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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暖阳在桃杏枝头悄悄抹上一缕淡霞，苏木点彩，草色清新。微醺的风，用多情的双眸，悄悄瞥了一眼大地，那一望无垠的土地上，就盛开了许多笑脸。

    然而，在后庭怒放的鲜花中，却有一张脸显得分外愁苦。明明是一张吹弹得破的桃花娇颜，合该在闲庭摇着团扇。但此时，她却抱着一篓木块，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卫子夫，你是属乌龟的吗？慢慢吞吞的，还不快走！”前面的苦力俱是精壮男子，只有她这样的一个娇怯怯的女子间杂在其中。

    叫卫子夫的宫女低了头，吃力地抱着木板，往前走。远远的，只看得到她的鸦鬟蝉鬓，漆黑生光。

    
忽然她一个踉跄，便扑跌在地。木块滚出去了十来步远，她的身子渐渐发起抖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行去，却被一声断喝止住了身形：“大胆奴婢，皇后娘娘在此，还敢如此放肆！”

    卫子夫没敢抬头，惶然行了大礼：“奴婢不慎惊扰了娘娘，罪莫大焉。”

    午后的阳光，照在皇后陈阿娇的脸上，又是骄傲又是嫌恶：“本宫倒要看看，你凭哪一点勾引了皇上，嗯？”

    听到她语气里的不善，卫子夫嘴唇哆嗦了起来：“娘娘，奴婢没有。”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卫子夫的左颊上。

    陈阿娇冷冷地哼了一声：“一些小事，都做不好！拿块木头，还能砸了本宫的脚！”

    卫子夫的神色有些麻木，双眼微阖，嘴里低低地说：“是，奴婢罪该万死，万死莫赎。”千错万错，都是因为那个剑眉朗目的少年天子，在那个黄昏临幸了自己吧？

    卫子夫心里一阵惨痛，仿佛五经六脉都抽了起来，跪着的身形，几乎趴下。这月来的生活，大概比地狱的日子还要苦了吧！如果不是为了……为了……

    陈阿娇看着眼前风鬟雾鬓的女子，虽然被折磨得面容削瘦，可是她天生的妩媚和亮丽，不管蒙了多少粉尘，掩藏得多么久远深邃。仍然一样地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那你还不去死？”陈阿娇嫉恨地怒喝着，那张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狰狞起来。目光却垂了下去，看到卫子夫撑在地上的一双白生生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肉均匀，莹润纤细，每一片指甲都饱满地发出微莹的光泽。明明已经做了一个月的苦工，怎么这双手却没有被磨得粗糙？

    陈阿娇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偏短，这是继承自她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对于爱美的她来说，自然有些美中不足。

    她又恨又嫉，一只脚，就朝着卫子夫的手背踩了下去。卫子夫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手象是根根断了似的，连皮带骨，都纠结在了陈阿娇的鞋底下。

    “娘娘，何必和她一般见识？消消气儿，瞧瞧，都出汗了。”身边的公公眼里有些不忍，却不敢违拗了主子的意思。

    “还不是被这奴婢气的！拉下去，打三十鞭子，看她那副张狂样儿。”

    卫子夫的手早已提不起来，疼得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掉在尘埃里。她的头已经疼的有些昏昏沉沉，只发出低低的声音：“不要，不要啊！”

    但是在皇后的横眉怒目下，谁还敢为这个可怜的女子求情？卫子夫直不起身来，已经被身边的两个公公拖到了一边。

    “三十鞭子，一鞭都不能少！”陈阿娇恨恨地说。

    卫子夫瘫软成泥，任由鞭子抽到身上，只是蜷成了一团，护住了自己的腹部。那里，是她赖以生活的希望！

    可是到底没能挨过五鞭，执事的公公迟疑地说：“娘娘，她晕过去了！”

    “晕过去？拿盆水泼醒了，继续打！”陈阿娇冷冷地命令。

    “诺！”


正文 第1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1）
    
     帘幕风轻双语燕。午醉醒来，柳絮飞撩乱。心事一春犹未见。馀花落尽青苔院。

    百尺朱楼闲倚遍。薄雨浓云，抵死遮人面。消息未知归早晚。斜阳只送平波远。

    ——晏殊《蝶恋花》

    
一阵如春花流水般娇嫩轻滑的歌声，在高高的殿宇上空萦绕，飘渺里透着清亮，高亢里夹着缠绵。软糯到了骨髓里，便有一种蚀骨消魂的力量。仿佛携着春日的芬芳缓缓地奔涌而至，在大殿里震颤摇曳，光华灿烂。

    
坐在主位上的少年，一身黑袍，目若朗星，眉似剑削，袍角上绣着金龙。虽然只是懒洋洋地斜坐，可天子的尊贵气息，却恣肆得让整个殿宇的气氛都凝重起来，令周围的侍者个个莫敢抬头。

    刘彻，年方十六，初登大统。

    自登基后，诸事不顺，才应了姐姐平阳公主之邀来看新排的歌舞。

    心弦，忽然就被轻轻地拨动，发出一声接一声清泠的脆响，渐渐拂散了他郁结多时的烦闷。

    正在凝神去听的时候，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仿佛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温存如情话般，把他的心勾得又痒又麻。忽然地，像是坠入了一个暗香盈袖的梦境。

    他恍惚觉得，自己那颗最狂燥的心，就这样被一双轻柔的小手，缓缓地抚平。仿佛置身于一个花园，似锦的繁花轻柔簇拥。

    一群舞者，从殿侧的两旁拥入了殿中。一色宽袍广袖，袖边镶着金线，看上去更是华丽至极。

    
偏是那被众星拱月般捧出的女子，却只一身淡绿衣袍，一领轻纱带动了满身的飘逸。云袖轻轻舒卷，仿佛是天边最纷繁绚丽的彩霞流光，裙袂翩飞，那一片盎然的绿意之中，原来裙摆和衣袖，竟然绣满了繁茂的粉色花朵。

    她的舞步轻盈舒缓，似在后庭踩着落花，却舞得香海无边，漫天花雨，纷乱了刘彻的眼眸，扰杂了刘彻的心绪。

    绿衣女子的歌，又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绕梁的余韵，忽而轻缓，忽而激越。在巨大的欢乐里，又混合了淡淡的忧伤。

    他早已如痴如醉，直到曲终，舞者齐齐拜伏在地上，仍然沉浸在那一片繁盛花海、如梦情事之中。时间和空间，都仿佛在这一片歌舞的余韵中定格。

    平阳公主眼尾轻扫，轻轻咳了一声。刘彻如梦方醒，带着几分急不可奈：“赏！”

    身后肃立的韩嫣，也才苏醒似的，挥了挥手，那些备下的赏钱，便交给了平阳侯府的宫人，分发给了跪了一地的舞者。

    舞者们行了大礼，就待告退，刘彻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轻纱拂面的绿衣舞者。看到她也要退下，连忙喝道：“那个，留下！”


正文 第2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2）

    平阳公主早把弟弟的眼神揣摩得一清二楚，听他的声音的些急促，连忙扬了声：“卫子夫，你且留下。”

    绿纱裙装的卫子夫，跪在大殿的中央。她削肩细腰，竟单薄得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之心。

    刘彻受了蛊惑一般，眼睛一直盯着那幅面纱，走到她的近前。卫子夫连忙盈盈拜倒，却被刘彻亲手扶住。

    卫子夫的眸子清澈而纯净，象是那高山上最清冽的泉水，这时却带着惶然。

    “别怕，朕只想看看你。”刘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落的声音，都可以清晰听见。

    卫子夫初初抬眸，刘彻修长的手指已经轻轻扯下了轻纱。

    单听那歌声，已经叫人遐想万千。可是面纱下骤现的这张俏脸，才真正让刘彻恍了神。纵是自小见惯了后宫的三千粉黛，可是比起眼前这女子的千娇百媚，却又是云泥之别。

    她低眉敛翠，羞涩地低下头。刘彻只看到头上万缕青丝，拢成了当下流行的蛇髻，黑油油地压在头上，和半段雪白的后颈成了鲜明的对比，竟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效应。

    也许是感觉到了刘彻肆无忌惮的目光，卫子夫的肤色，开始渐渐有粉色晕染了开来。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刘彻心中微荡。

    “诺。”她的声音低沉婉啭，仍然带着歌唱的旋律，分外的好听。

    
她的脸，是一张秀气到了极点的瓜子脸，象春天里含苞欲放的娇艳花朵。两弯柳叶细眉下，一双眼睛澄静明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照了进来，正好落到她的眼底，顿时明灿若溪，流光溢彩。

    刘彻有一刹那的恍惚，手指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朝着那柔嫩肌肤抚了上去。卫子夫有些退缩，却在他明若朗星的眸子下，僵住了动作。

    “你的歌，真好。”那歌声，在他的血脉里，留下了永不消逝的声音。她的眼睛，流盼生姿，她堆叠的微笑虽然有些勉强，却明媚得让夕晖都失了颜色。

    那声音里的暧昧，让卫子夫满心惴惴。不是没想过一朝得登龙门，脱了奴藉。然而宫门似海，她还不想斩断归路。

    “朕有些热了，你陪朕去尚衣轩吧。”刘彻忽然嘴角含笑，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尚衣轩是公主府的更衣室，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想要做什么，几乎人人都已经明白。卫子夫幼充歌妓，对于其中的关节，自然并不陌生。因而更加惶惑，那张粉红色的脸庞，渐渐地褪去了血色。


正文 第3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3）

    “子夫，你跟皇帝去吧。”平阳公主随意地吩咐，脸上的神色，亲切而热络。

    
    卫子夫动了动嘴唇，还没有来得及拒绝，已被刘彻拦腰抱起。一声惊呼夭折在她的喉咙里，心“砰砰”地狂跳。这个不算陌生的场景，让她预感到，在这夜以后，自己的生活便会完全不同。

    还怀着一丝侥幸，却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尚衣轩时，卫子夫的心，凉了半截。

    “帮朕宽衣吧。”刘彻把她放在塌上，侧身而坐。

    卫子夫半跪在他的身前，微仰着俏脸，嘴唇抖动了一下，半天才发出一个“不”字。

    “这是圣旨！”刘彻没有想到她会拒绝，语气顿时冷冽了起来。

    轻咬着唇，卫子夫硬着头皮，颤微微地去解他腰间的玉带。额上密密地沁出了一层薄汗，红色渐渐地在她的颊上晕开。她的五官，偏于柔和，这时愈加显得我见犹怜。

    “子夫……”刘彻心里一软，放柔了声音。

    她的肤色渐呈粉红，五官却鲜明如刻，眼波璀璨如钻。鼻端，隐隐传来她若有若无的体香，淡到极处，仿佛化为无形，却幽幽地顺着鼻翼钻入肺腑。

    何止是肺腑，连肠带胃，都被她的香氛包裹，悠悠扬扬，萦绕不散。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刘彻怎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再不能经受卫子夫生涩的手指，刘彻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外袍，卫子夫已是整个地被他拥入怀中。低低的惊呼还残留在空气里，卫子夫身上的那件淡绿衣袍，已在他的掌下化作了片片飞蝶，萎顿于地。

    
卫子夫的身上，仅留着藕荷色的贴身小衣。修长的手臂，纤细的腰肢，还有粉嫩的大腿，象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呈现在刘彻的眼前。这才明白了，什么是娇柔柳腰，什么是素骨凝冰。

    “陛下，请别……”只是吐出几个字，却已被刘彻以唇封缄。

    她想挣扎，却在帝王的权威下折了腰。想呼救，却在天子灼热的眼神里消了声。

    刘彻的手，带着异于平常的热度抚上了她裸露的肌肤。只是一个轻轻的碰触，却让她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脸上，面孔在瞬间变得赤红。

    一股从所未有的无力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绝望一波波地随着那双手的移动，辗转散入了她的大脑。

    他是天授之子，她的一丝一毫的反抗，都会被定为欺君之罪。她的母亲，她的姐姐，还有弟弟……

    眼泪在眸底氤氲，如果不是紧紧抿着双唇，也许就会顺着腮边滑落。分明是不敢表达的愤怒，和无法明言的屈辱。看在刘彻眼里，却成了欲语还羞、欲迎还拒的娇弱不胜。


正文 第4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4）

    暮云的垂翼遮住了夕阳，远处一抹落霞，闪着妖冶的残红。

    平阳公主双眉微蹙，仍坐旧席。心里正在不安，忽见刘彻双眉飞扬地掀了帘子出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正要打趣两句，卫子夫已是轻如狸猫般拈带而出。她星眸微扬，云鬓微斜，垂首站在一侧。见平阳公主把眼斜向她，早已羞得满脸通红，俯首不言。

    刘彻眼芒微闪，终于把胶着在卫子夫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淡淡地笑了一下：“姐姐，朕向你要个人。”

    平阳公主不露声色，轻轻摇首：“这个人，我不能给。”

    刘彻没想到她一口拒绝，立刻有些急了。“她既已是朕的人，姐姐却又怎的小气起来？”

    平阳公主使一个眼色，大殿里的人，便走得一干二净。卫子夫不及刘彻发话，早随着众人仓惶离开。

    
    “姐姐！”刘彻一俟人都出了大殿，便急急地向姐姐寻求原因。从来没有渴想着一个女子，象渴想着卫子夫这样。她柔软的腰肢，仿佛还留在怀里似的，带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香。

    “你可知道这卫子夫的出身？”

    
“她是姐姐的家妓，但仍是白璧之身。”刘彻说的着，脸上的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他的剑眉朗目，本来像一轮太阳，带着耀眼的光芒。这时却忽然把光华散落，化作了绕指的柔情。

    那样含羞带怯、隐忍痛苦的神情，实在令人心旌神摇，格外消魂。那些宠幸过的宫女，竟不及她半分的风情。

    平阳公主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皇上的帝位，还记得是怎生来的么？”

    刘彻怔了一怔，眸子里便有些黯然。

    他本是景帝的第九子，母亲的地位也只是美人，在后宫里韬光隐晦。当时匈奴屡犯边关，王美人为讨景帝欢心，竟含泪将年纪尚幼的次女南宫，亲手送上了和亲的马车。

    
    未几，景帝下诏，将平阳公主赐嫁曹寿。曹寿体弱多病，有泰半时间是在病床上的。王美人之所以允婚，为的，不过是曹氏在朝廷的影响力。一说到这帝位，刘彻便觉得对姐姐们有所亏欠。

    平阳公主啜了一口茶，才说：“皇上难得看中个人，姐姐怎会敝帚自珍？只是如今你大婚在即，若这时送了子夫进宫，陈娇又会搅出不少风波来罢？”

    说到陈娇，这便是刘彻另一件头疼事。

    陈娇的母亲窦太主，原是景帝亲妹，被册为馆陶公主，刘彻得登大统，一方面是由于王太后以女邀宠，另一方面也得这位姑姑之力甚大。


正文 第5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5）

    刘彻一时进退维谷，沉吟不语。忽然，对着平阳公主长辑为礼：“姐姐好生照看，日后朕定会重酬姐姐。”

    平阳公主叹息一声：“放心吧，姐姐理会得的。”亲自把他送出了府门，眼里却含着浅浅的笑意。

    秋歌已经响彻了昏暗的云霄，纷纷的落叶盈满了宽大的衣袖。卫子夫的眼神有些空洞，象是一支去势已尽的箭，穿过了夕晖，落到了不知名的所在。

    “子夫……”一个清朗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

    卫子夫吃了一惊，连忙行礼：“公主！”

    
平阳公主却携了她的手，把她上下打量：“子夫，难怪皇帝对你一见倾心。”

    卫子夫脸红耳赤：“公主……”

    “姐姐！”忽见一人闯了进来，平阳公主微吃一惊。卫子夫已经轻叱了一声：“卫青，公主在此，怎可失礼？”

    闯进来的少年，宽额浓眉，气宇轩昂。

    “原来你便是子夫的弟弟啊！”平阳公主眼睛一亮。

    “卫青见过公主。”卫青一怔之下，已是恢复镇静。

    平阳公主眼睛微扫，状似漫不经心：“子夫，你这个弟弟，不如与我做个骑奴罢！”

    看着平阳公主的身影远去，卫青一把抓住了卫子夫的手：“姐姐，你快些想个法子，那郑克放了话，非要娶你过门不可！”

    郑克是卫青同父异的哥哥，自小顽劣，偷鸡摸狗的勾当精而又精。年前偶与卫子夫会了一面，便惊为天人，三不五时地央了父亲去逼卫媪。

    卫子夫神情有些恍惚，只是苦笑摇头：“让母亲去回了他罢！”

    从此，卫子夫便深居简出。只从侯府里借了竹简，细细翻阅。

    那个黄昏，她不忍回忆。对于刘彻来说，是一场占有；而对她来说，则是一场难以纾解的承受。

    “姐姐在看什么？咦，姐姐也喜欢行军布阵么？”

    卫子夫失笑：“左右无事，看着倒还有趣。你现在闲了，也不妨多看看。”

    卫青随口应了：“姐姐，好几日不曾听姐姐抚琴，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可是有什么心事么？”虽然听了些闲言碎语，但他不敢惹起卫子夫的伤心。

    卫子夫怔了一怔，才浅浅敛眉：“我便抚一曲罢。”

    凄婉的旋律如水似梦，流过了卫子夫修长的手指。在寂静的夜里，那一曲琴音，竟把黑夜的颜色也渐渐地抚淡。

    月华如水，落在空寂的庭院，连烂漫的花朵都仿佛受了感动。倏然而风至，轻轻地吹起了姐弟两人的衣袂。

    卫子夫的广袖被拂起了一个角，露出一段如凝脂般的细腻肌肤。

    一曲既终，卫青尚不及表示意见，就听到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


正文 第6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6）
    
    卫子夫凝目看去，竟是刘彻。只一身常服，随意站着，但轩昂的气宇，天子的贵气，仍然从那丝质的华服上缕缕地透了出来。

    月亮散成银光流曳的梦影，在她的心湖上打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陛下！”盈盈地行下礼去，刘彻已是亲手扶起了她。她睫羽微湿，随意地挽着一个髻，有一些碎发被风吹散，却像是秋菊飞扬着的花蕊，惹人怜爱。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卫子夫如脂的面颊，轻轻抹去睫上的一点晶莹。那点泪，如杨花飞絮，却让他的心房柔软到了极处。

    卫子夫的眼向上微抬，明明只是平常的欲语还羞，却弥漫出一种相思浓情的暧昧来。这样的蚀骨消魂，便以九五之尊的刘彻，也忽然经受不起。

    眼神瞟过跪着的卫青，卫子夫心里微颤，头也不回道：“卫青，你先回去罢！”手悄悄伸在背后，打了一个手势。他微微一叹，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踏着覆满台阶的浅霜，回到了屋里。刘彻一手握着她的柔荑，一手揽着她的腰。卫子夫有些不安地挣了一下，却被刘彻轻轻一拉，整个人便跌进了他的怀里。

    心如撞鹿似地“砰砰”乱跳，卫子夫低眉敛睫，不敢看他。

    “奴婢抚一曲……”卫子夫呐呐地说，却被刘彻勾起了下巴，她的美目立时对上了刘彻戏谑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起来，颊边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分明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样的笑意，却让他的脸顿时柔和了起来。

    “好！”

    一个浅浅的微笑浮到了唇畔，卫子夫修长的手指便轻轻抚动了起来，琴音渐浓，汩汩地流过了刘彻那颗年轻又无奈的心。

    凝望着她精致的面庞，聆听着她的红唇里逸出来的歌声，刘彻忽然觉得，自己被一种渴望困扰着。

    沐浴在她柔美的歌声里，仿佛一阵清芬，萦绕在鼻间，不忍遽去。他看着卫子夫沉凝的脸，她的眼微微眯着，这一瞬间，他才明白，为什么说“媚眼如丝”。

    乐声对于刘彻来说，有好一会儿是不存在的。直到一个高音，才震醒了他翩飞的思绪，这才听到卫子夫婉转的声线，在吟唱着一首赋。

    “……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似大江，限以巫山……楩柟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芬……”

    琴音铮然而隐，刘彻犹在细细品味。忽然一跳而起，击掌而赞：“好！好赋！”

    他激越的声音，惊起院前的竹影，徘徊欲舞。庭间花瓣，都似乎颤微微地欲挣脱枝头。卫子夫舒了一口气，神色放松了下来。

    “此赋何名？”
正文 第7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7）

    卫子夫心里一动，郑重地回答：“《子虚赋》！”

    “好一个《子虚赋》！卿可能背诵全文？”刘彻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

    
    她卫子夫嫣然而笑，轻启芳唇。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流利婉转。不止是他，就连整座长安城，都仿佛陷落进了她绵密如梦帷的声音里。一时间，刘彻以心作弦，为这首赋配上了雄壮的背景音乐。

    直到卫子夫诵完最后一个字，刘彻击案而叹：“好赋！铺陈如此豪华，此赋为何人所作？”

    
“此人复姓司马，名相如，字长卿，蜀郡人氏，如今与夫人卓文君逗留在临邛。”

    “哦？你倒对他熟悉得很，想来亦是熟识了。”这话里，似乎透出一点冷冽的酸意。

    “仅只两面之缘。”卫子夫心里微凉，婉转地解释。仰起头，露出一抹嫣然笑容。

    刘彻迷惑于这个如初春牡丹吐蕊般的妩媚笑容，仿佛一下子就生长出了满天闪耀的星辰。

    “你的笑容，真美。”刘彻长身而起，走到了卫子夫的身前，俯身看她。卫子夫脸上的红晕，渐渐深浓。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脚都有些软。

    他的眼神太过热烈，让卫子夫的心颤颤的，不由想到了尚衣轩里的那一幕，忍不住就脸红耳热。

    “子夫，带朕去你的房间。”这样暧昧的明示，卫子夫一下子就懂得了他的意图。心里有些犹豫，她并不想借他这根高枝。因为太高，所以怕失重。

    心情矛盾地站起来，正要摇头，却立刻就跌入了刘彻的怀抱。一个弯腰，刘彻已经把她拦腰抱起，大踏步地向她的房间里走去。

    她的亵衣亵裤，被他的大手解开。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甚至不敢看刘彻，卫子夫阖上了双眼，睫羽犹自不安地轻轻颤动。

    她的身子莹白细腻，又极富弹性。隐隐的，他的鼻尖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暗香，心里不由得一荡。

    他的手不舍地在她裸露的肌肤上轻轻勾留，卫子夫已经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明明是不算炎热的天气，为什么她的心会觉得灼烧，她的肌肤会觉得滚烫。

    当他的手移到她的下腹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似乎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狠狠地颤动了一下。耳中忽然听到电闪雷鸣的声音，是暴雨之前的狂风大作。

    两颗清泪终于从眼角滚落，但身体却已经瘫软成泥。残阳如血，竟滋生出满室的滟潋。卫子夫柔嫩如新生婴儿的肌肤，这时已经渐渐泛起粉色。

    刘彻早被自己的渴望左右，挥手解下罗帐……


正文 第8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8）

    云雨过后，卫子夫仍是不敢睁眼，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这样的欲语含羞，是刘彻最向往的风景。

    “明日让韩嫣来接你，换一身轻便的服饰，朕要带你去个好地方！”刘彻凝眉，忽然想带她走进自己的生活。拥抱了她一下，才大步走了出去。

    怔立半晌，卫子夫扑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

    夜色轻柔，仿佛一根彩带，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心上。她与刘彻，难道就这样缠绕在了一起么？可是……

    
衰草凝霜，芦花似雪，秋天的黄叶经过了春风夏雨，此刻渐渐飘离枝头。卫子夫一身白衣，静静伫立在大树底下，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地停留在她的发鬓。

    那一丝愁绪，夹杂着矛盾，竟让她辗转不能成眠。忽然听到窗棂上有轻轻的叩击声，卫子夫一跳而起，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推开了窗户。

    月光下一个年轻的男子，浓黑的眉毛，闪亮的眼睛，不过十六七岁。

    “敖！”卫子夫喃喃地叫了一声，眼泪迅速地涌了上来。

    公孙敖痴痴地看着她：“子夫，你……”

    那个春风初度的清晨，他与卫子夫初相见。初春的旷野，朝阳的光芒轻轻穿过，他的眸子一下子就这样被卫子夫点亮。她灿烂的微笑和柔美的歌声，把他的生命从此点燃。

    每一次相见，都给他无穷的力量。他要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迎娶卫子夫。可是，他所有的憧憬，都在皇权下成了泡影。

    “你会进宫吗？”公孙敖留恋地看着她凄迷的泪眼，声音微颤。

    卫子夫含泪的眼眸，在月光下，晶莹剔透。黑夜把珠宝藏进了箱笼，却仍在黑色的匣子里闪烁着光泽。她的眼，比那些星辰更加明亮璀璨。

    轻轻地摇了摇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表示不愿意进宫，还是对前路的茫然无知。

    “子夫——”公孙敖拖长的声音，带着清冷的余韵，速写了他的无奈。他只是一个个小小郎官，和那个在九五宝座上的大汉天子，差距不是一点两点。

    “我不知道。”子夫垂下了头，“我害怕……”

    她的惊惶，让公孙敖心痛至无以复加。宫里，是怎样一个复杂的所在，她一没背景，二无权势，如何在那里生存？

    “子夫，跟我逃吧！”灼热的眼眸，忽然炽热地盯住了卫子夫，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热情。

    
“逃？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卫子夫眼眸一亮之下，又随即黯淡了下去，“我是平阳府上的奴，我跑了，我母亲怎么办？我姐姐、兄弟怎么办？不行的……”

    
公孙敖看着两行泪从她白玉般的颊上落下，忍不住伸了手指，轻轻抚去她的泪痕。手指下的肌肤，吹弹得破，娇嫩得像是三月盛放的玫瑰。可是她的容色，在月光下，却像雪似的白。


正文 第9章 蝶恋花 薄雨浓云醉香唇（9）

    “宫里，太复杂了啊！”公孙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劝解卫子夫。

    “我知道，所以我害怕啊！”卫子夫低低地接口，微仰起头。她的下巴小巧精致，有着最完美的弧度。

    “那么，别去！听说那位准皇后，是个标准的醋坛子。那些被皇帝临幸过的宫女，无一例外都死得很惨，子夫！”

    卫子夫垂下了眼睑，浓厚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在作着绝望的舞蹈。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她清清泠泠的声音，飘散在了黑沉的夜空里。如果可以，她愿意相夫教子，与他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黑夜里没有点灯，卫子夫脸上的悲苦和矛盾，却看得一清二楚。月光仿佛把她的影子都击倒了似的，渐渐地晒制成了一枚黑夜里伤感的标本。

    公孙敖又痛又怜，一双手伸过窗格，握住了卫子夫的肩膀。在他的大手下，她的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

    时光仿佛一点点老去，他和她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从此，也许不会再有月下花前，不会再有他的轻怜蜜爱。

    黑夜纵然封锁了所有的道路，星光却透露了黎明的消息。晨曦微露，东方既白，公孙敖仍然恋恋地看着这张让他沉迷的脸。

    “走吧，小心被人瞧见。”卫子夫抬手臂，想要抚过他的脸庞，却又生生忍住。

    公孙敖隔着窗棂，拥住了她的肩。

    “敖，请照顾我的弟弟卫青，他去了建章营。”卫子夫泪流满面，最后吐出的，却是对弟弟的牵挂。

    公孙敖点了点头：“好，你的弟弟，我必将以亲弟视之！”

    他铿锵有力的话，让卫子夫提着的半颗心，放了回去。腮上，传来他手指的温度，忍不住仰脸看他，痛苦里含着的留恋，忍不住让她再一次热泪盈眶。

    “忘了我吧……不，不要忘记我……”卫子夫抽咽着说，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表达什么。

    公孙敖摇了摇头：“怎么可以忘记你，穷我一生，你都是我心里的女神。”

    度过了黎明前的一段黑暗，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卫子夫回过神来，连忙推开了他：“敖，快走吧！”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公孙敖才甩了甩头，终于没入了树林之后。卫子夫看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原来分离，也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即使像这样最后的告别，也令卫子夫想起与公孙敖的初见。

    树叶飘落，遮住了季节流血的伤口。远处隐隐传来人声，一个崭新的早晨就这样降临了。


正文 第10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1）

    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分飞後。泪痕和酒。占了双罗袖。

    ——晏几道《点绛唇》

    朝阳拉长了树影，池塘边水声清清浅浅，秋天的韵律平仄和谐。摇曳的裙裾拖着长长的身影，孤寂而寥落。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早就没有公孙敖的身影，可是他的气味似乎还在鼻端。他对自己的承诺，仿佛犹在耳边，像一个惊雷，炸得卫子夫几乎站立不稳。

    
    眼前一树燃烧的枫叶，晃花了她的眼眸。灿烂至炫目的红叶，似乎在谱写一曲声情并茂的秋歌，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身体微微有些摇晃，一夜的无眠，让卫子夫的脸有些不正常的苍白。

    忽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自己，卫子夫微吃一惊，偏头看去。

    那个人只是一袭天青色的单袍，身材修长，面容俊秀。虽只匆匆一面，她也认出是刘彻的近臣韩嫣。

    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府门口车驾早已备好。刚掀了帘进去，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刘彻身着劲服，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子夫，想朕了么？”

    “陛下……”脸蓦地红了，她的语气放得十分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在小小的车厢里，带着一点幽远的回声，竟是软绵到了骨子里。

    
    她着一袭夹衣，头上只挽了一个松松的流云髻，淡扫蛾眉，樱唇初点。在这样一个秋日的早晨，看上去竟似明艳里带着清新的气息。说话时又吹气如兰，眼波温柔，如春水荡漾。

    刘彻心里一荡，那些在宫里积淀下来的不快，都被她温软的话开解了去。

    “这里马车过不去了，子夫，咱们换了马匹吧！”车驾刚刚停稳，刘彻便跳下了马车，下巴微抬，对着阳光微笑。

    卫子夫刚点了一下头，刘彻忽然把她抱了起来。卫子夫不防他在众侍卫面前，也作这样的举动，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却惹得刘彻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被大雁翅膀遗弃的天空下，显得空旷辽远，带着阵阵的回声。

    “走罢！”他一声令下，便率先策马冲了出去。

    微一回首，便见卫子夫发丝飞扬，细腰薄袖，一双素手挽着缰辔。即使是骑马，也带着一种婉约的风韵，楚楚动人。

    深秋的天空下，散落了一地破碎的虫鸣，地面上倒伏的枯草，在秋风里瑟瑟战栗。但卫子夫的温婉笑容，却把刘彻的心，带进了三月萦绕不去的百花绽放。


正文 第11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2）

    萧瑟的秋风，吹不灭自然界天生的音乐，高山茂丛，层林尽染。一树燃烧的枫叶，灿烂得夺去了卫子夫的眼眸。

    她忍不住勒马缰，伸出手去轻抚丛林边的那抹嫣红。

    “卫姑娘！”韩嫣在她的身畔停下，看着她一脸的渴慕，不及细想，为她摘下那枝枫叶。卫子夫感谢地露出一个微笑，策马追上了刘彻。

    “很美。”刘彻淡淡地说。卫子夫怔住，不知道他是指什么。

    
“枫叶很美，你更美。”短短的几个字，把卫子夫醺得几乎要陶醉。她的美丽，并不是那样超凡脱俗。但刘彻似乎把自己当作了绝代佳人，后宫无数佳丽，难道都比不上自己吗？

    情人的眼里，才会出西施，卫子夫一下子有些感慨，看着他的眸，悄然心动。

    刘彻放缓了奔驰的速度，他们已经进入了一处茂林。山路有些陡，卫子夫握着缰绳的纤手，指节微微发白。

    在侍卫们惊讶的眼神里，刘彻把她抱到了自己的鞍上，固定在自己的身前。

    “他们看着呢！”卫子夫低声提醒。

    “怕什么，今天把你接出来，就是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朕看中的女人。”刘彻的眉，斜斜地飞入鬓角，带着不可一世的张扬。

    卫子夫心跳如擂鼓，仿佛一段地下的暗河，终于涛声汹涌。手里，还拿着那枝红枫，楚楚的韵致，在刘彻看来，与卫子夫相映成趣。

    “韩嫣，也学会讨女人的欢心了。”刘彻撇了撇嘴，状似不经意地说。卫子夫斜倚在他的怀里，因此没有看到韩嫣的脸色，在一刹那间有些发白。

    卫子夫不知他的心事，转脸对他笑了一下。韩嫣更是心惊肉跳，低了头不敢再看刘彻。

    “哼”了一声，刘彻一扬鞭子，马便放开了四蹄，往丛林深处冲去。后面的侍卫大声惊呼：“陛下！陛下！”

    但他们的座骑，怎么能比得上刘彻这匹万里选一的骏马？很快，就把侍卫们遥遥地撇下。韩嫣的马虽然也非凡骑，但此时也不敢追得太紧，只得遥遥尾辍。

    “陛下的马，好生神骏。”卫子夫不由赞了一声。

    刘彻有些不满：“你的意思，是朕的骑术差强人意吗？”

    卫子夫愣了一下，血色渐渐从唇上褪去。她低了臻首：“子夫不敢。”

    看着她的表情，刘彻才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她只不过称赞了一下马，难道自己竟然跟马吃起醋来了吗？

    纵马进入了一条幽径，提缰策马，拂开青萝。

    眼前的山谷占地不小，呼啸的秋风贴着满坡的乱石，把小溪里惊现黯淡的落花，卷进了沟渠。


正文 第12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3）

    
水流深处若隐若现的疼痛，在卫子夫的心田里慢慢晕开。与公孙敖分别的不舍与情伤，在这时忽然化作了汹涌的波涛，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胸膛。

    斜插在乱石丛中的经霜红叶，昂首向天。那楚楚的风致，在这里却化作了浩然长叹。

    “怎么样，这里漂亮吗？”刘彻勒住了马，一个翻身，连同卫子夫一起抱了下来。他穿着软甲的身躯，比宽袍大袖，更具有张力。

    
“很美，陛下。”卫子夫一个轻浅的叹息，却把刘彻的心弦拨动得一阵急响。她红唇微启，像是湿润的火焰，在萧瑟的秋风里静静地燃烧。

    把她的身子扳正了过来，宽袖一阵舒卷，宛如纤弱杨柳。

    谑笑着，在卫子夫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地擦过，却带来轻轻的战栗。

    “陛下！”韩嫣终于率众侍卫赶到，刘彻这才放开了卫子夫。

    “子夫，你在这里好好呆着，看朕打些野物，给你一饱口福！”刘彻轩眉长笑，惊起林中鸟雀齐飞。

    轻轻的吆喝声，和大声的叫好声，在卫子夫的耳朵里此起彼伏。而韩嫣，几乎没有加入到这场粗犷的运动里，他始终隔着一箭之遥，看着她。

    “子夫，看朕今天的斩获！”刘彻神采飞扬，策马到了卫子夫身前。他的马头，挂满了獐子和野兔。

    “陛下出手，自是不凡。”卫子夫看着阳光下的他，如天神般高大。俊眉朗目，这时候充满了自信。

    刘彻朗声长笑：“儿郎们，把这些猎物收拾干净，就在这谷里烤来吃了！”

    那些侍卫们，都是自小都跟着他的，行动之间便少了几分拘束。发一声喊，便四散着找沟渠去清洗猎物。卫子夫一偏头，发现韩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

    “陛下果然拔得头筹……”卫子夫下了马，温婉地说。

    刘彻一把抓过了她的柔荑，恨恨地说：“打猎算什么本事，只恨……”说了半句，就看着身边的一棵树发呆。

    卫子夫知道他的心结，温言劝慰：“目下，陛下只怕还要先顺着太皇太后才成。”

    
    刘彻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冒出了熊熊的烈火：“难道你也瞧不起朕，觉得朕只能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吗？”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卫子夫痛得皱紧了眉头，却不敢发出声音。

    
    “你说，是不是你也瞧不起朕？朕只是一个傀儡，只是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刘彻的眼睛有些发红，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他丢掉了自己的至尊身份，像一个普通人受了委屈那样，大喊大叫。

    韩嫣站在远处，担忧地看着两人。向前走动了两步，又连忙停下来。


正文 第13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4）

     
   “陛下，表面上的暂时退却，并不是永远地把权力拱手让人，为的是将来的伸张。”卫子夫忍痛相劝。

    刘彻眸光微闪，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握着她的手，力量明显地减弱。

    
    卫子夫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微风：“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的本色。有进有退，方显大英雄的气概。陛下何苦为争一时之利，与太皇太后把关系搞僵了，反让事情更加束手束脚呢？”

    刘彻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想着自己握着的手，低头一看，已经现出了红痕，忍不住心疼了起来：“痛吗？怎么也不叫一声！”

    卫子夫轻轻地摇头：“不痛。”

    “朕要大婚了，你就一点都不吃醋吗？”带着莫名的情愫，刘彻把她拥到了怀里。

    卫子夫脸色通红：“陛下，他们看着呢！”

    “怕什么，都是朕的人。”刘彻霸气地说，“也只有在他们几个眼里，朕才是一个皇帝！”

    一抹亮丽的流岚，使卫子夫目眩神迷。缠裹于胸口的那些郁闷情结，渐渐洇开，像尘埃一样飘散。

    她知道，刘彻愿意把这番话对自己说，无疑是把自己看作了心腹。

    “陛下注定要一个皇后的，而陈娇，并不是陛下可以选择的。”卫子夫把头别开，心里淡淡的酸意，很快被她忽略。那语气里的清浅，像一圈波纹漾在刘彻的心上。

    “是啊，朕其实是明白的。只是这样的大婚，无疑是对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的妥协，心里不甘。”

    “陛下是大有为之君，暂时的忍耐和屈从，是为了日后大展拳脚。先帝送公主和亲，非是想永远屈从于匈奴之下，只是争取在国内厉兵秣马的休养生息。”

    “你说得对，朕大婚势在必行，任命了丞相和太尉，朕在朝堂上说话，多少有些分量。罢了，这一回，先让她们得意一番，日后总要找个机会废了她！”

    卫子夫瞠目结舌，他竟然还未娶回，就想着废后？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阵寒意，忽然从头顶凉到了脚心。

    韩嫣在几步之外站定：“陛下，可以进膳了。”

    刘彻脸色开朗，大笑了两声：“子夫，走，且去尝尝朕亲手打到的野味，别是一番滋味，比公主府里的疱厨烹制的，可大不一样！”

    卫子夫连忙答应，被他牵了手在火堆边坐下。韩嫣拿起一串香气四溢的肉块，恭敬地递给刘彻：“陛下，这是野兔腿，请陛下先尝。”

    “好！”刘彻接过了兔腿，张口便咬，含糊地赞了一声，“烤得不错，韩嫣，拿一条腿给子夫！”


正文 第14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5）

    
韩嫣早挑了一条金黄色泽的兔腿，连忙双手递给了卫子夫。卫子夫伸了手接过来，对韩嫣露出一个微笑。忽然耳边有点痒，却是刘彻在对着她的耳垂吹气。

    这样的青天白日，他的暧昧举动，立刻羞得卫子夫耳根都红了起来。可他是天子，纵然想往旁边避一下，都是不敢。

    天上的流霞，就这样落到了她的颊上。侍卫们偷偷看了一眼，都低下头，拼命咬手里的野味。

    “除了朕，不许对别的男人笑。”耳边，传来刘彻霸道的声音。卫子夫的心微微一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韩嫣因为坐得近，隐隐约约听到了那句话，脸色就白了一白。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襟危坐，似乎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手里的那一块烤肉上。

    “以后，再带你出来打大的，这个山谷景致倒是不错，可惜尽是些小东西！”刘彻得意地说着，又啃下一块肉来。

    静水清流，翠微苍苍。卫子夫小口小口地吃着野味，却丝毫没有尝出滋味来。甚至不敢再把眼睛瞟向韩嫣，情绪忽然就低落了下来。

    碧云天下，野菊频摇，红枫如血。

    刘彻满足地把头枕在卫子夫的膝上，神态悠然。而卫子夫僵硬着身子，低垂了头，不敢看那些侍卫们的眼神。

    
不羁的天子，懒得看旁人的眼色。他忽然一跃而起，卫子夫刚刚松了口气，却见他摘下一朵墨紫的雏菊，插到了她的鬓边。满意地打量了两眼，才点了点头：“嗯，不错，人比花娇。都起来罢，该回宫去了。”

    他的神色，忽然就变得正经了起来，那个面南而坐的少年天子，又回来了。卫子夫默然地上了马，看着遍地落叶，心绪缈茫。

    在公主府的门口，马车停了下来。卫子夫刚要下车，却被刘彻一个大力，又拉了回去。她不解地仰起头，刘彻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子夫，暂时先委屈你了，待朕大婚之后，便接你进宫，再不要这般偷偷摸摸。”

    他的话，却让卫子夫心惊肉跳。进宫？那个大染缸，是出身低下的她可以应付的吗？那个权倾一时的馆陶公主，又怎么容得了她在君王之侧？

    “谢陛下。”卫子夫轻轻点头，正要挣扎着离开，刘彻却把一个吻轻轻印了上来。带着情浓不舍的缱绻，卫子夫几乎要以为，原来自己是被他宠爱着的。

    “去吧，过两日朕再来接你去上林苑，那里能打野熊。”

    天边一片红霞，如早上梳妆台上的胭脂一样，光彩流丽地染亮了整片屋宇。恍惚中，那个少年天子的脸，都似乎有些模糊。


正文 第15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6）

    
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在鞋底都带着柔和的沙沙声。傍晚的风有些寒意，卫子夫瑟缩了一下，才恍然发现，原来秋的脚步，已经渐行渐远。

    刚刚踏入平阳公主的承宇殿，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就是卫子夫？”

