　　“对了，你还没吃饱吧？真不好意思。”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饭店的东西。”
　　“要不要再煮些什么给你吃呢？”
　　“你煮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里有排骨汤，我们架个火锅吧，又好吃，又暖和。”
　　飞云迅速张罗好，托着半边腮邦，坐在对面，帮冉衡烫菜，看着冉衡吃。
　　飞云在厨房带着手套洗碗，冉衡又凑了过来，从后面环抱着她的腰。这样的动作，冉衡一定不知道飞云有多喜欢。
　　“今天过年好冷清，冉彻爸妈要飞去美国看儿子。我妈去日本学习回不来。飞云，我去你们家过年吧。”
　　“不要。不要。”
　　“那你到我们家过年。”
　　“不好。不好。”
　　“什么都说不。那么不回去。我们两人开车旅行过年。”
　　“你呀。”飞云笑了。
　　“你从来都不帮我过生日。”
　　“大年初一这样的良辰吉日都被你占了，还说。”
　　“想你怎么办？”
　　“想我呀……”飞云歪头想：“对了，等我把碗洗好，给你一样东西。”
　　飞云跑去书架把自己的相册拿出来，从第一页抽出一张照片交给冉衡。
　　“你怎么也有这张照片，我的不是放在家里吗？”冉衡惊讶地问。
　　原来是一张高一第一次全班去禹山游玩拍的照片。
　　记得那次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春雨时来化物，上到山顶方知春寒料峭。于是全班同学都在瑟瑟冷风中等待着下山的索道车。飞云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她当时不曾留意，冉衡站在她的右边，因为他也没有说话。石秀秀看见一个外国人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用蹩脚的英语问能不能拍张照。结果，一群人兴奋地拥到了镜头前。飞云没有动，旁边的冉衡也没有动。等到照片按人头洗出来，她才知道自己竟也被收了进去——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差不多辨不出眉目的脸庞印在照片的右下方，而冉衡在她旁边沉思的脸则异常清晰。
　　“这是我最喜欢的照片。”飞云说。
　　“为什么？”冉衡问。
　　“不告诉你。”
　　“这里面有你吗？”飞云知道冉衡是故意问。
　　“这不是吗？”飞云用手指点了点。
　　“我还一直以为是帮拍照的人手里拿着大饼，然后给拍进去了。”冉衡笑。
　　“你……”飞云正要开口又打住，把冉衡的皮夹子拿出来，把原先的照片换下，认真地说：“你把这张照片放在皮夹子里，想我可以随时拿出来看。你看，原先这张合影时时看多露骨呀，人家会说冉衡是不是疯啦。若是放这张，就不会有这个麻烦。别人最多以为冉衡怎么这么自恋，天天拿自己的照片看，绝不会发现原来旁边有一个赵飞云。”说着说着，飞云自己都笑了起来。
　　“赵飞云。”冉衡说着就伸手挠飞云的腰，她忙躲忙讨饶。

　　罂粟花

　　第二章
　　也许是下过两场大雪。春日来得特别好。阳光透明得像纱一样轻盈，桃花在风中染尽浓烟。湖水涨起，装满了柔情与心事。
　　教育学院的古代汉语课有了正式的老师，飞云去了一所职业技术学院重操旧业，教起应用文写作。还碰到了师兄的女友，同系的师姐。
　　飞云课间休息就去她的办公室聊天。
　　“师姐，当初怎么找到这的？”
　　“唉，就是低三下四地求。不要把自己当人看。不过，这里确实是不错的。只要结婚，第二年就可以分到房。所以，你师兄一直催着我说要结婚。”
　　“那好呀。这里房子那么贵，赶紧弄一套才是。”
　　“怎么结呢？他在波市，我在西市，虽然离得不远，可还是两地分居。我一个女的，好不容易找到这个稳定工作，而他又不可能放弃他公务员的金饭碗。”
　　“是啊，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过去恐怕也难找到如现在这么好的工作。轮到我们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天地呢。”
　　“不怕，不怕，总会有饭吃的。”
　　飞云点点头。
　　她开始写毕业论文，并准备着一个考试——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考试。近两年这个考试慢慢火起来。
　　师姐撺掇：“去吧，去吧。趁现在有时间。找工作时说不定用得上，用不上也没有坏处。”
　　于是，宿舍四人把师姐的资料复印一遍，人手一份地啃起来。
　　飞云还是一有空就去图书馆。图书馆昏暗的楼道还带着春日的阴凉，搞清洁的阿姨正拿着块抹布擦栏杆，飞云正想和她笑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飞云，飞云。”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怎么了？”飞云一听到这忧郁的声音，她的心总是像失去风的托力的风筝，倏地往下坠落，她靠到窗边。
　　“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你弟弟被派出所抓走了！”
　　“什么？”飞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走到空旷的露天阳台，阳光一点都暖和。
　　“前天晚上派出所到舞厅检查，志凌的尿液被测出呈阳性，就被带走了。”
　　“他吸毒？”当这几个字像把大斧砍下时，飞云面如死灰。
　　“他说他没有。他说他那时正在感冒，躺在舞厅的休息室时在。向凌给了他一点感冒药吃。他不知道里面会掺有东西。他说向凌也不知道。”
　　“那向凌人呢？”
　　“他也被测出阳性给抓走了。”
　　“志凌一定是在说谎。这怎么可能？向凌会不知道，志凌也不知道？两个人都在那个地方混了那么久了，还这么蠢，不知道？这怎么可能？说谎，都在说谎！”飞云感觉自己马上就在失去理智，准备掀撕底里地喊：“妈，你们再去问清楚志凌，要他老实交待。”
　　飞云把电话挂了。她发觉自己握电话的手有些颤栗。她无力地蹲下。
　　“赵飞云，走咯！”对门的大哥哥帅气地骑在在摩托车上，向站在门口的飞云打了个漂亮的响指。然后，飞云亲眼看见那辆摩托刚刚冒出白烟、串出几米就“轰”地倒下，大哥哥滚在地上抽搐，接着一群人围了过去，妈妈一把把飞云抱回了屋里。后来，飞云才隐隐约约地听大人说大哥哥还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因为吸毒过量。
　　“他好像自己都有预感的样子。那天早上特地叫他妈妈把不穿的衣服拿出来晒。”
　　“可怜他的老婆和两岁的孩子。”
　　这十几年前的事又重现飞云的心头。而今飞云万万没有想到毒品这个死神的魔爪会伸向自己弟弟。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他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一定会出事！飞云在心里把自己的心捣了千万遍。泪水从腮边滚落，滴在灰色的地板上。
　　她想理清自己的思绪，能够不惊不慌分析、处理。
　　姐，帮做个鱼钩吧，我要钓一条大鱼给你吃。
　　姐，小鸭子在水里好会游泳哦。
　　姐，不要走，不要去上晚自修，在家陪我吧。
　　……
　　飞云的脑子里留着的还是那个如小兔子一样纯良可爱、怯生生的印象。
　　她不曾想，时间的刀斧已经把一个人重新雕琢，让她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之外更无法看清。
　　她希望自己正在做的只是一场噩梦，很快就会醒来，一醒来就会没事。
　　然而，她不得不注意到近来弟弟频繁向她三五百地要钱的事实。绝望的感觉把她的心拧成一团，无法舒展，没有空间，几乎窒息。
　　飞云冲进电脑房，开始查阅所有关于毒品的事情。她点击鼠标的手变得越来越冰凉。
　　“妈，志凌到底怎么说？”下午，飞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他说是真的。没有骗我们。他说他绝对不会做吸毒的事。请我们相信他。”
　　“他这样子叫我们怎么相信？难道感冒药和毒品还分不出来？真有这愚蠢的人？”飞云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妈，有没有注意看志凌的手臂有没有针孔之类的东西？”
　　“没有。你爸爸特意看了。”
　　飞云听到这话，心情稍微缓和，这代表至少还没有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然而她又知道，一沾上毒品其实已经预告了无可挽回。一只大捶重重地砸在她的心脏。
　　“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会什么不好好看住他？明知道我在外面没法管到。”
　　“我们怎么看？他整天在舞厅，我又整天在外面摆摊，我怎么看他呢?”妈妈在电话那头也一直哭，声音沙哑。
　　“我说过砸锅卖铁也要让他念书，你们不信；我说过砸锅卖铁也要让他念书，你们不信，你们不信……”飞云喃喃，眼泪早已把腮边打湿。
　　人即如此，由爱而生惧生恨，然后不知所措，然后相互埋怨、相互折磨。
　　绝望与希望交织，好像蜘蛛布着一张黑色的网，正用贪婪的眼睛盯着她这个经无力挣扎的心。
　　一边，她仿佛看到弟弟正站在悬崖边，或者根本就已经正在坠落，血淋淋的生命毁灭将又一次摆在她的面前。
　　另一边，她又想要懦弱地后退，卑微地祈求着希望的一滴只能沾湿一半裂唇的甘露——也许是真的，弟弟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飞云开始知道自己错了。她所谓的自己的梦想，只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点清晨的星辉，攫取了光华，却又遥远模糊，完全没有光明的意义；而弟弟那被攫取了光华的行星，正在失去生命的重量，被黑洞无情可怕的力量吸引。
　　飞云第一次真正地痛恨自己冠冕堂皇的梦想。她早就应该出来工作、赚钱、养家，平和地、埋头地数着日夜，不作任何非分之想，穷尽一生。
　　一整天，飞云都无法看进资料的一行字。看到时间渐过，又奔向菜场。
　　冉衡一回来，就发现了她的异样，捧起她的脸问：“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飞云的眼泪又如珠子般不断线地滚落下来。
　　冉衡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事情的真实状况还没有弄清，你不要着急。让你爸妈再好好和志凌谈。不过，你应该给一次相信他的机会。”冉衡抚着她的脸轻轻地安慰。
　　一连几天，飞云的眼泪仿佛都流干。她知道，原来自己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她需要坚强与理智。
　　于是她努力强迫自己看书。考试在下个星期就举行。
　　冉衡最近也忙。正为一件冷冻草莓出口反倾销案做准备，下个星期出国。然而冉衡每天晚上并不留在单位加班。他本要打电话给飞云父母。可飞云觉得冉衡已够烦心，不让他插手。她自己也要学着处理。
　　“飞云，我们把志凌赎回来吧。你三叔也把向凌赎回来了。”
　　“他们应该在里面好好反省，吃了苦才能记得牢。”
　　“志凌一直哭，求给他一次机会。”
　　“赎回来要多少钱？”
　　“戒毒所说了，本来还要高的，看在是初犯，收六千。”
　　“六千？真够狠。”
　　“上次让你爸从我这里拿去一千。现在还有一千正准备拿来进货……”
　　“妈，你那一千块一定要留着作生意周转。不要动……我这里只有两千。”飞云沉吟，忽而又气又痛：“爸呢？这次要他去想办法。”
　　冉衡知道了，把自己的工资卡给她：“飞云，你去取了寄回去吧。”其实冉衡一直把工资卡扔在抽屉里，密码也改成了她的生日，让她什么时候想用就去取。可是飞云从来没有动过。
　　“冉衡，还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吧。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冉衡自然明白，她很穷，但并不需要别人的救济。
　　“宝贝，今天好吗？”冉衡下班一进门就问，伸手摸飞云的脸。
　　“嗯。”飞云努力做出轻快的表情，把他的手拉下来，扯在自己怀里。
　　“咦，这西装袖口上的扭扣快掉了。”飞云低头看，发现了。
　　“是吗？”冉衡看了看，笑了。
　　“今天，那个冷冻草莓公司的老板突然跪下，拉好久才肯起来。可能就是那时扯松的。”
　　“那个老板一定很心焦吧。”
　　“性命攸关的时刻。”
　　“嗯。”
　　“放心。一定会好的。”冉衡拍拍飞云的头：“下个星期不陪在你身边，行吗？”
　　“是，你也放心。”飞云给了冉衡一个灿烂的笑脸：“冉衡，谢谢你。”
　　吃过晚饭，飞云把袖口上的扭扣缝好，又担心其他的扭扣，于是把所有扭扣都加固了一遍。
　　第二天。
　　“飞云，你那两千块钱不要给我们啦。你留着自己用。你舅舅听说之后，二话没说就开着车把弟弟接回来了。他的钱，到时我们慢慢还。”
　　“飞云，你弟弟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说他错了，他一定会痛改前非的。”
　　飞云知道，这段时间，妈妈在家里直接面对，会比她承受更多的痛苦。
　　“妈，你辛苦了。”
　　“唉，我这几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睡不着。对了，志凌就在旁边。”
　　“喂，姐，我错了。”电话那头，弟弟一开口就哭了起来。
　　“志凌，这次你知道错了？你知不知道，不仅你会死，我们全家都会跟着你死。”飞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知道错了，姐，我知道错了。”
　　“志凌，不管之前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们都当成是真话。但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信任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明白吗？”
　　“姐，你放心。谢谢你们这次相信我。我也不说什么发誓之类的话，你们就看我的行动吧。”志凌的声音听起来是坚定的。
　　飞云多么渴望可以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相信志凌一夜之间变得成熟，然而，她还分明感到内心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颤抖。
　　飞云和妈妈商量好，不要让志凌再去舞厅，也不要与向凌再接触，赶紧让他跟着表哥南下打工，远离那个在正沉入海底、发出腐烂气息的村庄。
　　晚上，飞云把冉衡的行李箱整理好，在里面还放了一个前天特地去买的充气U型枕。她记得冉衡说，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很不舒服。
　　“冉衡——”她钻到冉衡的怀里。一连半个月的煎熬，让飞云更领悟到人生的真正况味。这让她叫起冉衡的名字，都想要打迭起所有的温柔。
　　“乖——”冉衡搂着她，轻轻抚摸她的长发：“都会好的。”
　　“嗯。”飞云多想躲在冉衡的怀里，从此就不要离开；睡在有冉衡的梦里，从此不要醒来。
　　冉衡的飞机飞走了。飞云的考试也来临。
　　飞云就在这千般混乱中，匆匆应了考。对于结果，即使不好，她也觉得是意料之中。
　　飞云买了猪蹄去表姐家煲烫。关于表姐的男朋友，她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见过。每次来，都听说是出差。
　　“他做医疗器械。前几年多赚呀，现在不行了。”表姐说：“他现在在巴西，不知道在搞什么谈判。”
　　“飞云，你说，家里的男孩为什么都这么不争气呢？”表姐忽然感叹起家里的事来，又问道：“冉衡知道志凌的事吗？”
　　“嗯，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旁边支持我。”
　　“哦——我还以为他应该干干脆脆地和你提出分手。”
　　“为什么？”飞云的心脏立刻剧烈的跳起来，好像一个害怕被别人抢了果果的孩子那样紧张。
　　“换作你是男的，你愿意娶老婆，有个小舅子吸毒的吗？到时候，这个小舅子会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榨干，你愿意吗？”
　　“志凌没有吸毒。”飞云口气都虚了起来，怯怯地低声说。
　　“志凌，有没有真的吸毒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志凌有了这个嫌疑。聪明的男人是不会以身犯险，和有这样家庭背景的女人扯上关系的。”表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更何况像冉衡这样家庭背景的人。”
　　“是吗？”飞云的大脑开始一片空白。
　　“唉，飞云，是不是要怪我对你说这些？好像在阻断你的幸福。”表姐叹气：“我只是担心你。冉衡的真实想法你了解吗？不要一头栽进去看不清楚。你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门当户对才会幸福’的话吗？”
　　……飞云从表姐家里出来。抬眼望，初夏的太阳已有些骄纵，金色的圆盘布着几点的黑色。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眼中的阴翳。飞云把手搭在眉前——阳光真的刺眼，穿透树叶，在地上撒下斑驳；高架桥上上下下，川流不息；省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脸上带着生老病死的忧愁；护城河的水绿得有墨色，好像那段掩藏在岁月深处、失去光泽的历史。飞云顺势坐在了河边，坐了半天，直到黄昏的烟火从附近矮矮的居民屋里传出，才起身离开。

　　夏夜的雨

　　第三章
　　“飞云。”
　　“冉衡？！”飞云惊呼。因为她刚才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奇怪的号码。
　　“想听你的声音……官司赢了。明天下午到家。”冉衡的声音淡淡而平稳。飞云知道，冉衡越是胸有激雷之际，越是能够面如平湖。
　　然而，飞云的心却开始变得沉重，像凝满水滴的乌云。她不知道，是不是一阵风过来，雨水就会无法扼制地倾泻。
　　一夜一天，在飞云看来是如此的漫长，像这绵长的梅雨天气，拉扯不开、绵绵密密。
　　“送给你的。”冉衡一进门就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心型的铁盒，红艳艳的好像一颗滚烫的人。
　　“啊，还有礼物，谢谢！”飞云接过。原来是一盒巧克力。
　　“好漂亮的巧克力，不舍得吃怎么办？”飞云笑。
　　“傻丫头。”冉衡又伸手把飞云头顶的长发挠得一团乱：“吃了甜到心里，是我真正的目的。”
　　“嗯。”飞云点头，立刻拿出一颗，小心翼翼地剥掉锡纸，放到嘴里——真的很甜美，温暖的浓香。然而，再甜的巧克力，总会有一丝苦涩的后味，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吧。飞云对着冉衡笑。
　　“傻笑。”冉衡揽着飞云的腰，问：“好吃吗？”
　　“嗯。”飞云头如捣蒜，连说：“好吃，好吃。你要吃吗？”
　　“要。”冉衡还没让飞云反应过来，就低头用自己的唇把她的口封住了。
　　飞云感觉自己放在冉衡背上的手指好像有电流通过一样轻微颤栗。
　　她伏在冉衡的怀里，半天才缓过来。
　　“你的时差还没调过来，先休息一下吧。等会儿请你到旁边那家粤菜馆吃晚饭，好不好？”
　　“赵飞云请客，即使几天几夜没睡，一听也要快乐地弹起来。”
　　“贫嘴。”飞云拍了一下冉衡的胸膛。
　　趁着冉衡休息，飞云把他的行李都一一整理好。
　　整个晚上，冉衡的兴致都很高，吃过饭，又拉飞云去咖啡店里坐。
　　窗外，马路上车灯如鱼龙般舞动，而店里却安静清幽。飞云把目光收回，看看冉衡。他正在翻看手中的汽车杂志，脸上闲适而平和。
　　“冉衡——”飞云轻唤。
　　“嗯？”冉衡抬头。
　　飞云笑了笑，说：“没什么。”
　　在咖啡店里坐了好一会，两人才慢慢地走回家。坐在咖啡店时曾下过一场急雨，地上湿溚溚的，在路灯的照射下反着白光，黄黄绿绿的树叶四下散落。
　　“冉衡？”飞云低头，踢了踢正好落在脚前的一片绿叶，风雨过大，连生命葱翠的绿叶也无法抵挡。
　　飞云不敢看冉衡的的眼睛：“如果，我说，我想离开，怎样？”
　　冉衡猛地停住脚步。
　　飞云被拉住的手紧绷起来。
　　冉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飞云不得不看着他。
　　冉衡的眼睛还是像以前那样黑，黑得仿佛地狱，看不出颜色。
　　飞云不知道冉衡从她的眼里读到了什么。他一直看了半分钟，忽然把手一垂，不说一句话，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冉衡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好像要去赶赴一场暴雨的宴会，飞云被拽着的手，有一点疼。正在这时，“哗”，一场暴雨真的从天而降，地上的水洼溅起点点水花。两人奔跑起来。
　　一进门，飞云正想开灯，冉衡一把把她拉过来，狠狠地抱住。
　　两个人湿漉漉地紧紧贴在一起。
　　屋里没有一丝光线，只有两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冉衡，赶紧先洗澡吧，会感冒的。”飞云想抬手推开，却被冉衡的手臂箍得更紧。她觉得自己胸口的气息都快被全部挤出来。
　　“赵飞云，你真的很冷酷。”冉衡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漏下的沙子。
　　是呀，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说我爱你？当空气都充满温柔？
　　什么时候又才是最好的时候，说我不爱你？当彼此都已得到预告？
　　飞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疯狂，还是因为理智，然后到这份冷酷。
　　“赵飞云，你怎么可以这样？”冉衡的声音在她的头发上散开，随着雨水湿淋淋地滴在她的心里：“高中，你把我扔到冰冷的瀑布；大学，你把我扔到冰冷的北方；现在，你要把扔在这冰冷的湖边吗？”
　　那滴在她心里的雨水仿佛承受不住窒息，又从她的眼角静静地淌出来。
　　“我不是存心的……你明白。”飞云轻叹。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明白？……你明白我的心吗？”
　　“冉衡……”
　　“是，你不是存心，你是虚心！”冉衡松开飞云，却又一下捉住她的下巴，逼她仰看着他。
　　飞云大吃一惊，冉衡脸上滑下的，她知道，不是雨水，不是汗水，而是从黑色的地狱里涌出的眼泪。
　　这是飞云第一次看到冉衡眼泪。她总以为，地狱里只有火，可以把人烧得灰飞烟灭的火，怎么会有冰，被销溶掉的冰？
　　“赵飞云，你是个胆小鬼！”冉衡的手忽然加重，飞云感到下巴有些生疼。
　　“说，说你爱我！”冉衡盯着她看的眼睛里全是痛苦与狂热，真的好像是来自地狱的一团烈火。
　　“冉衡……”飞云还没有说下去，冉衡就吻住了她的唇，疯狂地吻，在她耳边呢喃：“不，你不要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你总是骗我！赵飞云，就爱我吧。用你的人，用你的心。就爱我吧。”
　　冉衡把飞云抱了起来，又重重地把她压在床上。
　　……
　　半夜里，冉衡突然说起梦话来，把飞云从熟睡中惊醒。她爬起来，握住他在空中乱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的双手，轻唤：“冉衡，冉衡。”
　　冉衡恢复了安静，却还紧锁着眉头。
　　飞云发现冉衡的双手像炭火一样烫。她赶紧又摸摸他的额头和自己的额头，明白冉衡发烧了。家里没有温度记，但她知道度数可能不低。以前弟弟小时候爱发烧，飞云知道该怎么做。
　　她把冰箱里的所有的冰块都取出来，又把所有的制冰模子重新倒上清水放入冷冻室。在冉衡的额头上垫上毛巾，放上冰袋。家里没有酒精，她又立刻烧了一些温水，给冉衡擦身。
　　下半夜，她就这样守在床前。
　　冉衡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醒就叫飞云。飞云知道他要水喝，时不时喂他；看见冰块融得差不多就赶紧换；几乎不停地帮他擦拭周身。
　　一直到凌晨四点，飞云把脸凑到冉衡额头试了试，感到没有之前那么烫，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到了八点，飞云就把冉衡轻轻摇醒。
　　“头还痛得厉害吗？去我们校医院看看吧。”
　　一路上，冉衡走得虚弱无力，好几次靠在飞云身上，飞云差点支持不住他身体的重量。
　　“三十七。属于正常。已经降下来了。”
　　“谢天谢地。”飞云听到医生说，终于放下一颗心来。
　　“他是感冒引起的。”
　　“对，对，他昨晚淋了雨。医生，我也淋了，怎么我好好的呢？”
　　“这位同学，你也想得病吗？人的身体免疫力是各不相同的。”老校医谆谆教导：“你做得不错呀，知道物理降温。我看我也不用开药了，年纪轻轻好得快，不要动不动就打针吃药。你就买支体温计吧，回去注意再量量。房间要通风，吃清淡些，多喝水。”
　　“谢谢医生。”
　　……
　　“你一定是累坏的，平时身体那么好。”飞云看着坐在床上、一脸苍白的冉衡，心中疼惜。
　　“是吗？”冉衡挑起眉毛，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却有点苦苦的味道。
　　飞云把早上就熬好的白粥递给他。
　　冉衡抓住她的手，望着她说：“我不会对你说谢谢。”
　　飞云明白他的意思——昨夜，岂止是天空给了他一场暴雨？她要负责。
　　飞云也苦笑，眼圈又有些泛红。
　　冉衡把碗放到一边的桌上，把飞云扯到怀，刚才冰冷的语气没有了，温柔地说：“你的眼睛有血丝，睡一会。”
　　“你也不要上班了，请两天假吧。”
　　两个人对昨夜的事都缄口不提，留下不清不楚的混乱。
　　第二天，冉衡就神采熠熠了，有些坐不住，拿着本书看。
　　“我特别怕生病。”冉衡说。
　　“因为你怕打针。”飞云逗他。
　　“那是你吧。”冉衡笑：“不过，没想到生病那么享受。”
　　“你呀。”飞云摇头：“人家都快担心死了。”
　　冉衡拉起飞云的手，一点玩笑都没有，一点耍赖的意思都没有，认真地说：“那你就不要让我生病。”
　　飞云知道冉衡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如果，我说，我要离开，怎样？”
　　“不。”
　　飞云却无法立刻给冉衡自己的答案。她的心里依然泛着愁海的波涛。
　　她提出离开的决定，并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应该因为一点点阻滞就动摇。
　　尽管，她没想到冉衡会有泪，那一滴泪水仿佛把她的意志销毁；她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如此害怕看到冉衡痛苦，她恨不得打迭起所有的温柔去抚慰他。
　　飞云想，唯有一个办法，就是赶紧逃开，不听，不见，越远越好。
　　第三天，冉衡上班后，飞云去了图书馆。然而，她的状态并不好。黑字在眼前游移，思绪早已飘飞四方。
　　下午，她在厨房里做了很多卤牛肉，煲了排骨冬瓜汤，留下一张纸条。
　　冉衡：
　　我回宿舍上校内网查资料，大概要很晚，所以就不回来睡了。你自己吃过饭，早点休息。
　　飞云
　　飞云把门锁上，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走下楼梯，看见黑狗正往上爬。
　　“你来得好巧呢。”飞云笑。
　　黑狗一下窜到飞云脚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来回在飞云腿上蹭，一点大人样都没有，尽管毛色愈发黑亮，有一种成熟的光泽。
　　飞云又折回去，把黑狗喂了才又离开。
　　“以后，我不在这里，你怎么办呢？”飞云回头看着黑狗，在心中喃喃。
　　宿舍里没有人，都上演着自己的节目。顶楼的溽热停滞在房中，两台吊扇不贻余力地转动，也无法把它瓦解、驱逐。黄昏也来填满房间，倒是寂静没有悄悄显现。楼下开水房热闹的人声直窜上来。
　　飞云已跟何意如说好用她的电脑，但是，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查什么资料，因为今天看书，想不出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何意如电脑里的音乐盒，里面只有一首曲子。这姑娘有一个习惯，一段时间只听一首，往往听得其他人要跳起来造反了才肯换。这次是首探戈舞曲《只差一步》，小提琴的声音在夜色中旋转起来。
　　飞云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接到电话。夜晚像地下的水，暗暗地平静地流淌，连汩汩的呜咽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飞云打算把自己的一些日常衣物拿回宿舍。
　　自然不会碰到冉衡，房子里一片岑寂。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飞云吓了一跳，因为是冉衡的手机铃声。她四处望，找到了声音的发源处——躺在床上的西装外套的口袋。飞云把手机拿出来，看见显示屏上有十一个未接电话。
　　冉衡从来不会丢三落四的，竟然把手机忘了！飞云踌躇，还是决定把手机送到冉衡单位，以免耽误重要的事情。
　　她没有去过冉衡的律师楼，拿出地图找了一阵，查清公交车换乘的路线，就出了门。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她走到律师楼门口，看见路边一棵树呈75度斜角站着，仿佛喝醉的样子。没想到他们单位连树都这么有型。自然，楼房更气派，在湖山环绕的风景区里，占了三层楼面。看来，在这个地方办公，脚步放缓也是情有可原的，当美景伸手遮眼时，难道还拒绝不成？但当飞云走进去，却发现人人行色匆匆。她看见一位男子正站定低头看手中的资料，赶紧上前问：“你好，请问冉律师的办公室怎么走。”
　　“你找他？请稍等。”男子走到前面的办公室门口对着里面喊：“晓慧，又一个找冉衡的。”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位年轻女子，笑着对飞云说：“你好！冉律师临时有点事，他的案子暂时由我代为处理，请你这边走。”
　　飞云知道自己果然被当成诉讼人，连忙说：“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提起诉讼的。请问冉律师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站在旁边看资料的男子，忽然问：“你……冉衡的女朋友？我看过你们的合影。”
　　“女朋友？”那个叫晓慧的女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飞云说：“他的手机落在家里，我送过来。”
　　那男子说：“难怪你不知道。那你赶紧去医院吧。”
　　飞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和别人说谢谢告知，就冲出了律师楼门口。大路突然热闹起来，一群护理人员正在围着那棵喝醉的大树研究。
　　飞云哪有心思细看，拦了的士，就钻了进去。
　　冉衡正坐在病床上，额上、手臂上都缠了白色的纱布。飞云抚着气息起伏的胸口，停住刚才还如流星般的脚步，站在门口看他。冉衡的脸色极差，眼睛里充满阴郁，看见门口的飞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飞云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看他的额头，又看看他手臂，问：
　　“医生说严重吗？”
　　“皮外伤。”
　　飞云缓缓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抬头吐了一口气，又难过地低头用手掩住了面庞。
　　沉默横亘在两人的中间。
　　“冉衡，费用都已经交了。这是单子。”飞云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抬起头来，知道是冉衡的同事，站起来和他打招呼，把凳子推给他，自己坐在床沿上。
　　“医生说，你可能有轻微脑震荡，留院观察一天。”冉衡的同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喘气：“我真是服了你。那条路天天开，怎么在门口就撞了？”
　　飞云听到“脑震荡”三个字，脸“唰”地就白了，她盯着冉衡看，冉衡还是一脸平淡。
　　“这也难怪，在单位熬了一夜的通宵，脑袋发晕，开车赶着去上庭，把大树当成无物了。我看，你现在头晕不是脑震荡，八成是睡眠不足。”同事拍拍冉衡的肩膀说：“幸好，撞坏了树木，撞坏了车子，没撞坏身体。”
　　“李东，谢了。你回去吧。帮我忙了一个早上。”
　　“好。放心吧，你的案子他们已经弄妥当了。别管我们鸡飞狗跳，你就高枕而卧吧。”叫李东的同事又对飞云说：“冉衡真是个拼命三郎，你要把他的马头往后拽，让他悠着点。走啦。”
　　飞云笑着点头。
　　飞云从包里掏出冉衡的手机递给他：“昨晚怎么在单位里熬通宵呢？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落了。”
　　“嗯。”冉衡查看了手机的一些信息，顿了顿，侧头望着飞云说：“你不觉得落了也很好吗？”
　　飞云皱眉，轻轻摇头。看见冉衡忽然伸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很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去握住他的手。
　　“你的头现在是不是痛得厉害？躺下来吧。”她恨不得头痛的是自己。
　　晚上，冉衡要飞云走，飞云不肯。
　　“在哪都一样，就让我在这里陪你嘛。”
　　“你喜欢医院的药水味。”
　　“不喜欢。”
　　“嗯。”冉衡终于笑了，又伸手把她披下的长发搔得零乱。
　　飞云要冉衡躺下早点睡，可是冉衡躺在那里却翻来覆去。
　　“怎么了，头还很痛？”
　　“不痛。可能今天下午睡足了。”
　　“不痛就好。证明不是脑震荡。”
　　“脑震荡把你忘记怎么办？”
　　“又瞎讲。哎，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赵飞云要唱歌？好！”
　　“鼓掌！”飞云命令。
　　“啪啪啪。”冉衡使劲拍了好几下。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赵飞云，你又嘲笑我。”
　　“有吗？没有啦。”飞云抿嘴笑，说：“这首不喜欢呀，再换一首。”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赵飞云——”冉衡忍不住笑，说：“你——”
　　“这也不喜欢呀？”飞云故作惊讶的表情：“怎么办，只会唱小朋友的歌呢。”
　　“看见没，这是什么？沉甸甸的一块钱。”冉衡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枚硬币，放到她头顶，说：“我要点唱。”
　　“点什么，尽管放马过来。”飞云抢过那一块钱。
　　“月亮代表我的心。”冉衡说。
　　“这么俗气。不要。我只唱清高的歌。”飞云笑着说。
　　“抢了我一块钱还清高呀……”冉衡还没有说完，飞云就闭着眼睛哼唱起来。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好吗？”飞云托着脸腮，看着冉衡，轻轻的问。
　　冉衡爬了起来，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吻。
　　窗外的夜空，月亮正升到树梢头。

　　爱深沉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从医院里回到家。
　　“医院的味道真难闻。”冉衡走到阳台伸了个懒腰。
　　“冉衡——”飞云从后面抱住了冉衡的腰，把紧紧贴在他背上。
　　冉衡转回身把飞云揽在怀里，带着飞云慢慢地从阳台挪进房间。他把唇放在飞云的头发上，低低地轻语。
　　“飞云，其他的都不要管。眼睛里就放我一个人，勇敢地爱我吧。”
　　“飞云，你不知道，我多想成为你最关心的、最渴望的幸福；可以超越其他任何一切，让你毫不犹豫地靠近的幸福。”
　　“飞云，你就是我最渴望的幸福。这么多年，多少次我想把你从心底里抠出来，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
　　“飞云，对不起。如果我一个人，会不会有一天不小心死去？”
　　飞云骇然，抬手掩住他的嘴：“你不会的。求你！求你！”
　　“冉衡，你那么好！我算得了什么？我不会死，像我这样的都不会死。你那么好，你会得到更好的。”
　　“冉衡，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道的，对吗？”
　　“冉衡——”
　　一阵凉风，透过纱窗把薄薄的窗帘吹起，偶而发出丝丝轻响。两个人却不再言语，静静地相拥，仿佛害怕一动，刚才的绵绵情话就会在空气中被搅散，化作流云游烟消失。他们的心如飞箭般追赶，赶在时间夺走它之前，把它全部珍藏在心底里绝不会被光阴窥探、侵蚀的角落。
　　……
　　“冉衡，冉衡，志凌说他在餐馆里干得挺好的。虽然老是剥大蒜，一站就八九个小时，但是他说一定会坚持下去。冉衡，志凌真的长大了。”傍晚冉衡一回来，飞云就像只小鸟一样飞到他面前，高兴地唱。
　　“嗯，看把我的宝贝高兴的。”
　　“志凌说，帮我向冉衡哥问好。”
　　“谢谢。所以，事情总是在变好的，不是吗，飞云？”
　　“嗯。”
　　“对了，上次那个叫李东的同事说，家里的杨梅熟了，请大家去采。他说一定要带上你。”
　　“有点不好意思呢。那些人我都不认识。”飞云往冉衡怀里钻。
　　“上次都自己冲到单位去，还不好意思？”
　　“那是特殊情况嘛。”
　　飞云不知为什么，有时还是会害怕去人多的地方。
　　……
　　“冉衡，冉衡，上面，上面，好大一簇。”飞云拿着篮子站在杨梅树下叫，望着冉衡爬在树上左采右摘。
　　“小心，太高的就不要采了。”飞云又有些担心。
　　冉衡低头对飞云说：“看到没有，那边有几颗又大又紫的。我一定要采下来。”冉衡手长，正巧李东拿了根带钩的木棍过来，冉衡竟把那一簇高高在上、饱含阳光颜色的杨梅摘了下来。他心满意足地从树上跳下来，连叶带枝送给飞云。“谢谢！”飞云摘下一颗塞到冉衡的嘴里，又摘下一颗塞到自己嘴里。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又大又甜的杨梅。家乡的杨梅总是又小又酸，不和着糖，涩涩地叫人难以下咽。
　　杨树园里，影影绰绰，大家边摘边吃，不亦乐乎，等到手中的篮子都装满才罢休。
　　“同志们，过来留张合影。”
　　李东拿着相机喊“一，二”。
　　“稍等。”冉衡做一个暂停的手势。大伙都扭头看他。他伸手梳了梳飞云额前有些零乱的流海，说：“好了。”
　　所有的人见状都“嗷嗷”地叫起来。
　　“冉衡，你要不要这样啊？真没想到，法庭上装酷，原来这么婆妈。”连拍照的人都看不过去了。
　　飞云不好意思地低头笑，轻轻地拍了冉衡一下。
　　“咔嚓”闪光灯亮了。
　　回到家，飞云泡了小小一瓶杨梅酒。红红紫紫的杨梅在酒瓶里升沉，等待着时间的发酵，酿出玫瑰色的香醇。
　　“冉衡，你的电话。”飞云拿着冉衡的手机，敲敲浴室的门。
　　“你帮我接一下，告诉他请十分钟后打过来。”冉衡关掉哗哗的水声隔着门说。
　　“喂，您好！冉律师说请您十分钟后打过来。”飞云接通电话。
　　“赵飞云？”电话那头问。
　　“李菁？”飞云听出来了：“冉衡在洗澡呢。有什么事吗？你要稍等片刻。”
　　“没事。我就想问问，上次的提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哦。”飞云没有再多问。
　　“飞云，你的意见呢？”
　　“我？”飞云惊讶。
　　“冉衡没有和你讲？”
　　“什么？”
　　“我们律师行想把冉衡挖过来，问他要不要到松工作。他还没有答复。”
　　“松的律师行也知道冉衡？”
　　“飞云，冉衡一定没和你讲，他现在可是打外贸纠纷案的金牌律师。五月份有一场冷冻草莓出口反倾销官司，你听说没，冉衡为那个公司争取了12.6%的单独税率，其他中国公司则一律被裁征收34.2%的临时反倾销税。那家公司成为全国首家赢得欧盟市场经济地位待遇的农产品企业，而且也是全国首家应对欧盟农产品反倾销案赢得零税率的企业。”李菁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激动与兴奋：“我觉得像冉衡这样的人，应该去具有更广阔平台的地方发展。飞云，你觉得呢？”
　　“你说得有道理。还是让冉衡和你谈吧。”
　　“行，你告诉他，我明天再打电话。”
　　冉衡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冉衡，是李菁的电话，她问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怎样了。”
　　“嗯。我不打算去松市。”冉衡走到沙发，坐到飞云的旁边，伸手搂着她的肩膀，把头靠在她的头上，问：“有没有生气，没有告诉你？”
　　“因为你并不打算去松市，所以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飞云笑：“对吧？”
　　“赵飞云——”冉衡轻唤，转头看着飞云，问：“我是不是没穿衣裳，还是你戴了可透视的眼镜？”
　　“哧。”飞云笑，躺到了冉衡大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说：“哎，其实去松市不是挺好的吗？那里真的更适合你。”
　　“我只去有你的地方。”
　　“我也快找工作了，我可以跟你走呀。”
　　“天涯海角都跟我走？”冉衡低头看着她问。
　　“是的，千真万确。”飞云说得没有一丝迟疑。
　　冉衡笑，笑得没有一丝阴影，连灯光都默然失色。他抬手温柔地梳理飞云散在他腿边的长发，又拨开她的流海，好像要把她的眉眼看得更清楚，然后，轻轻地捏住她的下巴，弯腰低头吻住她的唇。
　　时间好像都荒废，在他们身边长出杂草。
　　两个人只是傻傻地看、傻傻地笑，牵着手，默默不语，时而奔跑，时而停驻。
　　飞云依然不知道，这条路要伸向何方。
　　夏天没有任何的异样。连暴雨也没有比去年多来两场；鸣蝉唱着没有曲调的歌，在无云的天空划出痕迹；玄关的水仙分成了两盆，一盆放在阳台上，夜里挂着露珠。
　　时间其实并没有荒废。冉衡对工作还是从来没有抱怨，他现在可以去买一辆崭新的越野车而不会有顾虑；飞云日日坐在电脑前，把毕业论文的篇幅加得越来越长。
　　飞云时时在想自己将来要做的事。同学渐渐走上了不同路。有人在财经日报实习，将来做个记者；有人开始看各种各样的书，准备公务员大战；有人写信打电话，要考哪位教授的博士生；有人飞回了家乡，筹办婚事，在那里落地生根；有人做了准妈妈，打算在毕业前轻装上阵……
　　飞云只努力地把毕业论文写好，希望能做一个大学老师，此后，只有冉衡浪迹天涯，她才会展开飞向外面的翅膀。
　　只是不知道，冉衡要到哪里去？
　　那天，还是上班时间，冉衡急匆匆地打来电话：“飞云，你在家吗？”
　　“在。”
　　“帮忙收拾一下行李，我傍晚要乘飞机。”
　　“怎么？”
　　“家里说妈妈病重，我回去看看，刚定了机票。”
　　“是什么病？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急性糖尿病。”
　　“明白。”
　　飞云早早做了晚饭，等冉衡回来一吃过，两人就驱车赶往机场。
　　“希望你妈妈没事。”飞云拉着冉衡的衣袖，陪他排在在检票口的队列中。
　　“没事的，过几天我就回来。”冉衡搂搂飞云的肩膀。
　　“车钥匙拿着。晚上开车小心些。到时来接我。”
　　“好。你一路平平安安。”
　　冉衡笑，把飞云的头发搔了搔，转身走进过检室。
　　机场里再多人，比起火车站来还是显得空旷。有一队穿着统一服装的小学生走来，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不知道这群小麻雀要飞到哪里、要去做什么。
　　其实飞云才拿到驾照，没几次自己开车上路。
　　那是冉衡送给她生日礼物——帮她去驾校报名。
　　“你这哪里是生日礼物嘛。”飞云苦恼了好一阵，因为她对机械技巧一类运动特别不敏感，连学会骑自行车也是班里最后一个。
　　“有我在，怕什么。”冉衡笑。
　　“好。”飞云决心要一次通过。她知道自己尽管笨，但最不缺少的就是一股拗劲，说做得到就做得到。
　　一路上，她慢慢地开。天一点一点地昏暗下来。
　　越野车在穿过长长的机场路的同时，又好像在穿过长长的时间隧道。
　　这样的漫长。
　　路上行车稀少。偶而迎面驶来一辆，车灯眨眨，又一闪而过。
　　初秋的凉风从打开的车窗贯入，带着夜色的冷意，像黑色的绢丝把飞云围绕。
　　她记得刚才与冉衡坐在车上时，不曾有这样的寥寞。
　　渐近市区，梧桐树越来越浓密，早衰的树叶被刚才的那阵秋风吹落，散了一地，在呼啸而过的车尾旋转起舞。