    那声音，如被刀锋划过，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卫子夫抬起头看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近双十的少女，微眯着眼，带着不屑。

    
    一身粉红的宫装，竟比平阳公主的更精致华丽，整件衣服都用金线暗织纹路，衬得她越发的面若敷粉。广袖上绣着的重瓣牡丹，雍容华贵，华美流畅。长长的裙裾在身后拖成长长的鱼尾形状，一条缨络垂在窈窕的腰身，即使站着不动，都被夕晖照得熠熠生辉。这一看，就知道是皇亲国戚才能有的气派。

    原来，她就是陈娇。

    
    卫子夫行了大礼，半天却没有听到声音。她暗自皱眉，骑了一天的马，身上的骨头都快要散架，可是那个骄傲的陈阿娇，却似乎故意要来跟她为难，竟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和平阳公主说话。

    卫子夫跪着不动，心里却暗自有些心惊。她与刘彻的事，终究瞒不过馆陶公主的耳目。

    “好了，起来吧。”在卫子夫跪得有些头昏眼花的时候，陈阿娇才终于开了恩，“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

    卫子夫依言抬头，陈阿娇伸出右手，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抚过。卫子夫心里暗自恐惧，然身份有别，却只僵着身子不敢动。

    忽然觉得颊上一阵刺痛，卫子夫忍不住轻呼出声。平阳公主微皱着眉，陈阿娇已是一声娇呼：“哎哟，对不住了，姐姐，我一不小心把她的脸刮破了。”

    平阳公主忍着气，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个侍女，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子夫，你先下去上些药吧。”

    陈阿娇脸上的笑意有些冷，手指仍然没有离开卫子夫的脸颊：“去倒杯茶来吧。”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垂首轻轻回答了一句：“是，奴婢这就去，请小姐稍待。”

    出了门，卫子夫才又惊又怒地在伤口上抹了一下，陈阿娇分明用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托着盘子，把茶恭敬地放到陈娇身侧的几上。

    陈阿娇只抿得一口，忽然把茶杯往卫子夫身上一甩：“这茶也是能端上来的么？把我的舌头都要烫掉了！姐姐，不如把她交给，回陈府帮姐姐调教好了再送还来。”

    平阳公主暗暗生怒，只说：“她是平阳侯府的人，可不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若要带走她，少不得要问一声平阳侯。”


正文 第16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7） 

    陈阿娇的脸色有些变了，一双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柳眉，倒竖了起来。
    
“姐姐这么护着她，无非是要讨你那个皇帝弟弟的欢心罢了。也不打听打听，她一个小小的歌女，也来跟我争宠！”陈阿娇冷笑着，一甩袖子，竟是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往外走去。

    平阳公主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浮起的忧色：“子夫，你的伤先去上点药。下这么狠的手，别破了相才好。”

    卫子夫低低应了一声，便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萧瑟的秋风，似乎加大了力度。黄叶仿佛被利刃刮去的鱼鳞，纷纷地离开枝头，蝴蝶般狂舞了起来。

    卫子夫只用清水洗去了血迹，并没有用平阳公主差离鸾送来的药。也许破了相，这一生也就平平安安过了。

    远处的树木已经看不清楚。矮墙上似乎重叠起刘彻的人影，那样扬着首，在阳光下朗声长笑。

    她是一个奴，与那个少年皇帝，差得太遥远。他像太阳，而自己，不过是满天繁星中最黯淡的一颗。

    “姐姐！”明朗的少年从院子外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卫子夫不及掩饰的伤痕，又惊又怒，“是谁下的手？”

    那个温暖的怀抱，仿佛还残留着独特的芳香似的，卫子夫的神思，忍不住有一些恍惚，却只是轻轻摇头。一个悠长的叹息，带着那样凄婉的韵味，悄悄地洒在了月光里。

    落叶纷飞，翩翩地旋飞着敲到了窗棂上。卫子夫的脸，虽然沉静，却在月华下光芒四射。

    卫青恨恨地说：“姐姐这样的美貌，难怪陛下要想着念着！”

    卫子夫的脸，顿时白了两分。这一段情缘，让她的心挣扎不已，看着渐渐长成的弟弟，一时竟然无语。

    卫青的眸子黯了一下，不再言语。看着萧索风声中的满地落叶，气氛忽然沉闷了起来。半晌，卫青忽然淡淡地说：“公孙大哥，让我问候姐姐。”

    心仿佛被什么生生撕开了似的，卫子夫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丝丝缕缕地透露出来。美丽的脸庞上，那个淡淡的笑容就这样僵住。

    那些飘逝的岁月，如同燃起在廊下的宫灯，轻灵如梦魅一般。在自己孤寂的岁月里，那个名字是照亮自己长天的一盏明灯。

    可是那个春风初度的黄昏，剑眉朗目的少年天子，根本没来得及看到她的反抗，就在血红残阳里占有了她。她与他，便注定形同陌路。

    “他……好吗？”软弱无力的问话，却泄露了她深深企盼的内心。

    卫青垂下了头：“公孙大哥，很嗜酒。”


正文 第17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8）

    
卫子夫失声惊呼了一声：“他以前，不大喝的。”话声就这样在时间里凝固，卫子夫看着弟弟的神色，轻轻叹息了一声。

    “姐姐，你和公孙大哥……”卫青欲言又止，看到姐姐的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的怜惜，像冬天的雪一样，一层层地铺在了心上。

    月光从窗棂溢了进来，泊满了整间小屋。卫子夫的身体完全沐浴在月光下，仿佛是一块在清冽水中的白玉。

    卫青心痛地看着，却只能默默离开。

    夜半，窗棂熟悉的叩击声，让卫子夫犹豫了半晌，才推开了窗户。

    “子夫！”他喊，带着痛楚。

    
“敖！”再也忍不住，卫子夫的热泪，滚滚而下。落在伤痕上，一阵刺痛。隔着几案，那些缠绵的往事恍惚还在昨日。窗外的落叶，叩击着窗棂，闷响中，卫子夫的心碎了一地。

    公孙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憔悴。他——清瘦多了。

    痴痴地凝眸，卫子夫甚至无法再吐出一个字来。

    忽然一个腾身，公孙敖已闪进了窗，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放松了身子，也许今后再也遇不到这样温暖的怀抱。

    “子夫，跟我走吧！”公孙敖的声音，带着坚定。托起她的脸，颊上的那道伤痕，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深情的话语，蛊惑了她的心。几乎不假思索地就要点头，却忽然又凝住。

    “子夫，这才是一个开头！”公孙敖又惊又怒，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颊上的伤痕，“跟我走吧，哪怕浪迹天涯，我也不会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

    心温暖了起来，他终究不会抛下自己。有这样的一份感情作为支撑，她觉得有勇气面对以后的道路。

    “敖，你是要建功立业的……”

    “去他妈的建功立业！”公孙敖胀红了脸，“没有你在我的身边，纵然封了万户侯，又有什么意义？”

    卫子夫在他的怀里喃喃低语：“可是，我们都不是孑然一身啊！若是我们不管不顾，连累了他们，又怎能心安？”

    “我不管，我只要和你一起！”公孙敖因为看到那条伤痕，一直以来的自制倏然消失。

    
打更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卫子夫吃了一惊，公孙敖依依不舍地环住她的双肩：“子夫，你先收拾东西，我回去安排。明晚子时，让卫青带你来跟我会合！不能再这样下去，你会送命的！”

    卫子夫惊恐地叫了一声“敖”，他的身影，已经穿过了夜色，渐渐没在高大的树木背后。

    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卫子夫既感甜蜜，又觉惊惧。可是手里，却已经不知不觉把轻软的衣物收拾好。


正文 第18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9）

    卫子夫一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陪着母亲说了半天闲话，至晚才回了房间。黑影幢幢，竟俱化作鬼魅，卫子夫心里隐有后怕。

    “姐姐！”卫青闪身进来，低低地问，“收拾好了吗？公孙大哥已经贿赂了守城的卫士，只这一点东西？”

    卫子夫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卫青展颜：“正是，跟着公孙大哥，自然会为姐姐置办妥帖。”他虽是年少，但眉宇间却十分果断。姐弟俩吹熄了灯，就着月光说话。

    好容易等到子时，卫青长身而起：“姐姐，走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狠狠地咬了咬牙，卫子夫的脸上划过一抹坚决。由着卫青拉了她的手，悄悄地行至侧门，那里已经过打点，门虚虚地掩着。

    门后早牵着两匹马，卫子夫轻纱蒙面，翻身上了马。卫青在前领路，卫子夫则在后紧紧跟从。暗夜的街上，没有人影。

    一路急驰，卫青正要往右边行去，卫子夫忽然心里一震，立时喝道：“卫青！这马……是哪里来的？”

    “是我偷偷从公主府里牵出来的，入夜便系在门后。”

    
    卫子夫翻身下了马，看着地上发呆。卫青走过去，看到一条隐隐的白线。他伸手一摸马尾，原来系着一袋似面粉一类的东西。袋子上有一个细小的洞，一路急驰，便留下了印记。

    暗夜里，姐弟俩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是谁？”卫子夫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觉得有一个圈套，等着自己钻进去。难怪他们的出逃之路，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脑袋“嗡”地一声，像炸开了锅似的。卫青握着拳：“姐姐，不管怎么说，先去和公孙大哥会合，再作打算。”

    “不成，明知这是一桩阴谋，万不可再去连累了他。”她重又翻身上马，轻喝一声，“咱们往左边去。”

    “可是公孙大哥……”

    “那条白线，就是引人来追咱们的。”卫子夫紧紧地咬了银牙，黑夜里看不清容色。

    “咱们把袋子解开就是了，错过了今夜，恐怕再走不脱了！”卫青的神色，在黑夜里有些慌乱。

    “事到如今，恐怕……”卫子夫凄然地摇了摇头，却是一策马缰，往左边的岔道上急驰而去。心里茫然得很，也许与公孙敖，今生就此错过。

    只不过奔出里许，隐隐在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静夜里分外刺耳。卫青有些慌：“姐姐，真的有人追来了！”

    卫子夫心里忽然一阵清明，干脆勒住了马缰：“他们的马好，我们的马根本不耐久奔。马也被做了手脚，算定了我们会被追上。”


正文 第19章 点绛唇 泪痕和酒君恩薄（10）

    卫青愣了一愣，才恍然道：“果然，我说今天怎么这会儿才驰出这么远，还以为自己太心急……”

    看到面前的人，卫子夫的眼睛蓦然瞪大了，强抑心神，当街行了礼：“陛下！”

    “子夫！”刘彻带着暴怒，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朕待你还不好么？竟然跟着别人私奔？”

    卫子夫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坦然抬头：“陛下，子夫和弟弟去二姐家里暂避一时，私奔，又从何说起？”

    “你撒谎！有什么事，需要离了公主府去暂避？”刘彻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似乎要把她撕碎。

    卫子夫举起纤手，缓缓地揭下面纱。左颊上的那条长长的划痕，还没有结痂，在她完美精致的脸庞上，格外刺目。

    刘彻显然不知道她面颊带伤，忍不住伸出手轻抚：“谁干的？是她？是不是她！”

    三个问句，一声比一声高，在静静的黑夜里，似乎有着穿透天空的能力。好在这里杳无人烟，卫子夫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忽然一个大力，她踉跄地跌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一个痛楚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子夫，是朕疏忽，让你受苦了。随朕回宫吧！”

    卫子夫愕然抬头，韩嫣显然也是吃了一惊，急忙拦住：“陛下，使不得啊，这不是明摆着要卫姑娘送命吗？”

    今夜月光朦胧，刘彻的脸竟隐有狠厉之色。月色如梦，在他的面颊上逡巡，却是忽明忽暗。

    “回平阳府去吧！”刘彻看着她欲言又止，终于只是温柔地叹息了一声，“朕知会皇姐，总比你流落在外头强。”

    卫子夫只能恭顺地点头，月光如轻细柔软的羽毛，在卫子夫落泪的面颊上抚过，留下一段皎洁的月华。那一道红色的疤痕，便愈加地触目惊心。

    “子夫，朕明日就让你的弟弟，擢为侍中，居上林宫！”

    姐弟俩互看一眼，都是既喜且忧。

    
   “放心吧，忍得一时，朕总要把你接进宫里，走，送你回府去！”刘彻翻身上马，不待卫子夫反应过来，已是一把搂了她的纤腰，抄在了自己的马背上，侧头对韩嫣说，“明日把杨得意抓个错处，杖杀！”

    “杨得意？”卫子夫喃喃地低语了一声，心中微动，忽然想起此人乃是司马相如的同乡。自己势单力薄，纵是狗临，也不妨收买。

    犹豫片刻，便仰头求情：“陛下，他也不过是受人授意，若弄出这样的动静，反倒让太皇太后不满。不如宽宥，也见陛下仁厚。”

    “好，便饶了他罢！”刘彻只沉默半刻，便点头答应。策马扬鞭，风一般奔驰出去。


正文 第20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1）

    阆风歧路连银阙。曾许金桃容易窃。乌龙未睡定惊猜，鹦鹉能言防漏泄。

    匆匆纵得邻香雪。窗隔残烟帘映月。别来也拟不思量，争奈馀香犹未歇。

    ——柳永《玉楼春》

    两天后的皇帝大婚，成了长安城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那日天气晴朗，奢华的婚礼盛筵，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目。

    刘彻站在高高的殿宇前面，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在阳光下像发光的球体，几乎没有人敢正视。

    
长长的红绸，一直铺到了他的脚下。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出来，刘彻的眼神里写着满满的讥讽。

    
他看着那个拾阶而上的红衣女子，眼前，却忽然浮现了卫子夫低眉悄唱的神态。她轻盈的舞步轻盈地闪过，带着一阵淡淡的香氛。在铺天盖地的红色里，让刘彻感动的，竟然是卫子夫那一身轻浅的淡绿。

    阳光刺目，刘彻几乎要眯了眼睛，才能看清被一丛大红色包裹着的陈阿娇。身体站得笔直，眼神却悄悄有些飘移。

    很快，他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长姐平阳公主。眼神微亮，她身后一般粉衣的，可不正是卫子夫吗？

    其实，她的肌肤穿着亮色的衣服，更加娇媚。不由自主地想像着卫子夫穿着红嫁衣的模样，想来是会令天地都失了颜色。

    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皇后正含羞向他走来，刘彻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穿着粉衣宫装的女子。

    卫子夫低首敛眉，想着这个男子在前两天还把自己拥在怀里，这一刻，却要亲手迎入另一个女子，心里的滋味，实是说不出来。

    风岚惹眼，连官员们的服装都是正式的朝服。

    
    当陈阿娇终于走到刘彻跟前的时候，甚至没有行礼，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刘彻却是这时才收回了目光，眼前的女子满身的喜庆，那张脸上用着最精致最喜庆的妆容。

    茫然四顾，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阶梯的最高处，而以前的女子，已经和他比肩而立。

    几里的红绸铺就她入主中宫的道路，虽然只是造就了瞬间的辉煌，却已经留下了足以终生追忆的印痕。能用这样的排场走进皇宫的，唯有她一个。

    
整个冗长的婚礼，持续到了黄昏，直到刘彻把皇后的玺绶递给陈阿娇，才算正式完成。离鸾着迷地看着并肩坐在大殿上的年轻夫妇，而卫子夫却觉得秋风的翼尖，无声地从自己的头顶穿过。

    有些什么，从内心失落了。

    夕阳把黄昏染得浅蓝渐紫，风变得刚硬，把老树的枝柯都挥作了两段。看着不规则的切口，卫子夫有些恍惚。


正文 第21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2）

    “孙儿敬皇祖母一盏！”刘彻拿着杯盏，酒斟得极满。

    卫子夫挨着离鸾远远地跪坐在角落里，悄眼看去，刘彻双眼朦胧，脚步有些虚浮，想是在外殿喝过了头。

    平阳公主看他踉跄走来，连忙双手举盏，正要说两句应景的祝词，刘彻已经把盏递到了她的面前。她微微一怔，却看到刘彻的眼睛亮如星辰，哪里有半分醉态？

    “姐姐，她呢？”刘彻的声音放得极低。

    
    平阳公主的心有些慌乱，脸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把眼色对着后殿的布幔微扫了一下。刘彻心里有数，悄悄地说了一句：“让她往未央后阁，朕一会儿要去更衣。”

    平阳公主大骇，刘彻却已经睨了她一眼，又作醉态可掬的样子出了后殿。

    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平阳公主无奈地把眼扫向角落。卫子夫一怔，悄悄凑了过来：“公主嫌热了么？”

    “帮我宽了一件外袍罢！”平阳公主拭了拭额上的汗，却只有自己知道，那可不是热出来的，而是被胆大妄为的弟弟吓出来的。

    趁着宽衣的功夫，平阳公主把刘彻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卫子夫大吃一惊，求助似地看向平阳公主。

    “快去罢，别惹他恼了，不知弄出什么风波来！”

    卫子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从后面退了出去。

    站在大殿门口极目四顾，宫殿屋宇，影影幢幢。卫子夫心里惴惴，举步之间，竟觉得艰难似重铅。

    一边低首疾行，一边还不时打量。正在细细辩认一处所在，忽然一个人影抱住了她。正要骇极而呼，熟悉的声音带着痛苦：“子夫，是朕！”

    绷得紧紧的身子，一下子就柔软了下来。卫子夫仰头看到一身红衣的刘彻，虽然身上酒气浓重，但眼睛却再清醒不过。

    “来，进来再说话。”

    后阁里服侍的宫女，想必已经被他遣了出去，竟是丝毫不见人影。卫子夫惴惴不安地看着他：“陛下……”

    “别说话，让朕抱一抱你，就好。”

    刘彻这样的时候，像带着几分无助。卫子夫的心，忽然像绸子那样柔软，带着不知名的情怀，轻轻揽住了他的头。

    
    暮色苍茫，夜色渐降。卫子夫转首看向窗外，宫灯照着老树的剪影，显得有些古怪。忽然被大殿上遥遥飘来的旋律感动，这是一个女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而她所倚重的男子，却跪伏在自己的膝上。

    他的怀抱有些紧，卫子夫隐隐觉得透不过气来。

    
    微微仰头，看到他的眼里，倒映着一池星光，散如碎银。隐隐约约的，卫子夫的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什么似的，一抽一抽地疼痛。因为，她发现那不是星光，竟然是——泪光。


正文 第22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3）

    “子夫，帮朕宽了外袍吧！”刘彻的语声含糊地传进了耳朵，卫子夫轻“嗯”了一声。纤手已经为他解开了带子，露出雪白的丝绸小衣，几乎能够感受到他身体超乎平常的热度。

    感觉到刘彻的手抽去自己腰带上的绸结，粉红的宫装，前襟已经敞了开来，卫子夫急忙按住了他的手：“陛下，今夜不行……”

    心里忽然浮上了一层苦水。不管他对自己或霸道或柔情，那个在阳光下可以和他携手的，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

    暗自握了拳，心里却啐了一口自己：刘彻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这口干醋凭什么去吃？若是公孙敖娶了旁人，与旁人勾勾搭搭，自己才犯得上吃醋！

    
    可是忽然心里微痛，拳头都放松了下来。公孙敖再有什么女子在身边，自己也没有资格吃醋了。

    “今夜，朕只要你！”刘彻看着她勉强装作的镇定，把唇凑到了她的耳上。

    ——什么？

    卫子夫既羞且惊，张惶地看着他。

    
   “子夫，朕要你。”刘彻重复了一遍，说得再明白不过。可是，今夜，他是属于皇后的呀！卫子夫刚张开口，一条灵活的舌头，已经趁机卷了进来，让她把未能出口的话，就这样缩回了口腔。

    刘彻的喘息声，带着一阵醇厚的酒味。卫子夫大骇，挣扎了一下，刘彻的吻，却霸道得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

    当他终于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眸间，都写满了涌动的情－潮。刘彻为她除去衣物的动作显然过于急躁，卫子夫有点怔愣。

    时光仿佛被什么胶住了一般，烛光变得耀眼，洒落在他的脸上，反射出一圈圈迷离的光晕来，他的情潮涌动，便浮到了肌肤的表层。

    
    明知道这样的行为不能被允许，却仍然只能傻傻地看着他无法动弹。他眼睛里的狂乱，震慑了她的心房。那里面压抑的情感，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却蛊惑着卫子夫无法动弹。

    卫子夫的身体完全裸－露在空气中的时候，刘彻拉扯自己衣服的手都有些发颤。

    仿佛是踏尽残雪而来，卫子夫就像一剪寒梅，风姿绰约地挺立地他的前方。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却带着涌动的暗香，渐渐缠上了他紧绷的身子。

    至少这一刻，他的心里和眼里，都只有卫子夫。也只有她，才能平复他大婚带来的彻骨伤痛。

    隐隐约约，有前殿传来的嬉笑声。而在后阁里，新郎却在与另一个女人抵死缠绵。

    在最沉沦的夜里，卫子夫的泪，仍然沁出了眼角，刘彻却始终没有注意。


正文 第23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4）

    虽然疲倦得想立刻睡去，卫子夫却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闺房。

    帮刘彻穿好衣服，他便往外走去，在门口的时候轻声说：“你自己出去吧，这里的人都被朕带走了。”

    卫子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昂然地出了门，身后立刻围了不少人，都跟着他去了。

    身子仿佛要散架了似的，卫子夫轻轻扶着腰站了起来。这一次，完全没有半点轻怜蜜爱，竟是狂暴的冲锋陷阵。

    而她，无论他用怎么的姿态，也只有“承受”二字。

    不敢再作逗留，理了一下钗环，急忙偷偷地沿着宫墙往回走，斜里却冲出一个人来。卫子夫大吃一惊，以为被发现了行藏，几乎要失声惊呼。

    “卫姑娘，是我。”熟悉的声音，终于让卫子夫稳住了心跳。脸上的红晕在黑暗里看不十分分明，卫子夫连忙行了半礼：“韩大人！”

    来的正是刘彻的亲信韩嫣，他看着卫子夫的眼睛，似乎带着点怜悯。这样的神情，让卫子夫委屈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前面的女眷都走了，我送你回去吧。”看到卫子夫正要拒绝，连忙又加了一句，“是陛下吩咐的。”

    卫子夫只得低眉顺眼地跟在他的身后，幸而有他带着，否则这么大的宫殿，恐怕要转上大半日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卫姑娘，请善自珍重。”韩嫣把卫子夫送到了门口，低声说了这一句，不待卫子夫道谢，便待转身离去。忽然顿住了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走的主意，还是莫打的好。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

    卫子夫看着他上了马，消失在黑漆漆的街道上，顿时脚软了下来。

    她与公孙敖的情缠，刘彻知道？难怪今天在塌上那般霸道，仿佛要把自己的血肉统统的都嵌入他的身体里，带着惩罚性的暴虐。

    其实，她和公孙敖的事，只消稍稍打探一下，就一清二楚。否则，陈阿娇也不会在她夜逃的时候，就特意去密告刘彻。

    想到那日黑夜惊魂，背上的冷汗，到底又密密地出了一层。

    一声呜咽，在她掩上木门的时候，忍不住逸出了双唇。抖动着身躯，终于踉跄地倒在床上泪涕横流。

    无力感遍布了全身，遇到刘彻，恐怕已经是她命中的劫数。与公孙敖的缘份，在那个如血的黄昏，已经注定要结束。

    直到哭得累了，卫子夫穿着那件宫装，就迷糊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曙光初露，顿时骇了一跳，急忙更衣往平阳公主房里请安。


正文 第24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5）

    
    这样挨了十来天，风平浪静。卫子夫才偷偷松了口气，天气越发的冷了，有了些初冬的萧索。

    菊花的残英，在水面上四分五裂，连最后的一缕馨香，也渐渐地散去。曾经妖娆点缀华屋的鲜花，也不过一个季节，就被人遗忘在角落。

    远远地传来歌妓们演练的声音，那些歌自然是极熟的。只是今天侧耳听来，却多了一层忧郁。

    当歌声琴韵，终于在霜角里消失的时候，卫子夫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冰冰凉凉。用手背微拭，才发现泪已满脸。

    
公孙敖站在宽阔大河的另一边，而自己却永远无法泅渡，只在站在这边的岸上遥望。若再有与他在一起的非份之想，丢的怕不仅仅是自己一条命了。

    风吹在身上，已经渐渐有了凉意。不敢在池边逗留过久，卫子夫仔细把泪拭去，就被人猛的一把拉住。

    “哎呀，总算找到你了。”

    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是公主身边的侍女。根本容不得卫子夫分说，那侍女已是拉着她一路急行，气喘吁吁地在奔了进去。

    刚刚跨进高大的门槛，卫子夫已是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微仰头，刘彻目若朗星，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心里微微一跳。

    “子夫！”刘彻笑谑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调笑。

    脸色一红，便要挣脱开去。刘彻却紧紧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朕已经和姐姐说了，现在就带你进宫去。”

    卫子夫怔然地看向平阳公主，后者的脸上有着清淡的喜气：“子夫，还不谢恩呢——”

    硬着头皮，卫子夫迟疑又委屈地行了礼。

    “怎么，你不高兴么？”刘彻晶亮的眼睛，让卫子夫心里吃了一惊。

    “不是，子夫谢恩。只是子夫出身寒微，怕失了礼数，让人笑话。何况陛下新婚，便……未免落人口舌，怕于陛下多有不利。”背上沁出的一层冷汗，已将小衣都濡得湿了。

    “怕什么，朕是天子，难道还怕谁不成？”刘彻一把揽过了她，那张英俊的脸，越发显得神态飞扬。

    正待再辞，却看到刘彻眼里一闪而过的疑虑，不由愣了一愣，垂眸不敢再提。心里纵然不安，嘴上却只得满心欢喜似地谢恩。

    也不必收拾什么，刘彻已是朗笑一声：“多谢皇姐割爱。来人，赏平阳公主黄金千斤！”说罢，便已搂了卫子夫同登马车。

    
卫子夫眼角微瞥，忽然发现韩嫣身后站了一人，眉目熟悉，却是临邛的司马相如，心知刘彻果然把他擢为了郎官。这时却不敢露出两人熟识的端睨，只得转回目光，进了马车。


正文 第25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6）
    
    皇宫的深秋，也带着些许萧索。这个黄昏，对于卫子夫来说，显得格外寒冷。她坐在马车里，眼睛不敢看向刘彻。甚至要动用那些与公孙敖的美好回忆，来抵御这直袭心底的冰凉。

    宫殿很大，皇帝的车驾从正门缓缓而入。

    “这第一座宫殿是未央宫，太后在东面的长乐宫，现今朕赐你住常宁殿吧。就在北边，你明日去拜见皇后。”刘彻把卫子夫搂在怀里，随口解说。

    卫子夫喃喃地低语：“皇后？”

    刘彻感觉到怀里的卫子夫有些轻颤，知道她害怕，笑着安慰：“别怕，那只是常例，不会为难你的。”

    他招过了一个公公，低声吩咐了几句。由于紧张，卫子夫竟然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内容。惶然地看了他一眼，见到到含笑的眉目：“跟着喜儿去常宁殿吧，朕晚些再来看你。”

    卫子夫点了点头，跟着喜儿穿过长长的走廊。

    “娘娘请进。”喜儿恭敬地扶住了卫子夫，一下子让她觉得浑身别扭。那声“娘娘”，更让她觉得心惊肉跳。

    勉强地笑了笑，卫子夫从头上拔下了一支玉簪：“多谢喜公公，往后多有麻烦，请公公多多关照。”

    喜儿年纪尚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倒长得眉清目秀。只不知家里怎生舍得把这样的孩子净身送入宫来，做一辈子下等的奴才。

    “不敢当，娘娘是主子，喜儿是奴才，这是应当的。”喜儿殷勤地说着，却把玉簪不着痕迹地收入了袖中。

    
     一边打发了丫环们收拾宫殿，一边讨好地说：“这可是头一回儿看到陛下亲自把娘娘带进宫来，也难怪，虽然喜儿在宫里头的美人儿也见得多了，却从来不曾见娘娘这样天仙儿似的，难怪陛下珍重。”

    卫子夫脸色微红：“还不曾册封，怎么敢称娘娘……”

    “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吗？若不是惧着中宫的那一位，这会儿就该下册封的旨了。”喜儿笑嘻嘻地奉承着。

    
    夜色渐暗，秋意无涯，卫子夫的心里锁满了惆怅。想到明日去见陈阿娇，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秋天的寒意，一下子倾入到了骨髓的深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纵只一面之缘，也看到了她的骄横强妄，绝不止于传言。

    在惴惴不安里，守到了黑夜。刘彻却没有践诺，卫子夫的心沉了又沉，总觉得自己的冒然进宫，有着极大的风险。

    刚刚吹熄了灯，却传来了声音：“皇上驾到！”

    卫子夫刚一怔愣，那边喜儿已在房外低呼了一声：“娘娘，快起来接驾。”


正文 第26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7）

    
少不得一阵手忙脚乱，钗环未整，卫子夫匆匆迎出房去，刘彻已是走了进来。
    
“怎么，睡下了？”刘彻笑着勾起了她的下巴，卫子夫的脸顿时红了，却嚅嚅地说不出话来。他穿着黑色绣着金龙的袍子，戴着流苏冠冕，看上去极是庄重，偏那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暧昧。

    “走罢，朕陪你睡去。”刘彻的手渐渐滑到了她的腰上，回头吩咐了一句，“喜儿，明日莫忘了帮你主子去裁几件新衣，总要对得起这身份。”

    喜儿一脸的笑容，低头敛眉地答应了。卫子夫却是脸色通红，含羞地谢过。

    “来，帮朕宽了衣吧，如今可算真正是朕的人了！”刘彻笑着倒在了床上，连冠冕歪倒在头的一侧，都不曾顾及。

    卫子夫帮他宽去了外袍和冠冕，刚回过身来，便被他一个大力，顿时扑倒在他的身上。这个姿势，暧昧得顿时让卫子夫的脸上，点着了火焰。

    
“你真轻。”刘彻一把搂住她的腰，“子夫，终于把你接了进来，朕才安心。朕已着春陀去办了，明日册你为长使。虽是地位低了一些，但你初进宫，朕往后自会慢慢想法子晋你的位。”

    汉宫后妃，总分八品，依次为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长使为末二级，爵比五大夫，视六百石。

    卫子夫轻叹一声，欲待行礼相谢，刘彻却搂着她的腰不肯放：“怎么，不高兴了？”语声不快，大约觉得卫子夫过于贪心。

    “不是，只要陛下的心里有子夫，那些位份，都是虚的……”

    刘彻朗声长笑：“这么想，就对喽！”

    说着，伸手放下了床幔，一声嘤咛，两声轻喘，拉开了夜晚的序幕……

    第二天一早，果然下了旨意，册卫氏子夫为长使。

    卫子夫接了旨，却殊无欢喜之色。耳边只听喜儿笑吟吟的声音：“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如今陛下宠着，想必不用多久，就可以得封美人了。”

    勉强地笑了笑，卫子夫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甫起身，便觉得右眼微跳，想来并非吉兆。偏生这宫里，唯有刘彻可以依靠。但陈娇的势力，怕是他也护不周全。

    任凭宫女在她的头上摆弄，叹了口气，卫子夫伸手取下了钗环，只用一枝不起眼的金钗挽住如云的秀发，脸上的脂粉不敢用得过艳。就连衣服，也仍用旧装。

    只盼着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能换来在后宫里的平平安安，也就于愿已足了。瞥了一眼在前边领路的喜儿，暗想这个人，还是能够笼络得住的。


正文 第27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8）

    椒房宫装饰豪华，金碧辉煌，倒是秉承了陈娇的审美观念。卫子夫心下惴惴，硬着头皮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头也没敢抬，卫子夫一路垂首，遥遥地就跪下行了大礼：“卫氏子夫，拜见皇后娘娘。”

    忽觉膝上一冰，立时了然，这跪垫，许是装了些冰块。额上冒出一层冷汗，这样的寒冬天气，用不了跪上一柱香的功夫，怕就要落下病根。

    
陈娇扫了她一眼，便只顾着看自己涂了丹蔻的长指甲。卫子夫来的时候，早就预见了自己可能会遭受的待遇。姿势不变，仍然一动不动，半点不恭的神态都没敢露出来。

    “来，坐下说话吧！”陈娇淡淡地挥了挥手。

    这样的和善，却让卫子夫更加遍体生寒，急忙垂首：“在娘娘的面前，哪里有子夫落座的份儿呢？”

    “让你坐就坐！”陈娇的脸，立时变了一变，似乎极不耐烦。

    
卫子夫不敢违拗，正待坐时，却见她身边的侍女看向椅垫的时候，面露不忍之色。心里立时打了一个“咯噔”，心也轻轻跳了起来，站在椅旁，强笑着：“娘娘赐坐，本不敢辞。只是在子夫心里，娘娘便如天上的仙女一般，子夫顿有自惭形秽之感，万不敢在娘娘面前落座的。”

    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虽只轻轻一扫，却似满天的阳光，都到了她的眼底。这样的女人，生来就是媚惑男人的！

    嫉恨，像一条毒蛇般地啃噬着陈娇的心。这个女人，是万万留不得的！

    整座椒房宫，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卫子夫跪着不敢稍动，眼前的这个女人，背后有窦太后和陈家的双重支持，要杀要剐，怕也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把那杯茶递给本宫吧……”懒洋洋地说着，陈娇的眼里却闪着恶意的光芒。

    “诺。”卫子夫虽知必有缘故，却不敢不应。

    握着杯盏朝前走的时候，卫子夫发现脚底分外的滑，只得加倍的小心。忽然脚下一绊，分明是那个侍女伸出的绣花鞋。

    杯盏都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卫子夫急忙收拾了残片，陈阿娇兜头便是一脚：“贱女人，存心想要烫死本宫不成？”

    那鞋头，也不知装了什么，一脚踢在膝上，竟如刀锋刮过一般。跟来的那个侍女小柳儿惊惶地朝前走了一步，却在陈娇冷冽的目光里顿住了脚步。

    忽然随手拿着案边的盏子，劈头朝卫子夫泼来。不知里边放的什么，眼睛＊＊＊＊＊辣的疼，勉强睁开眼睛，卫子夫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竟是什么都瞧不见。


正文 第28章 玉楼春 窗隔残烟掩余香（9）

    陈娇递个眼色，身边的侍女泼口大骂了起来：“不过叫你倒杯茶服侍娘娘罢了，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不成？倒在地上作什么死！”

    卫子夫心下慌乱，却紧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地勉强站起来。

    膝盖处痛得有些钻心，双腿竟然打起了颤。小柳儿在了边瞧着，心下骇怕，刚要走上来搀扶，却被椒房殿的侍女推搡着跪了下去。

    “想跟本宫争？就凭着这副狐媚样子么？”陈娇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一脚又踢向了卫子夫的膝盖。

    小柳儿看着血色渐渐沁红了她的淡黄裙裤，叫了一声“娘娘”，便噤了口。

    卫子夫只觉得仿佛有千万根细细的针，一下子戳进了她的膝盖，连骨头接缝里都敏感地痛了起来。冷汗沁出了额头，她知道陈娇的狠毒，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努力控制了自己的声音，卫子夫勉强行了礼：“子夫告退。”回身走的时候，却因为目不能视物而撞上了柱子。

    小柳儿跌跌撞撞地扶住了她，宫门口候着的喜儿看到卫子夫脸色雪样的白，忙扶住了她的另一边。

    “娘娘，您撑着点。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去宣太医！”喜儿虽是太监，到底还是男子，手里有几斤力气。卫子夫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眼里闪过一层感激。

    “喜公公，不要宣太医了罢，若是被陛下知道……”

    “正该让陛下知道！”喜儿恨声道，看着她的血色，褪成了灰白，心里怜惜了起来。又痛恨自己只是一个公公，护不了她。

    “若是陛下知道，却又得罪了她，咱们的日子——”那一个长长的尾音，散在了暮秋的空气里，带着轻轻的颤抖，让喜儿都感到一阵寒意。

    “可是这伤……”

    卫子夫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睛却微微阖上。冷汗在额前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连喜儿都觉得她的神情惘然了起来。

    常宁殿离椒房殿偏是遥远得很，好容易捱到了床边，卫子夫一个扑跌，浑身再也没有力气。喜儿吓得惊叫一声“娘娘！”，看她只是微微喘气，心下才定了一定。

    
心里一阵悲凉，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倚靠，唯一可以恃仗的，不过是刘彻对自己的宠爱。可是也许这份宠便是她获罪的缘由，如果可以，卫子夫愿意把常宁宫当作冷宫。哪怕与世无争，也好过投进宫里的这个大染缸。

    泪便忍不住扑簌而下，轻轻掩上伤口。眼睛虽然刺痛，好在渐渐地能看清了东西，心下倒是一松，便阖目睡了过去。


正文 第29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1）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秦观《菩萨蛮》

    到了掌灯时分，刘彻又往常宁殿来。卫子夫踉跄地走到门口，才定了定神。看到喜儿担忧的目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大礼行得一点都没有错，冷汗轻轻被刘海遮了下去。

    刘彻心情颇佳，挽起了她的手就往里走：“子夫，朕要开明堂，不分贵贱，广召天下贤士！匈奴，不会一辈子都骑在大汉的头上！”

    他飞扬的神采，仿佛满天的阳光都到了他的眸底，带着不可一世的张扬。

    因为他的步子大了些，卫子夫吃痛，微蹙了秀眉。刘彻一眼瞟见，连忙问：“怎么了，心里有事？”

    卫子夫强笑：“没有什么，有些想公主。”

    刘彻不以为意，一把拥了她坐到了自己的膝上：“子夫……”

    因为他的用力，卫子夫的膝盖碰着了他的大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费了几乎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制止住了将要冲出檀口的申吟。

    “怎么了，子夫？”刘彻皱眉看着她蓦然变得苍白的面颊，“今天你很奇怪，抹的粉有些多了。”

    卫子夫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是吗？可能吧。”

    “生病了吗？”还没有等卫子夫反应过来，刘彻的手掌已经摸向了她的额。忽然吓了一大跳，满额的冷汗几乎把刘汗都濡湿了。

    “没有，子夫很好。”卫子夫连忙掩饰，拿手丝帕擦了一下额头。可是因疼痛而发白的面色，却不容易回过颜色。

    “子夫……”刘彻托起了她的下巴，“你一早去拜见皇后，她对你做了什么？”

    他的眉深深的皱着，隐隐的怒气，带着尊贵，使人不敢逼视。转瞬之间水声汹涌，漫过了卫子夫坚强砌就的堤岸。眼睛里的一点星芒，纵在昏暗的灯光里，也灼亮得星辰。

    这时候，卫子夫忽然感动了。刘彻对她的在意，似乎早就超出了一般的狎玩之情。他的关心，因为出自至诚，便格外令她心动。

    月色从檐上缓缓滴落，虽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仍觉得一阵寒意。

    “没有，没做什么！”卫子夫不敢对上他灼亮的眼神，垂下眼睑急急地说着。刘彻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分明含着心虚。

    “喜儿！”刘彻大叫了一声，卫子夫连忙拦住了他，“陛下，真的没有什么。子夫去椒房宫，不过顷刻便回，皇后什么也没有对臣妾做！”

    “怎么可能？”刘彻冷笑一声，“没对你做什么，你的脸色会这么白？喜儿！”


正文 第30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2）

    喜儿早就连滚带爬地跪到了他们的面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禀了一遍。

    刘彻的脸，紧紧地板着，眼睛里厉芒微闪，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终于，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去罢。”喜儿踮着脚尖，轻轻地合上了门。

    “没有什么，呃？”这几个字，仿佛带着滔天的怒气，卫子夫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刘彻紧抿着唇，温柔地挽起了她的裤腿，卫子夫只得颓然地闭上眼睛。

    双腿微凉，却是好半天都没有听到声音，只是觉得一层愤怒包围住了她的整个身子。忍不住睁开眼睛，刘彻的眸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膝盖处，虽然上了药，但那一块红肿仍然渗着血丝。

    “疼吗？”刘彻的手停在她的膝盖上方，想要去抚，却似乎不敢。

    “不疼。”卫子夫轻轻地摇头。

    
“你胡说！”刘彻忽然又愤怒了起来，“怎么可能不疼？你也在骗朕，你也骗朕！难道，是因为朕的能力这样薄弱，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你对朕没信心了？你怕陈娇，甚于怕朕？”

    卫子夫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一时没能答话。他的双手猛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你说，你说呀！”

    仿佛流萤从眼前飞过，那轻轻振翅的声音，把卫子夫的心，也振得既柔软又怜悯。眼前这个最骄傲的男人，同样有着最柔弱的心。

    她放柔了声音：“皇后的心性素来如此，子夫既然不能例外，早有心理准备。陛下如今在庙堂之上，十分繁忙，子夫帮不上忙，却万不敢在私事上扯了陛下的后腿。”

    她的声音，轻盈得如天上的云朵，带着那样清浅的情韵。她的下巴，稍稍地往上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扑闪着。

    一下子，他的心忽然熨贴了，不再有冲到椒房宫的冲动。

    
“子夫，朕总是只能委屈你。”带着不自然的歉疚，又咬了咬，发着狠道，“日后，总有一天，朕会给她好看！她的手段，朕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那些宫女原不是心爱的，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一回……哼！”

    “心爱的”，这三个字，却忽然把卫子夫的心都吹得软了。身体都轻到了透明，在空茫的江水里独自漂泊，无浆也无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宣太医过来！”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双膝的伤口。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有着明明白白的痛惜。

    
皇帝阴沉着脸负手坐在一边，浓眉下的大眼灼灼地闪着光芒。太医战战兢兢，连包扎伤口的手，都是抖的。卫子夫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把冷汗滴到伤口里，受伤以来一直淡定的她，也忍不住透出几分紧张来。


正文 第31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3）

    “幸好不曾伤了筋骨，这几天娘娘多休养，别下地。”老太医抹了一下额际的冷汗，赔着小心道。

    “嗯，开方子去吧。”刘彻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老太医自然如蒙大赦，连忙行了大礼，倒退着出去。

    偏过头的时候，却发现刘彻正自己宽了外袍，露出了里面穿的雪白蚕丝的小衣。

    “陛下……”卫子夫喃喃地说了一句，刘彻已经欺近了她，手扶到了她的腰上，系着袍子的带子已经被他抽了下来。

    一时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羞涩，竟只是呆呆地对着他看。刘彻忽然抿了唇笑，卫子夫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忙地垂了头，脸上早已被霞染得红透。

    
悲怆的霜号从雁翅上滑落，天色渐明。刘彻体贴地甚至没有让她起床为他更衣：“你的膝盖还要好好将养，睡着吧，有春陀就行了。这几天别去椒房宫，朕下了特旨恩准你在常宁宫养病，免得又被她弄了一身的伤。”

    他穿着黑色皇袍的身影，在屏风前凝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才重又迈起了脚步。

    卫子夫动了动腿，还是钻心的疼痛。

    “娘娘怎么要起身了？陛下再三吩咐，准娘娘在常宁宫歇息几日，太后与皇后那里，一概不必拜见。”喜儿殷勤地躬身说着，又扶着卫子夫躺了回去。

    确实浑身酸软，利弊得失纵然知道得再清楚，这时候，却真的放任自己的身体，沉入了睡眠之中。

    她是被恶梦惊醒的，梦里陈娇横眉怒目，她惶然睁眼，竟发现陈娇竟真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忍不住浑身微颤，想要起来行礼，牵动了膝盖的伤口，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就是这样病秧秧的模样，讨了陛下的欢心吧？卫子夫，你可真够有胆子的，在这个宫里头，还没有谁敢逆了本宫！”陈娇美丽的容颜，因为恨极而些微的变形。

    “子夫不敢。”卫子夫恭顺地回了一句，急忙下了床，虽痛得额头直冒冷汗，却不敢在哪里缺了礼数。

    陈娇在一旁坐了下来，她身边的公公早已递上了一杯热茶。这时候，她竟是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瞧也不瞧跪在地上的卫子夫一眼。

    膝盖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卫子夫一动都不敢动，额上的冷汗一滴滴落下。室内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响。

    “子夫，起来！”

    刘彻焦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卫子夫勉强支撑着自己要站起来，但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得没有感觉，身子一歪，竟往地上倒去。

    一个温暖的怀抱，迅速地抱住了自己，声音有些焦急：“子夫！”


正文 第32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4）

    “哼！”陈娇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尖锐，“怎么，本宫管教不知礼数的长使，陛下竟然也要插手干涉么？”

    “是么？皇后见了朕，难道也可以没有礼数么？”刘彻板起脸来，一身的怒气，竟然也嗌得陈娇无言可对。

    陈娇的脸阵红阵白，终究甩了袖子气势汹汹地离开。

    刘彻恨恨地看着陈娇的背影：“若非喜儿机警，你的这双腿可真是要废了！”刘彻又恨又气，看着她温婉的脸，从袖中取出丝绢。

    
天空呈现出一种辉煌的亮丽，云朵被耀成了淡淡的金色，连一点忧郁的暗影都没有。照进窗格，落在刘彻的鬓发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卫子夫竟不敢多看。

    “幸好朕今天下朝早了些，不然的话……”刘彻忽然拥紧了她，不敢想像晚来几步，卫子夫曼妙的身姿，怕成了永生的遗憾。

    “是。”卫子夫柔声道谢。

    “什么时候大好了，再舞一曲给朕看吧。”刘彻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际，一些短短的碎发因为在他怀里挣扎过，有些掉在额前。

    忍不住俯下身子，轻轻触到了她柔软的唇瓣。

    那样温柔细腻的亲吻，让卫子夫全身都觉得一阵轻轻的颤栗。银光遍洒，忽然就想起在平阳郡的时候，母女几个的清苦生活。

    那些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引来了刘彻不满的哼声。

    一夜的小心翼翼，卫子夫感受到了刘彻的珍视，因而心生感动。看着他不惊动春陀就自己着衣，那样的体贴，因为在天子的身上，就显得格外不易。

    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出去，卫子夫又慢慢地睡了过去。

    宫墙外，光秃秃的枝丫上，几朵零星的黄色小花，已经向阳开放。扑鼻的香气，让卫子夫有一刹那的闪神：“呀，快过年了，腊梅花都开了。”

    “是的呢，娘娘。”喜儿在一旁接了口，“今天就是小年了，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来看娘娘呢！”

    卫子夫没有接话，看着宫女们喜气洋洋地布置着常宁宫，红色的绿色的宫扇，翩然而舞，像蝴蝶的翅膀，翱翔成了一片风景。

    
曾经向往的洞房花烛夜，永远只能成为记忆里的回想。那两尊摇曳的红烛，只能在别人的新房里看到。一个女人，最美好的一刻，却因为那个男子是九五之尊，而让她最美丽的向往成了泡影。

    看着天空雁阵的遗迹，卫子夫的心没来由的有些暗沉。

    公孙敖……这个名字，也许就这样永远地湮没在记忆里。心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刚刚拆掉绷带的膝盖，又痛到了骨头缝里。


正文 第33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5）

    “娘娘，有圣旨！”喜儿一路急喘地找到了卫子夫，她正在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翻阅竹简。

    “嗯？”皱了眉，卫子夫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喜儿的脸色有些张皇，眼睛甚至逃避着她的注视。

    “娘娘……”喜儿欲言又止。卫子夫轻轻颔首，整理了衣饰便施施然地迎出了宫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使卫氏子夫，不谙宫廷礼仪……降为宫婢！”卫子夫恭敬地接了诏书，心里却一片清明。

    昨天就听说朝廷上有异动，新提拔的御使大夫王臧、赵绾已下狱。刘彻“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激进做法，终于彻底惹怒了太皇太后。

    这一次，怕是刘彻也顶不住太皇太后和陈娇的压力，终于只得亲自下旨把自己降为宫婢。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也在意料之中。

    虽然不曾做过洗衣这类的活，又在寒冬腊月，但卫子夫自有一种心气，勉力地做下去，倒也能够勉强支持。

    远处的夜空里，影影绰绰地看到些光亮，那大概是深宫大院里的后妃们，正在欢庆元宵。

    “卫姑娘！”一声温和的声音，惊醒了卫子夫信马由缰的思绪。她急回头看时，原来是一身青色棉袍的韩嫣。

    在圆月下，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如果不是他佩着的剑，大约谁都会以为，他仅仅是一个文弱书生而已。

    “韩大人！”卫子夫站了起来，微笑着打招呼。

    “陛下不好过来，唯请娘娘多多宽心，总会设法让娘娘再回宫去。”韩嫣一边转达着刘彻的安慰，一边打量着眼前的粗衣女子。

    “不敢让陛下牵念，子夫很好。”

    温婉的回答着，姣好的容颜，在月光下眉眼生动，清浅的笑意，似乎发自于内心。纵然天壤之别的对待，在她的眼里心里，竟然并没有觉得委屈。

    韩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药膏，姑娘……”

    
卫子夫下意识地想把那双被冻得赤紫的手往后藏去，忽地心念微动，韩嫣那双眼，目光如炬，自己的狼狈，怕是早看在眼里。大方地一笑，把手伸了出来：“多谢韩大人，这手确实不惯这些活儿，不过最近已经好得多了。”

    韩嫣看到她那双手，已肿胀得如馒头那样，不自禁的心里微疼。恨不能把那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好好暖一暖。

    脚刚刚迈出一步，又突然停住，蓦然的心悸，让他忘了，对面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是皇上的女人。

    尴尬地递出了他的瓶子：“那……我该走了。”韩嫣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过了身。


正文 第34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6）

    
看着韩嫣的背影，卫子夫发了一会呆，才慢慢地挪动了脚步。忽然眼前多了一个人，白衣白袍，在暗夜里愈显得玉树临风。

    “司马大人，还不曾恭喜高升郎中呢！”卫子夫站定在树阴底下，那轮圆月照下来，那脸便半是明亮，半是阴暗。细腻的脸上，满是清浅的笑意，淡淡的，却绝不怨天尤人。

    来人正是刘彻的近侍司马相如，他看向卫子夫的神色，俱是怜惜。想说些什么，刚动了动唇，又低下了头。再抬起眼眸的时候，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印着月亮微微一闪。

    “多承姑娘在陛下面前美言，司马还不曾谢过姑娘。”

    
卫子夫怅然一笑：“玉在匣中，终能发光。子夫不过略提一句而已，司马大人请莫放在心上。文君姐姐可还在临邛么？”

    “是，待一切安定下来，再把她接来长安。”司马相如回答着，有些心在不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只管盯着卫子夫看。

    “下雪了！”卫子夫仰首看着天，果然有一些冰凌子，渐渐的，小朵小朵的雪花便轻轻飘落了下来。

    “对不起，我无法帮得上忙。”司马相如叹息着。

    
“请别说对不起，这件事谁也帮不上忙，子夫也从来不曾恨过别人。也许这是我的命，谁也怨不得的。”卫子夫云淡风轻地说着，“司马大人也该回了，这天，越发的冷了呢！”

    “子夫！”司马相如踏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那双纤纤素手，如今已胀得赤紫。忽然心里就是一痛，几乎来不及掩饰感情，就痛叫了出声：“子夫！”

    这场雪，仿佛在暗示什么似的，降落时用冰凌子作先导，纷扬恣肆得像是平阳公主府的舞女们轻纱慢舞。

    卫子夫有刹那的失神，那些过去的岁月，忽然就涌到了眼前。

    风华正茂，却已是容颜憔悴。这宫里，没个背景，确实难捱得紧。

    “有什么要我带话给你弟弟么？”司马相如的问话，把卫子夫从迷惘的往事里拉回了大雪弥漫的现实。

    宁了宁神，卫子夫才勉强叹息了一声：“若能遇着他，便说我一切安好，请他放宽了心。”

    “好。”司马相如又看了她两眼，终究还是翩然而去。夜色空寂，卫子夫倚木而立，又呆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风呼呼地吹过，竟是连棉絮都挡不住冬夜的寒冷。钻入了被窝。似乎有些微湿，阴阴的难受。

    
苍穹被信手涂抹成了苍茫的灰白，朦朦胧胧里，看不到边界。这样的夜，除了雪花轻飘的声音，世界都仿佛已经沉睡了似的。远远地，听到打了三更的声音，悠远里带着清冷。


正文 第35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7）

    日子就这样毫无波澜的过下去，除了一双手，冻得生疼，卫子夫对这样的处境，其实还算满意。

    同住一屋的春梅，扎两条大辫子，虽然长得平淡无奇，对她却十分热心。仗着身强体壮，总是帮着卫子夫洗掉几件衣服，抢下来的大馒头，也不忘掰半个给她。

    黑暗的夜里，两人总是说些闲话。卫子夫这才知道，春梅家里穷，从小就当半个大人使。反倒在这里，不过洗几件衣服，还能混个半饱。

    春梅总是睡得很早，咕哝一句：“睡了”，便传来了低低的呼噜声。

    卫子夫却总是很难入睡，思绪有些迷糊，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发呆。

    忽然听得窗棂被轻轻扣响，倏然偏头，熟悉的面容竟然让她眼睛一热。因为被薄衾冷，她和衣而卧，这时掀开被子，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轻轻推开门，轻盈地一个闪身，便掩了出去。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子夫！”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呼唤，刘彻的痛苦，就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唤到了她的内心。

    那深情的凝视，一下子让卫子夫热泪夺眶而出。这时候的泪，都成了感情的催化剂，流到了心田里。

    “陛下……”没有想到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里，卫子夫不敢置信的声音，在这个雪夜，听起来带着微微的叹息。

    也许直到雪霁云开，那些成行的大雁飞去了再回来，她也不会忘记这样动人的体验。尽管这个男人，并不是公孙敖。

    在卫子夫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的时候，刘彻的唇已经重重地吻了下来，带着缠绵的思念，一圈圈地荡漾在她的心上。

    屋檐下长长的冰棱，在雪光里幽幽荡荡。

    所有的言语，在这时都成了苍白的体验。只有怀抱里这个温软的身子，是经过了千百次渴想的。

    雪花缩放的声音，仿佛情人最清浅的步履，悦耳动听。像一枝常开不败的鲜花，卫子夫瘦削了一圈的脸，映着雪花，却益发显得细腻温柔。

    “子夫，朕的子夫……”刘彻的思念，伴随着一声声的呢喃，让卫子夫的泪，忽然地就盈满了眼眶。

    这个孤独的夜，刘彻第一次走进了她的内心。

    事实上，不管是谁给她这样一个拥抱，也许都会在她感性的心上，留下一杯醇厚的醺然醉意。

    “你的手！”刘彻忽然恼怒了起来，唇变得再也没有温度，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捧在他手上的那双没有当日修长形状的手。


正文 第36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8）

    “没有关系的，开了春就恢复了。”卫子夫温柔地解释着，想把手往身后藏，却已经被刘彻轻轻放到了唇边。

    看着他痛悔里虔诚的目光，卫子夫含笑摇头。

    “子夫，是朕害了你吗？”刘彻话声虽然温柔，但那眼中闪过的微芒，却简直可以冻坏成队的人。

    “不是的，陛下。”卫子夫轻轻摇头，现在再来怨天尤人，其实已经毫无意义。

    
拥住了这个熟悉的身子，恍然惊觉她已经瘦了许多。雪光掩映下的容颜，纵然恍惚隔世，也是在他的梦里一次次回放的。

    “莫怕，子夫。”刘彻冰冷的唇，落在她同样冰冷的颊上，却如同点燃了一支火苗，忽然从心里烧了起来。

    “嗯。”卫子夫并不相信，他会为了自己与陈娇作坚决的争执。长公主那一关，也就是太皇太后的那一关，怎么也过不了。

    “不会太久的，朕一定让你离了浣衣局！”临走时，刘彻一遍遍地抚着她的手，信誓旦旦。

    不久，卫子夫确实离开了浣衣局，却落入了一个更悲惨的境地。

    陈娇从来不曾忘记她，也许是觉得浣衣局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太过优待。这一次，她被人带她去运送木材。

    卫子夫沉默地跟着宫人，目光微闪，看到春梅担忧的眼神，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仿佛她不是去做苦工，而是去赏花踏月。

    春梅低下了头，这些日子建立起来的友谊，已经相当深厚。卫子夫扬首挺胸，昂然地走出了浣衣局。

    这些活，原是男人们的事。夹杂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娇弱不禁的卫子夫，格外引人注目。

    虽然竭力想当作不在意，可是被人当作猴子看的经历，却绝不愉快。何况，她也深知陈娇对自己的深恶痛绝，甚至不会因为刘彻一时的甜言蜜语而改变。

    叹息了一声，她咬咬牙，抬头再看向他们的时候，眼睛里变得平静无波。柔顺地跟在一群抱着木炭的男人身后，卫子夫甚至连一点异样都没有表现出来。

    那些篓子，却不是她可以提得动。再咬紧了牙齿，攒足了力气，也不能与那些身强体壮的男人相提并论。

    工头的袍角，停留在她的身旁，一声叹息之后，声音却冰寒得很：“卫子夫，不许偷懒，否则杖责三十！”

    
卫子夫虚弱地笑了一笑，勉强站了起来，却又蹲下来呕吐得一塌糊涂。她几乎怀疑自己连胆汁都将被狠狠地吐出来，才勉强起了身，一抬头却看到工头的眼里闪过一抹担忧。见到了卫子夫的眼光，才又恢复成了冷冽。


正文 第37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9）

    一丝暖意，从空空如也的胃部渐渐升起。世界并没有完全遗弃她，在关上了一扇门的同时，为她悄悄开启了一扇窗户。

    没有再说一个字，卫子夫低眉顺眼地又回到了运送木柴的行列。

    一天又一天繁忙的运送工作，让卫子夫形销骨立。刘彻再也没有来看她，也许陈娇看得太紧，也许只不过因为遗忘。

    浅浅地露出一抹笑意，卫子夫看着天边的一轮新月，心里默默地数了日子，原来又过了一个月，难怪看到了柳树抽出新芽，桃枝泛起了点点红意。

    只是她自己的春天，却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坐在墙角，精疲力竭地看着天边的那缕红霞，卫子夫有些悲哀。

    “你一天没有吃饭。”工头长着国字脸，“这样下去，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里，赫然端着一碗红烧肉。肉的滋味，几乎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淡忘。卫子夫的眼珠刚转动了两分，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垂头呕吐。

    看到工头的鞋角，已经溅到了污物，纵然知道他对自己暗中颇有维护，这时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卫子夫就低下了头，新一轮的呕吐又开始了。其实她的胃部并没有装什么东西，却因此没有看到工头复杂的目光。

    “你好歹吃上一些吧，这样才有力气。”工头说着，又看了她一眼，才往外走去。在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好好地活下去，那样才有希望。”

    卫子夫倒不曾想工头如此好说话，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碗诱人的红烧肉。

    勉强抑制住冲到喉咙的呕吐感，用筷子慢慢地把饭菜都扒了下去。一滴泪，悄悄滴在碗里，像一朵晕染开来的杜鹃花，灼灼而妖娆。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工头颇有些怜香惜玉的书生意气，从那天以后，安排给卫子夫的活儿明显轻松了很多。

    卫子夫知道绝非无因，但屈指数来，足以影响那位工头的，不外乎是韩嫣和刘彻。在此时此地，刘彻是万不能把手伸过来的，难道是韩嫣暗中关照么？

    心里暗暗感激，但对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却一天比一天更提心吊胆。她一天比一天嗜睡，每日中午，便觉得昏昏欲睡。勉强咬痛了舌头，一天天支持下去，不是不痛苦的。

    虽然她年纪尚轻，但平日里耳濡目染，早就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意味着什么。对于平常人家欣喜欲狂的事情，在她，却无法不惹出一阵恐惧。


正文 第38章 菩萨蛮 流苏帐残离人歌（10）

    
刘彻，再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卫子夫竟然觉得有些缠绵的温暖。或许是因为自己腹中将要孕育的，正是刘彻的骨血，在心里猛地把他拉了近来。

    手不知不觉地抚近了自己的小腹，忽然背脊微凉。若是陈娇知道自己可能怀有龙种，怕是要往死里整自己了。

    “对不起，宝贝。”卫子夫清浅地叹息，在每天出去之前，用布条轻轻把自己的腰腹部缠了一道。就怕被陈娇所知，竟谋夺了自己的性命。

    
抚过微微胀起的小腹，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也许是因为那个宝贝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竟然一直到孕吐反应结束，都没有被发现。

    成行大雁，在这个春季又回到了长安。经过了长长的飞行以后，它们显得沉静安然。卫子夫喜欢在一片树阴下，看着那些优雅的绅士。

    手指轻轻抚过被折磨过的肌肤，白得有些半透明的雪肤花容，这时候已经带着斑斑的血迹。在被陈阿娇折磨得昏死过去之前，她唯一的挂念，竟然是腹中那个未知的孩子。

    苦笑了一声，卫子夫的目光垂了下来，看着自己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右手。都说是十指会连心，只有受了伤才知道手指处的疼痛，原来是真的会牵动全身全心的。

    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地又摸到了腹部，那里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虽然还没有任何意识，但小家伙乖巧得让人心疼。

    心痛，像一把尖刃，一片片地切开心瓣。

    蓦地，一阵清浅的琴声，如裂帛洪钟般地响起。如灵鸟在引吭高歌，如流水在潺潺轻淌，水似的柔和音符，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流泻。

    卫子夫眼眸轻睁，这琴声，熟悉得让她立刻想起了一个人——司马相如。

    赤了双足，也不管地上粗砾扎痛了她的脚板，循着琴声而去。那里有一处断垣，竟可容一个瘦小的人通过。

    卫子夫咬了咬唇，从洞口钻了出去。那边树下白衣胜雪席地抚琴的，正挑眉凝望。手指轻轻抚动，一串串流利的音符，从指尖轻泻而出。

    这世上对琴有如此造诣的，不过三五人而已，司马相如自然是其中之一。

    琴音如水，他的面容却忽然显得惊怒。卫子夫微微低头，看到自己被包扎如粽子一样的右手，忍不住苦笑摇头。

    “怎么回事？”纵是千金买来的名琴，这时也被他匆促间弃置于地上。长身玉立，不待卫子夫再往前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了她的面前。

    手伸了过去，触到了包扎的粗布，惊怒之下，竟似忘了来意。她的容色，原本精致无瑕，这时唇角隐现血迹，发丝凌乱处，犹可微见长长的血痕。


正文 第39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1）

    绣围春水锦笼山。可惜连朝中酒、怯秋千。

    妆楼暖。朱帘卷。燕斜穿。冲落两三花片、镜台边。

    ——许裴《相见欢》

    “你……还好吗？”想要用指腹描摹她的五官，却又生生忍下。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到最后，司马相如也只是问了这样几个字。

    “很好。”卫子夫骤然看到熟人，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子夫，我来找你，是因为得到了消息，馆陶公主找了人要与你弟弟为难。若我没有猜错，待今日入夜，便会动手。

    “动手？”卫子夫吃了一惊，声音有些微颤。

    “正是，大约要置你弟弟于死地！你且想想，你弟弟可有什么至交好友？”司马相如有些不忍地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触手冰凉一片，顿时又爱又怜。

    “公孙敖！”几乎不假思索，这个名字就从唇边吐了出来。原以为经年累月之后，自己会把这个名字慢慢淡忘。谁知道午夜梦回，这个名字还是深深地刻在心上。

    
司马相如不知道她的复杂心绪，立刻返身抱起了琴：“我这就去找他，你放心吧！”走出两步，终于还是回头又说了一句，“子夫，有时候不争，并不能万全。只有自己身娇体贵，才能保得一家老小平安。”

    他的身影渐渐没在苍林之后，但那句话，却如振聋发聩般，直震得卫子夫的隔膜嗡嗡作响。

    自己的一再退让容忍，终究只是落得这样的下场吗？差点连自己的弟弟，也无法保全！咬着唇，站在乍寒的冷风里，第一次下定了决心。

    一直提着心到入夜，更是坐卧难安。

    “姐姐！”

    卫子夫霍然回头，小小的屋宇下面，长身而立的，正是自己的弟弟卫青。奔到了他的身前，卫子夫才停下了脚步，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

    
弟弟，是完全长成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珍珠一般往下掉。卫青忽然一把揽住了姐姐的肩，声音痛楚：“姐姐，怎么会弄成这样？你的脸、你的手，还有你的身上……”

    “没关系，这些，都没有关系。”卫子夫含着泪花看向弟弟，“是他……”。

    “嗯，是公孙大哥带了人，追了足有五里地，才把我救了下来。公孙大哥策马急奔，幸好公孙大哥地形甚熟，才追得上。”卫青沉稳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的身子，在夜色里显得愈加单薄，卫青叹了口气。

    “姐姐，你不用勉强自己，真的。该为了自己好好地活着，公孙大哥，他……从来不曾忘记姐姐啊！”


正文 第40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2）
    
那个名字，将是自己心里永远的痛。卫子夫忍了泪，仰脸而笑：“上天注定我们之间有相见的缘，却无相守的份，若有机会，请一定代姐姐说‘对不起’。”

    “切记，一定要想法子找到韩嫣韩大人，姐姐……已经怀了龙种。”卫子夫淡淡地说着，卫青却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你确定要……”

    “是的，我确定！”

    鲜花怒放的声音，和冰凌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忽然带着点惊悸不安。姐姐走的这条路，究竟通往的身败人亡，还是显赫尊崇，又有谁能够预知？

    
“公孙大哥……他说要来。”这句话，被轻轻吹散在了微风里。卫子夫立刻变了脸色：“胡闹，你们以为这里任你们来去么？万一被看到了，几条命都不够砍的！”

    “不看到你，我怎么能够放心？”那样的叹息，让卫子夫心里一酸，转脸看去，公孙敖瘦削的身子，挺拔地站在树阴之下，月华之巅。

    “我很好，对不起。”卫子夫纵然拼命忍住，那声音，还是颤微微的让人怜惜。眼里的泪光没有落下，却因为月光的斜辉，而显得晶莹剔透。

    “你决定了？”公孙敖没有怨尤，只是贪看着她的容颜，纵然憔悴，在他的眼里，仍然美得难以置信。

    “是。这条路，我已经决定要走到底。今生，只能辜负。”卫子夫偏过了头，轻轻低语。

    她的话，像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带着泠泠的清光，剖开了他的心脏。某个部位，仿佛有什么东西死去了一般，再也找不到温度。

    忽然浮起一个苦涩的微笑，他走近前来，托住了她秀气的下巴：“那么，请你一定要记住，下一世，我已经预订了你，做我的妻。”

    “敖，我会把下一世，好好地留给你。”涟涟的泪水里，不断诉说着这样的缠绵誓言。卫子夫不知道，在转身的一刹那，公孙敖的泪便吹化在了夜风里。

    她——有了刘彻的孩子，这样的消息，让公孙敖心里又酸又涩，竟百味陈杂，连自己都说不分明。

    耳边仿佛听到了她的轻泣，心脏一阵收缩，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返身回去，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狠狠地把手锤在树干上，鲜血迸裂而出，沿着树身汩汩而流。卫青默默伫立，甚至不敢去搬动他的拳头。

    
这个男人的痛，他几乎在这一刹那就感同身受。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已是一个男人心头的至痛。眼睁睁地看着她无奈地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痛，更如针尖一般，锐利得让人痛入骨髓。


正文 第42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3）

    “太好了，太好了，朕终于可以做父亲了！”刘彻惊喜地看着韩嫣。

    韩嫣低了头，没有说话。

    刘彻喜孜孜地想了一会儿，忽然面色微沉：“既有身孕，至少也该有三四个月了，为何今日才托人传话过来？”

    “她的弟弟前两日被人劫持，差点送了性命。幸而有几个生死之交拼死相救，才算救回性命。卫娘娘怕再隐忍下去，连累了弟弟和腹中的孩子。”

    刘彻“哼”了一声，右手一拍案几，便拍出一个角来。

    “起驾！”

    不待宫女传话，刘彻袍袖一挥，直接闯进了太皇太后日常的起居之所。
    “彻儿，怎么越长越回去了，一点礼数都不懂！”太皇太后的责怪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令一旁陪坐的王太后打了一个寒噤。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儿这是怎么了？

    刘彻含笑看了一眼母亲，依礼见了，才欢声道：“奶奶，实在是孙儿得了天大的喜讯，故此进退失裾。皇祖母不是一直想要抱重孙子么？”

    “哦？是阿娇么？”太皇太后喜色上脸，只略一想，便知定然不是，然而仍是高兴的，“是哪一位宫妃？”

    刘彻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皇祖母，她原居常宁宫，后来因为得罪了皇后，被贬去了外廷修筑掖庭。”

    “母后！”不经通报便可随意出入太后寝宫的，自然便是馆陶公主，“母后，阿娇……”话音未落，见到刘彻在旁，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对于这个侄儿，她实在是多少有些惧意的。

    刘彻倒规规矩矩地依礼见了姑母，馆陶公主的脸上有些讪讪的，还了礼坐到了母亲的身畔。刚想张口，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心里大是狐疑。

    “馆陶，还不恭喜皇帝！”太皇太后的口气有些淡，对女儿虽是疼爱，这时也有些怨怼。刘彻大婚年余，并无子嗣，这一点也是诸侯王蠢蠢欲动的原因之一。

    “哦？皇帝有什么喜事了么？快说出来，让姑母也高兴高兴！”一阵不安，掠过心里，但面上却不肯露出丝毫神色，仍然如沐春风。

    “回姑母的话，卫长使有了身孕，这可不是喜事？”刘彻笑吟吟地说道。

    心里一个“咯噔”，馆陶公主深叹失策之余，此时也已一筹莫展，只得强颜欢笑：“确要恭喜皇帝，若降下皇子，更是天大喜事。”

    “托姑母的吉言。”刘彻一边笑着，一边转向了太皇太后，“皇祖母，该册卫氏为夫人了罢？”

    馆陶公主微吃一惊，正要反对，却看母亲一脸不以为然，王太后更是含笑点头，只得勉强恭贺。


正文 第43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4）

    卫子夫赐居的殿宇，已换了宽敞明亮的香萝殿。

    刘彻虽是立持镇定，脚步总是比平时急了几分，连被带起的衣角，都感受到了匆促之意似的。春陀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了他的大步子。

    扶着门柱夜立中宵的，可不正是卫子夫么？阔别经月，这时骤然再见，竟是恍如隔世。连眼眶都一下子灼热了起来，喉头的一声“子夫”，卡在半中间竟是出不了声。

    
轻盈的绿色罗裙，掩不住她曼妙的身姿。四个月的身孕，却不觉得腰身臃肿。几个箭步冲到了她的身后，在她吃了一惊的时候，便已紧紧拥住。

    她的身躯益发单薄，灯光下那颊上的两道长长血痕，让他的心一阵怜惜。手指轻轻抚过，连声音都似乎带着颤抖。

    “子夫……你……受苦了。”

    卫子夫的美目微微上扬，纵是平常的一瞥，却带给他无尽的悱恻。

    唇边缓缓地展开一个笑容，没有怨尤，没有责怪，只是清清浅浅的一个笑容，却把他的心融成了细细的碎片。

    轻轻一挥袍袖，那些眉眼俱精的宫女太监，早就鱼贯地退到了角落里。刘彻把她打横抱起，凝神看着她的玉腮凝脂，一股满足，从心底透了出来。

    “你真美，子夫。”这一夜，刘彻一点都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她细腻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的一道又一道伤痕，让他又怜又痛。用唇耐心地想把她的苦痛一一吻过，带着灼热的情思，让卫子夫的身子，都瘫软成了水。

    春心虽动，灵台却仍有一丝清明。忽然如水蛇般地缠上了他的腰肢，这样的主动，让刘彻的心水般的欣喜若狂。

    “子夫……”清浅的叹息，原本不属于这个骄傲的帝王。但每次对着这水样的女子，总会漾出一种涟漪般的细细波纹。

    微睁星眸，卫子夫几乎要把热泪就这样毫无理由地喷薄而出。

    “子夫……”轻轻呼唤着她的名，简单的两个字，都化作了春夜的那轮皎皎明月，直直射到卫子夫的心里。

    “陛下！”声音却是柔和得像云絮轻扬，如一片羽毛，浅浅地落在他的心上。带着那阳光下轻细的尘埃，搔不到痒处。

    轻解罗衫，玉脂凝雪。那些长长短短的浅色印痕，依稀仍可看出鞭子掠过的痕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刘彻的内心，生出一种无力感。

    细细的娇喘声，轻轻漾在他的耳边。怀里的细瘦身子，如水蛇般缠绵住了他的身躯。从没有一刻，似这般销－魂。

    纵遇巫山神女，大抵不过如是。


正文 第44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5）

    窗外淅沥的细雨，细细地打上木格的窗棂，忽然想起在落雨里与公孙敖共撑一把伞的缠绵往事。眼里几乎盈满了泪，连忙低头喝起了香粟粥。入口即化的软糯，才见御厨的功力。

    烂漫的春日，入眼即是繁花似锦。那片花木丛中，十指相扣，互相凝睇的双眼，忽然又一次灼烫了她的心。

    紧紧咬住双唇，如烟往事，在重入宫墙之时，便该全部抛弃。既已许下来生，这一世便终究只得形同陌路。

    宫女绿睐轻巧地捧来一张琴，双膝跪下：“这是陛下特意赐给娘娘的。”

    卫子夫看着素琴，并无宝石镶嵌，她却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司马相如极为推崇的名琴“绮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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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手轻轻划过琴弦，清音响处，却似听得云外的孤鸿在天际悲鸣，失偶的单凤在林中哭泣，四周传来，尽是断肠之声。

    忽然以袖掩面，与过去划上一个句号，对于她来说，仍是彻心彻肺的痛。然而，此刻却远非她哀悼情事的时机。

    那些在青松朗月下的微笑与凝眸，化作了眼的纠缠与心的眷恋，被密密藏到了心底，绕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线，要留到下一世再破茧而出。

    “娘娘？”绿睐疑惑地问。

    回过神来，卫子夫以手抚额，气息有些弱：“绿睐，今日却不想抚琴，觉得有些犯困，且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是，娘娘。”绿睐轻手轻脚地放下琴，还不忘用一匹素纱遮住了弦。

    老天知道，她是真的不敢再调琴。那清泪止不住往腮下流，泄露了她不为人知的心事。一脚迈出，早已是一枝无法回头的箭。

    “娘娘……”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卫子夫立时睁大了眼睛。那个从她进宫的第一天起，就对她百般维护的小太监，刘彻终于如她所愿，拨到了她的新殿。

    “喜儿，你来啦！”

    这样的温和，让喜儿早就泪水涟涟。这样的真情，让卫子夫也觉得温暖感动。

    “娘娘，喜儿知道，一定还能服侍娘娘的！”小太监泪泗横流，卫子夫微微翘起了唇角。

    只是，谁还会为她优雅捡拾由鬓发掉下的花钿？

    手里拿着一支做工精巧的金步摇，卫子夫的心忽然又有些游移。

    “别担心，子夫。”刘彻带着赞赏，看着卫子夫的妆容，清雅淡定。

    “嗯，有陛下在，子夫永远都不会担心。”这样的一句平常话，却让刘彻的心里，漾起了阵阵的涟漪。

    “娘娘今日要穿得喜庆一些才是。”绿睐轻轻地托上了一袭华衣，缕金的丝线，几乎贯穿了整件衣服的领口、袖角和下摆。


正文 第45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6）

    卫子夫笑着婉拒，“只拿素一些的就可以。”

    刘彻嘉许地点头：“正是，你穿什么都好看。不必妆扮，已是艳压群妃。”

    卫子夫悄悄地凑到了他的耳边：“有陛下牵着子夫的手，便是全场注目的焦点，哪里还用得着奢华的服装来画蛇添足？”

    这样的调笑，是属于情人的。

    刘彻自幼地位尊崇，虽然即帝位甚是侥幸，却几时遇到这样醉人的情话？顿时心中微荡，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当两人并肩步入东宫的大门时，那样甜蜜的温馨还不曾褪色。陈阿娇眼芒微闪，那丝妒恨之色，像毒蛇一样卷入了卫子夫的心田。

    陈阿娇一身的镶金镂银，自然难有人与她比肩。何况她的长相又俊俏，此刻更显得人比花娇。只是那一点冷傲，在看到刘彻牵住卫子夫的手后，便成了冰凌。

    冷冷地瞥了一眼卫子夫，陈阿娇忽然离席而起，坐到了母亲馆陶长公主的身畔：“不过一个歌女，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卫子夫轻轻低首，这样的难堪她早就预料得到，这样隐忍委屈的姿态，也不过是做给刘彻看而已。

    所以，冷着脸的，便不只是陈阿娇一人而已。

    “子夫，坐到朕的这边来。”刘彻冷冷地命令着，把手指向了自己左侧的空位，卫子夫却怔了一怔。虽然这一回合以她的胜利告终，但她还不想明目张胆地和陈阿娇叫阵。

    “坐过来！”刘彻冷冷地又吩咐了一句。

    太皇太后咳了一声：“好了，都安安稳稳地给我坐着！阿娇，坐到皇帝身边去。皇帝，你也别同你表姐斗气，毕竟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

    一番连削带打，让陈阿娇和刘彻都住了口。馆陶公主亲自把女儿送还席上，这样的小女儿行径，不过惹得众妃窃口而笑。

    一队舞姬迤逦而上，和着音乐，姿态舒展。王太后笑语盈盈，馆陶公主也长袖善舞，那一点尴尬，便被两人支撑着遮掩了过去。

    “阿娇，这舞还不错吧？”馆陶公主看着两人之间的别扭，心里也是暗暗着急，有意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故意引了女儿说话。

    陈阿娇瞟了一眼卫子夫，挑了挑眉：“要说跳舞，怕是难出卫夫人之右了吧？原本，人家就是以这个迷惑陛下的，不如请卫夫人跳一曲，也让我们品评一番。”

    此话一出，不独卫子夫变了颜色，就连馆陶公主，也一时气怔当场。

    “子夫，走！”刘彻冷冷地起了身，便扶住了卫子夫站起来。

    这样的变故，倒不是卫子夫所能预料得到。而刘彻的强硬，也让她既喜且忧。


正文 第46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7）

    刘彻拥住卫子夫去了她的寝宫，这样的大张旗鼓，更加宣示了天恩无双。

    
“朕就是要昭告天下，子夫，你是朕的宠妃！”带着三分酒意，刘彻仰首看向屋帷，露出了一个冷笑，“谁想要动你，也得好好惦量惦量！身份再低，只要朕瞧得上眼，又奈我何？”

    “陛下——”卫子夫猝不及防，头撞到了他的胸上。

    “嘴可不光是用来说话的……”刘彻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卫子夫觉得脖子上已经被他柔软带着点冰凉的唇狠狠地吻住。

    
这一夜的缱绻情浓，让卫子夫几乎彻底沦落到了幸福的深渊无法自拔。他的吻虽然霸道，却又细腻轻柔，手指如院里的海棠，落下时带着旖旎的情思，覆满了她的全身全心。

    睫羽微颤中，泄露了她如海的心事。如一场纷纷扬扬的春雨，卫子夫的心田里，忽然被浇灌上了一层蜜蜜的汁。

    一粒夜露，仿似汇聚了月的精华，俏生生立于青枫的叶尖，轻盈而柔美，颤微微地在夜风里发着光，闪着亮。

    刘彻在卫子夫温柔的眼波里，仿佛醉了一般。这时候，院子里万籁俱寂，连聒噪的小鸟，今天都份外安静。

    把卫子夫头上的簪子，轻轻拔了下来。如云的青丝，瀑布般地滑落。在飞扬的风里，锦缎般光滑。以指代梳，发丝从他的手指里飘落，竟带给他一阵无与伦比的快乐。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卫子夫的肌肤又恢复了往日的水嫩娇白。明明有着五个月的身孕，可是那张脸，却反倒更加的精致，像是露水下刚刚露出头的娇嫩花瓣，竟让人忍不住要去抚摸一下。

    月亮若隐若现，云层忽薄忽厚，映得他脸上的，也是半明半暗，忽显忽隐。

    “最近，她没有难为你吧？”刘彻把她的长发捧住了把玩，那样的馨香，格外沁人心脾。明明滴酒未沾，这时却有些醺醺然起来。

    说起来，这一个月也算得上风平浪静，虽然难免会不凑巧遇上，免不了被她逞了口舌之利。毕竟是皇后之尊，卫子夫只是委屈地受着。

    “朕要擢卫青为中大夫。”云雨过后，刘彻忽然淡淡地提了一句。

    卫子夫欣喜之余，有些隐忧。

    
刘彻拥住了她：“难得子夫是个明理的，随便换个人，这时候早就把娘家的人掰着指头给朕数过来了。朕的舅舅免了太尉，你以为太后心里就乐意了？提拔你卫家的人，太后心里也乐意着呢，绝对是给朕撑腰的。”

    这里头的厉害关系，卫子夫自然一清二楚。听到刘彻这样的开解，笑容就一层层地浮上了脸。


正文 第47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8）

    “你的笑，是朕百看不厌的表情。”刘彻有些着迷地看着卫子夫含笑的脸，脸上又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可惜你有了身子，朕还想……”

    卫子夫吃吃地笑着，手无力地推了一把：“陛下若有余力，还有美人、良人、长使什么的等着伺候呢！”

    “朕偏要你伺候了，怎么办？”刘彻见她小小吃醋的模样，却是又爱又怜，“她们那里，朕懒怠去的。”

    “是么——”拖长了尾音，卫子夫的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昨日戚良人来看子夫的时候，可是满面的春风得意啊。”

    刘彻瞪了她一眼，笑骂：“朕不过偶尔去看了她一回，你就小心眼儿起来了？那朕夜夜在这里跟你颠鸾倒凤，你说她们会怎么办？”

    卫子夫连忙讨饶：“是子夫的错，不该吃这无谓的飞醋。”

    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她的眼睛却灵活里带着几分俏皮，小巧的瑶鼻微微往上皱了皱，那样的可爱，竟是平时不多见的。

    刘彻一时看得有些呆，直到卫子夫犹豫地收了笑容，才叹息了一声：“子夫，这样的你，实在是最美丽的。”

    卫子夫含嗔而笑：“原来陛下是故意逗子夫的……”虽然有些薄怨，却带着娇软，让刘彻一下子软到了骨髓里头，再一次沉沦在彼此的肌肤相亲里而无法自拔。

    春水为眉，远山为黛。刘彻看着铜镜里的卫子夫，忍不住赞了一声。卫子夫含嗔带怨地斜斜飞过一眼，却带着说不出的妩媚。

    “子夫，朕只对你念念不忘。”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后腰，刘彻的脸贴到了她的背上。

    卫子夫迟疑了一下，停住了挽发的手，看他穿着白绸的小衣，褪去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俊逸，心神不知怎么的，就恍惚了起来。

    “朕把卫青派去了南越，你可挂心了？”

    卫子夫不经意道：“他年纪轻，正缺少历练，子夫怎会挂心？”

    “果然还是子夫知道朕的心意！”刘彻长笑而起，“若此次竟功，朕便有提拔他的借口，用王家对付窦家，还有些力不从心啊。”