　　白天黑夜

　　第五章
　　回到家中，飞云收到了冉衡的短信：“宝贝，回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你平安到家后也记得发条短信过来。”
　　然而飞云并没有收到冉衡报平安的短信。
　　也许是他太累，忘了。飞云躺在床上，安然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昨夜的梦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飞云还是没有收到冉衡的任何短信。
　　“老师，PPT没有出来。”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还打得开的。”飞云在电教设备前弄了半天。
　　“老师，耐克运动鞋广告‘Just do it’你写‘Just do its’，错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多了个‘s’。”飞云转身找黑板擦没找到，慌忙用手掌把错处擦掉。
　　“老师，下课铃早就响了。”
　　“是吗？好，下课。”飞云赶紧挥手示意。
　　整个早上，飞云都处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状态中。之前在讲台上，她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克制住没有在课间打电话。现在等到学生走掉，她赶紧拨冉衡的电话。
　　“对不起，对方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拨一次，听一回，飞云越来越心惊肉跳。她除了这个电话，她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冉衡的办法。
　　“飞机”“死”这几个字一早就在飞云的头顶像秃鹰一样带着阴影盘旋，现在终于落下来，攫住他狂跳的心脏。
　　她不去吃校餐、不等校车，打了的就走，不管从郊区到市区的遥远路途。她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稳一些，可是却越来越快，甚至有些跌跌撞撞。一进门，她就扑到电脑前，她握着鼠标的手像冬天一样冰冷。
　　飞云在网上搜索了一阵，并没有发现飞机失事的报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忽然，她又像弹簧一样惊起，又在网上搜索了一阵，也没有发现交通事故的报道，终于垂下两手，长长吁了口气。
　　飞云又拨冉衡的电话。
　　“对不起……”
　　语音提示刚响起，飞云就“啪”地合上了手机。
　　也许，他的手机没钱了。
　　飞云想到这一点，心里顿时生出好些希冀。她“咚咚咚”地冲下楼，走了一大段路，买了充值卡，帮冉衡的手机充好值。
　　飞云心里充满了害怕与希望，拨冉衡的号码。
　　“对不起……”
　　飞云把手机拿到眼前，盯了半日。
　　“对不起……”
　　“嘟嘟……”
　　手机里的声音隐约传来，飞云轻轻地合的手机。
　　也许，他的手机没电了。可是，我分明帮他把充电器放进行李箱了。
　　也许，他的手机正在充电。
　　飞云高兴自己又找到了一种可能，心情变得轻松了些，站起来，发现肚子有点饿，走进了厨房。
　　整个下午，飞云努力地正常做事，翻翻资料，写写论文。可是，无论她做什么，那些都只不过是台前的宾客，她藏在背后的唯一的主事就是默默地等待。她又拨了好几次电话，在QQ上留言，写了Email。她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掀撕底里。
　　这是，第几次，冉衡？
　　飞云拿起冉衡的茶杯喝水，在昏暗中打开冉衡的台灯，去阳台收回冉衡的衣衫，躺在冉衡的枕头上……
　　冉衡，第几次，这是？
　　反反复复的追问中，飞云终于合上了沉重的眼睑。
　　第三天清晨，飞云感到有些头重脚轻。感冒了，昨晚在阳台呆得太久。她清楚。
　　飞云又拿起手机拨，还是不想听到的声音。
　　也行，冉衡的妈妈病得太重，让他忘记其余的事。
　　飞云打电话向职业技术学院请假，因为她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
　　她躺回床上，扭头看窗外。一只小鸟站在阳台上唱，不知道要告诉什么。
　　飞云闭上眼又昏昏睡去……
　　等她睁开眼，扭头看窗外，小鸟早民不知去向，细雨倒是突然而至，在长长的晾衣架上，在水仙葱绿的条叶上，在窗玻璃上，轻歌曼舞，抖动丝带。
　　飞云闭上眼又昏昏睡去……
　　等她睁开眼，扭头看窗外，细雨也退了场，倒是有风，把哪家的窗户吹得“啪啪”直响，不知道是在拍手称快，还是在拊掌悲伤。
　　“嘭”阳台发出一声巨响，飞云从床上弹起来。
　　水仙花盆不知何故摔落在地。
　　水仙苍白的根须裎露；泥土四下里散开；瓦片碎了一地。
　　飞云蹲下，看看，泪水忽然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打开电脑哭，关上电脑也哭。
　　电视里的人在笑，她在哭；电视里的人在哭，她也在哭。
　　刷牙也哭，洗脸也哭，吃面条也哭。
　　听到门外楼道的脚步声，她就站起来。
　　听到门板有响动，她就冲过去。
　　原来只不过是陌生人和黑狗。
　　“今晚没有肉吃呢。”飞云捋捋黑狗的油亮的长毛。
　　黑狗听懂似地摇摇尾巴，好像在说没有关系。
　　“啊，冰箱里还有半根火腿。”飞云想起，拿出来放在黑狗的碗里。
　　黑夜就在这样的挥霍中降临，来到这个少了一颗心的房间，只有身影时而停在窗前，时而停在灯下，然后又倒在床边。
　　第四天，飞云睁开眼，发现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原来秋日有了与夏天不同的轨迹，。
　　飞云忽然明白。
　　不管什么是真相，人走了，消失了，总是真实的状况。
　　渴求与奢望是一件痛苦的事——钦羡厨窗里高贵的华服，遥想蝉鸣的午后能吹动流云的长风，渴望水中的月亮也能拥抱。
　　对于冉衡，不管他身在何方，都是飞云的一种奢求，与她不相匹配的奢求，
　　也许黑暗与痛苦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飞云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决定心平气和，只要冉衡平安，其它都没有所谓。
　　她嘲笑自己，以后可能又要重操旧业，为自己张罗又一场浪漫的电影，靠着它循环往复、不断播放的光影，继续生活。
　　从最好的到最坏的，飞云在这几天里想了无数遍。
　　她感到一种如梦初醒的轻飘、无力与空虚。
　　当久违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竟然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的手轻颤。
　　“喂？”
　　“请问是赵飞云吗？”
　　“是。”
　　“这是汉办。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证已经下来。请于下星期三前到我处领取。”
　　“好。谢谢。”
　　飞云没有打电话问何意如她们拿证的情况，因为她无法把自己整顿得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所以她一个人开了车去汉办。
　　“赵飞云。请稍等。”工作人员在一叠证件里翻出一张递给她。
　　“你再填张表格，就可以进入志愿者人才库了。”
　　“好。”飞云赶紧拿了笔填，道了谢谢走了出去。
　　她这才发现停在路边冉衡的越野车灰蒙蒙的没有光鲜的色泽。
　　她开去洗车场。
　　洗车的工人动作麻利地擦洗，他手中的泡沫偶尔一两朵飘起，泛着孱弱的七彩，未逃离到半空就消殒了光泽，在透明中幻灭。
　　飞云回到家，从包里拿出资格证看了看，扔到抽屉里。
　　她一连几天没有动论文，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重拾思绪，进入状态。
　　秋天的夜晚把整个房间填满，凉凉的、瑟瑟的风起薄薄的窗帘，嘀嘀哒哒的敲打键盘的声音。
　　第五天．飞云一大早就赶往职业技术学院，前天请假的四节课调到今天。
　　飞云上完课后才记得去洗手间，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的模样——眼圈有些发黑，看起来憔悴，可眼瞳却更加熠熠有光，好像一只戒备的、随时要把毛发竖起来、然后往前冲的猫。
　　《重庆森林》里，金城武给了阿美30鑵5月1日到期的凤梨罐头。
　　冉衡，我要给你多长时间才绝望？十五天？一个月？半年？一辈子？……
　　飞云摇头。
　　她想，对于冉衡，她从来没有所谓的得到或者失去。她只是在放一场电影，主人翁从屏幕里走下来，又走了回去。也许，今后，哪一天，他又感到飞云深深的祈祷，而再次悄悄地走到她身边。
　　所以她知道，自己既不应抱着希望，也不必抱着绝望。她只需默默地摇动着胶片，默默地随着时光飘流。
　　然而哪里没有冉衡的影子？地下的停车场，露天的阳台，水边的树，山上的塔，半空中的汽球，早上的刷洗台，夜晚的餐桌，电台里的歌……
　　飞云这场电影，恐怕忙碌得要把胶片烧坏。
　　第六天。
　　当飞云还躺在床上，阳台上一只鸟儿又唱起了歌。看它翘着尾巴，转动身子，嘀溜溜地唱，仿佛就是前几日的老朋友。它又要告诉什么。
　　手机在枕边响起。飞云随手翻开手机盖。
　　“喂，你好。”飞云特意用清醒的不带一丝倦怠的嗓音，以免让对方听出意绪。
　　“飞云。”
　　这个声音像晨风一样温和，像菊花开放一样闲淡，像深潭一样清幽，却在一瞬间，把飞云整个人从床上揭了起来，把她的的心从胸膛里抠了出来，把她的泪水从干涩的眼睛里倾倒出来。
　　飞云没法说话。她一张口，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变成抽噎。
　　对方也沉默，耐心地等待。
　　两人隔着电话听彼此的气息。
　　“怕你……怕你……死了。”
　　“你不是说不要我死吗？我怎么会忍心去死。”冉衡的声音像松软的蛋糕那样，让人感到这样的甜美与温柔：“飞云，我好想你，像你想我一样想你。”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那天一下飞机，就被爷爷抓住禁闭起来。刚刚才解禁。”
　　“禁闭？！”
　　“就是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呆在自己房里，面壁思考。”
　　“怎么会这样？”飞云觉得不可思议。
　　“呵！”冉衡在电话那头笑了：“我爷爷很猛的，对我们都是军事化管理。”
　　“你以前也有被这样禁闭吗？”
　　“那倒没有。他这次是来真的。”
　　“来真的？你妈妈好了吗？”
　　“我妈妈没有大碍了，不过不能再操劳。所以爷爷要我回来打理药厂。”
　　“所以把你关了五天，要你好好思考？”
　　“嗯。他们真的需要我。”冉衡顿了顿：“这个重担，我扛得起，也应该扛起。”
　　“明白。”飞云清楚了来龙去脉：“冉衡，无论你做什么，都能胜任，都会成功的。”
　　“又嘲笑我。”
　　“真的。”飞云语气温柔而肯定：“以后不再是冉大律师，而是冉大企业家了。”
　　“我并不想做什么家。”
　　“你只想浪迹天涯。”
　　“飞云，你说过会陪我到天涯海角。”
　　“是的，我说过……”飞云轻声地答。
　　“那么，毕业后就回来，到我身边。”
　　“……”
　　“飞云？”
　　“冉衡——”飞云迟疑：“这样可以吗？”
　　“我说过，其它的都不要管。听我的。”冉衡语气很干脆。
　　“好，听你的。像小狗一样跟着你走。”
　　“小狗……嗯……小狗会不会做豆腐酿？”
　　“你耍我。”飞云娇嗔。
　　“没有我在身边，你要爱护自己。”
　　“嗯。你也一样。你的东西收拾好，我就快递回去。”
　　“好。”
　　“车呢？”
　　“你先开着。等毕业再说。”
　　“你们单位肯定措手不及。”
　　“那是没办法的。”
　　“冉衡——”飞云轻唤：“你离得好远哦。”
　　“宝贝，乖。”
　　……

　　天空染

　　第六章
　　当把冉衡的东西都搬走，飞云觉得这间房子变得没有了味道。
　　水仙花还会开，洗手间的门还是会“吱吱”地响，锅碗瓢盆还在用，可是一切都变得憔悴冷清，失去颜色，像窗外散落黄叶的深秋。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天各一方，情意绵绵。
　　冉衡比以前更忙，经常是半夜打来电话。
　　两个人静静地说话。
　　“飞云。”
　　“嗯。”
　　“今天堂姐带着小侄子去机场接机，小家伙看到他爸爸穿着厚厚的衣服从里面走出来，问是不是刚刚从宇宙飞船上下来。”
　　“小孩子总是可爱。真想看看他的模样。你姐夫从美国读完医学博士回来，可以帮到大忙吧。”
　　“要看他肯不肯。他们家也一大堆事。”
　　“飞云。”
　　“嗯？”
　　“你说要看小侄子。不如我们自己弄一两个来玩玩。”
　　“冉衡！”飞云脸涨得通红，大叫。
　　“脸红啦？”
　　“哪有？”
　　“飞云。”
　　“嗯？”
　　“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那天去香港，买了戒指。带在你手上一定很美。”
　　“冉衡——”
　　冉衡的话这样的美，让飞云真的像云一样飘浮。
　　然而飞云却害怕他们俩只不过是两条相交的直线，终究会离开得越来越远。
　　飞云觉得自己好可笑。之前冉衡在身边时，总是摇摆不定，想要离开；而今有个分开的大好机会，她却拼命地想念，像是干涸开裂的土地，贪心地想要拥抱整季的雨水，完全忘记自己当初打算化为尘埃飞扬的决定。
　　给我时间，给我时间，让我好好地爱他，好好地想他，我答应过他的。
　　飞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卑微而张惶地祈祷，难道只是因为萧索的冬天即将来临？
　　表姐有一天突然打来电话：“飞云，姑妈过来了。你有空多陪陪她。”
　　飞云觉得表姐的话用些奇怪。姑妈既不是孤单的老人，也不是要闹着出去玩的小孩，为什么要人陪呢？
　　她于是不以为意，而且毕业论文到了攻坚阶段，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冬至那天，姑妈千叮万嘱要早点过来吃饭。
　　飞云早早地赶过去。在水果摊前打算买点水果。姑妈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我正在外面运动，估计你快到了，走回来看看，果然来了。”
　　“正在运动？”
　　“我现在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半，都会去苏山广场走。”
　　“哇，姑妈，你好健康。你脚上的风湿还好吧？”
　　“还行。平时没什么，就是变天的时候有点隐隐痛。”
　　“现在好像没什么水果吃。”
　　“家里有，不要买，不要买。”姑妈拉着飞云要走。
　　飞云还是买了几斤弥猴桃。
　　“冬至大过年，来，来，多吃点。”姑妈做了一桌的菜，一直把肉往飞云碗里夹。吃过饭，她又收拾碗筷去洗。
　　“上个月刚搬过来。我和他分了。我妈不知道有这个人。你千万别说。”表姐把声音压低，强调了两遍。
　　飞云惊讶，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里有去公司的公交车。附近就是苏山广场。还行。就是房子太黑。你姑妈说，在这个房子里，好像永远都是夜晚，在厨房是黑，连坐在阳台都还是黑，所以干脆出去走。”
　　“是呀，我现在把整个苏山广场都走遍了。”姑妈一边说，一边拿着拖把把刚才吃饭的地方拖了一遍。
　　“有姑妈在，这里收拾的可真干净。”飞云说。
　　“她整天没事干，就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到处收拾。”
　　看时间差不多，姑妈和表姐两人把飞云送到楼下。冷风一阵一阵地刮。飞云倒车离开，侧镜里她们两人的身影颀长而孤单。
　　飞云打电话回家。
　　“妈，冬至快乐！”
　　“今天吃了什么？”
　　“去了表姐家。姑妈做了好多菜。”
　　“姑妈怎么样？”
　　“挺好的呀。怎么啦？”飞云奇怪。
　　“你姑妈和姑爷离婚了。”
　　“什么？”
　　“唉，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妈妈长叹。
　　“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是你小叔向你姑父借了好几次钱做生意，次次说会赚，次次说很快会还，结果次次亏，次次不还，把你姑父的钱耗了大半。你姑父恼了，对姑妈说‘叫你小弟还钱，不还就离婚’。你小叔那不成器的样子，哪里有钱还。结果，只好你姑妈受罪。”
　　“怎么会，就为了这件事情要闹到离婚？两个人都过了大半辈子了。”
　　“谁知道呢。可能你姑父再也忍受不了我们这一家子了吧。”
　　飞云好像一连被谁抡了几闷棍，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一直记得姑父的样子——每次到他家吃饭不断给夹菜的热情，骑自行车送她乘公交车回校的体贴，在高考结束时站在校门口探望的温暖，送她上火车到明大读研究生的关爱…… 飞云无法相信这样一位儒雅、诚恳、慈爱的人会不惜拉破天空，让暴雨如注的倾泻。
　　她一直听着姑妈的故事——姑妈时常笑，对谁都好。她年轻时是街上的一枝花，聪明而努力，依靠读书来到了城市，与姑父相识、相恋、相依；她时常成为奶奶嘴边的牵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女孩，人长得漂亮又聪明。别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她就知道要强，要读书……”飞云无法想像姑妈暴雨如注的天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晴天霹雳，什么样的蚀骨寒风。
　　她又想到了表姐——其实她也明明看到了表姐与那个他的结局，只是不到最后，谁也不愿意承认。那个他，她还没有见过，就已随风离开，仿佛在不曾在表姐的生命中存在过，然而却又无意地就在表姐的心中留下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深的疤痕。
　　飞云突然想起大学时自己对唐小洲说过的话，半年前表姐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许过两三天姑妈要对自己说的话。
　　“我们这一家子”“我们这一家子”“门当戶对”“门当戶对”飞云在喃喃。
　　原来，人真的不要奢求，因为总有一天会变成痛苦。她这样渴求着与冉衡厮守，是不是有一天也要变成痛苦？
　　然而，飞云心头的天平还是倾向于另一端——她并不打算这样轻易动摇对冉衡的感情。理性上，她已经对冉衡许下随他到天涯海角的承诺；感性上，飞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即使没有承诺，只要冉衡一个眼神，她就会跟着他走。
　　飞云把帘子放下，把台灯打开，钻进了梦里。
　　论文初稿出来了。飞云看着它，好像看着新生的婴儿。连忙发给导师，准备几次修改。
　　飞云时常约姑妈出来。两个人去逛疯狂促销的商场，去丝绸城的丝料店淘漂亮的碎布，去山寺里烧香吃斋，去湖边看残雪……
　　“什么时候回来，嗯？”冉衡低低的嗓音。
　　“我在学校定了农历十二月二十四的火车票。”
　　“火车又慢又累，怎么不坐飞机？”
　　“就随我吧，好吗？”飞云柔柔地说：“冉衡，好想见到你。”
　　然而，飞云并没有见到冉衡。
　　今天的冬天这样的特别。五十年罕见的大雪袭卷整个南方。也许一些树长了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大雪的摧折，一些小虫子几世前也未曾冻到瑟瑟发抖，那横亘蜿延的铁路也从未试过比自己还寒冷的坚冰……
　　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态，半个中国都措手不及。
　　铁路无法运行，飞机无法起飞，所有的候客厅都挤满了要走而不能走的人，电视台铺天盖地的报道：领导视察，工人抢修，路边救援……
　　飞云不得不去退票。长长的退票队伍。退票员二话不说地操作。一分不少的退款。
　　当飞机可以飞的时候，飞云已经买不到票。即使她咬咬牙买到了票，她也无法看到冉衡，因为冉衡不能再等，他必须在年前飞去美国探望在那边疗养的母亲。
　　当漫天的雪花再次飞舞时，飞云把它想像成对冉衡的思念。等到太阳出来，冰雪融化，她的思念只会更加漫延开来，渗进泥土，流入小河，升腾到天空，占据她所有的视线，渗透她所有的呼吸。
　　表姐和姑妈一开始就定了飞机，所以顺利地离开。
　　飞云在学校吃了免费的年夜饭，还得了一个小小的红包，打电话回家，在冉衡打来的电话里向他诉说自己身边的热闹，祝他生日快乐。
　　“本来要你送我一个大生日礼物。”冉衡低低地说。
　　“什么大生日礼物？”飞云温柔地问。
　　“跟我去见家人。”
　　“……”
　　“赵飞云！”
　　“嗯？”
　　“唉……”飞云很少听到冉衡叹气的，他在叹什么呢，飞云不愿意去想。
　　“章节说要来找你。”
　　“找我？”
　　“他被家人安排相亲，出来逃难，正流落江南。”
　　“赵飞云，你打算带我去哪里玩？”章节见到飞云就问。
　　“湖，走。”
　　飞云忽然觉得好笑：“章节，别人想回去而不得，你倒跑出来了。”
　　“过年也不安宁，就出来散散心。”章节也笑，但总给人些许无奈的感觉。
　　“你现在回去打理酒店了吧？”
　　“是啊。我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天抢地的，叫人根本没办法。”
　　“你们是不是都要这样被安排？”
　　“我们？冉衡？”章节问，接着就缄默不语。
　　飞云明了，故作轻松的说：“啊，看来我是最幸福的人，拥有你们都没有的自由。”
　　章节听了，笑。过了半分钟，说：“冉衡可能和我不同吧。他有你，所以没有被强迫的理由。”
　　飞云点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湖边，抬眼望，烟波在凄清中更有一种绵渺，原来，冷漠的西子“任是无情也动人。”
　　一过完年，找工作的高峰期也就到了。
　　飞云忙忙碌碌地做简历，改了一遍又一遍，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浅薄，什么都没有，几乎拿不出手。
　　到处赶招聘会，新校区老校区地跑。张品自然不回来，把目标锁定上海，铁了心要在那里陪着她的木头。飞云于是时常与何意如、李非一块儿。
　　“哎，飞云，我们就黏着你咯。凡有好的招聘信息，绝对不忘记你老人家。”何意如从后座探个脑袋过来，对正在开车的飞云说。
　　“好。真是感激涕零呢！你们是黏这辆车吧？”飞云笑。
　　“反正山长水远的，我们陪你，不好么？”何意如笑嘻嘻的。
　　“好，真是太好啦。”
　　“飞云，你不是要回去找工作吗？”李非也探了过来。
　　飞云不答，只是笑。前面突然一个转弯，把后面的两位给震了一下。
　　进招聘现场，少有不排队的时候。在图书馆前绕了一圈又一圈，等了一个两个小时，进去后又往往发现，没有几个合适的岗位可投，投了别人也笑笑说：“对不起，我们要男的。”“对不起，我们要党员。”“对不起，我们要本市户口。”“对不起，我们要本科生。”“对不起……”
　　去听宣讲会，少有不站过道的时候。招聘方讲得群情激昂，然而桌上一摞一摞的简历，看起来却比废旧报纸还要低贱；若是有幸通过第一轮筛，那么就拼死拼活的熬它两三个小时写一份又长又臭的试卷；过五关斩六将之后，再来舌战群儒，小组讨论，你争我斗，赢得上风，结果没有下文，一打听方知原来此公司只是来做广告……
　　当飞云跨进研究生院的第一天，她就感到天色变了。文凭一夜之间变得低贱。她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做大学老师的想法，在此时只不过是痴人说梦，连高中初中都未必有福分沾边。
　　渐渐地，大家心里都有些鸡飞狗跳、惶惶不安，却不得不装出从容的神色。好像温水里煮的青蛙，毫无对策，得过一天且过一天。飞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一份可以把自己养活的工作。

　　春阳灿烂

　　第七章
　　三月的春光一点一点地泄露。
　　树木把堆积了一个冬季的心事悄悄吐出，让嫩芽与春风倾诉。细雨带着隐恻跑来倾听。
　　没有见到冉衡的日子好像已有一个世纪，飞云害怕自己快想不起冉衡的容颜。
　　她确实快想不起，没有时间去想起。答辩会三天后就进行，毕业论文才刚刚装订好。一从打印室拿到论文，她就开着车与何意如、李非匆匆地把论文送到其他学校参加评审的老师手中。
　　傍晚回来的路上又下起了雨。飞云把车停好，站在车库门口，抬头望了望空中不断撒落、好像要渗入眼睛的霏霏雨丝。
　　她看见前面远远的走来一把伞。墨绿色，没有一点花纹，像玉一样干净，在雨水中透着光泽。
　　飞云忽然嘴角上扬，笑了起来；伞角也上扬，露出让她朝思暮想的脸庞。
　　这就是她的天堂。她不羡慕桃花的妖娆，不妒嫉牡丹的张扬，不要求石榴花的热烈，她只要这属于她的天堂。
　　“宝贝，下雨了。”
　　飞云眼泪随着落下的话音从腮边流下。
　　“又哭又笑，好丑呢。”冉衡伸手揉揉她头顶的黑发。
　　飞云“呜”一声钻到冉衡的怀里，轻捶他的胸膛，嗡嗡地埋怨：“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冉衡低低地笑，搂着她走入雨中。
　　“应该叫我去接你的。”走进门了，飞云还死死地搂着冉衡的腰不肯放。
　　“机场人多，我怕你像刚才那样，好丑呢。”冉衡看着她，故意皱着眉头说。
　　“你真的很坏……”飞云正要扬起右手轻拍冉衡，就被他握住了手掌。
　　“嘘——”冉衡笑，抬起另一只手，摆摆食指。
　　飞云静下来，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等待。
　　冉衡慢慢地捧起她的脸，送给她比夜晚还要绵长、比墨玉还要温润的吻。
　　越是有着千言万语，越是像天空一样沉默；越是有着澎湃的激情，越是像细流一样温柔。情意比霜后的红枫还要浓烈，比山中的青藤还要缠绵。连春风春雨都忍不住妒忌，夜深了还在窗外徘徊叹息。
　　“飞云，这所房子好美，我们把它买下来。”
　　早晨，冉衡坐在床上，一把把正在拉开窗帘的飞云扯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颈窝，看着绿绿葱葱的阳台，对她说。
　　当天，冉衡就真的把它买了下来，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又去律师行把辞职的最后事宜办妥。
　　他一直等着飞云毕业论文答辩会结束，然后立刻就带着她飞回了家乡水市。
　　“教育学院招聘一名大学语文讲师，我们去看看。”
　　下飞机的第二天，冉衡就带着飞云驱车来到水市的教育学院人事处。
　　“冉总，你好！赵飞云，你好！”人事处的主任一看见门口进来的两人，就热情地迎上来一一握手。
　　“方主任，飞云过来应聘你们大学语文讲师的职位。”冉衡很客气。
　　“好，好。请坐。请坐。”方主任连连把他们两往里让，还亲自倒了两杯茶。
　　“赵飞云的简历有没有带过来？”方主任笑眯眯的问。
　　“简历？”飞云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冉衡。
　　冉衡笑，说：“我们来得匆忙。要不现在我们回去取？”
　　方主任连忙摆手说：“不用啦，不用啦。这只是一个程序问题。我们就省了吧。校长说了，关键是填两张表格就好。”
　　方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聘用合同书递给飞云。飞云发现他的桌上和脚边堆了两三摞厚厚的材料，一看就知道是简历。
　　不到半个小时，两个人就离开了教育学院。
　　飞云不需要问什么，她自己也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不得不感叹，一件困难的事情，在不同的人手中会有多么不同的结果。
　　她要费九牛二虎之力都不能办到的事情，冉衡却只轻轻一点，就四两拨千斤。
　　冉衡帮她安排好一切。
　　对此，她一点也不反感、不叛逆，要长出牛角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办”，而是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依赖与安稳，冉衡的肩膀是这样的宽厚与温暖。
　　飞云知道自己正在一直沉溺下去，不愿醒来。
　　“唉。”飞云不小心叹了出来。
　　“怎么？”冉衡把车一转，停到路边，抬起她的下巴问。
　　“冉衡，我会被你宠坏的。”飞云怔怔地看着冉衡从疑惑到绽开的脸庞。
　　“不要么？”冉衡笑。
　　“要，做梦都想要。”飞云的柔情蜜意由心底到眼底。
　　“明天晚上到我家吃饭。”冉衡说。
　　飞云骤然紧张。
　　“嗯？”冉衡凑过来问。
　　飞云深呼吸一口，轻轻地点头，问：“会有很多人吗？”
　　“我妈还在美国疗养。我爷爷，我爸，二叔二婶、堂姐一家，还有三叔一家就是冉彻爸妈。”
　　“这么多人？”飞云心里开始打鼓。
　　“明天是我爷爷的生日。”冉衡握着她的手，说：“只是小生日，都是家里人。”
　　飞云望着冉衡的眼睛，看见里面有好多意绪——等待、探询、紧张、笃定……
　　飞云明白冉衡的安排，知道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拿出勇气接受它。
　　“送什么礼物呢？我什么都不懂。”飞云问。
　　“这些我来安排，明天傍晚去接你。”冉衡笑，伸手挠挠飞云的头，就把车子启动，打转方向盘，向前驶去。
　　第二天，飞云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看起来娴静而端庄。
　　冉衡端详半天，点头道：“真漂亮。”
　　飞云羞涩地笑。
　　原来，冉衡家并是周茉说的、在有病人四处游荡的精神病院里，而是在有士兵四处站岗的部队大院里，空气中都给人一种戒备森森的肃穆。
　　飞云一下车就开始紧张，手脚不知道怎么放。
　　冉衡握着她的手，走进了家门。
　　飞云首先看到的是冉衡爸爸，赶紧开口叫“伯父”。
　　“飞云来啦，好，好，又变漂亮咯。”冉衡爸爸迎上来，一会儿又叹道：“可惜冉衡妈妈不在家，她看了你一定喜欢，你和她一样可爱。”
　　“爸——”冉衡笑，做呕吐状。
　　“臭小子，你妈若看见你这样损我，肯定要修理你。”冉衡爸爸呵呵笑。
　　“其实，我最想你见的就是我妈，你真的和她一样可爱。”冉衡低头在飞云耳边说。
　　飞云忍不住笑，她知道冉衡是想让自己轻松些而耍宝。这么耍帅的人，真是难为。她又感动。
　　“看，看，还说我肉麻。”冉衡爸爸拍拍冉衡的肩膀，说：“你爷爷他们都在客厅里，赶紧去吧。”
　　宽大的客厅里，围坐了好几个人。
　　飞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间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头发银白，手中拿着拐仗，腰板挺直，不怒而威。
　　“赵飞云来了。”老人点头，声音温和。
　　“爷爷，您好。能登门叨扰，实感荣幸。祝您老人家生日快乐！”飞云深深地鞠躬。
　　“这是飞云特地从西市带过来的上等花雕。只是小东西，给您尝尝味道。”冉衡不知道何时手里拧出了一个大礼盒。
　　“人来了就好，还在读书，不应破费的。”老人微笑点头，低声吩咐身边的勤务兵开饭。
　　冉衡又把飞云一一介绍给在座的所有人。飞云一直甜甜地笑，甜甜地叫。
　　“过来坐，过来坐。”冉衡堂姐冉徽招手，又对自己怀里的小家伙说：“李岑，小岑岑，叫飞云阿姨。”
　　“飞云阿姨。”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叫，一点都不怕生。
　　“好乖哦。小岑岑今年几岁啦？”飞云温柔地问。
　　“我今年……今年……”小家伙伸出手指，数来数去，终于快乐地说：“三岁！”
　　“哈，岑岑，你终于说对一次。”坐在旁边的堂姐夫夸奖。
　　“飞云阿姨，你是开飞机的吗？”
　　所有的人听到岑岑奇怪的问题都哄笑起来。
　　“飞云阿姨不会开飞机，小岑岑长大了可以开哦。”飞云笑，扭头对冉衡说：“冉衡，他又是宇宙飞船又是飞机，以后可以搞航天呢。”
　　“那长大了就考空军吧。”老人也呵呵地笑。
　　“爷爷，能不能不参军呀？”堂姐苦脸。
　　“我要空军，我要空军，姥爷，我要空军。”小岑岑在堂姐怀里跳来跳去。
　　“看，小岑岑都说要空军。”老人笑眯眯地向小家伙伸手：“来，姥爷抱。”
　　吃饭的时候，除了起身向老人敬酒外，一桌人都没有怎么讲话，连小岑岑也乖乖地自己拿个汤匙吃。
　　“食不言，寝不语。”飞云在心里暗暗地感叹。
　　直到吃完饭，围在茶桌边，一群人才热闹地聊起来。二婶和堂姐则带着小岑岑到房里玩耍。
　　“冉衡，我看你一直飘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跳来跳去，不知道在做什么，现在定下来了吧。”二叔说。
　　冉衡笑而不答。
　　“医药公司上市的事情进展得怎样？”冉彻爸爸问。
　　“一切顺利。程序已经走了大半。过两天去香港一趟，参加耹讯。”
　　“你妈妈就是为这个累坏的。”冉彻妈妈说。
　　冉衡爷爷轻呷香茗，问飞云：“飞云父母身体还好吧？
　　“他们挺好的。谢谢爷爷关心。”飞云恭敬地回答。
　　“他们在什么单位工作？辛苦吗？”
　　“他们在家里做些小生意，不是单位里的。”飞云并不为此感到不妥，回答得毫不迟疑、不卑不亢，可是从老人的眼神和其他人的沉默，她知道别人不是这样看的，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个弟弟。”一说到弟弟，飞云的眼神就不禁变得温柔。
　　“在哪里上学？”
　　“他不上学了，在外面打工。”飞云语气还是很平和。
　　爷爷点头，良久不语，神情严肃。
　　飞云的脸色无法控制地有些苍白，冉衡伸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这时走进来两个穿军装的男子，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人，肩章上三颗星、两颗星。
　　“冉司令，我带了李琛小子来看您，李琨太忙就不过来了。”那穿军装的老人走上前与冉衡爷爷拥抱，中年男子则在后面敬礼。
　　“我说了，是小生日，你们不要过来。要来就早点来，吃顿便饭。”
　　“哟，小生日就不是生日啦？老哥，又长了一岁了。我就是挑准这个时间，怕你把我灌醉呀。”
　　冉衡爷爷回头对堂姐夫说：“李苍，叫冉徽把小岑岑抱过来和两个姥爷玩玩。”
　　两个老人一边聊，一边走进了书房。
　　叫李琛的的中年男子，则一一和冉衡爸爸、二叔、冉彻爸爸、堂姐夫打招呼。
　　“孟华，冉衡回到你身边，这样好了。”
　　“当然好，当然好。”
　　“仲华，应该叫冉局长，你好呀！”
　　“岂敢，岂敢。又来打趣我。”
　　“叔华，我最长时间没见到的就是你，建筑公司大把大把地捞钱，忙得晕头转向了吧？”
　　“你不是比我还忙吗？”
　　几位中年男子聊了起来。
　　冉衡起身，正想拉起飞云。
　　叫李琛的中年男子就问：“冉衡，李菁在上海你有没有去看她。”
　　“她很好。”冉衡简短地回答，然后说声“李叔，各位，我们有事先失陪了”，就拉着飞云去书房告辞。
　　回去的路上，飞云一直低头不语，她知道冉衡家很好，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好，好得让人生畏。
　　冉衡也沉默，只听得汽车“呜呜”的向前。
　　当飞云踏下车，冉衡把她搂到了怀中。一阵春夜浓烈的风，把他们包围。
　　冉衡低低地在她耳边说：“飞云，不要管其他人，我说过的。”
　　飞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冉衡……”飞云正要开口。
　　“嘘——”冉衡摇摇食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拿出一只没有任何花式的钻石戒指，轻轻地套在飞云的中指上。
　　“看，是不是很美。”冉衡拿起她的手，左看看，右看看。
　　“我都没有同意。”飞云急得跺脚。
　　“刚才你不是眨眨眼同意了吗？”冉衡一脸无辜的表情：“我说眨眼就是同意，你没听见？”
　　飞云知道冉衡又在耍小伎俩，觉得又急又好笑：“你在心里说，我哪里能听见嘛。”
　　“又哭又笑，好丑呢。”冉衡伸出两手轻轻地抹她腮边的眼泪：“飞云，眼里就只装我一个吧，陪我走下去。”
　　“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会很辛苦、很孤独的。”冉衡吻她的脸。
　　“我知道。”飞云低头扭着冉衡的衣襟，说：“我要上楼了。”
　　飞云不知道，两个人这样不管不顾，是勇气，还是逃避？反正已经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冉衡一直把飞云送到了姑妈家门口，确切地说是姑妈租的房子门口。表姐年前把工作几年的所有积蓄拿了出来在水市买了一套房子，这几个月都是姑妈张罗着在搞装修。
　　“下半年就可以进新房。到时你们过来玩就方便了。”姑妈高兴地说。
　　飞云点头。
　　是啊，砸锅卖铁也要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否则，姑妈与表姐要把哪里当作家？
　　她知道，过去她一直登门造访的房子，她再也不会见到。
　　飞云想，原来有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是十分残酷的。
　　第三天，飞云准备回家住几天，冉衡则马上要去香港处理公司上市的相关事宜。
　　冉衡特地带飞云跟爷爷辞行。
　　冉衡爷爷开口：“飞云不要去坐大巴，让徐师傅送到家门口。”
　　冉衡听后，脸上顿时放出比春阳还灿烂的光彩。走到门外，他干脆伸出两只手，在飞云头顶上抓挠，把她的长发弄成一团乱。两人傻傻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烟火散

　　第八章
　　回到家。
　　很多东西都变了。
　　街上同龄的青年人面不知何处，母亲的眼角笑起来多了皱纹，没有了坐在昏暗房间的奶奶……
　　很多东西又没有变。
　　街口的小卖部陈列的好像是十年前的物什，像石块一样的冰糖，粗淡的一大缸米酒，花花绿绿的作业薄，落了灰尘的气球。
　　对门的新房，红砖墙长了些苔痕，楼上的窗户依然没有玻璃，睁着大眼睛，一任风在空旷的房间里自由扫荡。
　　家门口的垃圾筐还是那个破竹箩，几条大大小小的不知谁家的黄狗黑狗时来探宝，大着胆子走进来，一窝拥上前抢扔在地上的骨头。
　　……
　　逢上圩日，飞云依然像以前一样，给妈妈送午饭，站在摊前招呼，把妈妈买好的菜拿回家，准备好晚饭，在天色微昏中再出去，在后面推着妈妈的小木车上斜坡，把两三包货物扛进房屋，歇息吃饭。
　　有飞云在的日子是这样，没有飞云在的日子也是这样。
　　飞云知道，无论如何，很多东西都会慢慢好起来。
　　那天圩日，飞云在厨房里熬粥，准备妈妈的午餐。骨头的香味从粥里渗出来，在空中弥漫，给人一种温馨的幸福感。
　　门外一阵喧闹，飞云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一边切着细葱，一边想竖耳倾听。
　　忽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男子，气急败坏地向她冲过来，狠狠地抢过她手中的菜刀，从后门“咚咚”地蹬了出去，像一阵龙卷风，发生只在几秒钟里，飞云无法反应过来。
　　她只听到远远的马路边传来汽车的呼啸，几声惨叫，警笛的长鸣。
　　“打群架！打群架！”爸爸突然从门口冲了进来，眼睛里闪着一种如噬血般的兴奋。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的他，居然这时候回来。
　　“又打群架！是些什么人？”飞云皱眉。
　　“河村的找街上的兔仔子报仇。”
　　“报什么仇？”
　　“听说那天在舞厅发成小口角，也不知道谁看谁不顺眼，准备打，没打成，今天约了再来。个个操着家伙，这么长的西瓜刀。”爸爸边说边比划。
　　“糟糕，向凌、梦凌不知道有没有掺和进去，赶紧去看看。”爸爸一拍大腿转身出了门。
　　“向凌昨天晚上又被抓进戒毒所了。我们没有和你说。”三婶皱着眉头。
　　“这次不赎他了。让他在里面呆着。”三叔恨恨道。
　　“梦凌胸部被砍了两刀，肺部大出血，昨天晚上送去县医院。人还没有脱离危险，医生就要我们先交5000。”三婶说：“你小叔小婶就知道哭，一个钱都拿不出来。我们只好回来想办法。”
　　“要死啊，一个、两个这么不争气。”妈妈痛心连连。
　　“能抢救回来，再一医，还不知道要多少钱。”三婶说：“斜对门的小虎，还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五姨那个哭啊，当场晕了过去。白白养了十八年。”
　　“死了也好，这样的败家子养着干什么。”爸爸把烟戳灭。
　　“人还是要救的，大家有多少钱先拿出来吧。”三叔说。
　　飞云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讲话，紧闭双唇。
　　“你们也知道我们的情况，哪里拿得出钱呀。”妈妈说。
　　“二哥，你总要想想办法吧。”三叔对爸爸说。
　　“飞云，听说你交了一个市里的有钱男朋友，这次还开车送你回来？”三婶问。
　　“没有这回事。听谁说的？”飞云妈妈说：“飞云你先回去煮晚饭吧。”
　　飞云从三叔家出来，走过那天打群架的地方，夕阳下，路边的草丛有个东西明晃晃。飞云走过去看，竟是那把丢失的菜刀，刀上隐隐约约残存着些褐色的斑点，飞云骇然地弹开，好像看到一只正张着口、想要把她吞噬、散发出膻腥味的丑陋章鱼。
　　一种荒凉、腐朽、黑暗、死亡感充斥她的胸膛。她想要大叫，匆匆跑回了家。
　　她此时此刻多想找个人倾诉。
　　冉衡在香港，也许正忙得焦头烂耳。飞云对自己说。
　　“志凌，最近怎样啊？”
　　“姐，我现在很好。经理特别喜欢我，说我能干，把我调到了大厅，再也不用在厨房里剥蒜了。”志凌的声音干脆而有阳光。
　　飞云开心地笑了。
　　志凌远走高飞是对的。也许她也应该像志凌一样。
　　梦凌总算抢救过来，第三天才醒。
　　“幸好志凌不在家。梦凌啊，唉。”妈妈叹息：“大难不死，不知道会不会悔悟。前阵子他还偷你三婶的金戒指去卖。”
　　“飞云，我们一定要有骨气。你说，你三婶竟然还想把冉衡拉上。这不是我们自己作贱自己，更让人看不起吗？”
　　“妈，谢谢你。”
　　“冉衡我们还没见过是什么样呢。”
　　“会见到的，会见到的。”飞云搂住妈妈的脖子笑。“妈，对于梦凌，我们有能力就帮，没有就算了。”
　　“你爸爸不知道去哪里弄了两千块给他们。这是我们能承受的极限了。”
　　飞云点头。
　　飞云明白。此时此刻，她需要的更是坚强，而不是退避自己的世界、去寻找冉衡的怀抱。
　　她不能把冉衡当成阴霾天空里射下的唯一一束阳光，当成泛泛洪水浮来的唯一一根木伐，当成似火烈夏散落的唯一一滴水珠。她没有这个权力，冉衡也没有这个义务。
　　飞云走到顶楼，深深地呼吸，抬头仰望夜空，乡村的星星特别地闪亮。
　　冉衡打电话来说，他过两天就从香港回来。飞云心中顿时涌起无限的甜蜜，好像所有的悲伤都已被驱逐。
　　第二天中午时分，徐师傅竟开着车来了，说接飞云去乘飞机回西市。
　　飞云并没有说今天要走，她想等冉衡从香港回来。可是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其中一定有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
　　“好的，麻烦徐师傅您稍等，我马上收拾东西。”
　　“飞云，飞云，怎么走得那么着急？”妈妈迎出来，一脸的不舍。
　　“妈，还有事。你在家里不要太辛苦。以后工作有钱了，我会常回来的。”
　　在车上，飞云一句话也没有问。她知道，车了正驶向谜底的中心。
　　徐师傅忽然把车速放慢，转身递给飞云一个大信封，说：“这是司令交给你的。”
　　飞云打开。
　　一张下午四点的飞机票。
　　一张四页的表格。上面很清楚地印着飞云姑妈到小叔四个家庭的详细情况。从表姐换工作到姑妈离婚，从父亲农场辞职到志凌被抓进戒毒所，从向凌开舞厅到二进宫，从梦凌倒卖假古董到打群架致伤……飞云看着看着，越发感到脊背发凉，她的手不争气地有些打颤，气息愈发起伏，触目惊心的黑字，渐渐成为蝌蚪在她眼前游动。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显露过火的表情。可是她越是克制住了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越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的大腿和肩膀也开始打颤，仿佛秋风中挂在枝头黄叶，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生命的旋律。
　　车子静默地往前开。良久良久，飞云方才如从噩梦中醒过来。她看最下面。
　　一张二十万的支票。
　　一切都了然。
　　飞云嘴角忍不住往上微扬。
　　她知道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正向她逼来。
　　当然，她完全可以大声说：“停车，停车，我要等冉衡回来。”
　　但是，她更明白，如果此刻不屈服，这股强大的力量，会摧毁更多东西，使事情变得更难堪，难堪到撕破脸皮的丑陋与残忍，给冉衡带来无尽的不应承受的冲击。冉衡这样美的人物，她终究要失去他。她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去收藏这份美。她这薄弱贫瘠的生命。
　　飞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仿佛所有压在眉头的负重都在一瞬间释然。
　　她轻轻地把手机关机；小心翼翼地把四页的表格叠好，好像收藏一件宝贝一样把它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把飞机票放到口袋；把支票放回信封，递给徐师傅。
　　徐师傅把车停靠路边，接过信封，打开来看了看。
　　“徐师傅，麻烦您转告司令，他的意思我已经明白。我会照做。”
　　“司令说，这张支票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只是让你用来找工作。”
　　“不必了。这个问题我能够解决。请司令可以完全放心，冉衡不会再看到我。”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向前。
　　飞云忽然被车窗外的风景吸引，像个初生的婴儿那样贪婪地观望。
　　当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在隆隆的轰鸣中失声痛哭，引得旁座的人都坐立不安起来，空中小姐连续两次走过来问“有没有需要帮助”。
　　飞云摆摆手，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在陌生人面前，她不管不顾，卸下了本就不堪一击的武装。
　　飞云一下飞机，就开始收拾东西，第二天就把所有该托运的都托运回了家，去与导师告别，托李非帮领毕业证，在网上给冉衡发了一封E-mail，把房钥匙、车钥匙和戒指都放在了桌上，只带走那枚小小的印章，在沉沉的夜晚登上了向北的火车。
　　飞云记得冉衡最后的样子——那如春阳般灿烂的笑脸。
　　这就足够。冉衡。这就足够。
　　一场烟火终究是散去。
　　冉衡，我该感谢你，给了我这场华丽的烟火。
　　或者，你应痛恨我，给了你这场华丽的烟火。
　　……