    卫子夫安慰了两句，送他出了香萝殿。远处的飞檐赤瓦，有些刺目。

    刘彻没有在宣室逗留，带着韩嫣往上林苑而去。虽然照常地打猎，心思却全不在那里。勉强打了两个獐子就避到了一旁，与韩嫣两个讨论起了南越的局势。

    忽然，看到春陀遥遥地策马奔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卫娘娘出事了，宫里那边来人说，卫娘娘滑下了荷花池……”


正文 第48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9）

    刘彻策马回宫时，卫子夫已经被抬回了香萝殿，几个太医围在身边交头接耳，喜儿急得在地上连连磕头：“请诸位大人救救我家娘娘吧！”

    小柳儿和春梅也跪在他的身后，连额上都见了血，可太医们仍然相对无言。

    “救下卫夫人，否则，你们几个都别想活着走出香萝殿！”刘彻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看到床上的卫子夫面如金纸，心忽然沉到了最底部。

    “陛下……”太医连忙趴下，刘彻却揪住了其中一个，“李太医，今天朕把狠话摞这儿，看不到卫夫人醒来，你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眼睛的狠厉，让李太医打了一个寒噤。连忙跪着叩了个头，趋前来给卫子夫把脉。

    不敢相信早晨离开的时候，还满脸温柔笑意的卫子夫，此刻却人事不醒、花容惨淡。刘彻浑身仿佛浸入了冬天最猛的一股寒流里，铺天盖地的铁灰色绝望，挟裹而来。

    每一句低吟浅唱，是他心底最深的感动。每一个低眸浅笑，是他心底最深的期盼。历经了分离，还没有好好享受重逢的甘美，她难道真的要弃他而去吗？

    
“子夫，你不可以放弃，咱们还有那么多的岁月需要共度。你答应朕的，还要跳舞，还要唱歌，还要为朕吟诵《上林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哽咽在了喉咙口。

    她的苍白容颜，一下子就把他的心，剜出了碗口大的一个深洞。心灵的照壁，已经被饱经风霜的枯藤，攀爬得满目风尘。

    “为什么还没醒，啊？”刘彻心急如焚，明明不想打扰几位太医的会诊，却又忍不住低声怒吼。

    “陛下息怒，陛下……”李太医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完整。还是身边一位年轻的太医，斗胆接过了话题：“陛下，卫娘娘有孕在身，虽然及时被救，仍然寒侵入骨……”

    “到底能不能救！”刘彻烦燥地拔出了剑，李太医连连磕头，不敢回话。

    “回禀陛下，胎儿可能……”

    心里痛得像被尖刃划过，刘彻定了定神，继续问：“朕问的是卫娘娘，她可能醒过来？”

    李太医已经汗流浃背：“臣……臣尽力而为。”

    刘彻的心像要炸开来一般，怒意和绝望，像是要冲开胸臆，直达九霄。他的唇有些抖，几乎不能再下达什么“圣旨”。

    李太医不敢怠慢，又回身开了方子下去。

    小柳儿抹着泪，拿着绢子站在一边。春梅两眼不眨地看着太医们把脉、喂药，心跳得比擂鼓还响。

    她的手，还是温凉如故，太医的药，灌了进去，又从嘴角逸了出来。


正文 第49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10）

    
“陛下，药进不去……”李太医额头早已沁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却不敢去擦。抖抖索索的身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滚……”刘彻喘息地踹走了他，眼睛看向了那个年轻一些的太医。

    “陛下，为今之计，只有口对着口喂入卫娘娘的嘴中，怕是可以奏效。只要药进了腹，娘娘应该可以醒来的。”

    “让朕来！”刘彻说得天经地义，却让太医、宫女、太监都瞪圆了自己的眼睛。

    小心地扶住她的头，刘彻竟然真的喝一口药汁，然后哺到她的嘴里。明明是带着微凉的唇齿，刘彻却觉得犹有馨香。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都涓滴不剩地喂入卫子夫的口腔，抬起头来，满室的“木头桩子”，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他刚刚皱了皱眉，春陀已经清醒了过来，训斥着那些傻怔怔站立着的宫女太监们。

    太医这才低下了头，把脉的把脉，开方子的开方子……即使原本手里没有什么事的，也非找些什么来充充门面。

    “怎么样？”刘彻抓住李太医问。

    “陛下……”李太医的额上，亮晶晶的汗珠密密地沁了一层，却不敢伸出袖子擦一下。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刘彻的心忽然虚虚荡荡得难受。“到底怎么样？”暴怒地站了起来，语气还是平静的，可是孕育的怒气，却让李太医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跪了下来，以额抵地。

    “陛下，臣无能……”

    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刘彻的心堕入了最无望的深渊。仿佛站在千仞铁壁之前，陡立的悬崖张开了大嘴在嘲笑着自己。

    纵然富有四海，却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全。

    “李太医，娘娘的药不是喂进去了吗？”春陀到底是侍奉过景帝二十年，生老病死见得多了，这时倒还清明。

    “是，娘娘是不妨事了，只是腹中的龙种却……”

    明明是极期待那个孩子的，可是听到李太医的话，刘彻却忽然心神一松。仿佛跋涉过了千山万水，终于看到了家里的那点灯光，心里温暖了起来。

    “你是说……”想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那一点害怕，却像根深蒂固似的，竟然无法把自己的问话说出口。

    “陛下是问，娘娘没事吧？”

    李太医的汗已经一颗颗滴落，连连叩首：“臣该死，救不回龙种。”

    刘彻怒道：“谁问你龙种的事了，问你卫娘娘呢！”

    李太医愕了一愕，看到刘彻双目炯炯地盯着自己，心里忽地恍惚起来，声音却没有滞碍地飘了出来：“娘娘应该没事了，只要好好调养……”


正文 第50章 相见欢 绣围春水轻烟缈（11）

    
刘彻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行了，好好开方子吧，卫娘娘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的脑袋一个都别想保住。”

    眼睛里闪过一阵阴霾，让李太医的背上，冰凉得如浸入了雪水。

    天大亮的时候，一个成形的男胎流了出来，眉眼俱佳。

    刘彻听着李太医战战兢兢的报告，脸色沉得如山雨欲来。直到抢进了殿门，他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来。

    卫子夫容色苍白，却已经睁开眼睛。他与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眼光就这样胶着在空气里。

    
“子夫……”趋到近前，刘彻的心倏地被戳了一下。卫子夫的脸雪样的白，挺直的鼻梁、干涩的嘴唇，唯有眼睛仍是清亮如水。

    “陛下！”她的唇舌间，轻吐的声音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的心跳都刀剜似的疼。

    差一点，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了她。

    把她单薄的身子，连同锦被一起紧紧拥住。没有言语可以来表达他对她的歉疚，耳边却传来她轻浅的叹息：“对不起，陛下。”

    刘彻把她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痛楚地摇头：“是朕……”

    卫子夫轻轻地阖上了眼，当她知道孩子不可避免地失去后，曾经是那样的绝望。穿梭的宫女和太监，在她的眼里都似乎不再存在。

    一刹那，她的眼底，仍然是平阳郡那座高大的府邸后面，绿阴下的一对浓眉，含着懒懒的笑意。

    几乎心碎欲死，这样的忍辱负重，仍然带来了致命的一击。她所有忍耐的一切，可还有意义？那个孩子……

    她的身子，如在冰窟里，浸得心都凉到了极处。可是刘彻披着阳光踏进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底的自己。

    摩挲着她的乌发，刘彻的下巴抵在她的额角：“子夫，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

    可是他的眼里，分明闪出冰寒的光芒。有一种想捏死陈阿娇的冲动，让他的最后一个音，重重地敲到了卫子夫的心上。

    卫子夫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这时都已经显得多余。该明白的，他的心里如明镜一般。

    “绿睐呢？”刘彻忽然想起，从昨天起，就没有看到这个她的贴身宫女。

    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卫子夫把头微微偏向了穿棂：“她呀——”

    “春陀，你派几个仔细的、嘴紧些的小太监，暗暗给我把那个贱婢找出来。”刘彻没有再多嘱咐，春陀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卫子夫微微阖目，仿佛禁受不起那抹正午亮丽的阳光。

    看着她用过了清粥，便安静地睡去。刘彻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腕骨细致纤秀，心疼便丝丝缕缕地散到了四肢百骸。


正文 第51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1）

    闲窗漏永，月冷霜华堕。悄悄下帘幕，残灯火。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无语沉吟坐。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则个。

    从前早是多成破。何况经岁月，相抛亸。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麽。悔恨无计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柳永《鹤冲天》

    
在那个彻夜，卫生夫的心里有一部分被生生地剜去。留下的，是一个也许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躲在旁人不可见的地方。但偶尔不经意的回头，便能看到刘彻眼眸底下，深藏的痛惜，心便忽然平宁了下来。

    只要他知道，就可以了。那深痛里，便混合上了一层淡淡的得意。

    不知不觉中，日子缓缓地滑过。当她忽然注意，某个黄昏的天幕呈现出两分高阔和三分寂寥的时候，才恍然醒悟，夏天已经过去，而秋意就这样说来就来。

    
看着天际被晕染的橘色，卫子夫出了神，连小柳儿披到她肩上的夹衣，都不曾留意。绚烂在不多时被褪得尽了，一线暧昧不明的光线，也缓缓消失在高大屋宇的后面，心底里涌上了无尽的萧索。

    小柳儿与春梅在绿睐失踪后被要来了春萝殿，卫子夫也放下两分心事。毕竟是从前的旧人，到底还能知些根底。

    回过头，看到宫门前悄立的刘彻，仿佛被石化了一般，那眼里的痛一下子灼伤了她的心。

    静静伫立着，看着他轻袍缓带的身子慢慢走近，身子竟不能动弹分毫。仿佛就这样到地老洪荒，也就够了。

    直到他微凉的指尖，轻触自己的面颊，卫子夫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那点伤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洇入心底。

    
整个院落，都没有一个人影，连不刻稍离他身畔的春陀，这时竟也不知去了哪里。暮色渐渐加浓，近在咫尺的俊脸，都似乎被模糊了五官，看不真切。唯有那眸子里比星辰骄阳更亮的光芒，照进了她枯萎的心田。

    他身上带着阳刚的气息，掠过鼻翼。两片柔软的唇畔，落到了自己干涩的唇上。不同于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这个吻带着渴求，密密麻麻地织进了她的五官六感。

    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见到了那一角绿洲，一泓清泉。温暖的触感，仍然轻轻地贴在唇上，却散入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虽只是短短的一瞬，卫子夫却觉得天地冗长得几乎要窒息。他小心翼翼的探索，是从所未有的珍视。

    心一下子被揪得紧紧的，找不出任何理由，泪却再一次沿着腮流下来，落到两个人交缠的唇畔，带着咸味，带着苦涩。


正文 第53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3）

    第二日，刘彻果真把卫子夫送到甘泉宫静养。

    看到甘泉宫三个古朴庄严的大字时，那一刻，她几乎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可以逃脱后宫里的流言蜚语，每一声故作姿态的同情，都不啻是在她的心上，划下了深深的印痕。

    把全身泡在温泉里，跟随了自己几乎整个夏季的凉意，才渐渐地被剥离出去。

    
可是纵然连头带发，都浸入了温润的水里，却也洗不清那渗进肌肤的血腥。那个承载着她希望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见到这个蓬勃却肮脏的世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去了，甚至没有一个供她凭吊的坟。

    
犹自带着水汽的天空里，灰了两天的云一下子清澈得近乎透明。天际的一大片玫瑰红，被夕阳染上了赤金的边框。雨季也许只是为浮云铺好了一条平坦的大道，这时候的云舒卷自如。

    “真美啊！”小柳儿已经为她擦干了身子，服侍着她穿上一层层的宫衣。看着天边聚散无定的大片火烧云，卫子夫发出了一声感慨。

    “景美，人更美！”一个熟悉浑厚的声音，把她从遐想中拉回了神思。

    心不争气地跳动了起来，身子却像放缓了动作，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陛下！”

    那个在夕阳下抢走了一切光芒的男子，如顶天立地般站在她的身前，亲手扶起了她，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她的乌发刚刚梳理过，没有一件饰品，直直地轻扬在她的后腰。瘦削的身子，穿着大红的宫衣，如雪地里傲霜欺雪的红梅，盈盈立于泉边。

    脸色，因为泡过了温泉，红润得几乎半带着透明的感觉。纵然是日暮时分最迤逦绚烂的云霞，又怎及得上她娇怯不禁的绝代风华？

    “朕想你。”站在她的身前，淡淡地逸出一句话，却似乎带着最深沉的思念，把卫子夫的心也搅得无法平静。

    云在天空中，开出最眩目的花朵。一阵幽香，飘入刘彻的鼻翼。再也忍不住，他把她一把拥入怀里，紧得像要把她整个儿都揉进自己的身体。

    “陛下……”幽幽地叹出一个称呼，却因为鼻子酸涩，而无法竟语。纵然与大地相拥而眠，但他的高额悬鼻，何曾一度淡出她的梦魂？

    内敛的暗香，渐渐塑进他的眉心，让他的心好一阵的激荡，无法平息多日的相思。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定了定神，语气却仍然有些轻颤。仿佛他的眷宠，让她不可置信一般。

    感情的每一片嫩叶上，都保存了所有的水滴，来孕育相思的风暴。在这一刻，却席卷了整个晴朗的天宇。


正文 第52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2）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委屈，却又并不纯粹是感动。当然谈不上难过，可也绝对算不上是欣喜。像是打翻了调料的碟子，酸甜苦辣混到了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子夫！”身子跌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被拥得紧紧的。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羽化而去，刘彻的身子有些轻颤。

    “东瓯捷报！”宫门外，传来如洪的声音，带着不可名状的欣喜。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都愕然抬头，在对方的眼睛里，各自看到了自己不可置信的欣喜。谁说不是祸之福所倚？

    “春陀，呈上来！”刘彻倏地松开了怀抱，却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

    年轻的君王眉飞色舞，挽着她的手臂也紧了一紧。卫子夫一瞥之下，已经看清了工整的字迹，笑容也洒了满座院落。

    纵是暮色里周围的景色都迷蒙起来，但双方的脸，却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耀人眼目。

    “卫青，好小子，真给朕争气啊！”刘彻的声音宏亮得响彻整座香萝殿，欣喜之意，早已透过那粲然的笑容，遍洒得周围的人都喜笑颜开。

    卫子夫舒了口气，这一仗赢得可真是时候啊。

    
刘彻心情畅快，语气轻松：“虽然年轻，但行事已有大将风范。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阵前斩将，当机立断，严助便没有这等胆识！看来，朕选卫青出任副使，还真选对了人啊！”

    卫子夫温婉而笑：“这下子，太皇太后对陛下的能力，再无置疑了吧？”这句话，是悄悄地凑到刘彻耳边说的，因而便带着亲昵的味道，让刘彻的耳根都微微一颤。

    
“朕要让卫青统领期门军，位虽在程不识之下，但程不识主要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实际上做主的，便是卫青的。”刘彻朗朗而笑，脸色忽然又微微沉了下来，“只是你的身子，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总是这样怯弱不禁。收拾一些东西，明日去甘泉宫静养。那里的温泉，总是有些好处的。”

    她头皮一紧，想张口答话，在舌尖滚了两滚，却找不到适合的语气。似乎不管是谢恩，还是推诿，都透着一股哀怨和酸气，怕要惹他不快，最后竟只是无语凝望。

    “绿睐已经找到了。”刘彻淡淡道。

    
“哦？在哪里？”卫子夫倏然抬头。那个宫女在自己身边，搅出多少事来，都因为怕得罪了那群人而默默隐忍，最后却连自己的骨肉都失去。这样的深痛，是每一个夜半都痛到心尖的懊悔。

    “发现的是她的尸体，脸皱成了一团，死未瞑目。身上有乌青的痕迹，是中毒而死的。”


正文 第54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4）
    
睫毛上微颤的泪滴，让刘彻一路的急驰，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伸出舌尖，轻轻舔食，那样的甘美，让他焦躁的心，一下子平息了下来。

    “卫青回来了，朕带他一起来了。”刘彻轻轻地低语，卫子夫的脸，忽然明亮得连那朵最亮丽的流云，都失去了光彩。

    当卫青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来的时候，卫子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个子已经比自己还高，一身鲜明的铠甲，勾勒出他健壮的身躯。但变化最明显的，还是那双谦逊的眸子，背后已经藏着锋利和自信。

    她向前跨了两步，却又立刻凝住，眼睛迅速模糊了起来，连他的浓眉大眼，也氤氲在了一片水气里。

    卫青，他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

    “微臣叩见娘娘！”卫青单膝跪倒，卫子夫的嘴唇哆嗦着，扑上去抱住了他的颈项。

    “卫青，你回来了！”短短的几个字，却似乎凝聚了她所有的力气。微弱的笑容，渐次在唇边展开。他是与她骨肉相连的亲人，她不会忘记，自己的荣辱，与他休戚相关。

    “卫青，快跟你姐姐说说，你在会稽的那些作为，让你姐姐也为你高兴高兴。”刘彻心情甚好，也不避着卫青，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揽着她的香肩。

    卫青仍是拙于言辞，明明是激烈的战斗，却被他三语两言，便诉说殆尽。眼睛浅浅瞥过姐姐的容颜，心里却微微刺痛。

    纵然君恩深重，可是那场深宫里的那场惨变，却让他心有余悸。不敢想像，若是慢得一步被救起来，姐弟俩怕就要天人永诀了。

    怔忡时飘向眉间的那抹淡愁轻怨，在刘彻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便又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可是卫青看得再明白不过，那场惨痛，会深深地烙在姐姐的心上。

    到底是君臣有别，卫青只坐得一晌，便退了下去。卫子夫看着他的背影，既喜且忧。

    刘彻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把她的十根手指都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这一刻，卫子夫的心，忽然有一阵悸动。

    当他把她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冰冷的眼泪无声地顺着他的肌肤往下落，慢慢地湿润了甘泉宫上方的空气。

    “怎么了，子夫？”刘彻有些慌乱，把她平平地展放在床上，指腹轻轻扫过她湿润的面颊。

    “只是没有想到，陛下会来看我。”卫子夫固执地睁着眼睛，看向他的瞳仁。那里面的两个小影，让她感到自己的存在。

    
“傻瓜，朕怎么会不来看你？”刘彻轻轻地笑了，愉快而得意，“你不知道，朕下了朝，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香萝殿走去。每次都要春陀提醒，卫娘娘已经去了甘泉宫，这才恍然。”


正文 第55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5）

    感动，像一片春天初生的嫩叶，青涩而稚嫩地伸展开来，沿着她身上的经络，一寸寸地游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屋外响起了淅沥的细雨声。

    “看，老天也知道朕要来，所以一早就放了晴，专候着朕呢！知道朕到了，又下雨留客了。”刘彻笑吟吟地在她的颊上和颈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卫子夫破啼为笑：“陛下是天授之子，大地万物，也无有不向着陛下的。”

    “对了，就要这样才好，朕就喜欢你笑嘻嘻的模样。”刘彻叹息着，吻住了她的唇瓣。

    一瞬间，她有些迷糊了。

    那些细细的雨滴，似乎奏响了绿色的口哨，盈耳都是动人心弦的翠绿音乐。

    “要是一辈子这样，朕也甘愿。”含糊地吐出一句话，刘彻已经为她轻解罗裳。耳边的细雨朦胧，似乎都如泣如诉般成了深情的语声。

    “陛下……”卫子夫轻声呢喃，“臣妾也愿意。”

    心里却是一片惘然，她真的愿意么？甘心情愿地守在甘泉宫里，与他携手终老。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依靠的对象，可是那个青色的影子，却仍然固执地不肯远遁。

    那具阳刚的身子，忽然滚烫了起来。带着不可一世的热力，与她共同沉沦在至巨的欢愉里无法自拔。

    眼睛半睁不睁的间隙，卫子夫看到刘彻的眸子，燃烧着熊熊的焰火，要把他和她，一同烧为灰烬。

    “娘娘，新来的侍卫统领求见。”喜儿笑嘻嘻地禀报。

    “怎么，换了人么？”卫子夫有些意外，难道刘彻把原来的那个统领带回未央宫了吗？

    “是，这个人是陛下和卫大人安排的。”喜儿恭敬地回答。卫子夫好一会儿，才会意过来，卫大人就是自己的弟弟卫青。

    有些哂然失笑，她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好见的，有事自会吩咐他，着他下去吧。”

    “是娘娘认识的人呢！”喜儿故作神秘的样子，倒让卫子夫有些好奇。

    “是吗？”脸上仍是淡淡的。

    “是娘娘二姐夫的族弟公孙将军，奉命调防甘泉宫的。陛下和卫将军对娘娘都很重视，怕有人扰了娘娘的清静。”

    手里白色的团扇，就这样失了手掉落到地上。喜儿后面又说了什么，卫子夫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得进去。

    看到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落入眼帘的时候，卫子夫还不曾从震惊里恢复过来。在莫名的欣喜里，原来她已经下达了相见的命令。


正文 第56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6）

    “微臣叩见娘娘！”公孙敖虽然甲胄在身，却仍然对卫子夫行了全礼。

    “你……”心旌动摇之下，几乎抢步把他扶起。他的一抹眸光，阻止了她的冲动。

    怎么忘了，如今她的身份可今非昔比，再不是平阳郡里，那个浅歌慢舞的歌女。她站在这里，凭的是天子宠妃的身份。

    “公孙将军请起。”声音已经镇定如常，带着淡淡的慵懒。忽然觉得命运对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原来预备要相濡以沫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却跪着。

    “公孙敖奉命前来调防，娘娘若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这句话别人说来，不过是表示忠心而已，原不过是句套话。但是卫子夫知道，公孙敖的心里，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

    若不是喜儿还站在一边，她的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

    “公孙将军，客气了。”不过短短的几个字，却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微臣职责所在！”公孙敖毕恭毕敬地回答，她却心痛如铰。

    他与她，眉眼都还是旧日的模样，中间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再跋涉不过。也许是站立得久了，卫子夫的肩微微晃了一下。

    喜儿细心，一把扶住：“娘娘也累了，且让公孙将军下去，日后有事再召见罢。”

    “好。”卫子夫轻轻回答了一声，却看到公孙敖脸上的那抹担忧，心里忍不住一暖。

    宽阔的宫殿里，小柳儿和春梅都被打发了出去。卫子夫在吹灭了烛火后，却挽起了被卸下钗环的长发。

    寂寞总是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刘彻和卫青的离去，似乎把她的一点温暖都带走了。

    如果不是留下了公孙敖，卫子夫几乎要认为，自己被人们遗忘在这座豪华的宫殿里。

    远处的一丛芦苇，犹抽新笋，但长叶已经有些瑟瑟的枯败。从支开的窗口，可以看到甘泉山的夜貌。

    山上林木不多，看着有些疏朗。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荒瘠的灰岩，夏季的小草刚刚蹿出脑袋，便又将迎来它们的冬季。

    风轻轻吹动河流的水，洗亮了天上的星光。卫子夫有些急躁，心“砰砰”地跳动，缺少规律。

    公孙敖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早已心领神会，才借口白天太累要早些歇下，把所有服侍的宫女都早早打发了出去。

    心跳到了多年以前，那个与他初见的夜。别人的喜庆，却成全了他们的相识。仿佛那一片眩目的红色，是专为她和他的相识而布置的。

    曾经以为，攀着他的手，靠在他的肩上，就是她最终的梦想。她一天天掰着指头，数着及笄的日子，却在那个如血黄昏，打翻了一颗少女最期待的心。


正文 第57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7）

    璀璨星光，落在眸底，却忽然有了一重阴影。

    微抬头，原来窗边已经站着高大的他。

    剑眉朗目，还是旧时模样。可是眼角边的风尘，却已经让她看到了他的煎熬。

    不自觉地伸出纤手，想要抚住他的风鬓，却在半途又顿住。她和他，早已不是当日的青葱少年。

    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都渐渐渗进了她的生命里。原以为，她和他可以形同陌路。可是那个小小生命的离去，却仿佛把她的生命也一同抽离。

    看着他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心里有一种慌张。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心里，哽着，堵着，却无法说出来。

    地上飘落的山茶花瓣，猩红得夺人眼目。

    “你怎么变得这样的清瘦？”没有称呼的话，说出来却直直地传入到她的内心。

    因为这句话，她的眼泪就仿佛如决了堤的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公孙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本来并不想用眼泪作为他们的开场白，可是他的这句话，却让她泪如狂潮，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汹涌而出。

    “对不起，我……”她的泪如同一把尖刃，刺在了他的心上，想用袖子为她擦去眼泪，却看着紧身的铠甲收住了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

    卫子夫接过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颊边。泪便顺着他的掌心，汩汩地往下流。

    “别……这样！”他的话，说的有些艰难。

    卫子夫却不管不顾，仿佛要把离开他这么久的委屈，都一股脑儿哭出来般，虽然没有声音，眼泪却始终没有止住。

    “子夫，别哭，子夫……”他笨拙地想拭去她的泪，却只是徒劳。

    但这样的动作，却让卫子夫的心轻轻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泪就这样收住。

    “我……”看着她的华服，似乎有些自惭形秽，公孙敖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卫子夫抓得紧紧的。

    不解气似的，卫子夫把他的手拉近了些，在他的腕上咬了一口。有些痛，但他没有动弹分毫。

    放开了他，卫子夫有些怅然：“敖，当时怎么会想到，我们会隔着一扇窗子，却隔着两段不同的人生？”

    她泫然欲滴，他相对无言。

    “我知道不该来，可是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有些自嘲，公孙敖打破了沉默，“听到你差点……我那时几乎要疯了，恨不能立刻闯进来看你。”

    “我知道，你的心里，始终是关心着我的。”卫子夫淡淡地展开一个笑颜，旋又叹了口气，仿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


正文 第58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8）
    
狼狈地偏过头，公孙敖匆忙地退后了一步：“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我……这便去了，好好保重。”

    卫子夫愣了一愣，却看到他已经仓猝地退进了长满植物的长廊，只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

    在甘泉宫过了十来天，接到刘彻的口谕，返回长安。

    公孙敖在外面请驾，卫子夫勉为其难地站起了身。看着立于马车一边的他，在阳光下微眯了眼，看着她的目光却只是眼尾。

    纵然肥马轻裘的陌路相逢，也再不是那个年少轻狂的他和她了。

    “请娘娘启驾。”他的眉眼，都正经的和一般的护卫见后宫妃子，没有什么两样。

    卫子夫忽然有些没来由的怨忿，恨他这样的眉眼俱佳，恨他就这样云淡风轻地把她拒绝在心房之外。

    可是在放下帘子的刹那，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瞟了他一眼，却看到痛楚得有些变形的脸，心里才黯然了起来。

    怔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

    他何曾放得下她？心里酸酸楚楚的，有些颠簸的路，把她的神思都颠到了恍惚。有几次想伸出手指打开帘子，却仍在最后的关头住了手。

    他与她，已经隔了轻山万重，又何必再扰人心境？放他自由的飞翔，也许是此即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闭上眼睛，疲惫便纷涌而至。

    “子夫，你回来了！”方换下满目风尘的外袍，刘彻就跨入了宫门，一把执住她的纤手，却把她从头到脚都端详了一遍。

    “陛下……”被他看得有些燥热起来，卫子夫含着嗔欲行下礼，却被他牢牢地扶住。

    
他的笑，盈满了满天的彩霞，看得出欢欣是发自内心。卫子夫心下惭愧，柔声轻语：“臣妾怎么会怪陛下呢？陛下日理万机，如今终于掌得实权，臣妾只有为陛下高兴的，岂有恼陛下的吗？”

    “哈哈，还是朕的子夫会说话。”刘彻笑了两声，便一把拥住了她坐到塌上，“在甘泉宫果然养得好多了，想朕了没有？”

    卫子夫拿眼一瞟，原来在身边的宫人们，早就悄悄地退了下去。这才含着羞带着怯，轻轻凑到了他的耳边：“陛下您说呢？把臣妾一个人放在那里，陛下真是狠心……”

    那点带着薄怨轻嗔的语声，却把刘彻整个儿的心都酥软了半截。

    “陛下……”她娇软的声音，拖长了尾调，眼眸含着笑意，让刘彻忽地把身子朝她俯了下去。

    “你的唇，还是那么香，那么软。”暧昧的调笑着，刘彻却翻了身起来，“不舍得离开你，可是还有个廷议，朕要去宣室。”


正文 第59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9）

    卫子夫嗔道：“那陛下还过来做什么？”

    “唉，还不是想回来看你，都十三天没见着了，想得发慌。”他含着笑意的话，让卫子夫心荡了一荡。张开了嘴，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走了半天，仍然站着发呆。

    卫子夫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喜儿忽然拖了长长的尾音：“皇后娘娘驾到！”

    
心里猛的一个哆嗦，卫子夫惊讶之下，却没有忘了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迎了出去。陈阿娇仍然的宫装仍然是大红的底子，绣满了金色的丝线，衬着那张骄傲的脸，显得华贵万分。

    “子夫刚从甘泉宫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见娘娘，请娘娘恕罪。”卫子夫含着微笑，把陈阿娇让进了香萝殿。

    小柳儿虽然见惯了大场面，但骤见陈阿娇，还是忍不住吓得有些白了脸。倒是春梅奉上了茶，和喜儿都立在了卫子夫的身后。

    “现在谁不知道陛下心尖上的人儿，就是妹妹呢？难怪妹妹回来，也不去看望姐姐了。”陈阿娇的话虽然说得有几分酸溜溜，但卫子夫仍然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她客气地与自己称姐道妹了呢？从来都是一脸的轻蔑，叫一声“贱婢”，就是自己的代名词了。

    卫子夫实在摸不着头脑，只是恭敬地敷衍了几句。

    
她虽然姐姐妹妹地叫着，可是分明一点都不情愿。然而，她这么娇纵的人，这一回却不等自己登门拜见，主动过来攀交情，偏那高傲惯了的神色，改不过来，看着总是有几分别扭。

    看着陈娇的背影淡出了视线，喜儿不等卫子夫吩咐，就一溜烟地出了香萝殿，打探消息去了。

    
半晌后回来，他却是满脸的喜气：“娘娘，您猜怎么着？如今朝廷上，可全是陛下说了算呢！太皇太后这病呀，眼见是拖着日子啦！听说，昨儿陛下说要接娘娘您回宫，皇后就被太皇太后叫去啦，听说出来的时候，眼圈都红着呢！”

    刚在那里心神不宁，刘彻却已是下了朝往这边来。

    “你的脸色，看起来可不太好。有心事？”刘彻有些皱眉。

    卫子夫坦然回答：“嗯，今天皇后来看臣妾了，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十分亲热。子夫倒有些犹豫起来……”

    
刘彻躺在她的身边，懒洋洋地把玩着她倾泻了满枕的黑色长发，忽地一笑：“皇后这回，怕是有人教她放低身段的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今天下午，太皇太后把虎符交给了朕。”

    卫子夫又惊又喜：“陛下拿到虎符了？那不就意味着，举国的军队，陛下都可调动吗？这一回，陛下的心事，可就没了。”


正文 第60章 鹤冲天 月冷霜华故人杳（10）

    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医治无效而病亡，时年七十一岁，与汉文帝合葬霸陵。

    各诸侯王都到长安哭灵，陈阿娇仿佛如一朵鲜花，骤然过了花期，迅速地憔悴了下来。卫子夫仍然恭敬地立于她的身侧，脸上脂粉不施。

    一切仍如太皇太后在世的模样，朝廷上的暗涛汹涌，刘彻丝毫没有露出声色。唯有面对卫子夫的时候，刘彻才怒气蓬勃。

    
“诸侯各王哭闹灵堂，以死人压活人，倒说朝廷政策的不是。可满朝的文武官员，竟然对此没有一份上议的对策。如今太后又成了另一个东宫。”刘彻说到东宫，犹有余恨。

    “但是太皇太后的东宫，和太后的东宫，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呀。”

    
刘彻精神一振：“对，太皇太后历两朝皇帝，太后……只不过凭借田鼢对朕施加压力。在如今的形势下，也唯有田鼢为相，还能压制得下老的势力。罢了，这回便趁了他们的意罢！”

    心事放下，在灯下看卫子夫，如压枝的海棠，别有一番俏丽的滋味。眼神便渐渐有些暧昧起来，一只手开始蠢蠢欲动。

    卫子夫身子一软，双颊嫣红：“陛下，太皇太后大丧期间，陛下是不可以与任何妃嫔……”

    刘彻正是情浓，嗤笑道：“待与你亲热之后，朕再回未央宫便是。”

    “陛下，臣妾、臣妾……”

    “嗯，怎么？”刘彻含糊地问，一只手却没有闲着，卫子夫的外袍，已经被他抽去了带子。

    
“前两日传了太医来，说臣妾已经……有了。”最后两个字，卫子夫说的又轻又软，刘彻几乎忽略过去。怔了一怔，才欣喜地问：“有身孕了？太好了，朕对你总是亏欠着的。子夫，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一下子坐了起来，似乎不知道表达自己的欢喜，刘彻仍然含着笑，看着她。卫子夫把头侧到了他的肩上，眉眼含笑，像是料峭春寒里一朵将要开放的海棠，掩饰不住渐渐张狂的美丽。

    “子夫……”刘彻拢住了她披散的发，眼睛里渐渐光芒如电，“给朕生个皇子吧，朕想了很多年。”

    卫子夫微微一惊，生男生女，也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但嘴里，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言语。

    “朕想留下来陪着你，什么也不做，就只这样搂着你。”刘彻回身拥住了她娇软的身子，喃喃低语。

    
“夜了，陛下不该滞留妃嫔的宫殿。如今太皇太后新殁，万事还没有全部安定下来，小心为上。纵然陛下不以为然，但仍要做个姿态给外人看，免得被抓住了把柄，又以此为借口再起风波。”


正文 第61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1）

    夜雨朝晴，东风微冷。雕梁燕子闲相并。後园次第数芳菲，千香百艳年年定。

    步险楼高，人赊途迥。烟芜冉冉斜阳暝。红笺写尽寄无因，想伊不信人成病。

    ——杜安世《踏莎行》

    元光元年，刘彻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屯兵云中。中尉程不识，任车骑将军，屯兵雁门。

    他的雄心壮志，只有在对着卫子夫姐弟俩的时候，才表露无疑。

    
卫青不擅言辞，但对着行军图，却能立刻口若悬河。刘彻笑着对卫子夫说：“子夫，你这个弟弟，倒似专为打仗而生似的。平时小心谨慎，唯有说到用兵，便立刻换了一个人似的。”

    卫子夫剥了一片水果，塞到了他的嘴里。这个动作，丝毫不避着卫青，可是卫青却不敢偏头看向他们，目不斜视地仍然盯着地图。

    “陛下横空出世，才有卫青的用武之地呢！”她笑盈盈地看向弟弟，心里孕满了自豪。

    “朕去宣室，卫青，你留下和你姐姐说一会儿话再过去吧。”刘彻趁机舔了一下卫子夫的手指，站了起来。

    “嗯。”卫子夫讪讪地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就是这样的温婉，像一道美丽的彩虹，划开了他被压抑的内心。亮丽的云朵，从天际飘来，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幸福。

    “姐姐，你幸福吗？”卫青深深地看着卫子夫，她脸上的红润，生硬地露出被胭脂遮掩过的痕迹。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彻才要把他留下来，陪姐姐说一会儿话吧。

    后宫里的倾轧，把姐姐最纯真的心，都染上了粉尘。她与刘彻的亲昵，总是透着一种感伤的味道，让他心酸。

    
卫子夫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放在几上的一张琴，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淡淡地瞥过他的脸，才转向了窗外：“如今姐姐在后宫里，位份只在皇后之下，又有陛下荣宠，还有什么不幸福的呢？”

    卫青看着她的脸，慢吞吞地说，“我记得姐姐一直喜欢这样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虽然因陛下如今爱重姐姐，才会有我的今天……”

    
卫子夫打断了他的话：“你错了，卫青。陛下之所以要扶持卫家，甚至把两个姐夫都相继提拔，那是因为要以此对抗陈家。太皇太后临死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遗给了大长公主。再加上当初陛下登基，得陈家之力，所以对陈家只有比过去更加礼遇。但是哪一个皇帝，能够容忍外戚过于强大？”

    “外戚……我们也是外戚。”卫青有些恍惚。

    “是啊，所以卫氏日后有朝一日得了势，也绝不能像田家那样。其实，有些人，都是自取灭亡。”卫子夫怅然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神情寥落起来。


正文 第62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2）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眼睛里的光芒一闪而逝：“姐姐，不如取而代之！”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起笑意：“卫青，这个不急，陛下早存此心。只是毕竟陈家对陛下有恩，若没有十分的恶处，这一步还是轻易走不得的。她如今也不过端着一个皇后的空架子，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姐姐如今又怀有龙种，行事还需千万小心。上一次……”虽然明白姐姐在后宫里，地位已经相当稳固，卫青仍然担心那些从身背后射出来的箭。

    “上一次……”卫子夫温柔的脸色，忽然变了一变，带着三分恨意，声音也忽然变得冷厉起来。

    卫青知道，那个被匆促谋杀的孩子，是姐姐心头最深远的痛。一向的善良和温顺，也许在那一刻，就蜕变成了坚忍。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如今，可不比以前了呢！”卫子夫收敛了怒容，脸色又放松了下来。

    有时候，人就是要经历那样回环往复的锤炼，才能慢慢地成长。也唯有经历过了残酷的伤痛，那颗玲珑剔透的心，才会一天比一天坚硬。

    “是。”卫青默然无语。

    
“别的姐姐也不想了，皇后啊，留着陛下去对付吧，咱们要做的，不过是静观其变。只不知道，姐姐这次怀的孩子是男是女。唉，可惜了那一年的孩子，眉眼都已经有些清晰的男孩子啊。”只有对着自己的弟弟，卫子夫才不必掩饰对于过去的伤痛。

    那些在敌人面前的温婉从容，和在刘彻面前的隐忍，都可以在弟弟面前一页页地翻过。

    宣室里的刘彻，很快派人把卫青叫了去。原来匈奴人进攻代郡，屠城而去，朝野震惊。

    韩安国为首的大臣，仍然坚持和亲政策，刘彻一拍几案，愤怒而起：“这一回，若不出击，匈奴以为我大汉无人！”

    经过了紧密的筹备，一个全新的作战计划终于出台。

    面色沉静的刘彻，正站在一张硕大的军事图之前。他手里的朱砂笔，郑重地圈住了一个地名：马邑。

    “三十万哪？”卫子夫在卫青开口之前，就笑盈盈地接了口。宣室尘埃落定，她便得到了最新的报告，卫青有些吃惊。

    看来，姐姐虽然不动声色，却经营得有声有色。姐姐，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涩得闻后宫而色变的少女了。

    
卫子夫托颐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院落里的几案：“看来，此战是许胜不许败了。韩安国为护国将军，王恢为屯将军，李息为材官将军，连二姐夫这一次，也封了轻车将军。再加上骁骑将军李广……”


正文 第63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3）

    
韩安国、李广、公孙贺率主力，伏于山谷中。王恢、李息则率部隐伏于代郡境内，截击匈奴的辎重。

    然而这样看似万无一失的布置，竟是没有奏功。

    看完了红翎急件的刘彻，狂怒地一拳砸向了墙壁：“王恢误朕！”

    卫子夫正在斟一碗莲子羹，忍不住颤声问：“陛下？”手中捧着的玉碗，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泠的脆响，在刘彻的狂怒里，竟没有人注意。

    卫青匆匆从殿外进来：“陛下——”

    “哼，王恢不想竟如此拘泥！三十万人劳师远征，竟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从容辙退！”

    卫青和韩嫣面对刘彻的怒气，都不敢出声，只垂首不语。

    卫子夫迟疑了一下，柔声道：“陛下此战，虽说战而无功，可也没有损兵折将，匈奴人毕竟是望风而逃了呀。”

    刘彻浮起了一个嘲讽的微笑：“是啊，出动了三十万大军，用了几年时间准备的第一场战役，竟然就这样只见雷声不见雨？”

    
卫子夫对卫青使了一个眼色，卫青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虽是被逼上梁山，语声却仍然沉稳：“就军事上，也许陛下算是劳而无功，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一次，却是陛下勇气与智慧的体现。”

    韩嫣没有放过这对姐弟的眼神交流，带着几分惊奇看向卫子夫。可是后者，却只是敛眉含笑，一脸的温婉动人。

    “怎么说？”刘彻回过脸色，盯住了卫青问。

    
看着刘彻炯炯的目光，卫青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才沉声回答：“微臣以为，陛下此举向匈奴展现了我大汉的实力，知道我大汉不是可以任人欺负而不还手的！至于满朝文武，怕也从此对陛下调动大军的能力另眼相看，皇权在这次调集大军的过程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卫子夫的眼睛朝他瞥了过去，隐隐含着嘉许。

    刘彻忽然轻轻击掌：“朕的用心，倒还是你看得十分精准。只可惜王恢，朕对他寄予厚望，竟剑不出鞘，让匈奴人在我大汉的国土从容来去，可恨之至！”

    卫子夫微微一震，黑白分明的眼珠看向了刘彻，心里竟觉得有些不踏实。

    韩嫣已拟好旨意，交由刘彻过目。粗粗看了一遍，刘彻点了点头：“好了，都下去罢！”

    卫子夫正要行了礼离开，手却被刘彻握住了手。她微微惊讶地看过去，刘彻的笑容却有些暧昧：“朕可没让你退下呀，子夫！”