　　浪迹天涯

　　第一章
　　哎……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哎在深山
　　哥象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
　　当水面撒着银色的月光，细细碎碎，揉着拍打岸沿“汩汩”吞咽的水声，飞云忍不住唱了起来，仿佛想要心也能插上翅膀飞过影影幢幢的的树梢。不远处的村落已经没有几点灯火，安安静静，可是飞云实在忍不住放声歌唱。
　　“飞云，你唱的是什么？”小丘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抱着双膝，侧头问。
　　飞云站了起来，把拧干的衣服扔进桶里，问：“好听吗？”
　　“你再唱吧。”小丘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飞云远远地看着她，却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见无影的月光好像露水一样渗入她的发梢。
　　小丘不再像以前一样追问：“飞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飞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飞云还记得在集中培训班第一次见到小丘的情景。
　　“大家好，我叫方北丘。家人、朋友都叫我小丘。我是语言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请大家多多关照。”那个声音是那样的嘀嘀清脆，像黄莺出谷一般欢快，还有一双闪着憧憬的眼睛。
　　是的，何止小丘，连飞云自己当得知被录用为今年的公派对外汉语教师时，也认为是一种天降的幸福。
　　现在，飞云几乎无法想起那时的自己在首都干了些什么。
　　为了尽快有收入，她可以说是饥不择食地去了一家小小的外贸公司做文秘。因为总公司在香港，当时老板非常满意能找到了一个能说粤语又能说英文的人，当场决定录用。飞云要求提供食宿，于是被安排住在郊区的厂房里，和给员工做饭的阿姨搭铺。每天，飞云市区郊区地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她狠不得就融在这人流中，化得灰飞烟灭。
　　五月的一天，她突然接到语言大学打来的电话。之前她看见网上招聘对外汉语教师便投了份简历，没想到经过轮轮面试竟让她得到了这个机会。飞云想，也许是因为她一心一意想要远走高飞吧。
　　“妈，不要哭嘛。一个月有两千美金。妈，好多钱哦。”当妈妈听说飞云被派遣到泰国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哭泣时，飞云这样安慰。是的，飞云真的需要钱，太需要钱，需要至少能够把自己武装到可以从容漠视一些刺眼数字。
　　然而当在八月的艳阳下，他们一行人走下曼谷的机场，渐渐地分流，领队王老师、小丘、飞云三人继续北上，登上简陋的长途车，徒步穿过丛林，来到一个边远的小村庄，看到依在河边的小学的时候，飞云明白自己更需要的是无限的勇气与力量。
　　小村庄很静，特别到天黑。附近的居民早早入睡。飞云与小丘住在同一间宿舍里。那是两层的木板楼，躺在床上可以听到楼上吱吱呀呀的脚步声。没有自来水，所有的日常洗漱都在那条日夜歌唱的小河。夏日的一夜暴雨，小河就会趁势撒欢，把自己打扮得混黄，泛着些从上游飘下的一撮杂草或一块牛粪。她们用口盅把这杂着泥沙的水往口里送。当牙刷在口里打着泡沫的时候，飞云好像听到细沙在牙齿间的窃窃私语。
　　集中培训时学的两个月泰语在头脑里像一串串四处乱游的蝌蚪，无法抓住，当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她们根本无法与学生正常地交流。
　　“飞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半夜，躺在床上的小丘忽然轻声的问，她从那翻来覆去的动作知道飞云正清醒。
　　“飞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去美国欧洲的都是些什么人？”小丘又问。
　　飞云在心中感慨，小丘这个来自己城市小康之家的姑娘在这样的环境下心中要有多苦呢？她缓缓答道：“去美国欧洲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去亚非拉的是我们这样的人。”
　　“唉……”小丘长长的叹息连着夜风，好长好长时间都在飞云的梦中盘桓。
　　一个月后，她们终于慢慢地适应了这种反朴归真的生活。泰语也大有长进。那群衣着粗朴却最无邪可爱的孩子也慢慢地与她们亲近。
　　“飞云，今天我们班的小浩子送了我一筐木瓜。那小兔仔子平时调皮得很，竟知道来贿赂我。”在放学回宿舍的路中，小丘快乐得像河里拍翅膀的鸭子：“那么一筐，你可要鼎力相助，把它们消灭掉。”
　　“太好了。咦，我感觉来到这里皮肤都变好了。”飞云夸张地摸摸自己的脸。
　　“是，我知道，身材也变好啦。”小丘咯咯地笑。
　　可是，就像远处的延绵的群山，人的情绪也跌宕起伏。
　　今夜，月光如此美好，她们在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又不禁感慨丛生。
　　飞云站在大石上，淡淡的身影落在水边，又唱了起来。
　　“一更更儿里呀，月儿照花台……”
　　“飞云，明天周末我们去爬山吧。”
　　飞云就是从山里走出的，如今又走进了山里，从乡村而来，又回到乡村。飞云有时想笑，笑人生的多舛。可她真的不愿意抱怨。她对自己说，这都是人生的财富。自己不是说要走遍天涯吗？现在不是正在实践着这个梦想，求仁得仁又何怨？
　　也许是这小山村静静的生活的熏染，飞云日见平和起来。
　　在重阳节那天，飞云与小丘又去爬了学校背后的那座山。可是这次，她们遇到了蛇。在下山的时候，小丘要去摘一串野果，被一条小蛇在小腿上咬了一口。
　　小丘跌坐在地，一边尖叫，一边哭了起来。飞云刚反应过来，那条在地上游走的小蛇一闪就不见了。飞云心中也害怕，她每每看见一条毛毛虫就会在叫着跳起来，可是现在，她知道她需要冷静，给小丘力量。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飞云跪在地上察看小丘小腿肚上的伤口：“不知道有没有毒。小丘，别动，千万别动。”
　　小丘不断抽泣，脸色越来越白。
　　飞云看见伤口慢慢地有些发黑，她知道那是一条毒蛇。她不发一言，马上狠命地撕自己穿在里面的绵T恤，用撕下的布条在伤口之上的位置把小丘的小腿死死地勒住，又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把伤口割开，俯身去吸伤口。
　　小丘惊讶地叫：“飞云！”
　　来回吸吐了十几次，看见伤口血液颜色正常，飞云才停下来。她感到口中有些发麻。飞云想，自己小时候那次被蛇咬，舅舅的嘴巴也有这种涩涩的麻味吧。
　　“现在暂时不会有大危险。我们要抓紧时间下山找医生。你不要走，我背你。”飞云的一把扯过小丘的两手搭在自己肩上。
　　幸好已经在半山腰，过了最陡的地方。然而毕竟是背着一个人，没走多远飞云已经气喘吁吁。落满树叶的山路弯来绕去，在飞云的脚下沙沙作响。飞云记起十一二岁的时候帮妈妈扛能把自己整个人都遮住的货物时也是这样咬紧牙关。
　　“飞云，飞云，累不累，停一停，休息一下吧。”小丘虚弱的声音在飞云耳边响。
　　飞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她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花力气去做一件事。等把小丘放回宿舍，她才感到有些虚脱。她又赶紧去找领队王老师，两个人用三轮车把小丘送到了乡村医院。
　　老医生叽叽呱呱地说了一阵，她们也没有完全听懂。大概是说幸好紧急处理得及时，送来得及时。
　　晚上，回到宿舍，小丘眼睛又突然泛红，低头拉着飞云的手，叫：“飞云。”
　　“没事啦，过几天就好了。”飞云拍拍她的手。
　　“我好怕自己会死哦。”
　　“咱们这么漂亮的姑娘还没嫁人呢，怎么会呢？咱们福大命大得很。”
　　小丘搂住飞云的脖子，好像一个撒娇的孩子：“飞云，谢谢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哎，你可千万别传出去。要让人知道原来我五大三粗、力大如牛，毁了我的淑女形象，我可不饶你。”
　　小丘卟哧一声笑了起来，不再说话。
　　一连十几天，飞云都像一只老母鸡一样照顾着行动不便的小丘，而小丘越发把飞云当作了亲人一样来依恋。以至于一年后回到首都，小丘倒哭得更像生离死别。小丘信誓旦旦地说要好好地生活。她真地更成熟了。飞云想，也许苦的滋味在人的心里真地可以凝结成光华的珍珠。
　　飞云回家了一趟。妈妈又哭又笑地拉着她看个不停。听到说志凌因为看不下去替一个老乡打架出头被饭店辞退，飞云又气又急；听到说他又找到了另一家饭店工作，飞云才安心，赶紧打电话过去说些忍耐与坚持的道理。
　　飞云和妈妈商量，要把小杂货摊顶给别人。
　　“不要再风里来雨里去地辛苦了。志凌不用人操心。没有再要攻谁上学，也没有谁再糟蹋钱，你就别还是挣命一样的干嘛。”
　　“我们的房子修了这些年来，还欠别人两三万没还完。”
　　“慢慢还，不是有我嘛。我再干一年，就可以攒够钱还清了。”
　　“我们不要你的钱。飞云呀，妈没本事，也没有什么体己留给你。你就自己攒点钱，留着做嫁妆吧。妈总想啊，我女儿以后嫁出去，不说风风光光，至少也要不寒碜呀。”妈妈说着说着又有点想抹眼泪。
　　“妈！”飞云搂住妈妈的脖子摇，故意撒娇说：“还早着呢。急什么嘛。为什么要嫁呢？这样也挺好的。”
　　“傻丫头。你都几岁啦？都要成老姑娘了。难不成要我与你爸和你大眼瞪小眼地过呀。”
　　母女俩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
　　飞云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郭相，就立在她家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华晨。
　　“赵飞云，我把你的老同学带来了。”郭相笑，眼睛里却闪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仿佛在问——赵飞云，你同意吗？
　　飞云有半秒钟不知如何回应，旋即用力地拍拍郭相的肩膀笑着说：“好，你厉害！你厉害！”
　　飞云高兴地与华晨拥抱。
　　“真是巧，我们请假回来办婚礼，办完了才知道你回来。唉，好可惜，没能请你参加。”华晨连连叹道。
　　“就是，我真想看看美丽的新娘。华晨，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四年了吧。赵飞云，你又变漂亮了。”郭相说。
　　“郭相，我告诉你，华晨当初不知道有多少人追，什么对物理系、数学系的。现在跟了你，你可要好好地珍惜。”飞云说。
　　“我管她以前有多少人追，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知道的。”郭相搂着华晨的肩膀，看着华晨的脸笑。
　　飞云想，也许是真的，随着时间的风化，每个人都要找一个地方把心收藏。
　　她又去了一趟西市，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去找李非拿毕业证并请她吃饭表示感谢。
　　表姐早已不在这个城市，又回到了深市。飞云在想，表姐重返故地能否找到过去的痕迹？
　　而她自己，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街头，忽而感到仿佛踩在冰锥上一样又冷又痛。可她还是执扭地让自己像个失去呼吸良久刚刚醒来的病人，贪婪地吸吮空气，把周围的一切刻进眼中，甚至要把在早已远走的时空中的记忆一并拉回，让它们啮噬自己的五藏六腑，来场残酷的狂欢，就像海的女儿明明双脚椎心地疼痛，还要旋出美丽的舞蹈。
　　飞云去看那间小房子。
　　小区的门卫换了，把她这面孔陌生的人拦在门口。她不得不报出门牌号说自己是这里的业主，才得通行。
　　房门竟然换了，架了一道冷冰冰的防盗门。飞云想起了那条黑狗，不知道它是不是有很多次就像她现在这样，惆怅地看这扇紧闭的门，然后失落地飘零他方。她知道，她在这里想着它，可是它此刻是饿着冻着还是饱着暖着，都只能它自己去领受，她的爱对于它全然没有用处。罢了，罢了。飞云呆坐在楼道口良久，直到听见有人的脚步，方才起身离开。
　　飞云又走到昏暗的车库，看见角落里那原来的车位空荡荡的，荒芜得连蜘蛛都不愿在那里结网。飞云想，自己刚才可能无意间撒了一个谎，也许房和车都早已卖掉，哪来的什么业主？
　　时间根本远走得连扬起的尘埃都落下，飞云忽而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转身，离开……

　　太平洋

　　第二章
　　飞云为自己争取到第二年的对外汉教师派遣资格，在首都接受了两个月的培训就又登上了飞机，领队竟然还是王老师。小丘则回到学校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
　　飞云这次从大山走到了大海——墨西哥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
　　她没有想到自己像随处可扔的小草一样的身躯，竟然无法适应这个地方的水土。当飞云一踏下飞机，就发了两三天的高烧，眼见温度降了下来，又升了上去，反反复复，持续了半个多月。飞云感觉自己五藏六腑都快被揉碎，灵魂就要脱离躯壳飘飞。
　　飞云时常会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碧色的眼睛像海水一样着荡漾着爱意。王老师告诉过她，那是她将要去工作的小学里的海耶校长。有时还会有一个五六小男孩绕在床边，叽哩咕噜地说着西班牙语，飞云只能听懂一些短句。
　　“奶奶，她怎么啦？”
　　“奶奶，她是不是妈妈？”
　　“奶奶，奶奶。”
　　……
　　终于在二十多天后，飞云出院了。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像鬼一样瘦削慘白。
　　“赵老师，如果身体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可以申请回国的。”王老师带着忧虑的眼神看着飞云。
　　“王老师，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快适应这里生活的。”
　　本来飞云是被安排住学校的宿舍，可是海耶校长坚持要飞云住到自己的家里，说要向飞云多多学习汉语。其实，海耶校长的汉语已经讲得不错，飞云知道，海耶校长只是想照顾她。
　　“家里就我和孙子两人，赵老师，你不会麻烦我们的。”海耶校长一边开门一边说。
　　王老师也说：“赵老师，海耶校长对中国很有研究。犹其是中国美食，她最感兴趣。你要报答她呀，就多做几个菜给她尝尝。”
　　“赵老师还会做菜？”海耶校长高兴地问。
　　“我就是做些中国的家常菜。”
　　“真是太好了。”海耶校长笑起来，就像墨西哥太阳一样温和，飞云想她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美丽的女子。
　　“安东尼奥！小安东尼奥！”海耶校长冲着后院大叫。这时从花丛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奶奶，蝴蝶被你吓跑了。”就是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甩着小手，嘟着小嘴跑了过来。
　　“安东尼奥，我们家来客人了。”
　　小男孩看着飞云，褐色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好像琥珀一样美丽。
　　“奶奶，她是不是妈妈？”
　　这是飞云第二次听见小男孩这样的问话。飞云在心里犯疑狐。
　　“是赵老师，安东尼奥快叫，说汉语。”海耶校长抚摸着小男孩的头。
　　“赵老师，你好。”小男孩跑过来拉住飞云的手，一字一顿地叫，然后又改用西班牙语问：“我听奶奶说，你来自中国？”
　　飞云蹲下说：“是的，安东尼奥。你竟然会说汉语？”
　　“我和奶奶说好了，长大了，要坐飞机去中国。”小男孩展开双臂，做出飞机滑翔的样子又扑到花丛里去了。
　　到了晚上，飞云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海耶校长走了进来。
　　“赵老师，还没有休息呀。你的病刚刚好，有些事情可以慢慢做。”
　　“海耶校长，真的谢谢您！我现在没事了，看，我的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嗯，好多啦。那些天你躺在医院里经常烧得说胡话，老叫一个好像名字一样的词，那才叫让人担心哪。”
　　“一个好像名字一样的词？”飞云不知道自己会叫什么，也不想去想。她笑着说：“是呀，现在想来也有些后怕。真怕自己会死。海耶校长，真的谢谢您的照顾。”
　　飞云再次躹了一个躬。
　　海耶校长把飞云拉到身边，拍着她的手说：“赵老师，周末我们去海边走走。”
　　也许生病的时候沉睡得过久，今夜飞云却异常地清醒、难以入眠。她似乎听到了一阵阵远远传来的涛声。
　　她努力地回想，自己生病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一些想要后悔的事、留有遗憾的人，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可见，世间有比爱恨更大的事。在死生面前，甚至是“苦”也变成生命甜蜜的花朵。飞云终于理解了小丘信誓旦旦地说要好好活着的理由。
　　飞云看到了大海。大海的深蓝深得超出了她的想像，她从没有看过这样的蓝色。天空与她相比，总显得虚无；湖水与她相比，则显得单薄；眼睛与她相比，又显得狭隘……她是这样的复杂而又纯粹，深邃而又从容。
　　飞云与海耶校长提着鞋子，慢慢地在海滩上走着。小安东尼奥蹲在一边捡拾着贝壳。
　　“赵老师，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觉得奇怪吧，为什么家里只有小安东尼奥和我。”海耶校长忽然轻轻地用汉语说道。飞云抬头看着海风吹起她额角的银发。
　　“安东尼奥的爷爷是中国人，我的汉语都是向他学的。那时他爷爷是多么英俊、潇洒。虽然只是一个穷医生，我还是嫁给了他。只是他太热爱工作，太过操劳，安东尼奥爸爸才十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我们。”
　　“安东尼奥的爸爸十八岁一个人去了中国留学，他说想回故乡看看。四年后，他写信给我说要带回一个叫蓉的中国女同学。我真的很高兴。去机场接他们。然而，我们三个人从机场出来就被送进了医院，被告知说是有可能感染了一种病毒。安东尼奥的爸爸笑起来就像一个天使，也许上帝舍不得而把他招回了身边。两人还没有来得及结婚。”
　　这时安东尼奥跑了过来，把手里的一大把贝壳交给了飞云：“赵老师，帮我拿着，不要被别人抢啰。我还要去捡。”
　　“好的。你捡的贝壳很漂亮。小心点。”飞云嘱咐。
　　“赵老师，安东尼奥真的很喜欢你。你一定记得他一直问你是不是妈妈。你知道吗，第一眼看到你呀，我就觉得你和蓉有些像，两个人的眼睛都大大的，脸上还有一个小酒窝。”
　　“只是，小安东尼奥爸爸还没来得及娶她就走了。那时正好检查出蓉已经怀孕。这也许是上帝对我们的安慰吧。可是蓉没有墨西国国籍，生下小安东尼奥，就被遣送回国。蓉家里只有她和外婆，她来墨西哥之前，外婆已经离开。蓉回去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愿意安东尼奥跟着吃苦，让他留在我身边。小安东尼奥的妈妈是位可爱美丽的姑娘，可是前年却得了忧郁症跟着他爸爸走了。”
　　“我没有让小安东尼奥知道，只是告诉他长大了回中国找妈妈。”海耶校长淡淡地看着前方，“赵老师，你知道墨西哥人是怎样形容太平洋的吗？——那是一个没有记忆而温暖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夹杂着咸味的海风，飞云忽然感到眼睛有些干涩。
　　“我时常带着小安东尼奥来这里坐坐，看看大海。赵老师，你看，这辽远无际的太平洋是不是比我们的人生还要深沉美丽？”海耶校长轻轻地笑，笑容像头顶上的那几朵白云一样舒淡。
　　飞云扭头看，小安东尼奥正和一群小朋友滚在一起，咯咯的笑声，比天空的的海鸥还要轻盈。
　　飞云想，人的生命是这样的顽强。即使是凭着无根的、空虚到无法触摸的爱与思念，小安东尼奥也能够从中获得生命的滋养，在心田里开出希冀的花朵，然后执著着长大成人。
　　飞云忽然想哭一场。
　　她总对自己的生命与爱情感到虚无与悲哀，但是现在面对大海，面对大海的故事，她为自己的戚戚恻恻而无地自容。她的爱与思念是具体的，是有目标的，尽管不会再得到像山谷一样的回应，却一点也不应落寞。
　　她再抬头看，渐渐下落的太阳，光线变得更红更柔和。
　　“赵老师，看，太阳都偎依着大海，我们回家吧。”
　　“嗯。海耶校长，今晚做中国菜给你们吃好吗？”
　　“好啊。赵老师，我很久没有吃中国菜了。”
　　“安东尼奥，我们回去啦。”
　　三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重叠在起。
　　……
　　飞云开始学习摄影，一到周末就到处跑起来。每次要出去，就是小安东尼奥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总能有办法让飞云带上他。
　　“赵老师，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来，外面不安全。”海耶校长每次都送他们到门口，每次都不忘嘱咐。
　　飞云最喜欢去两个地方，一个是海边，一个是集市。集市上各种各样的面孔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探究那背后的内心。安东尼奥一会儿拉着她的衣襟绕着她转，一会儿又像小鸟一样飞开。
　　飞云“咔嚓咔嚓”地拍，布满皱纹的脸，肆无忌惮的笑，狂野妩媚的眉，愁苦期冀的眼……忽然水果摊前的一个背影晃进了她的镜头。飞云感觉四肢顷刻间被冷冻，心却扑扑地要冲出胸膛——很明显是亚洲人，高而清瘦的脊背。
　　“冉衡，冉衡，冉衡……”飞云嘴里喃喃，声音变得急促而狂热，她好像浑身被点着，烫得麻木。
　　是吗？可能吗？怎么可能？我看错了？真是他吗？怎么可能？……飞云头脑的问题“乒乒呯呯”的好像有红色的鞭炮在四处飞溅。她只按了一下快门，那个背影就像雾一样消失了。
　　飞云忽而感到一种被抽干的皮球的空虚。她坐了下来。不知坐了多久，小安东尼奥跑来好多次，摇着她的手说：“赵老师，我们回去吧。”
　　“乖，我们再坐一坐好吗？肚子饿了？买个卷饼给你吃，好不好？”
　　“我要吃冰淇淋。”
　　太阳偏了西，喧嚣的集市渐渐变得寥落。她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是做什么？好像拾到钱包，在原地等待着回头寻找的主人。可是，她手上哪里握着谁遗下的珍品，又哪里有着谁是遗失珍品的主人？
　　飞云回过神来，看见小安东尼奥的冰淇淋在他的小手里慢慢地融化，五颜六色地流满指缝。
　　“安东尼奥，怎么不吃呢？”
　　“我想让赵老师尝一口，你一直没有看我。”小安东尼奥没有撅起小嘴，却甜甜地笑，眼神纯净得像清晨的第一滴露珠。
　　飞云不好意思地笑，一边帮他擦手，一边说：“谢谢你。赵老师是买给小安东尼奥吃的。走，我们回家吧。”
　　小安东尼奥在公车上就睡着了。飞云背着他慢慢地往回走。路灯已经亮起来。海耶校长来了好几次电话，正远远地站在门口。飞云的眼睛氤氲着路灯的暖色。
　　……
　　协助海耶校长编写的汉语教材经过大半年的努力，终于呱呱出世；为孩子申请参加汉语学习班的家长越来越多；在春节那天开的小小中国美食节，把学校的小朋友乐翻了天；小安东尼奥已经向飞云学会了好几首中国儿歌，伊伊呀呀地在后园里奔跑……
　　其实早已预见告别的一天。飞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平淡一些，可是每次都无法自我控制。海耶校长一一与他们握手告别，却把飞云搂在了怀里。
　　“赵老师，赵老师……”小安东尼奥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学校门口，他挣开邻居莫雷洛斯大叔的手，向飞云扑来。
　　“赵老师，赵老师……”小安东尼奥开始啜泣，说不出话来。
　　“小安东尼奥，乖，我的宝贝乖。”
　　“赵老师，我长大了要去中国找你。”
　　“好，赵老师在中国等着小安东尼奥快快长大、快快过来。”飞云一边安慰，一边帮他擦眼泪。
　　小安东尼奥转身向莫雷洛斯大叔拿了一个东西，交到飞云手上：“赵老师，这是妈妈送给我的东西，你帮我收着。奶奶说，如果你拿着我送的东西，我有一天就会再见到你。如果你见到妈妈，说我想她，我一定会去找她。”
　　飞云看是一个青玉碗盖，圆润通透，就像小安东尼奥眼中的泪水那样泛着光泽。虽然，她不懂玉，可知道是好玉。
　　“这是蓉留给安东尼奥的。她说是外婆的传家宝，本来有盖有碗成一套，可在战乱中外婆把外公连同青玉碗一起丢了，只剩下这个盖子。”海耶校长说。
　　飞云眼中露出踌躇。这么珍贵的东西她怎么能收？
　　“赵老师，你拿着吧，让小安东尼奥的梦想放在你的手心。他会更有动力去幸福快乐地成长。”海耶校长一边用中文对飞云说，一边抚摸着小安东尼奥的头。
　　飞云强忍着泪水，笑着在小安东尼奥的小脸吻了又吻。当她登上了汽车，王老师拍拍她肩膀的时候，飞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哗哗地流下来。她拿着青玉碗盖呆呆地看。这个碗盖有着世间最大的幸福与悲哀。她深深地感到生命与爱的重量。
　　昏昏沉沉地转车转机，几费周折，直到双腿浮肿，飞云方才踩在首都的土地上。
　　叫小丘不要来接机，她到底还是来了，搂着飞云大叫。旁边站着一个男子看着她们俩笑。
　　原来是小丘的男朋友叫蓝冬青，在大使馆工作。
　　小丘凑到飞云耳边悄悄地说：“他下半年要被派往美国。飞云，你还要四处飞吗？如果要，我们就一起去美国。”
　　“能行吗？”
　　小丘抿着嘴笑：“你说呢？”
　　小丘要飞云在首都多呆几天，把她拉着到处乱逛。
　　小丘洋溢着一脸甜蜜地和飞云说着自己从泰国回来与蓝冬青如何戏剧化地相识相恋的故事。
　　“他说他之前没谈过恋爱，你信吗？”
　　“不会吧？”
　　“他说，那些人都对不上眼。真实的原因是什么呢？他爸爸妈妈是植物学家，整天研究什么树呀木呀。所以他从小就呆在大山里，结果自己也变成了一根木头。”
　　两个人咯咯地笑。
　　“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大使馆旁边的停车篷。他正在那里停自行车。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经搭错了，就认为他也是来办事的，于是骂骂咧咧地向他抱怨大使馆的办事效率如何如何低下，一个破证件都要人三翻五趟的跑。结果等我去到办事处，发现有个人跑来指示前台人员工作，才发现是他。看他那小样，竟然还是个小领导。”
　　“看他那小样，竟然还把我们心比天高的小丘美女给骗到手了。”飞云笑。
　　“他的领导也喜欢他。他的领导这次高升，被派遣去美国，把他也带上了。他管的就是教育这一块。所以，我们俩的事情应该……”小丘冲飞云眨眨睛笑。
　　飞云明白她的意思。
　　“他说，他早就认识我，我的资料他看过好多遍。他说，看照片斯文端庄的样子，没想见到真人竟是这般粗鲁豪迈。”
　　“哈，他就给这种强烈反差迷得七荤八素。”飞云总结。
　　“那天我去机场接你的时候，冬青也要正好要接两个刚从秘鲁大使馆回来的大学同学。其中一个，是他们班的班花，首都女孩。我问他：‘说，有没有对班花动过心？’他说：‘什么班花不班花。那都是好事者的玩笑。在一些人的眼里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颜色。’据说，那个班花从大学开始就追求她现在的男朋友。可她男朋友那时和她不来电。大学毕业两三年后，两人重逢，结果，班花推了派遣到欧洲的机会，千里迢迢地跟着那男的跑去秘鲁呆了一年，终于把那男的给感动，两个人好上了。这班花也够痴情的。要不是那班飞机晚了点，你就可以看见她长什么样了。再说为你们一块接风洗尘，两顿变一顿，是不是省事多了？”
　　“哦，原来真正的用意在此。”飞云抿着嘴笑，揶揄道：“好嘛，现在就开始勤俭持家、迫不及待地要做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黄脸婆了。我赶紧告诉蓝冬青，叫他快快行动。”
　　“才不是，才不是咧。听冬青讲，他那男同学，就是班花的男朋友也是金省水市的，你可以多认识一个老乡呢。多个朋友不好吗？这才是我的本意。”
　　“是，是，是，你是为了我。我感激涕零，感激涕零。但，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抢人家的男朋友？”飞云笑。
　　“当然不是啦。反正就是扩大交际圈嘛。老是一个人闷着。说真的，飞云，你真要再继续飘来飘去吗？”
　　“我现在学摄影，拍了好多照片，长了很多见识。这不是挺好的吗？”
　　“不管你。我知道你明白自己做什么。可我就是想，像飞云这样的人，应该有个人好好地来爱才对呀。”
　　“是呀，所以你要好好对我。请我吃好的。”
　　“又是吃。你的追求能不能高一点？”
　　两个人笑笑闹闹。
　　到晚上正在和小丘他们吃饭，飞云接到了以前的领队王老师打来的电话。
　　“赵老师，我记得你在墨西哥拍了很多照片，也写了很多文字。我一个出版社的朋友正在策划出一套《海外游走》的丛书，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出版？”
　　“王老师，我的那些东西上得了台面吗？我是瞎弄弄的。”
　　“我觉得挺好。有些照片拍得不错，文字也很好，把墨西哥风味抓到了。”
　　飞云沉吟。她觉得那些都是与他人无关的情绪，在这逃去如飞的红尘中，人人都在做匆匆的过客，谁有闲暇体会别人的内心；又或者把自己的内心公之于众也不是自己所喜欢的风格。
　　“赵老师，有这个机会为何不试试呢？再说，我也不敢担保一定能出。赵老师，其实把心事交付给陌生人，就像把心事交付给风一样，是一件很让人安心和幸福的事情。”
　　“王老师，谢谢您。那我就试试吧。”
　　“你现在还在首都吧？明天我们碰个面，把你的结集的册子都带过来。”
　　小丘听说后，比中了彩票还高兴：“出版后，第一本要送给我。”
　　“八字还没有撇呢。现在都讲求经济效益，出版社未必会出。”
　　“我看王老师既然开口叫你，肯定是觉得十拿九稳。她那个人不有七八成的胜算把握是不会去做的。”
　　飞云点头。不管怎样，试一试总是可以的。
　　她这次回家，给家里的每个男士带了一瓶龙舌兰酒，不管他们是喜欢喝还是不喜欢，他们只要能在酒桌上向狗肉朋友炫耀一翻就会无尚满足。上次她从泰国回去竟然什么都没有，令他们足足失望了一年。
　　向凌还在看守所里，不知道冰冷的铁窗是不是已把黑色的欲望束缚在地狱；梦凌还是没心没肺地笑嘻嘻，继续上窜下跳地东搞西偷。飞云想知道，那个躯壳里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连生死之劫都不能在上面刻下醒悟的疤痕？幸而志凌给人一点安慰，继续在干，养活自己。
　　飞云每回家一趟，就会更深一层地了解真正的生活。每每对生活真实的面目看得更清一些，她的心里就更加深一层无法拒绝的伤怀。

　　正式再见

　　第三章
　　果然如小丘所说，她们两人这次对外汉语支教地点在美国。小丘随蓝冬青在华盛顿，飞云在夏洛市，距华盛顿只有两半小时的车程。飞云明白，原来有很多事情是很难做到的，又是很容易做到的，只看你拥有什么。
　　其实，生活条件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只不过，能去发达地区感受发达的文化对人总是有好处，飞云自然不能免俗地非常高兴自己有机会来一趟美国。
　　因为有了正式的中文教师，文森小学把中文课程安排成高年级的必修课。于是飞云的任务重起来，负责学校中文教学的所有事宜，还要每周要上二十节课，幸好有朱老师的辅助。不过飞云向来不惮接受挑战，工作很快就进入正轨。这位朱老师来自中国的一所大专院校，与丈夫离异多年，因为儿子在这个城市的夏洛大学读书，千里迢迢过来陪读，才来到了这里做个兼职中文教师。她对飞云总是很关照。每逢周末，飞云偶尔与朱老师母子俩一块做顿饭吃，或者坐着“灰狗”长途车去华盛顿找小丘，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扛着相机四处游走。
　　“赵老师，图书馆下个月开始修缮，所有的图书转移到艺体楼，中文图书的摆放处理就由你负责。”教务处主任下了通知。
　　飞云于是和朱老师琢磨了半天，又向小朋友们征求意见，花了三个周末，终于把中文图书角布置妥当。
　　那天她满意地走出艺体楼，经过图书馆的时候，看见四周已经搭起了修缮架，开始叮叮当当地整修。有几个带着帽盔的人站在修缮架的二层，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图书馆旁边的老梧桐被保护了起来，可还是落了一地的黄叶，因为秋天的脚步需要华丽的地毯，阳光呈现成熟季节的金色。
　　“赵飞云！赵飞云！”
　　飞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她四处看看，并没有人影，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回身往前。
　　“赵飞云！……赵飞云！”这次声音更近，伴着急促的呼吸。
　　飞云再次回头，红色帽盔、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的一张展开一半的图纸正在风中嘶啦作响。
　　飞云还来不及开口叫他的名字，这个人就冲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他冲过来的力量这么大，飞云止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她的肩膀却猛地撞进他的胸膛，有点生疼。这个人把她搂得是这样紧，她的肩膀仿佛嵌进了他的胸膛。
　　“竟然在这里让我看到你，竟然在这里让我看到你！”
　　耳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飞云感到一阵失神，她轻轻地问：“冉彻，你怎么会在这里？”
　　飞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冉彻是在夏洛大学读书。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绕了一个大圈子，竟然在这里让我看到你。我刚才在上面看了很久，心想，怎么可能是你呢？然后，我就叫，你回头，真的是你！”冉彻笑，拉着飞云坐到了不远处的长凳上。
　　“图书馆的修缮是由你负责吗？”
　　“我同学在负责，叫我过来看看。竟然就这么巧！我应该请他吃饭。”不知道冉彻是不是在美国呆久了，飞云奇怪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大开大阖、热情似火，以前那种酷酷的调子一时都不见了。
　　“这两三年，你去哪了？像空气一样消失。”
　　“你在这所学校教书？”
　　“你来美国多久了？”
　　冉彻的问题叭啦叭啦地冒出来。
　　“飞云，冉衡他……？”冉彻知道有些事有些人不应提，可还是开了口。
　　“冉彻，我们谈点别的吧。”
　　此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冉彻并不住在学校，自己租一间单身公寓。飞云周末有时会去超市买点菜到他那里做，因为冉彻三番五次地向她抱怨说：“那些中国餐馆的东西太难吃了”。
　　飞云笑：“好，我明白，我明白。”
　　冉彻正在忙毕业设计，整天东奔西跑，然而周末竟然都可以有时间在公寓里坐着不动，等着吃飞云做的菜。
　　“在这里读书真好呀。冉彻，这里好像世外桃源。”
　　“是吗？还好吧。”冉彻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正津津有味、大口大口地吃着红烧肉。
　　“冉彻，你也不叫你的女朋友过来让人看看。”
　　“我哪来的女朋友？”
　　“怎么会？”
　　“一来，没时间；二来，我正纳闷着呢，好好的中国女孩来到美国之后怎么就变了样？一上来就和别人讲‘sex’，一点味道都没有，你说能喜欢吗？”
　　“以前我们宿舍的人就说你眼角高，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冉彻放下筷子，慢吞吞地说：“温婉多姿的。这样的要求算高么？”
　　飞云做恍然大悟状：“噢，原来如此。这还不算高呀？这样的女孩别说在美国，就是在中国现在都难找。一个个都自称新时代女性，哪里还管什么温婉柔情。你就慢慢找吧。”
　　“是吗？”冉彻看着飞云笑，眼睛闪着光。
　　飞云反问：“不是吗？”把他的筷子和空碗抢过，放到水槽里。
　　冉彻叫：“喂，我还想吃两口呢。”
　　“冉彻，也不能平时做饿鬼，现在又把自己给撑死吧。”
　　“那有什么办法，我有办法吗？”冉彻走到飞云旁边问。
　　飞云摇头，不再理会，哗哗地冲着碗筷。
　　总是这样，每到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飞云就感到特别头疼，因为那群小家伙早已坐不住，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盼望着下课铃声。而她自己也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松懈。今天在上课的时候，看见窗边走过一个人影，竟然还失神了几秒钟。
　　她摇摇头，笑自己自从见到冉彻之后，老是在眼底幻化出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她回到办公室把东西整理了一下，带着几本要看的书，走出校门口，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远远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了过来，跟在她的旁边。她看不清楚车里的人，以为自己挡了道于是止住脚步，车子也跟着停下来。她摇头笑，迈开步子走，车子又跟了上来。
　　她接到一个电话，又止住了脚步。
　　“喂，冉彻。”
　　“飞云……”
　　“怎么了？”飞云问，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一个人从黑色的越野车站了出来。
　　她又低头问：“怎么啦？”就在她再问的时候，她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仿佛夜色一瞬间来临，把身边所有的事物都抹成了黑色，只剩下一张黄色的脸。
　　飞云感觉到电话里还在说什么，可是她已经听不见。她轻轻地垂下两手，书本像白鸽一样“哗啦啦”的散落。
　　飞云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一点，看确凿一点——那个人正向她走来，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可是她的眼睑却变得像夜雾一样沉重，双腿像秋风中的黄叶一样摇摆。当那个人伸出黑色的臂弯的一瞬间，她好像乘风而逝，回到了从前。
　　“高中，你把我扔到冰冷的瀑布；大学，你把我扔到冰冷的北方；现在，你要把扔在这冰冷的湖边吗？”
　　“天涯海角都跟我走？”
　　“不，你不要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你总是骗我。”
　　……
　　“啊。”飞云痛苦地摇头，睁开了眼睛——那双正捧着她的脸的大手，那张正盯着她看的脸——她又闭上了眼。
　　“如果你再不愿醒来，就要送你去医院。”冉衡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抹听不见的风，他的手从飞云脸上移开，身体重重地靠在驾座上。
　　她真的不愿意醒来。这张脸庞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声音她再也不想听到。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过得好吗？”“你结婚了吗？”“你的事业怎样？”“你有了自己的幸福了吗？”……
　　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好像以前高中里一到春天就从槐树上吊下的野蚕，不着地，不上升，在人眼前飘来荡去。
　　脑海里就这么翻腾，可是飞云的口中一个字也没有冲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思念的秘密泄露。
　　两人坐在车里。
　　唯有沉默。
　　可是，连这样的沉默也让飞云思念起来。
　　冉衡拿出一支烟点上。
　　飞云看着他。冉衡竟然吸烟了。
　　冉衡把车窗摇下，把胳膊架在窗沿。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街灯印在车前的玻璃上。偶尔一辆坐着几个年轻小伙子的敞篷车伴着叫喊呼啸而过，或者一个老太太牵着两三条大大小小的狗慢悠悠地走过。
　　飞云问：“你饿吗？”
　　冉衡一边伸手在前架上的烟灰缸上把烟蒂掐灭，一边淡淡地说：“终于开口了。”然后猛踩两脚，把车出开了出去。
　　冉衡也不问，一直往前开，看见一个西餐厅就停下来。
　　飞云走下车，才记起，问：“我的书呢？”
　　“在后座。”
　　飞云扭头看了看，放了心，因为里前有一本她花大价钱买的摄影资料。
　　“你在学摄影？”冉衡问。
　　“嗯。一路看了很多美丽的风景，只放在记忆里总觉得有些可惜。”
　　冉衡听了，淡漠的脸上露出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认可？质疑？冷笑？……
　　“有些东西，你连记忆里也不想放，岂不更可惜？”冉衡又点了一支烟。
　　飞云不说话，盯着他手中的烟。
　　冉衡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飞云扭头看，有一个“允许吸烟”牌子。
　　桌前的空间再次陷入沉重的缄默，淡淡的烟雾在其间冷清地纠缠缭绕。
　　侍者走过来，递给两人菜单，说了些什么话，两人又分别对侍者说了些什么话，转身离去。
　　那个空间，仿佛被一支手拉了一下，“嗞”地扭曲、发出一丝声音，然后又弹回去，一动不动，连明亮的灯光都飞不进，只剩无声的呼吸自由来往。
　　飞云日日夜夜在心中对冉衡倾诉，而现在一个字也无法说出，不能说、不便说、不好说、更不敢说。时间竟让两个之前如此熟悉的人，陌生得不知如何得体地开口。
　　两人沉默地切着盘子里不知是牛排还是猪排的食物，低头慢慢地吃。
　　当侍者把残羹都撤走，飞云才注意到角落有柔和的钢琴声。
　　于是，升腾的烟和飘动的琴音默默地数着各自的心事。
　　窗外的车辆越见稀少。
　　当侍者过来说“打烊”，两人才起身离开，直到飞云走进自己的住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冉彻。”飞云坐在窗前给冉彻打电话。
　　“对不起，没有更早告诉你。”
　　“是我不让你说的，怎么能怪你呢？”
　　“你没想到吧，他竟然会在这里。我们三个人好奇怪，居然在这大洋彼岸、茫茫世界中还能重逢。他二月份刚到华盛顿的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工作。不知道他怎么兜了一个圈，做回了本行。”
　　“他这几天休假来这里玩，在公寓里瞎捣腾，我也没空理他。他吃了冰箱里的红烧肉和豆腐酿，就问我是不是有话对他说。我只好告诉他你的地址。”
　　“也许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他的事，虽然你阻止我。可是我又想，好吧，就顺其自然吧。”
　　“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冉衡已经在今年八月订婚了。”
　　挂了电话后，飞云就顺手拿着桌上的青玉碗盖看，看了半天。她忽然想回墨西哥，和海耶校长、小安东尼奥相依。
　　第二天早上，飞云还昏昏沉沉地在梦中，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谁呀？”飞云懒洋洋地坐起来问，见没有回应，又倒了下去。
　　敲门声又响起，飞云不得不起来披衣开门。
　　“冉衡？”飞云睁大眼睛，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
　　“陪我出去走走。”冉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带着秋天晨露的气息。
　　飞云终于清醒了，一下子有些紧张起来，连忙问：“冉彻呢？”
　　“他正为毕业设计加班加点。”
　　“他周末也不休息。现在几点？”
　　“快六点。”
　　“这么早？”飞云望着冉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清晨的朦胧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这样的秋天，不是要安静才能品味吗？”
　　飞云不知怎么搭话，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恰当，低头沉默。一阵晨风吹过。
　　“你赶紧穿衣服。我在这里等。”冉衡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只好走进房间。
　　“你要带我去哪？”冉衡一边开车，一边问。
　　“去国家森林公园吧。听说那里的枫叶已经红得似火。”
　　两人一路走来，沉默的时候最多。飞云老是一个人跑到一边，装作认真地“咔嚓咔嚓”地拍。有时冷不丁一转身就撞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冉衡身上；有时，飞云又情不自禁地扯扯着冉衡的衣襟高兴地喊：“松鼠，松鼠！”；有时她又独自走神，望着远远的山看半宿，直到发现冉衡正以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
　　两个人整整逛了半天，直到肚子咕咕叫才往回走，看见一个中国餐馆就停了车。
　　冉衡对飞云说：“你随便点几个菜，我去趟洗手间。”
　　飞云拿起菜单研究，看见菜名都奇奇怪怪的。这时她听见身边有人在用西班牙语说：“我要吃素菜。明白吗，我要吃素菜。”
　　飞云扭头看，一个老太太正比手划脚用西班牙语对那个中年女侍者说话，可那个女侍者显出茫然而苦恼的神色，转身用粤语对站在柜台的老板说：“她讲什么呀，你明不明白？”
　　老板也摇摇头，说：“阿邦不在，只有他明白。”
　　飞云用粤语说：“她想要吃素菜。”
　　女侍者见找到了救星，赶紧说：“小姐，请你帮我问问，她要吃什么素菜？”
　　飞云用西班牙语向老太太传达。
　　老太太问：“有什么素菜？”
　　飞云拿着菜单挑素菜一个一个地讲，老太太一直摇头。翻译到“豆腐”，她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说的。
　　这时，冉衡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拿菜单看了一眼，对老太太说：“麻婆豆腐。”
　　老太太点头说：“我想吃的就是这个。”
　　冉衡说：“这个非常美味，您需要放少量还是中量的辣椒？”
　　“辣椒多放。谢谢，谢谢。”老太太高兴地说。
　　冉衡点头，欠身坐到飞云的对面。
　　“原来‘豆腐’西班牙语这么说的。”飞云说。
　　“你在墨西哥从来没说过‘豆腐’？”
　　“更没吃过。”飞云老实交代。
　　“你自己不是会做吗？想吃比我们可容易多了。”
　　“要卤水的，大佬。”飞云用粤语调侃。
　　冉衡提了提眉毛：“什么？”
　　看着冉衡难得一见的迷惑的表情，飞云嘴角忍不住上扬，摇头说：“没什么。”
　　菜都上齐。
　　冉衡夹了一片笋放到嘴里，然后皱了一下眉头，看看飞云。
　　飞云明白，也夹了一片放到嘴里，也皱了一下眉头，抿嘴笑。
　　冉衡拿筷子指了指碟子用西牙语说：“素三鲜，笋、南瓜加黄瓜，他们怎么这么有才？”
　　“这个季节，也不知道去哪里弄来的笋，一股水气。”飞云不好意把东西吐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吞下去，然后小声地用西班牙语说：“要15块。”
　　冉衡点头笑。
　　这是飞云从昨天到今天第一次看到冉衡的笑容。
　　两个人吃了饭就去夏洛大学找冉彻。
　　三个人坐在草坪上。
　　飞云的眼睛被一条黑狗吸引了，一直望着它在草地上撒欢。她又想起了以前那条黑狗。
　　“飞云，飞云。”冉彻叫她。
　　“嗯。”飞云回头。
　　“你越来越爱神游了。”冉彻说
　　飞云笑笑。
　　“那条黑狗你看了好久，是不是和以前时常到你们家讨吃的那只很像？”冉彻说。
　　“像吗？”飞云喃喃。
　　“莫非它也远涉重洋来到这里？”冉彻笑。
　　冉衡露出揶揄的表情。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冉彻给了冉衡一拳，问：“你傍晚要走了吧？”
　　“嗯。”冉衡点头。
　　“你们说，在哪吃晚饭。”
　　“附近那家中餐馆就免了。”冉衡说。
　　飞云笑着点头。
　　“你可别小瞧，那家店每天能买出上百份鸡肉饭。”冉彻对飞云说：“要不回去，飞云你做给我们吃吧。哪怕只吃个水煮肉片也好呀。”
　　“哦，水煮肉片是最低要求。你的标准也太高了吧。”飞云笑，“时间恐怕来不及，就在你们学校凑和着吃吧。”
　　这时一个亚洲面孔的女孩一边向他们这边招手，一边走过来。
　　“冉彻。”女孩很有些白话口音，“记得下星期六我的生日party，你一定要到。”
　　“好的。”冉彻站起来。
　　“还要送我礼物。”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
　　“问我？你自己想嘛。”女孩子娇嗔，“说好啰。不打扰你们。再见。”
　　飞云和冉衡同时看着冉彻，嘴角露着笑意。
　　“干嘛这样看着我？”冉衡抖抖肩膀。“我们系的香港同学。”
　　“明白。不用解释。”冉衡点头。
　　吃过饭后，冉彻说还要忙，不送飞云和冉衡走。飞云只好再乘冉衡的车回去。
　　傍晚似乎来得特别早，天空很快就暗下来，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越下越大。
　　车外是雨的喧哗，车里则被电台的歌声占据。枪炮玫瑰的声音，狂野不羁而又温柔低沉，抚摸着这十一月的雨。
　　当我凝视着你的双眼，
　　我能看见一种压抑的爱恋；
　　但是，亲爱的，当我抱着你，
　　你难道不能感觉到同样的思念？
　　这世界上不存在永远，
　　我们知道任何一颗心都可能改变，
　　就像烛火飘摇在十一月的冷雨中，无法续延。
　　……
　　开到飞云的住处，冉衡冲下车，从后车厢取出雨伞，两人一起跑到了楼梯口。
　　两人在房檐下站着不动，看着密密的雨帘。
　　“赵飞云，我的电话你都没有要。”冉衡突然开口。
　　飞云扭头望着他。但雨哗哗地下，仿佛隔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捕捉冉衡的意思。
　　冉衡拿起飞云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冷得没有温度，比秋雨还要冷——缓缓地把雨伞放到飞云的手中。
　　“赵飞云”冉衡低头看着她：“我还没有正式和你说再见吧。”
　　“再见！”冉衡转身，跨着大步走进了雨中。
　　一瞬间，暴烈的秋雨把他的身影在飞云眼中扭曲。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在雨中好像听候命令的骏马鸣叫一声。雨声大得让飞云无法听见冉衡是如何紧紧锁上车门。昏黄的车灯亮起，把秋雨的冰冷与猛烈照得清晰而残酷。最后黑色的骏马带着他高傲的主人消失在水帘中。
　　飞云紧握着雨伞，没有叫，没有动，雨伞的枝柄好像要断在她的手中。过了半宿，她觉得有些累，缓缓蹲下，把头埋在膝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哗哗的雨声，会阻塞人的耳朵；因为濛濛的秋雨，会遮住人的视线。
　　房檐溅起的雨水，随风飘过来，渐渐地渗透，把她的鞋子、裤脚、手、头发慢慢地打湿。
　　飞云回到小房间，又坐在桌前，拿着青玉碗盖看。
　　她打了个电话回家。
　　“妈，你们好吗？”
　　“志凌说，他做了小主管，带着几个黄毛小子干活。他说，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德性，自己以前有多难管。”
　　飞云听了高兴地在电话里笑，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不得不挂了电话。
　　飞云把那把伞打开，撑在头顶上看。透过墨绿色的薄纱，她好像看到了大海上的碧空。原来，船儿早已开走，连她手中的船票也早已被她不知抛在何处，只不过她这个人还静静地站在码头。
　　飞云又朝窗外看，秋风已经散去，秋雨也停住，只有玻璃上还挂着点点水迹。