    脸色微微泛红，卫子夫羞怯地低下了头。

第64章踏莎行红笺写尽春色阑（4）

    “子夫……”刘彻拥住了她，嘴凑到了她的脖颈，那一段细腻洁白的肌肤，一下子刺激了他的感官。

    “陛下，痒……”卫子夫身子微缩，却让刘彻更加血脉贲张。

    
“子夫，朕已经几天没有碰到你了，想你得紧呢！”一只手早已灵活地滑到了她的衣服里，卫子夫软倒在他的怀里，媚眼如丝，脸色嫣红，却仍挣扎道：“陛下，这里是宣室……”

    颓然地收回了手，刘彻收束了心神：“朕几乎忘了……子夫，朕等不及去香萝殿，去朕的寝宫……”

    “陛下前天还在陆良人房里，差点误了早朝……”卫子夫收拾完宫衣，含着薄薄的酸意。

    
“不是你让朕要雨露均沾的么？朕听你的话，你却把醋吃了个够，看朕今天怎么收拾你！”刘彻凑到了她的耳边调笑，“也不想想，除了在你那里，朕什么时候能误了早朝？又听哪个奴才瞎搬弄呢，嗯？”

    “没，陛下饶了子夫吧，是子夫小心眼儿，瞎猜了呢。”卫子夫咯咯地笑了一声，软倒了向刘彻求情。

    
但凡男人，没有不喜欢心爱女人拈酸的样子，只要不过份，总能满足那一点自傲的心态。而卫子夫这样的小酸意，正恰到好处。何况，她发鬓微乱，眼媚如水，刘彻爱之不及，又岂会怪罪？

    一时之间，宣室里风光旖旎。春陀苦着脸守在宣室门口，把闲杂人等一律赶开。

    这一番温存下来，已到了薄暮时分。

    
“子夫，只有在你的身边，朕才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才不会因为失败而垂头丧气。”刘彻满足地在矮塌上拥住卫子夫，她的肩背裸露在外，光滑处比丝衣更让人爱不释手。

    卫子夫微睁星眸，却因看到刘彻眼底的深情而有些呆怔。难道帝王的心中，真的还有真心诚意么？

    电光火闪间的一瞬，卫子夫的唇畔，已经浮起了慵懒的笑意：“那是因为陛下爱重，子夫的话才能被陛下听进去。”

    “子夫，你真是上天送给朕最好的礼物。穷朕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妃子能与朕这般契合了。”抚着卫子夫的香肩，刘彻似乎因为疲惫而闭了眼。

    卫子夫心里一动，看着他无波的脸色，心里又喜又疑。静默了半晌，才把脸凑到了他的颊边，幽幽叹息：“陛下，臣妾不过是一介歌女，却得陛下如此宠爱，死而无怨。”

    刘彻的手臂，忽然紧了一紧，眼皮微颤：“胡说，什么叫死而无怨？朕老的时候，还要你躺在朕的身边，陪着朕说话呢！”


正文 第64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4）

    “子夫……”刘彻拥住了她，嘴凑到了她的脖颈，那一段细腻洁白的肌肤，一下子刺激了他的感官。

    “陛下，痒……”卫子夫身子微缩，却让刘彻更加血脉贲张。

    
“子夫，朕已经几天没有碰到你了，想你得紧呢！”一只手早已灵活地滑到了她的衣服里，卫子夫软倒在他的怀里，媚眼如丝，脸色嫣红，却仍挣扎道：“陛下，这里是宣室……”

    颓然地收回了手，刘彻收束了心神：“朕几乎忘了……子夫，朕等不及去香萝殿，去朕的寝宫……”

    “陛下前天还在陆良人房里，差点误了早朝……”卫子夫收拾完宫衣，含着薄薄的酸意。

    
“不是你让朕要雨露均沾的么？朕听你的话，你却把醋吃了个够，看朕今天怎么收拾你！”刘彻凑到了她的耳边调笑，“也不想想，除了在你那里，朕什么时候能误了早朝？又听哪个奴才瞎搬弄呢，嗯？”

    “没，陛下饶了子夫吧，是子夫小心眼儿，瞎猜了呢。”卫子夫咯咯地笑了一声，软倒了向刘彻求情。

    
但凡男人，没有不喜欢心爱女人拈酸的样子，只要不过份，总能满足那一点自傲的心态。而卫子夫这样的小酸意，正恰到好处。何况，她发鬓微乱，眼媚如水，刘彻爱之不及，又岂会怪罪？

    一时之间，宣室里风光旖旎。春陀苦着脸守在宣室门口，把闲杂人等一律赶开。

    这一番温存下来，已到了薄暮时分。

    
“子夫，只有在你的身边，朕才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才不会因为失败而垂头丧气。”刘彻满足地在矮塌上拥住卫子夫，她的肩背裸露在外，光滑处比丝衣更让人爱不释手。

    卫子夫微睁星眸，却因看到刘彻眼底的深情而有些呆怔。难道帝王的心中，真的还有真心诚意么？

    电光火闪间的一瞬，卫子夫的唇畔，已经浮起了慵懒的笑意：“那是因为陛下爱重，子夫的话才能被陛下听进去。”

    “子夫，你真是上天送给朕最好的礼物。穷朕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妃子能与朕这般契合了。”抚着卫子夫的香肩，刘彻似乎因为疲惫而闭了眼。

    卫子夫心里一动，看着他无波的脸色，心里又喜又疑。静默了半晌，才把脸凑到了他的颊边，幽幽叹息：“陛下，臣妾不过是一介歌女，却得陛下如此宠爱，死而无怨。”

    刘彻的手臂，忽然紧了一紧，眼皮微颤：“胡说，什么叫死而无怨？朕老的时候，还要你躺在朕的身边，陪着朕说话呢！”

    这样的话，若是公孙敖说出来，她不会如此感动。但由一国之君的刘彻说出来，卫子夫忽然湿了睫羽。


正文 第65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5）

    至少，这一刻，他的心是真的。

    伸出双臂，她把身子贴向了他……

    纵然明知与公孙敖不可能再有鸳梦重温的机会，他的脸容，却从来不曾在她的记忆里模糊，清晰得如当年在平阳郡的日光下，隔着疏淡的枝叶深情凝望。

    他是她生命里曾经深爱的良人，然而这一刻，对公孙敖的依恋和热情，却忽然被倦怠和茫然替代。

    
也许是自己太执著，在内心深处的某个最隐秘的角落里，仍然残留着要与他把臂寻欢的念头，固执得甚至不以自己的理智为转移。

    其实那样的热情，是经过刘彻一次次的示好，被逐步消磨的。直到此时，卫子夫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只手，已经轻轻触摸到了刘彻的内心。

    第一次，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刘彻。平时用来与大臣议事的宣室，再一次春色无边……

    后宫里的佳人，明明有那么多，可是唯有对卫子夫，刘彻有说不出留恋。

    卫子夫变得越来越嗜睡，肚子早已露了形，她却不敢懈怠，像陈阿娇一般坐大，每日里仍是乘了软轿去东宫给王太后请安。

    “听说上次窦太主过来求见太后，都以有恙推了……”隐隐约约从布幔里传来的议论，加深了卫子夫的笑纹。

    这件事，她早就听过喜儿的密报。多年来做小伏低，夹着尾巴做人的王太后，一旦底气充足，哪里还会再买窦太主的账？

    因此，若刘彻有心对付陈家，王太后绝对只是推波助澜，而不会掣肘。

    “太后请夫人进殿。”燕儿远远地跑过来，福了一福。

    卫子夫急忙迈着小步子跟着燕儿进去，心里却暗自狐疑。她虽非心细如发，但刚才燕儿用了一个“请”字，却让她心里打起鼓来。

    “子夫，你来了？燕儿，去给卫夫人斟上前日送来的香茶，听皇上说，卫夫人是最喜欢这个味儿的。”王太后见到卫子夫，竟然微有笑意。

    卫子夫连忙推辞：“怎好常来这里抢太后的好东西？”

    
“都是下面进贡的，你那里的已经喝完了，哀家这里，倒还留了一些。”王太后温和地说着，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满意地点头，“子夫，这一胎要是男孩，可是长子啊！唉，陈皇后心眼儿也太小了，竟然容不得别人为皇上孕有龙种，以致如今皇上的子嗣艰难。”

    听到王太后毫无顾忌地议论陈阿娇的不是，卫子夫也不能接言，只是陪着说笑了几句，心里却大感惊讶，实在想不出王太后的葫芦里，是卖了什么药。


正文 第66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6）

    正想得有些出神，王太后叹息了一声：“子夫，哀家有件事，正要找你说呢！”

    原来是大行令王恢的事，请托了王太后的异父弟田鼢求情。

    卫子夫知道这事万难答应，只得勉强笑道：“陛下自有考量。子夫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对这些朝政上的事，是不大懂的。”

    王太后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脸，卫子夫只作不以为意，专心品尝沏上的香茶，手心里却握了一把汗。

    “也是，这些，原就不是我们该管的。子夫，最近可不许太劳累了，若再……皇上可不知要怎么震怒呢！”

    
卫子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容光顿时有些焕发。唇畔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应该没有问题的，最近一直都很好。太医也是隔天就来诊一次脉，想来这一回，该是顺顺利利的了吧？”

    毕竟是头一个孙子，王太后虽然一直对卫子夫的身份有些不满，对刘彻提拔卫家，更是有一块心病，但这时的欣喜倒也是发自内心。

    “那边宫里送来的东西，你不要吃。有什么事，就打发宫女来东宫里找哀家！”王太后的维护，倒是真心实意，卫子夫连忙点头应是。

    “今天你在东宫里逗留了不少时间，母后找你麻烦了吗？”用完了晚膳，刘彻忽然不经意地问。

    卫子夫吃了一惊，掩饰着回答：“没有，太后只是多聊了一会儿家常，所以耽搁的时间多了一些罢了。”

    “是么？”刘彻似笑非笑，看着小柳儿奉上了茶水，识趣地退下，眼神便暧昧了起来。

    卫子夫知道他不会相信，但若是和盘托出，未免被他瞧不起。说谎又太明显，干脆沉默不语。

    刘彻忽然伸长了手臂，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膝上：“还不跟朕坦白？是为了王恢的事，丞相已经跟朕说过了，怕是他去求母后了吧？”

    卫子夫字斟句酌地回答：“子夫不曾看到丞相，只是听太后提起。只是子夫觉得，这些朝政上的事，不是臣妾等能干涉的，因此只和太后说些花花草草的事。”

    忽然，刘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把她拥进自己的怀里。

    卫子夫正在惴惴不安，他一个抱紧，她的下颔就抵在了他的锁骨处，两个人的脸颊几乎就贴在了一起。

    他的头因为碰上了她的额，而有些微侧，温热的气息盈绕在她的耳畔，几乎贴着鼻翼滑过她的整个脸颊，一时间氤氲的暧昧气氛而让她微有尴尬，连呼吸都有些不稳定。

    
刘彻却没有注意，声音里有些感慨：“可惜啊，王恢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朕若不想保他，当时便让廷尉署问斩了！这样与虎谋皮，何其蠢也！这样的臣子，朕也不稀罕了。”


正文 第67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7）

    
刘彻仍然困惑地自言自语：“马邑一战，朕的决策，难道真是错了么？可是既不能深入敌境，马邑便是最佳的地点。

    
卫子夫近来嗜睡，刘彻的怀抱又令她感到安稳，这时睡意袭来，随口回答了一句：“为什么一定不能深入敌境呢？把战场开到自己的家门口，说来说去吃亏的都是咱们自己。”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刘彻忽然双目放光，似乎想通了什么，急促地问：“子夫，你是说要深入敌境？”

    卫子夫听到他的语气不再轻缓，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一摆头，额头就和他的下巴撞到了一起。

    
“哎哟，子夫，你要谋杀亲夫啊！”手臂一松，卫子夫差点一个倒栽，跌到地上。幸而刘彻自幼习武，反应敏捷，又把她捞了回来，额上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臣妾……臣妾知罪……”卫子夫心虚地请罪，声音越来越低，手摸上了他的下巴，那里已经现出一点红痕，脸上更是窘得发烫。

    “你的额撞痛了没有？”刘彻伸出手，抚上了她的额。卫子夫连忙摇头，却发现他的脸上满是笑容。想到自己竟然在他怀里，做出这样的举动，几乎无地自容。

    “子夫，你这个样子，朕觉得分外可爱。”

    啊？卫子夫意外地抬头，看到刘彻眼底的笑意，果然并没有恼怒，顿时放下了心，自己也觉得行为可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等了半天，却再没听到刘彻的声音，有些好奇地抬头，却见刘彻正凝着眉，不知想些什么。忽然放下了她，朝着门外喊：“宣卫青——”

    看着刘彻的背影淡出宫门，喜儿连忙上来伺候：“这好好儿的，怎么皇上又走了呀？听说皇上最近对陆良人……”

    卫子夫略感疲倦地摇了摇头：“陛下呀对谁都不会上心，除了对他的天下……喜儿，你也别听见风就是雨的，陛下拥有三宫六院，他想上哪宫就上哪宫去。”

    喜儿无奈地应了一声，小柳儿已经赶上前来：“要不要等陛下回转？”

    “不等了，我的眼皮都在拼命地打架了。陛下要召卫青去宣室，怕又是要问匈奴的事，哪里是一时三刻就能讲得完？”

    小柳儿应了一声，帮她卸了钗环首饰，服侍了她睡下，放下了床幔。

    
可这时，卫子夫却反没有睡意。她想着刚才刘彻的样子，忍不住含了笑。有时候，刘彻还是未改赤子之心，说到风就想着降雨，竟连夜宣卫青进宫，想来要讨论军队下一步的走向。

    看到弟弟如此受到器重，卫子夫也暗自心喜。一边想着，一边就沉入了梦乡。


正文 第68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8）

    卫子夫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太医隔天看诊，总是说些吉利话。按例吩咐了赏银之后，卫子夫看着花架前开得蓬蓬勃勃的山茶花，若有所思。

    春梅虽然大大咧咧，但对卫子夫，却服侍得甚是尽心。这时，早已把软垫取来，放到石凳子上。

    卫子夫哭笑不得：“春梅，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天气，还放着这软垫，莫不是要让我热出扉子来？”

    小柳儿扶着卫子夫，这时候忍不住“扑嗤”一笑：“春梅姐姐做事，要不是懒怠，就是殷勤得过了份。”

    卫子夫正要说些什么，门口的太监已是直着嗓子吆喝了起来：“皇后娘娘驾到！”

    小柳儿扁了扁嘴：“她又来做什么？总没安着好心！”

    卫子夫摇头苦笑，却带着两人迎出了宫门。虽是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对着陈阿娇，却还是依礼相见。

    
“平身吧，自家姐妹，何须客气！”陈阿娇的脸色，有些冷硬。卫子夫心里暗自奇怪，自从刘彻下旨，自己不须每日去椒房宫后，也只是三不五时的见个礼，每次都约了戚良人和陆良人同去，不过盏茶功夫便回，面上也是淡淡的。

    虽然疑惑，卫子夫仍然把陈阿娇引入了宫门，在正殿坐定，却只吩咐宫女们上茶，摆下点心。

    “皇上昨夜又在香萝殿歇下了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卫子夫顿起警戒之心。

    
“是，陛下昨夜散朝得早，便往香萝殿来了。”卫子夫老老实实地回答，既不想挑衅，也不能掩饰。虽然皇后失势，但影响力还是有的。自己身边的动静，想来要瞒过她，也非易事。

    陈阿娇东拉西扯地说了些话，卫子夫也一一应付。她脸上的神色分明有些焦燥，更有些别扭，忍不住暗暗猜想她此行的目的。

    一边跟着陈阿娇的思路应付，一边却把朝廷上的大事粗粗梳理了一遍。

    刘彻的茂陵即将竣工，听了主父偃的建议，把长安的豪强都强迁了过去。听说太后曾为其中的一个名叫郭解的求过情，但被刘彻驳了回去。

    既然是王太后那边的人，想必跟皇后没有什么枝蔓。

    有一名武将，被腰斩于市。魏其侯窦婴下狱……窦婴？

    太皇太后殁后，窦氏几乎被一网打尽。只有魏其侯窦婴，因为曾经做过大将军，又做过丞相，仍有威望。但在田鼢的压制下，手里几乎没有实权。

    
卫子夫觉得有些心寒，她知道，田鼢的丞相之位，虽因太后求情，却也是刘彻自己的意思。要用外戚制衡外戚，如今田窦二人在朝堂上的争斗，早已成了白日化的态势，恐怕也是刘彻纵容的后果。

    他要的，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混乱的局面……


正文 第69章 踏莎行 红笺写尽春色阑（9）

    “妹妹……”陈阿娇这声称呼一出，卫子夫立刻一阵恶寒，却只是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姐姐”。

    “妹妹，姐姐今天来，却是有事相托。”别扭了半天，陈阿娇终于把话说出了口，带着几分急切和不甘。

    “姐姐怎么说得这么客气呢？姐姐以皇后之尊，但有吩咐，子夫莫敢不遵。”卫子夫谦卑地笑着。

    转弯抹角的，终于提到了窦婴。她的语气，仍然带着点习惯性的高高在上。

    
卫子夫沉吟了一下：“怎么不请大长公主向陛下进言？她是陛下的姑母，余威仍在，陛下也许还能听上几分。姐姐，非是妹妹推脱，朝政之事，干系太大，如何是我们能够插得上嘴的呢？”

    陈阿娇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她，直把卫子夫看得背脊发麻。可是，这个忙谁还会有胆子帮呢？

    “我母亲如今还能见得到皇上吗？妹妹此言，想来是讽刺姐姐的了。”陈阿娇因为失望，言语便又尖酸了起来。

    卫子夫无奈摇头：“若是姐姐愿意进言，妹妹愿意为姐姐寻找机会。”

    
陈阿娇冷冷地站了起来：“不用了，看来本宫是自讨没趣。如此窦氏式微，怕是你暗中拍手叫好呢，本宫怎么会急病乱投医，竟来向你问计，无异于与虎谋皮了。不用说了，回宫！”陈阿娇头也不回，便往外走去。

    卫子夫暗自叹息一声，想要细细分说，那边小桃早已率了人进来。心知与陈阿娇化解无望，只得起身恭敬相送。

    “姐姐慢走！”

    
“不用你假情假意，事到如今，只怕你正暗中取笑呢！”陈阿娇柳眉倒竖，看到这张娇艳如秾桃妖李的脸，不由得怒从心起。外祖母临终前的忠告，也被怒火烧得无影无踪。一甩手，卫子夫的右颊便出现了五道红红的印子。

    小柳儿连忙抢上一步，心里一酸，早已湿润了眸子：“娘娘，奴婢这就去宣太医！”

    
卫子夫刚要反对，陈阿娇的心，已是被怒火和妒火，烧得丧失了理智。看到卫子夫娇怯不禁地站在门槛边，想也不想，便朝她推了过去：“就是你这副狐媚样子，把陛下迷得昏头昏脑。不过是本宫教训了你一下，就用得着找太医么？本宫干脆就给你一个理由，也好让太医有用武之地！”

    “啊！”卫子夫惊叫了一声，被陈阿娇借怒推向了门槛。一个扑跌，虽是用手勉力撑住，也吓得魂飞天外。

    “娘娘！”喜儿一直都在门外守候，也没想到陈阿娇竟然当众做出这等事来，急忙冲过来扶起卫子夫，却见她已经骇得脸色发白。

    卫子夫回过神来，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陈阿娇见她没有损伤，也回过了理智，冷哼了一声便往外走去。


正文 第70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1）

清江社雨初晴，秋香吹彻高堂晓。天然带得，酒星风骨，诗囊才调。沔水春深，屏山月淡，吟鞭俱到。算一生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未放鹤归华表。伴仙翁、依然天杪。知他费几，雁边红粒，马边青草。待得清夷，彩衣花绶，哄堂一笑。且和平心事，等闲搏个，千秋不老。

    ——吴泳《水龙吟》

    “怎么回事？”刘彻人未进殿，语声已经焦急地传了进来。目光所及，却见卫子夫脸色惨白，在喜儿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心里担忧，便直奔到了她的身畔。

    
“子夫，怎么样？”伸出手，支撑住了卫子夫全部的重量，刘彻分明感到，手下这副曾经令自己迷恋的娇躯，正在轻轻地发着抖。

    心里顿时一痛，眼睛里厉芒闪过，竟似一头噬人的野狮。

    “没事，让陛下担忧了。”卫子夫勉强平稳了呼吸，忽然展颜。可是她颊上的红印，却让刘彻看得目光大炽。

    “疼吗？”他问，声音低柔清浅。

    “不疼。”

    刘彻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颊上的红痕，正要安慰几句，太医已经匆匆地赶来。看到皇帝，急忙跪下行礼，刘彻已经很不耐烦：“行了，快给卫夫人瞧瞧，有没有动了胎气！”

    “诺。”太医深知卫夫人宠冠后宫，自然不敢怠慢。细细诊治之下，方凝重地抬首。

    卫子夫见他面色，心里微沉，刘彻已经急迫地问了出来：“太医，卫夫人怎么样？”

    那太医每隔一日，便要来为卫子夫看脉，早已与她相熟。这时见她微微紧张，连忙舒了口气安慰：“陛下不必担忧，虽然动了胎气，但只要好生静养，还不妨事。”

    他见卫子夫颊上五条指痕，心知又是后宫争宠。以她如今的地位，除了皇后，再无人能压她一头，因此十分叹息。

    太医心中微动，看到卫子夫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生怜悯。何况，卫子夫平日出手大方，他往来香萝殿，从不空手而归，也存了感念之心，有心要帮她一帮。

    于是，沉吟了片刻，才郑重道：“只是卫夫人需要静养，万不可再争气，否则龙种是否能保全，尚是难说。”

    刘彻脸色阴郁，沉沉地对着满殿惶然而跪的宫人发了话：“都听见了？以后卫夫人再出什么漏子，你们都提着脑袋来见朕罢！”

    太医开了安胎的方子，一再交代不可让卫夫人受气。虽是吩咐小柳儿与春梅，刘彻听在耳中，脸色越发阴沉。

    
“都下去吧！”见卫子夫颊上的伤，也被妥善处理过，刘彻大袖一挥，宫女太监们便退得干干净净。卧室内只余两人，刘彻呼吸有些不稳：“陈阿娇，朕对她还是太姑息了！”


正文 第71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2）

    
卫子夫连忙低垂双目，颤声低语：“是子夫不谙后宫生存之道，才惹得皇后娘娘发怒。”

    刘彻见她隐忍泪珠，忍不住叹息一声：“子夫，你才是真有气量，朕错选了皇后，不能再这样听之任之，朕要废后！”

    卫子夫惶然抬首：“陛下，不可！陈氏势大，在朝堂上仍有影响力。馆陶公主虽然行为不修，余情仍在。陛下如今内外交困，万不可在此时自乱阵脚。”

    “子夫……”刘彻见她受此委屈，仍在为自己考虑，感动得无法竟语，只握了她的柔荑默默安慰。

    
卫子夫伏倒了刘彻的怀里，忍不住珠泪涟涟，却不肯哭出声音。可这番隐忍，却让刘彻更加怜惜。

    “子夫，今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朕早晚有一点会废了陈后！”他说这句话时，带着一丝狠绝，令卫子夫心里一凉。

    “陛下……”卫子夫珠泪不拭，仰首看他。清亮的眸子，因为刚被泪水洗过，清澈得像天边的一弯冷月。

    她唇角微弯，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却终于没有成功。那朵笑花，只成了半道笑纹，便无力地消失在她的唇畔。

    今天的事，实在是令她太委屈了。刘彻无法再用言语安慰，曾经承诺不会再带给她伤害，可是在他无力顾及的地方，几乎令她再一次失去这个经过千万次盼望的孩子。

    一种无力感，渐渐地涌上心头。那些在朝廷上得心应手的骄傲，尽数湮没在卫子夫凄苦却要假作坚强的脸容里。

    “臣妾没有事，没关系的。”浅浅的笑意，终于又重新聚集起来。柳眉轻轻扬起，清亮的眸中渐渐聚起柔和的凝视。

    “子夫，你的大度，才是我大汉最好的皇后应有的气量。”在面对失去的恐惧里，刘彻终于吐露了心扉。

    
笑容迅速地湮没，卫子夫的眼里有着坦然：“陛下言重了，子夫出身低微，万不是国母的人选。纵是陛下爱惜，也必遭上至太后，下至臣属的反对。只要有陛下陪在子夫的身边，便是万千的幸福，也不及这一刻的。”

    
她星眸的凝望，软化了刘彻那颗暴怒的心。深深地把她拥在怀里，声音里还隐隐透着后怕：“若不是看到小柳儿急召太医，朕还不能想象，皇后竟然又一次施辣手。这女人的心，越来越狠！便是朕能容得下她，我大汉朝也容不下！”

    刘彻眉心深皱，忽然转头看向卫子夫。她鬓发有些散乱，一缕短发遮住了半条眉毛。

    “皇后一向与你不睦，这回却又来做什么？”

    卫子夫不敢隐瞒，也不无需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窦氏若有翻身的机会，想来也不会容得下朕！若朕的雷霆手段，窦家……可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啊！”


正文 第72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3）

    
元光二年，刘彻下令腰斩魏其侯窦婴于长安街市，至此，窦氏一族除馆陶长公主外，余者皆不足虑。

    卫子夫站在廊檐下，夏日的细雨若有似无地飘进长廊，星星点点地打在她的发丝上，似乎带着一缕寒意。

    
“魏其侯……是真的被腰斩了？”卫子夫问着，却并不指望别人回答。刘彻如今下的政令，再不是以前那样被大臣们推三阻四。纵是一方列侯的窦婴，他占着理字，也一样斩了！

    “是的，娘娘。听说，是韩安国和汲黯监斩，观者甚众。”喜儿殷勤地回答了一声，把手里拿着的披风交给了小柳儿，努了努嘴。

    
小柳儿会意，把丝质的披风披在卫子夫的肩上。卫子夫皱了皱眉，刚要掀开，小柳儿在旁轻声细语地劝道：“娘娘，虽然是暑天，但这雨一下，总有几分寒意。如今娘娘也不是独个儿的身子，要格外当心才是。”

    卫子夫略略凝神，额前一缕碎发便垂了下来，遮着半个额头。眼睛透过了薄薄的雨帘，却不知看向了哪进的宫殿。

    
远处未央宫后阁边上，有一株红色的榴花，开得正自妖娆。卫子夫忽然用手抚上了胸口，小柳儿吓了一跳，连忙趋前问：“娘娘有些不舒服么？还是快些回去吧，在床上略歪一歪。如今的身子重了，越发要好生将养才是。”

    卫子夫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依言折转了身。喜儿连忙打起了纸伞，小柳儿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在一旁扶着。

    “娘娘小心着些。”小柳儿咕哝着，因为紧张，手里的力气难免用得大了些。

    卫子夫失笑：“不过几步路，哪里有这么金贵了？”说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火红的榴花，心里忽然一悸，恍然里觉得那一树的摇红，是魏其侯及窦家的血……

    一时只觉得万籁俱寂，竟不知身在何处。

    
“娘娘？”小柳儿焦急地喊了一声，卫子夫才发觉自己出了神，竟没有迈开脚步。自嘲地笑了笑，偏头叹息：“走罢，如今的精神越发不济了，不过站了一会儿，竟觉得气短了起来。”

    黎明总是来得太快，卫子夫被小鸟惊醒了梦，缓缓睁开眼来，竟发现刘彻正端坐在她的身畔，衣着整齐，似乎彻夜未眠。

    “陛下？”卫子夫迟疑不定地问。

    “嗯，在宣室里呆了整宿，看着天色微明，便走过来瞧瞧你。如今你睡得沉了，朕在这里看了你半日，竟未曾惊醒。往日，你最是浅眠的。”

    卫子夫愣了一愣，不经意地回了一句：“是啊，自从……”忽然噤了声，小心地看了一眼刘彻，手指不安地抓紧了衣角。


正文 第73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4）

    
“子夫……”刘彻握住了她的手，知道她想起了那个意外失去的孩子，心里一痛，眼睛里更闪过一抹厉芒。

    
卫子夫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没有放过他的脸部表情。心里立刻一松，知道这样的事在他的心上，同样会留下一道刻痕，便不再煽风点火，柔声劝慰：“臣妾只是偶尔会想起，如今的心思，都在……”

    唇畔噙着暖暖的笑意，卫子夫含羞看他一眼，满目的幸福，顿时流淌得整座香萝殿都是。

    “子夫，朕欠你一个孩子，早晚会让她付出代价的！”刘彻看着她温婉如花，颊上的红色只是淡淡的，却更让人怦然心动。

    卫子夫摇了摇头：“如今魏其侯倒了，田家的势力，更是一边独倒。臣妾虽知陛下智珠在握，总是提着三分心事。”

    刘彻掀眉大笑：“放心吧，田家的势力，怎么能与窦家相提并论。”

    
卫子夫随即恍然：“是啊，窦家经营日久，而田氏不过是朝廷新贵，无论根基、手段，都非窦氏可比。何况如今掌权的是陛下，而不是……”忽然省悟了过来，双颊彤红，惶然失措。

    刘彻却只是温言安慰：“不妨事，在朕的面前，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朕喜欢听你的心里话，也只有心听你的心里话。”

    “陛下……”卫子夫顺势倒入了他的怀里，微阖双眸，嘴角微勾。

    “如今，朕的子夫也沉了，朕都快抱不动你了。”刘彻心情甚好，开了一句玩笑。

    卫子夫星眸微斜：“还不是陛下吩咐的，每天都像喂猪似的养着，能不沉么？子夫又极是嗜睡，脸都圆了起来。”

    刘彻哈哈大笑：“胡说，你的下巴还是尖尖的。若有那么一天，你长得圆滚滚的，朕倒有些想看看了。”

    卫子夫故作骇然：“圆滚滚？那还是人么？”

    刘彻笑容满面，紧紧地拥住了她。

    “子夫，你进宫这么久，还从未向朕提过什么要求！你想要什么？”

    卫子夫愣了一愣，只是低眉婉转：“子夫在宫里，什么也不缺。只要陛下对子夫……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陛下，子夫知足得很。”

    “你呀……”刘彻用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往下抚到了她的唇畔。卫子夫伸出舌，轻轻一舔，顿时让刘彻心旌神摇。

    忽然，刘彻叹了口气，卫子夫露出疑惑的神色。

    “朕上朝去了。”刘彻一边解释，一边轻抚了一下她的长发，“真舍不得离开，唯有在你这里，朕是完整的自己。这时候还早，好生再歇着，晚上朕再来瞧你。”


正文 第74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5）

    
“娘娘，这是御膳房新送上的莲藕羹，用冰镇过的，最是解暑不过。”小柳儿轻轻揭开了食盒，端出一碗碧绿晶莹的羹来。

    春梅在一边打着扇子，一边笑道：“只有小柳儿才知道，那些新奇的玩意儿。”

    “那是！”小柳儿扮了个鬼脸，“娘娘最近胃口不佳，小柳儿自然要多方打听。娘娘，你尝一口这个，很开胃的。”

    卫子夫懒洋洋地打量了一眼，虽无多少食欲，但那羹做得碧绿可爱，又不忍拂了小柳儿她们的心意，含笑点头。

    小柳儿欢喜地用勺子搅了搅，便送到卫子夫的嘴角。

    “行了，我自己来吧。”卫子夫坐直了身子，小柳儿却把碗缩了一下：“娘娘，这个碗冰得很，还是小柳儿端吧。”

    卫子夫“扑嗤”一笑：“难道我还怕冰不成？这天热成这样，你让我端着碗，也沾些凉气。”

    小柳儿无奈：“小心伤了胎儿，小柳儿便是死一万次都不够的。”

    春梅嗔道：“小柳儿，你如今可越说越没个忌讳了！”

    小柳儿吃了一惊，吐了吐舌头，仍然自己托着碗，卫子夫无奈，只得自己拿了勺子，有一股荷叶的清香，御厨想来下了不少功夫。

    
心里暗奇，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不由得停了手，看着小柳儿一脸的殷切与欢喜，心里仍然狐疑：“这东西，我还没见陛下吃过，想来是皇后吩咐做的，怎么你这么轻易就能拿过来？皇后的人，谁的账也不会卖的。”

    小柳儿眨了眨眼：“不会吧，我才去御膳房，刘公公就喜孜孜地告诉我了，说这是特为娘娘备下的。因为我总说娘娘胃口不佳，让他们换些新的花样，大概刘公公……”

    “刘公公？”卫子夫凝神想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想出头绪。心里有些不安，待要差人去叫太医，又觉得小题大做。

    春梅虽是鲁莽，人却聪明。见卫子夫脸色不对，急忙问道：“娘娘，可是这碗羹有些什么问题？差太医来问问罢，万一真有些什么……”

    “春梅，你差人去叫一下，也别说荷叶羹的事，就说我有些头晕眼花，让史太医来瞧瞧便是。”

    春梅应了一声，自己去了太医院。

    小柳儿不安地看着手里的碗盏，卫子夫笑着安慰：“但愿只是咱们杯弓蛇影，什么事都没有的才好。”

    话音方落，便觉得肚子有些疼痛，不由得深皱了双眉。小柳儿惊叫了一声：“娘娘，可是有哪里不得劲？”

    卫子夫脸色微白，那碗羹果然有些问题。心里一沉，不知道到底下的什么药，正想说话，却是一阵剧烈的抽痛，竟只发出一个音节，未能竟语。


正文 第75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6）

    “娘娘，你莫吓我啊！”小柳儿脸色惨白，急得声音都变了形，“来人啊，喜公公……”

    
喜儿是春萝殿的总管太监，此刻正在院子里，打发两个小太监把树枝修了修，歪着头刚赞了一声，忽听得小柳儿骇极的呼声，急忙抢进了进去。

    卫子夫容色发白，却强自镇定：“只是腹中疼痛，应是不妨事的。春梅才刚已去请了史太医……”

    话音未落，就听得宫人回报：“禀娘娘，史太医来了。”

    喜儿连忙喝道：“情请他进来，娘娘腹痛。”

    “血……流血了，娘娘……”小柳儿在宫里多有历练，隐然便是春萝殿的大宫女，这时却语带哭声，喜儿更吃了一大惊。

    回头看时，果然见卫子夫的裙裾下微见血迹，连忙把搬屏风的小宫女挥了下去：“便让太医来瞧着就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搬这有的没的！”

    史太医素常往来于春萝殿，对卫子夫的情况自然熟悉。这时听得屋里惶急的声音，大踏步便踏了进来。

    卫子夫强自支撑：“太医……有劳了！”

    史太医早已在室外听得里面的动静，这时看到裙裾上的斑斑血迹，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太医……”小柳儿哭丧着脸，“您救救娘娘，救救娘娘啊！”

    史太医知道刘彻对卫子夫的紧张程度，连忙吩咐：“快把卫娘娘扶上床平躺着！”喜儿与春梅半抱着卫子夫躺在了床上，史太医已经搭上了她的腕脉。

    卫子夫先还勉力支撑，额上的汗渐渐冒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气息急促，没了声息。

    “娘娘……”小柳儿尖叫一声，太医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安慰道：“卫娘娘这时是晕了过去。”

    “怎样？”喜儿心里也是一慌，但脸上却还装着老成的模样问。

    “快去找两个稳婆，娘娘这架势，许是要生了的。只不知……”

    “太医……”小柳儿一急，眼泪都忍不住掉落下来，“您老可一定要救娘娘啊！”

    春梅早已抢出房门，去唤稳婆了。喜儿心里一沉，明明尚未足月，这时产儿，怕是凶多吉少。待要怪责几句，见了小柳儿惶然的面色，张了张嘴，终于没出声。

    太医这时已经开好了方子，喜儿也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去药房。

    
史太医在宫里多年，对于各宫里勾心斗角的事，自然心中有数。只是拿着半碗剩下的羹看了看，叹了口气：“是用来滑胎的，只是如今已有近九个月，对卫娘娘的损伤尤其大。只怕……”


正文 第76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7）

    “怎么回事？”刘彻匆匆地踏进香萝殿，侍官才喘着气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瞧也未瞧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太医，刘彻一阵急跑，冲进了寝殿。一眼看到帐幔下无声无息的卫子夫，心揪到了一处。手伸出去想轻抚她的颊，却在隔着一阵薄纱的距离时，停住了手。

    她就躺在他的手下，可是自己的手却恍若有千钧重，竟是抚不下去。她惨白的容颜，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徒留一个空空的壳，发出蝉蜕般寂寞的空响。

    
默然半晌，整座香萝殿，都似乎沉寂在了这个午后。太阳炽热，却没有一丝热气晒进殿来。一地的宫女和太监，甚至包括史太医在内，都觉得背脊发凉。明明是酷暑的时节，这时候却从心底散出一阵寒气来。

    “子夫？”刘彻的手指，抚在她灰白的唇上。不明白早上还笑靥如花，这时候却毫无知觉地躺在这里。她的肌肤，明明还温暖柔软，可是再温柔的呼唤，她却再没有回答。

    “救她，否则满殿的人，包括太医，都给卫娘娘陪葬！”刘彻改握住了她的手，这时候稳婆已经跪在殿门外。

    冷冽的口气，让史太医倒抽了一口凉气。

    “还不快过来，杵在那里做什么？”一瞪眼，刘彻对太医可没有半分好声气。

    史太医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连忙让稳婆过来。喜儿奉上了汤药，小柳儿含着泪，慢慢地把汤汁灌进去。

    “陛下，请回避！”史太医硬着头皮，跪下来奏。

    刘彻的眼睛狠狠地盯住他：“记住，若不能救回卫娘娘，你就提头来见！”冷冷地甩下一句话，刘彻的眼睛温柔地落在卫子夫的身上。

    从头发到腰部，直到被鲜血染红了的裙裾，黑色的眸子又幽深了几分。那抹厉芒一闪而过，却已经足够让史太医的心脏，吊到了喉咙口。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风起云涌，刚才还亮丽的天色，一下子变得晦暗如夜。阵雨说来就来，转瞬大雨如注，滂沱而下。

    刘彻刚刚坐下来，又猛地站起。寝殿里忽而沉默得不闻一丝声响，偶尔传来一声惊呼。从这头踱到那头，春陀担忧地跟着他的身形，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喜儿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闭合的门。

    
刘彻的手，紧紧抓住了椅上的扶手，指节已经发白。忽然又重重地跌坐下去，一眼瞟到喜儿，连忙喝问：“这是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叫你们一个个都好好服侍，怎么又会让卫娘娘遭了毒手？”


正文 第77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8）
    
小柳儿和春梅都在里间服侍，喜儿并不清楚所有的关窍，只得拣自己知道的回了一遍。一边说着，一边心神不宁地总瞟向门边。

    “好！好！好！”刘彻怒急反笑，一颗心暴怒得像要立刻炸开来一般，“朕的好皇后，大汉的好国母啊！”

    春陀连忙小声提醒：“还未必是皇后下的手呢，各宫里的娘娘们，都对卫娘娘又嫉又恨。”

    “再无别人有这番手段！”刘彻恶狠狠地下了断语，“若非朕还念着往昔的情份，又怎会让她到此时仍然如此嚣张？”

    
正是因为自己的姑息迁就，才让卫子夫气息奄奄。想到她或者会撒手而去，他的心一下子疼得像要裂开，一拳狠狠地砸在椅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锐响。

    春陀看自己冲到了枪口上，只能唯唯，不敢再说。

    “若是子夫有什么……朕要她偿命！”胸脯不断地起伏，刘彻狠狠地说着，到后来却几乎无法竟语。

    纵然要了陈阿娇的命，又有什么用？后悔像小蛇一样吞噬着他的心，是自己的疏忽，才让陈阿娇有机可乘。

    门忽然被打开，刘彻一个箭步便冲到了门口。史太医挥汗如雨，跪地而奏：“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

    刘彻未听分明，只管问道：“卫娘娘呢？如今怎样了？”

    史太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却不敢动手去擦，嚅嚅半晌，刘彻大怒，一下子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直指他的颈项：“朕问你，卫娘娘如何了？”

    史太医一个激凌，叩头如捣，口唇哆嗦，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血色一下子从刘彻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却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娘娘怎么样了？”喜儿急不可待，也不管殿前失仪，只管凑近了太医问。

    “启禀陛下，卫娘娘身子虚弱……”

    刘彻性急地打断了他的话：“朕问你的是，卫娘娘还活着吗？”这个太医，虽然医术一向高明，但说话之时，总喜欢多做铺垫。

    难道他不明白，自己唯一关心的，就是卫子夫的性命吗？没有再听太医的回答，刘彻站在卫子夫的床前，心痛如裂。

    小柳儿低垂着头，一遍遍地搅了冷毛巾敷在卫子夫的额上。

    心定了下来，刘彻坐在床侧，接过小柳儿手里的丝巾。

    “她还活着，是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刘彻的眼睛没有看向史太医。也许是怕那个答案，也许是想给自己一点信心，他甚至没敢看向太医哆嗦的身子。

    “是，臣怕卫娘娘发烧，所以吩咐小柳儿姑娘用湿巾子敷着娘娘的额头，只要体温不升高，卫娘娘应不妨事。”太医说着，咽下了一口唾沫，迟疑着又叩下头去。


正文 第78章 水龙吟 屏山月淡生死茫（9）

    “到底怎么样，你一次说个明白！”刘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离开过卫子夫的容颜。

    “小公主未足月就被强行滑胎，如今不会哭……”硬着头皮，史太医横着心说了出来。

    “哦，小公主？你着人好生照料，只要卫娘娘醒来无事，朕便赦你无罪。”刘彻听说卫子夫无事，心早已定了下来。

    虽然小公主是自己第一个孩子，但……他与卫子夫都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

    
“诺。”史太医躬身退出寝殿，却不敢离开。喜儿连忙奉上香茶，史太医这时才轻轻吁出了一口气。总算，自己的小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小公主怎么办？”喜儿看着嬷嬷们在一边忙碌，一边打听，“太医，您说小公主能活下来吗？”

    他听太医的口气，心里捏着一把汗。这可是刘彻的第一个孩子，生而不哭，纵然他年纪尚轻，也知不是好事。

    太医长长地叹了口气：“公公，不瞒你说，这位公主能不能活下来，老夫还真不敢说。如今差了些时日，本身先天不足，日后……唉，只得看她造化。”

    喜儿心里一沉，也跟着叹了口气，眼睛瞟向了里间。

    太医提了笔，凝神想了想，终于又开了两张方子。喜儿恭敬地接了过来：“这便马上煎着药么？”

    “嗯，到晚间，便给娘娘服下。如今娘娘能进汤药，还不妨事。明日若不醒……怕也……”史太医摇头叹息，喜儿却骇了一跳。

    “太医，你、你、你刚才不是说咱家娘娘没有事的么？只要不发烧，便……”

    史太医苦着脸，一把捂住喜儿的嘴：“刚才陛下那种脸色，这话……老夫敢说出来么？但愿吉人天相，娘娘逢凶化吉！”

    小柳儿本已渐渐止了哭，听到这番话，抢过来跪在了史太医的跟前，狠狠地连叩了几个响头：“太医，请您一定要救救娘娘！”

    太医拦她不住，只得苦笑：“老夫敢不尽力么？陛下的两只眼睛都盯着，只是老夫也只能做到这步，往后……还得靠娘娘自己啊！”

    
小柳儿苍白着一张脸，几乎也要晕去。呆了半晌，仍旧跪地不起。春梅看不过眼，一把扶起了她：“还是想法儿好好服侍娘娘是正经，虽然羹是你端过来的，但那药也不是你下的呀！”

    忽听一声惊喜的叫声：“子夫！”

    几个人都似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疑真似惑，脚下却移不动分毫。面面相觑了几眼，史太医首先回过神来：“不该醒得这么快啊，老夫的药里面有安神的……”

    观点尚未及发表完，刘彻已经叫了起来：“来人，宣太医！”


正文 第79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1）

    楚天春晚，尽替了，残红点成层碧。蝴蝶蜂儿娇未足，舞破游丝千尺。一夜风高，满天清露，冷浸琼楼彻。遮鸾绕凤，使君不是凡骨。

    游荡偶尔人间，铃斋谈笑，好作龚黄匹。火急功成天上去，却问蓬莱消息。酒泻鹅儿，十分金盏，染就眉间色。满城争看，一封鹗荐飞入。

    ——陈师律《念奴娇》

    史太医连滚带爬，膝行近前。刘彻正执了卫子夫的手：“刚刚朕看到子夫的眼皮微动，是不是醒了？太医，你快过来瞧瞧！”

    史太医只瞧了一眼，便知卫子夫尚未苏醒。至于眼皮动之语，大约是刘彻盯得时间久了，看花了眼。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敢对着刘彻说的。连忙郑重其事地把了把脉，又了下来：“陛下，卫娘娘尚未苏醒，总要到明日午时。”

    春陀在门外有些焦躁，宣室里还有一大叠的奏章等着批复，卫子夫出了事，刘彻竟然不管不顾地把奏章一扫，直接奔香萝殿来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过来，在春陀耳边说了两句，春陀两眼一瞪，小太监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刘彻盯紧了卫子夫的脸，“明日一准能醒来罢？”

    史太医哪里敢打包票？期期艾艾地仍然没有说得出话。

    刘彻不耐烦：“罢了，今日不要出宫，就歇在外殿，有什么事随时候着！”

    史太医唯唯地退出门外，才抹了一把汗。一身的官服裹在身上，早就湿了两层。小柳儿的双眼通红，勉强收住了泪，小心地伺候。

    刘彻痴痴地看着卫子夫，伸手接过小柳儿递过来的湿巾。

    小柳儿看在眼里，泪又忍不住要落下来。当着刘彻的面，却又不敢擦泪，只得低下了头不动。

    耳边听到刘彻幽幽地叹气声，心里更酸，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小柳儿！”刘彻忽然叫了一声。

    不及擦去腮边的泪，小柳儿双腿一软，下意识地跪了下来：“陛下！”她自责的神情，让刘彻要怪罪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口。

    如果要责备，也许自己才是真正的祸首。陈阿娇的心肠，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却因为更化改制比后宫更重要，才一次又一次的放任。

    
而这一次，如果卫子夫迈不过这道坎，他不知道，自己的丰功伟业，还会有什么意义！再不会人轻言软语地在他耳边轻诉，再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成就而脸色发亮，再不会看到那张如花娇靥，隐在灯光后羞色横生……

    绝望如同一条哀伤的河流，在他的心底缓缓地淌过。如果让时光倒流一次，他一定不会这样大意。

    卫子夫，是开在他心上的花朵，没有了她含笑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挥了挥手，刘彻的脸在灯影里，成了模糊的剪影。

    小柳儿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黯然地退出了房间。合上房门的一刻，泪水恣意横流。


正文 第80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2）
    
    
春梅扶住了她，嘴朝里面努了努，小柳儿扑到她的身上，哀哀痛哭，偏又不敢发出声音，抽泣得几乎噎过气去。

    “哭也不顶事，我进去给娘娘喝药吧。”

    小柳儿这才发现，春梅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碗药已经没有热气。

    “怕娘娘烫着，已经凉好了。”春梅脸色黯然，怕小柳儿心里不好受，勉强打了精神，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去吧，春梅姐姐。”小柳儿凄婉地说着，接过了托盘，“让我……春梅姐姐，让我去吧。”

    
春梅知道她的内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别难过了，娘娘醒来也不会怪罪你的，毕竟你也是为了娘娘好，我们都明白。只是那位的手段，实在是太狠了……即使娘娘也没有料到，在这时候还能下这样的狠手啊！”

    小柳儿含着眼泪点头：“我去了。”

    推开房门，刘彻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把卫子夫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

    “陛下，该给娘娘服药了。”小柳儿瑟缩了一下，鼓足勇气走近了刘彻。

    “朕来喂，你下去吧。”刘彻伸手接过了药碗，淡淡地吩咐。

    “陛下，时候不早，该传膳了。”小柳儿没有退下，怯生生地说。

    “一会儿再传吧，就传到香萝殿。”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叹了口气。

    “诺。”小柳儿恭顺地回答。

    刘彻也不管她，管自用勺子温柔地一口口地把药喂下去。忽然一只柔软的小手，用丝巾轻轻擦去了溢出的药汁。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陛下该传膳了，奴婢会好好照看娘娘的。”小柳儿的眼睛，仍然看着卫子夫昏迷的容颜，忽然滴下一颗泪来，“是奴婢上了人家的当，害得娘娘……若是娘娘不能醒来，奴婢也没脸活下去了。”

    刘彻知道她是卫子夫身边最得力的人，虽然心里对她难免责怪，但看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也不由得软了。

    也许是因为卫子夫无助的模样，拨响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擦了眼泪吧。”不及细思，刘彻便从袖子里取出丝绢。

    小柳儿抬头凝睇，他的眼眸黑白分明，瞳仁里分明映出自己的两个小影来。心如擂鼓似地跳动，手竟然伸不出去。

    “怎么了？”刘彻皱了皱眉，看着自己手里的丝绢，忽觉有些不妥，面前的这个人可不是卫子夫。正待收回，小柳儿却“扑通”一声跪下了地：“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看她郑重地接过丝绢，却并不擦颊上的泪，而是珍视地拢入了袖中。仿佛那幅丝绢，是一件无价的珍宝，值得她倾心相护。


正文 第81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3）

    心里忽然一动，刘彻怔了怔，转回头看向卫子夫。仍然是苍白的容颜，看不到半点苏醒的迹象。在摇曳的烛光里，她的脸，仿佛是一朵疲惫凄美的花。

    心空落落的难受，太医虽然说明天可醒，可那语气，分明含着勉强。而自己，竟然就那样认可了太医的说法，也无非是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而已。

    但坐在这里，近在咫尺地看着她，手里的柔荑，光滑细腻，在掖庭做苦工而起的那几个薄茧，在养尊处优的生活里，已经褪去了痕迹。

    如果……如果……

    
经历过了无数次死亡的他，这时候却不敢想象，有一天卫子夫离去，自己的生命是否还完整。

    “请陛下传膳罢，春公公已经在门口转了几次了。”小柳儿眉梢轻扬，刘彻惊异地发现，原来被锁在深宫里的小女孩，如今也已经长成了。

    他十三岁始知人事，在大婚之前，已经和几个侍女都颠鸾倒凤过。小柳儿眉梢的那点羞涩春情，他如何看不懂？

    暗暗地摇了摇头，刘彻这时并没有打情骂俏的心情。

    春陀在门口探头探脑，刘彻不解地皱眉。既然侍奉过先帝，这份养气的功夫，绝对是过得去的，怎么今天会沉不住气？

    “春陀！”刘彻跨出了房门，叫了一声，春陀早已躬身：“陛下先传膳么？”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刘彻反问：“怎么，有事要禀？说罢，又是哪个外臣要面圣？”

    
“是主父偃，一直在宣室门外候着呢！听说是从董仲舒那里回来的，要面见陛下。”春陀躬身回答，小心地偷偷瞟了一眼刘彻，“陛下不是说，要听听他从董公那里得来的见解么？”

    这话，倒好像是自己说的。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满心的雄心壮志，而现在……刘彻回头看了一眼微掩的房门，忍不住叹了口气。

    吩咐了让主父偃隔日再来，又回到房间里，坐在卫子夫的床畔，在夕阳下都凝成了孤寂的剪影。

    昏迷了一天一夜，卫子夫的脸明显瘦了下来。这一阵子好不容易调养得丰满起来的脸盘子，颧骨已经突了出来，两面圆润的腮帮子，都陷了下去。

    原本已经白里透红的肌肤，如今苍白得像冬日的残雪。

    刘彻握住了卫子夫的手，轻轻摩挲着，喃喃低语：“子夫，你不能丢下朕的。你不是说过吗？要看着朕成为千古一帝，要陪着朕接受匈奴的朝拜！”

    卫子夫仍然无知无觉地躺着，连长如翼翅的睫毛，都没有扇动哪怕最轻微的一下。刘彻的绝望，如水草般，密密地攀爬至他的身、他的心。


正文 第82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4）

    
忽然倾身下去，刘彻在她苍白灰败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苦涩的药汁，充斥着他的味蕾。但他在绝望里，却加深了这个吻。仿佛想把心里的恐惧，全都通过这个吻，密密地抒解。

    卫子夫的唇仍然没有任何温度，刘彻的眼睛潮湿了，喉咙堵得难受。倾身抱住了她单薄的肩，声音哽咽了起来：“子夫，没有了你，大汉的一切，对于朕有什么意义？”

    心底的思念，早就在平阳府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便如水草般疯长。而今，已经密密地缠住了他的每一条经络。

    那些拥着她纵马飞奔的日子，在上林苑里沿着大树追跑的日子，清晰得还像昨天。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共度过许多的岁月。可是在宫里，卫子夫的笑脸，却是一天比一天更勉强。

    总以为给了她地位，便能护她周全。可是终究还是让她遭了毒手，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死亡的亲吻，让他要一次又一次承受差点失去她的痛苦。

    “子夫，子夫……”喃喃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在唇齿间缓缓地滚落。

    那样明晰得如最光滑的铜镜一样的时光，一幕又一幕地从他的眼前飞逝而过。那些银铃般的笑声，是他心灵深处最甜美的记忆。

    “子夫……”轻轻叹息了一声，刘彻觉得一阵彻心彻肺的疼痛，在胸臆间漫散开来。

    忽然惊醒了过来，连忙扬声叫：“太医！”

    史太医急匆匆地推开房门跪行了进来，刘彻不耐烦地道：“行了，过来看看卫夫人，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史太医一线无奈，膝行至卫子夫床前，按着脉细细地把。额上的汗又密密地沁出一层，却不敢擦一下。

    “怎么样了？”刘彻不耐地掀起眉，把史太医骇得手都抖了。

    “娘娘的身体十分虚弱……”

    刘彻一脚踢向史太医：“废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虚弱还能算是强健不成？到底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倒是给朕一句准信！”

    史太医的汗一滴滴沿着腮滚落，这个“准信”，他如何给得出来？

    从西天轰然坠落的夕阳，溅起了满天的霞光。渐渐的，天色阴暗了起来。刘彻在暮影里没有点灯，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卫子夫身上的白色裙裾，在暮色里，幻化成了浅浅的淡紫。她穿着曼妙轻纱，飞扬的身影仿佛还清晰如刻，可是伊人却已经不能再回应他的热忱。

    
天色一分分变得黯淡，刘彻的心却一分分更加焦灼。即使不懂医，他也知道，卫子夫越晚醒来，希望便越是渺茫。跪在门外的史太医，已经不肯站起来，刘彻茫然地感到，生命也许最终把孤独留给自己。


正文 第83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5）

    忽然，卧殿外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史太医在门外以额叩地：“陛下大喜，小公主已经会哭了！”

    刘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忽然紧紧地握着卫子夫的手：“子夫，听到了吗？那是咱们的女儿在哭呢。你听听，小公主想要看着娘呢！”

    卫子夫仍然一动不动，刘彻大声吩咐：“快，把小公主抱来，给娘娘看看！”

    门外立刻起了一阵骚－动，襁褓里的小公主长得又瘦又小，既看不出父亲的轩昂，也不看出母亲的娇媚。

    
嬷嬷小心地抱着她，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此刻，她似乎又已经睡着，那一声嘹亮的啼哭，也许不过是想把那个沉浸在悲伤里的父亲唤醒而已。

    “子夫，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小公主，她会哭了啊！”刘彻的手抚过卫子夫的唇瓣，带着轻轻的战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恳求。

    可是卫子夫仍然无动于衷似的，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睛，没有一点睁开的迹象。

    “让小公主再哭！”刘彻头也不回地吩咐。

    嬷嬷有些为难，狠下心拧了一把小公主。可是小公主仍然酣睡如故，竟然咂了咂嘴，继续沉在她不知名的梦乡。

    刘彻皱眉怒喝：“没听到朕的话么？让小公主哭出来，大声地哭出来！”他的神情有几分狰狞，似乎带着一顾一切的绝决。

    春梅性急，伸出手在小公主的臀部狠捏了一把，小公主的反应似乎有些慢，候了一会儿才终于惊天动地地哭出了声。

    刘彻急急地在卫子夫耳边道：“子夫，你听，听到了没有？是我们的女儿，是小公主，她在哭啊！”

    看着卫子夫依然没有反应的脸，刘彻绝望得像置身在绝谷中央。周围都是光滑的崖石，茫然四顾，竟是找不到任何出路。

    小宫女轻手轻脚地点燃了红烛，在摇曳的灯光下，刘彻的心忽然提了一下，仿佛看到卫子夫的眼皮有一刹那的颤动。

    可是再仔细看时，却又复归平静，原来那不过是他的错觉么？刘彻眨了眨眼睛，卫子夫的眼皮果然又颤了一下。

    屏住了呼吸，刘彻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声音微微颤抖：“太医……子夫她……”

    春梅心里激跳，狠命又捏了小公主一下。小公主委屈地扁着嘴号淘大哭，不明白自己初涉人世，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卫子夫的眼皮下，颤动更急促了些，史太医小心地把着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刘彻压下心里的狂喜，急促道：“子夫，子夫，你听，咱们的小公主在大哭呢，快睁开眼睛瞧瞧！”

    唇齿间逸出一个申吟，虽然微弱几乎让人忽略过去，但一直全神贯注的刘彻，仍然如闻惊雷一般。


正文 第84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6）

    “卫夫人醒了！”

    
话音未落，卫子夫几经挣扎，果然睁开了眼睛。初时的茫然里，分明含着几分焦急。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刘彻知她心意，连忙安慰：“莫急，小公主很好。来，把小公主抱到卫娘娘身边来，让她瞧瞧朕的第一个孩子。”

    嬷嬷连忙趋向前去，小心把小公主的脑袋露了出来，正对着卫子夫。

    刘彻的目光，这才第一次投注到小公主的身上。孩子因为没有足月，显得格外瘦小。在襁褓里微睁双眼，但眼睛却似乎缺少焦距。

    卫子夫努力想转过头，刘彻以手作垫，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臂上。卫子夫的目光，忽然盛上了爱怜，刘彻憋着的那口气，这时才缓缓地吐了出来。

    一时觉得心上，都仿佛憋得疼痛了似的。

    浮起一个歉然的笑容，卫子夫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声音却低得连刘彻都听不清。

    “子夫，别急，你才醒来，身子虚着呢。是不是想给小公主起名字？咱们的女儿啊，这名字要是需要你来取的。乖，睡一觉醒来，你就能长些力气了。”

    卫子夫的眼珠，又从他的脸上，转向了小公主。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是自己怀胎十月，却在意料之外降生下来的。

    眼珠子又转了一下，忽然便如被水浸润过的一般，漾起了层层的水雾。缓缓地，那水雾汇聚成河，从眼角滚落。

    刘彻有些慌乱，不及拿出丝巾，竟用袍袖为她拭泪：“别哭，子夫。朕保证，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卫子夫身心俱疲，连一个笑容都没有露完整，便阖目又昏睡了过去。刘彻惊得正要跳起，史太医已经叩下了头：“卫夫人只是睡着了，如今不妨了。”

    刘彻这才放下了心，心神一松，顿时觉得倦意袭来。只一挥手，一屋子的人都退得干干净净。

    夜半的更声，惊醒了卫子夫。她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刘彻憔悴的容颜。

    他仍是身着常服，一手紧握着她。心里忽然涌起恻然的柔情，卫子夫自由的手，轻轻举了起来。

    明明离他的乌发不过咫尺之遥，可是对于卫子夫来说，这一点距离，却让她额际都沁出了密汗。

    刘彻身心俱疲，睡得极熟。卫子夫的轻轻摩挲，竟然都没有把一向浅眠的他惊醒。那初醒来的一切，都像梦一般。恍惚里，看到刘彻的惊怒交加，心里便是微微一痛。

    更鼓声遥遥地传来，似乎在香萝殿只能听到一点余音。隐隐嗅到槐花的香气，透过薄薄的窗纱，硬是挤到了鼻端。


正文 第85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7）

    
巨大的天陲下，星星如宝石般点缀着夜空。衬着忽明忽灭的烛光，竟似调皮到想挣下天空的牢笼。

    卫子夫知道，这一段时光会永远寄居在她的心底，哪怕最终被岁月的粉尘一遍遍洗涤，都只能化作最剔透晶亮的琥珀，隔着时光的隧道遥遥凝望。

    他是一个帝王啊，为了她放下身段，彻夜陪护。只这一份情，便弥足珍贵。对皇后，他是三分无奈再加上两分纵容，午夜梦回的时候，卫子夫不是没有怨过。

    但在这一刻，她释然了。

    
他的心里，真的把她装在最重要的那一块地方。皇后……她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冷厉，又夹带着两分迷惘。

    如刘彻一样，她也想不通，在今时今日动手，陈阿娇究竟还能凭恃着什么。

    心里忽然一动，把宫里的女眷细细梳理了一遍。忽然觉得额头一阵冷汗，想是虚弱的身子还不能负担太复杂的算计。

    
背心却生有寒意，就像皇后的孤独一样，卫子夫的日子，其实也不见得有多热闹。那些良人、美人，都在暗地里鼓着劲，除了不得宠的皇后，她这个夫人，则更是她们的眼中钉。

    幽幽地叹了口气，卫子夫感觉一阵倦意袭来，正想抽回手，却发现又落入了一只大手之中。

    急睁眼时，刘彻晶亮清朗的眸，放大了一般地出现在自己的眼瞳里。眼底深处的欣喜，是实实在在，明明白白的。

    心里忽然淌过一汪清泉，鼻子微酸，一颗泪便沁出了眼角，却颤微微的半天不肯落下。

    刘彻凝神看着她憔悴的脸，忽然俯下身，用舌舔去了那一颗泪。带着轻轻的颤意，他的舌尖滚烫。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刘彻忽然出声，唇没有离开她的鬓角。

    卫子夫一个怔愣，便明白暂时他还不准备动陈阿娇。心里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只是堆起一抹脆弱的笑容。

    “小公主没事，便是不幸中的大幸。至于子夫，将养一段时日便可，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她的声音有些昏迷过久过的嘶哑，但语气却说不出的轻柔。

    卫子夫这样逆来顺受的态度，却让刘彻眼中一热。抿着唇，忽然张开手臂，把她紧紧拥在怀里。

    她契合得就像女娲造人的时候丢下的他的那块肋骨，这样密密的留不出一丝空隙，却让他的心软到极处。

    卫子夫微微阖上了眼，全身放松地嵌入到他的怀里。

    “你是朕的肋骨，天生就是适合朕。”刘彻把玩着她的发丝。

    卫子夫轻轻“嗯”了一声，含着笑意，像小猫般蜷缩着不动。心却是苦涩的，甚至连舌尖都仿佛尝到了苦味。


正文 第86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8）

    她是他的肋骨，这话说的太动听，怎能让她不感动。可是男人从来都不止只有一根肋骨，骨子里，男人天生都是贪看美景的旅客，不会在同一处停留太久。

    她这一处的风景，如今还算是盛世繁华。可再美的风景，总有一天会看得腻了。当一朝览尽风光，他的心里，怕是又该盘算着下一个旅程了吧？

    她再得宠，他的后宫，仍然置着嫔妃无数。有时候，她甚至懒得去一个个掰着指头盘算。在如血的黄昏里，她总会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置身在那个宫廷血斗里的牺牲品。

    对于陈阿娇，她其实并不痛恨对于自己的那些折磨。她了解夜夜孤枕难眠的发狂感觉，一个女人，本是娇生惯养地在深闺里，却要到深宫大院里，来尝受这样的寂寞。

    何况，她也不过是个被馆陶公主骄纵出来的女孩，还没有学会如何与帝王相处，就已经被盛装送到了他的身边，由得她一边刁蛮，一边撒泼。

    刘彻以为自己的恩泽，卫子夫是满足和感恩的，所以万想不到她的心里，会有如许多的感慨和无奈。

    他的手游走在她的锁骨处，就分明吃了一惊。她的瘦原来不是这两日而来，突出的锁骨，益发觉得她的肩小小的。

    自从她身子日重，自己也只是每日来看她一回，陪着说一会话，长久都没有再留宿。原以为她被养得丰腴柔美，却不料仍然瘦削得让人心疼。

    心里怜惜，放开她便解了衣衫，滑到了薄被里与她相拥而眠。卫子夫只是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倾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倦意很快就涌上了四肢。

    卫子夫渐渐地恢复了过来，慢慢地能够下床。小公主虽然瘦弱，但在太医的百般调养下，竟然也活了过来。

    看着她臀部的两个青紫，春梅惶惑：“娘娘，是春梅下手下狠了，看着娘娘人事不醒，心里发急，非得让小公主哭了出来……”

    卫子夫心疼地看着襁褓的新生儿，对春梅却和颜悦色：“你当我不分清红皂白么？你那是为了我好，若不是小公主这两记哭声，兴许我也醒不来了……”

    虽说事情已经过了，但每每想起，仍觉背上微寒。这一次，差点造成一尸两命。卫子夫知道，有些事不做，受伤害的只能是自己。

    怜惜地逗弄着小公主，心里却暗暗地下定了决心。有些事，该着手去做了。

    “皇上驾到！”宫人们的声音飘进了香萝殿，卫子夫连忙把小公主放到春梅手里，提着裙摆便待迎出去，刘彻已经一跨步，走了进来。


正文 第87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9）
   

    “子夫，你身子虚，说了不要行礼！”刘彻一把扶住，携着她的手坐在榻上。

    大殿上的人，退得干干净净。刘彻忽然把她打横抱起：“还没出月子呢，就出来走动，小心落下毛病！朕抱你回房间，你躺在床上，朕想和你说说话。”

    卫子夫含笑点头：“好。”

    今天的卫子夫，穿一身大红的常服。黄昏的霞光照耀下来，和她的衣裙互相辉映，越发衬得她脸比花娇。苍白的容颜上，也抹上了两抹彩霞的余光，添上几分艳色。

    “子夫，你轻得多了。”把卫子夫放在床上，为她拉好了薄被，刘彻的声音里，透着怜惜。

    “小公主都出来了，子夫若还那么重，岂不要愁死？”卫子夫轻巧地接过话题，一边关切地问，“陛下今天看来有些心事，莫不是匈奴又扰边了么？”

    “何止是扰边！”刘彻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直都没有跟你说起，怕你劳神。其实自从马邑一战，匈奴人对我大汉边境的掠夺变本加厉了。”

    “那……咱们大汉就要跟匈奴开打了？”

    
刘彻蹙了眉：“如今朝廷上下，武将们的血性都被提了起来，只是朕的那位好舅舅，却一直不肯开口。如今窦氏一倒，没人跟他作对，便俨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人都看他脸色行事！如今且容忍他一回，到时新账旧账，不信他不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卫子夫身上一寒，顿时明白，田鼢的倒行逆施，固然有他初为权相的得意，怕也是刘彻暗中纵容所致。

    想到刘彻不动声色，一面利用田鼢的野心卖官搜罗钱财，一面又把田鼢推到罪无可恕的境地，心里顿时颤了一颤。

    这些日子，他的温存，几乎让她忘了，他是一个皇帝。

    她以为，他是她的夫，是小公主的父亲。有三个人的香萝殿，便是一个和美的家。可是他再闲适的谈笑背后，都暗暗地存着算计。

    “唉，这一阵，可真累啊！”刘彻忽然脱了靴子，便往床上一躺。

    
卫子夫向边上挪了挪位置，刘彻张臂把她抱住：“还是在你这里，倒还轻松。子夫，还是你一言提醒了朕，凭什么要让战争在大汉的脚下发生？他不是有骑兵么？朕就不信，咱堂堂一个大汉，整不出一支骑兵来！”

    “骑兵的消耗，可比步兵要多上几倍啊！”

    “子夫，你是女子，难免会算这些小账。你且想想，若是任由匈奴人劫我边境，城镇重建要花多少？用骑兵打到匈奴人的腹地，那些损失便是匈奴人的了！”


正文 第88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10）

    卫子夫赞叹：“到底是陛下有魄力，寻常人便想都不敢想啊！大汉以步兵为主，骑兵一直都没有真正组建成功。陛下……”

    “放心吧，朕已经交与卫青去办了。”

    “卫青？他年纪还轻……”

    
“朕看好他，这小子不错，将来是个将才！就看对匈奴这一仗，他能出多大的力了。她是你兄弟，就是自家人。”刘彻含着笑捏了一下卫子夫的脸颊，转换了话题“看你，养了多半月了，还是瘦得不见几两肉。唉，倒还是甘泉宫养人啊，等满了月，去那里再养上十天半月的罢。”

    
卫子夫悄悄地抬眼瞟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要带小公主一起去罢，臣妾一个人也怪寂寞的。”

    “好啊，带着小公主去小住一阵！”刘彻爽快地答应了，才想起一事来，“对了，小公主的名字还没取呢！”

    卫子夫轻笑一声：“正要请陛下赐名！”

    “嗯，小公主长得跟你一样玉雪可爱，便以雪为名吧！”

    “刘雪……”卫子夫虽觉这名字过于普通，但仍是笑意盈盈，“谢陛下赐名！”

    卫子夫行走自如以后，仍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让刘彻看得又爱又怜，想起她往日在殿上赤足而舞的婀娜，只管把她拥在怀里。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笑谑之声，声音爽朗清脆，竟似几个年轻的女子在嬉戏。

    刘彻一时动了好奇之心：“走，子夫，陪朕去看看！”

    卫子夫含笑点头，随手理了一下妆容，刘彻哈哈大笑：“子夫，你不用打扮，也是美的。纵使风鬟雾鬓，这后宫百十人，谁也休想及得上你的风情。”

    宫女们都掩口而笑，卫子夫忍不住娇媚地嗔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甜得像蜜酿过一般。

    挽着卫子夫的手，刘彻偏首看她：“今天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卫子夫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朝月髻，戴着两朵雪色的雏菊，露出修长的脖子。脂粉薄施，秀眉轻描，绛唇微点。穿一袭淡紫色的纱裙，裙摆织着淡淡的金线。披一袭白绫的小坎肩，却只到肩下，完全不掩纱裙飘逸的本质。

    “随意挑了一件，只家常穿着，近来也不出去。”卫子夫怅然地笑了笑，“这件衣服还是新缝制的，小柳儿最近的手艺，长进了不少。”

    “小柳儿？就是那个渐渐长开的丫头？”

    卫子夫敏感地朝他瞟了一眼，方点头称是：“除了春梅，臣妾身边最亲近的，也莫过于她了。”

    “她对你很上心。”

    卫子夫惊讶地抬了抬眉，为春梅辩解：“春梅也很上心，尤其是小公主的事，亲力亲为，照顾得极是妥帖。”


正文 第89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11）

    刘彻点头：“这两个，都是你调教的，果然都不错。”

    “陛下谬赞了，臣妾惶恐。”心里却在疑惑，近来小柳儿在跟前的时候，竟每常都是刘彻来春萝殿的当口。

    倒看不出她小小年纪，已经有这番心思。不安地打量了身后的小柳儿一眼，果然见她细腰丰臀，这几年竟真的长成了。

    心里暗暗一动，瞟过刘彻含笑的眉眼，微有不安，却也只是付之一笑。

    
出了殿门，眼前便开阔了起来。这个季节，原应该秋高气爽，这一天的太阳，却隐入了云层。仿佛有拂不去的阴霾，从卫子夫的心上，不安地覆过。

    一阵萧声，带着浅淡的忧伤，从远处飘来。忽听得一个女声娇嗔了两句，那箫便换上了欢快的调子。

    隔着宫门外小小的池塘，对面的千秋架上，一个红衫女子在满满的碧绿树冠间飘来荡去，带着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划过了半阴的天空。

    那秋千上的红衣少女，袂卷裙飞，翩如蝶翼。只轻轻一荡，便如欲临风而去。心猛地被她那个动作扬起，她却偏又嫣然坠落。

    这后宫里，倒少见这等活泼的女子。隔着池塘看去，她长相也还算可人。身量初成，在秋千架上，更觉得窈窕婀娜。

    “这是哪一宫的？”刘彻忽然大感兴味，“朕平日倒不曾注意。”

    春陀唯唯，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才为难道：“似乎不是哪宫的娘娘，春陀也不敢错认。”

    刘彻怀疑地掀眉，笑骂了一声：“那还不差个人去问问，是哪一宫的？这点事，难道如今你越发不会做了么？还要朕来提点你。”

    春陀飞快地瞟了一眼卫子夫，应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吩咐了两句，才又回身伺候在两人的身后。

    卫子夫淡淡地瞧着那一抹红影，心里的苦涩却忽然涌上了心头。

    果然，她并不仅仅是他唯一的那根肋骨。这女子，活泼调皮，怕是甚得他的心，故此才要急急地吩咐下去打探。

    暗地里叹了口气，子夫在心里记下了春陀的这次人情。她当然不信春陀会不认识这个女子，无非是在她面前，他不肯说罢了。

    这女子，在绿树丛中跳脱灵动，如飘于绿海上的那一点梦的影子。也许，以刘彻今时的心境，这样的女孩子，比自己更适合安慰他的心……和他的身。

    风景变得遥远了起来，池塘平静如镜，这边几个人翻腾的心境，仿佛并不曾在秋天里留下痕迹。卫子夫侧耳倾听，那萧声忽然停了下来，隐约传来几声人声。


正文 第90章 念奴娇 残红点就清秋面（12）

    “子夫，这女孩儿倒是有趣，你觉得呢？”刘彻忽然揽过她的肩，不经意地问着。

    卫子夫眉眼忽弯，长长叹息了一声：“那样的女孩子，原是人见人爱的。”

    刘彻听得心里欢喜，怕她心里有些疙瘩，正要开解两句，那个小太监已经回来：“那女子是乐官李延年的幼妹，名唤李妍。”

    “李妍……”刘彻轻轻地玩味了一声，卫子夫只作不曾听见他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暧昧，仍然看着湖面发呆。

    
心里的叹息，和着阳光跌落的声音，湮没在秋日的粉尘里，甚至没有留下一段轻痕。

    忽然间，卫子夫便觉得有些失望。原来刘彻与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女人，就像衣服一样，永不会嫌多。

    轻轻叹息了一声，卫子夫对李妍又看了两眼。她的眼睛正好朝这边瞟来，似乎带着一点羞涩，又匆匆忙忙地低下了头。

    卫子夫暗暗感到好笑，明明是老套到了极点的手段，偏偏再聪明的男人，都吃这一套。而身边这个天之骄子，显然把李妍当成了沉鱼落雁的美女。

    当然，她长得不差，如果适当好好修饰的话，看起来会更好一些。尤其是——她很年轻，带着青春的活力，在这个秋日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看着刘彻嘴角的微笑，卫子夫的心也苦涩了起来。自以为得到的深情，说到底不过是以色事人。

    那些她以为被密密上了几层锁的旧日，忽然被飞翔的大雁重新地勾起。所有被流水轻轻抚摸过的梦，再一次化作了细碎的阳光，在眼前飞舞。

    
她曾经以为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在这个深宫里，还能找到一个寄托她无限憧憬的人。可她得到的，一直都只是假象。刘彻虽然分了那么多的心在自己的身上，可也仅仅如此而已。

    
池塘的倒影，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经过月来的将养，她的容颜已经恢复了旧貌。一头长发如今也恢复了光泽，那些开了叉叉的头发，被小柳儿和春梅两个，细细地一根根剪掉。

    “趁这几日，臣妾去甘泉宫小住吧！”卫子夫开了腔，刘彻几乎不及思索地就答应了下来。看到卫子夫完整笑容下的一抹黯然，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子夫，要不，过一阵子再去？”

    她知道刘彻对于新鲜的迷恋程度，自己纵然强行要揽回他，也不该在这时候“趁热打铁”。

    “现在去罢，臣妾最近总觉得睡不安好，去泡泡温泉多少有些好处。”卫子夫的眼睛，不经意地瞟过李妍，她仍然站在绿树丛中，仿佛一株盛开的鲜花，迎着秋风怒放。


正文 第91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1）

    薄雾轻阴酿晓寒。起来宿酒尚酡颜。柳莺何事苦关关。

    新恨旧愁俱唤起，当年紫袖看弓弯。泪和梅雨两潸潸。

    ——赵长卿《浣溪沙》

    坐在驰往甘泉宫的马车上，小柳儿还在咕哝：“娘娘，要奴婢说，现在就根本不该离开。那小蹄子骚着呢，你看她那日对着陛下笑成那样，如今娘娘离开，正好成全了她。”

    卫子夫瞟了一眼小柳儿，神色淡然：“正是要成全，不过，并不是为了成全她，却是为了成全皇上。”

    小柳儿张大了嘴，忽然恼了：“娘娘，这样的大度，待娘娘正位中宫了再去做！”

    
卫子夫轻叱一声：“胡说八道，越发没个形了！”小柳儿也知自己口快了些，原本并不是这样急躁的人，因此卫子夫看向她的眼里，多了几分惊讶。

    “奴婢只是为娘娘着急罢了，这一胎得了公主，总得再得一个皇子，娘娘的地位那才牢靠的。不然，在宫里头，娘娘又没有娘家的扶持，可能靠着谁呢？”

    
卫子夫用扇掩了脸，不答。微微睁开一条缝，忽然发现小柳儿的细腰，变得像柳枝一样柔软。胸部饱满，如春笋破土而出，竟是在自己没有觉察到的时候，她已经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蔷薇花。娇嫩、柔和，却又张扬。

    刘彻不经意的赞赏，让卫子夫心头一阵明亮。酸涩，随着轻轻摇晃的马车，一圈圈地漾到了心口。

    小柳儿如今的穿着，显然在颜色上下了不少功夫。平时的衣物，一直都是她在打理。如今虽不过份，但也是她能妆扮出来的最好样子了。

    “小柳儿，你也大了，心里可有人了？”卫子夫忽然扬了声问。

    小柳儿骇了一跳，本能地摆手：“没、没有……娘娘何出此言？”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出落得又好，便想帮你定门亲事。”卫子夫笑吟吟地说着，眼睛没有看她，可是眼尾，却把她脸部哪怕一个再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明明白白。

    “小柳儿要一辈子伺候娘娘，不想嫁人……”

    这话……也许多少有点真心。嫁了人，如何还可能一朝飞上枝头成凤凰？卫子夫冷冷地想着，目光移到了一旁：“春梅，你呢？”

    春梅抱着刘雪，神情里没有一丝勉强：“奴婢早就说过了，一辈子就服侍娘娘，服侍小公主了。”

    
这话，卫子夫信的。春梅对刘雪的小心殷勤，有时候让自己这个亲娘，都觉得自叹弗如。从她受命在浣衣局照顾自己开始，卫子夫就觉得大大咧咧的她，与生俱来地带着两分豪气。

    她似乎没有经历过情窦初开的阶段，就爽朗地接下了小公主。


正文 第92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2）

    轻轻叹了口气，卫子夫忽然觉得有些倦意，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原来甘泉宫已经到了，卫子夫的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掀起一角的帘子，甘泉山的秋天，如被丹霞笼着。星星点点的野菊，把嶙峋的山石给遮掩了，只露出碧草如茵，流云如缕。

    春梅小心地抱着刘雪，这个早产的女儿，此时乖巧得几乎不像个孩子。春梅抱着她，简直爱到了心底。

    
小柳儿扶着卫子夫下了马车，喜儿早已先行进去打点好了一切。卫子夫直接进了卧室，用手拔下碧玉簪子，黑发如云般披散了下来。

    “娘娘也累了，先歇会儿吧。”喜儿看春梅不舍得放下手里的小公主，接过卫子夫的披肩，放在一旁的榻上。分明犹有话说，却动了动唇，究竟没有发出声音。

    春梅开了窗，探头往外一看：“娘娘在这里养病是再好不过，去管那些宫里的事做什么？劳心又劳神，待小公主再长大些，便万事皆足了。”

    卫子夫失笑，春梅倒是直爽的性子，凡事看得开。眼睛往小柳儿那里瞥过去，她却如失魂落魄一般，那鬓发落下两缕，竟也不及挽上去。

    心里微叹，当初那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到如今也变了质。

    也真是有些倦了，李妍的入主后宫，对卫子夫来说，确实多有触动。阖上眼，意识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昏暗。

    春梅正喜孜孜地抱着刘雪，卫子夫心里感慨，还是这心地纯正的女孩子，活得更自在快乐一些。

    透过窗格看过去，甘泉山如一头沉睡的野兽，雏菊自然地刻映在山体的肌肤上，却形成一段悲伤的翦影。

    一头长发还没有挽起，像蒲公英一样，在风中被吹得散开。

    晚膳用得随意，倒是一味凉拌的小笋尖，让卫子夫胃口大开。甘泉宫虽然寂寞一些，但乐得自在，卫子夫被压抑了两天的心情，看着刘雪光滑幼嫩的肌肤，一下子好了起来。

    和春梅两个评论着刘雪的长相，小公主却只睁着眼睛，骨碌碌地转，既不哭也不闹。

    “瞧小公主多么乖巧！”春梅逗弄着把手指放到小女孩的唇边，刘雪竟想也不想，张口欲吮。春梅怜爱地抱了起来，“小公主想是饿了，奴婢送去给奶妈吧！”

    卫子夫含笑点头，看着春梅小心翼翼的背影，恻然的柔情，缓缓地心里张开了巨大的羽翼。

    小柳儿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卫子夫轻咳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仿佛吃了一惊：“娘娘有什么吩咐？”



正文 第93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3）

    卫子夫含笑微嗔：“瞧你人在甘泉宫，怕那颗心，留在了香萝殿吧？”

    小柳儿脸上一红，勉强辩解：“奴婢只是担心，那李妍进了宫，把皇上原本在娘娘身上的心也淡去了，娘娘却偏生在这时候要离开，奴婢……”

    卫子夫看她半晌，直把小柳儿看得脸红泛红，低下头去，才慢吞吞地开了口：“是么，原来你倒是一心为我考虑？”

    “娘娘是小柳儿的主子，奴婢一心想着的，自然俱是娘娘。”

    
卫子夫忽然笑了：“是么？柳儿，我念着在常宁殿时，你对我的一点善心，向陛下要了你，但凡有一两分富贵，也不肯委屈你的。这些年你也没少帮着我做事，有些事，春梅都不知道的，你没一样不知道。”

    小柳儿连忙跪了下来：“娘娘的恩德，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啊，我想着，待你也算好的。可不知道，别宫的娘娘，到底许了你些什么，竟然让你在那药里下手？”

    小柳儿脸色苍白，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却不敢动手擦拭。呆了半晌，才颤声道：“娘娘难道是怀疑，奴婢下了药么？”

    
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原是不相信的，你又没亲没眷，孤身一人在宫里，便得了天大的好处，也没处享。哪一宫的娘娘，也不见得有春萝殿这般恩宠，你却又图的什么呢？”

    “娘娘……”说了两个字，小柳儿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难道娘娘认定了那是奴婢下的手了么？”

    
卫子夫轻轻叹息一声：“春梅或者会如此不小心，但你跟在我身边，事事都替我打点得妥妥帖帖，是第一等细心的人。我就不信，那碗羹，你就那么轻易地从御厨里拿出来，连一点疑心都没有，就忙忙地要我吃下去？”