　　早行人

　　第四章
　　秋季到了深处就是寒冷的冬天
　　情感到了深处呢？
　　冉衡真的是电影中的人物，到她面前晃了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飞云何尝不清楚，从自己决心放手的那一天开始，就再没有理由为此难过。
　　还有一个月就要到圣诞节。学校一个学期的教学工作也到了尾声。
　　小丘发来短信说：“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小丘大婚在即，赵飞云女士速来献礼。”
　　看看蓝冬青果然意识到把小丘娶回家的重要性了。飞云笑。等到周末就赶去华盛顿。
　　“结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有婚庆公司帮忙筹备，可我还是忙得焦头烂耳。看电视那么浪漫，原来都是假的。飞云，我不要结婚，不要结婚了。”小丘一见到飞云就撒娇。
　　“好，我两胁插刀，勉为其难，替你出面，和蓝冬青摊牌，怎样，够意气吧？”
　　“赵飞云！”
　　“哦，不是呀，那我知道。我和蓝冬青说，那颗钻石太小，我要的不是鸽子蛋，我要的是鸡蛋。”
　　“我真受不了你，飞云。才见你的人，谁会想到原来此人嘴皮子这么油腔滑调的。”小丘呵呵笑，说：“对了，今晚我们去吃火锅吧。我和冬青的几个朋友都去，没有关系吧？”
　　“这么冷的天，人多才热闹。更何况小丘大人不是曾经要小子多交结些朋友吗？小子时时刻刻铭记在心呢。”
　　小丘又笑了起来，说：“那个班花也在，她和冬青一个部门。你瞧瞧。”
　　“哎呀，我又不是男的。”
　　“就瞧瞧呗。她管的正是对外文化交流一块，当初我们俩的教学安排，就是冬青托她去办的。”
　　“嗯，这样说来，真应该请她吃饭了。”
　　飞云和小丘在商业区逛了一个下午，看时间差不多，就赶到与蓝冬青约好的火锅店。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地道的火锅店。”飞云说。
　　“冬青说中国有的，在美国你都可以找是到。”小丘说： “而且这家味道很不错。等会儿你可要放开肚皮大胆吃，别装淑女哦。”
　　“本来就是淑女，需要装吗？”
　　两个挽着手嘻嘻哈哈地走进大厅，远远靠窗的角落，蓝冬青正站着向她们招手。
　　飞云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当她走近，笑容凝结在唇边。
　　“嗨，我朋友赵飞云。飞云，冬青的同学，冉衡、尹妮珊。”小丘一边介绍，一边拉着飞云坐在自己旁边。飞云愣了半秒，在小丘的拉扯中回过神来，赶紧调整脸上的笑容。
　　冉衡点点头，尹妮珊笑。
　　显然，他们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是的，“陌生人”。飞云低头想，原来早已有一个追了冉衡多年的、愿意跟他走天涯的美丽人儿。
　　“冬青，外面好冷哦。”小丘靠在蓝冬青肩上撒娇。
　　蓝冬青抓住她的手，搓搓，问“还冷吗？”
　　“冷。”小丘把两只手伸到他的裤袋里。
　　“好，保持这个姿势，最好等我们开吃也不动，这样我们就少了一个抢吃的。”
　　“讨厌！”小丘打了一下蓝冬青，又靠到了飞云身上，问：“飞云，你冷不冷？”说着抓住飞云的手搓。
　　蓝冬青笑，对冉衡与妮珊说：“看，差别待遇。”
　　尹妮珊也笑了，说：“你们两个，在美国容易引起误会呢。”
　　“这算什么。我整个人都是她的。”小丘说着，搂着飞云的脖子就往她脸上亲。
　　飞云实在被逗得忍不住咯咯地笑：“好啦，好啦，乖啦。”
　　小丘忽然说：“对了，冉衡，我正在看一本书，觉得有张照片好像你。”说着就从袋子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冉衡。
　　妮珊接过，念道：“《墨西哥往事》，作者，青玉案。”
　　飞云听了顿时脸色煞白，冉衡抬眼看了她一下。
　　飞云有些焦躁地问：“小丘，怎么把书带过来了？”
　　“是呀，您老人家的大作，第一时间送给我，我肯定要第一时间拜读啰。”
　　妮珊惊讶地问：“原来赵飞云是作者。青玉案，为什么取这个笔名？”
　　“是一个词牌名吧。”冉衡缓缓说道。
　　飞云正喝水，水突然堵住喉咙，一口气喘不过来，剧烈地咳起来。
　　“你没事吧？”小丘抚着飞云的脊背。
　　“没事，没事，喝水呛到。”飞云连连摆手。
　　“封底那张，妮珊你看看，是不是很像。”小丘伸手把书翻到背面。
　　“真的。谁拍的？”妮珊一边细看，一边问。
　　“飞云在墨西哥阿卡市的集市上拍的。”
　　“墨西哥阿卡市的集市？冉衡，我们去年不是正好去过一趟吗？”妮珊忽然惊喜地叫：“冉衡，是你！真的是你！你那次在集市上被一个小偷撕破了袖口，我认得这件衣服。看，照片上就是那件衣服。”
　　冉衡听见，眼睛里的惊讶再也藏不住地露了出来，可只有一瞬。他拿起书来看了看，又淡淡地放下。
　　飞云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震动，她恨不得赶紧站起来离开，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想到有竟然有这么巧的事。”蓝冬青说，“对了，飞云，为什么为照片取名为《雾》呢？”
　　接二连三的问题，像飞箭一样射来，飞云几乎无法招架。
　　“往事与背影，大概都与雾一样，模糊地远走。”冉衡再次开口。
　　飞云抬头看了一眼冉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说声“对不起”起身往洗手间快步走去。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心事就会被所有人都看见。既然两个人已经决定做陌生人，就不要再节外生枝，牵扯不清。
　　飞云几乎想就这样溜掉。
　　当她回到座位，发现又来了一个人。
　　“飞云，我堂哥方东城，他也在夏洛市呢，正读他的圣贤书。”
　　“小丘，怎么好话到你嘴里都这么难听呢？”方东城抗议。
　　“方东城，这是我的好朋友赵飞云。她是第一次见，其他人你都认识的。”
　　方东城向飞云点头，又朝其他人打招呼，坐在飞云的对面，妮珊的旁边。
　　坐下来之后，方东城就开始盯着飞云看，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飞云左右望望，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脖子，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吧？
　　这时侍者推着小车过来，把火锅烫底端上，准备把桌上插了一支红玫瑰的花瓶拿掉。
　　方东城说：“请稍等。”把红玫瑰取了了来，递到飞云面前：“请你收下这支花。”
　　飞云吓了一跳，眨眨眼看着方东城。其他四个人“唰”地齐看过来，都纳闷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实在是冒昧。只是因为觉得这枝花应该送给你这样的女生。”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飞云弄懵了，她的脸不知不觉已经红到耳根：“你，你……”
　　“那边我的同学正在看着，他们打赌你会不会收我的花。如果你不收，我就糗大啦。”方东城拿着花，继续说。
　　飞云觉得这话好熟，好像在哪听过。什么同学，什么打赌嘛。
　　“还没想起来？在明大的蓝球场，一个桂花开的夜晚。”
　　飞云尴尬得不知所措，偷偷抬眼看了看冉衡，冉衡也正看着她，然而还是一脸平淡，只是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啊”飞云想起来，说：“那枝桂花！？”
　　“终天想起来了。”方东城开心地笑：“我那天正好和几个同学到明大听课，你可不知道，我当时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走上前去。”
　　“好吧，谢谢你的花。”飞云终于也笑了，伸手接过方东城手中的红玫瑰。
　　“谢谢！你像这花一样美。我当时这样说的吧。哇，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
　　“方东城，你这个花心大萝卜，你也太炫了吧。你们以前见过，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小丘叫。
　　“飞云，你今天应该去买彩票，巧事接二连三。”蓝冬青开口，说得意味深长。
　　“我一进来，就觉得很眼熟。我对你那天晚上的样子有很深刻的印象。当时你拿着一叠书，一个人穿过球场，你的头发长长的，好像桂花的香味在空中飘荡。”
　　“方东城，别肉麻了，我还没吃就要吐出来啦。”小丘做了个鬼脸，对飞云说：“走，我们去弄点调料酱。调料台在那边，你们大家自便哟。”说着，拉着飞云走了。
　　“我堂哥向来以风流闻名，为这我伯娘整天唠叨，我们耳朵都听出三层茧来。不过他人还是很好的。刚才你快尴尬地想打地洞吧。”
　　“你说，你怎么赔罪？”飞云问。
　　“等下我把好的都抢到你碗里，然后，我巴巴地看着你吃，好不好？”
　　“好，算对自己够狠，算有诚意。就饶了你吧。”飞云笑。
　　“对了，班花怎样？”
　　“配得上这个称号。”
　　“人家不仅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她家是外交世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外交官。唉，看来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你也很好呀。咱们小丘也是大美女。”
　　“是，是，不和别人比。”小丘笑，露出自足的神情，说：“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的。”
　　“就是嘛。”
　　两个人回到座位。
　　“冬青，你的。”小丘把一碗调料递给蓝冬青：“我舀了一大勺你爱吃的虾酱。”
　　“冉衡，走，我们也去弄点。”妮珊拉着冉衡的手，两人离开。
　　方东城苦笑：“好啊，就落下我一个孤魂野鬼。”
　　“这是报应。”小丘说。
　　“东城，我和你是同病相连的。你看，她们两个哪里把我放在眼里。”蓝冬青笑。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死冬青！”小丘伸手捶蓝冬青。
　　六个人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蓝冬青问：“冉衡、妮珊，你们俩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妮珊妈妈已经开始筹备了。”冉衡说完，顿了顿，又笑着对妮珊说：“你妈妈上次偷偷跑来跟我道歉，叫我不要着急。她说要筹备一年，要给女儿一个最美的婚礼。”
　　“我妈妈呀。”妮珊娇嗔，放下筷子，一脸的甜蜜，侧头看冉衡说：“你爷爷不也说，明年下半年日子更好，家里人更齐吗？到时冉彻也会回去了吧？”
　　冉衡点头。
　　“哇，这么夸张。你们的婚礼规格要有多高呀？到时什么司令、局长、参赞、大使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小丘啧啧感叹。
　　飞云并没有抬头，慢慢拨着碗里的调料。方东城忽然伸个勺子，示意她夹里面刚烫好的嫩牛肉片。她笑，拿着筷子的手也从容。
　　侍者送来点心。
　　“这里的烧饼很好吃，是他们的招牌之一。等一会还有元宵。”
　　小丘把一片夹到飞云碗里，又拿着碟子，把剩下的分给其他人。
　　“他们又搞火锅，又弄甜点，做得真大。”飞云说。
　　“是呀，因为口味地道又丰富，所以顾客盈门。”小丘拍一下飞云的肩膀：“哎，你以后也开一个餐馆，我不管在哪里，都一定去捧场。”
　　“好，捧嘴场，不捧钱场。我就知道你的好主意。”飞云拿着烧饼一边啃，一边和小丘说笑。
　　“红豆馅的？我以为是咸的。冉衡从来不吃这个味。”妮珊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又对冉衡说：“上次我朋友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月饼，你看是红豆馅一动都不动，全扔掉了，对吧？”
　　飞云起身去调料台添酱。她伸手拿芝麻酱的勺子，正好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同时缩回。飞云抬眼看，冉衡。
　　冉衡再伸手，拿起勺了，猛舀了一勺，在她碗里倒了一点，在自己碗倒了一点，然后又伸手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倒到她的碗里。
　　飞云这才看清楚，惊呼：“桂花酱，甜的！”
　　冉衡已经转身离开。
　　飞云把碗放下，无力地垂着手……
　　圣诞节近在眼前，假期开始了。飞云坐着“灰狗”大巴开始自己东部沿海的旅途。
　　大巴上坐着各式各样的人，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有的人和她一样，灰头土面；有的人和她一样，神情空洞；有的人和她不一样，拖着巨大的行李和两个哭闹的小孩；有的人和她不一样，胳膊刺着浑乱的花纹，占着两个座位，像一块石头……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门，有时会获得一个笑脸，有时会差点迎来一个拳头，她只好一边陪笑，一边赶紧转身跑。
　　候车大厅里一个工作人员在和一个乘客拉拉扯扯，人们平静地等待着结果——乘客被锁在隔离区里，对着大厅演讲：“我游历世界各地, 这是我见到的对旅客最不尊重的地方……” 引来一阵没心没肺的欢笑与喝倒彩。
　　也许是这寒冷的圣诞节需要亮色的调料吧。飞云想。又登上了开往下一站的汽车。
　　大巴的暖气大概是坏了，车厢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跺脚声、抱怨声四起，飞云一动不动的双脚隐隐有些麻木。“暖气！”车里的人终于齐声喊起来。司机惊魂未定地转下高速，打求救电话。
　　当飞云下车时，已是下午三点，短短的两百公里车程折腾整整七八个小时。
　　她坐到了一家露天咖啡馆。路上人来人往，大概很多人都在为办置年货而奔忙。再过两三天，这煕熙攘攘的街道就会一片冷寂，人们都找回了自己的家。
　　“喂？”飞云拿起手机。
　　“你在哪里？”
　　“我在东海岸的一个小镇，这里真像世外桃源。”
　　“哪个小镇？”
　　“田镇。”
　　“你不要走。”
　　“你要过来？”
　　……
　　“你跑得够远的。”
　　第二天，当飞云坐在咖啡馆里吃午饭的时候，冉彻带着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她面前。
　　“你真的过来了？！”
　　“出来玩也不叫上我。我去年也是这时候，把西海岸走了一圈。”
　　“是吗？看来我找到一个搭伙的。”飞云笑。
　　两个人坐在窗前。
　　“冉彻，以前你的圣诞节是怎么过的？”飞云低低地问，望着街对面的流浪者说：“那个人一直在吹萨斯风。”
　　“飞云，明年毕业我就回去，你和我一起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冉彻望着她说。
　　飞云笑：“我自然是要走的，不过我会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欧洲怎样？”
　　“你真要把七大洲五大洋走遍？”冉彻叹气。
　　“冉彻，你看对面是个小酒馆，里面也很热闹。我本来想，是去小酒馆，还是咖啡店呢？最后还是选择咖啡店。还是清醒一些好。”飞云也叹了口气： “其实不是怕醉，只是怕醉后醒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呢？他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活。”冉彻忽然问道。
　　“啊？”飞云没有想到冉彻突然这么直接。
　　“他一直有他的生活，本来就与我毫无关涉。”她托着下巴，顿一顿了，说：“我只不过是个行路人，在朦胧的清晨赶路，四处灰茫茫的一片，忽然远远地在谁家的花园里有枝蔷薇伸出墙外开放，它的色彩是那么的明亮，穿过重重的晨雾，一直映入我的眼里，刹那间，攫住我还来不及防备的心。这枝花在那样的环境下，愈发显得过于耀眼，一下就烙在了我的眼里、心里，到现在都无法抹去。花朵依然开在园里，要走的人依然要走。这自然不是花的错，只是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为自己寻来的徒劳的烦恼。”
　　“你以前总说你和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得不渐渐地看清这一点。”
　　“两个世界的人，可以做个朋友，已经是最恩赐的事情。”飞云甩甩头，笑着说：“所以，冉彻，谢谢你，此刻让我有你这个朋友说说话。”
　　冉彻深深地皱着眉，低头不语，过了半饷，问：“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前女朋在法国吗？她现在竟然在美国。我们机缘巧合见了面。这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好像告诉我们两个人可以再重新开始。可是我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
　　冉彻拿起旁边插在瓶里的玫瑰看了看，继续说：“感情，真的是奇怪的事。为什么在有些人心里，就像这花一样开过就败去，然而，在有些人心里却像老树根一样，时间越久，盘得越深。”
　　“所以，冉彻，你说，外在时空与人的内心，到底哪一个更强大？”
　　“太深奥了。”冉彻摇头笑：“我们回去吧。接下来要有十天没东西买。赶紧去屯积些粮食，然后像动物一样躲在家里冬眠。”
　　“这个主意不错。我正要回去。元旦的时候要去参加一个婚礼，礼物还没买呢。”
　　在路上，忽然飘起雪来。
　　车窗前的剐子“哧啦啦”的摇摆。
　　“今年的雪来得迟了。”冉彻停车，用布把玻璃朦胧的雾气擦去，把空调温度又打高了几度。
　　“我已经两三年没看到雪了。”飞云笑。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夏洛市。大雪已下了两三寸。

　　她的婚礼

　　第五章
　　小丘的婚礼隆重而温馨。双方的父母都从中国赶了过来，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小丘坐在梳妆室里，紧张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一看见飞云，又搂着她撒娇。
　　“哎呀，不知道心里把蓝冬青骂了多少遍，终于把那根木头的火给点起来了。看，一下得意忘形，被烟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丘又被逗得咯咯笑。
　　飞云送给小丘一张健身房的全年健身卡，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养好身体，抱个小子。”
　　小丘穿着白色的婚纱，脸上露着娇羞的红色，真正的新娘的模样了。
　　飞云想着，自己的眼角也变得有些湿润。
　　“新娘要做准备了。”司仪开门。
　　飞云退了出去，向婚宴大厅走去。
　　转角处的落地窗前，妮珊的声音响起来。
　　“冉衡，你看，外面下着雪，里面却这么热闹。看他们又想起我们那时订婚的样子。他们真是幸福。”
　　“难道现在的我们不幸福吗？”
　　“幸福。好像幸福得不真实。”
　　冉衡笑，低头吻妮珊的唇，问：“这样真实吗？”
　　冉衡的声音温柔得像天空散落的雪。
　　飞云怎么觉得好冷好冷。她看见冉衡好像要回头，慌慌张张转身，头脑一片空白，急急忙忙朝楼梯口跑去。
　　她需要冷静，需要冷静，趁泪水还没有涌上双眼，把它凝结在胸膛。
　　她“咚咚咚”地往下冲，只想尽快找到出口，吸一口浸入骨髓的鲜冷空气。
　　飞云痛恨自己这种无法抑制的情绪。
　　她站在酒店花园的雪中忍不住颤抖，又害怕被别人看见，坐到了喷泉的后面。
　　如果有一支烟，她就会点上；如果有一瓶酒，她就会灌下。干脆把自己灌得失去怯弱的理智，然后冲到冉衡面前，紧紧地搂住他，大声地对他说：“冉衡，我想你，我好想你。我的心快承受不住这种负荷好像要死去。冉衡，我的心好像痛得要死去。”
　　然而，她什么都不可能做。过去的日子，她总是靠着思念冉衡的爱而活下去，这份思念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她的心融为一体。然而，现在，却明明白白地让她看到，所有幻想真正地彻彻底底地灰飞烟灭；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她，这不是你的，这是你偷来的，你竟敢这么久的时间里非分地占为己有，交出来，交出来，于是生生地把她的心挖掉一块。而她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点都不能言语地往自己的心里挖，任凭鲜血淋漓、肉躯绞痛，然后等待着将来的时间来舐舔伤口，留下黑色的没有裂口的窟窿。
　　飞云听到酒店大厅里隐隐地响起轻盈甜美的音乐，站了起来。至少还有小丘的幸福。
　　飞云找到自己的座位。
　　方东城和别人换了位置，坐到她旁边，问她：“你今天要回夏洛市吗？”
　　“自然。”
　　“怎么走？”
　　“到时看。”
　　“若不介意，能否陪我一程？”
　　飞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竟让方东城这个情场老手也抓起头来。
　　飞云刚想张口，却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音乐正好停下。她涨红了脸，连连说对不起。
　　“……我希望紧握你的手。无论以后要面对多少风风雨雨，我都会保护你，爱你，看着你的的脸上只有欢笑、没有泪水……”
　　听着蓝冬青严肃而深情地告白，飞云再也禁不住湿了眼眶。
　　以前看电视，总觉得那些誓言华丽而空洞。现在才知道，原来，只要诚挚地开口，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会打动人心。
　　仪式完毕，人们纷纷走进宴会厅。飞云则赶紧往洗手间跑，她的鼻子开始严重堵塞。
　　“真糟糕！”飞云一边走出洗手间，一边嘀咕。她知道自己在下雪天里不能感冒，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你跟我来。”冉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
　　“怎么？”飞云问。
　　冉衡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伸手按着开门键，神情不容置疑。飞云只好跟着走进去，一直跟着走到停车场。
　　冉衡打开越野车门，探身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个东西交给飞云。
　　“什么？”飞云一边接过，一边问，看是感冒药，皱了眉。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动气，开始有些烦躁，说：“我不要吃。”
　　冉衡好像没有听见，转到后背箱拿出了一支未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飞云只想赶快走，不愿意站在冉衡面前，她轻轻跺了一下冰得有些麻木的脚执拗地说：“我不要吃，不想吃，也不用吃。”
　　“下雪，感冒，一个月不好，难道是我吗？”
　　飞云看见冉衡的眼睛严肃得让人害怕。她把药糊乱吃了，低声道谢，转身要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冉衡低沉的声音在她后面响。
　　“今日怎样，当初怎样？今日我很好，当初早已忘记。”
　　“是。往事都埋葬在太平洋。”冉衡声音平淡却感觉像坚硬的石头。
　　飞云惊讶地回身，那是她书里的话。
　　“我不会原谅你。”冉衡的声音淡淡的，眼睛却冒着如冰锥般的冷火。
　　“谢谢，这正是我希望的。”飞云低头，声音干脆又无力。
　　冉衡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赵飞云，你真的是一个无情的人。”
　　飞云任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忍着痛，一动也不动。
　　僵持了很久，仿佛连气息都冻结在空中。
　　冉衡最后终于松手，转身离开。
　　餐桌上都放着每个人的名单，飞云不得不坐在冉衡的旁边。
　　一桌里都是些熟悉的陌生人。飞云在心里叹道。
　　邻桌的一个男子端着杯酒走过来，拍了一下冉衡后背。
　　“冉衡！真的是你。我听冬青说，你要来。找了半天，原来就在眼皮底下。”男子一边笑，还一边向飞云点头。
　　飞云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纳闷是怎么回事。
　　冉衡起来和那男子拥抱。
　　“大头，好久不见。几年啦？你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这几年都在西雅图，可是顶着风雪赶过来的。”
　　大头扭头拿自己的酒杯在飞云面前的酒杯一碰，说：“赵飞云，你好。上次在西市见过一面，别来无恙。”
　　大头这句话说得是这样的自然，瞬间淹没在四周的欢声笑语中。可是却像颗炸弹，无影无息地在几人个的面前引爆，烟雾弥漫开来。
　　飞云大脑一下“轰”地响起来，她掩饰地拿起酒杯对大头笑，不知道说什么，她抬眼看了一下冉衡，冉衡也正看着她，眼中显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可惜，他已经来不及采取措施。
　　“冬青的喜酒吃到了。你们俩早就办了吧？那时我正赶着出国。冉衡，你不够意思，我再忙，你应该通知哥们一声啊。”
　　飞云听了这话，几乎要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然后在尹妮珊震惊的眼神下落荒而逃。
　　冉衡咳了两声，正准备开口，突然的嘈杂滚滚而来。吃到一半筵席开始闹场了。
　　大头又转向尹妮珊打趣道：“妮珊，你好呀，还没把冉衡忘记呢，追到这来了。你以前老是问，冉衡心里那女的是谁，喏，这回看到了吧。”大头向飞云裂嘴笑。
　　妮珊没有说话，脸色发青，望着冉衡。
　　冉衡把手放在妮珊的肩上，说：“大头，我和妮珊已经订婚，结婚一定请你。到时要封一个比给冬青还要大的红包。”
　　大头听得眼睛睁大，嘴巴都合不拢，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时，方东城在飞云旁边忽然站起来大叫：“新郎新娘再来一个高难度的！再来一个！”
　　大头回过神来，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拍拍冉衡的肩膀，叫声“哥们”，转身走了。
　　会有谁感受到波涛翻滚后的死寂？热烈的喧嚣还在一拨接一拨地拍击着早已失去温度的沙滩。
　　飞云悄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愈发下得欢快。不知道回夏洛市的交通会不会阻断。她赶紧打电话咨询大巴公司。
　　“道路通畅，小姐。我们最多推迟，从不取消班次。请您放心，无论何种情况下，您都能够平安到家。”
　　她把衣服的帽子披上头，准备离开。
　　“嘟嘟”远远驶来的一辆车向她按喇叭示意。
　　车窗摇下，方东城探出个脑袋。
　　“上车吧。”
　　“你不是在里面吃吗？”
　　“吃饱了。”
　　飞云并不想上车，她更愿意一个人慢慢地回去。
　　“怎么，你还想回去再吃点？”
　　飞云笑。
　　“赶紧走吧。这雪越下越大。两三个小时后道路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等你磨叽到车站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飞云说声“谢谢”打开门，上了车。
　　飞云在车上出神。忽然被一阵浓烟呛着。原来，方东城正向她吐烟圈。
　　“开车的时候还有空抽烟？”飞云挥了挥空中的烟气，说：“这样的天气，你应小心一些。”
　　“开车的时候最寂寞。我们说说话。”方东城把烟掐灭。
　　车子很快就上了高速，驶离市区。
　　“今年的雪来得迟些，却更猛烈。” 方东城开口。
　　“你在这里两三年了吧？”
　　“明年就走。”
　　“回国发展？”
　　“呆在这里也没什么劲。出来读书，已经把家里搜刮一空。我们这些外人，在这里硕士还是难混开的，读个博士出来人又老了，再求发展谈何容易？”
　　“这里的条件远比国内好得多，不是应该稍微容易些吗？”
　　“其实越是处在发展时期的，才越有可能找到突破口，犹其对我们这些必须白手起家的人而言。”
　　“说得也是。听小丘说，你搞的是能源方面的，在中国应该会大有前途。”
　　“说是这样说，但现实未必如人所想像。不过总要回去看看、试试。”
　　“嗯。”飞云点头。
　　“你呢，你打算要把中国的文化传遍世界？”
　　“呵呵。”飞云笑而不答。
　　“你知道吗，跟我在明大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一样，你的眼睛里老有一种空空的渴望。你要渴望什么，是这个原因让你不断追寻吗？”
　　飞云听了咳了两声，说不出话。她并不愿意与仅见过两面的人谈这些深入内心的话题。
　　“哈。”方东城突然笑了起来，说：“我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赵飞云，说真的，我们两个寂寞的人是很可以负负得正的。”方东城半开起玩笑来。
　　“方东城，你有没有在女性面前不使你的风流杀手锏的时候？”
　　“有。在我妈妈面前。因为我妈会扔一个大铁椎过来，把我撂晕。”
　　飞云笑，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飞云以为自己会因感冒而头痛欲裂，没想到从床上坐起竟无异恙。
　　谢天谢地，在这个地方，她可生不起病呀。飞云高兴。
　　这时，对街花店里的安妮大婶送来一束红玫瑰。
　　“方东城，这样不是破费吗？”飞云打电话去问。
　　“这么浪漫的事情，被你这一问，全露出了世俗的面目。送花的钱还是有的。”
　　飞云沉吟半刻说：“方东城，我想，你也明白，我不玩游戏的。”
　　方东城叹气：“我怎么不知道？不过在这样的雪天，屋里有一束红艳艳的玫瑰，是不是特别美？你就别管了，随我去吧。反正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应该算朋友了吧。”
　　“是，放在窗前，衬着外面的白雪，确实很美。谢谢！不过，真的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下次，去夏洛大学找你玩的时候，你不要找个借口不请人吃饭就好。”
　　“哈哈。行。”方东城在电话那头大笑。
　　飞云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把几个月拍下的照片和堆积在心里的情绪都慢慢整理出来，直到冉彻打来电话说“那些放不进冰箱里的菜要发霉了”。

　　不发现

　　第六章
　　当小丘从澳大利亚度蜜月回来，飞云已经开学了。不过，她还是趁着周末抽空去看了她。
　　“哇，晒成小麦肤色了。很健康，很性感。”一见到小丘，飞云就赞。
　　“一下子从夏天到冬天，我差点没背过气来。”小丘一边收拾还扔在大厅的行李，一边说：“本来想去看你，亲自把礼物送给上门，我开车总比你坐大巴过来要方便得多。但，你看，到处乱糟糟的，马上又要上班。”
　　“你这段时间也累得够呛，还跟我说这些。”
　　“是有点累，不过一切都顺利，我真的好开心。”小丘拉住飞云的手说：“飞云，记住，以后你结婚的时候，女方该做足的一定要做足，否则后患无穷。就像上次，幸好我妈有先见之明，要我把之前买的家俱全部退掉，让冬青他妈妈亲自指点挑选，他妈妈对此很满意。而且我们家来的彩礼一点都不比他们家少，他们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嗯，是的，明白了。我慢慢学着。”飞云点头笑，随便答应着，又叹道：“这样真好。门当戶对，双方平等，和和睦睦。”
　　“飞云，说真的，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大礼才送得出去。”
　　“慢慢等吧。你先把钱存银行，利滚利，等得越久，我收到的礼岂不越大。”飞云抿着嘴笑。
　　“呸，呸，呸，瞎说。”小丘连啐两口，忽然低低地说：“我们从澳洲回来那天晚上，尹妮珊就打来电话。”
　　飞云听了收住了笑容，静静地听。
　　“她一上来就气急败坏地问：‘冉衡和赵飞云的事，为什么瞒着我？！’我们当时都懵了，哪跟哪呀。”
　　“不好意思，我当时也没想到蓝冬青的同学就是他们。后来本想和你说，可又觉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来做什么呢。无论说与不说都是不妥当。所以……”
　　“我明白的。”小丘温和地看着她笑：“以前在泰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一个人吧。你想说自然会说。不过，冬青说，才开始就觉得你们俩之间有一种特别的化学效应。”
　　“什么化学效应？讲得这么玄。”
　　“你现在要怎样？”小丘问。
　　“什么怎么样？人家都是快结婚的人。”
　　“听冬青讲，冉衡没有和妮珊在一起的时候，对妮珊那个酷啊，后来对妮珊不说柔情似水也是好得没话说。好几次和他们吃饭，妮珊都一脸幸福地一再和我们说起冉衡向她求婚时的浪漫。她说，在秘鲁的时候，冉衡有一天突然说要去安第斯山脉中的马丘比丘古城走走。看，妮珊说多了，这么长的名字我竟然也记住了。他们两人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终于到了那座古城。然后，冉衡深情款款地说——这座古城被称作‘消逝在云雾中的城市’，可是我不想我们的感情就这样消逝，想把你留在身边，妮珊，请你嫁给我吧——然后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哎，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手上那颗亮晶晶的钻石？”小丘绘声绘色、噼噼叭叭地说了一大通，忽然问道：“不好意思，说得忘情。听了还会难过吧？”
　　“难过不难过都不重要。他已经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小丘，这样很好。”
　　“嗯，咱们向前看。反正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小丘忽然想起来：“对了，我堂哥那个花心大萝卜是不是开始搔扰行动了？”
　　“我已经挡了几招了。”
　　“我就知道！都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爱玩。”
　　“可能他也有他的故事吧。”
　　“别管他。不过他做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
　　第二天早上，飞云打算出去逛逛就回夏洛市，坚持不让蓝冬青和小丘送。比起白宫、世界银行等等，她更愿意去生活气息浓郁的街区走走。
　　上一次的大雪早已了无痕迹。冬日也有刺眼的阳光、淡蓝的天空。
　　飞云在街区里穿行，拍得忘情，一下子不知自己站在了何方。她走去问一个正坐在自己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老太太笑眯眯地站起来，走到篱笆边，东指指西指指地说了一阵，飞云压根没弄明白，但仍连忙说谢谢。还在征得老太太同意下，拍了她好几张照片。院子远处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各种装饰，飞云想，老太太一定是儿孙满堂吧，所以能这么从容、恬淡地在阳光下回忆往事。
　　她往前走了一阵，还是不得要领。这时迎面而来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小男孩，似乎正在比赛。她赶紧拿起相机抓拍，目光追求他们的身影呼啦啦远去。飞云看到了金色阳光照在骑第一的一个红头发男孩身上，好像火焰一样热烈。她忍不住嘴角上扬上，笑起来。可是很快，她的笑变成了惊讶——冉衡从对面的一个栅栏口走了出来。她真想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人，更狠不得拔腿就跑。可是她知道那样会幼稚得可笑，因为冉衡已经发现她了，正是向她走来。
　　飞云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怎么放，眼睛却有些恍惚，冉衡浑身都沐浴着阳光。
　　这天气怎么有春天的味道。飞云在心里嘀咕。
　　她尽量自然地笑着说：“嗨。你住这？”
　　冉衡点头，问：“找不到路？看你站在那里望了半天。要不要先到寒舍一坐？”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我正要赶着回去。”飞云连忙回答，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远远地躲开，而且冉衡也许只不过是客套随口问罢了。
　　冉衡脸上露出那种冷冷的笑意，说了句“随便你”，转身走回了了自己的院子。
　　飞云呆呆地望着冉衡消失在门的尽头，她拿起相机对着关上的大门拍了好几张。
　　冉衡是对的。很酷。飞云在心里对自己说。
　　正当她抬腿准备走的时候，冉衡开着他的黑色越野车从房子后面钻了出来。
　　“上车。这里的路确实有些迂回。”冉衡把车门开了。
　　飞云不知道为什么，冉衡说的任何一句话，她都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乖乖地听从。
　　车里还是一片沉默。
　　飞云问：“妮珊好吗？”
　　“很好。”
　　“嗯。”
　　“她说找个时间去夏洛市找你和冉彻玩。”
　　“好呀。”
　　车里又陷入沉默。
　　冉衡把车开进了加油站。
　　他转身伸手去拿后座的公文包，没想到公文包并没有扣好，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掉了出来。冉衡不得不下车开了后门收拾。飞云侧身捡起正好掉在自己旁边的黑色皮夹子。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因为她看见皮夹子里的照片。顷刻，她的内心好像飓风骤起，海浪翻腾，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煞白还通红，她低着头盯着照片看，直到冉衡把皮夹从她手中扯走。
　　冉衡付了油费后，钻进车，飞云看了冉衡一眼，冉衡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让对方读出自己的眼神。
　　冉衡打转方向盘，猛挂了两档，车子冲了出去。
　　“想你怎么办？”
　　“想我呀……给你一样东西……别人最多以为冉衡怎么这么自恋，天天拿自己的照片看，绝不会发现原来旁边有一个赵飞云。”
　　飞云紧紧握着两手，看着在前面摇摇晃晃的挂件，眼睛与思绪都飘飞到模糊的天边。
　　冉衡忽然把方向盘一转，猛的刹车，停在路边。飞云身体前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赵飞云，你下车。”冉衡没有看她，只望着前方，冒出这句冷冷的话。
　　飞云扭头看他的侧脸，他的眼角眉梢没有一丝意绪，紧闭着双唇。
　　飞云觉得有些狼狈，赶紧解安全带，可是不知是手还是开关不听使唤，飞云扭了一阵，总算脱了身，抓起包，一言不发地下了车，“砰”地甩上车门，转身往回走——因为刚才经过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一个地铁站入口。
　　一分钟后，冉衡的车又跟在了她的后面。
　　他正逆向行驶，摇下车窗对她说了两个字：“上车。”
　　飞云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这时前面一辆警车驶了过来。警察示意冉衡停车、拿驾照，并开给他一张罚单。
　　冉衡一直没有说话，黑着脸，坐在驾驶座并不打算调转车头。
　　警察问飞云：“这是怎么回事？”
　　飞云连忙说：“对不起。没事，没事。再见。”跳上了车。
　　冉衡方才调转车头往前开。
　　冉衡还是一动不动地开车，不转头看她，也不开口说话，
　　飞云发现车子正在远离市区。
　　“车站呢？”飞云问。
　　冉衡眉毛都不抬一下。
　　“你……”飞云欲言又止，欠欠身，把头枕在靠背上。
　　车窗前白色的公路线不断地在前面延伸，一个又一个的路标往后飞驰，车里细细的电台音乐夹杂着车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我决定放弃，却又对你想念；我试图保持冷静，却渴望强烈；我试图说再见，却双唇难启；我试图离开，却步履艰难……”
　　“他的双唇吻我的眼，嘴边掠过他的笑影 ，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 ，这个男人，我属于他，当他拥我入怀，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飞云想，一切都像现在这样——他们仿佛会这样下去，一直走到底，没有终结，然而，实际上不过是短短的一两小时，她就要在某一个地点下车，然后看着冉衡离开，驶向她不能跟随的路途。
　　下午三四点的冬阳偏了西。车子的目标仿佛是要驶进耀眼的太阳里面。飞云闭了眼，好像要睡去，其实脑子里不曾有片刻的安宁。
　　直到感觉车子停了半刻，闻到一股烟味，她才睁开眼，发现已经停在她的公寓门口，赶紧坐直身子。
　　“谢谢！”飞云说。
　　冉衡正枕在靠背上抽烟，看了她一眼，伸手探到后座拿起她的包放到她的膝上。
　　冉衡的眼睛黑得像那熄灭的烟火。他一天要抽多少烟？飞云忍不住开口：“冉衡……”
　　冉衡抬手摇了摇，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烟雾的模糊与沙哑：“我知道你要问‘你怎么这样’？你不是总清楚吗？”
　　“我……”飞云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都不妥当。
　　她默默地下了车，把车门关好，手搭在车窗上说：“你早点回去吧。天很快就会黑。”
　　飞云向后退了两步，打算看着冉衡的车子开走再转身。
　　然而，冉衡并不发动汽车，却又拿了一支烟点上。
　　飞云又后退了两步，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没有夕阳的空间弥漫着越来越沉重的寒意。
　　就这样，一个坐在车里，一个坐在台阶上；一个望着车子前方，一个透过车窗望着对方。
　　飞云不知道两个人是遥远还是贴近，是陌生还是熟悉。
　　这时对面花店的安妮大婶又棒了一束红玫瑰过来。
　　“嗨，飞云，你的花又来了。”安妮笑眯眯地把花递给她：“是不是又大又漂亮？我特意选的。”
　　“安妮，谢谢！你总是对我这么好。”飞云站起来把花签收。
　　“上次你教我做那个蜜汁鸡腿，我几个孙子都抢着吃，差点打起架来。下次你有空再教我一个中国菜吧。”
　　“没问题。”
　　安妮走后，飞云又坐到了台阶上，把花放在一边。
　　冉衡探出头来，指了指花。
　　飞云棒着花走了过去。
　　“给我一枝花作为载你回来的答谢。”
　　飞云抽出一支递给他。
　　冉衡拿过，看了看，放在了方向盘前的窗沿上，把车发动起来，向飞云摆摆手，开进了越来越浓的暮霭中。
　　“方东城！”飞云不得不再给他打电话探讨这个问题。
　　“你窗台的玫瑰早已谢了，应该换上新鲜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等春天来了，有花在你眼里开了，我就不送了，OK！”
　　“方东城……”飞云想，还是说清楚些好：“你真的很会哄女孩子。这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不过……”
　　“不过，这只是浪费心机，我知道。”方东城自己把话说了：“鲜花配美人，我实在忍不住。你就当朋友送的就好了。”
　　“唉……谢谢！”

　　旧日记否

　　第七章
　　第二天傍晚下课后，正当飞云掏出手机发现有一个未接陌生来电的时候，手机又响起来。
　　“赵飞云，下班了么？赶紧出来吧，我就在你学校旁边的咖啡店里。”
　　飞云愣了两秒，叫了出来：“章节！”
　　她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远在大洋彼岸，还能见到这么多熟悉的人。
　　“赵飞云，我是不是胖了？”章节一看见飞云就问。
　　“嗯，你蛮有自知之名的。”飞云打趣。
　　“赶紧恭喜我吧，荣升为孩子他爸了。”
　　“哇，动作神速。恭喜，恭喜！”
　　“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动作神速？是你们嫌光阴太长，所以这么挥霍！不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好像还多了一点异国风情。”
　　飞云忍不住笑：“什么异国风情呀。老了，老了。”
　　“我们几年没见？”
　　“有没有三年？”
　　“差不多。你知不知道，短短三年，有人可是天上人间，死过一回。”
　　“什么？”飞云不懂。
　　“你刚走的时候，冉衡就又发了失心疯。开始抽烟，你以前看过他抽吗？不是一天两三根，是一天两三包，狠命地抽；不愿意睡觉，天天跑去酒吧喝酒，好像要把自己给喝死。自己喝死就算了，还要找我喝，把我折磨得和他一样难受。赵飞云，你说，这次我来，你是不是要好好接待我？”
　　飞云没办法应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感到杯中的清咖啡比往日更苦些。
　　飞云问：“章节，你家孩子叫什么名字？”
　　“章程，名字比我响吧。”
　　“看把你美得。真是幸福。”
　　“飞云，你看到的只是表面。”
　　飞云一怔。
　　“我没有冉衡的勇气，非得要走，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差点被扫地出门也再所不惜。”
　　飞云拿起匙子搅了搅咖啡，不知是不是天太冷，手有点打颤。
　　“章节，你到这里是出差吗？”
　　“对，来这边的酒店考察考察，转了一圈收获不小。再顺便看看冉衡那小子变成什么鬼样。飞云，这是他第二次找到你吧。他那时可是狠不得把全中国翻个底朝天。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听冉衡说的时候，我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飞云笑：“那现在你的眼珠怎么还长在上面？”
　　“冉衡还在我面前装，平静得像死人一般。那小子干了外交，越来越不动声色了。想当初，他那要死要活的样子，足足烦了我三个月才变正常。我以为他总算死了心定下来，没想到一年后他家的上市公司运作上了正轨后还说要走，结果把他爷爷气得进了医院，说长子长孙怎么都这么不成器。”
　　飞云皱眉，感觉心脏一阵绞痛，说：“章节，我们不说这个，好吗？”
　　“你怕听？”
　　“唉！”飞云叹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当初离开，早就预料到冉衡会是什么反应吧？他都死过一回，你听听都不愿意？”章节仿佛突然有一些动气：“果然是冷酷的女人。当初冉衡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就一点都不顾惜吗？”
　　“章节，其实你也清楚，有些力量是强大到我没有办法承受。你看，你自己不也屈服了？”
　　“是！所以，到现在我时常会偷偷感到后悔。当我把家里的事业搞得越好，得到越多，看到越多，我越发现，最珍贵东西——感情，我没有！冉衡和你有，然而你却对冉衡不管不顾，硬生生把它从冉衡手里抢走，然后像破草鞋一样扔掉。”
　　章节的声音一直在飞云耳边嗡嗡地响，好像唐僧的金箍咒一般，让她有些头痛欲裂。
　　“飞云，你不后悔吗？冉衡身边有了另一个女人，你一点都不后悔？他要去寻找自己幸福，你真的不后悔？”
　　飞云脸色难看，没有办法支撑下去，她只想赶快走。章节的话就像一拨又一拨从山顶滚下的巨石，重重地辗过她的心。
　　飞云从凳子上“豁”地站了起来：“章节，对不起，我先失陪了。”
　　她抬腿就走，却被章节拉住：“赵飞云，你这人真的很别扭。”
　　飞云忽然觉得委屈，从再见到冉衡之后就觉得委屈。
　　她开始崩溃，全面到牙齿的武装哗啦啦地坍塌、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隆隆地决堤。
　　飞云用包甩打章节的手臂想挣脱，然而两只手臂干脆都被章节的双手死死地钳住。
　　飞云又扭，又拉，又扯，声音由低变高，叫：“放手！放手！放手！”
　　整个咖啡店顿时鸦雀无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场面。
　　突然章节被挥了一拳，飞云则被拉入一个怀里。
　　飞云抚住脸。当她一靠上这熟悉的胸膛，她心里无法言说的柔情与苦楚都一瞬间化作涩涩的泪水涌出眼眶。
　　“冉衡，你疯了。我可不是来美国找你打架的。”章节抚住鼻子直叫痛。
　　“这怎么回事？”冉衡冷静下来问。
　　“你问她。看你们两个就来气。你不用上班吗？”章节一边抚着鼻子，一边气呼呼地说：“赵飞云，你看冉衡这家伙，我来找你叙旧，他又跑来做什么？”
　　“你们两个真是气死我了。你们看着办，我自己逛去。”章节真地自己走了。
　　飞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赖在冉衡的怀里，赶紧挣脱，后退两步。
　　天色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更显冷清凄凉。飞云与冉衡胡乱吃了点东西，就慢慢地走向她的住处。两个人坐在楼道口冰冷的台阶上。
　　冉衡点上一支烟。
　　飞云看看天空，有一两点星星，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
　　过了半晌，飞云感觉冉衡又要拿一根烟，抬头轻问：“冉衡，你为什么要抽那么多烟呢？”
　　冉衡扭头看她，黑色的眼神好像要穿过她的眼睛一直探到她的心底。
　　冉衡嘴角上扬，似嘲笑般地反问：“你说呢？”“啪”地点着打火机，黄色的火光还没把他的脸照亮，就已暗去。冉衡猛吸两口，凑到飞云面前，张口把烟都喷到了她的眼里，他的嘴角还是似笑非笑。
　　烟气很快就散去，一种酸楚与咳嗽一同无法克制地朝飞云涌来。
　　她本想站起来大声对冉衡喊，终究只是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冉衡不要认为只有你有怨。我也有……我也有……”
　　冉衡继续抽烟，没有扭头看飞云一眼，仿佛没有听见，过了半刻，却突然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他左手夹着的烟，就在她的耳边，升腾的细烟迷蒙了她的视线。
　　“那你就说啊，说给我听。”冉衡那种特别的温柔的声音又回来了：“哪怕像洪水一样把我窒息。嗯？”
　　飞云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缓缓地流了下来。
　　冉衡黑色的眼底映着飞云眼泪的光泽，忽而忘了情低头吻她，带着她不熟悉的烟味和她熟悉的唇温。飞云有一瞬间成了不谙事的婴儿，闭了眼，只管抓住熟悉的爱抚。
　　远处汽车的鸣笛把她惊醒了，她挣脱开冉衡的怀抱，跑进了楼梯口，把门关上。良久，她才想能够起一句得体的话。
　　“冉衡，我们做朋友吧，不要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冉衡，晚了，回去吧。”
　　两个人面前隔着这一扇门，离得那么近，心思能够传递，却又好像很远，远得无法跨上前。
　　冉衡走了。飞云无力地垂下一直紧握着门把的双手，侧头看见黑色衣袖上的灰色斑点，是冉衡手中香烟掉落的灰烬。
　　第二天清晨，章节打来电话。
　　“飞云，我就在你门口，要走了，你也不送送？”
　　飞云赶紧爬起床，打开门，章节和冉衡两个人站在门口。
　　“六点都不到，这么早就走？”飞云对着章节说话，眼睛却看着冉衡，冉衡也看着她。
　　“他不是要赶回去上班吗？”章节拍拍冉衡的肩，一会眼里露出一丝狡黠，说：“飞云，我们来个西式的拥抱吻别吧。”不由分说，把飞云搂在怀里，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飞云，把那小子抢回来。他可乐意被你虐待啦，只要你勾勾手指。趁他还没有结婚，否则我这样说可要遭天打雷劈的。”
　　飞云还以为章节要说什么大事，没想道竟是如此不正经的，她啐道：“你现在就要遭天打雷劈。”可又马上意识到好像不妥，赶紧笑着说：“不好意思，说错了。你可是要坐飞机的。祝你平安到家。”
　　冉衡伸手把章节拉开，说：“好啦，好啦。你小子又出什么馊主意，还趁机揩油。”
　　章节笑，冲飞云眨眼睛：“赵飞云，你看，我就知道这小子是这个反应。听我的，没错！”
　　飞云笑而不答，忽然想起，说声“请等一下”，转身跑回房间拿了面包和牛奶，放到冉衡手上。
　　冉衡一手接过东西，一手情不自禁地抬起，想要在飞云头顶挠一挠，终于还是止住，硬生生把停在半空的手收回，转身跨进了车子，离开。