    “奴婢只是想着娘娘那几日胃口全无，见了那碗荷叶羹，碧得可爱，便……”

    “是啊，想来你也是这么对春梅和喜儿说的。春梅或者是信了的，但是喜儿，你觉得他会信么？”

    “喜公公……”小柳儿脸色更白，“他……”

    
“我渐渐恢复以后，他一直都在悄悄地观察你。”卫子夫淡淡地笑，“你纵然仔细，可只要细细地瞧了，又怎么会瞧不出蛛丝马迹？只是我实在不明白，戚美人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小柳儿低下头，却一个字都不说。卫子夫也不急，悠悠地喝着自己的茶。心里却不是不遗憾的，连自己身边这么得用的人，竟然也起了歪念。这还是自己宠冠后宫的时刻，若是有一天失了宠，怕是人人都踩向自己了。

    “既然娘娘都知道了，要杀要剐，奴婢也没有二话。”小柳儿的脸倔强地抬了起来，“不管娘娘信也不信，我不曾拿戚美人的好处！”


正文 第94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4）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连好处都不要，你究竟为的什么呢？”卫子夫疑惑地问，“你若是向着皇后……”

    “娘娘被她害得恁惨，奴婢怎会向着皇后？”小柳儿冷冷地低下了头。

    “是啊，你素来对我多有维护，是以才更加的不明白。”卫子夫说着，淡定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的火光。

    她一向把小柳儿视作心腹，可是万没料到她下手，却也这样的狠辣。

    小柳儿忽然端端正正地嗑了三个响头，卫子夫只是冷冷地看着，不发一言。

    
再抬起头的时候，小柳儿的额上，红肿了一大块。她的眼里充盈着泪水：“娘娘，不管娘娘信也不信，奴婢不知道那药如此厉害，万不想害了娘娘性命的！”

    卫子夫自然不信：“你不知道那药，也敢端来给我吃？”

    “戚美人再三强调，只不过让娘娘昏睡，看起来弱一些罢了。是以，奴婢才鬼神差使地下了药，绝不是想害娘娘和小公主的性命！”

    卫子夫看着她的眼，诚恳而悔恨，很愿意就这么相信她。可事实却是，自己与女儿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大圈，好容易捡回了一条命。

    再宽容的心，这时也尖锐地疼了起来。小柳儿，是自己亲口向刘彻要来的呢！

    
看着小柳儿豆大的泪滴，一颗颗沿腮滑落，卫子夫的眼睛，却变得异常干涸。自从被接入宫中，她就知道，自己的泪，不过是一种武器，所谓的真情流露，在宫里是最站不住脚的。

    可是那种被背叛的疼痛和愤怒，却扯动了那些被她层层地积压住的忧伤，心忽然变得空空洞洞。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暗哑的空响。

    “为什么？”那些淡然的理智，被愤怒浇熄了。这时候，卫子夫抛弃了宫里的生存法则，一定要对小柳儿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小柳儿的脸上，出现了一阵讥嘲的神色：“对于娘娘来说，也许不可理解。娘娘曾说过，如果奴婢看中了谁，娘娘可以为奴婢作主，是么？”

    “只要我能做到，定然会给你一个好归宿。”

    小柳儿苦苦地笑了起来，两颗泪留在唇畔：“可是，若是奴婢心里的人，是……是……”

    卫子夫心里的弦发出一声脆响，愤怒的心房忽然被猛地拉开。那些光亮，竟然照得她有些晕眩。

    不敢置信地，卫子夫看着小柳儿。

正文 第95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5）

    “是的，奴婢心里再没有别人，除了……皇上。”小柳儿结巴了两句，忽然平静下来。

    
卫子夫沉默半晌，叹息了一声：“难怪，近来皇上每来，你的衣饰明显华丽得多了。可是，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了，难道还存着这样的心思？皇上的女人，整个后宫少说也有数十人，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只见过皇上一面？”

    小柳儿浮起一个苦涩的微笑：“所以，奴婢何其幸运。”

    卫子夫站了起来，摇了摇头：“想来，你是觉得我若是在这个时候病了，陛下必定心忧，留在香萝殿的时候就多了。当然，你的机会，便也多了，是么？”

    “娘娘如此聪明，奴婢的心思，自然十分通透了。”

    卫子夫放下杯盏，偏头看向窗外：“哪里谈得上聪明两字？你不说，我还真不明白你的心思！”

    “那是因为奴婢地位低下，娘娘不作如是想罢了。”

    卫子夫承认她说的有理，虽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可再也想不到，她会如飞蛾扑火般，想要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皇上。

    
“不是这样说，只是我以为你多少是有些智慧的。看习惯了后宫里的勾心斗角，纵然现在明媚娇艳，得侍君恩，日后红颜易老，也只是细数白头罢了。我实在不明白，柳儿，你怎么会还想扑进去？”

    “见过了皇上这样的，还有谁能入得了奴婢的眼？”小柳儿苦涩地说着，“奴婢并不想封什么长使、少使，便是多看几眼皇上，也是好的。”

    “你倒是痴心！”

    “对于娘娘来说，陛下的宠爱素来不需要花多少心思。娘娘的心里，除了皇后，怕是没有人上得了心吧？”

    卫子夫大是惭愧，对于后宫里那些费尽心机，夺尽奇巧的女人来说，自己的得宠，似乎过分轻巧了些。

    回忆，借助着越来越沉的黑暗，纷至沓来。愤怒渐渐地淡去，而一层无力感，却慢慢地涌上了心头。

    暗夜里，一朵雏菊开放在卧殿的墙角，顾自地绽放。

    颓然地挥了挥袖，卫子夫的声音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你下去罢，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小柳儿惊异地抬眉，卫子夫只是轻轻摇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会成全。”

    “娘娘的意思……意思是……”小柳儿不敢置信，连话都说不完整。

    
“你的心里，既然除了皇上，再没有第二个男人。那么，便与这么多后宫的女人，去争一个皇上吧。至于皇上能投注多少目光在你的身上，便看你的本事了。想来，不至于……”

    不至于那些手段，连李妍都不如吧！


正文 第96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6）

    小柳儿怔了又怔，又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响头。脸上，泪痕宛然：“娘娘再造之恩，奴婢没齿不忘。请娘娘放心，奴婢得偿所愿，万不敢与娘娘争风。”

    卫子夫点了点头：“去罢！待回了宫，我自会在陛下面前陈说，虽然是个宫女，却也不能无名无份的，好歹也得有个名份地位。日后，你好自为之吧……”

    小柳儿满目含泪，又嗑下了一个头：“娘娘既知奴婢罪孽深重，不加苛责，反让奴婢得偿所愿，此恩此德，奴婢日后必要报答。”

    说着，取出一块丝巾，卫子夫目光微凝，忽然清清淡淡地笑了起来：“原来，陛下已经瞧中你了。”

    小柳儿惶惑：“娘娘误会了，这只是……娘娘昏迷的时候，陛下见奴婢掉泪，随手给奴婢的罢了。”

    “嗯……”卫子夫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既有这等手段，日后许是一生的荣华富贵，倒是我多虑了。”

    “不敢，奴婢永远都是娘娘的奴婢。”小柳儿这一番话，说得再诚挚不过，卫子夫却只是听着。

    “你能记着，自然是最好不过。下去吧，我也累了。”

    小柳儿连忙站起来，欲要上来服侍，卫子夫却只一笑：“罢了，日后你也好歹是个主子，这些事，倒不需要你做了。”

    “娘娘，在奴婢的心里，娘娘永远都是奴婢的主子！”小柳儿动了情，声音哽咽。

    “刚睡了醒来，还坐一会儿。”卫子夫说着，又加了一句，“你且去吧，叫喜儿进来，我有话吩咐。”

    小柳儿拭了泪，恭身应了一声，便出去了。走至门口，脚步略顿，回过头来瞧了瞧卫子夫的面色，嘴唇动了两动，却没有说话。

    喜儿进来，听卫子夫交代了一遍，忍不住有些愤然：“那样，也太便宜了她！娘娘把她从常宁殿里要来，却帮着外人……”

    卫子夫截口：“其实她倒不是帮着戚美人，只是为了自己而已。罢了，念在她也服侍了我几年的份上，就成全了她罢。”

    “只怕她日后对娘娘……若是依着奴才，趁着在甘泉宫的当儿，一劳永逸，回宫只说得急病死了，谁也不会来过问。”

    
卫子夫凝神想了一想，仍是摇头：“好歹也是一条人命，这样的事，咱们还是不做的好。何况，若是陛下对她真有心，又何至于到今天还没有得手？也无非是她的念想，正巧李妍得宠，随她们闹去！只要她日后还能念着这一点情份，留着她……比现在弄了她更好。”

    喜儿仍是不服，见卫子夫神态坚决，只得应了，嘴里犹咕哝着：“遇到了娘娘这样仁厚的主子，算她的福份！”


正文 第97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7）

    在甘泉宫，虽是寂寞，却十分自在。

    这一日，卫子夫在榻上看了刘彻的手书，抿了唇微笑。像他这样的一个帝王，在左拥右抱之中，还能念着自己，也算难得。

    出了一会儿神，忽发奇想：“我们登上山去罢，这下面的景色，看得已是有些腻了。”

    春梅在一旁拦着：“娘娘是千金之躯，这山虽不甚高，可也很经爬的。何况，娘娘如今身子也还没有养好，还是多将养要紧。”

    喜儿也在一旁点头。

    卫子夫“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想当初，我也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哪有山不能爬的？小时候，我可也是淘气过来的，大姐二姐一向拿了我没法子的。”

    春梅见她并不忌讳出身，显是拿了自己和喜儿当心腹人看待，笑了一会儿，又急忙摆手：“娘娘，以前的事，还是少提为妙，免得让人……”

    卫子夫“嗯”了一声：“走罢，说到身子，其实在宫里头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两日经这汤泉一泡，说不得多么舒坦的呢！”

    春梅白她一眼：“那娘娘还要离了皇宫？如今那李妍，可不知怎样的得意呢！说起来，娘娘也忒好性子，连柳儿这样的，竟然也……”

    卫子夫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再提，春梅也就噤了口。替她把长发绾了起来，也不梳在宫里流行的那些纷繁复杂的髻子，只随意挽了，看着松松懒懒的，竟别是一番风味。

    “走罢，也不要多带人，就你们两个跟着就是。”

    喜儿还待再说，却看她面上宝光流动，竟是自进宫后没有的好气色，一时不忍，也就把话忍了下去。

    春梅却是不曾想得那么远，只担心小公主，又去看了一眼，方肯出发。

    卫子夫笑道：“这丫头，对小公主竟比我自个儿还上心。”

    春梅赧然而笑，见她已是宽了长长的外襦，只着短衫，竟也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味道。

    
“呀，娘娘这一打扮，又见新奇了。若是皇上看见，大约就忘了那李妍……”一语未竟，便被喜儿狠踢了一脚，“哎哟”一声叫了起来，及至醒悟，也不敢言语，只偷偷打量了卫子夫的面色。

    
“喜儿，也不用这么忌讳提她的名字，其实她入宫来，也是迟早的事。”说着，轻轻地转了身，朝外走去。侍卫们自然不肯轻易离开，却只在山脚守着，任他们主仆三人往山上攀爬。

    卫子夫兴致勃勃，一口气爬到半山，终究是香汗淋漓，想着以前和公孙敖两个在平阳郡的时候，几乎把那一带的山都爬遍，坐在凉亭里也不由得怅惘了起来。


正文 第98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8）

    
山坡上，是一丛丛的荒草和野花，沿着浅浅的沟谷，一直延伸到了山上。遥遥地看去，往北竟是一望无垠的大平原，厚厚的沙砾，显示出了土地的贫瘠。

    “娘娘，也不用再爬到山顶，就在这里歇一下，回了吧？”喜儿拿出准备下了点心，递了两块给卫子夫。

    “好吧……”卫子夫这时已经失去了继续登山的兴趣，懒洋洋地应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精致的点心。

    眼看着落日熔金，一种莫名的疼痛，也随着爬了出来，心口也一阵的郁闷。喜儿和春梅一左一右地唠叨着要下山去，卫子夫也就站了起来。

    忽然一个什么东西，“咕碌碌”地滚了下来，卫子夫还不及反应，喜儿已是站到了她的面前。

    “野兔子么？”春梅好奇地问。

    “哪有这么大的野兔！”喜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定睛看过去，迟疑着脚步不敢动。

    “我去看看……”卫子夫大着胆子，推开了喜儿，“不会是黑熊吧？”

    “我们……我们赶紧下山，叫了侍卫上来！”春梅急忙一把抓住了卫子夫，“我先去瞧上一眼，喜儿你护着娘娘。”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往前走去。忽然“呀”了一声：“娘娘，是个人呢，受了伤昏迷的。”

    卫子夫和喜儿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前走过去。

    那个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袍，可是已经破旧不堪，肩头和臂肘间，有几个小小的破洞。

    
他很瘦，说是皮包骨头，也一点不为过。因此，显得他的眼睛便深深地陷了下去，眉毛特别的长，也特别的浓。头发上已经沾满了尘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腰间有一个剑鞘，剑却不知丢在了哪里。

    “好像是个流浪汉……”春梅说着，“娘娘，我们救他不救？”

    “救吧！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放任他在荒山野邻。只不知此人是何来历，按理甘泉宫戒备森严，怎会有个外人？待他醒来倒要好好盘问。”

    喜儿虽是不愿，但还是依言背了汉子。好在下山容易得多，不一会也就到了行宫，侍卫们接了过去，自去安置。

    正倚着栏杆捏着一个花球，喜儿忽然进来：“娘娘，侍卫统领赵将军求见。”

    “赵破虏么？”卫子夫站了起来，“宣。”

    “娘娘！”

    卫子夫含笑虚托：“赵将军免礼。”

    赵破虏依言站了起来：“启禀娘娘，那人救了起来，原来是匈奴人，要面见了娘娘才肯把实情和盘托出。”

    卫子夫诧异地扬眉：“匈奴人……倒是猜着一些，只是他为何……”


正文 第99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9）

    “是，卑将已经斥责过，说娘娘是千金之躯，岂可随意见外臣？可是他就是不肯开口，是以……”

    卫子夫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把他带过来！”

    “我叫金日嫡，是匈奴单于的同族兄弟。”

    “哦？”卫子夫十分意外，自己竟然随手就救了一个匈奴王子？

    
“伊稚邪是我的同族兄长，因为他举事之前曾经找我商量，要除去他的哥哥，也就是他的兄长军臣单于。而我……受命，辅佐于单太子，所以没有从命。结果他当场就把我扣留了下来，后来他急于坐稳大单于的位子，对我的防备有所疏忽，才让我在几个忠心部属的手下把我劫了出来。可是他到底机警，率人追了过来，没奈何，我只得逃于甘泉山。”

    卫子夫沉吟了半晌：“可是，我怎么能够确认你就是匈奴王子呢？对于我们大汉来说，对匈奴人可是深恶而痛绝之的，不怕落入我大汉的手里，你的处境反倒更糟么？”

    
金日嫡坦然摇头：“再没有比留在匈奴更糟的事了，于单太子已经被杀，伊稚邪就任大单于之位，我已经成了他必杀的对象。听说大汉愿意接受匈奴的降民，是以甘愿冒险晋见王妃。”

    卫子夫笑着叹气：“我并不是王妃，只是皇上后宫的一个夫人罢了。这样吧，你先不要露出身份，充作我的马夫，混到了京城再慢慢设法，或可……”

    不待她说完，金日嫡已经单膝跪地，一手放在左胸，一手指向天空：“我金日嫡愿意终生效忠卫夫人，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卫子夫倒不想他如此隆重，连忙笑道：“好，你既有此心，我便担着些干系，保你能见到皇上。只是见了皇上以后怎么的……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是，谢卫夫人成全。”

    “下去吧。”

    看着金日嫡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的宫门之外，卫子夫还坐着不动。手边的茶早已凉了，她还随手接了过来。

    “娘娘，这茶已是凉了。”喜儿在一边看得真切，急让小太监换了一盏热茶上来，“这天气喝冷茶易伤脾胃，娘娘是千金之躯，要千万小心。”

    卫子夫感激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喜儿站在一边，欲说不说的样子，让卫子夫诧异地扬眉：“喜儿，你跟我的时日最久，有什么话，就直说了罢！”

    “娘娘如今地位虽然稳固，但还需要小心经营。这时候弄一个匈奴人在身边，且不是普通的人……若是皇上……”

    “皇上么……”说了三个字，便又住了口。


正文 第100章 浣溪沙 泪和梅雨畏晓寒（10）

    喜儿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卫子夫却胸有成竹地微笑：“皇上欲攻匈奴，非止一日。这个金日嫡若是身份不虚，对于匈奴王庭便知之甚详。我看他气宇轩昂，能在千钧之际，决意投往甘泉山，也是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皇上必定爱重。如今收服了他……日后……”

    喜儿这才恍然：“原来娘娘早有打算，是喜儿多虑了。”

    卫子夫忽然沉吟：“你顾虑得也对，让赵破虏派人加意地看着他。如有意动，宁可错杀，也不可因惜才之念姑息……”

    喜儿答应着正要走，却听到卫子夫自言自语：“留下他，到底是福是祸呢？”

    原来她心里也没有底，只是想着在后宫争宠，在宫外也需有几个得力的人。卫青自然是最靠得住的，可是他又因为年轻，没有军功在身，封不得侯。

    纵然躲到了这甘泉宫，可也并不能安心呢！

    想着，又叹了口气。看着春梅笑嘻嘻地抱了小公主进来，脸上才露了点笑意。

    对着小女儿招了招手，春梅赶紧地抱了过来，喜孜孜地递给卫子夫：“娘娘，你瞧，小公主会笑了呢。来，小公主，对娘亲笑一个！”

    卫子夫笑道：“要能听得懂就好了，如今还是不大会哭么？”

    “今天已经哭过一回了，虽是嗓音不大，但比在宫里可好得多了。看来这里的气候，也很适合小公主呢！娘娘……咱们几时要回去？”

    “先住上一阵再说罢，急什么呢！让小公主也趁机好好调养调养，宫里头，缺了谁也不会缺了咱们呢！”

    “娘娘……奴婢得着消息，说是椒房宫那位，如今把气都撒在那位李长使身上……”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咱们这位皇后啊，一点委屈都装不下。这样也好，由着她们斗去，咱们在这里太太平平的，把身子养好了，通身的舒泰再回宫跟她们斗去。只是啊……春梅，你说怎么的，在这里的日子久了，竟是怕回宫里去了。”

    
“那是啊，娘娘在这里虽有几分心思，可也比不得在宫里那阵，步步小心，时时把心提在嗓子眼呢！这几年，过得可真不容易啊。可惜奴婢不如小柳儿聪明，有些事便照应不到。”

    卫子夫感慨：“不，你对我……很忠心。”

    想到了小柳儿，便是一行的可惜。原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她对她的倚重，一向胜过春梅。谁知道看透了六宫粉黛的悲欢，竟然也如飞蛾子似的，赶着往火里扑。

    胡思乱想了半夜，方才缓缓地睡着。

正文 第101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1）

    
紫陌飞尘，望十里、雕鞍绣毂。春未老、已惊台榭，瘦红肥绿。睡雨海棠犹倚醉，舞风杨柳难成曲。问流莺、能说故园无，曾相熟。

    岩泉上，飞凫浴。巢林下，栖禽宿。恨荼シ开晚，谩翻船玉。莲社岂堪谈昨梦，兰亭何处寻遗墨。但羁怀、空自倚秋千，无心蹴。

    ——辛弃疾《满江红》

    早晨醒来，还不及睁开眼睛，一个温暖的吻就落到了唇上。

    卫子夫吃了一惊，眼睛瞪大，却看到刘彻明亮的双眼，忍不住又惊又喜：“陛下怎么来了？”

    “想你，所以就来了。”刘彻说得理所当然，却让卫子夫几疑是梦。

    “可……宫里头不是……”

    “别提了，后宫里吵吵闹闹的，实在不像话。每每走到香萝殿，方记起你来了甘泉宫。还是你的地方清清静静的，让朕能安生些时候。”

    
卫子夫想见宫里的动静，忍不住好笑。暗想自己这步棋，竟是走得对了。也不再细问，只温柔地替他宽了外袍，自我解嘲：“这甘泉宫，果然是调养的好地方。这都日上三竿了，也没人来叫醒我。”

    “你能睡得着，是好事。在宫里，总是三更半夜，要醒了几回的。”刘彻久不见她，这时更是加意地温存。

    这倒是……

    卫子夫怅惘地想着，在宫里为勾心斗角费尽了心机，连梦里都是哪宫的娘娘举着棒拿着刀子。

    唇角却是万般的风情，笑意柔媚，挣扎着起来，反被刘彻的身子压了上来。

    “还是你身上香……”他含混地说着，一只手已经去熟练地去解开她的中衣。卫子夫“嘤咛”一声，身子化了水一般。

    鼻端隐隐传来陌生的香粉味，卫子夫的旖旎情思，便陡然地一收。想必昨晚是留宿在李妍的宫里了，心里便冷了下来。

    微微睁眼看着刘彻温存的面目，终是浩然一叹，闭上眼睛任他为所欲为。

    衣服一件件陆续地委地，连那最后绣着鸳鸯戏水的牡丹，都被刘彻解了下来。

    “你的绣工，益发的好了……”

    卫子夫心里一动，忍不住媚眼如丝：“这是柳儿的绣工……”

    刘彻的手指，果然停得一停，唇角却只是含笑应付：“是么……”

    卫子夫唇畔含笑，仿佛那只是一句不经意的话，这时已经在情浓里忘记了。刘彻也不再细问，滚烫的身子很快地就钻进了锦丝被里，与她的柔软缠到了一起。

    他的指下，书写着一场温柔的风－流，所过之处，都带着一场炙烈的火焰。而卫子夫则半含着酸楚，闭了眼享受这一场流苏帐里的缱绻……


正文 第102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2）

    
云雨过后，卫子夫双颊嫣红，发丝凌乱。散了一枕的乌黑，越发衬得她肤如凝脂一般。这时倦慵地微微睁开眼睛，便是万种的风情。

    “走，让朕陪爱妃去外面走走！朕也很久没有出宫了，让春梅带上小公主，咱们一家人就在山脚下坐坐。”

    刘彻朗声大笑，似乎这一场体力透支，对他反倒是强心剂，竟然神采飞扬。

    “好。”卫子夫答应着，果然支起了身子。还没来得及套上中衣，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吻，就让她软下了身子。

    “陛下不是要……”咬着唇，卫子夫的眼睛只轻轻一瞟，便让刘彻心痒难耐。

    
“真舍不得……好，走罢！”刘彻一跃而起，卫子夫急忙替他着了衣，才顾得上自己梳妆。

    “朕来替你梳头。”卫子夫接过了她手里的梳子，在甘泉宫一切尚俭，打发了小柳儿便一直自己梳妆。

    “你的发，比新贡来的绸子还柔软。”刘彻一边替她篦着头发，一边赞叹，“待过几日你回了宫，朕赐你几匹裁新衣裳。”

    镜子里的他，唇畔含着笑意，朗目灼灼，俊眉斜飞。这样的男人，不要说他的身份，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引得多少蜂蝶相拥？

    那个“咱们一家人”，还温暖熨贴着她的心，却一转眼，看到了他衣畔新换上的一个绣香荷包。

    他的家……不止是自己和雪儿的这个家啊。

    想着，眉梢里便种上了一点轻愁，刘彻已帮她把头发篦得顺了，卫子夫熟练地挽了一个简单的朝阳髻，随手插了一根碧玉簪。

    “怎么那个柳儿，不进来服侍？”

    卫子夫心里一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打翻了御膳房里那些个调料碟子，什么味都有。

    脸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她呀……如今也大了，正想着打发她去嫁人呢！这些粗活细活，便都不大用着她了。”

    “嫁人……”刘彻沉吟了一声。

    “是啊，她倒是看中了个人……”拖长了语调，卫子夫转过了脸来，脸上似笑非笑，“只怕她地位太低，不大好晋封呢！”

    刘彻早已是风月场里的老手，见了卫子夫的脸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地位么……”

    卫子夫笑意吟吟地看他，十根如葱白般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腰带。

    “不是什么。只是，她是你身边第一个得意的人，你难道舍得……”刘彻诞着笑，凑近了她的脸，“朕倒是觉得她长得周正，又善解人意的……”

    “跟着陛下，岂不比跟着臣妾更好？既然陛下不嫌弃，今夜陛下回宫的时候，就把她带了去罢。”


正文 第103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3）

    小柳儿跟着车驾回了宫，刘彻还避着卫子夫，没把她当众搂在怀里。小柳儿上车的时候，看向卫子夫的目光里，感恩戴德。

    “子夫，你再休养几日，就回宫了罢。你不在宫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朕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劲。”刘彻看着淡妆的卫子夫率了众人送出来，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卫子夫抿着唇微笑：“陛下言重了，子夫也不过……怎么敢当呢？何况，如今李长使初承君宠，臣妾倒不信陛下已经腻了味。”

    刘彻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惊起一群鸟雀，“扑楞楞”地四散飞去。

    “子夫，你也会吃醋……”搂着她的肩，刘彻的心情似乎十分畅美，“放心吧，任她什么李长使、戚美人，都比不上朕的卫夫人！”

    
“都叫侍卫们看笑话了！”卫子夫嗔道，可是眼角却流露出了喜笑吟吟，让刘彻忍不住一阵酥软，看着她宜喜宜嗔的一张芙蓉娇面，恨不能这就把她掳上车去。

    “果然是汤泉养人，如今出落得比生小公主前还要娇嫩。待朕闲了，也不去上林苑，就来甘泉宫陪你小住一阵！”

    这样的承诺，卫子夫自然不会当真，只是付之一笑，半撒着娇称“好”。

    两个人牵绊了好一会儿，刘彻才叹息了一声：“不早了，朕该回宫去了。要不然，赶不上早朝，又给文臣们落下了话柄！”

    也不顾侍卫们都环顾在侧，刘彻一把拥住了她。卫子夫发出一声浅浅的惊呼，却并不挣扎。

    刘彻紧紧地抱住了她：“恨不能把你揉得碎了，混在朕的血液里！”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登了马车。

    站在甘泉宫的门内，卫子夫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心里带着两分怅惘和三分失落。

    “按我说，娘娘还该回宫里去。”春梅快人快语，眼见四周的人都散了，抱着小公主道。

    “你没见皇上如今的心么……早就到了李长使那儿去了。但愿柳儿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不会吃什么大亏。”

    春梅啐了一口：“那个骚蹄子，把心想到了陛下身上，娘娘还替她操心呢！”

    “人往高处走，她长得也周正，自然会有那个想头了。”卫子夫不以为意，坐在榻上让小丫头捶着腿。

    “总是忘恩负义！”春梅悻悻然，倒惹得卫子夫“扑”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服侍刘彻起得早，这时候便有些恹恹的。春梅看她眼皮耷拉了下来，打发小丫头下去，亲自展了一张薄薄的锦被替她盖上。把小公主交给了奶妈，自己做在一旁也打了个盹。

    “不好了，娘娘！”外面奔来的宫女，惊慌得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匈奴人……匈奴人……围了甘泉宫！”


正文 第104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4）

    卫子夫正在昏睡，闻听几乎一跳而起：“你说什么？”

    “是匈奴人，匈奴人围了甘泉宫赵将军正率了侍卫们在抵挡，娘娘……这可怎么办才好？”宫女白了脸，幸而口齿倒还清楚。

    春梅呆呆地听了半晌，忽然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春梅！”卫子夫低喝了一声。

    “我……我去把小公主抱过来！”春梅抿着唇，手已经推开了宫门。

    卫子夫又喝了一声：“回来！”

    春梅急得跺足：“小公主那边，虽有两个奶妈，万一丢了小公主……这可……”

    
卫子夫缓缓地站了起来，伸手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虽是脸容略显苍白，却仍显镇静。把眼朝着春梅微微一扫，平时虽然是随意惯了的，这时自有一股威信。春梅立时站了不动，可是脸上却分明是不服气的神色。

    “如今非常时期，你莫乱了阵脚。收拾一下随身的东西，把小公主的东西带足，甘泉宫本非……守卫只是赵破虏的一支亲兵，如今只得翻过甘泉山往北，再从长城转回来。”

    “可是我们几个……”春梅骇了一跳，“往北若是遇了匈奴人……”

    
“守在这里，也是遇了匈奴人。这里的还知道咱们的身份，若是往北去，咱们不要穿金戴银，扮作了普通的百姓，未必就躲不过。”卫子夫镇定自若，一眼看到赵破虏从宫门外一路急奔，正要找了人通传，卫子夫遥遥地扬声：“赵将军请进来吧。”

    赵破虏一身锃亮的锁甲，这时已经染上了斑斑的血迹，可以想见战况的激烈。

    “娘娘，匈奴人这回有备而来，甘泉宫……守不住了。”他单膝跪地，虽在战中，仍然礼数周全。

    “赵将军，你派可靠的人护送小公主回宫。”卫子夫长身玉立，虽然是身子单薄，可这样的气势，仍然凛然无惧。

    “然则娘娘……”

    “那些匈奴人断不会放过了我们，小公主一个孩子比较容易冲出去，我们取道甘泉山北，再设法返回长安。”

    “不可，娘娘！”春梅惊呼一声，“娘娘是千金之体，若是……”

    “若是留在这里，无非是受匈奴人的一场屈辱。大约他们得到消息，陛下留宿甘泉宫，所以竟敢孤军深入！”

    赵破虏连连点头，极是深以为然的样子。

    “春梅，小公主就交给你了。”卫子夫忽然握了春梅的手，“别人我也不放心，唯有交给你……我才可以……”

    “不行，奴婢要跟着娘娘！”春梅一听就急得几乎跳脚，“如今柳儿也走了，娘娘身边除了春梅，还有谁能得用一些？”


正文 第105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5）

    卫子夫看了报讯的宫女，见她虽是慌乱之下，仪容仍然整齐。五官清秀，眸子清澈，顿时暗暗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漓儿。”

    “你愿意跟着我么？”

    漓儿立刻双膝跪下：“漓儿愿意侍候娘娘。”

    “请娘娘早作决断！”赵破虏急得抹了一把汗，“眼看支持不了多久，若要走，趁着现在还能从侧壁逃出去，再晚怕是……”

    “好，春梅带着小公主走吧，喜儿和漓儿就跟着我，攀过了甘泉山。”卫子夫指派停当，又定睛看向越破虏，“这一次的消息，会不会是金日嫡传递给匈奴的？”

    越破虏果断地摇头：“不可能，卑将一直派人重兵看着，他很安分守己地在马房里，足不出户。陛下亲临甘泉宫，往来匆促，显是宫里有人漏了消息。”

    卫子夫对他的眼光十分赞同，点了点头：“好，把他带上，若是遇着了匈奴人，他能替咱们说话。毕竟，咱们这里没有人会说匈奴话。”

    漓儿忽然胀红了脸，卫子夫把脸转向她，才期期艾艾道：“奴婢也会说几句匈奴话，小时候在匈奴长到十二岁才逃回了长城的。”

    卫子夫颇感意外，只是匆忙里点了头：“这就分头走罢。春梅，你……”

    “奴婢明白，必要护着小公主回宫。”

    卫子夫看奶娘已经抱了过来，此刻睡得正熟，侧头吮着手指，心里一酸，接过来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却看到她甜甜地笑了起来。

    狠下心肠，交给了春梅：“交给你了。”

    “诺！”春梅答应了一声，赵破虏立刻点了几员干练的军士，护送着往侧路走。

    “他们……”卫子夫有些不安，赵破虏立刻接过了话头：“娘娘放心，春梅姑娘这样的打扮就像是个寻常的山姑，只要走过那条小路，混到了村里，便分辨不出了。”

    卫子夫略感安慰，看向赵破虏。

    他忽然单膝跪地：“娘娘，请让破虏护送娘娘！”

    “那这里……”

    “横竖守不住了，已经全权交给了副将。若娘娘有所闪失，破虏万死莫赎。”

    卫子夫知道他的身手，在御林军里数一数二，心下略感宽慰，略一点头，便进了屏风后换上了宫女的服侍，喜儿在外面打点完了进来，已经换上了村民装束。

    “娘娘，这便可以走了。”

    “好！”

    
金日嫡被匆匆带了进来，只听得一两句，便明白了形势的严峻。他坦然地看向卫子夫：“金日嫡这一条命，是娘娘所救。娘娘到哪里，金日嫡便跟到哪里，舍了这条命，也要保娘娘平安。”


正文 第106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6）

    一行人只带了两个包裹，分别由赵破虏和喜儿背着，金日嫡在前面开路。他本是一路从北坡逃过来，沿途曾留有记号，这时循路返回，并不虞会迷了方向。

    卫子夫和漓儿被护在了中间，都是寻常宫女的服饰，把长裙紧紧地扎在了腰间，倒也行动便利。

    金日嫡借着初上的月色，攀得极快。卫子夫到底不比他们在山坡犹如履平地，几次都欲跌倒，全赖喜儿紧紧搀扶。

    一路磕磕绊绊，好容易到了山顶，早已是香汗淋漓。这时低头看去，整个甘泉宫，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不由相顾骇然。

    
“这匈奴人，做事忒是歹毒！”赵破虏恨恨地骂了一声，那些士兵都曾跟着他出生入死，此时眼见大部都已阵亡，如何不痛。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恨恨地砸到了身旁的树干上，竟是落叶缤纷，扑溯而下。

    “这笔账，早晚是要匈奴人还的。”卫子夫冷冷地转过了身，“走罢！”

    火光里，照得卫子夫的脸，如浴火的凤凰，一缕发丝落在颊边，被风卷起，更令人不敢仰视。

    金日嫡默默地前面开路，喜儿扶着卫子夫尾随其后，接着是漓儿，断后的赵破虏。

    
下山比上山要容易得多，这时也已经走了半夜。漓儿气喘如牛，却只咬着牙不肯吭声。忽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犹豫了一下才紧紧地握住。微抬头，是越破虏如斧削般的脸部轮廓，带着忧郁和愤怒。

    
“娘娘，便在这里休息一下，有个山洞，是我上回逃亡的时候布置下的，还算干净。若是一口气赶下山去，到时天色大亮，反倒不易隐藏行踪。”金日嫡站在一处青萝之前，回头征求卫子夫的意见。

    “好，就这么办，休息一天，到黄昏再往山下走。匈奴人还在后面搜山，我们小心行藏，晓宿夜行罢。”卫子夫点头同意，把脸转向赵破虏。

    后者点了点头，默默地放开了漓儿的手，抢到金日嫡身边，跟着就钻了进去。

    “娘娘，进来吧，里面果然是个山洞。”

    卫子夫这才知道，原来他抢先进去，是要探明情况。答应了一声，三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原来这洞口被青萝伪装得十分巧妙，因是活物，一般难以发现踪迹。金日嫡把青萝细细地掩好，又用树枝掩去了踪迹，这才返回。

    卫子夫看他做事细心，忍不住感激：“金日嫡，幸而今天有你同走，不然的话，我们都要迷失在这甘泉山里。”

    “金日嫡的这条命都是娘娘救的，这些些小事，又何足挂齿。只盼娘娘能够顺利取道长城口，回到宫里安享荣华。”


正文 第107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7）

    卫子夫微笑摇头，脸有忧色。

    喜儿知她心意，一边拿出准备的干粮，一边安慰：“娘娘不需担心，春梅对小公主是真心热爱。便有一口气在，也不忍让小公主受半分委屈。”

    卫子夫点头称是：“嗯，我知道的，所以交给旁人也不放心，只能交给她。但愿小公主吉人天相，不要有什么……意外了。”

    “不会的。”喜儿拿出水壶，递给了卫子夫，“出来得匆忙，只及备上一点干脯和清水，并几个大馒头。分了一份给春梅带着，即使遇不上人家，也可勉强支持到长安。”

    卫子夫欣然点头，虽然肉脯坚硬，却仍是硬着头皮和着清水咽了下去。

    赵破虏匆忙吃了几口，抢到青萝旁边抱胸而坐：“你们先睡一觉养养精神，我守着这里，有事也可及早筹划。”

    卫子夫经过这一路的奔波，早已经腿酸腰痛，只凭着一股气支持。听他这样一说，连忙勉强笑着站起来：“可也确实累得紧了，我就在这洞里歪着睡上一觉。”

    金日嫡从不知哪里，翻出一条羊毛毯子，双手递给卫子夫：“请娘娘垫着这个，不然下面有石子硌人。”

    喜儿接过，连忙替卫子夫铺得平平整整。卫子夫不好意思地笑：“你们都想得周到，唯有我没有逃亡的经验。”

    金日嫡笑道：“娘娘在深宫里养尊处优，如何需要这份逃命的看家本领？娘娘只管安睡，外有赵将军把着那个入口，金日嫡守着外面，但有动静，便能知晓。”

    卫子夫产后体弱，虽经温泉调养，也终究比不得他们身强力壮。头刚一沾枕，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临着悬崖，前面是万丈深渊，隔岸站着刘彻迎风举袖。轩昂的眉眼，露着不可一世的强傲。

    “陛下救我！”刚喊出一声，便被推醒了过来，漓儿已是简单妆束停当。

    “娘娘，起来吃点东西，赵将军说要出发了。”

    卫子夫笑叹：“到底在宫里安逸惯了的，竟然倒下就睡得人事不醒。”

    自然没有人敢跟她辩驳，喜儿已经是细心地用水把馒头泡软，递给卫子夫：“娘娘，将就吃一些，金……说，咱们趁这时候下山，再走一段夜路。”

    “好，就依了金日嫡的。”卫子夫见赵破虏并不表示意见，大约是经过细致考虑，于是慨然应允。

    一行五人都补充了一点清水，仍旧依着前时的队形，渐渐地往山下行去。

    暮色渐渐上涌，赶到山下的时候，果然是月上中天。


正文 第108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8）

    
“娘娘，咱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匈奴人的后方，迂回往雁门关，从那里进汉朝的边境。还有一条，则是从边缘走，这条路最短，可是也极易被匈奴人发现。”

    卫子夫看着金日嫡用树枝划出来的线路，沉吟了一下：“那就依了你，从雁门入大汉吧。虽然路远一些，但只要能安然地回到长安，便再耽搁些时候，也不要紧。”

    赵破虏摸着下巴皱眉：“这条路那比条远了一倍不止。最乐观的估计，怕是要半月才能够进关。”

    
金日嫡点头：“赵将军估计的没有错误，但这条路线比较安全，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小。”

    “慢就慢一些吧。”卫子夫咬着唇，下了决断，“就从这里取道雁门关。我记得如今雁门的守将是李广李老将军，雁门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是。”赵破虏点了点头，“李将军被我们匈奴人称作‘飞将军’，轻易不敢进犯雁门。从云中也还可以，不过路途更远了一些。”

    “就从雁门吧，金日嫡，匈奴你熟悉，还是由你安排吧。”

    赵破虏看着卫子夫对金日嫡信任有加，隐隐觉得担心。趁着金日嫡拿了水壶和喜儿去的打水，才抱拳上前，把自己的疑虑又说了一遍。

    卫子夫笑道：“既然要用他，便不能够猜疑。依我看他那话倒是出于赤诚，并不见得会有什么花样。”

    “小心些，总是……”

    “赵将军提醒得对，是该小心。不过，我倒不信他被我获救是苦肉计。那天我们上山，纯属偶然的兴致，他还不至于为了设计，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

    赵破虏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只得点头称是，一只手始终按着佩剑，随时蓄势待发的模样。

    “娘娘，咱们还要走上一段，才能遇着账篷，晚上便可借居在牧人的家里了。”金日嫡返了回来，双手递过了装满的水壶。

    “好，你对匈奴熟悉，咱们都听你的安排就是。”

    金日嫡点头称是，往前走去。

    这时候明明是春天，百花齐放，可是这块戈壁上却仍然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出有多少翠绿的痕迹。

    卫子夫忽然感慨：“难怪匈奴人烧杀枪掠，无所不极。原来这里如此苦寒……你看这些斯文荒地，竟连耕种都省了。”

    金日嫡失笑：“娘娘，这里是不能够种什么庄稼的，传说是昆仑神对贪得无厌的匈奴人的惩罚。”

    卫子夫刚想反驳，又觉得这只是细枝末节，何况又是别人的信仰，不必多加争执，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正文 第109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9）

    
几个人用布遮了面，顶着风走了半夜的路，天色已经微亮，一座帐篷出现在晨曦下。

    虽然都已经饥肠漉漉，但都知道处在敌境之下，丝毫大意不得。赵破虏虽然年纪尚轻，然行事却极是周到细致，想是自幼便在军中的缘故。

    “你们在原地等我一会，这户人家我是认得的。”金日嫡除下了遮面的粗布，也不打招呼，直接掀起帐篷就走了进去。

    “娘娘，若是他存了歹意，咱们可就……”喜儿紧紧地握着包裹，皱着眉道。

    “这个称呼万不能再用，称呼一声小姐或者姑娘便是。(”卫子夫白了他一眼，“他若真存了歹意，也不必大费周折，陪着咱们翻山越岭。只在甘泉宫里守着，谁能走得了？只不知道……雪儿……”

    “娘……小姐不要忧心，想来无事的。”喜儿一边安慰，一边两个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帐篷瞧，“依我看来，这帐篷每个都一样，为什么走到这里，他偏说是认得的？”

    “是啊，听说匈奴人的帐篷是随着季节迁移的，他来的时候在这里，未必现在还在这里。”赵破虏也深为以然。

    “不是的，每个帐篷都有标记的。你们看，那个帐篷顶上，有个弯弯的月牙形的，是橙色的。”