　　老朋友

　　第八章
　　“外面下雪啦！”
　　飞云正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文的题目，一个声音叫起来。她一听就知道，是新转来的华裔小男孩齐昊。飞云想，这孩子刚跟父母从南部迁过来，是不是之前没看过几次雪，这么兴奋？教室开始骚动起来。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对雪感兴趣，只不过趁机闹一闹、玩一玩。这个班级主要由朱老师负责，飞云偶尔过来帮帮忙。
　　飞云看窗外，空中果然旋转着片片雪花。
　　“齐昊，那你知道，用汉语怎么说‘雪’吗？”
　　小男孩摇头。
　　“孩子们，能不能大声告诉齐昊呀？”
　　飞云决定临时更改教学内容，和这群才学汉语不久的一年级学生讲起中国的春节。那些孩子们一整节课兴奋得不了，学会了“饺子”这个词后，一直嚷着“我要吃饺子”“我要吃饺子”。
　　这时，威廉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也用汉语说：“我也要吃饺子。”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于是，在农历二十八那天，飞云和朱老师两个人张罗了好几天，在其他老师的帮助下，终于在学校的餐厅里举办了一个“中国饺子节”。场面热闹又混乱，总算没出差子，人人都很开心，仿佛有一丝节日的气氛。
　　除夕那天并不是周末，所以当飞云下班回到宿舍已是傍晚。
　　她一抬眼就看到了贴在门口上红艳艳的对联——是冉彻那天送过来的。
　　“我爸妈千里迢迢带过来的。”冉彻踩在凳子上接过飞云粘满胶水的横幅。
　　“你应该留着自己贴。”
　　“他们带了两副，本来要给冉衡一副，谁知妮珊爸妈也从国内过来，捷足先凳早就给他贴上。这正好，否则，我还打算去唐人街买给你。”
　　“谢谢！”
　　“飞云，和我们一起过春节，怎样？”
　　“还要上班。最近有些事情正忙。谢谢！你们过得开心。”
　　飞云抱着双臂，点头念道：“雪里江山美，花间岁月新。这个好，很应景，也雅致。”
　　“我也觉得这个合适你。我妈在我的房门上贴的是什么‘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冉彻从凳子上跳下来，站远端详了一翻，忽而好像是不经意的说：“冉衡也不和我们过春节。听说婚期刚定下，今年九月。”
　　飞云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八方宝财进家门’，哇，这个更好！更酷！”
　　……
　　“九月，天长地久？”飞云一边想冉彻那天的话，一边推门走进房间，窗台上的红玫瑰煞是热情，扑向她的眼帘。
　　这样下着雪的昏黄冬日最适宜蜗居房里。飞云想着，坐到书桌前，拿起青玉碗盖摩挲了一翻。
　　看着看着，又披上大衣跑了出去，到电话亭打了两三个电话。打回家，打给海耶校长，打给前些天刚请假回国的小丘。絮絮叨叨地讲了一翻，激动热情了一翻，把电话挂上，随着“咔嚓”一声，话筒一瞬间就重新陷入了黑暗、冰冷、沉寂，刚才因为语言而产生的温暖，不知消散在了何方。
　　飞云踱着步子走了回去。上台阶时候，抬眼一看，方东城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花，像梅花又像桃花，正对着她笑。她的眼睛好像被白雪渗透，有些模糊。
　　“嗨，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花男’？”飞云停下，笑着问。
　　“不错，英文听起来蛮好，可是换作中文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方东城也笑，走了下来，把花递给她。
　　“把枝头的第一个春天送给你。”
　　“你真是有诗意。”
　　“我没告诉过你，我以前是很想读中文系的。”
　　“那可是真正的风流才子了。到时岂不是更多无知少女栽在你手上？”
　　“哈，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小丘？”方东城无奈地摇头。
　　“我们两个本来就像。”飞云笑。
　　“吃过了吗，正想找你去唐人街逛逛。那里会有一个活动，可以听到新年的钟声。”
　　“天气那么冷，我正想冬眠呢。”
　　“哪里都冷。人生乐趣已经很少，春节这么大的节日，无论在哪里都是要过的。”
　　“说得也是。你稍等，我把花拿到房里插上。”
　　街上确实有点冷清，当车子驶近唐人街的时候，才慢慢地感受到一点节日的气氛。
　　尤其是一家张灯结彩的广东茶馆里特别热闹。大厅里放着一台特大的电视正在播放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
　　老老小小，各种方言，欢声笑语，热气腾腾，还有好些金发碧眼的也夹杂其中。
　　“人好多，都满了吧。”
　　“我订了位。”
　　两个人吃吃聊聊，直到广场放烟火才跑出去。这时候，新年的钟声响起来。
　　飞云对方东城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怎么？”
　　“伸出来。”
　　飞云一边念叨“小小利市，大吉大利，岁岁平安，万事如意”，一边把一个红包放到了方东城的掌心。
　　飞云抬头笑，眼睛就像两弯新月，看着方东城错愕的表情。
　　飞云说：“怎么样，你已经很久没有收过压岁钱了吧？我就委屈一下，扮演阿婆阿太给你……”
　　飞云还没有说完，就被方东城猛地扯到怀里吻住了双唇。
　　飞云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二个男人的吻——她的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直到方东城松开手，她还是瞪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
　　方东城沉默地看她半刻，又把她轻轻地揽到怀里。
　　飞云闭眼，头靠在方东城的肩膀上，她的脸感觉他的皮衣初初有些冰冷，一会又暖起来，忍不住叹息，叹出声音。
　　飞云的电话响起。
　　“你应该对我说生日快乐！”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呢？飞云想。
　　上次那个有寒星的夜晚是什么时候呢？她又问。
　　那个是吻吗？飞云无法给自己答案，她一瞬间记起自己黑色衣袖上的灰烬，心也灰起来，眼里淌下泪水。
　　“……”
　　她没法开口，怕一开口，哭声就会出来，只好把电话挂断。电话一挂断，她就真地哭出声来，没有力气，只好蹲下，也没有办法管方东城。
　　不知过多久，方东城递来一张纸巾。
　　“我们回去吧。”飞云站起来，转身就走。
　　雪花又飘了起来。她没有看见，方东城的头发上已经白了一片，也没有听见，方东城小声的言语：“赵飞云，所有的花都抵不过那一朵？”
　　……
　　“你刚才在哭？”冉衡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又打来电话。
　　“哪有。”
　　“在想人？”
　　“乱讲。”
　　“……”冉衡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不要叹气。”飞云的声音忍不住温柔。
　　“我迟早会生病或者是怎么样，然后，死去。”冉衡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有一点玩笑的味道。
　　“一点都不吉利。再不要说这样的话，好么？”飞云的语气有些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响起：“挂了，睡吧。”
　　除夕那天打电话回家，妈妈曾提到舅舅有可能下个月为了柑橘罐头出口的事到美国。
　　当飞云见到舅舅的时候，已是樱花开的季节。
　　“去年美国柑橘厂商联名向美国商务部和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起诉，指控中国、印度好几个国家的企业向他们出口的柑橘罐头以低于正常价格倾销，要求进行反倾销调查。结果调查之后，美国商务部裁定中国输美柑橘罐头的统一倾销税率差不多为百分之两百，以前我们的税率不到百分之五！”舅舅有些激动。
　　飞云给舅舅添咖啡。
　　“很明显这是要把我们往外赶得远远的。我们几个县的罐头厂都不甘心，决心联合起来想办法重新进入美国的市场，我就不信！”
　　飞云看到舅舅的眼睛虽有焦虑，可更多是他多年来保持不变的坚毅。这个从中越战场上浴血归来的英雄，经过了二三十年的沉沉浮浮、人生蹉跎，如今要在商场上再展雄风。
　　“哎呀，你妈叫我带了点酥角。一大早就往你这边赶，忘在华盛顿的宾馆里了。”舅舅拍了拍前额：“老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舅舅，您这么忙，哪里还要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而且这么大老远的。我妈妈不应该叫您带过来的。”
　　“她老是叨念，你老大不小，什么时候才会在一个地方生根，你三四年没吃到家里过年有才的东西。她听说我要过来，特地留到现在的。”
　　飞云低首，眼眶忽而又有些泛红：“舅舅，谢谢你哟。”
　　“这丫头，还说这些。下次我们碰面时你记得提醒我把它给你。”
　　“嗯。舅舅，你们是打算要请这边的律师打官司吗？”
　　“是的。虽然价钱贵，但人家是门内的，很多事情都知道。我在国内找了好几个律师行，竟然没人敢接，一个两个都是饭桶。”
　　“这样的官司是很难打的。”飞云沉吟片刻，说：“我有个朋友，他以前在国内是律师，打赢过几次对欧美的反倾销案，现在在大使馆经济参赞处。他可能对这方面有比较深入的了解，要不要请他出来聊一聊。”
　　“嗯，太好了。我们少的就是懂的人。”舅舅听了一拍大腿，很是高兴。
　　飞云于是打电话给冉衡，请他和舅舅见个面，给一些建议。
　　两个星期后，事情处理告一个段落，舅舅一行人要回国，飞云赶去华盛顿送行。舅舅要飞云一定请冉衡出来吃顿饭。
　　饭桌前，舅舅比来的时候开心得多。
　　“舅舅有没有去看樱花？”飞云问。
　　“我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哪懂得欣赏这些。倒是冉衡带我去见了几个对我们很有帮助的人物。”舅舅对冉衡笑：“你说你正在戒烟，我本来还想把从国内带来的几条好烟留给你。还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了。那你就多吃点菜吧。”
　　飞云看着冉衡，在心里疑惑：“戒烟？”
　　舅舅把一个鸡腿夹到冉衡碗里，一个夹到飞云碗里：“你们两个一人一个。”
　　冉衡连说谢谢，笑着说：“我只是给您提供了一些信息而已。”
　　“你这些信息可是价值连城哪。”
　　“对了，飞云，你妈给你的酥角，不要又忘了。”舅舅从身边的小行李袋中拿出一大包酥角，放到飞云面前。
　　“这么多！我要一点点，聊解乡情就够了。以前年年吃，都吃得怕了。”
　　“酥角？！”冉衡探过来看。
　　“好像你对这个东西挺欣赏的。那年，你把我从家里带的都消灭掉了。”
　　“不是挺好吃的吗？有得吃的人，就不稀罕了。”冉衡戏谑道：“要发扬艰苦卓绝的作风！”
　　“冉衡说得对，军人就是要这样。冉衡，你爸爸一定也是这么教你的吧。”舅舅说：“飞云，我和冉衡聊起才知道，原来冉叔华是他叔叔。当年我和冉叔华可是在一个战壕里出生入死呀。”
　　“是吗？这世界真是小。”飞云感叹。
　　冉衡嘴角上扬，笑得意味深长。
　　飞云有些恍惚，赶紧说：“就是怕舅舅您难拿嘛。”
　　“这有什么难的。冉衡，你不知道。我在县里偶尔说山里的笋好吃，飞云妈妈就记住了。那时飞云还在家里读书，年年一个人扛十来斤笋，从车站出来为了省钱也不坐三轮车，在太阳底下走五六里，走到我们家。她那么细细小小的，真是难为，晒得脸红朴朴的。我印象特别深。”
　　飞云低头笑，从自己身边的袋子里也拿也一大袋东西：“舅舅，这回您比我惨，扛一大袋来，又要扛一大袋回去了。这是各种口味的巧克力。您一定忙得没给他们买礼物吧？”
　　“好，好。还是飞云想得周到。否则到时你舅妈的声音一定把屋瓦也要掀下来。”
　　送走舅舅后，飞云问了冉衡关于案子的具体情况。
　　“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他们肯定要进行实地核查。这些我都和你舅舅说了，叫他各方面做好充公的准备。大概要到明年才能正式有结果。不过放心，出于利弊的考量，美国商务部最后做出退让是势在必行的。”
　　“我想，你一定为这个花了不少精力。本不应该麻烦你……”
　　冉衡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转身走进路边的咖啡店，扔下一句话“请我喝杯咖啡。”
　　冉衡对侍者说：“两份清咖啡。”
　　“正好，酥角加咖啡，一定别有风味。”
　　“嗯，还是那个味道。”冉衡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十年如一日。”飞云笑。
　　“这里面是没有你做的了。”冉衡又拿起一个酥角看了看，神态好像在把玩一件工艺品。
　　“是啊，只剩下一帮在家留守的三姑六婆。想起以前真的热闹，一群人扭酥角。她们都说我捏得又快又好。”
　　“你做酥角，花纹细细，这个比较粗糙。”
　　“我看看。”
　　冉衡递到她面前，飞云拿在手上，看了看。
　　“这个一定是我妈做的。花纹又大又斜。她做东西最讲究效率。做豆腐酿也是这种风格。”飞云把酥角到自己的嘴里：“样子虽然丑了点，味道还是一样好的。你要么？”
　　“你留着。”
　　“给你一半。”
　　“随你。”冉衡笑，搭起二郎脚，顺手拿起旁边的汽车杂志翻看。
　　阳光正好打在冉衡的脸上。
　　飞云坐在对面看他。
　　冉衡变了吗？自己头脑里的倒底是哪个少年哪个青年，还是眼前的这个？
　　冉衡的肤色更健康，秘鲁晒黑的？
　　想到这，飞云忍不住抿嘴。
　　冉衡抬头看了一眼飞云，眼神波澜不惊，既不是问：“你在看什么？”也不是说：“我发现了。”好像对一切都了然，像以前一样习惯。
　　飞云还来不及慌乱，冉衡又低下了头。
　　“你家里人还好吗？”冉衡问。
　　“他们挺好的。”
　　“志凌呢？”
　　“他也挺好的。现在在一个饭店里被升做大堂里的小主管了，带了十来个十七八的黄毛小子。他委屈地说这帮人真不容易管。我笑他说，‘你这才见识到自己以前是什么德性。’”
　　“这就好。”冉衡点头笑，又低头看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四月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飞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可惜自己没有带相机出来。
　　“冉衡！”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飞云扭头看，是尹妮珊。
　　“赵飞云，你好呀。”妮珊一边向飞云点头笑，一边坐到了冉衡的旁边。
　　“妮珊，你好。”
　　“我远远地看见好像你，真是你。”妮珊握了握冉衡放在桌上的右手。冉衡回转掌心，轻轻地捏住她的指尖，笑着抬起左手示意侍者过来点咖啡，说：“就是上次和你说赵飞云舅舅的事，正好处理完，进来喝杯咖啡。”
　　“是的。实在太麻烦你们。”飞云对妮珊笑。
　　妮珊笑着摇头，看着飞云，缓缓地说：“老朋友嘛，帮忙总是应该的。”
　　妮珊的眼神似乎温柔，似乎意味深长。飞云望着妮珊点头。
　　“这是什么？”妮珊问放在桌上的酥角。
　　“我舅舅带过来的，你要不要尝尝？”飞云把袋子向妮珊推。
　　妮珊皱了皱收眉,说：“看起来有点怪。还是不要了。”
　　“嗯，可能会吃不习惯。”飞云只好笑着收回,把袋子收拾好。她低头打开皮夹，把咖啡钱放在桌上，就起身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咖啡厅外的春光更盛，照了她一身。飞云甩甩长发，天空在她的头顶蔚蓝。

　　暮云苍茫

　　第九章
　　几天后，飞云正在学校的餐厅里吃午饭，接到妮珊的电话。
　　“实在有点冒昧，突然来找你。”妮珊笑。
　　飞云再次发现妮珊的眼睛特别好看。
　　飞云也笑笑，等着妮珊把咖啡拌好，把话打开。
　　“大学的时候，我们班里有很多出色的男生，每个人都意气风发，好像要去征服世界。可有一个男生，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的窗边，对所有的事都是淡淡的意味。然而他有一次竟然发现坐在前几排的我身体不适，突然举手打断教授的讲课，说要送我去医院。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幕——他朝我走来，好像拯救公主的白马王子。”
　　飞云静静地听着妮珊诉说她自己心中最美的事。
　　“只是后来这个白马王子骑着马不知出征到了何方。但竟然让我再遇见他。我认为这是天定的幸福。”妮珊抬头问：“飞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飞云低头淡淡地笑，又抬头望着妮珊，说：“妮珊，我是与你们毫无相干的人。我真心地祝你幸福。”
　　妮珊的眉头霎时像春日的雪，慢慢化开，生出花来。
　　“我总认为，自己是他新的开始。我爱着他，他爱着我。痛苦的事，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不会想着回头尝试。你呢，飞云？”
　　“我自然也一样，妮珊。我相信，你的爱一定能够给你爱的人幸福。”
　　“是啊，所以他才会跪下膝头，向我求婚。”
　　妮珊的眼里盛满了柔情，飞云想，一定是因为冉衡这场春风吹过。
　　……
　　回到学校，飞云翻着备课资料，忽而生起厌倦之意。每天讲最简单的“横竖撇捺”，站在讲台上，像一个演员表演着自己的节目。她不能够吟一首唐诗，不能够唱一首民谣，也不能够尽情地用母语倾诉。看着桌前垂垂而下的吊兰，她想起回家来。
　　晚上，冉彻打来电话。
　　“飞云，星期六过来做菜给我吃。”
　　“为什么？”
　　“是我生日。”
　　“生日而已。理由不充分。我现在都不过生日。”
　　“你也太狠了吧。”
　　“那是。”
　　“放心，没其他人。我说我不过生日。”
　　“你怎么这样啊？肯定有一堆人要失望透顶、伤心怨恨。”
　　“这你别管。你不是喜欢做菜吗，我友情提供肚皮装不好吗？”
　　“嗤”飞云笑。
　　的确，若不是有时去冉彻那里做做菜，她自己是胡乱打发的。上次过年用电饭煲煮一锅红烧肉一连吃了两个礼拜，而一锅粥要吃到长白毛，这实在是一件叫人灰心丧气的事情。
　　星期六早上，飞云与冉彻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
　　“冉彻，论文答辩完，你就要大开杀戒了？整个超市都被你搬回来。”
　　“我真的很饿。”
　　“中午来得及吗？我要煲一个老汤。”
　　“有我打下手，没问题。你不是说，晚上要吃清淡。所以杀戒中午开。”冉彻把锅铲当作砍刀煞有介事地挥了挥。
　　飞云忍住笑，把锅铲抢过，把炒好的汤料铲入沙锅中。
　　快到中午，冉彻就出去取定好的生日蛋糕。
　　飞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看老汤煲得差不多，加入调料，把火开大。
　　这时门铃响了好几声。冉彻没带钥匙吗？飞云一边想，一边跑去开门。
　　“冉衡？伯……伯父。”飞云结巴得快说不出话来。
　　“赵飞云？”冉衡爸爸也吃了一惊。
　　“冉彻呢？”冉衡倒是一脸平静。
　　飞云强作镇静，笑着说：“冉彻出去取蛋糕。”
　　飞云赶紧打开冰箱问：“伯父您是喝水，还是喝饮料？”
　　“喝水吧。”冉衡爸爸看着飞云，眼中有丝丝探究。
　　冉衡坐到沙发上，头也不抬地翻起杂志。
　　飞云倒了两杯水递过来。
　　“伯父过来看冉衡呀？”飞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大方。
　　“我哪有空来看他？”冉衡爸爸呵呵笑：“我过来参加学术会议。飞云一定感到奇怪吧，怎么我一天到晚都在参加会议？”
　　飞云也笑。
　　“冉衡说今天是冉彻生日，我说过来看看。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飞云点头。
　　“噗噗”火上的汤煲正在往外溢出，流到火上的汤汁“嗞嗞”作响。
　　冉衡问：“什么声音？”
　　“糟！”飞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到灶台，把火关小，把汤煲盖打开，瞬间，肉汤的香味在房里四下散开。
　　电饭锅里的白切鸡也正蒸好，飞云把它拿出来，放到冰块里镇了半分钟后马上又拿出，放到一边继续晾凉。然后把姜葱酱调好。她好像忽然失去了转身面对冉衡爸爸的勇气，装作还在做什么事的样子，拿起勺子把汤舀出来看看，又倒回去，舀出来看看，又倒回去。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找个借口赶紧离开。
　　“这是冉彻的生日大餐？”冉衡爸爸竟然走了过来，说：“本来我们说要请他出去吃，看来，我们倒是要赖着蹭他一顿了。”
　　“伯父，让你见笑了。这些菜实在拿不出手，只能填饱肚子。”
　　“傻丫头，这么谦虚。”冉衡爸爸一边捋直袖子，一边回头对坐在沙发上的冉衡说：“冉衡，我们就在这里吃吧。你打电话告诉妮珊一声，叫她从表哥家出来直接到冉彻这里就行了。”又扭回头问：“飞云，看你做菜，也勾起我的瘾了。冰箱里还有什么东西，让我也来露两手。”
　　飞云又惊又喜，冉衡爸爸竟然有这么高的兴致。
　　“爸，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都快十年没吃过你做的菜了。”冉衡一边走过来看，一边打趣。
　　“臭小子，我哪有时间做给你吃。今天你是托飞云的福。”
　　飞云忍不住笑，用眼睛的余光看看冉衡，发现冉衡也正盯着她看。
　　她又低头。就在这时朱老师打来电话，想要她的一些资料。飞云想，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伯父，对不起，我临时有些事要走，不能和你们一起吃午餐了。等冉彻回来帮我向他说声不好意思。”
　　“是什么事，这么急？”冉衡爸爸惊讶地放下手中的菜刀。
　　“一个同事急着用我的一本书，要送过去给她。”
　　“送本书而已，去了再回来。说好啦。冉衡，你开车。”
　　“不，不用。我自己走就好。”飞云连忙摆手，拿起自己的包就去开门。
　　“反正他也闲着没事做，就开车出去遛达遛达。去，去。”冉衡爸爸用手肘推冉衡。
　　冉衡追了出去。
　　“你真不用送我。”
　　“你没看见我爸手上有菜刀吗？”冉衡眉毛往上一挑。
　　飞云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冉衡先送她回住处拿了书，又她送到朱老师处。
　　朱老师正和她儿子小武包饺子，看到飞云硬拉着不让走。飞云笑着答应。
　　小武一边笨拙的包着饺子，一边大笑：“飞云姐，你又上当了。我妈妈其实不是想看书，她是想骗你过来帮包饺子。她早就看我包看得不顺眼了。”
　　“你这孩子！”朱老师往小武脸上抹了一把面粉。母子俩哈哈大笑。
　　飞云跑出去。冉衡正靠在车边等她。
　　“你回去吧。朱老师要我留下来吃饺子。”
　　冉衡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方才开口道：“饺子也不错，我也不想走了。”
　　“又瞎讲。”
　　冉衡笑笑，转身上了车，又站了出来，说：“我爸爸要在夏洛大学开好几天会，你有空就陪他到处转转。”然后才又坐回车里，开走。
　　直到天黑了，飞云才从朱老师那里回来。远远地看见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个人。
　　“冉彻！”
　　“我回来只看到一桌的菜。”
　　“不好意思。”飞云低头轻轻地踢了踢台阶。
　　冉彻笑：“算了，我明白。对了，我把蛋糕带过来了。”
　　“你生日怎么给我送蛋糕呢？”
　　“你今天忙了一天，连块蛋糕都没吃到。”
　　“好。”飞云也坐在台阶上，把蛋糕盒打开，看见里面还有大半个生日蛋糕：“怎么这么多？”
　　“红豆栗子蛋糕，很好吃。”
　　“现在吃一口，剩下的留着明天。你可不能害我发胖。”
　　四月的夜晚，还有丝丝凉意。不过，似乎已经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虫的声音。
　　飞云尝了一口蛋糕，夸道：“味道真的很好。吃了一口，就忍不住吃第二口。”
　　“我特地交待老板做的时候多放些红豆。”冉彻站了起来，背对着飞云，问：“你们马上就要放春假了，打算去哪边采风？”
　　“我想回墨西哥看看老朋友。你呢？”
　　“我自然也放。假期结束就开毕业典礼，到时你一定要来参加。”
　　“嗯。”飞云也站了起来，和冉彻并排站着：“开完毕业典礼就回国了吧？”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吹萨斯风的人。悠长的韵律和着夜风传了过来。
　　“你呢，学期结束后？”冉彻扭头看着飞云，问道。
　　“我也要回去。”
　　“……”冉彻好像要说些什么，又终究没有说。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妮珊一直夸你做的菜。他们已经回去了。”
　　飞云点点头，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还是看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飞云正坐在电脑前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做着星期一的教学幻灯片，冉衡爸爸过来了。
　　“我从宾馆一路走过来，发现这个小城市的景色真的很好。你可否愿意再陪我随便逛逛？”
　　冉衡爸爸微微地笑，优雅得让人无法拒绝。
　　在温和的晨熙中，两人信步而行。
　　“刚才飞云在忙？”
　　“还好的。那些事今天晚上也可以做。”
　　“你还在继续摄影、写文字？”
　　飞云惊讶冉衡爸爸怎么也知道，愣愣地点点头。
　　“大概是去年冬天吧，冉衡突然打好几次电话，催魂夺命似的一定要我们在国内买一本书寄给他。那阵子我和他妈妈都忙得焦头烂耳。我纳闷什么书这么重要，后来看到书就明白了。墨西哥的海滨在你的镜头里和笔下显得很美丽。”
　　“那里真的很美。伯父，您有空应该去那里度度假。”
　　“嗯，带着冉衡的妈妈，两个人一起去看海。”
　　“伯父，您好浪漫。”
　　“哈，知道的人都这么说。”
　　“我和冉衡的妈妈呀，想起来，都大半辈子啰。记得冉衡好像和你说过，我看见年轻人，就想和他说我们的故事，可能你们都没有兴趣听吧。”
　　“伯父，你们那段峥嵘岁月，一定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思索回味的。”
　　“是呀，那时候，在部队里，忽然来了一群女兵，都是从水市各县各乡千里挑一挑出来的，唱歌的、跳舞的，活泼可爱。冉衡妈妈却不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打电报，声音嘀嘀嗒嗒，记的电报又快又准。她就像一朵洁白的玉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悄地开到了我心底……说到花，不知道这附近的国家公园里有没有玉兰树，走，我们去看看。”冉衡爸爸兴致昂然。
　　国家公园里，正是春光最盛的时刻。玉兰树自然还没有开花，可四处依然姹紫嫣红一片，浓烈得心醉神伤。
　　两人坐在一条长椅上，几只小鹿撒欢而过。
　　“也许是人老了，总是想起年轻时的事。那年，也是在这样的春天，我和冉衡妈妈约定好一起上军校。那时部队纪年比现在更严厉，尤其就在冉衡爷爷的眼皮底下，我和冉徽爸爸、冉彻爸爸三兄弟都动弹不得。直到考上军校到了首都的校园里，我才向冉衡妈妈表白。”
　　“冉衡爷爷终于知道，大发雷霆。冉衡那时也吃过他爷爷的苦头吧。冉衡只是面壁，那时老头子干脆一声不响就把我弄去苏联。他一直希望我们家能和李家，就是李菁家结亲，现在还是这样。”
　　“四年，整整四年。等我回来，再也找不到冉衡妈妈，怎么找也找不到。”冉衡爸爸摘下脚边的一朵紫色的小野花，温和地笑，把它递给飞云，飞云也笑，伸手接过。
　　“飞云，与冉衡妈妈执手偕老的画面现在看起是这样理所当然，可那时候差点就不能成真。我都快要和李菁的姑姑结婚了，可是却在一次外省的医药研究活动中遇到了她。”
　　“其实遇到也是没有用的，几乎是没用的，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这样的看法。不过，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后来冉衡爷爷不得不点头。”
　　“伯父，你们中间又经历了很多吧。”
　　“是啊。当时，在别人看来，山高得根本没办法跨越。可我这人，可能就像愚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偏不信。现在回头去看，真的，那些山哪里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在远处茫茫一片。”
　　飞云忽然想到王维的诗，开口念道：“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冉衡爸爸惊喜，问：“对，对，就是这样一种心境。飞云，你懂的，对吧？”
　　飞云抬头看，金色的阳光铺满宽阔的草地，一直延伸到森林交融得模糊不清的尽头，她有些踌躇，不知道怎么回答：“伯父，我……”
　　冉衡爸爸笑，拍拍飞云的肩膀，示意她不必说下去，把她从长凳上拉起来。
　　“孩子，我们走吧。”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个古董店。飞云被放在橱窗的一个青玉碗吸引住了，忍不住驻足凑近去看。
　　那只青玉碗剔透圆润，好像有种魔力，让她的眼睛没有办法移开。
　　她扭头对冉衡爸爸说：“伯父，我们进去看看，好吗？”
　　冉衡爸爸点头微笑。
　　“小姐，这只玉碗我刚刚才摆出来的，您与它有缘。”一个中年黑人男子走过来说。
　　“它真的很美。”飞云点头。
　　“是的。只可惜少了和她成对的盖子，否则就不是现在的价钱了。”
　　“现在是……”飞云才看见放在案几上的标牌“5000美金”。
　　“哇，好贵。”飞云忍不住叹出声来。
　　“小姐，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
　　“这只碗也来自中国。你一定知道中国的一句俗话‘黄金有价玉无价’。买玉讲缘分，合则千金不贵。”
　　飞云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笑，离开。
　　“飞云，很喜欢玉吗？”冉衡爸爸问。
　　飞云笑：“不知道呢。我也没看过什么玉，但不知怎的，刚才那只碗特别吸引我。不过，5000美金，我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刚才一路走来，我看见有好几家超市关了门。似乎美国经济最近出了点问题。所以钱还是抓在自己手里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伯父，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这几天美国的股市都在跌。我的一些同事都在叫苦不迭。”
　　“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冉衡妈妈在家里也和我讲起这些事情。冉衡最近也很忙，在搞一件大案，似乎中美的贸易摩擦也越来越升级。”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吃了午饭后，飞云回到了住处。她一进门就看见放在桌边的青玉碗盖。她拿起来摩挲一阵。忽然，头脑一闪，赶紧拉开抽屉，把工资卡拿了出来，用一块丝娟把青玉碗盖包起，放进手提袋里，像阵风似的又出了去。
　　难怪！难怪！飞云在心里叹道：说不定真是一对。
　　半个小时后，飞云从公交车下来，兴冲冲地来到了那家古董店。可是，她发现，那只玉碗已经不在橱窗里了。
　　“对不起，小姐，那只玉碟十分钟前刚被买走了。”
　　“怎么这么巧？”飞云怅然若失，店主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听见。
　　玉果然要讲缘分的。飞云还想，那应是去墨西哥最好的礼物。

　　青玉案

　　近来天气变得出奇地热，仿佛已经是夏天。飞云趁着周末，在房里自己瞎捣鼓的简陋暗室里冲洗照片，欣赏着洗出来的淡淡春天，心满意足，全不感到汗水沾湿额前的流海，也没有听到门外的敲门声。
　　直到桌上的手机铃声大作，她才反应过来。
　　“你没事吧？”冉衡的声音有一丝焦急。
　　“没事。怎么啦？”
　　“在你门外敲了半天也不应。”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开门吧。”
　　“你再等两分钟，我在冲洗照片。如果照片坏了，要你赔。”飞云笑，挂了电话。
　　大概过了十分钟，飞云才弄好，赶紧跑去开门。冉衡正靠在门边，慵懒又潇洒的样子，飞云差点又迷恋起来。
　　“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过来？有什么事吗？”飞云问。
　　冉衡也不答，笑笑，抬腿就走进了飞云的房间，坐到飞云的书桌旁，把桌上的纸巾盒扔给她，缓缓地说：“天气热起来了。”
　　飞云一边擦汗，一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冉衡。
　　冉衡喝了水，把杯子放在旁边，很自然地翻看飞云书桌上的相册。
　　“‘晨昏’。”冉衡一边看，一边低语，声音像夏季清晨的风一样，温和得让人莫名地颤抖。
　　飞云站在旁边，静静地陪着他一页一页地看。有朝霞有暮霭，有花开有花眠，有孩童有银发……
　　“晨光与夕阳一样有种神秘的绚丽，未开的花蕾与收拢的瓣叶同等的恬静，孩子和老人的笑都是纯真……”
　　冉衡竟然读出了她这组照片主题的内涵。飞云紧握着自己的手。
　　“你的这组照片，主题很不错，画面也有很有专业水准。”冉衡说。
　　飞云笑。“嗯，谢谢冉评委的肯定。”
　　冉衡也笑，忽然想起，说：“你有没有看到《摄影》杂志正在举办摄影比赛？你的很可以去参加业余组。”
　　“看到了。人家规格那么高，我只是只三脚猫，自己玩玩的，还是不要了。”
　　冉衡伸手拿起桌角的青玉碗盖看，不知在看什么，语气突然变得淡淡的：“赵飞云，你总是要这样么？”
　　飞云靠到桌沿，侧头看着冉衡的脸。
　　冉衡也转头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定了几十秒。
　　“是的，我总是这样。”飞云被冉衡逼视得低了头，承认自己的懦弱。
　　“或者，你又要把它们结成一本哀怨的书，将取名《美国往事》？”
　　飞云又抬头，看冉衡的眼，想看清楚冉衡要表达什么。他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黑色，一如既往的黑色，里面好像闪着暗焰。
　　两人陷入沉默。
　　“唉！”冉衡叹气，低头从刚才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交给飞云。
　　飞云疑狐地接过。
　　盒子用白色的纸包装，在醒目位置有“青玉案”的红色印章。
　　飞云吃惊，一只手握住盒子，一只手马上拉开身边的抽屉，看见那么青色的小印章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飞云拿起来，向冉衡示意。
　　“这张包装纸是某本书的扉页——你当初的杰作。”
　　飞云不知如何接话，扯了扯嘴角笑，问：“怎么把它撕下来作包装呢？里面是什么？”
　　冉衡并不答话，很明显，等待她拆开。
　　飞云小心翼翼地把包装纸剪开，让那张书本的扉页完好无损，揭开盖子，一层白色的绢丝覆盖。飞云轻轻的掀起绢丝，翠墨色的玉碗像回眸一笑的倾城美人，刹时攫住人的视线，无言得动人心魄。
　　飞云心中立刻涌起一种失而复得的幸福感，高兴地说：“我后来又跑去那家古董店了。原来买走的人是你！”
　　“是我爸。他说你喜欢。”冉衡笑，把手中一直握着的玉盖儿递给她，说：“我看了碗就明白你为什么喜欢。”
　　飞云接过，把碗和盖放在冉衡地面前，眨眨眼问：“他们真的是一对？”又拿到自己的面前细细地看。碗和盖的颜色都如深潭一样绿，一样纯净，边沿的花纹都是一模一样的回字。飞云轻轻把盖儿放在玉碗上，一声清脆的碰响，碗与盖吻合得天衣无缝。
　　“真的！真的！冉衡！”飞云叫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太好了，太好了。我去墨西哥就可以完璧归赵了！”
　　飞云把玉碗端在手上看，微微地笑，轻轻地说：“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这两个，竟然远涉重洋，来到这里相遇。”冉衡说。
　　“他们合起来，就有更多的故事了。”飞云叹道。
　　冉衡站了起来，就站在她旁边，靠她好近，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像一朵在开放的花，散发蛊惑的气息。
　　“生日快乐！”
　　“清明已经过了？今天是我生日？”
　　飞云惊讶地抬头。她才发现，自己离冉衡这么近，近得一抬头冉衡的唇就在她的眼前。
　　飞云赶紧后退，尽量自然的说：“没有中国的日历，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夕。我好久不过生日了。真是今天？”
　　冉衡笑，点头，眼睛里装满了温柔和笃定。好像一潭深水，触不到底。
　　冉衡要干什么？
　　飞云的头脑中忽然闪过这个问题。
　　今天又是生日，冉衡又想要什么？
　　飞云依然记得那个生日的晚上，她把自己全部交给了冉衡。
　　冉衡，你怎么可以这么蛊惑和贪婪？你还想要什么呢？
　　飞云忽然害怕起来。
　　冉衡看见飞云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开始阴云漫布，自己的眉头也慢慢地紧锁起来。
　　“这个碗太贵重，我不能收。”飞云把碗轻轻地放下，低头看着。
　　飞云等着冉衡开口，然而只有沉默。她抬头看，冉衡正紧闭双唇，并不打算开口，眼睛里平静无波。
　　“冉衡，你自己留着吧。”
　　冉衡还是紧闭双唇。
　　飞云无法，拿出盒子里的绢丝，把玉碗细细地包起来，又放回盒子里。正准备合上盖子，冉衡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有些用力。
　　“本来是一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冉衡冷冷地问，忽而眉毛上扬，嘴角扯出复杂的笑意：“又或者，你的意思是，一人一半，走到天涯海角都牵扯不断？”
　　“冉衡。”飞云轻轻地扭动手腕，谁知冉衡抓得更紧。飞云知道冉衡又在耍小孩子脾气。“总之你自己留着。你明白我的意思。”
　　冉衡突然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飞云，又转回来，声音压抑又有些愤怒：“我又明白？我为什么要明白？我凭什么明白？”
　　冉衡突然挥起拳头朝桌子砸了一下，木桌“嘭”地一响，桌上的东西都有些震颤。
　　飞云的心都快跳出来。她看见冉衡的拳头微微地有些颤抖。飞云几乎狠不得把这双手温柔地捧起来，然后温柔地问“疼不疼”。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装作没有看见，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冉衡把身边的椅子猛地推开，提起公文包往门口走，忽而又回头。
　　“赵飞云——我不明白……”
　　冉衡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像夜晚的风，一直吹到飞云的梦里。
　　半夜的时候，从梦中惊醒，飞云坐到桌前，看着冉衡留下的玉碗，她又想念起墨西哥来，越来越强烈地盼望着春假的到来。
　　她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长得就像外面似乎永远没有天亮的夜晚。可是，她终究还是把收件人改成了自己的。她的邮箱里已经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信。她随随便便地打开一封，慢慢地读，读完，又打开一封，直到眼皮重得打不开，才又睡去。
　　春假终于到来。飞云早就和海耶校长说好要去看她和小安东尼奥。她把行李收拾好，等待第二天午后的飞机。
　　静谧的凌晨，手机的铃声显得特别洪亮，吓得飞云从床上弹起来。
　　“飞云——”
　　“小丘？”飞云一听就觉得小丘的声音不对劲：“你怎么啦？”
　　“我看……我快要死了。”小丘的声音很虚弱，上气不接下气的。
　　“小丘，不要吓我。你怎么啦？”
　　“我的肚子……好痛。”
　　“蓝冬青回国还没有回来？别急，别急。打了急救电话了吗？”
　　“打了。正在等。”
　　“不行，你一定不能一个人。我一时半刻又赶不过来。怎么办呢？”飞云握电话的手都有些苍白。
　　“飞云，我不准你……现在过来。”
　　“好，好，我等天亮。”飞云一边说，一边头脑里拼命的转。她谁也想不起来，只想起冉衡。
　　“小丘，我叫冉衡过去，我马上叫他过去。乖，别担心，我挂电话了。”
　　幸好，冉衡电话没有关机，接到飞云的电话就说马上赶过去。
　　她没有再好好睡觉，时不时打电话问冉衡关于小丘的情况。
　　“医生说是宫外孕。小丘已经在手术室里了。”
　　“你一定累坏了。”
　　冉衡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我马上去乘大巴过来。”
　　“不行。我在就好。”
　　“天已经开始亮了。”
　　“是吗？”
　　“是的。你去看看。”
　　过了几秒，冉衡的声音有丝掩不住的疲惫：“嗯。原来已经五点了。”
　　当飞云赶到华盛顿，天早已大亮。在公交车上，飞云看见三三两两晨练的人在大路上像小鸟一样欢快。
　　她赶到医院，小丘正躺在床上昏睡。
　　飞云坐在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很成功。”冉衡的声音，飞云扭头看，冉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妮珊也在，对她点头笑。
　　飞云也向他们笑笑，站了起来。
　　“冉衡，飞云已经来了，你回去休息吧。”妮珊伸手挽住冉衡的胳膊，温柔地说。
　　飞云赞同地点头。
　　“住院事宜都已办好。蓝冬青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明天凌晨到。你和小丘说一声。”冉衡简单的说了几句，向飞云点点头，转身与妮珊离开。
　　小丘一个小时后因麻醉药散过而痛醒，裂着嘴直吸气。
　　飞云一直握住小丘的手。
　　小丘忽而叹气：“飞云，看，当你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往往未必会在你身边。”
　　“是啊，并不是不爱，但有些事情总还是要一个人去承担。”飞云感慨，一会儿又振了振精神，笑着说。“不怕，不怕。小丘姑娘什么大风浪没见过。”
　　“就是。医生说，我真的好厉害，子宫里竟然还有一个受精卵着床了，已经五个星期。飞云，恭喜我吧。”
　　“小丘！”飞云惊喜：“我这干妈当定啰。”
　　飞云轻轻地趴在小丘的肚子上说：“宝贝，听到了吗？这是干妈，你要乖乖的哦。”
　　小丘笑：“太早了吧，宝贝的耳朵还没长出来呢。”
　　“没长出耳朵也感觉得到的。”飞云抿着嘴笑，说：“生命真是好奇妙。”
　　“小丘，你想吃什么，你们一大一小包在我身上。”
　　小丘笑说：“嗯，我就想吃中餐。”
　　“我马上去熬鸡肉粥，中午送过来。我现在就走，你再睡睡，乖。”
　　飞云摸摸小丘的头，拿起包向门口走，小丘又把她叫住。
　　“哎，我家的钥匙你还没拿呢。”
　　“对，对，兴奋得都忘了。”
　　飞云接住小丘抛过来的钥匙。
　　她匆匆地去小丘家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些食物，就煲起粥来，方才想起打电话推迟去墨西哥的班机。
　　当她再跨进小丘的病房，看见冉衡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正听小丘靠在床上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
　　这姑娘果真是好得快。飞云笑。
　　“我正在讲你在泰国的故事。”小丘说。
　　飞云点头，一边把餐桌架起来，一边扭头问冉衡：“你怎么不在家休息？”
　　冉衡笑。
　　小丘眼中闪着一丝狡黠，说：“你送午饭过来，有人等着请你吃午饭。”
　　飞云望着冉衡说：“我已经吃过了。”
　　冉衡说：“我没吃。”
　　“嗯。”飞云点头。
　　“啊，好香。一闻到，我就食欲大振。”小丘看着飞云把粥倒出来，做出夸张的表情，又对冉衡说：“冉衡，看，我多幸福，你妒嫉吧？”
　　冉衡明知道小丘是闹着玩，竟认真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是的。”
　　飞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飞云你这样跑来跑去，真的很辛苦。早知道，应该叫你考个驾照，买辆二手车。”小丘喝了两口，忽而停下来叹道。
　　飞云笑：“是呀，到时，做小丘女皇的车夫。”
　　小丘一拍手掌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再说，你到处拍照，有辆车不是更方便。”
　　“开着车子，是不能拍到好风景的。”
　　“说的也是。而且马上就要走，更没有这个必要了。”
　　冉衡问道：“马上要走？”语气里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惊讶。
　　飞云还没开口，小丘就说：“七月份，飞云一年任期满就要回国了。”
　　冉衡又问：“那你呢？”
　　小丘说：“我已经在申请留任，我自然要留在美国陪我们家冬青啦。”
　　冉衡点头，不再说话。飞云看见冉衡的眼睛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
　　“你肚子也饿了吧？”飞云侧头问冉衡，然后又对小丘说：“小丘，你一个人吃没问题吧？”
　　“你们去吧，有什么事，叫护士就好了呗。”
　　“嗯。”
　　飞云和冉衡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阵。
　　从侍者端来咖啡，两人就没怎么说话。冉衡一直锁着眉头，连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好像都没有温度。
　　“你最近很忙，应该趁周末多休息。看小丘活蹦乱跳的样子，不用太担心了。”飞云还是开了口。
　　冉衡叹了一声，过了半晌方才说道：“这句话应该送给你自己。”
　　“以后，你会去做什么？继续五湖四海地走，写一本一本的《往事》？还是终将在一个地方落下根来？”
　　飞云听得冉衡的声音有一种无法掩藏的心绪，自己心情也忍不住沉重起来。
　　她拿起勺子拌了拌咖啡，并没有端起来喝。
　　“到时要看情况。我不是很喜欢出去走走吗？这样正遂了心愿。”然而飞云却无法装出轻松的声音。
　　冉衡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说：“然后，到哪里去找你？”
　　飞云看了冉衡一眼，终不敢多看，望着窗外，轻轻地说：“为什么要找呢？你自己好好地过，不就好了吗？我相信，你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水生风起的。”
　　冉衡没有出声。
　　飞云扭头看，冉衡把一只手放在额前，头枕在椅背上，闭着眼。
　　“或者，以后你若在国内哪个城市的街道看到一个名叫‘青玉案’的幼儿园，你可以走过去问问，园长是不是叫赵飞云。”飞云叹道：“出来这些年，尤其来到美国，愈发感到中国教育让人心痛。我现在要攒钱，等攒够了，就按自己的理念办学，从幼儿园开始。”
　　“走吧。”
　　冉衡把钱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出咖啡馆门口，又停住，抬头看了看天，又望着远处的十字路口，回身对飞云说，声音淡淡的：“飞云，太阳好刺眼。我们是等会儿，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么？还是现在，就在这咖啡馆的门口？”
　　飞云抬头看冉衡，五月初的阳光，真的开始刺眼，让她觉得冉衡的脸好像化在了金色的光线中，模糊不清。也许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休息，飞云忽而有些头晕目眩，她赶紧低了头，害怕被冉衡发现，假装系鞋带，蹲了下去，她的眼前发黑，好像掉入了深处的地狱，过了半分钟才稍微缓过来，朦朦胧胧地发现冉衡已经蹲在她的面前。
　　冉衡伸出两手抓住她的双臂，他的手是这样的有力，一下把她扶了起来。冉衡一手把飞云揽在怀里，一手捧着她的脸看，看了一会儿，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颈窝，接着双手更紧地把她搂住。
　　飞云的脸与唇都贴在冉衡脖颈处□的肌肤，她觉得好暖、好暖，好温柔，好温柔，连做梦她都想叹出声来，身体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回来。
　　冉衡一直没有说一句话，不问她“行不行”，也不说“去医院”，只是默默地抱着她，直到她从他怀里挣开。
　　尹妮珊正从对面马路走过来，慢慢地走，来到他们面前。
　　飞云的手脚依然冰凉，她看见妮珊的脸变得像纸一样苍白，眼里透出像刀一样的恨意，于是等待着总要来的风和雨。
　　然而妮珊苍白的脸在下一瞬竟无端端地生出了笑意，这笑意绵绵密密的，飞云更感骇然。
　　“冉衡，飞云刚才不舒服吗？现在是不是好了些？”妮珊的声音像这阳光一样，灿烂而没有温度。
　　“我没事。我先走了。”飞云头也不回地、不看谁一眼地就转身朝医院走去。

　　准备出发

　　第一章
　　飞云走进小丘的病房，发现小丘正安然地睡着，她自己也躺在了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飞云，你们两个要怎么办呢？”吃晚饭的时候，小丘忽然说道：“不知道你们自己有没有发现，有你们两个人在的地方，连空气都粘粘腻腻的，让人看了发慌。”
　　“小丘，我还说你们一大一小包走我身上，可我好想明天就能离开这里。你不会怪我吧？”
　　小丘摇头：“我怎么会怪你呢？飞云，难道你们真的就只能这样吗？你怕伤害妮珊？”
　　“小丘，我是不是太理智了？”
　　“你总是爱别人，最不爱的是自己。这样，妮珊一样不会得到幸福。”
　　“可是，我也无法给冉衡幸福。”
　　“为什么？”
　　“小丘，我好害怕他们家。”
　　小丘睁大眼睛看着飞云，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然而慢慢地又变成了有所悟。
　　“小丘，我像一根秋天的苇草，没有办法承受他们家高高压下的霜雪。我是不是很懦弱？”
　　“不，这不是懦弱，也与自卑无关。”小丘张开双臂，说：“过来。”
　　飞云笑，和小丘搂在一起：“我不在这里，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小丘在飞云耳边说。
　　半夜里，飞云睡不着，坐到沙发上，就着昏黄的台灯看书。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飞云走去开，蓝冬青提着行李站在门口。
　　蓝冬青笑，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蹑手蹑脚的走进来，站到了小丘的床前。
　　飞云远远地站着看，蓝冬青一脸胡子拉渣，眼睛里却现着像水一样的柔情。
　　“冬青！”小丘忽然醒了……
　　飞云悄悄地走到了外面，坐在过道的长椅上，直到蓝冬青走出来。
　　“飞云，这两天真的辛苦你和冉衡了。”
　　飞云笑。
　　“你进去休息吧。我要回去收拾一下。”
　　第二天，蓝冬青一大早就带着丰盛的早餐过来。
　　吃过早餐，飞云就告辞。
　　她拉开病房门，恰好方东城伸手推。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自从新年的那个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见面。乍又相见，飞云有些不自然。
　　小丘大叫：“方东城，你死到哪里啦！”
　　方东城向蓝冬青点点头，摸了摸耳朵，说：“小姐，你的中气很足呀，看来没问题了。”
　　小丘继续数落：“上次我和飞云想去夏洛大学找你请顿饭都找不到，你又去哪风流快活了？”
　　“我风流快活的地方多了，哪里记得清楚？”方东城笑，说：“唉，真是难以想象，以前我后面的跟屁虫，很快后面也要跟着一个小小跟屁虫了。”
　　“什么跟屁虫嘛，你这个要当人家舅舅的，真没良心。”
　　小丘和方东城嘻笑吵闹一番。
　　飞云打算走。
　　方东城忽然回头问：“你要回去？”
　　“嗯。”飞云点头。
　　方东城说：“等我片刻。”
　　“对，飞云，这样你就不用坐大巴。”小丘说：“方东城，礼物！”
　　“什么礼物。才开始就狮子张大口。”方东青又转头对蓝冬青说：“冬青，我这个舅舅命太苦了。”
　　“哈哈！”冬青笑着伸手拍拍方东城的肩膀。
　　“下次，有的是机会。那，看你气色不错，我也露了脸啦。敢问小丘女皇陛下，可以申请告退了吧。”
　　小丘做了一个鬼脸：“去吧，去吧，跪安啦。”又对飞云颇有意味地笑了笑。
　　飞云坐在方东城的车上。轻轻晃动的车子，让她刚才的奕奕神采都萎靡下来，情不自禁地闭了眼睛，又开始昏昏欲睡。
　　直到她感觉有一些异样，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停着，方东城正凑得很近，盯着她看。飞云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问：“你不要吓人哦。怎么啦？”
　　方东城“哈”地一声笑，把车子发动起来，继续前开。
　　“赵飞云，你这个人又冷酷又矜持，跟眼前绕来绕去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真是要命！”
　　飞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缄默。
　　“马上就要回国了，你在这还有什么打算？”方东城又问。
　　“打算？没有。我狠不得明天就走。”
　　“我要在回国前穿行美国，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后天出发。”
　　“啊，很棒！”飞云叹道：“可惜，我是个女子，很难享受到这种自由。”
　　“不仅是自由，还是艰苦。我是徒步。”
　　“徒步！”飞云吃惊：“只带着一个行囊，就走？风里雨里？”
　　方东城点头。
　　飞云没有想到，方东城这个平日看起来放浪形骸、吊儿郎当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决心和举动。
　　“小丘说我交通工具太落后，而现在有更反朴归真的人。”她笑了，笃定地说：“方东城，你会成功的。”
　　方东城也笑，说：“我想是的。”
　　方东城一直把飞云送到家口门，替她开了车门。
　　飞云站出来，方东城扶着门把手，神情很认真地说：“赵飞云，送我一朵花。”
　　飞云不解地望着他。
　　方东城缓缓地继续说道：“让我插在我的帽子上，然后戴着它远行。”
　　飞云望了好一会儿，方东城的眼睛竟然也像潭水一样深不可测。
　　她点点头，朝对面安妮的花店走去。
　　不一会儿，她手中握着一枝金黄色的雏菊走出来。
　　飞云笑，把花递给方东城，说：“这花，像阳光一样明媚。你会碰到像她一样的人。”
　　方东城拿起花，放到鼻前嗅了嗅，说：“这花过两天就会败，但是它会落到我的心里，颜色一点都不改变，也许一直都不改变。就像你心中的那一朵。我现在终于明白。”
　　飞云的眼睛有些迷蒙。
　　方东城竟讲起了这样深奥的话，好像石子抛进水里打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花纹，不知是在诉说什么秘密。
　　飞云飞去了墨西哥。小安东尼奥长高了许多，证明着时光的流走，才开始有些生疏后又像小鸟一样在她身边依恋。飞云在那边呆得都不想回来。海耶校长坚持要飞云把青玉碗再带回去，说：“放在你那里，你和小安东尼奥都会更甜美与幸福。”
　　“飞云，去墨西哥玩得可开心？”飞云一回来就接到了小丘的电话。
　　“自然。你现在可好？有没有什么不适？”
　　“我妈说，前三个月会很难受。奇怪，我现在好得很。”
　　“你真牛！”
　　“那是。”小丘得意地笑，忽然声音变严肃，问：“飞云，你怎么看的？”
　　“看什么？”飞云摸不着头脑。
　　“冉衡没跟你说？”
　　“说什么？”
　　“他竟没跟你说！冉衡向妮珊提出解除婚约！”
　　“……”
　　飞云握紧了电话，心里好像砸翻了五味瓶，是甜？是苦？是辣？是涩？是惊？是喜？是痛？还是惧？冉衡到底还是……
　　飞云说不出话来。
　　“飞云！飞云！”小丘在电话那头叫。
　　“嗯，在呢。”飞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
　　“我们本来也不知道。前几天妮珊在上班的时候，忽然哭出声来。她可是很藏得住的人。冬青想可能发生了大事，一问才知道。妮珊哭得稀里哗啦，根本没办法工作，只好请假，到现在还没来上班，不知道怎么样……唉，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妮珊爸爸妈妈一定气坏了。”
　　“冉衡家里也一定气坏了。”飞云幽幽地说。
　　“冬青说，妮珊一定不会甘心的，她是一个很执著的人。哎，飞云，你说，妮珊会不会以死相逼，不让冉衡离开？”
　　“小丘，你看电视看多了。”飞云感到有些疲惫，有气无力。
　　“飞云——？”
　　“嗯？”
　　“为什么冉衡到现在还没有告诉你呢？
　　“他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我，我也没有理由过问。”
　　“啧啧啧，真冷酷。你这人就爱苦撑。”小丘咂舌，又说到：“冉衡一定是想先把自己的事处理清楚，然后完完全全地站在你的面前。”
　　“唉……这有什么用呢？”飞云叹息。
　　“飞云，这样的男人，你还要找办法拒绝吗？”
　　“我不知道……大概会吧。”
　　“妮珊一定恨死了，她得不到，你却不要。”
　　“不是不要，我也得不到。小丘，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她要让人的一生因为种种得不到的缺憾而美丽。”
　　“你这个悲观主义者，尽说些鬼话。”小丘急了：“你不能总是退，总是放手。飞云，冉衡难道不值得你上前去争取吗？”
　　“小丘，我并不是悲观。你不也看见，我一直很努力上进地生活？可是，你和我一样不相信灰姑娘的故事，不是吗？无论我和冉衡的心再怎么样克服重重困难而靠近，然而我们身外的距离还是无法跨越的，有些问题还是无法解决的。”
　　“谁说的。你们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嘛。不回去，他们家就鞭长莫及啦。”
　　“小丘，这怎么是我爱他的方式呢？我怎么可以让冉衡得不到家人的祝福？那是他的根。”
　　“哈，飞云，你终于说你爱他了。”小丘大笑，忽然又焦躁地说：“飞云，我好苦恼哦，急死我了。”
　　飞云轻轻地笑：“不恼，不恼，小丘妈妈，不要瞎操心啦，累坏我们的宝贝。事情都会妥妥当当的，放心吧。”
　　然而，当挂断电话，飞云故作轻快的声音在空气中消失，她越来越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冉衡，冉衡……”飞云低低地叫着这个名字，她狠不得马上打电话去问为什么要这样做，把人逼到没有回旋的余地？可是，她又不能。她怎么可以这样笃定而自作多情地以为冉衡是为她这么做？所以，她什么都不能。她的心好像一根拧紧的麻绳，抽搐、疼痛。她不明白，什么是爱，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让人的身体也感到难过，让她变得这样的虚弱。
　　不过，飞云一旦上班，一旦站上讲台，她总能做好一个演员，扮好自己的角色。今天是高年级的课，飞云给他们介绍起中国的书法来。当她把 “文房四宝”从讲台里拿出来，学生们都兴奋地“哇哇”叫起来，干脆站起来强烈要求观摩。
　　飞云给他们讲蔡伦的造纸，还有笔、墨、砚的用法。
　　金头发的苏珊努力用正确的握毛笔姿势，在宣纸上用中文歪歪扭扭的写下“我是美国人”“我爱文房四宝”时，激动得给了飞云一个吻。
　　全班闹成了一团，可是孩子们对“文房四宝”都有了深刻的印象，对中国的文化产生了更浓烈的兴趣，下了课，好几个学生追着飞云说要飞云陪他们去买毛笔，教他们书法。
　　飞云的脸上绽放着收不拢的花朵，一直回到办公室。她看见朱老师正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女子聊天。当那女子听到声音回头笑，飞云拿着书本的手停在了半空。
　　“赵飞云，你好！”妮珊的声音甜美得像冰淇凌一样。
　　“嗨，妮珊。”飞云笑笑。
　　朱老师惊讶：“哟，你们认识呀？”
　　飞云一边坐下准备写课后笔记，一边点头笑。
　　“朱老师，我外侄身体不太好，看，请了这么多天假，今天才过来。实在要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没问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朱老师，不打扰您，我告辞了。”
　　尹妮珊离开朱老师的办公桌，却走到了飞云的面前。
　　“赵老师，陪我走走吧。”
　　飞云抬头看着妮珊，妮珊的眼里疏远得什么都没有。
　　飞云笑，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和妮珊一起走了出去。
　　飞云还是像以前一样，等着妮珊开口，像等着吹来的风。
　　两人缓缓地往前走，教学楼后面的小池塘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我这几天在请假中，就来看看外侄。原来你在这所中学。”
　　“嗯。”
　　妮珊在一张石桌前坐下，桌上有学生课外活动时落下的一卷钓鱼线。
　　飞云也坐下，感觉石凳还是有些冰凉。
　　妮珊把那卷鱼线拿在手中摆弄，说：“整天和这些闹喳喳的孩子在一起，一定很烦闷吧。每天教的都是呀呀学语的基础，到时自己也变笨，然后再也写不出什么往事来。”
　　飞云看了一眼妮珊，她的脸上淡淡，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小玩意。飞云沉默不语，等着妮珊继续下去。
　　“那天薇薇王婚纱店打电话叫我去试制好的婚纱。那件婚纱是我和冉衡一起设计的，当时冉衡说，我穿上一定会是世界上最高贵美丽的公主。真的，你不知道我穿上之后有多美。你一定无法想像这些，你一年的工资都抵不过它。”
　　飞云哑然失笑，平静地接住妮珊投来的一瞥。
　　“冉衡爷爷说，知道我们俩都不喜欢张扬，所以婚礼就是亲朋好友的小聚，不过到时爷爷那些不常见面的老战友都会来。爷爷说我们不管是在首都还是在水市安家都没有关系，两边都为我们准备了别墅新房。不过，我还是觉得冉衡应该在家人的身边。他在外面飘了那么久，是时候安定下来。冉衡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他们家的产业也越做越大，冉衡早就应该接手，不能一直让老人家操心。爷爷说，我一定会是冉衡的贤内助，在公关营销一块很可以有一翻作为。”
　　“飞云，这些都是你无法想像的吧。每天睁眼闭眼地工作糊口，讲些空空如也的语言文化。外教听起来不错，可以出国，走遍世界，其实只不过是跑到别的国家打长工，个中艰辛也只有自己知道。没门路的一不留神就去了亚非拉，受尽物质贫乏的折磨；有门路的来到美欧，又被这些挑剔的洋鬼子弄得精神紧张。”
　　飞云仍然不语，只是微微一笑，她越来越清楚妮珊要说什么，她等着她说下去。
　　“这样的生活离我们真的太远太远，你和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其间的鸿沟是再怎么样都无法跨越的。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最可悲的事情是存有非分之想，非要越入雷池禁地，非要去做自己无法胜任的事情，非要去抓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显而易见，只会换来一身伤而什么也得不到。”
　　飞云心想，外交官果然是外交官，伶牙利齿，滔滔不绝，旁敲侧击。不知为什么，她头脑里突然浮现周星驰的老电影中把竹竿都说弯的画面，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妮珊由笃定的神情变成愕然，问：“你笑什么？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飞云顿了顿，说：“妮珊，我说过，我是与你们毫无相关的人。所以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思考评论。同样，你的事情也不必牵扯上我。对不起，我有事，先失陪了。”
　　飞云站起来，侧身准备离开。
　　妮珊也“嚯”地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赵飞云，有事的时候，你就只有‘走’这一招吗？”
　　飞云回头，看了妮珊一眼，没有说话，又回转身，抬腿就走。
　　“你站住！”妮珊在她后面的声音有些凄厉。
　　妮珊绕过石桌，左手猛地把飞云扳了过来，飞云打了一个趔趄，这时妮珊的右手已经扬起正朝她的脸上扇来。飞云不得不快速地伸手抓住妮珊的手腕，牢牢地抓住。
　　“妮珊，这是空虚的表现。不要这样好吗？”飞云声音一点都不软弱。
　　妮珊想挣脱，也许是飞云用了力，她脸上露出一些疼痛的表情。她的左手又胡乱地朝飞云打了过来，飞云不得不把她的左手腕也抓住。妮珊还想挣扎，飞云干脆把她抬起的手腕硬生生的压到了襟前。
　　妮珊张扬的表情，慢慢地有些愤怒和慌乱。
　　飞云叹口气，说：“你应该和冉衡谈。不用来找我的。”
　　飞云松手，快速地转身，大步离开，留下妮珊徒然地垂着两手立在偏了西的阳光下。
　　飞云真的很讨厌与别人争吵，更别说打架。
　　她记得最后一次打架是在小学，和向凌。她那时猛得很，好像一只被惹怒的猫，在拉扯中把向凌的背心都扯断。向凌虽然没有告密，可是她还是被奶奶痛骂了一顿。妈妈不得不狠着心抽了一根有手腕那么粗的柴火朝她身上乱打，嘴里不断地说“叫你不争气！叫你不争气！”，还罚她跪了一个小时的洗衣板，直到天黑所有人都吃过了晚饭。此后，她再也不打架，也不和人争吵，但凡有些苗头，她就跳得远远的。
　　可是现在她竟又动起手来。飞云有些无法原谅自己。她的脸上表现得镇静，可是内心却无法平静，回到办公室坐下，她的肩膀有些颤抖。飞云抬眼看，夕阳正好透过窗子照到她桌前长得蓊蓊郁郁的吊兰上，斑斑驳驳、影影绰绰，日子明媚得很，根本不曾有风雨的痕迹。

　　谁在痛

　　第二章
　　晚上，一直到夜深人静，飞云还坐在电脑前写着自己不成章的心绪。她决定参加《摄影》杂志的比赛，点下了电子邮件的发送键。
　　冉衡打来了电话。
　　“你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冉衡的声音有些疲惫，却掩藏不住温柔。
　　听到这样的声音，飞云不知道自己是要害怕还是要开心。
　　“比以前好多了，我每天早晨都有锻炼。”
　　“那为什么还那么容易晕倒，要去医院看看。”
　　“在这个地方，我可去不起医院。我不是一直有些低血糖吗？只要吃饱睡好就没事。倒是你，工作狂，不要把身体透支。”
　　“我也每天早晨都有锻炼。”
　　“真的？”飞云觉得冉衡是在逗她。
　　“真的。”冉衡低低地笑，然后又说：“美国最近经济出了大问题。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耳。中美贸易战打得如火如荼，以前涉及千万的已经是大案，最近这次牵涉十几家中国企业、上亿的资金。”
　　“美国经济风暴肯定会席卷全球，对吗？”
　　“是的。我明天回国。大概一周。一来到北京述职，二来回家处理药厂的一些事情。”
　　“药厂出了问题？”飞云一惊。
　　“没有。”
　　“哦，未雨绸缪。”
　　“真聪明！等我回来，有什么要我带给你的？”
　　“不用。什么也不缺。”
　　“是吗？”冉衡问。
　　“不是吗？”飞云反问。
　　冉衡在电话那头又笑起来。
　　“冉衡……”
　　“嗯？”
　　“没事……你一路平安。”
　　飞云到底没有问，而冉衡也到底没有说起他与妮珊的事。
　　第二天早上飞云打点好，就向学校走去。她看见花店的安妮大婶，正在门口树起一个牌子，吃了一惊，走过去。
　　“嗨，安妮，这是怎么回事，花店最后一天营业？”
　　“是呀，这两三个月以来，花店一直在亏损，开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要去申请救济金了。”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安妮此时却满脸愁容。
　　飞云也皱了眉，这几天电视台、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哪家企业倒闭、哪家公司申请破产，到处一片人心慌慌、黑云压城的气氛。
　　“飞云，你有没有注意到，那边的房地产公司上个月就撑不下去关门了。以后，再有人想送花给你，要去其他花店定了。”
　　“花会再开，一切都会再好起来的！”飞云挤出笑容，说：“安妮，给我来一束向日葵吧。”
　　去到学校，飞云把一半花插到了朱老师桌上空置已久的花瓶里。
　　“朱老师，看，花是不是很漂亮？”飞云一看见朱老师跨进办公室门，就拉着她的手邀功。
　　朱老师完全没有飞云预测的反应，只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就重重地坐到了凳子上。
　　“发生了什么事？”飞云感觉到了沉重的气息。
　　“赵老师，下个月就不能和你共事了。”
　　“你要回国？”
　　朱老师无力地摇摇头，说：“刚才威廉校长找我谈话。他说，因为经济危机，政府缩减财政，学校不得不裁员，像我这样的兼职首先被砍掉。”
　　“这怎么可以！？朱老师，以后你的生活怎么办？而且我一个人怎么能承担得起这么繁重的教学任务？。”
　　“威廉说了，裁员只是其中一方面的举措。小班还要合并成大班。很多私立学校的学生因为家长失业不能再承受昂贵的学费也要转到公立学校来。”
　　“学生多了，不是更不应该少老师吗？”
　　“威廉说什么世道艰难、人人自危，诉了一通苦，就是要我们走。”
　　飞云低头沉默，忽而又抬头。说：“我去问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飞云没等朱老师再开口就走了出去。
　　飞云与威廉校长谈了许久，终是无果而还，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到办公室。生存真的是一件艰难的事。面对与自然灾害一样可怕、来势汹汹的金融风暴，所有的人唯可做的就是尽量降低自身的风险系数。飞云想起自己几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也要缩水不少吧。她嘲笑自己一芥书生、迂腐无能，在洪流里只能随之上下翻沉。这次任期满之后，她还要去哪里，她还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飞云自己也无法给自己答案。
　　到了晚上，飞云打电话回家。妈妈说她仍在一个公路施工队里煮饭。飞云放了心，原来这场风暴把那些小山窝里的小村落遗忘了；她又打电话给志凌。志凌说饭店虽然生意没有以前红火，但比起旁边的还是最好的一家；飞云又想起了冉衡，不知道他在国内做些什么，股票大跌，他家里的药厂作为上市公司能否度过难关。飞云脑子里一连串的担忧，可终究没有打电话去询问。她自我安慰说，冉衡和他家都是有能耐的，必能在这风云变幻中屹立如山。
　　第二天早上，飞云走出门口，看到安妮的花店果然已经大门紧锁，往日透过玻璃繁花著锦的景象她不知道在离开之前还能否有机会看到。
　　而在这个时候，最快乐无忧的还是孩子。下午的活动课里，笑声还是那么清脆、爽直。
　　“赵老师，还不下班吗？”
　　飞云从电脑屏幕里做了一半的PPT移开目光，看见朱老师提着手袋，笑得一脸灿烂地站在门口，让人看不出一丝眉头的阴霾。
　　“您先走。小武一定等着您回去做晚饭呢。我再备一会课。”
　　“要不到我们家吃晚饭吧？”
　　“朱老师，谢谢！明天的的课件还没做好。”飞云站起来跑到朱老师面前，趴在她的肩上说：“亏了！我最喜欢吃你做的千层饼，下次，一定去。”
　　朱老师捏了一下飞云脸，说：“好，下次。走啦！”
　　飞云目送朱老师走进楼道的拐角，方才回到电脑前。飞云每每在心里庆幸，自己总是遇到一些善良、坚强、又有悲伤的女子，她们在异国他乡给了她像奶奶、像妈妈一样的爱，让她学会了越来勇敢地面对生活。
　　一阵风来，把飞云桌上学生的毛笔作品吹落了一地。飞云跑去关窗，探头一看，夕阳把楼下的湖照得金光灿灿，岸边长长的柳丝细细摇摆。树干后忽然冒出两个小脑袋，飞云仔细看，是齐昊和伊丽莎白。怎么，两人的父母又迟到了？时常这样，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只剩下这两个孤伶伶的小孩巴巴地等。本可以坐校车，可孩子早回去家里又没人，所以父母只好这样权宜地把孩子留在学校，忙得过来就早来接，忙不过来就拉倒。
　　飞云想，自己以后一定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总是这样失望地等待。不过，齐昊和伊丽莎白仿佛并没有感到失落，两人采起树下的野花来，小小的手丫抓了一大把。飞云忽然有一种冲动，赶紧拿出抽屉里的相机，换了一个远镜头拍起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飞云看见齐昊往伊丽莎白淡黄色的头发上插上一朵小红花，一边按快门，头脑中一边响起了这样的诗句。可是，一会儿，飞云的脸色开始变化，她看见齐昊正试图伸手去够已经长到水里去的芦苇。飞云赶紧放下相机，往楼下冲。
　　“救命！救命！”飞云刚冲出楼梯已经听到了伊丽莎白恐惧的叫唤。
　　当飞云冲到湖边，发现湖面没有一丝涟漪，像死一样沉寂。
　　“丽吉！齐昊是不是在那里？”
　　伊丽莎白还在木木地点头，飞云已经“卟咚”跳了下去，五月的湖水乍跳下去还是凉意，飞云来不及颤抖，直往水底游，幸而湖水不深，飞云已经看见沉到底一动不动的齐昊。
　　从下水到上岸，不到一分钟，飞云抹了一下迷住眼睛的水滴，快迅地解齐昊的衣衫。
　　伊丽莎白一看见一动不动的齐昊就大哭起来。
　　“丽吉，快，去叫人，打急救电话！”飞云推了伊丽莎白一把，大声叫：“快，跑！”
　　飞云站起来，抱住齐昊的双腿，搭在自己的肩上，把他倒挂在胸前。她开始像发疯一样又蹦又跳，绕着湖边跑。
　　飞云气喘吁吁，双臂麻木，终于看见齐昊的嘴角流出一大滩的水。她把他放下，掐人中，做心脏复苏，做人工呼吸。
　　“呜——”齐昊终于发出了声音，好像大梦初醒。
　　飞云裂开嘴笑，跌坐在地，整个人像虚脱一般。
　　“齐昊，你吓死人啦！”飞云把他扶坐起来：“没事！没事啦！”
　　齐昊揉揉眼睛，回了神，“哇”地大哭起来，声音响亮得直窜云霄。
　　好几位老师都赶了过来。
　　“幸好发现得及时的！”
　　“赵老师，你真棒！”
　　威廉校长向飞云伸手，准备把她拉起来，可是她却突然抬不起手臂。
　　救护车来了。
　　在医院里检查，齐昊身体状况一切正常，飞云的右臂脱臼。
　　终于赶到的齐昊父母，对飞云千恩万谢。
　　飞云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想到三天后收到了法院的起诉状。起诉人是齐昊父亲，起诉理由是飞云在救助过程中有虐待倾向。
　　飞云看着起诉状，白纸黑字与齐昊父母感激的表情在她的眼前重叠。她感到莫大的讽刺。她的心底升腾起一瞬的恐惧与张皇，像她这样一穷二白、手无寸铁的外乡人，面对翻云覆雨擅于手段的律师，会得到什么结局？
　　飞云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端起茶杯喝水，被滚烫的开水烫得一口吐了出来。
　　“赵老师，你怎么了？”朱老师走过来看，把飞云来不及收起的起诉状抢了过来。
　　“真是良心被狗吃了！”朱老师忿忿地说：“虐待！不那样，他的儿子还想到活到现在？”
　　“朱老师，是不是美国人的思维就这样？不看情，只讲法。”
　　“狗屁，他们是美国人？还不是中国那一套，喜欢搞自己人，拣软柿子捏。”飞云很少听到朱老师讲粗话。
　　“你看，这件事要说负责任，也首先是学校，为什么单单告你？你得罪了他们？真是奇了怪！”
　　“朱老师，齐昊是你们班的，我只教过几次。他父母更是那一天才头一回见。”飞云沉思片刻，又抬头振了振精神，说：“不管这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来了，我就想办法应付，可不要做缩头乌龟。我就不信，自己什么事都办不了。”
　　“就是。”朱老师拍拍飞云的肩膀，忽然高兴：“哎呀，现成的免费准律师我怎么给忘了——小武！今晚到我家吃饭，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经过小武专业的审核，飞云向法院递交了答辩状。没过几天，她就接到了审前会议的通知，接受主审法官的第一次和解。
　　在法院的会议室里，当飞云看见从门口踏进来的尹妮珊，她一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主审法官二十分钟的和解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妮珊坚持认为，飞云在救助过程中，使儿童在倒挂震动的过程中脊椎受损、脑部振荡，导致被救助者现在出现精神问题，拒绝上学。
　　果然不出小武所料。飞云有条不紊地答辩，不卑不亢不退让。
　　双方胶着，最后主审法官只好宣布和解失败。
　　尹妮珊咄咄逼人、志在必得的气势，让飞云感慨，原来人要翻起脸来，真是可怕。然而打官司是一件耗时耗钱耗力的事，若能避免，她低头也是愿意的。这些年来，她没学会什么，倒是越来越学会向生活低头的本事，不知是世故了，还是成熟了。
　　飞云在法院门口追上了妮珊。
　　“妮珊，我们能谈谈吗？”
　　“现在你想谈了？”妮珊站着不动，冷冷地说。
　　“妮珊，事情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了吗？”
　　“你害怕了？”妮珊直盯着飞云问。
　　飞云看着她，忽然低了头，说：“是的，我害怕了。我没有能力玩这样的游戏。”
　　飞云又抬起头，她的内心真的是肯切的：“妮珊，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上法庭你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这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耗费时间与金钱。”
　　然而这样的话反倒把尹妮珊惹怒了。
　　“这不是我表哥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对于我来讲很有意义！赵飞云，当初你不是硬气得很，说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插手吗？你介入了别人的生活，还想全身而退？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没那么便宜的事！”
　　飞云对妮珊一方面很气愤，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既然尹妮珊那么直截了当，飞云也不拐弯抹角：“我一直没有想过要介入你们的生活，妮珊。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这个奢望！”
　　“可是你已经在介入了。赵飞云，我等我的幸福等了很久，现在它明明就在面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破坏。”妮珊声音有些尖利又痛苦：“我突然好恨你，我恨不得明天你就消失。可我又不能杀了你。你叫我怎么办？！”
　　“还有一个多月，我就会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你们的生活。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把人搞得身心俱疲，自己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快乐。妮珊，我知道你只是一时之气。”
　　“我不是一时之气，赵飞云。我很痛，所以想让你也痛一痛。”
　　飞云看见妮珊的脸上现出悲伤的神色忽而又有一些愤怒，她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飞云的后方。
　　飞云回头，只见冉衡正向她们走来。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三个人站在高高的台阶前，空气中流动着让飞云不想忍受的紧张与不安。
　　冉衡看了一眼左边的飞云，对右边的妮珊开了口：“妮珊，这件事就至此为止吧。赵飞云救了齐昊，小家伙现在在家里活蹦乱跳……”
　　冉衡还没有说完，妮珊就打断了，声音有一丝愤怒：“你在调查？！”
　　“昨天从国内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就搜集了一些资料。”冉衡继续说：“妮珊，这场官司完全是无中生有、以怨报德。这有什么意义？！我们两个人的事，没有必要扯上第三个，把事情复杂化。”
　　“你们说话的口气真像。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当时怎么说的？不是因为她你才要离开我吗？”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但这并不关她的事。”冉衡看了飞云一眼，慢慢地说：“她到现在都未必会看重我的做法。不过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决定。所以，你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
　　“冉衡，你太坏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样对自己！？”妮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妮珊，我们俩不是一样的吗？拥有一切，却只想得到一样。你还有什么想法，我们两个人再谈。这场官司就到此打住。”
　　“冉衡，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放手的，对你，对赵飞云！”
　　妮珊从飞云旁边擦身而过，给了飞云一个又恨又无助的眼神，就在这一瞬，她的脚下踩空，眼看就要歪下台阶，飞云大叫“小心”，本能地迅速伸出手把妮珊猛地往后拉，自己却因为惯性向前扑。飞云感到右脚一崴，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棱棱如篦的台阶扑去却无法控制。就在她重重地摔在台阶的一刹那，冉衡扑了上来，护着她的头，抱着她，两人“咕咚咕咚”滚了下去。坚硬的台阶像齿轮一样碾过两人的脊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飞云却觉得黑暗痛苦得漫长，好像与冉衡在地狱里焚烧一般。忽然猛的一下撞击，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冉衡压抑的呻吟在飞云耳边响起。
　　“冉衡，你怎么啦？冉衡。”飞云跪坐起来焦急地问。
　　冉衡躺在地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腰撞在了消防栓上。
　　妮珊脸色苍白地冲了下来，也跪在冉衡面前，不停地问：“冉衡，你没事吧？冉衡？”
　　飞云忍着手臂的疼痛打了急救电话。忽然之间，她害怕听到救护车那空洞无情的长啸。

　　杏花吹起

　　第三章
　　病房里。冉衡从病床上坐了起来。飞云则端了凳子坐在旁边。
　　“你手臂脱臼的地方还痛吗？”冉衡问。
　　“现在好了。”飞云笑，摇摇胳膊，说：“可能因为上次为了把齐昊肚子里的水倒出用力过猛，医生说有习惯性脱臼的倾向”。
　　飞云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刚才医生说，你的腰是车祸的旧伤，是在西市那次吗？”想起冉衡把树撞歪的往事，飞云忍不住皱起了眉。
　　“是在西市，但不是你说的那次。”冉衡忍着腰痛，动了动身子。
　　“还有一次？”
　　“大概是前年七月底吧，我又去了一趟西市，鬼使神差的。”冉衡笑，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在碧莲小区的车库里，竟以为看到了你，又急急忙忙地开出去找，和一个醉酒超速驾驶的车撞到一块。那时我爸妈以为我会死在西市。也许因为这件事，爷爷终于随我自生自灭去。”
　　冉衡越是笑得淡，飞云越是想着痛，轻轻地埋怨：“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疯，不爱惜身体呢？”
　　“我想的。”冉衡收起笑容，望着飞云，说：“可总是心不由己。”
　　飞云赶紧避开他如电般的眼光，扭头把身后的凳子扯到病床前，坐到冉衡的前面，看见窗外正好有棵开花的树梢。
　　“前年七月底，我也到过西市。”飞云托着脸回忆：“我当时在那个车库里站了很久。难道……？飞云有些惊讶，转头看冉衡。
　　“原来那时看到真的是你。”冉衡点头，眼里透着深深地意绪，似苦似咸似平淡：“他们都以为我疯了，我也以为自己疯了。原来并没有。”
　　“那时看见车位空荡荡的，以为你早把车和房都卖了。”
　　“怎么卖？都找不到你签字。”冉衡瞪了飞云一眼，反问。
　　“飞云，看，你再怎么样都逃不开属于我们的缘分。”
　　冉衡情不自禁伸手抚摸飞云的脸。飞云初初吓了一跳，把脸轻侧，下一秒当冉衡的大手带着她熟悉的柔和靠上前来，她却全然忘了躲开，竟然还无意识地抬手握住脸旁冉衡的手，整个头都靠在那张温暖的手掌上，可再下一秒，她就忽然惊醒，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强装自然地笑，说：“幸好没有再伤到脊椎，谢天谢地，过几天就会好，要不然我就成了罪人。”
　　冉衡垂下空荡荡的手，盯着飞云问：“如果我真的不能动了，你一定不会再离开，对吗？”
　　飞云皱眉，低头，轻语：“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这么傻？”
　　“这样很傻吗？”
　　“是的，很傻。”飞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冉衡，声音也低沉：“冉衡，你和妮珊是绝配，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这样对自己说。”冉衡回答。
　　飞云有些惊讶冉衡这么干脆，抬头看他。
　　冉衡眼中漏出一丝狡黠，说：“可是又看见了你，什么都忘了。”
　　原来冉衡又在整蛊她，就是想看她也许比他想象还要快的反应，想到这一点，飞云的脸更红了些，怪道：“说话不打草稿。”
　　“不打草稿吗？”冉衡的声音有些的苦味：“这些话快要在我肚里腐烂掉。”
　　飞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可还是想把问题讲清楚，又问：“冉衡，这样对妮珊不公平。你们没有回转的可能了吗？”
　　“赵飞云！”冉衡声音有些怒意，像小孩一样发起脾气来：“你对别人都好，就对我最狠！难道对我就公平了吗？我还没有向你兴师问罪！你当初……”
　　冉衡还没有说完，“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妮珊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妮珊脸上还是带着笑，可是那笑里，飞云分明感到一层泪光的雾气。她不知道，要什么态度来面对妮珊，连忙说：“请了一个早上的假，正好要走，下午还有课。”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房门。
　　下午下班后，飞云回家熬了些粥，在超市买了些换洗的衣物和几本汽车杂志，匆匆赶到医院。
　　冉衡看见开门进来的飞云就笑，说：“我就知道晚饭不用愁。”
　　飞云笑着摇头，冉衡的神情，就像以前巴巴看着她的那条小黑狗。
　　“时间太仓促，这骨头粥味道不是很厚，你就凑和着吃吧。”飞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冉衡扶起来。
　　冉衡吃了几口，就停下，轻唤一声：“赵飞云。”
　　飞云望着冉衡，没有说话，冉衡的黑眼睛好像一阵夜晚的风。
　　他轻轻地摇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会儿又拿起勺子继续吃。
　　“你明天想吃什么？”飞云托着腮邦，坐在旁边看，问道。
　　“豆腐酿。”冉衡不假思索地说。
　　飞云笑：“怎么又是豆腐酿？”
　　冉衡放下勺子，扭头看着飞云，看得飞云不知道如何是好，才开口说： “你不知道，去年在冉彻公寓里我吃到那个豆腐酿是什么心情。”
　　“没想到，你还记得那个味道。”飞云口中喃喃，眼中的情感再也没有办法掩藏。
　　“我当时特别妒嫉，恨得直痒痒。”
　　“你都是要结婚的人。”
　　“那时是，现在不是。”冉衡斩钉截铁地说。
　　“你……”飞云口开在空中，“不应该”三个字终是没有说出。
　　她点点头，又说：“好吧。可是我那里没有工具。”
　　“去冉彻公寓。”
　　“这怎么好？”
　　“我有他家钥匙，他毕业旅游还没有回来。我打电话和他说一声。”
　　“真服了你。”飞云笑。
　　窗外天黑了，病房里的灯昏黄而宁静。飞云忽然开始紧张起来。她害怕冉衡真要向她兴师问罪。
　　冉衡很快把一本杂志翻完，抬头看飞云。
　　飞云连忙找个话题：“你请了几天假？你们正是忙的时候，领导会不会气疯了？”
　　“一个星期。”冉衡缓缓地扭扭腰，说：“我恨不得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又说傻话。”飞云不看冉衡，跑去拉窗帘。
　　“天黑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
　　“嗯。”飞云点头。她庆幸冉衡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吃过午饭，和冉衡通了一下电话，飞云坐在公办室里摆弄着相机。她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向天空按下快门。天边有一两朵乌云正向前移动。傍晚要下雨了。飞云想。
　　下午正准备下班，飞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走到学校旁边的咖啡店里。
　　那就是妮珊的妈妈。
　　飞云远远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一位衣着优雅的中年女人，走了过去。
　　“您好！”
　　中年女人抬头，眼神波澜不惊，轻点头，示意说：“请坐。”声音不咸不淡。
　　从飞云落座到应侍过来，到飞云摆手说什么都不用，妮珊妈妈一直打量着飞云。
　　飞云也抬眼看着她，就像妮珊来找她一样，等待来访者的开口。
　　“相信你心里已经清楚我为什么会来找你。”语气很笃定。
　　“我那傻丫头，一直不和我们说，自己一个人伤心。我们在国内欢天喜地给她办嫁妆，准女婿却自己跑来说不结婚了！真是晴天霹雳！”妮珊妈妈把双臂抱在胸前，尽量克制的声音还是加重。
　　“所以，我要来看看。……原来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下野丫头。”
　　飞云皱眉，并不答话。
　　妮珊妈妈上扬的眉毛忽然又放下来，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声音变得温和，说：“我看得太多了……乌鸦飞不上凤凰枝，飞了上去，也不畅快，不过表面风光。这个社会是有阶层的，做人最怕幼稚天真、不知天高地厚。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位置，有些地方不是你想进去就进去的。既然是乡下野丫头，就在乡里找个愣头小子，倒有可能快乐一些。我这些说的都是过来人的话。”
　　妮珊妈妈忽然叹了口气：“妮珊那孩子就是心实，后面排长队等着的人不知有多少，就偏偏就要吊在冉衡这棵树上！我也没有办法，做妈的总希望自己女儿幸福，所以，这么大老远从华盛顿赶过来。相信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和妮珊抢，没有这个必要，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
　　妮珊妈妈忽然双手拉住飞云放在桌上的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当然我也理解，人人都想过好日子。所以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转身从旁边拿出一个公文袋交给飞云，眼睛仿佛满是温柔的鼓励。
　　飞云打开来看，是一份聘用合同。
　　“现在工作难找，国内的形势，我再清楚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回国后无依无靠的。我帮你在深市安排一个教育系统里工作，保证编制内。这点你可以放心，妮珊的姑姑是那边的教育部长。你要知道现在为了这个教师编制，有多少人打得头破血流。”
　　飞云轻笑，一个人有了权势就总是有了可以为所欲为的幻想——随便收买、轻视、侮辱、获得……她摇摇头，把公文袋推了回去。
　　妮珊妈妈露出一丝愕然，继而又回复微笑表情，说：“妮珊说想取消对你的起诉，还和我们吵。我想，也是的，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做老师的，总知道为人师表的道理，不会做破坏别人婚姻的事。”
　　飞云还是没有开口，她等着看，人会不会撕下文质彬彬的面具。
　　妮珊妈妈拿起公文袋扬了扬，又推到飞云的面前，说：“凡事见好就收，这都是为你好。”看见飞云还是没有反应，终于说道：“如果你要死抓着冉衡不放话，最后你会发现：你是玩不起的。”
　　绕了这么多弯子，总算点到点子上，飞云微微笑了起来，决定简短地说几句就离开，“您的来意我已经清楚。您作为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意，我也能理解。但是有两点，我想我必须说清楚。第一，妮珊与冉衡的事，和我是没有关系的。妮珊能不能抓住冉衡是妮珊的事，冉衡要不要与妮珊在一起是冉衡的事。我凭什么掺和进去呢？这里面根本不存在我死抓着冉衡不放的的问题。你们的矛头指向我，完全是没有道理的。第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与别人的一段关系里得到好处。谢谢您提供的优厚条件。也许别人会认为是大大的便宜，可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对不起，我要失陪了。”飞云欠身站了起来。
　　妮珊的妈妈脸上早已收起了微笑的表情，眼中透着冷意，仿佛总结似的说：“果然是乡下野丫头！到现在还不明白‘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道理。”妮珊妈妈还说了些什么，飞云不再听见，她点头示意，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心里想，还好，熬个粥的时间还有。
　　在去医院路途中，忽然下起雨来，一点两点，“哗”倾盆而下。飞云出门匆忙，还是忘了带伞，那雨和着大风打着人的脸，仿佛没有止息，她忽然有一种恐惧，向前跋腿狂奔，一直冲到冉衡的病房门口。她湿嗒嗒地站在那，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冉衡歪在床上看书，心里忽然安稳起来，气喘吁吁地笑：“外面好大雨！”
　　冉衡赶紧扔给她一块毛巾，说：“快去换上我的衣服。”
　　飞云把冉衡的衬衣和长裤套上，左看右看总觉得别扭，好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又把衣袖和裤角挽上去一大截，走出去，在冉衡面前转了一圈：“看，很合身吧？”
　　冉衡嘴角露出笑意，说：“嗯，好像长在你身上似的。”
　　“你说得真好。”
　　两个人哈哈笑起来。
　　“你的腰是不是可以活动多一些了？今天弄了点腐竹瘦肉粥。”
　　“我想吃豆腐酿。”冉衡说。
　　“还没空。嘴馋。”飞云摇头笑。
　　冉衡吃东西，飞云把自己的湿衣服晾起来。
　　她站在窗边看，除密密的雨帘，和昏黄模糊的灯光，什么都看不清楚。飞云不知怎的，一时忘了情，跑去抓住冉衡的手问：“冉衡，这雨要一直下吗？”
　　冉衡握住飞云的两手，声音比夏季的晨风还要温柔：“天气预报说要下一个晚上。”
　　飞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会停吗？”
　　“会停的，宝贝。”
　　飞云又点点头，准备转身，被冉衡一拉，跌坐在他的怀里。冉衡捧起她的脸吻，一直吻到她的唇，从温柔到狂热，从细腻到粗烈。
　　飞云伸手揽住冉衡的脖子，心却莫名地痛起来，她多么渴望这个吻，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抓住。
　　“飞云，我们俩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冉衡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
　　“冉衡，你总是这样，给人希望，让人产生无尽的幻想，然后又忽然发现这只不过是场梦。”
　　“这怎么是梦？只要你不放手！”
　　“冉衡，我可能没有你那样的的勇气和力量。”
　　“所以，我说你是胆小鬼。”冉衡笑着点了她一下鼻子。冉衡的笑好像很爽朗又好像很苦涩。
　　冉衡朝窗外望了望，说：“雨又大了些。今晚你就不要回去了。旁边这张床正好。”
　　入夜，两人在两张床上面对面地躺着。
　　冉衡枕着手臂，笑问：“赵飞云，你是不是有事无事就想我？”
　　“自我感觉良好。”
　　“说一两件来听听。”
　　“哪有？”
　　“呵呵呵……”冉衡笑。
　　“冉衡，唱首歌给我听吧。”
　　“会吵到别人。”
　　“你低低地唱。”
　　冉衡真唱起来。
　　小小少年，没有烦恼……
　　这个少年的歌声像甜美的杏花吹进飞云的梦中。
　　第二天早晨，飞云醒来，却发现醒在冉衡的怀里。
　　“醒了？”冉衡问，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你怎么会在我这里？”
　　冉衡笑，说：“昨晚你说梦话，‘冉衡，我爱你，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所以我就过来了。”
　　“又骗我。我才不会说这么肉麻的话。”飞云笑。她一边说，一边想爬想来，却被冉衡死死地抱住。
　　“你不会说？我会说。”冉衡好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是认真，说：“飞云，我爱……”飞云赶紧伸手捂住冉衡的嘴，急道：“不要说，不要说这些让人害怕的话。”
　　冉衡眼里变幻着复杂的神色，生气？愤怒？无奈？理解？冉衡抓住飞云伸出的手腕，越来越用劲，飞云疼得皱眉。
　　冉衡忽然松手，捧住她的脸，狠狠地吻下去。
　　飞云不敢挣扎，竟还情不自禁地轻柔地回应，她不知道自己是怕冉衡用力闪到腰，还是本来就甘愿陷入这不明不白的暧昧缠绵中。
　　冉衡终于松了手。
　　两人各怀着心事，看着空白的天花板，房间里的空气陷入沉默。
　　飞云想了起来，猛地起身：“要去上班了。”
　　“今天是星期六。”冉衡说
　　“啊……”飞云失神，呆坐不动。
　　“飞云，说吧，昨天发生什么事？”冉衡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飞云不语。
　　“嗯？”冉衡挪到她旁边，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低问。
　　飞云不知道自己如此自然地伸手，梳理着冉衡的头发。
　　“妮珊妈妈来找我，说只要我放手，回国可以提供一份稳定的工作……冉衡，是不是像我这样的穷人，连感情都这么廉价？”
　　“飞云，你是在说我的感情廉价吗？一张支票？一份工作？别人有什么权利否定我们的感情？”冉衡爬了起来，捧起飞云的脸：“飞云，我不是一直说你的眼里看我就好。那些人哪里值得你去多看一眼？”
　　“可是，冉衡，我们总不是活在真空，怎么可以做到不管不顾？”飞云把冉衡的手拉下来，“冉衡，你本来已经选择了另一路，为什么还要回头呢？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坚强快乐，过一个人的生活。”
　　“我本来也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过过人生。扮演老朋友的角色，在你旁边。可是，飞云，你连这个也吝啬于给我。你要走，不留一点踪迹地走。你又要去哪里呢？我真的害怕没有第三次机会找到你。”
　　冉衡握住飞云的双肩：“世界上哪里有那么侈奢的事情，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一个人找到？所以，我决定，你只有一种选择——就是留在我身边。我就这么霸道，因为，之后无论你要忍受什么痛什么苦，都有我陪你。”
　　飞云低头把脸埋在双手里。冉衡的话，像春天的草在飞云心里蔓延，挡也挡不住。
　　“飞云，把我们的感情看得这么廉价的人，我会从那里得到幸福吗？你怎么忍心把我向那里推？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你还要狠心再一次离开？”
　　“冉衡，你的话总是这么蛊惑。不，不，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蛊惑。怎么办呢？”
　　冉衡笑，把她搂在怀里：“乖，不要想了，就这么办。”
　　飞云抬眼看，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

　　失意中

　　第四章
　　蒸腾的香味，在星期天的阳光下四处弥漫。飞云在冉彻公寓的厨房里做菜。她自己也觉得这次的豆腐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滑而有弹性，胜似美人的凝脂。
　　她小心翼翼地翻着锅里正滋滋作响的的豆腐酿，把两面已灿如黄金的盛到盘里，不经意转身，才发现门已打开，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飞云“啊”地叫了一声，手中的锅铲掉到地上，“咣”。
　　飞云耸耸肩，笑了起来：“冉彻，你回来啦。”
　　她弯腰把锅铲拾起，一边笑说“幸好掉的不是盘子”，一边拿锅铲向冉彻摇了摇。
　　照在锅铲上的一片阳光闪了闪。龙头的水哗哗地响。飞云冲洗了一翻，听见身后还是没有动静，回头看，冉彻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闪着阴睛不定的神色。
　　“不好意思，占了你的地盘。有口福啦，回来得正是时候。”
　　冉彻这才回过神来，笑笑，抬抬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把背包扔到沙发上。
　　“冉彻，你还杵在门口做什么？”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什么这么香？”
　　飞云看见一个中年女子出现在门口，第三秒她就认出来是冉彻的妈妈。
　　冉彻的妈妈没有想到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愣了两秒，忽然猛拍了冉彻的肩膀，说：“你这死小子还骗我说没有女……”话到一半，仿佛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终于叫出来：“你……你是冉衡的……赵飞云！”
　　冉彻笑：“妈，就是赵飞云。飞云，我妈。”
　　“阿姨，您好！您过来参加冉彻的毕业典礼呀。不好意思，借用你们的厨房。”飞云赶紧放下手中的锅铲，走了过去，接过冉彻妈妈手中的行李袋放到旁边的小桌几上，又转身去倒杯水递上：“阿姨，过了几年，您竟然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冉彻妈妈笑，点点头。
　　“您歇歇，我看看锅里的东西。”
　　冉彻妈妈一听，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说：“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香味，你做什么好吃的，看看。”就和飞云一起去了厨房。
　　“真是手巧的姑娘。是给冉衡做的？”
　　“嗯。”
　　“有没有我们的份？”冉彻妈妈笑问。
　　“我做了很多，几个人都吃不完呢。”
　　“这几天，一直和冉彻在外面走，天天咖啡面包，没正经吃过顿饭，我都快吐出来。阿弥托佛，总算可以吃顿像样的中餐。”冉彻妈妈看起来很高兴，回头对正在收拾行李的冉彻说：“儿子，我们真是有口福。”
　　飞云也笑着回头看看，总感觉冉彻从进门开始就好像有点怪怪的，在那边点点头，换作以前，他早就冲过来嚷着要吃了。
　　“还没来得及去看冉衡，他的腰伤怎么样？没什么大碍了吧。”冉彻妈妈问。
　　“医生说是旧伤，有些淤血，散了就好。”
　　“他呀，肯定想赖在那里不走了。”冉彻远远插了一句。
　　飞云不知道答什么，笑笑。
　　“赵小姐，今天又带好吃的给冉先生了？”医院走廊里，护士贝丝和飞云打招呼。
　　“嗯，只是中国家常菜。”
　　“你看起来真像一个妻子。”
　　飞云笑。
　　一进门，冉衡就说：“我们这一层楼，从医生到病人，都妒忌我每天有美味的中国菜吃。”
　　“得意！”飞云笑，说：“你还说呢，我在冉彻公寓里正煮菜，结果他的妈妈冒了出来，好尴尬。”
　　“冉彻爸爸和冉徽一家三口明天也要飞过来。后天冉彻毕业典礼，我明天出院，到时我们一起参加。”冉衡一边大嚼，一边随口说道，好像在说天气一样漫不经心。
　　可是，飞云知道他是装，她暗叹糟糕，赶紧答道：“我要上班。”
　　“请假。”
　　“总是请假不好。”
　　“没什么不好。”
　　“我有好多事要做。”
　　“也不差这一时。”
　　飞云不知道冉衡吃着饭嘴皮子还那么溜，没了辙，不得不摊牌：“冉衡，你们家人的聚会，我就不去了，好吗？”
　　“你说呢？”冉衡反问。
　　飞云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妮珊怎么不来看你了？”
　　“她说她不会再来。”
　　冉衡的用意，飞云何尝不清楚，可是她却无法克制自己内心挥不去的恐惧，在冉衡的家人面前，她总是有种大山压境的窒息感。
　　“到时再说吧。”飞云想搪塞过去。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冉衡：“给你看样东西。”
　　冉衡放下筷子，一看是本《摄影》杂志，他就笑了起来：“啊，现宝的来了。有人的作品发表了。”
　　“哎呀，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飞云轻擂了冉衡一拳，“你就不能装出惊喜的样子。”
　　“惊喜是吧？”冉衡一边问，一边翻开杂志。
　　“等一下，等一下。”飞云赶紧从包里拿相机。
　　“相机找出来了没有？……惊喜……嗯，找到了。”冉衡大手一拍杂志，再把有她作品的那一页展开举在脸旁，然后做出惊喜万状的夸张表情。
　　越是平时严肃的人，越有一种反差的滑稽感，飞云一边忍住笑，一边连拍。
　　“CUT！”飞云一叫，两个人终于忍不住爆笑起来。
　　他们的笑声是这样的开怀，以至于有人敲门都没有听见。
　　冉彻妈妈站在门口摇头笑说：“你们两人个笑得让我以为走进了放喜剧的电影院。”
　　“三婶。”
　　“冉衡，你这小子躲到这里来了，不是想赖掉不请我去迪斯尼吧？”冉彻妈妈拍拍冉衡的肩膀说：“怎样，好得差不多了吧？冉彻有事晚些再来看你。”
　　“差不多。包准能参加你儿子的举世大礼。”
　　“你爸妈真行，听说你进医院一点不着急，说小事，叫我来看看就好。”
　　“本来就是小事，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幸好我不是冉彻，要不然擦破一点皮都会被烦死。”
　　“冉衡，有你的啊。又拐弯抹角损我。这样，光参典礼不行，晚上PARTY酒水要全部赞助。”
　　……
　　飞云把切好的水果端上，说有事要走。
　　冉彻妈妈站了起来，对飞云说：“我们一起走。”
　　“飞云。”冉衡把她叫住。
　　“什么？”飞云回头。
　　“没什么。”冉衡笑，眼里却分明有朵黑云，飞云来不及细读，已被冉彻妈妈拉着走了出去。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下午的阳光依然毫不吝啬，夏日的气息愈来愈浓烈。飞云想起了年复一年的像首曲儿一样的长假。
　　是首青海的花儿，还是首横笛的清音，还是首窗下的小夜曲？一边走，飞云一边竟想着这样散漫的问题。
　　“飞云，我这人说话比较直接，可能不太动听，你不要怪我。”
　　飞云抬头看了看冉彻妈妈，笑了笑。
　　“冉衡父母对冉衡退婚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过，我现在说的是我们家大多数人的想法，更是冉衡爷爷的意思。”
　　“飞云，相信你对我们家的作风也有体会——军人家庭，朴素实在，不像一般的高门大户，穷讲究，摆门面。但是你也知道，军队里就讲组织、讲原则。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儿女的婚姻首先要对家族有益，自由恋爱也罢，家长作主也罢。冉家的每一个人不仅仅属于自己，更是家族的一份子。整个冉家的发展延续，每个人都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
　　“所以，冉衡将来的事业与生活其实早就已经决定，没可能变动。他迟早要回去接管他父母的事业，同时必须与对他的事业有益的、门当户对的人结合，像冉徽和李苍。而冉彻，他一回去我就会把我的别墅项目给他打理，安排他和市委书记的女儿相亲。”。
　　“这是我们的理想。当然，我们也尊重孩子的感情。如果孩子喜欢，普通家庭的好女孩也是可以的。”
　　“飞云，对于你的品性、学识、样貌，我们没什么说的。但是，你要想两点，第一，你的家庭与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少？我们是正宗的红色家庭，是绝对不允许与混黑社会的扯上关系的；第二，你自己能给冉衡带来什么？对他的事业有帮助？还是给他带来痛苦，拖他后腿？”
　　飞云感觉自己低垂的双手有些微微地颤抖。
　　“人必须面对现实。你与冉衡一定要坚持的话，除非他永远不要回去，永远不要回去打理他父母的事业。这是冉衡爷爷的话。”
　　“所以，飞云啊，你会让冉衡落到这种境地？我相信，你自己会考虑得很清楚的。”
　　飞云终于读懂冉衡眼中黑云的言语，可是冷雨已经落下，什么都来不及。
　　……
　　暗室里，飞云冲洗着积累了一个月的胶片——因为时光对黑暗的偷窥、迷恋，所以让人抓住了雪泥鸿爪般的痕迹，赖不去、抹不掉，然而它终究潇洒地淡淡地摆手，转身离去，拦不住，追不回。
　　药水下，冉衡的笑脸一点一点地显现，滑稽、奇异、温柔、充满爱意……飞云突然跌落在地，泣不成声。晾照片的架子不小心被拨倒，照片撒了一地。
　　星期一早上，飞云依然让自己看起来神采奕奕。去到学校不久，她就收到了法院关于原告撤诉的通知。
　　“朱老师！”飞云高兴地把朱老师紧紧地搂着：“我一定要请你和小武吃大餐！”
　　“嗯，好，好，这样就好啦，傻丫头。”
　　飞云想，不管怎样，冉衡也有权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她刚发好一个短信过去，就被威廉校长叫到办公室。
　　“赵老师，你们的组织部门刚才通知说从这个星期开始要对你进行停薪调查，我不得不通知你从今天开始停课。”
　　“威廉校长，这是怎么回事？”飞云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你的薪水是由你们的组织发放的。为了公平起见，我不能够让你在没有薪水的情况继续干活，所以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苦恼，这么多班级的汉语课靠朱老师一个人，不知道行不行。”
　　这时，飞云的电话响起。原来是华盛顿的带队陈老师。
　　“赵飞云老师，因为有人检举你在对外汉语教学期间给国内一本校园杂志做兼职摄影编辑，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我们在签协议的时候有一条就是在支教期间不能兼职。所以上级领导决定让你暂时停薪停职，接受调查处分。赵飞云老师，你赶紧写一份报告三天内交过来。我们要尽快把事情搞清楚。”
　　飞云感觉浑身无力，慢慢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她来到湖边，拾起一片石块，狠命地朝湖面打去。石块在水面“噗噗”地跳跃，飞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默默地数着一二三。这次石块竟走得很远，一直窜到湖对面才下沉。记得以前，她常常和向凌比赛，每次都为输给向凌而不服气。只可惜，这次难得的发挥却没有人看到。
　　飞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头脑一直处在一种混乱的状态，那种朝不饱夕的恐惧再一次占据她的心头。
　　“不行，情场失意，不能连职场也失守吧？”飞云对自己说，摇摇头，好像把盘旋在头顶的阴影都摇落。
　　她拨通了小丘的电话。
　　“喂，小丘妈妈，最近好吗？”
　　“赵飞云！”小丘的声音中气十足地从电话那头传来。
　　“小丘，我最近真是倒霉透了！”
　　“怎么啦？”
　　“我被停薪停职了。”
　　“什么？”
　　“你帮我叫蓝冬青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怎么稀里糊涂就被扣了违纪的大帽子？”
　　“有点莫名其妙，我们一点都没听说……里面肯定有问题。会不会是妮珊她妈妈？上次你不是说她妈妈要给你吃罚酒吗？”
　　“不知道。去查查再说。”
　　“你现在还好吧？反正不用上班，不如来我这散散心。”
　　“唉，不行，我不是还要写什么报告嘛。”
　　“尽是些狗屁的东西！”
　　“小丘妈妈，宝宝听见了。”
　　“啊，对哦。不管了。”两个人在电话中都笑了起来。
　　其实飞云并不想写什么报告，报告能证明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形式，她自己清楚得很，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小丘。但冉衡要出院，她又必须找一个去处，于是关了手机，收拾行李，扛着相机，去了邻边还没走过的小镇。

　　我们相爱

　　第五章
　　直到星期二的夜晚，飞云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她已经从小丘那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冬青好不容易打听到的：妮珊的妈妈与我们汉语支教的头，就是我们才到美国在欢迎会上第一个讲话的人，是朋友，所以要搞你那还不容易，只要随便说一声。对了，她怎么知道你为杂志写东西？”
　　“请个人调查调查就知道了。”
　　“真可怕。你的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而且，你拍东西写东西是业余爱好，这算哪门子兼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飞云这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玩弄权术是怎么回事，只手一挥，可以轻易把一穷二白的人像蚂蚁一样捏死。
　　明明知道真相，飞云还是不得不回来写不痛不痒、毫无用处的报告，在明天把它交出去，否则更落下把柄，罪加一等。她有一瞬间的冲动干脆就这样卷起铺盖回家，远离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纷扰扰，可是她终究明白不能就这样有始无终、不明不白、灰头土脸地离开。
　　天早就黑了，不过月光倒如水一般地倾泻，似乎明明晃晃，又似乎冷冷淡淡。总算到家，飞云抬起有些沉重的双眼，却看见冉衡坐在台阶。
　　两个人远远地看着对方。看了半天，飞云忽然留恋那张脸那个眼神，举起相机，按下快门，一张、两张、三张……闪光灯像夏夜暴雨前划过天空的闪电。冉衡起初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终于因为刺眼的闪光抬起手遮住眼睛。连冉衡抬手的动作她都迷恋，飞云一连拍了十几张才放下相机，慢慢地向他走去，坐到了他的旁边。
　　两人各自望着前方，是研究一棵树？还是盯着一辆车？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目光。
　　“小丘说你会回来。我一直坐在这里等，等得想去买包烟。”冉衡动了动腿。
　　“你出院了？”飞云问。
　　“果然有人过来做了说客。”冉衡笑，冷冷的。
　　“安妮的花店关了，没能给你送花。”
　　“这次打的是什么牌？不会又是一张纸，上面还多了几个零？”冉衡问。
　　“吃了晚饭吗？”飞云又问。
　　两个人是在对着谁说话呢？谁也没有回答谁。
　　又是一阵沉默。
　　“你想吃晚饭？那就走。”冉衡突然站了起了，猛地把飞云拽起来。
　　飞云的胳膊一阵生疼，问：“去哪里？”
　　冉衡不再说话，把她塞进车子，开了出去。
　　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飞云总算明白冉衡要带她去冉彻在家办的毕业酒会。
　　“冉衡，我还有事，放我下去吧。”
　　冉衡却把油门踩得轰响，直到冉彻公寓门口才猛地刹住车子。
　　“冉衡，放手，放手，我要回去。”飞云被冉衡拉下了车。
　　“你们家人同学的聚会，我不要去。冉衡，求你。”飞云挣扎。
　　“啊”飞云终于觉得自己的右肩好像又要脱裂，忍不住叫了出来。
　　冉衡赶紧松手，抚着她的肩问：“没事吧？”
　　飞云摇头，还没有反应过来，冉衡弯腰，一下把她抱起来。
　　“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声响哨。
　　飞云又惊又急，叫道：“放我下来，冉衡，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这时冉徽拉着李岑正从门口的台阶向他们走来。
　　“哇，冉衡，这出场也太隆重了吧。”冉徽笑。
　　冉衡这才把飞云放下来。
　　飞云感觉自己的脸如烙铁一般发烫，心脏卟咚卟咚地狂跳，呼吸好一会儿都不能平复。
　　“叔叔，我也要抱。”小岑岑已经变成了小少年，抱住冉衡的大腿。
　　冉衡一边笑，一边把他抱起来，问：“男子汉还要抱么？妈妈谁保护？”
　　“爸爸呗！”小岑很干脆地回答，惹得三个大人忍不住笑。
　　“冉徽姐，你好。”飞云不得不把自己弄得大方得体的样子，笑着点头问好，其实她狠不得干脆就像小岑一样任性，不管不顾转身就跑。
　　“飞云，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不过还是那么漂亮。”
　　“小岑，叫飞云阿姨。你很小的时候，她抱过你呢。”冉衡说。
　　“飞云阿姨。”小岑甜甜的童音像山间的鸣泉，又说：“和上次的阿姨不一样呢。”
　　“没错。”冉衡说：“我们进去吧。”
　　飞云情不自禁地偷偷扯了扯冉衡的衣襟，好像一个害怕进医院的孩子。她在心里痛恨自己：都快变成老女人，怎么一点豁出去的泼皮味都没学会？
　　冉衡回头看看她，腾出一只手，牵住着她。
　　冉彻的爸爸和冉徽的丈夫都微笑地与飞云打招呼。
　　冉徽的丈夫笑说：“飞云，你不知道，冉衡在国内可把我们好好折腾了一翻，自己倒潇潇洒洒地走了。我们狠得牙痒痒，也跟着过来逍遥逍遥。”
　　“哈哈。”冉彻爸爸直笑，说：“李苍，我看你未必能得逞。你看看这几年，冉衡所过之处，哪里不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寸草不生？前些年是一个家庭，现在是两个家庭，接下说不定要把半个美国搅起来。你还是别逍遥，赶紧走吧，免得被殃及无辜。”
　　几个人都忍不住笑。冉衡拿了杯酒，和他们干了一下。
　　冉彻妈妈看见飞云，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拍拍飞云的肩，温和地说：“飞云，来了。”
　　飞云不禁有些恍惚，明知道他们是不动声色，却又让人觉得好像无任何成见。
　　冉衡和冉彻的爸爸聊了起来。冉彻正和几位同学谈天说地，向飞云举了举杯示意。飞云悄悄地走开，去找些东西吃。
　　“今天这个酒会，我和冉彻妈妈准备了一天。冉彻还一直唠叨，说没有卤牛肉、没有糟鸡瓜，如果飞云在就好了。”冉徽端了一杯酒递给飞云。
　　飞云笑：“这个香酥鸡翅很好吃。”
　　“是吗？是我做的。”冉徽高兴，又撇撇嘴说：“冉彻那臭小子还在那里吱吱歪歪。”
　　“那次只看了你几眼，差点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冉徽好像想要说什么，终又止住，忽而叹道：“不知道，冉衡有没有这样的福分。”
　　两人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又各自喝了一口。小岑跑过来，把冉徽拉走了。
　　飞云端着酒杯走出了门口，斜坐在露台的矮墙上。月色很大，昏黄的路灯也无法抢夺她银白的光芒。树叶漏下的斑驳光影，洒了飞云一身。蛐蛐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到夏夜，开始唱着早就存在于躯体的前世的情歌。
　　“面里太吵？”冉彻从门口走了出来，手中也拿着个酒杯，向飞云慢慢踱来。
　　“恭喜你顺利毕业。”飞云笑，从矮墙上跳下来，伸出酒杯与冉彻碰了一下。“真是羡慕，可以预见的锦绣前程。”
　　“你只是嘴里说说。然后又拥抱自己的自由。”
　　“那些哪里是什么自由？只不过是穷人不得已的选择。冉彻，我也是个俗人。”
　　冉彻仰头，把酒一口全倒进嘴里，酒杯往矮墙上一放，抓住飞云手臂一拉，把她轻轻揽到怀里。
　　飞云拿着酒杯，手停要半空，愣住了。
　　“要不……你就跟我走吧。冉衡注定要有自己的人生。”冉彻低低地说。
　　飞云惊讶得半晌才说出话来：“冉彻，怎么说起这样的傻话？你不也有自己的人生？我注定不是与你们同一世界的人。”飞云拍拍冉彻的后背，想把他推开，却被搂得更紧：“冉彻，你喝醉了。”
　　“呵，我可能真醉了。可是，飞云，我其实也像冉衡一样……想给你幸福……那天你站在厨房，就像一个妻子。”
　　突然，飞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开，她还没有站稳，冉衡已经朝冉彻的脸挥了一拳。
　　“你也来横插一杠！？”冉衡好像发了疯，又朝冉彻挥了一拳。
　　飞云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面，发出尖利的碎裂声。她不敢大叫，冲过去，拉住冉衡的手臂：“冉衡，你疯了！”
　　冉彻抚着脸，走上前，突然也给了冉衡一拳，“你根本给不了她幸福。”
　　“shit!”冉衡把飞云的手一甩，抓住冉彻的衣领，低吼：“我给不了她的，你也给不了！”
　　“你们不这样，好吗？不要这样！”飞云干脆死死抱住冉衡正抡起的手臂：“我求你们了。这样只会让我更像一个坏女人。冉衡！我求你！”
　　两个人定了几秒，终于松了手，龇牙裂嘴，喘着粗气。一阵风来，树叶哗哗地响，把地上三个人的身影拨得散乱。
　　“冉彻！”
　　三个人同时扭头，冉彻妈妈正站在门口，背着灯光，飞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真的醉了。”半晌，冉彻叹气，抹了抹嘴角，转身离开。
　　飞云低头听着冉衡急促的呼吸，蛐蛐的声音又时断时续、怯怯生生地响起。
　　冉衡拉着飞云的手向台阶下冲，把汽车开得飞快。
　　“冉衡，停车！这样子怎么能开车？停车！”
　　飞云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就在这黑夜的路上死去。
　　“唰”汽车突然停止，飞云差点撞到了车窗。
　　四处悄寂，只有月光孤独的停留在这不知名的小路上。
　　冉衡把飞云拉下车，两人默默地踱着各怀心事的步子。
　　夜风吹来，灌满衣衫。
　　冉衡把外套脱下，披在飞云的身上。衣上保留的体温，好像微微发酵的糯米酒，让人感到清甜又辛酸。
　　冉衡突然停下脚步。
　　“飞云，你知不知道，你总是退，总是退，我一个人会很辛苦。”他终于开口：“真是犯贱！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辛苦地抓住要离开的人？”
　　冉衡抓住飞云的双肩，眼睛里透着冰又燃着火：“我真的恨你。你每离开一次，我就越恨一层。我想把过去统统抹去，潇洒地过新生活，可是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
　　飞云抬手使劲想把冉衡的手撇开，可是根本没有这样的力气。她开始有些莫名的焦躁，叫起来：“冉衡不要逼我，好吗？你什么都有了，你还要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一个要求。”
　　“是，我什么都有！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体会这些所带给我的快乐。我没有办法体会！这是为什么？飞云！我现在是空的，你都把我的心丢到哪了？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
　　听到冉衡这样的话，飞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在冉衡的面前，她的泪水总是像野果的果汁那样，丰盈又苦涩。她的声音变得温柔：“冉衡，我也不知道。我连自己的心也找不到……我也恨你，冉衡。如果你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靠近，我会离得你远远的，要多远就有多远。可你却偏偏要走过来，给我带来痛苦，让我永远在奢望与克制的矛盾中把自己的心撕成碎片。冉衡，我时常做着美梦，可是我和你相距得这么远，最后只能心碎。冉衡，我怎么可以那样做？为了得到你，让你远离你的家和亲人！……你又怎么可以这样做？让自己、让我都陷入这种背离的境地。”
　　冉衡忍不住捧起飞云的脸，用手温柔地擦拭着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不让我回去，只是爷爷一时的气话。飞云，我们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等待，而不是轻易放弃，因为疼爱我们的长辈最后总是会让步的。”
　　“冉衡，你有自己的责任，不可以那么执拗任性地去追逐爱情。”
　　“我是有我的责任。但我们的爱情与我的责任有什么冲突？难道你和我在一起，我就不能够去履行我的责任？你在我身边，只会让我更幸福，让我更快乐地去接管我们家的事业。”
　　“可是，冉衡，我们之间有注定的、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在你们家看来，你和我就是红与黑，这两者怎么能够调和？”
　　“什么红与黑？你们家只是出了几个小混混。飞云，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因为太穷。他们本性不坏，只要有事可做，谁不更愿意正正经经地好好过日子？你不是说志凌现在干得不错吗？而向凌、梦凌那些其他人与你又有多大干系？所以，这些都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
　　“可是，门不当户不对总难幸福。”
　　“又说傻话。我们心意相通还不够吗？凭什么非得要走他们的老路，像章节、冉彻那样还要前赴后继地蛾子扑火？他们太过于顽固机械是他们的事，他们看不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的事，我们又何必被他们所左右？”
　　“过来人说的话总是经验之谈。”
　　“那我爸爸和妈妈呢？虽然有风有雨，但依然浪漫幸福。难道你不明白爸爸要我送青玉碗给你的用意？”
　　“冉衡，我不能看着你承受一些不应该承受的痛苦与伤害，我害怕自己没有办法给你幸福。你看，我的存在只不过一直给你带来着痛苦。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
　　“你怎么能这么想。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幸福。有痛苦相伴的幸福才是最真的幸福，有泪水的笑脸才是最美的笑脸。你看你现在多美，飞云，不是吗？……我也给你带来痛苦。你不也和我一样认为，这是一种幸福？”
　　“是……我是这么认为。”飞云情不自禁地点头。
　　“你说我们之间有东西无法跨越，有多少东西我们不能跨越？太多，太多！我们会老！我们会死！你要走，我会找都找不到！生病了，躺在床上有可能一动也不能动。那么，我们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要做？飞云，你要相信我——我们之间的障碍算了什么，总有一天会解决；你也要相信我们的心——把问题看得很小，它就很小；坚持走下去，就能走下去。你难道不相信吗？”
　　“相信，我怎么不……”
　　飞云还没有说完，冉衡低头，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唇。
　　总是这样，在冉衡面前，飞云永远没有办法说“不”。
　　两个人吻得这样的缠绵和沉沦，飞云的手情不自禁紧紧揽住冉衡的腰。
　　“啊！”冉衡发出一声呻吟。
　　“怎么了？”飞云急问。
　　冉衡“嗤嗤”地笑起来，摸摸嘴角：“冉彻那一拳可真狠。”
　　“看看。”飞云踮起脚尖，凑近去看，说：“嗯，有一点开裂了。你那两拳也不轻。”
　　“没见到你之前，担心你已经结婚；见到你之后，担心你要去结婚。我被你折磨得快变神经质了。对了，那个老送你花的小子呢？”
　　飞云笑而不答。
　　“你的记性似乎越来越不好？”
　　“为什么？”
　　“我一不在你身边，你就试图把我忘记，要离开，然后，我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充分发挥滚打数年、专业级别的演讲技能才能把你的胡思乱想给拉回来。”
　　飞云忍不住笑。
　　“又哭又笑，真的很丑。”冉衡一只手捏着飞云的下巴，左看右看，眼里都是溺爱。
　　“冉衡，其实我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当初离开你，和现在的犹豫，都不是一时的胡思乱想。”飞云握住冉衡在她脸旁的手：“冉衡，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还记得，我说从国内回来要给你带样东西吗？”
　　冉衡笑，从披在飞云身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没等飞云反应过来，冉衡已经把小盒子里的戒指戴在了飞云的中指上。
　　“这次，你不能再把它取下来。”
　　飞云看到这枚钻戒，别是一翻滋味在心头。这枚戒指当初还没来得及在她的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就被迫褪下，而今竟又重新回来。她感慨万千，忽而又想起不对，一跺脚：“你又这样！我还没……”
　　冉衡没有让飞云说下去，忍着嘴角的痛也要吻住她的唇。
　　“你停职了也不告诉我，嗯？”冉衡搂着飞云，在她耳边低低地问，这种腻腻的像孩子一样的又是男人特有的性感的声音让飞云迷了心窍。
　　“还没来得及呢。”
　　“说谎。你是存心不告诉我的。飞云，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冉衡，你看，我连生存都苦苦挣扎，哪里有资格玩爱情的游戏？她们为什么就不懂呢？非得要把我玩死。”
　　冉衡着急，松开手，看着飞云的脸问：“我是在玩爱情的游戏吗？”
　　“不，不，我是说我自己。”飞云笑，摸摸冉衡的脸：“我只是说，像我这样的，怎么敢奢求这么美好的爱情？你真的很傻，为什么非得是我？那些和你那么般配的人，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冉衡突然又低笑，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是认真的。你又胡闹。”
　　“好啦，宝贝乖啦。”冉衡又把飞云拉到怀里：“你今晚把那个什么破报告写出来。明天和我一起去华盛顿。你当面和你们的头谈。他们这样做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如果谈不妥，我自有办法。”
　　月色更大了，好像一首向□演奏的钢琴曲。
　　飞云累了，她想依在冉衡的怀里休息。

　　城欲摧

　　第六章
　　飞云已经连夜把报告写好，等着冉衡的车来。这是三年来，第一个温柔而甜美的早晨，她的心里踏实而恬静。尽管夜半的灰云还没有完全退却，天边的霞光已经正在一点点地如花绽放。她推开窗子，等待清风来敲门。
　　坐在冉衡的车里，飞云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本想送你一个数码相机，看还是算了。记得那次送你钢笔你那苦恼的模样：手里拿两支不知道怎么用，说用了这支就冷落了那支。真服了你，对一件小东西，都这么长情。”冉衡笑说。
　　“家有敝帚，当自珍之。一个就好，这样才显珍重。而且，你不觉得，当看着相片在药水中一点一点地像海市蜃楼一样显出影像，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
　　“那可不是海市蜃楼，它永远都留下了印迹。”冉衡说。
　　飞云点头。她忽然觉得左手上的戒指好像一个跳舞的精灵闪动得太过张扬，放下相机，抬起左手看了看，又伸出右手拨弄一下，发现戒指卡在中指的骨节一动不动。
　　“赵飞云！”冉衡扭头瞪了她一眼。
　　飞云赶紧笑：“啊，这戒指怎么那么合适，我还怕它会掉呢。”
　　冉衡作大悟状，抿着嘴笑，眼睛里尽是揶揄的味道。
　　飞云立刻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她真的是鬼迷了心窍，冉衡的任何一个动作，她都觉得有难以抵挡的魅惑——看着前方的侧脸，握方向盘的手，踩油门的脚……飞云到处乱拍。
　　“赵飞云，你必须付我模特费。”
　　“你可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我一出价不就掉了你的价？现在这样挺好的，挺好的。”飞云摸摸了冉衡的头。
　　冉衡笑，也伸手把她的长发拨得一团乱。
　　“占我便宜！对了，先送你去见你们头，我在外面等，然后回我家。”
　　“你今天还不用上班？”
　　“请的假还没用完。”
　　“你的办公桌上肯定长出磨菇来了。”
　　“是，可以摘回来给你煮汤，要不要？”
　　……
　　“齐主任，您好！”
　　“赵老师，你怎么来了？报告发封电子邮件给我就好了。”
　　“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当面和您谈更清楚。”
　　“行，你请坐。”
　　“齐主任，我在美国作者期间没有做任何兼职。我上课认真负责，该我完成的任务都完成得漂亮。只是在业余时间从事自己的爱好——拍照、撰文、投稿，这根本谈不上兼职，而是下班后我个人的私事，不能说是违反了纪律。”
　　飞云拿出一叠杂志，一一把目录翻开，递到齐主任面前，说：“您看，这是我这一年发表的作品所在的杂志。所有的扉页编辑栏和记者站里都没有我的名字，我只是向他们投稿的普通作者。这是证据确凿不可否认的。复印件在这里，交给您。”
　　齐主任拿着一叠复印件随手翻了翻，放到了桌上，说：“赵教师，你这些材料我们会考虑的。因为有人检举，我们就要按规章办事。别着急，事实真如你所说，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齐主任，既然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就没有理由停薪停职，这是不公平的。”
　　“唉，赵老师，程序就是要这么走的，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你知道，我们组织向来纪年严明、管理严格，否则在海外岂不是要给中国人丢脸？你放心，我们会尽快给你一个处理结果。”
　　飞云又递给了齐主任一份表格：“这是我三年来绩效考核成绩评定表的复印件，也一并交给你。齐主任，我之所以能够三年留教海外是因为过硬的专业技能和良好的职业操守，这您也是肯定的。所以，请组织不要因为某些不合事实的言论而对一位爱岗敬业的教师作出不当的判定。”
　　齐主任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一副焦急的模样，说：“赵老师，不好意思，我马上要开个会，你先回去，我们会尽快处理这个问题的。”
　　飞云知道多说也已无益，起身告辞。转出长长的走廊，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尽管外面阳光灿烂。
　　她远远就看见冉衡站在一棵浓翠的树下，黑色的车子停在旁边，阳光斑驳。
　　飞云向他走去，脸上挤出笑容，抓住冉衡的手，叫他的名字。这时，一阵大风，树叶哗哗的响，她看见几片绿叶在冉衡身后像碎石一样滚落。大风一会儿就停了。冉衡笑。就在她感到头顶上落下东西的一瞬间，冉衡已经抬手把它拿到她的眼前——一片被虫啃噬得千创百孔的绿叶。
　　飞云伸手把叶子拿过，在手中旋转成翻飞的蝴蝶，也笑了。
　　“你很快就能回去工作的。”冉衡轻轻拍拍她的头。
　　飞云想，冉衡也许早就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吧。她不知道自己是应喜，还是应叹。她相信冉衡一定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若是没有他，她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然而若是没有他，她也许战战兢兢地可以过没有波澜的日子。而现在她一旦沉沦到冉衡的爱中就沉沦到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冉衡忽然拉着她的手朝前走，她才发现，妮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有不远处的阳光中。飞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像妮珊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一次又一次看到的却都是她苍白的面孔，这样的苍白，好像烧尽的绢丝，瞬间就会灰飞云烟灭。
　　“你的伤好了？”妮珊望着冉衡问。
　　冉衡点头，说：“本是小伤。”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妮珊又问。
　　冉衡答道：“她被停薪停职，过来找领导谈。”
　　“又发生了什么……”妮珊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问到一半的话又咽住，她的眼中回转着复杂的神色，半晌方说：“我去问问。”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像她的脸一样没有光彩。
　　“飞云，两个人幸福，总是比三个人都不幸福要强，不是吗？”冉衡低头问。
　　冉衡又猜中了她的心事。飞云收回目光，抬头看着他，笑说：“你说得对。”
　　……
　　冉衡的家一如他的风格——简约、整洁。她一眼就看到门边桌上竟然放着一盆水仙，忍不住走过去细看，细长的翠叶葱葱茏茏，仿佛肆意放纵的青春，一时有些恍惚。
　　“看什么呢？”冉衡刚洗过澡，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
　　“这水仙开过花吗？”
　　“正想问你，这花种了两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飞云歪头想了想，笑说：“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看花人，自然花不开啦。”
　　冉衡突然从后面把她搂住，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是呀。等着你这个看花人。”
　　冉衡的气息弄得飞云的耳朵发痒发烫，她咯咯地笑，想挣开。冉衡搂得更紧，他的嘴唇沿着她的腮边一直寻找到她的双唇。飞云闭上眼，感到一阵晕眩。
　　“有没有想我？”冉衡轻问，手在她身上游移。
　　“没有。”飞云情不自禁地害羞轻笑。
　　“没有？”冉衡捧着她的脸问。
　　“青天白日。”飞云感觉自己的双颊滚烫，把冉衡的双手拉下。
　　“青天白日？”冉衡又反问。
　　两人的眼神都像湖水一样迷离。冉衡没等飞云回神，就把她抱了起来，朝卧室走。飞云搂住冉衡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双手像电流通过一样微微颤动。
　　“叮——”门铃响了起来。
　　冉衡没有停下脚步。
　　门铃响得更急促。
　　冉衡不得不放飞云下来。两个人的呼吸过了半分钟方才平复。
　　冉衡说：“你去开门，我换衣服。”
　　飞云去开门，看见两个西装革履、明显是亚裔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不知是不是她多疑，她感到一股迎面而来的寒气。
　　其中一个戴眼镜、身型微胖的用中文问：“你好，请问冉衡在家吗？”
　　“你们是？——”
　　“我们是大使馆安全处的，有事请冉衡协助调查。”
　　“你们请稍等，他马上就来。”飞云点头，转身往里走。两个男子不请也跨了进来。
　　这时，冉衡已经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没有显现任何表情，只与飞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微胖的男子又开了口：“你好，冉衡，我们是大使馆安全处的，有事请你协助调查，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冉衡紧闭双唇，点点头。
　　飞云一直盯着冉衡看，紧张地握住双手，不发一言。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唽唽嗦嗦、伧促的脚步声。
　　冉衡跟着那两名男子往外走，忽然回头对飞云说：“对了，冉彻搬家，东西很多，你去帮他收拾一下。”
　　飞云下一秒就明白了冉衡的意思，点点头，看着他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绝尘而去。
　　飞云跌坐在沙发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惊动安全处，一定发生了大事。所以冉衡叫她找冉彻，因为这时候只有他家这样的才有可能介入到内部，获得确切信息、解决问题。
　　飞云马上打电话给冉彻，两个半小时后，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冉衡家门口。
　　“我马上去找孙秘书长，冉彻送我过去。”冉彻爸爸放下行李箱就说：“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好，一大群人没有必要挤在这里，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总要等你把事情弄清楚，我们才能安心去玩呀。”冉彻妈妈坐到沙发，掏出丝绢擦额头的细汗。
　　“小叔，她们在这里等，我和您一块过去。”李苍也跟着出了门口。
　　飞云本想问冉彻有没有通知冉衡爸妈，可冉彻一晃就不见了。
　　“幸好有孙秘书长在。”冉彻妈妈说。
　　冉徽把手中的岑岑放下来，说：“孙叔这几年青云直上、发展得这么好，一下就到秘书长了。记得以前他做爷爷警卫员的时候，特别喜欢抱我。去年你们到美国看冉彻的时候，他正好回去探望爷爷，还给了小岑岑一个很大的红包。”
　　“嗯，当时我们本打算去拜访他，不想他却回国了，原来去看老爷子。”
　　飞云给每人都端上一杯果汁。一坐下，小岑岑就扑到她的膝前：“飞云阿姨，我要去花园玩。”
　　飞云笑：“啊，你还记得我是飞云阿姨呀？真聪明。”
　　“这鬼精灵，好像和你混得很熟嘛。”冉彻妈妈笑，又说：“小岑岑，你不是说不和女生玩的吗？”
　　“冉衡叔叔说飞云阿姨是不一样的女生。”小岑岑一边说，一边拉着飞云的手往外走。
　　“哈，我真受不了冉衡。”冉徽笑，作起鸡皮疙瘩状。
　　飞云两腮微红，笑得有些脆生生。
　　冉彻妈妈头也不抬地折着手中的丝绢，说：“这样的话怎么好对小孩子说呢？冉衡真是晕了头，难不成我们家要出第二代情圣？”
　　冉徽没有答话，看着飞云，耸耸肩。
　　飞云依然笑，拉着岑岑往外走。
　　“等一会儿。”冉徽伸手帮小岑岑整了整衣服，对飞云说：“他知道我们不一定答应，你一定会答应。这小家伙！”
　　因为长时间不打理，园里子的青草长得无拘无束、肆无忌惮，阳光下泛着如雾的光泽。
　　飞云和小岑岑等一只大鸟落到树梢，看一群蚂蚁搬撕碎的面包，再掏藏有知了的小洞，又捉灌木丛中的虫子……就这样消磨了一个下午，最后坐在长椅上，小岑岑枕在飞云的大腿上沉入梦乡。屋里也一片静悄悄。所有的人都睡着。飞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小岑岑的身上，仰望有云的天空。
　　冉彻的车子终于出现在栅栏外。三个男人钻出车子，看见飞云招手示意小声，都放轻了脚步。
　　冉彻看着飞云，飞云也看着他，脸上流露无法掩饰的焦急神情。
　　李苍弯腰准备把岑岑抱起。
　　飞云轻问：“这样他不会醒吗？”
　　“他一睡着，雷打都不会醒的。”
　　李苍把岑岑抱进了卧房，等他出来，所有人都已经坐在大厅。
　　冉彻爸爸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冉衡的直属领导庾副处长昨天晚上失踪。只查到他带着老婆儿子乘坐晚上七点零五分飞往摩洛哥的班机，然后就追踪不到了。上面已经确定基本事实——叛逃。据说携带了巨额现款，具体数目尚在调查中。”
　　大厅里一片凝重的气息。飞云听着以前做梦都闻所未闻的事，感到仿佛山洪袭来、深水茫茫。
　　冉彻妈妈问：“这么高的职位、前途大好，为什么还要叛逃？”
　　“关键问题就在这里。他向美国出卖了一项重要的商业机密。其实上面已经在暗中着手调查，他觉察到了，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干脆又窃取了另一份机密文件潜逃。这两分泄露的机密到底对中国造成多大的损失，孙秘书长也没有多透露。”
　　李苍说：“庾家的势力不小，这下要全部完蛋。他哥哥在国内某省任要职，昨天晚上事发不到半小时就被带走了。这个弟弟真是愚蠢，难道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冉彻爸爸继续说：“一时东窗事发，他还来不及铺好退路，整个庾家陪了进去。”
　　“现在一行人都在宾馆里，虽然吃好喝好，但是不能跨出房门半步。不知道要审查到什么时候？”李苍问。
　　“看吧，这回冉衡他们部肯家要大换血。所有庾派的人都要被清除。那些清汤挂面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全不能幸免。不过孙秘书长叫我们放心，冉衡没事，就等他们走完审查程序。”
　　“谁知道他们的审查程序要多长，肯定是裹脚布。”冉徽说。
　　“冉衡这半个月上下捣腾，又回国又住院的，根本没有机会和他们领导接触，这样更好办事。飞云，冉衡的住院证明还在吗？”
　　“应该在他的旅行箱里。我相机里有一些他昨晚7点的照片，需要洗出来吗？”
　　“行啊，都拿过来吧。虽然只是走程序，有材料总是好的。”
　　飞云点头，拿起背包，准备走。
　　冉彻叫住：“你知道哪里有洗相片的店吗？”
　　飞云摇头说：“不知道，打算一路问过去。”
　　“这一带我比你熟，我开车送你。”冉彻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冉彻，你不是要送我们去机场吗？”冉彻妈妈说。
　　“是呀，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去落杉矶啦。”冉徽也说。
　　冉彻只好停下步子。
　　飞云笑说没关系，开门走出去。走过了一个路口，她才想起她早上刚换下一卷胶卷，放在冉衡家的小茶几上，于是又掉头往回走。
　　“冉衡啊，自己一步都动不了，还想保护别人！”飞云刚想推门，听到冉彻爸爸的声音，她止住脚步。
　　冉彻妈妈的声音接着响起：“爸不是说能把那女人打发走就打发走，现在不正好？”
　　“不用。我们不管就好。有人比我们更想把她打发走。”
　　“冉衡再这样和这个女人扯不清楚，迟早要被毁了……”
　　飞云仿佛看到一条黑色的河在阳光下向她涌来，她急急忙忙转身走，步子越来越快，直到转了一个弯，方才失神地停下。
　　飞云其实早明白他们真正的态度，可还是忍不住幼稚——试图抱着温情的幻想。待到现在这么□裸地呈现面前，她才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四周望了望，美丽得陌生，她又像以前一样不知身在何方。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急于逃避？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没有！她只不过一次又一次的后退，给自己越来越懦弱的理由。
　　飞云在一棵树下坐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又往回走，努力使自己脸上显着平静的笑容，推开冉衡的家门，和所有人打招呼，从容地拿胶卷，轻轻掩上门离开。
　　冉彻到底还是追了出来。
　　“不是要送他们去机场吗？”
　　“晚上六点的飞机，还早着呢。”
　　……
　　“请半小时后来取。”听见照相馆的人员如是说，飞云提议去吃点东西。两人随便走进了一家意大利餐馆。
　　“之前一点都不觉得饿，现在狠不得一口咽进去。”飞云边笑边吃。
　　“刚才心思全不在此。”
　　“对了，他们也大半天没吃东西，等会儿你要不要带点披萨之类的回去？”
　　“他们自己会找吃的，不用我们操心。你今天不用上班？”
　　飞云笑笑，没有回答。
　　冉彻突然把手伸过桌子抓起她的左手。飞云吓了一跳，左手握着的叉子“咣当”掉到桌面上。一直以来，她都害怕冉彻会对她说什么，以至朋友都不能做。她努力不去记起昨晚的事，然而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她却把冉彻脸上的隐隐淤青看到更清楚，还有他阴影浓重的眼睛。
　　侍者过来换叉子，冉彻方才松了手。他低头切着盘中的牛肉，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要结婚吗？”
　　听到冉彻开口是这句话，飞云心中松了一口气，可又惆怅起来。
　　“这个问题好遥远。”
　　“不是近在眼前吗？”
　　“是吗？”
　　飞云反问，冉彻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两人各怀着心事，陷入沉默。
　　“你们要结婚吗？”飞云想着这个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按理说，冉衡为她走到了这一步，而她除了冉衡不会再有其他，他们应该就这样执子之手、水到渠成。可是，她却发现，现实远非她所想，她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让她无法坚持下，又让伸手可触的梦如朝雾一般翻飞而去。
　　走回照相馆，付过钱，一张张地翻选着可以用的照片。冉彻就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看得飞云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几张吧。他在医院的，正好昨晚上七点零五分的，还有今天早上的。”飞云把选出来的几张照片递给冉彻，说：“你拿回去吧。我还想去看一个朋友。”
　　冉彻没有接，却把她另一只手厚厚一叠照片拿了过去。
　　“冉衡……你拍出这个几乎让人妒忌的模样。”冉彻只看了两三张就还给了她，拿着选出来的照片，抬抬手就走了。

　　我答应的

　　第七章
　　小丘已经大腹便便的，看见飞云，竟然还想像以前一样搂着她跳，吓得飞云直喊“姑奶奶”。
　　“珠圆玉润，看来蓝冬青把你养得不错。”飞云抚着小丘的肩膀推远了端详。
　　小丘马上抗议：“什么！是‘我’把自己养得不错。是‘我’！”
　　“嗯，小丘妈妈是个辣妹辣妈。”
　　“你不知道我现在生活有多规律，每天晚上九点睡觉，一星期上三次瑜伽馆，好多垃圾食品再馋也忍住不吃，连冬青看了都说‘可怜的娃’。你说我多伟大！”
　　“是呀，小丘一定是个好妈妈。你现在还是一星期二十节课？”
　　“有什么办法？学校就一个中文教师。这样好呀，我的小宝贝耳濡目染，说不定一出世就会用中文叫‘妈妈’，当场把医生护士给震得目瞪口呆。”
　　飞云忍不住笑：“他们晕了，然后小宝贝一下蹦起来，用英文说：‘嘿，不要把我摔着’。”
　　小丘放声笑，轻拍一下飞云：“讨厌！敢情我要生个哪咤。”
　　“这可是你先开头的。哪咤不好呀？聪明伶俐、上天入地的。”
　　“可是要怀两三年，我可不干。到时我丑得像浑球，怎么办？”
　　“那也是。我们小丘会顺顺利利的。”
　　两人嘻嘻哈哈调笑一阵，搬出一堆东西，边吃边聊。
　　“对了，冉衡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
　　“不是说消息封锁的吗？”
　　“这种事情还想封得住？”
　　“那也是。”
　　“冉衡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们家那么厉害。”
　　“嗯。可能过两天就自由了。”
　　“等他出来，你的事情也就好搞定了。”
　　“不知道。小丘，好像除了他，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真是没用。”
　　“不是没用。我们普通百姓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在他们家看来，我们这些就是巴巴想往上攀的势利鬼，看见个人，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抓住。”
　　“笑话！谁不想过好日子！能遇上个好人，为什么不抓住？更何况，是冉衡死死抓住你不放。哈，我看，你还是从了吧。”
　　飞云正想说话，电话铃响。
　　“赵老师，你好！”
　　“齐主任，您好！”
　　“是这样的。今天南美洲支教团正好全部抵达华盛顿，准备后天飞回中国。我们研究决定，你呢，就先和他们一起回去。你也一年没回家了，正好趁此机会早点回去看看父母，看看朋友，等到六月底美国团回国后再一起到北京报道。”
　　“齐主任……”飞云没有得到机会说下去。
　　“你回国的相关事宜都已经办好，护照交由南美洲团带队王老师保管，你只管放心，后天带上行李直接与王老师汇合。时间是有点紧，你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就不多说了。”
　　挂断的电话“嘟嘟”空响，刺耳尖刻。
　　“欺人太甚！”飞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其实很不想让小丘为她担忧，可是还是忍不住皱紧眉头，问：“小丘，我真想把那凳子踹翻，行吗？”
　　“踢凳子脚会疼。你等一下。”小丘竟然还可以矫健地“登登”地跑进厨房，一会搬出一垛小碗，向洗手间走，招手叫飞云：“过来，过来，把这垛碗朝浴缸里狠狠地砸。”
　　不知为什么，看到小丘这么窝心体贴，飞云一下子释怀，笑了，把小丘的碗接过放到桌上，搂住她说：“小丘，你真好！你们对我真好！”
　　“那是！只要你多做些好菜给我吃。”小丘笑，一会又愤愤地说：“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胆大妄为？说不要你干就不要你干。这里是美国耶！文森中学会让他们这么做？”
　　“有什么不让的。文森中学本来就有一个老师，他们还说养不起要辞退。现在好了，我走了；再者，说不定咱们组织把发我的工钱倒贴给他们。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他奶奶的！”小丘骂起来。
　　“不要生气。气坏了宝宝，我这个做干妈的怎么过意得去？”飞云拉着小丘坐下，趴在她的膝头。
　　“小丘，我会好好的。你不要太担心。我想……我不能就这样乖乖地灰溜溜地走。我至少要等冉衡出来。”飞云把头抬起来，眼里坚定又有点迷茫，她又低问： “小丘，你相信童话吗？”
　　小丘温柔地抚着飞云地头，说：“飞云，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总会有异数的。也许，你们就是异数。为什么不呢？”
　　飞云给了小丘一个明朗的笑容，说：“小丘越来越像妈妈了。”
　　“我是姑奶奶！”
　　“给你一根竿就往上爬了。”
　　两个人又闹起来。
　　飞云没有在小丘家里吃晚饭，因为她约好了王老师。
　　“赵老师，我们好久不见。”王老师踏进餐馆门口，远远看见坐在角落的飞云，就伸出了拥抱的双手。
　　“王老师，惊艳！”
　　“是吗？”王老师高兴地拨了拨自己烫成□浪的卷发，很是满意地说：“虽然老了，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吧。好，这次转型成功。”
　　两人很快点了餐，等着应侍上菜。
　　“赵老师，这一年在美国还行吧？怎么这个时候要跟我们回国呢？”
　　“王老师，不好意思，我一开口就想请您帮个忙，谈的就是这件事。他们刚刚才通知我说，叫我跟你们走。这么伧促，我什么事情都没有打点；再者，我回国之后也要到六月底等带美国队的陈老师回来才能和他们一起报道。所以，我就想，能不能私下跟您商量，不跟您一起回国，我自己拿着护照，迟几天一个人回国？”
　　“赵老师。”王老师露出难办的神色：“这是组织上的规定，恐怕不行啊。我负责带你们来，也要负责带你们回去，否则我就是失职。”
　　“王老师，真是对不起，让您难办。因为我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还是要我走。您一直都对我很照顾，又热心助人，所以我才这么死皮赖脸地向您开这个口。”
　　“赵老师，你在这一行快三年，做事认真谨慎，看得清楚，怎么就得罪了什么人呢？”
　　飞云不知道怎么开口，低头沉吟。
　　“赵老师，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一些事情不提出罢。”王老师拍拍飞云的肩膀，说：“对了，你在美国一定也拍了不少照片写了不少文章，拿来给我看看吧。你的《墨西哥往事》反响不错，说不定这次可以再出一本，成为你的个人系列。”
　　飞云听到王老师突然扯到出书的事情，一下就明了，说：“行。我今晚整理一下，明天就拿过来给您过目。王老师，真的很感谢您。如果书真的能出版，我很愿意拿比上次再低两个点也就是比市面低四个点的版税。”
　　“赵老师，看你写得一手好文章，我也惜才呀。放心吧，你要留在美国办些事就去办，后天，你去送我飞机。”
　　飞云点头笑，小心翼翼地为王老师酙上红酒。
　　与王老师道别之后，飞云一刻也不耽搁就乘大巴回夏洛市，准备熬夜把零零散散的照片与文章梳理成一本主题鲜明、脉络清晰的记录。
　　她在昏黄的台灯前，一点点地读着自己过去的心情，百感交集。其实，她真的不愿意，把这么一颗毫无保留的心裎露在别人的面前。她害怕有人会把那颗心当作一个矫情的笑话来看，当作一棵没有自知之名的草来践踏，当作一枚人造的假水晶随意来摔打……可是，她却没有余地和闲暇去踌躇。
　　直到天蒙蒙亮，飞云才整理完，在床上合眼躺了一个小时，就跳了起来，匆匆赶往华盛顿，争取让王老师有更多的时间审核。在大巴上她昏昏沉沉，尽管头痛欲裂，可坐着永远无法入睡。把书稿交给王老师后，飞云就被小丘叫去煲烫，不让她走。
　　“哎呀，我闻到这个味道就明白是赵飞云来了。”蓝冬青下班一进门就嚷，又趴在小丘肚子上说：“宝贝呀，咱们两个命苦的娃呀。总算今天可以开斋啦。”
　　“讨厌！”小丘笑，猛拍蓝冬青的脊背：“你哪天没有肉吃？”
　　蓝冬青抓住小丘手笑问：“你敢说，你今天不是开斋吗？”
　　小丘作低头羞涩状，说：“不敢的。”
　　飞云一边把围裙脱下，一边笑喊“开饭”。
　　第二天下午机场里，一行人准备安检，王老师押后。等其他队员都进了安检，王老师悄悄往她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拍拍她的肩膀说：“赵老师，我们回国见。你的照片和文章我粗粗看了一下，等我好信息。你去把机票退了赶紧回去。”
　　搭在弦上的箭终于轻快地飞出，射中靶心，飞云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感激地对王老师笑，转身迅速离开。
　　一进小丘的家门，小丘就一惊一乍地呼叫：“打你电话不通，还以为你被押上飞机了。”
　　飞云搂了搂小丘，笑：“不好意思，让小丘妈妈担心了。你也知道，王老师答应的事是不会轻易改的。”
　　小丘掏出她口袋里的手机看，说：“果然是没电！害我担心死了。”
　　“不担心，不担心的。你准备好了吗？时间正好，我们去产检吧。”
　　“看你还惦记着这件大事，饶了你！”小丘点了一下飞云的眉心，笑了。
　　两人正准备出门，飞云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
　　电话两头同时响起声音。
　　“赵飞云！”
　　“冉衡？！”
　　“你在哪里？”两个人又同时问。
　　半秒沉静。
　　“说。”
　　“我在小丘家。”
　　“等我。”
　　电话马上挂掉。
　　“冉衡出来了？！”飞云又惊又喜，回头问小丘。
　　“明摆的事情嘛。”小丘一边说，一边潇洒地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
　　飞云笑，脸上露出疑问的表情。
　　“不明白？我要等着看一出热辣辣的重逢戏。”小丘装作求知欲十足的天真表情，问：“哎，我一定错过不少火爆的场面吧。”
　　“坏丫头！”飞云啐一口，脸红了。
　　等了半个小时，冉衡还没有来，飞云有些焦躁起来。
　　当门铃响，她就从沙发上弹起，飞奔向门。
　　冉衡一跨进门，就紧紧地把飞云搂住，他的气息急促。
　　“我一出来就去找你们陈主任。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恐怕上了飞机。打你电话打不通，冲去机场，看着起飞的班机，好像人都死了一样。”
　　飞云也紧紧抱住冉衡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膛，轻轻地说：“我答应过你的。”
　　冉衡突然低笑，抚着她的下巴说：“我真的不太敢相信你的话。赵飞云，总有一天我会得心脏病。”
　　“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小丘两手交叠在胸前，笑眯眯地念。
　　飞云脸又红，娇嗔：“坏丫头。”
　　“小丘，谢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找她。”
　　“光说不行。”
　　“改天，没问题。现在我和飞云有点事要办。”
　　飞云忙道：“我说要陪小丘去产检呢。”
　　“我叫冬青回来。你们去吧。我可不敢和他抢。否则……”小丘眨眨眼，抡抡拳头。
　　飞云红着脸笑，向小丘使眼色，赶紧拉着冉衡往外走。
　　冉衡也会意，刚说完“你们两个说我坏话”，就被飞云拉出了门口。
　　“要请我吃饭堵我的嘴！”小丘话音大声地在后面响起。
　　两个人不坐电梯，“登登登”在楼梯里拉着手往下跑。旋转的栏杆像花一样在他们身后一圈一圈地绽放。
　　“哎哟！”飞云差点扭了脚，冉衡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定定地站在安静的楼道里，只有彼此细细的喘息和脉脉的眼神。
　　飞云伸手抚着冉衡胸前的衣扣，说：“还以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
　　“还以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不想看见我。”
　　飞云拍一下冉衡的胸膛，笑说：“又学我说话。”
　　冉衡笑，捧起她的脸，低头温柔地吻她的唇。飞云感觉瞬间变换了时空，仿佛立在三月吹杏花的小雨中，迷迷濛濛，冶艳魅惑，轻盈荡漾。
　　“我们是要去哪？”飞云终于问了一句清醒的言语。
　　“我干爹请喝茶。”
　　“干爹？”
　　“孙叔。”
　　“孙秘书？”
　　“聪明！他说‘干爹’太肉麻，所以从小我就和冉徽他们一样叫他孙叔。”
　　“但是他特别疼你。”
　　“他是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
　　“他是我爸妈罗曼史中的重要男配角。”
　　“哦——”飞云抿嘴笑。
　　“我一跑出来，就去找你，还没谢他。”
　　“那你三叔他们呢？”
　　“是三叔把我接回来的。他们放了心，就去落杉矶会老友。对了，你怎么把自己留下来的？”
　　飞云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说给冉衡听。
　　冉衡拍拍飞云的头，笑说：“飞云长大了。”
　　“都老了！”飞云撒娇。
　　“是吗？”冉衡托着飞云的下巴仿佛很认真的看她的脸：“真的，皱纹都有了。”
　　“才没有呢。”飞云朝冉衡轻拍。
　　冉衡的脸忽然又显出凝重的表情：“幸好王老师是女的，否则就不是‘钱’那么简单了。”
　　飞云也低叹：“如果真是那样，我只有离开。”
　　两个人望着对方良久。
　　“我们走吧。”冉衡拉起飞云的手，温柔地说。
　　……

　　华尔兹

　　第八章
　　冉衡的车子一路飞奔，越过陌生的路途，在一处偏僻的小树林边停了下来。蜿蜒的林间小路尽头，一间木屋跃入眼帘。夕阳四散，鸟鸣悠然，一派东篱南山的中国风情。这是飞云从来没有想像过可以在美国找到的地方。
　　随着身着蓝花旗袍的年轻女子推开包间的木门，飞云看到一位中年男子正盘坐在桌前弄茶。他听见声音，缓缓地抬头。
　　“冉衡来了。”他笑，笑中有种难以抗拒的危严，飞云一凛，感觉这种气势似曾相识。
　　冉衡拉着飞云走进去：“孙叔。这就是赵飞云。”
　　“孙叔，您好！”飞云赶紧鞠躬。
　　“飞云，你好啊。你们都请坐吧。”孙叔伸手示意，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气派。
　　“孙叔好雅致。”冉衡笑。
　　“难得浮生半日闲。”
　　“就是。上次和您喝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冉衡，你打了电话回去吗？”
　　“打了。他们都说我要好好谢您。”
　　“是吗？”孙叔忽然大笑：“你不知道之前你妈说什么——她说再把你关久一点，就要给我好看。”
　　孙叔亲自给冉衡和飞云沏上泡好的茶。
　　“都过去了。飞云下星期一就回去上班，怎么样？”
　　孙叔说得云淡风轻，可对于飞云来讲却是让人上天入地的大喜悦，她沉在心底的已经准备化露成冰的忧郁瞬间如雾气般蒸腾而去。
　　“孙叔，谢谢您！这对于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飞云又扭头对冉衡笑。
　　“这就好。冉衡，你妈妈身体最近怎么样？”
　　“还行。她说她现在非常注意保养。”
　　“工作那么忙，怎么保养？你妈一直等着你呢。”
　　冉衡听了笑。
　　“司令总是对我说，你最像他：做事情，说要做，就撞到南墙也不回头；说不做，九牛二虎也拉不动。但是，做人啊，踏出去的每一步都要战战兢兢。你看，这次不就是无妄之灾？”
　　“孙叔，您说得对。我说到底还是不成熟。”
　　“你年纪还轻，这样稳重已经难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简直是个动不动就爆的火药桶。”
　　三个人都笑。
　　“不过你和你爸也一个德行。冉家与尹家本来井水不关河水。你要娶他们的掌上明珠，自然是好，中央地方、强强联合。谁知后来又不干了。尹家被摆了一道，自然恼羞成怒，平白把飞云扯了进来。幸好俞家的事，他们不掺和。要不然，你小子还要在里面多呆几天。你还想保护别人，自己都保不了。”
　　“是。”冉衡笑，问：“我们两个人的事，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后患？”
　　“这些都是小事。你们部大震荡，俞家退出历史舞台。这次搏弈已经有人宣布失败，有人成为新贵。断点续上，弓又拉开，各种势力重新回复紧张的平衡，不会因为一点点无关大局的事轻易打破现状的。我们和尹家的关系自然也是这样。你放心。不过，冉衡，你要吸取教训，以后做任何一个决定都要深思熟虑，不能轻举妄动。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动，就是整个冉家的事情。”
　　“还有您家。”冉衡笑，接道。
　　“这些你爸有没有教你？你妈没空，你全被他带坏了。”
　　冉衡又对飞云笑，说：“这是孙叔最痛心疾首的事情。”
　　“臭小子，小心你干妈又端醋坛子，不单揍你，还连带上我。”孙叔笑，又问：“听说你们家药厂停止上市交易了？”
　　“刚停的。”
　　“这是个决定很好。现在关键是保存实力，以最小的损耗度过难关。这场经济危机最大的浪头还没有来。”
　　“对。”
　　“冉衡，冉家这棵大树，也少不了你这根长大的枝干。现在你们药厂是是省里的支柱企业，要养活很多人。如果药厂出问题，就不止是冉家的问题，有多少家庭要被牵连进去。所以，一个人、一个家、一个企业，越有能力，越要担负起大的责任。这一点，你可不能回避。”
　　飞云看见身边这两个人的脸变得特别严肃。
　　沉静瞬间袭来。柔和的灯光映照在古色古香的桌椅上更显昏黄。刚才吹进来的风也悄悄溜走。窗外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几丛细竹显出水墨的色泽。
　　孙叔抬手抚了抚隐隐泛白的头发，感叹：“时间过得太快。我们那时的青春岁月连痕迹都找不着咯。而你一下就长这么大，哭着闹着要娶媳妇。我一直对司令说，年轻人的事就不要太操心，随他们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早该頣养天年。冉衡，司令最疼你，你可是很伤他的心啊。”
　　冉衡低头沉思。孙叔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说：“不过，司令骂‘冉衡怎么就这么像我’的时候，是又气又爱。”
　　冉衡点头。
　　“司令是叱咤风云、睿智深刻的人，他这么反对是有很多原因的的。也许其它的你都清楚，但是有一点是你一定不知道的。”
　　冉衡和飞云都闪着大眼望着孙叔。
　　“我也是很后来才听你吴爷爷说的。他跟随司令出生入死，一直做勤务兵，还一手把我们□起来。只可惜他走得太早。那时，你爸爸妈妈也像你现在这样，闹得天翻地覆。你吴爷爷找我聊，说支持我，要我把你妈带走。不过，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孙叔淡淡地笑，又道：“于是我才知道司令年青时的故事。他那时才十七八岁，就做了小排长，跟随六师四处转战。你还记得他背上的两条很深的伤痕吧。就是那时被炸弹飞片击中的。那时多艰难，什么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救不活了，谁料到一个小卫生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硬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你们可以想象，你爷爷不喜欢那个卫生员都难呀。两个人道同志合，并肩作战，他带的队伍也越来越大，这本来是多好的事。但也许是你爷爷太过风度潇洒，被六师师长的小女看上了，很想嫁给他。六师师长下达命令要你爷爷和他女儿结婚，说，‘你是军人，只有执行’。但你爷爷倔得很，比你还硬，和师长闹翻。第二天那个小卫生员就被派去援助七师的一次战斗。第三天她就牺牲在战场。你爷爷痛不欲生，认为自己是最魁祸首，不但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反而把她的命都葬送。正好当时和北方的二十一师会师，他就跟着北上了，过了十年之后，才放下，遇上李将军的干女儿就是你奶奶，成了个家。”
　　“所以，喜欢一个人，你的喜欢不一定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这也是司令当年反对你爸爸妈妈的重要原因。你爸爸生在冉家就要有冉家的责任。你妈妈一个平常家的姑娘，不一定合适那种高门大户，你爸爸非要把人娶进门，不一定是爱她反是害了她。冉衡，你不知道你妈妈吃了多少苦。幸好一路走了过来。”孙叔拍拍冉衡的手，笑，说：“不说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们就在这里随便吃点东西。飞云，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把菜章递给飞云。
　　飞云又把菜单恭敬地递回去：“孙叔，您肯定知道这里什么好吃，您就决定吧。”
　　“嗯。飞云这段时间过得也比较辛苦吧。跟了冉衡，要有心理准备。”
　　飞云笑。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些东西，人人羡慕我们有；也有些东西，人人有我们却得不到。”
　　飞云点头。
　　这时，孙叔的电话响起来，他接听后什么都没说就挂掉，笑着说：“看，时间，我没有，有事要先走。冉衡，你们慢慢吃，有空再聊。”
　　冉衡与飞云把孙叔送上车，才折回。
　　吃过饭，冉衡拉飞云去酒吧喝酒，仿佛兴致很高。然而，两人只是默默对酌，并不言语。一会儿，冉衡又拉着飞云在舞池里扭，扭着扭着又停下来一动不动，任凭身旁各色人群魔乱舞。一会儿，冉衡又把飞云拉回家，并排坐在花园的长凳上，手里还是端着酒杯，灯光换作月色，四处悄寂无人。
　　“还是这样适合我们。”冉衡终于开口了，把头枕在飞云的肩上。“你一直说害怕不能给我幸福，我现在才想到，原来，不能给对方幸福的是我。”
　　冉衡拉起飞云的左手看，抚着她手上的戒指。
　　“一直以为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你，足够成为你的幸福。于是一意孤行想要把这枚戒指套在你的手上。我是这样的专注，忽略了很多事情。现在才意识到，也许不应该把你留在身边，把你拉进这样的生活。真正爱你的话，应该让你像鸟一样自由飞翔。”
　　冉衡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飞云知道他今晚喝了很多酒，可她并不劝，她想，至少冉衡应该有喝酒的自由。她伸手抚着冉衡的脸，静静地听冉衡压在心头的话。
　　前几日圆满的月亮已悄悄模糊了边缘，太过尽情地挥霍，充盈的银光终于流泻，只能慢慢贫瘠，剩下好似经受打击的人脸，双颊深陷。
　　冉衡在她的肩头好像已经睡去，忽而又说：“可我并不后悔，闹得天翻地覆也要退婚……我没有办法明明你在旁边还能停止向你靠近的脚步……我只是后悔，当初那么冲动地要结婚。飞云，你可知道，我那时多么绝望，像一具行尸走肉。我是想抛却过去重新生活……可再次看到你，我清楚我的生活只有与你一起的生活……可是，到现在，我不得不正视我一直想回避的问题——我的爱真的能成为你的幸福吗？我真的可以这么执着地拉住你的手？……你看，我越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越会有更多人跳出来阻拦。他们只要他们想要的结果，不惜伤害你，不管我的心，我不但不能把你拉近，反把你推得更远。”
　　冉衡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但是飞云知道下面是滚烫的火山的熔浆。
　　“残酷！……冷漠！……丑陋！……不公……让人厌倦……”
　　冉衡最后的话，像雾一样朦胧地散去，飞云的眼泪却清清楚楚地掉下来。
　　她问自己是怎么了？她不是一直为冉衡的执着感到痛苦，想尽办法要离开吗？为什么现在冉衡的手只有那么一丝微微颤抖的松动，她却感到风卷云飞的幻灭？她不是应该如释重负、开怀而笑吗？
　　飞云轻轻地擦拭眼泪，冉衡已经醉去，暂时忘却了冰冷与苦痛，在她的耳边发出不均匀的呼吸。
　　她想，也许爱情就像跳一支华尔兹，我高了，你低了；我进了，你退了，这样，优美的狐步才出现。然而这种优美终归太奢侈，要以缺憾为光泽。然后在这你来我往中，力量耗尽，灵魂磨折，剩下岁月的空壳。
　　“冉衡……冉衡……”
　　飞云轻唤，无人应答。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令她想起好久都没有想起的黑狗，不知道它是不是有了一个伴、有了一个家。
　　冉衡竟然在她细小的肩头也睡得安稳，飞云使出浑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把他弄上了床，为他擦了脸，拉上被子。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细细地看冉衡。他的眼底连睡觉这样的松弛状态下都有了一道细纹，脸的棱角因为瘦削的双颊更显分明。飞云想，冉衡在里面的那几天一定受到了别人无法想像的精神折磨。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方才走出去，把上次一群人留下的残杯污碟都收拾好，又折回冉衡的床边，静静地坐下。她触了触中指上的钻石，抬手在灯光下看了看，又垂下来。
　　飞云看看表，凌晨一点半了。她起身，想给冉衡煲点粥。
　　“飞云。”冉衡在后面叫：“你又要去哪里？”
　　飞云回头，只见冉衡翻了翻身子，把脸躲进被子中。原来是说梦话。她走过去，把被子理了理，摸摸冉衡的脸笑。
　　飞云奇怪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拿着冉衡的旧书看，上面还有她印的鲜红的“青玉案”图章，她看了，又兀自笑了一回。等到粥煲好，已经三点。飞云打电话叫了一辆的士，坐上了回夏洛市的大巴。车上只有六名乘客，大家彼此给一个疲惫的眼神就各据一方，在黑暗的摇晃中等待各自的旅程结束。
　　“冉衡，我已到夏洛市，为周一的课做准备。你好好休息。厨房有粥。有空给我电话。”
　　飞云把短信发过去，就沉入无边无际的梦乡。

　　生命重量

　　第九章
　　飞云梦见自己在爬一座陡峭的高山，明明有一块可以落脚的棱石，她却抬不起双脚，怎么都抬不起，比灌了铅还重，她攀住岩石的双手不堪承受地颤抖，于是终于下坠，一直在黑暗中下坠，一直……
　　门上响起敲门声。飞云惊醒。
　　隐隐的晨光从薄薄的纱帘透入。
　　“赵飞云！”
　　飞云似乎听出来是谁，可一下又叫不出他的名字。她爬起来开门。
　　“卟”站在门中的男子，把巨大的背包从肩上缷下，重重地扔在地上，毡帽下缓缓地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
　　飞云惊呆，良久说不出话来。
　　“有吃的吗？”
　　“牛奶和面包，行吗？”
　　“当然。”
　　方东城狼吞虎咽，仿佛粗犷的西部男人。
　　飞云笑，头脑中突然跳进鲍伯的歌，干脆轻轻哼起来：
　　“在你叫他汉子之前，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在它安睡沙滩之前，一只鸽子要飞越多宽海洋……”
　　“欢迎归来，真正的汉子！”飞云展开双臂和方东城拥抱。
　　方东城笑，紧紧地搂住飞云。
　　“本想把你送我的那朵金黄色的雏菊鲜活地带回来给你，可是对面的花店却关了门。还以为只剩‘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也不笑春风。原来没有，谢天谢地！走的这两三个月，似乎变化的东西太多。”
　　“是呀，变化的的东西太多。你一路走来的故事一定可以写一本精彩的书。”飞云又去给方东城倒了一杯牛奶。
　　方东城看着手中握住的杯子，顿了顿，忽然低沉地说，好像在回忆似地自言自语：“路是这样的漫长，风里雨里，我好像看不到边际，精神和肉体仿佛都达到了极限。我只是奇怪自己，就想回来再看看你这扇‘吱呀’打开的门，所以带着尘土包裹的行李就来到你这里。”
　　这样的话，是沉重而温柔的，飞云不知道如何回应。飞云之前没有想过，方东城会对自己放置一些他本吝惜的情感；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不如就跟了这个男人，去过可能更平和的生活。然而，无论她的脑子怎样理性地思考，她的心终是事不关己的模样，无动于衷，懒惰而固执。
　　飞云只好故作戏谑：“方东城，你这个花花公子，说出来的话也电死人。”
　　方东城笑，眼里却如晨星般隐约难触，慢慢地说：“花花公子？真的是吗？但愿我是。”
　　飞云低头。
　　手机响了。
　　“睡醒了？”冉衡打来电话问。
　　“嗯。”飞云走到门口，她听到“呼噜噜”的声音。
　　“我在喝粥……煮粥的人却不在旁边。”
　　飞云假装轻快地笑，说：“真贪心。”
　　“飞云，我真的想再贪心一点。”冉衡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她握电话的手好像瞬间失血，她开口叫“冉衡”，又不知道说什么，抬眼望，对面的屋顶上有了一大片红彤彤的云霞和着晨风悄悄地明晃晃地流动，喃喃道：“冉衡，我看到那边屋顶的朝霞。”
　　“很美，对吗？……”沉默良久，冉衡挂了电话。
　　飞云紧抓着电话，又忘记了身边的人。
　　“这次要和你真正道别了。”当方东城已站在她的身后开口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你要马上回国？”
　　“有一天，正当我在四处无人的暴雨下行走，一个人停下车来说可以捎我一程，毫不在意我身上透湿的衣衫。我们聊了很多，理想、工作、人生。前几天，接到这个人的电话，竟是鼎鼎大名的G公司的执行总裁。他说很希望我加盟他们公司，而且公司在中国有分部。”
　　“你的执着与能耐有人看到了。”
　　“我会在西部工作半年，然后回国。赵飞云，祝我成功吧。”
　　“你会的！”
　　“你呢？要回国吗？或者……”方东城停顿片刻，说：“嫁给谁？”
　　飞云侧头想，以前她总是为自己规划好每一步，信誓旦旦地说“我要怎样”“我要怎样”，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或许应该像流水一般，遇见宽阔的岸崖，就放肆的撒一阵欢；遇见棱棱的碎石，就溅起几朵水花；遇见一片芦苇，就温柔地绕过；遇见跌宕的山谷，就如天空的雨般滚落……随着沿途的风景而变换生活的面貌，只要做着自己就好。
　　飞云笑，说：“等着是什么就是什么。”
　　方东城点点头，又摇摇头，又一次把飞云搂在怀里。
　　才开始飞云只是想应付一下，可在方东城的怀里，感受到他箍紧的双臂，半分钟半分钟地过去，一种真真切切的离别的意绪袭来，浓得像水蒸汽，让飞云的眼睛有点湿。
　　幸好，方东城松了手，背起行李，不再回头，只摇了摇手臂，大踏步走了，留下他的背影好像一棵树……
　　飞云去超市买了很多菜，提到朱老师家。
　　“瘦了。”朱老师摸摸飞云的脸。
　　“欠你的一顿饭拖到了今天。”飞云搂着朱老师的脖子说：“我要吃你做的东坡肉。大口大口地补回来，好不好？”
　　“没问题。”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厨房。
　　小武从书桌前抬起头说：“飞云姐，适当吃肥肉，身材更窈窕。”
　　朱老师问：“你听谁说的？又是朱丽安？”
　　飞云也问：“朱丽安是谁？”
　　朱老师笑，说：“小武的秘密。天天提她，就是不带回来给我看。”
　　“妈，这里是美国。”小武用英语表示抗议。
　　“美国怎么啦？你妈妈，我，是中国人，所以……”
　　小武学朱老师口气接道：“儿子，你，也是中国人！”
　　飞云看母子俩斗嘴，在旁抿嘴笑。小武偷偷向飞云使眼色求救。
　　飞云于是说：“朱老师，我看，咱们还是省了这份心吧。小武长得这么帅，今天带个朱丽安回来，明天带个玛丽回来。正当你替他烦恼是朱丽安好还是玛丽好的时候，他又带个珍妮丝回来，结果全白忙一场。”
　　小武抗议：“飞云姐，我哪有这么花心！”
　　朱老师点头说：“就是。我就不明白，这些美国人，还有这些年轻人，怎么换朋友换得比鞋还快？”
　　飞云笑说：“不是花心，是时代不同了，人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安定下来。朱老师，等小武安定下来，他肯定会带如花似玉的媳妇见你的！”
　　“还是飞云姐说得好。妈，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呢，哪里就急着娶媳妇，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我等着过好日子！不要让我等得头发花白。”朱老师高兴地笑，摸摸小武的头。小武边玩着电脑，一边如捣蒜般点头。
　　两个女人走回厨房忙起来。
　　“朱老师，小武长大了。”飞云说。
　　朱老师停下手中的刀，若有所思，说：“所以我想呀，今年暑假回国就不过来了。小武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我这个做妈的，总不能一辈子不放心。”
　　“朱老师，要不咱们俩一起在哪里开个幼儿园吧。”
　　“傻丫头，要很多钱的。”
　　“我家乡很穷，不用像大城市那么花费，说不定想想办法还真成呢。”
　　“在小村庄里生活听起来也不错。”
　　“在那里呀，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舒舒缓缓的，早上听不到汽车的声音。”
　　“听起来不错，那就看你的咯。”
　　“到时请朱老师助一臂之力。”
　　“没问题！”
　　两个人开心地笑。
　　可是飞云忽然又沉默起来。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她对将来的梦想里没有冉衡？
　　……
　　“冉徽代理的品牌给了不少样衣，她留下两件给你。”冉衡在电话里说。
　　“她应该带回去，那么贵的衣服。”
　　“贵贱不是问题。她那个品牌的衣服，不是说有个人来买就会卖的，更何况是送。一定是她觉得你适合。”
　　“上次她也说，有一明星把她的晚装穿成去鸡尾酒会的，被设计师列入黑名单。”
　　“是呀。所以，你应该明白她的心意。”
　　“嗯……谢谢她。”
　　“他们都回国了。”
　　“冉彻打了电话给我。”
　　“你什么时候放假？”
　　“六月二十一号。”
　　“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你不是想开个幼儿园吗？”
　　“是呀，好遥远的梦。”
　　“要不你就开一个，我做股东。我们药厂正需要一个幼儿园。”
　　“冉衡，你说得真好。”
　　“好得像童话？”
　　“那你呢，要做厂长？”
　　“你说好不好？”
　　“好。他们都想你。”
　　“你不想我？”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我想听。”
　　飞云沉吟片刻，温柔地说：“冉衡，只要我有，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冉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突然低低地说：“我爱你。”
　　……
　　两个人说着这些甜言蜜语，明知道是利剑还要往身上插，是毒酒还要喝下肚。仿佛回到在西市时的状态，得过一天是一天，忘记过去，不想将来。每天打着这样的电话，挖着自己的心。随着离开美国的日期一天天逼近，飞云愈感到她与冉衡的情感像秋晨的大雾，没有轮廓、没有边际、没有未来。
　　……
　　学期末了，人人心中都有一股莫名的焦躁。美国联邦政府已经决定再一次紧缩财政以度过金融危机。每个公立学校的学生期末成绩将作为整个学校去留的重要标准。全市学生成绩倒数的学校将很有可能在下半年被取缔，学生分流到其他学校，而老师则全部辞退。文森中学虽然是市里口碑不错的学校，但谁也无法保证下半年失业的不是自己。每个人都一如既往地亲切地笑，不让悲观情绪像病毒般在空气中蔓延，可是眼睛里却越来越掩藏不住如被饥寒围困的荒原狼般的目光。
　　那天下午没有任何的异样。阳光和树影都安静。六年级五班里，学生们趴在桌前兴致勃勃地用汉字抄着自己喜欢的唐诗，准备作为期末的作业。
　　飞云微笑地在学生中间巡视，时不时地赞美几句。
　　突然，在时断时续的蝉鸣中，传来几点奇怪的声音，好像谁恶作剧地点燃了几个鞭炮。
　　“那是什么？”她话音刚落，就听到窗外传来混乱而凄厉的叫喊。
　　所有的学生都停了笔，抬头看着飞云。
　　几个学生嘴中喃喃道：“枪？”
　　“真的？！”飞云大叫一声，下一秒已经冲到教室门口，她看见楼道转出一个人，手中拿着黑色的枪。飞云来不及颤栗，把门“砰”地锁上。所有的学生“哇”地一声乱作一团，飞云差点也像没头苍蝇，在枪还没有指向自己之前就撞死，可她知道，她必须做个大人，她大声叫：“孩子们，不要怕！冷静！相信我！快，把桌子移到墙边，趴在桌子后面，快！”这些孩子听到指挥哗啦啦地动起来。
　　飞云一边喊，一边使劲把沉重的讲台推到门上，就在她往上讲台上扔凳子的时候，一颗子弹穿门而入，从飞云的腰边直打对面的玻璃窗。“咣啷”“乒乓”。飞云赶紧趴下。
　　门锁“嗞啦嗞啦”被扭得乱响。子弹、木屑、金属乱溅。飞云双唇颤抖，双手冰冷。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她不知道，若要她面对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她是否会晕眩过去，又或者生命在瞬间化作血腥的火花。
　　过了两三分钟，也许是持抢者失去了耐心，门外的声音终于停止。飞云这才想起，哆嗦着双手往身上摸，摸了好一阵才摸到身上的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小姐，谢谢您！我们的警员正在赶赴现场，请您冷静，注意安全，耐心等候！”电话里，警察的声音笃定而温和。
　　这时一个学生想要爬起来。飞云赶紧喊：“不要动！大家都不要动！等着！等着！”
　　教室里一片死的寂静。远处还断断续续地响着枪声。每一秒都如极夜般漫长而恐怖。有两个女生开始嘤嘤地哭，飞云看不清是谁。她轻喊：“不要哭，会没事的，不要哭。”
　　飞云终于听到警车的鸣笛。两分钟后，有人敲门。飞云确信是警察方才开门。
　　“没事了，孩子们，跟我走。”一个高大的黑人警察喊道。
　　“你确定吗？”飞云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放着恐惧的光。
　　“是的。凶手已经开枪自杀。”
　　终于好几个女生大声哭起来，喊“赵老师”，飞云过去搂着她们。男生们爬起来也哆哆嗦嗦。
　　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草坪的警车旁边。凶手经过教室的所有人都要进行简短笔录。很多家长已经赶来。四处一片浑乱。
　　阳光下，飞云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紧握着自己冰冷的手，双腿马上要软下去。远处一个一个的担架被抬出，躺在上面的，或是痛苦地呻吟，或是鲜血满身、一动不动，或是已经被蒙上白布。
　　飞云给冉衡打电话，试着用最平静的声音：“冉衡，学校发生了枪击案……现在安全了……我爱你！”
　　她的目光落在一块白布下露出的红格子衣袖上，冉衡在电话那头说什么飞云已经听不见，拔腿发疯似地冲了过去。
　　“嘿，嘿，你在做什么？”一个警察伸手去拦。
　　飞云的双耳仿佛被戳穿般失聪，她撞到单架前，猛地掀开了那块刺眼的白布。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止跳动，双膝终于跌跪在草地上。
　　红格子的衣服，胸前凝结成黑紫一片，仿佛坠落地面的熟腐的葡萄。凌乱的黑发，苍白无色的脸，皱紧的眉头……
　　飞云抓住那只垂落在地的手，再滚烫的泪水也无法温暖那透彻的冰凉。……

　　冷雨过

　　飞云一直跪在朱老师的尸体旁边。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记得，抬眼看太阳的时候，有黑色的斑点和七彩的光环；她只记得，小武跪在她的旁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哪怕一丝叹息；她只记得，冉衡高高大大地站在她跟前。下一秒，她的精神就彻底涣散……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冉衡正准备把她抱下车。
　　“宝贝，我们到家了。”
　　冉衡轻轻地把飞云放在床上，用手梳着她凌乱的头发，俯下身温柔地吻她。他的吻，像冰冻的地面上吹来了一阵三月的风，枯死的小草会发芽；像溪岸边拂水的柳枝，褶皱的波纹会平复；像艳阳初照的晴空，角落的阴影会被驱逐……两个人这样深沉地缠绵缱绻，仿佛是前生的事。他们对彼此还是这样熟悉而合契。紧贴着冉衡滚烫的胸膛，飞云的世界从废墟里重新发芽。
　　半夜里，飞云迷糊中都听到了自己惊恐地叫喊。
　　“宝贝，没事了！乖，好好睡吧！”冉衡的手和声音温柔地抚摸着飞云的梦。
　　不一会儿，飞云又被轻微的掩门声惊醒。她叫“冉衡”，没有人应；伸手摸，旁边是空的；坐起来，黑暗中只有窗边透进的路灯光……飞云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远远地看见冉衡正在穿过马路。
　　下一秒，飞云全身的血液就瞬间凝固，她想大声喊，双唇却难以张开；想冲过去，双脚却仿佛被钉住——一辆黄色的敞篷跑车正向冉衡飞驰而来。
　　“嗞——”尖利的刹车声刺穿夜空。
　　“找死啊！”车里的三个男子同时站起来破口大骂，头发五颜六色，在街灯下更显颓废，然后车子连人一个趔趄，就绝尘而去。
　　飞云的脸色白得吓人，握紧在胸前的拳头冒着冷汗。冉衡在马路对面，他抬眼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飞云。
　　一阵夜风，从路口吹来，拂过飞云的长发，吹进冉衡的衣襟。
　　飞云终于移开了步子，也没有觉察脚下被粗糙地面硌得疼痛，冲过马路，抱住冉衡的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冉衡，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我爱你！你不要走！”
　　冉衡轻轻的笑，温柔地抚摸着飞云的脊背，良久，说：“我不走。只是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肚子好饿，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飞云有点害羞，埋在冉衡怀里不肯出来，死亡的恐惧依然笼在心头：“好怕……真的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光着脚就出来了。”冉衡把她的下巴抬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轻轻在她的唇上一啄，又脱下自己的拖鞋让她穿上。
　　夜晚是如此的漫长，飞云与冉衡一次又一次沉溺在彼此灵魂与生命的温暖中.
　　……
　　傧仪馆外。小武一夜之间变得形销骨立，脸上的胡子拉杂，眼眶深陷，手中捧着骨灰盒。树荫浓密，把阳光都遮挡。
　　“小武，你爸爸还没到吗？”飞云问。
　　“他定了H公司的航班。”小武说。
　　“现在H公司飞行员正在集体罢工中。”冉衡说。
　　飞云惊讶。
　　小武点头，说：“所以，他只好改鉴。正在路上。”
　　飞云伸上握了握小武的手臂，沉默无言。
　　“我们走吧。”小武转身钻进车中。
　　“小武！小武！”车后有人在喊。
　　飞云回头，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正向他们跑来。
　　小武又钻下了车，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中年男子一过来就把小武抱住，哽咽道：“小武，我来迟了。”
　　飞云终于看到小武的脸上滑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她自己强忍的眼泪也滚落下来。
　　“孩子，好孩子！”小武的爸爸拍着小武的脊背，抹眼泪，抱过骨灰盒，说：“佩华，我们回家吧。以前不想听你大声吵，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佩华啊！……”
　　冉衡紧紧拉住飞云的手。
　　……
　　送走小武父子，飞云与冉衡坐在车中。天边一会儿滚来乌云，车里的空气沉重阴霾。
　　冉衡低低地说：“飞云，我们都好傻。”
　　飞云抬眼望着冉衡，喃喃道：“是吗？”
　　冉衡抓住飞云的手，抚着她手上的戒指说：“飞云，我们去一个地方。”
　　飞云轻问：“去哪？”
　　冉衡嘴角上扬，把车发动起来。
　　车外暴雨已经倾盆而下。雨刮器卟卟地不停摇摆。冉衡把音乐打开，竟然又是那首玫瑰枪炮的老歌。
　　但是，如果你可以缝补那颗破碎的心
　　难道时间不让你觉得有魔力？
　　有时候我需要一点时间，是我自己的
　　有时候我需要一点时间，独自一人
　　每个人都需要一点的时间，是他们自己的
　　难道你不需要一点时间，独自一人？
　　当你内心的恐惧消褪
　　哪怕丝丝阴影残存
　　我知道你能够爱我了
　　那时没人可以被指责
　　所以不要对黑暗太在乎
　　我们依然能够寻到一条路途
　　因为没有什么可以长久延续
　　就算是十一月的冷雨
　　……
　　“冉衡，从今以后，随你开到什么地方，我就坐在你的旁边，除非你叫我下车。”飞云听到这首歌，无限的柔情，仿若窗外弥漫的烟雨，涌上心头，四外氤氲，她忍不住动情地说出这句从来没有说给冉衡听的话。
　　不知道是音乐太大了吗，冉衡似乎没有听见，眼睛望着前方。过了半分钟，他突然右手松开方向盘，向飞云伸来，挠挠她的头顶的长发。又过了半分钟，他突然把方盘一转，把车停在了路边。冉衡双手捧起飞云的脸，飞云发现，他的眼睛像黑色的流水那么深情。
　　两人忘情地亲吻。一任暴雨和雷声在外面嫉妒地肆虐。
　　冉衡把车子开得飞快，不断穿过巨大的片片乌云和夹杂着狂风的密雨，仿佛要超越这段时空。
　　真的，就在一刹那间，雨滴竟失去了踪影，路面干爽而清晰，艳阳一片。
　　飞云回头看，在晴雨交界处，有一道缤纷的彩虹。
　　“冉衡，彩虹好美！”
　　“飞云，我们去拉斯维加斯。”
　　……
　　三个月后。
　　清晨六点。
　　“各们乘客，感谢你乘坐本次航班……”
　　在阔别以久的中文广播中，飞云与冉衡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还是胸闷吗？”冉衡问。
　　飞云笑说：“现在好些了。”
　　“行李被别人拿错了。我去服务台问一下。你先出去坐着等我。”
　　出口处，人已走光，只有飞云一个人走出来。
　　“小姐，你好，请问你在里面有没有看见一对年轻夫妇，男子高高瘦瘦的？”飞云扭头看向她问话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衣着优雅，笑容可掬，一边笑，一边比划着身高。飞云也笑，瞬间有些恍惚。
　　“妈！”
　　两个女人同时回头看，同时叫“冉衡”。
　　两个女人又同时扭回头，看着对方。
　　“赵飞云！”
　　“伯……伯……妈！”
　　两个女人的手拉在了一块儿。
　　“赵飞云，这个名字，我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听出好几层老茧，今天终于见到真人。”冉衡妈妈拍着飞云的手，笑得温和亲近。
　　冉衡一手搭在飞云肩上，一手搭在他妈妈肩上问：“妈，怎么样？”
　　“好，好，很般配，金童玉女。”
　　“飞云，你不知道，高中军训完冉衡跑回来就跟我说，妈，我们班有个女孩叫赵飞云。我印象很深刻。这小子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什么女孩。”
　　“我妈记性真好。我提那么多女孩，她都不记得，就记得赵飞云。”
　　“冉衡一直缠着我问，军训时候晕倒是什么原因。我说，大概天气热吧。他不满意，说，妈，专业一点。我说有可能低血糖呀，睡眠不足呀，营养不良呀，缠了我半天，才肯罢休。你说我印象深不深刻？后来，又为了这个名字，生生死死的，你说我印象深不深刻？”
　　飞云望着冉衡笑。
　　“飞云，我看你总觉得面善，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飞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忽然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晕眩。
　　那天也是这样干燥褥热的天气吗？
　　“床铺就这么短、这么矮，躺下去脚要伸到外面啦。如果在上面他长手长脚地就占了大半，就没法叠被子，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
　　冉衡，原来真的是你妈妈。飞云嘴角微微上扬，“啊”呼了一个口气，如蜜蜂在繁华春事中拍着夹粉的透明翅膀一样心满意足。她慢慢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冉衡妈妈的声音。
　　飞云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椅子上，头枕在冉衡的腿上，冉衡的大手正温柔地拨着她的流海，替她擦汗。
　　冉衡妈妈蹲在旁边，拿着飞云的手腕切脉。
　　“妈，不好意思，我怎么啦？”
　　“飞云，最近是不是吃不下东西？”
　　“她最近老说没有力气。”
　　“我的傻小子哟！”冉衡妈妈乐呵呵的站起来：“我看一年半载你们都不用回美国啦。”
　　“我们本来就不打算再走。”冉衡说，低头对飞云笑。
　　“真的？”冉衡妈妈惊喜，拍拍冉衡的肩，“好孩子。”
　　冉衡一下若有所悟，猛地抓住飞云的手，又抓住他妈妈的手。
　　“飞云，你……妈，飞云有了？”
　　冉衡那如春阳般灿烂的笑脸，像一朵蔷薇，瞬间绽开，就在飞云弥漫朦胧晨雾的双眼，她前一刻那因漫漫旅途而昏沉劳困的心，像饮到甘泉琼浆般苏醒，继而醉去。
　　她伸出另个一只手，寻找冉衡的掌心，他真的就伸了过来，飞云把这个温热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腮边，闭上了眼睛。
　　冉衡，你这样的笑脸，明亮得叫人无法自拔。冉衡……
　　落幕
　　十三年前，九月八日。
　　阳光有着秋日富足的明媚与沉醉，知了声依然悠长而闲散，在斑驳的树影间来回飘荡。
　　女生宿舍门口。
　　冉衡赶来。
　　他望着那个放下水桶、穿着拖鞋“叭嗒叭嗒”而去的女孩的背影，问：“妈，帮你提水的女孩是谁？”
　　“是一个像花一样可爱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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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冉衡与飞云的故事结束了，又刚刚才开始——正式面对爷爷的事才拉开序幕。
亲爱的，充分发挥您的想象力。
亲爱的，您相不相信他们能够走下去？
祝您，有着像此刻五月阳光一样明媚的眼睛，去看这个不管是怎样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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