    卫子夫依言看去，果然有一个淡橙色的月牙形标记，晨曦下并不显目。

    忽然见了金日嫡正在帐篷下招手，含着笑容，也不由心里一宽，正要举步，赵破虏一把拉住了她，又急忙垂下：“待我去看明白了，娘娘……小姐再过去。”

    卫子夫灿然一笑：“你们也太小心了，若你中了伏，剩下我们三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有什么用？我想，金日嫡足堪信任，不会出卖咱们的。”

    说着，施施然地举了步。金日嫡的帐篷离得虽不近，可这边的动静也看得明明白白。见了他们的拉扯，怎还能不明白？又见卫子夫从容举步，忽然眼眶一阵湿润。

    从这一刻时，他决定把自己的一生，都效忠于这位年轻的卫夫人。

    原来，这户人家原是跟着金日嫡的亲信，后来辞了军家来放牧为生。

    见了金日嫡，仍奉为旧主，侍奉殷勤。

    金日嫡只说是自己的救命恩来，一路相携而来，要往长城投亲。

    几日不曾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只是羊乳腥重，都迟疑着不敢下口。卫子夫屏住了呼吸，一仰头便喝了个涓滴剩，喜儿只得也照喝不误。

    金日嫡也不说雁门，只说要进长城。

    主妇便替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清水，并一大羊皮袋的羊乳。卫子夫见喜儿皱眉，忍不住莞然而笑。

    她本是容色无双，这一展颜，便连昆仑山顶升出的朝阳，都失了颜色。


正文 第110章 满江红 杨柳舞风狼烟起（10）

    “这位姑娘，还是蒙着纱巾的好，不然的话，怕是匈奴人不肯……”主妇说得爽直，卫子夫连忙称谢。辞了主人，一行五人便向东走。

    “为什么不再歇了一晚，明日一早再走？”卫子夫不解，问金日嫡。

    “怕出什么事故，一个晚上尽够通风报信了。虽说他们仍是敬我，但……”金日嫡惨然而笑，卫子夫猜测他大约历经背叛，也不由黯然。

    小柳儿的背叛，都在她的心上划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更何况是金日嫡遭遇的，经过了血流成河。

    
“你投了大汉，日后虽不能保你一定荣华富贵，但我有生之年，定不叫你吃亏就是。”卫子夫柔声安慰。

    “是。我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只不过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度过余生罢了。小姐，我们从这里取道……”

    他话音未落，忽地直了眼神。卫子夫心里一沉，难道他那个曾经的部下还是禁受不了金帛财宝的诱惑，通信报信去了吗？

    “是谁？”

    “是……咦，是于单太子！”金日嫡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他不是被伊稚邪杀了么？”

    “我听说是被杀了的，怎么会……”金日嫡呆呆地站着，赵破虏拔出了佩剑，站在卫子夫的身前。

    
“金日嫡！”当先一骑年纪很轻，眉毛很浓，虽然一脸的风尘之色，仍不掩他眉宇的稚气和刚气。他急驰到他们面前，勒住了马缰，看着金日嫡，一脸的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被伊稚邪杀死了么！”

    金日嫡也是一脸的震惊：“我当你被杀死了呢！”

    于单把眼睛转向了卫子夫，她虽然厚纱蒙面，可是黛眉长睫，一双眼睛更是温柔得像即刻得挤出水来一般，忍不住问：“你是谁？”

    金日嫡连忙回答：“是我的救命恩人，在风沙里迷了路，我们此刻正要往长城而去。”

    “你们赶快改个方向，后面右贤王正率了部队来追我，遇着你，怕是连你的恩人也逃脱不了！”

    于单想是事急，往后远眺之后，急匆匆道：“我立刻就要走，伊稚邪非置我死地不可。若非我母亲设法骗过了他，我已经身首异处了。”

    看着他们一行十骑带起一片灰尘疾驰而去，卫子夫皱着眉：“咱们还是往回走罢，碰上了右贤王的军队，便再没转寰余地了。”

    “好。”赵破虏捅了捅仍在发呆的金日嫡，“咱们究竟往哪里走好，你快说个话啊！”

    金日嫡如梦方醒，忽然跺脚：“再往回走，躲过了两天再说！”


正文 第111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

    槁项诗余瘦，愁肠酒后柔。晚凉团扇欲知秋。卧看明河银影、界天流。

    鹤警人初静，虫吟夜更幽。使辰只合算花筹。除了一天风月、更何求。

    ——范成大《南柯子》

    刘彻的车驾刚进宫门，还在车里与小柳儿温存体贴，忽然闻报甘泉宫被匈奴人包围，顿时龙颜大怒。

    “子夫呢？卫夫人呢？”

    侍卫只是跪着，一言不发。

    “混帐！赶快发兵，驰援甘泉宫！”

    
一时也没有心思再理会柳儿，挥了挥手，让春陀派人带去了常宁殿，自己则一路狂奔至宣室，动用了虎符，却又有一盒红翎急件。

    “退了？去打探卫夫人的下落！宣韩嫣，宣卫青，宣韩安国！”

    韩嫣一早已经候在宫里，这里匆匆地赶了过来：“陛下莫急，卫夫人并没有被掳到匈奴去，赵破虏也没有下落，想来他必是护着娘娘隐了起来。”

    刘彻心急如焚，在宣室从东到西来回走个不停：“匈奴人包围了甘泉宫，还不是冲着她去的吗？”

    韩嫣见他急怒攻心，垂手而立，不敢答话。

    直到卫青和韩安国匆匆赶来，两人听得甘泉宫失火，立刻色变。

    “陛下巡幸甘泉宫，可有人知道？”

    刘彻没好气道：“朕出行怎会没人知道？那些侍卫们不都要随行的么！”

    
韩嫣见他仍旧走个不停，一双手背在腰后，知他如今早已心乱如麻，只得点醒：“两位将军的意思，匈奴人是得知了陛下巡幸，才发兵直逼甘泉宫的。陛下请想，卫夫人移驾甘泉宫，已有半月余，一向无事……”

    
“如今先把卫夫人的行踪探明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急得话也说不周整，韩安国连忙行礼：“陛下请宽心，卫夫人想必是不妨事的。匈奴人的目标既在陛下，也不会去注意了卫夫人。”

    “放屁！”刘彻破口而骂，大失平时形象，“卫夫人如此容色，匈奴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放过？连一干宫女，但凡长得清秀的，全都掳去了匈奴！”

    韩安国顿时噤口不言，卫青因事涉姐姐，自然比旁人更多一分忧急。这时看着韩嫣，对方只是向他微微摇头，也不敢出声。

    “若是卫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拿赵破虏的人头来见！”刘彻发狠，一拳砸向宣室的几案，把竹简都震得几乎跌落，春陀急忙托住，仍归旧案。

    “把北营的军队都派了出去……”刘彻急急地取了虎符，便要扔给韩安国。

    “陛下，匈奴人已回关外去了！”韩嫣指着竹简，连忙提醒。


正文 第112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2）

    “匈奴，好一个匈奴！都是你等一味的姑息迁就，如今竟打到朕的甘泉宫来了！再姑息下去，连长安城，都成了匈奴人的天下！”

    韩安国向来主和，这时急忙低头，唯唯不敢语。

    “军队……”刘彻似乎一时六神无主，卫青虽然心急如焚，这时还能冷静，看着刘彻一手执了虎符，似乎不知所措的样子，连忙躬身。

    “陛下，如今还是打探卫夫人的下落为重。如今虽说甘泉宫被毁于一理，然卫夫人并不在被掳之列，想必是赵将军护着一路逃了出去，隐匿了行踪……”

    
“好，卫青，这件事就交给你，务必要打探出卫夫人的下落，早早派人接应。她身子单薄，这回怕又要吃不少苦头。”

    分派停当，仍是不能安心。早朝便迟了，大发了一通雷霆，把主和派骂得不敢噤声，面目无光。

    卫青一下朝，便赶派人手，四出刺探，拿着甘泉宫的地图，忽然站了起来：“派人去搜甘泉山！”

    “卫大人，公孙……”话音未落，公孙敖已是推开了守卫，闯了进来。

    “卫青，你姐姐她……”

    
“莫急，我正在研究这地图，思来想去，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混进了村庄，经过这条小道便可。但以姐姐容色，若是从这里匆匆出行，必能被匈奴人发现。再一条，便只有越过甘泉山，匈奴人也不敢长期逗留，或者会越山尾衔，便只有进入匈奴境内。”

    “什么？你说她去了匈奴？”

    “若我所料不错，姐姐必是选择了这一条路。坐以待毙，绝不是姐姐的行事风格。”

    公孙敖把地图细细地看了一遍，忽然转身便往外走。卫青愕然地叫住了他：“你去哪儿？”

    “我去找……去找她！”公孙敖咬了咬牙，“她既在匈奴，想必是凶险异常。我……我不放心……”

    卫青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急也不是这等急法，如今千头万绪，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去了又有何益？”

    “我沿路细细地寻，怕去得晚了，便……春梅或可能装作了匈奴妇人，你姐姐那样的细致纤柔，如何装得来？”

    卫青默然不语，看着他狂乱执着的眼神，不由得放了手。

    忽然又有人冲进来：“听说，春梅回了宫！”

    公孙敖不待卫青发问，已是喝问道：“娘娘呢？卫夫人呢？可曾一道回宫？”

    卫青连忙往外冲去：“我去问问春梅，你等我回来。”

    
“我跟你去，我……”公孙敖说得一句，卫青已是一路狂奔，去得远了。自己也立刻颓然，禁宫重地，自己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就闯了进去，只得在卫青的居室里坐立不安，不时到门口看他有没有回来。

    卫青的马终于冲回了府：“春梅护着小公主回来了，姐姐是取道匈奴，再投往雁门关。你若真要去，我发了令牌给你，从雁门关出去，前往接应。”

    公孙敖连忙称好，催着他把令牌拿出来，招呼都不及打一个，翻身上了马就冲了出去。


正文 第113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3）

    
万里黄沙，狂风卷舞而上。卫子夫纵然拿了面纱遮住，口鼻之内也不可避免地灌了风沙。忍不住咳呛了几口，金日嫡连忙伸过一只羊皮袋，示意她饮两口。

    卫子夫摇了摇头，只是固执地往前走。

    “我们找一间帐篷后面躲上一躲，这风沙来得太猛。”金日嫡高声叫着，散在了风里。他咳了一声，又扬声说了一遍，周围的几人才勉强地听清。

    跌跌撞撞地躲在了一处帐篷后面，金日嫡却忽然神色一变。

    卫子夫知道他为人深沉，轻易不会露出这等神色，急忙追问：“怎么？”

    “咱们的方向怕是错了，如今、如今竟是向西南走了。”

    喜儿跳了起来：“你你你……你这是怎么领的路！我们要往东去雁门关，你这不是……你安的什么心！”

    卫子夫急忙挥了挥手：“别吵了，喜儿。金日嫡他也不是故意的，那样的大风，咱们坚持要走，才会迷了方向。你自己瞧瞧，这四周可不都一样？”

    赵破虏的眉头也越皱越深，这时候抿着唇，只是看着卫子夫。

    
金日嫡一脸的赧然：“是，是我的疏忽，以为自己在匈奴长大，谁想如今竟不认得。为今之计，咱们是回头往雁门，还是干脆一直向南，那里很多小国，虽然还不曾归附大汉，也万不敢与大汉为难。即便是知道了卫夫人的身份，也不怕会对我们不利。况且，从那里取道，便不虞匈奴人的追截了。”

    “就这么办吧，只是迟些时候，倒还安全得多。”卫子夫释然微笑，“咱们就误打误撞，往西南去便是。听说巴郡一带，物华丰饶，咱们一路正好赏景耍玩，一举两得。”

    漓儿究竟年轻，听了卫子夫轻松的话，立刻就展了笑容，“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喜儿恨恨地瞪他一眼：“如今要走到长安，怕不要三二个月的时间！”

    赵破虏冷笑一声：“三二个月？那不可能！”

    “啊？”

    “咱们不如干脆买匹马代步，这样在黄沙里行走，怕是半年都到不了长安。”赵破虏说着，眼睛却看向了金日嫡。

    
“好，我去想想办法。咱们从这里过去，已经脱离了匈奴人的范围。如果我所料不错，咱们只要小心行藏，应不怕会被发现。我去想法子弄几匹马来，咱们的行程才可能加得快些。”

    他顶着风又出去了，卫子夫蹙眉沉吟：“有了马匹，速度便快得多了。听说巴蜀之地，路途十分艰难，咱们这一路，可算是吃足苦头了。”

    “只是苦了娘娘……小姐。”喜儿惨然，“奴才们纵然吃些苦，又算得了什么。”


正文 第114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4）

    卫子夫含笑安慰：“一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是被我连累的了。”

    赵破虏却忽然道：“宫里有人给匈奴人递信，还以为陛下不曾走，所以干冒奇险，突袭甘泉宫。”

    
卫子夫早就存了疑心，只是一直不肯说出来。这时见赵破虏说了，才点头称是，唇角却露了微笑：“咱们也一般派人去匈奴作间，匈奴派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也算是礼尚往来罢。”

    “这样的礼尚往来。”喜儿咕哝着，遥遥地看到金日嫡返了回来，手里牵了三匹骏马，一时大喜，“他回来了，果然买了马来！”

    这三匹马，毛色却绝不类同，一匹棕黄，一匹花马，一匹通体全黑。

    “这不像买的……”赵破虏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便像是从各家各户顺手牵来的，咱们可不要被当成了马贼。”

    金日嫡苦笑：“这时候也没有马市，在边境那里才有。所以虽然有银子，可也没处买去。我走了几户人家，虽然并不是神峻，也顾不得了，比两条腿走路要强。”

    卫子夫点头称是，便与漓儿合乘一骑。

    在戈壁的上空，厚厚的云层平平地铺展在天际，缓缓地移动，投下了一大片的阴影。天地都仿佛沉寂了一般，极目望去，仍是一望无垠。

    有了马，行程便快得多，也不用再刻意隐藏行踪，晓行露宿，不一日便到了巴蜀富饶之地。

    卫子夫蒙了面，在街头看巴郡风华，果然物华丰富，与匈奴一路行来的荒凉绝不相类。

    找了一间客栈净面沐浴，才吐了口气。

    漓儿年纪尚幼，服侍完了卫子夫，娇笑着道：“如今这里，倒像天堂一般了。在北边走了这么久，连泥沙都能足足洗出一斤来。”

    卫子夫失笑，洗了澡，确实通体的舒泰，伸了个懒腰：“这里倒是不妨了，这一路便当是游山玩水，玩到长安去。”

    “可不是！这些地方，平时还没机会来呢！”

    卫子夫看她一脸的天真，并没有心机，忍不住犹豫着，是否要将她带往宫里。

    在荒郊野外睡得习惯，这时睡在客栈的床上，竟是一时没有了睡意。脑子里纷烦复杂，只想着女儿和刘彻，竟是心乱如麻。

    第二日晨曦初透，客栈里便是一阵杂乱。心里不由一紧，明明远离了匈奴的范围，难道这时候还会有人追击不成？

    心里不安，却听到如鼓般的敲门声，漓儿慌乱得不知所措，脸色苍白地看向卫子夫。

    ____________________
正文 第115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5）

    “别怕，许是例行的查店。”心里却更加不安，查店也不至于大清早的就过来。

    “砰！”勉强套上了外衫，好在习惯了和衣而卧，穿衣也就利索。一只手缚住了面纱，一只手扶住了衣襟，瞪眼看向门口。

    门口为首的，年纪尚轻，身上穿着黑色的藤甲，外面一件大红的披风，衬得那张黝黑的脸，面皮更加黑沉。只是五官却长得十分端正，一双眼睛透亮地朝卫子夫看过来。

    
心里愈加不安，垂了首打量自己的穿着，也不过是粗布大褂，根本看不出什么身材。便是一头云鬓乌黑油亮，也少有人看人看头发的。

    他一步步地走了过来，卫子夫心里慌乱，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管垂着，站着不动。

    “抬起头来。”巴蜀口音很是难懂，好在卫子夫曾与司马相如夫妇长期相交，还能听得懂一半。

    这时却假装听不懂似的，作了一脸害怕状，往后便退。漓儿扑了上来，拦在卫子夫的身前。虽然身子如筛糠似的发着抖，却一步都不肯挪动。

    那年轻人似乎耐性不好，一手就把她推到了墙角。

    卫子夫抬起头来，看着他如鹰一般的眼睛，心里有些害怕，只是却强撑着微微抬头。

    “很漂亮的眼睛。”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一点冷漠，便化作了春水，起了皱似的一圈一圈漾开去。

    关山路遥，这时便是赵破虏，也救不得自己。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人在巴郡极有势力，身边的护从从达二十几人，黑压压地挤在门口。

    “拿下你的面纱。”他的口音，加了几句官话，这时想装听不懂，已是不大可能。

    “这位军爷，可怎么称呼呢？小女子主仆两个途经巴郡，似乎并不曾犯了案……”她的声音又娇又软，顿时把他眼睛里的锋芒又拔去了两分。

    
他傲然地抬头：“我是夜郎国的太子棘多，昨天接到报告，说是大同客栈里投了两名陌生的女客，长得姿容不错。你取下面纱来让我瞧瞧，若是真美丽，我夜郎的太子妃，便是你了。”

    卫子夫又好气又好笑，这夜郎国的太子，也太目中无人。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小国家，太子也这样的趾高气扬。

    只是如今在巴郡，大汉的威力暂时及不至此，夜郎的势力倒还是一枝独大。

    
“小女子已经是许了人家，恐怕……”她说得婉转，但那棘多却显然不是讲理的人，耐着性子说了这许多话，已是看在她是个美人的份上。这时不耐烦，伸出手便一把扯下了卫子夫的面纱，顿时呆呆地立住，一眼都不能眨。


正文 第116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6）

    
卫子夫看他神色，知道不好，眼睛不住地瞟向门口，但赵破虏和金日嫡都被拦在了外面，而喜儿则更不用提，除了一腔热血，不能和这些夜郎人比。

    脑袋里转了几转，看他的手已经要伸向自己的脸颊，急忙一偏头避了开去。

    “殿下，其实小女子是来访亲的，便是大汉司马相如的夫人卓文君，不知道太子殿下可曾听说？”

    她急病乱投医，想及卓家在临巩颇有势力，若能卖她几分面子，逃得一劫便好。

    棘多“嗯”了一声：“司马相如么？他这两日便要来巴郡。”

    卫子夫不由大喜过望：“真的么？司马大哥要来巴郡？”

    心里不由大奇，司马相如在长安颇受刘彻赏识，却又怎生要到巴郡来？难道思念文君，或者是文君又犯了病么？

    “他如今已迁升了中郎将，持大汉皇帝的使节出使巴蜀夜郎。你和既然认识，那便最好不过，先随我回去，待他来时便让你与他相见。”

    这如何可以？卫子夫暗思，大汉民风再开放，自己好歹也是皇帝的夫人，若是再做了夜郎的太子妃，岂不是笑掉了国人的大牙？

    
急转了几个念头，放软了声音道：“太子殿下看中了小女子，自然是无上的荣幸。只是我们汉人出嫁，有个习俗，便要娘家人主婚的。我认司马大人作兄长，也勉强可算作是我的家长。”

    “是么？”棘多半信半疑，把眼看向身后一个斯文的中年人，他凑上来说了两句，才脸色放霁，“若果然如此，就依你便是。”

    卫子夫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他说：“如今先随我回夜郎，司马相如大约不两天就能到了，到时再请他为我们主婚，便礼成了。”

    “我仍住客栈。”

    “不行，今天父王已是催了我回去，要接待大汉的使者。所以，你也只能跟我回去，你的两个侍从，身手不错，也一并带去。”

    卫子夫暗暗叫苦：“我尚不及见过文君姐姐，先见她一面再跟太子回夜郎可好？”

    棘多摇头：“若非父王催得急，我又何苦起个大早。”

    苦着脸，卫子夫重又覆上面纱。棘多却一把抢过：“我的太子妃如此容色，还遮住做什么？”

    卫子夫看他一脸得意，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几声，看到漓儿一脸害怕，才松了容色，缓言笑语：“你是不知道我们大汉的风尚。”

    “在我夜郎，女子之美值得骄傲。”

    卫子夫暗想，若我现了真面目，司马相如来巴郡时，或可知道我在夜郎。心里计定，也就不再坚持，故意脸含着微笑，随他出了客栈。


正文 第117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7）

    
偷眼一看，赵破虏和金日嫡都已被捆于马上，卫子夫顿时苦笑正要求情，忽见一骑如飞而来：“太子留步。”

    卫子夫心里一跳，这声音……她莫非是在做梦么？

    侧头一看，熟悉的剑眉朗目，顿时张大了嘴，心脏跳得如擂鼓般响，眼睛一瞬不瞬，直到看到对方微露的笑意，才急忙低头。

    “你是？”棘多颇着眉，看他气度，倒不敢置之不理。

    
“在下是来自大汉长安的商人，敝姓卫，行九，太子称我为卫九即可。因见到夜郎巴蜀繁华，是以贩一些生丝。夜郎国盛产生丝，正欲与太子好好商量，如今在下的手里，有不少绸缎织锦……”

    卫子夫坐在马上，几乎摇摇欲坠。

    “有绸缎么……”棘多犹豫不决。

    “若是太子能谈下这一笔生意，在王那里，说话的份量，就更足了。”那个汉人模样的谋士，又适时地递出了一句。

    卫子夫暗暗称奇，如果不是她初至巴蜀，倒真要以为这人是故意帮着自己了。莫非她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忍不住，又朝他看了两眼，他却似乎不以为意，说得那么一句，便一个字都不说，退后了一匹马的距离。

    “这……”想来夜郎的王子也不少，因此见了这份天大的功劳，棘多不由得不心动。

    “好，带王妃先回房里去，我和这位卫九谈谈。”棘多慨然应道，却把卫子夫骇了一跳，忍不住把眼扫向了卫九。

    正好撞上了他的目光，似怜似怒，一时倒把卫子夫看得呆了。也容不得细想，她与漓儿两个，就被囚在了房间。

    漓儿惨白着脸，抿着唇。卫子夫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也不坐下，呆呆地站成了一尊雕像。

    “小姐……”漓儿轻轻叫了一声。

    卫子夫偏首低叹：“真想不到，他竟然亲自来了……我……”一时心潮起伏，不能竟语。

    漓儿却一头雾水：“他是谁？”

    卫子夫看门口的守卫，并不曾注意到这里，又喜又悲地压低了喉咙：“他是——”

    话音未落，就听到棘多的大吼：“你根本不是大汉的商人，哪有商人连绸缎的市价都弄不清楚的？来人，把他押下去！”

    卫子夫惊呼一声，不及细想就往房门口奔去，守卫刀戟相交，才让她倏然地清醒。可是，这卫九，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他千金之躯……怎可如此涉险？

    卫子夫强持镇定地返身走回，却是坐立不安。漓儿又追问了一句：“小姐，他到底是谁？”

    “他就是——皇上。”


正文 第118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8）

    
　　再次被押出去的时候，卫子夫苦笑地看着被捆于赵破虏身旁的刘彻，却看到他亮晶晶的双眸，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

    　　

    　　心里一慌，棘多已经把她抱到了自己的马上：“和王妃共乘一骑，这样才好！”

    　　

    
　　卫子夫顿时觉得背心微寒，不敢回头看刘彻的表情，只得软软地回答：“我们尚未成亲，这样不合礼仪。你且让我自乘一骑，我骑术尚可，你又在身旁，还怕我逃了不成？”

    　　

    　　王妃？他的称呼倒改得快……

    　　

    　　棘多颇费踌躇，卫子夫咬了咬唇：“若是你坚持……那等司马大人来了，怕是不肯为我们主持婚礼的。在我们大汉，这叫失节。”

    　　

    　　“有这么严重么？”棘多欲待不信，又看她信誓旦旦，指天发誓，只得仍让她坐回了原骑。

    　　

    　　卫子夫松了口气，一手执缰，侧头对他微微一笑：“多谢你。”

    　　

    　　这一笑，如春花绽放，漫山遍野，竟让棘多看得呆了。便纵有些不甘，这时候也忍不住回以一笑。

    　　

    　　“走！”一声令下，一行人便策马往西南奔去。

    　　

    
　　卫子夫骑术虽然不错，但这样的山路，却还要提着心吊着胆，因此不敢回头再看刘彻。想到他取的假名，以她的姓为姓，心里便泛起一阵甜意。

    　　

    　　卫九……她想着，唇畔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

    　　

    　　忽然一声惊呼，卫子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马已经一脚跨在悬崖的边上，棘多马鞭一卷，正卷在她的腰上，收到了自己的怀里。

    　　

    　　“还说擅骑术呢？差点丧身在悬崖之下。”棘多也是吓了一跳，这时笑容有些勉强，“还是乖乖地和我共乘一骑，还好照应你。”

    　　

    　　卫子夫理屈词穷，被他固定在身前，只能绷着身子，万不敢回头看向刘彻。

    　　

    　　“靠着我吧，你这样子很累。”棘多很温和，可是卫子夫只是低低道了一声谢，仍然僵直了背，直视着前方，脸早已烧了起来。

    　　

    　　“你身上真香……”棘多的骑术相当不错，这时候还能俯下身来嗅着她发上的香气。卫子夫大感尴尬，又不敢十分得罪他，只能偏了偏头，却又差点被甩下马来。

    　　

    　　这一路，如坐针毡，卫子夫只能勉强支持自己的身子不向后靠去，哪里还分得了心去注意刘彻的反应？

    　　

    　　气息此起彼伏，在绿阴下一路疾驰。

    　　

    　　这时候再看悬崖，果然十分险峻。也不知道有多少深，人家说的万丈深渊，大类此处。在马上疾驰，偏首看去，仍觉得阴森恐怖。

    　　

    　　偶尔惊起两只山鸟，低低地掠过眼前，忽然地撞到崖上，便没有声音。难怪都说蜀道之难，有过于上天。

    　　

    
　　这山道想是棘多他们走得极熟，不过两个时辰，就进入了平原，这里就夜郎的国都。事实上，夜郎并不大，只因盛产矮脚的峻马，骑兵也在西部边陲独树一帜，故能称霸巴蜀。

    　　

    　　都城里，倒也繁华。绢稠丝缎，哪怕是平常人家，也并不觉得稀罕。不过在绣工上，却是相形见拙，多是素绢。难怪棘多听得中原贩买绸缎织锦便觉心动呢！

    　　

    　　路过城门之时，守卫遥遥地看见，就让路清道，棘多带着卫子夫一路长驱直入，在一幢建筑物前停下。

    　　

    　　虽然夜郎小国，但宫殿居然也富丽堂皇。只是比之汉宫的古朴大气，未免显出一种暴发户的粗气来。

    　　

    　　卫子夫不待棘伸手来扶，已是先一步跳下马来。

    　　

    　　棘多责备：“你看看，这样的心急，万一摔到了，可怎生是好？”

    　　

    　　卫子夫吟吟一笑，指着赵破虏道：“如今可以把我的侍卫放下了罢？他们随我多年，可不能让我这样登堂入室，而他们被缚住手脚的。”

    　　

    　　“他们……”棘多对着她一笑，“原本不必这样，不过他们身手不错，若是有心救你出去，我可防不胜防。”

    　　

    
　　卫子夫朝他看了一眼，倒不料他行事鲁莽，却也有这样细心的心肠。低眉一笑，跟在他身后往宫殿里走去，不经意地回头一瞥：“那位商人……既有绸缎，不如放了出来，问他买上几匹，也好做几件新衣衫。”

    　　

    　　棘多迟疑了一下，皱着眉道：“此人气度不凡，可是言语偏是不尽不实。说是商人，却连生丝的价钱都不知道。”

    　　

    
　　卫子夫淡淡地笑：“太子是不知道，像长安的少年，虽说是接手家族的生意，其实身边都跟着人的。他们……只是亮个少东的身份，哪里知道什么生意上的事？太子殿下倒不好过分得罪他们，这些人和高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么说……那就把那少年放出来，好酒好菜地款待着。待丝绸运到了夜郎，再……再作定夺。”

    　　

    　　听他下令放了刘彻，卫子夫总算松了口气。

    　　

    　　泱泱大国的皇帝，若是做了夜郎国的阶下囚，那可真成了笑话。回头一瞥之间，看着两个长随替刘彻松了绑，他的眼眸看过来，似乎还盛着什么复杂的光芒。

    　　

    　　卫子夫刚怔了一怔，棘多已经沉下了脸：“你好像对那个商人很关心？”

    　　

    
　　侧脸朝他看过去，心里打了一个突，卫子夫才小心地应付：“我怕他和那位司马相如认识，看他服饰，华贵精致，又和司马相如差不多时候入蜀，恐怕关系匪浅。若是得罪了他，怕是对夜郎不利。”

    　　
正文 第119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9）

    　　“哼，我夜郎还怕了谁不成？”棘多一拧脖子，仿佛天下唯我独尊的模样，让卫子夫愣了一愣，才“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我的话很好笑吗？”棘多胀红了脸，“我夜郎兵强马壮，谁敢轻锐其锋？如果着我带兵，我就去灭了大汉！”

    　　

    　　卫子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这话说的……夜郎再怎么强盛，不过是弹丸小国，竟然也说此大话？

    　　

    　　想了片刻，才迟疑地问：“太子可曾去过大汉么？”

    　　

    　　“没有！”棘多倒回答得干脆。

    　　

    　　“那你凭什么去灭了大汉？”

    　　

    　　“凭我夜郎三万精兵！”

    　　

    　　卫子夫叹了口气：“太子，你若去了大汉，便不敢说这样的话了。大汉的疆域，比夜郎大了不知几十几百倍。三万精兵……大汉出击匈奴，一次便调动了三十万大军！”

    　　

    　　棘多瞪视着她：“你胡说……三十万……哪有那么多的军队？”

    　　

    
　　卫子夫怅然地叹了口气：“你若有机会去长安，就会知道我所说非虚了。大汉国力强盛，只有北方匈奴为患，其余并不在眼里。那三十万，还只是一次的调动，若是各郡的守郡，加上封国的军队，不说多的，上百万总是有的。”

    　　

    　　棘多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我不信，父王从不曾说过。若真是如此强盛，他又怎容得我夜郎在这里称王称霸？”

    　　

    　　卫子夫“扑嗤”一笑：“夜郎这样的小国，周围不知有多少个！便是夺了你的土地和人口，实在又不算什么，何必动用大军发兵边陲？”

    　　

    　　“果然如此么……你不是骗我的罢！”棘多仍是不信。

    　　

    
　　卫子夫沉吟了一下，替他出了主意：“不如你找那位……卫九来，你好好地问他，便可知道我说得不虚了。看他衣饰华贵，想是久居京畿，必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但要一问，便知我所言非虚。”

    　　

    　　棘多想是受了惊吓，吃吃地问：“照你这么说，大汉若要攻打夜郎……”

    　　

    　　“大汉疆域辽阔，只要你夜郎不得罪了它，怎会翻山越岭地来攻打这里？”

    　　

    　　“我要找父王去商量一下，先送你去别院安歇吧！”棘多说着，挽起了她的手。

    　　

    　　卫子夫轻轻一挣：“你还是先放了那个商人，将来在汉使面前好替夜郎说话，便可多得绫罗绸缎，岂不是好？”

    　　

    　　棘多听了大是有理，急忙叫人去请卫九，设宴款待。

    　　

    　　卫子夫返身走了两步，便看到漓儿跌跌撞撞地奔过来，连忙一把扶住。

    　　

    　　“小姐，有没有怎么样？”

    　　

    　　“太子待我极是和气，会有怎么样？太子殿下如今有客人要款待，咱们自回房歇息去。”

    　　

    　　刚走出两步，棘多已是追了上来：“王妃，你去房里梳洗，然后出来见客人。刚刚接到回报，汉使已过了作关，进了夜郎境内，大约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

    　　

    
　　卫子夫急忙称是，带着漓儿匆匆地进了房间，一颗心还“咚咚”地跳个不停。这个夜郎太子，也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真耳目闭塞，这一场应付，却也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小姐，你的小衣都汗湿了……”漓儿轻呼了一声，卫子夫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双目四顾，看到除了守在门口的两个人，便再无第三人的声息，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腿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稳。

    　　

    　　自己一个人身陷夜郎，还不觉得十分害怕。看到刘彻，那颗心才真的开始惊骇欲绝。他一朝天子，竟然涉险到了西夷小国……

    　　

    　　若是他被识破了身份……卫子夫不寒而慄，竟是坐立不安。漓儿急得直叫：“小姐，你别乱动啊，这个头又梳坏了。”

    　　

    　　卫子夫勉强按捺下了性子，一只手抚住了胸口：“不用太过讲究的，这里化外之民，哪里知道长安城流行的款式！”

    　　

    　　“小姐若是把那个太子迷住，也好说话啊。那个皇……卫九……”漓儿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不可闻。

    　　

    
　　卫子夫摇了摇头，只盼着早一些见着司马相如，才好商量对策。偏偏赵破虏又被关了起来，否则凭他的身手，趁夜把刘彻带走，大约也不是难事。唯一可虑的，倒是此处的山路，十分难走。若是一个不小心，落到万丈深渊里去，后果不堪设想。

    　　

    　　左思右想，却总是想不出一个合意的主意来。

    　　

    　　只得勉强地按下了性子，让漓儿挽了一个朝阳髻，露出了她饱满的额头，更显得目若朗星，眉似远山。

    　　

    　　“好了……今夜，小姐一定是全场最美的女人。”漓儿对自己的手艺颇感满意。

    　　

    　　“我是大汉的……咳，如今却出席夜郎接待汉使的宴会，真正让人……”卫子夫颇着眉烦恼，“若让人心人见了，又不知道会造出什么谣言来！”

    　　

    　　漓儿年纪尚轻，又久在甘泉宫，并不明白后宫的尔虞我诈，犹自天真地轻笑：“连陛下都亲身追了过来，小姐还有什么可怕的？便再有人生事，陛下护着……”

    　　

    　　卫子夫苦笑：“傻丫头，宫里头啊，复杂着哪！”

    　　

    　　到底也不是细说的时候，卫子夫刚站起来，棘多已经推开了门。卫子夫转过身来，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发呆。

    　　

    　　
正文 第120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0）

    　　“咳……”卫子夫尴尬地咳了一声，棘多才回过神来。

    　　

    　　“你……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卫子夫倒红了脸，她虽然自小知道自己生得美，但如今年纪到底长了几岁，又经过了生养，难道还能把让人看直了眼睛？

    　　

    　　“太子……”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棘多黝黑的脸上，红潮一闪而过。

    　　

    　　“我们走吧，汉使已经来了。”

    　　

    　　“是吗？那我们快去，不能怠慢了汉使。那位卫……九呢？”

    　　

    　　棘多沉默了一会儿，才偏头看向她：“你以前认识他么？”

    　　

    　　卫子夫知道自己问得太急，惹了他的疑心，连忙摇头：“我倒是见过汉使，这位少爷却不曾见过。或者见过他的同族，总觉得有些面熟。”

    　　

    　　棘多虽有疑惑，却已经到了宴会的大门口，只得先引了卫子夫进去。

    　　

    　　夜郎王多同面南而座，阶下设了几席，卫子夫悄悄四顾，看到刘彻正居于宴席的末座，在一个角落里正怡然自得。看到她目光扫来，忽然又浮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棘多叉手对父亲行了礼，才引见卫子夫。

    　　

    　　“父王，这便是要纳的王妃……”

    　　

    　　棘多一语未竟，却听两声咳嗽，突兀地响起，把他下面的话，顿时打断。

    　　

    　　他恼怒地回过头去，却见刘彻正坐在一隅，用袖掩在面门处。似乎是被水呛了两口，咳得甚急。

    　　

    　　卫子夫暗自好笑，转而又担忧起来。伸手拉了拉棘多的袖子，微微摇头。也不知怎么的，见了她那两泓秋水，心里的气便霎时地散了。

    　　

    　　正要重新引见，门外却传来了唱歌似的喊声：“汉使到！”

    　　

    　　棘多拉着卫子夫坐在了左手第一张桌子，卫子夫悄悄说：“我还没定名份，坐在你的身后便是，免得让人说了闲话，反倒节外生枝。”

    　　

    　　棘多虽是不愿，奈何还不曾正式迎亲，只得点头。

    　　

    　　卫子夫顿时松了口气，朝门口看去，司马相如持使节，昂昂然地跨了进来。

    　　

    　　他身着官服，但挺拔的身形，仍然儒雅得如在闲庭散步一般，带着说不出的从容。

    　　

    　　他的目光一下子先落在坐在一侧的刘彻脸上，心里一惊，正要上前拜见，却看他一个警告的目光扫来，顿时醒悟，急忙只作未见，带着副使王然于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夜郎王并不起立，大喇喇地岿然不动。

    　　

    　　“来者可是汉使？”

    　　

    
　　司马相如心生不悦，但也知道夜郎王素来自大，何况如今的难题，倒在刘彻身上，因此也不与他计较，只朗声回答：“正是汉使——中郎将司马相如，这位是副使王然于王大人。”

    　　

    
　　“宴已设下，便请汉使入座吧！”多同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司马相如这时也没有心肠同他一般见识。倒是王然于脸色不虞，正要说上两句，被司马相如扯了同坐一案。

    　　

    　　司马相如既坐下，迎头便见到棘多。夜郎王一介绍，连忙对着棘多施礼：“原来是夜郎太子，果然是少年英俊，丰神不凡。”

    　　

    　　说话场面的应酬话，目光却停留在他身后的卫子夫身止，立刻一呆。卫子夫急忙对他连使眼色，用手摇了一摇，司马相如才收回了目光，从容地又恭维了几句。

    　　

    　　棘多故意向他引见了卫九：“这位据说是长安来的商人卫九，专做丝绸锦缎的，生意做得极大，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

    　　

    　　司马相如急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进门就觉得气度不凡，似曾相识，原来是卫公子，失敬失敬。”

    　　

    　　他站起来，执了一壶酒，亲自替刘彻斟上了满满的一盏：“多有怠慢，卫公子请见谅。原不知公子来了这夜郎边陲，所以一时想不到。”

    　　

    　　刘彻从容地对棘多举了举盏：“我说了可以提供夜郎一批绸缎，太子殿下竟疑我别有用心……”

    　　

    　　棘多见司马相如对他甚是殷勤，想必正如卫子夫所说，此人乃长安豪门之子，又见司马相如气度从容，急忙站起抱拳请罪：“多有得罪，请公子见谅。”

    　　

    　　刘彻朗声大笑：“岂敢让太子请罪！朕……真是的，我早就说过，这些绸缎上的事，我可以做得了主的。大约太子见在下年轻，是以不敢置信罢！”

    　　

    　　棘多有些讪讪的，只是对着他举了盏。

    　　

    
　　“若是卫公子常年可以供应绸缎，我夜郎全境，任公子往来自由！”夜郎王听得刘彻许诺，喜不自胜。他的几个妃子，早就向他抱怨，巴蜀两郡多得汉人的绸缎，可是在夜郎，那些精致的绣品绸缎，却极是难觅。

    　　

    　　刘彻双掌一击：“成交！”

    　　

    　　卫子夫暗自好笑，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商人行径。转眸看向司马相如，他一脸的关切，正在偷眼看向自己。

    　　

    　　顿时心中一热，对他微微含笑。

    　　

    　　酒过三巡，夜郎王红色上脸，只顾劝酒。棘多急忙叫了歌舞班子进来，在中厅以舞娱目。

    　　

    　　这夜郎的女子，打扮却与中原不同。

    　　

    　　她们挨次地进来，身上衣物穿得极少，都袒着肩露着胳膊，衣服又紧贴着身子，别有一番趣味。

    　　

    　　
正文 第121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1）

    　　卫子夫出身舞姬，自然对舞步格外留意，与汉宫的轻歌慢舞，大类其趣，竟是奔放自如，妖娆多姿。

    　　

    　　一舞既罢，宾主尽欢。棘多打发人扶了多同去后宫歇息，自己却特意留了司马相如。刘彻出殿的时候，又回首看了一眼卫子夫。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交汇，竟扯出缠绵的丝线。卫子夫想到几个月来的苦楚，再想到他亲身历险，鼻子一酸，几欲堕泪。

    　　

    　　他忽然对自己点了两下头，卫子夫还不曾明白，他已是佯醉着去了。仿佛只是一个长安的惨绿少年，惯于游手好闲的模样。

    　　

    　　卫子夫呆得一呆，便听棘多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司马大人，我有一事相请……”棘多不及禀明自己的父亲，就急不可待地对着司马相如抱拳行礼，“我欲立王妃……”

    　　

    　　司马相如奇道：“太子立妃，本是喜事，在下却能出得上力吗？”

    　　

    
　　棘多虽然蛮横，但到底是谈及自己的婚姻大事，还是犹豫了一下。卫子夫忽然掩口打了一个呵欠：“太子，不好意思，舟车劳顿之下，我也倦得很了。若是太子没有别的吩咐，请容我回房歇息去了。”

    　　

    　　“等一等，你不是认识汉使的吗？”

    　　

    　　卫子夫这才想起自己的说辞，连忙对着司马相如福了一福：“司马大人如今升了官，想是忘记了故人，一时不敢相见。”

    　　

    　　司马相如连忙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原来是你！文君前日还念着你，盼你去家里小住几日，不想你竟在夜郎王宫！”

    　　

    　　棘多见司马相如表现出来的一副亲切模样，心里松了口气：“既然你们是旧识，那就更好办了。听说汉人要长辈主持婚礼，我……我就向司马大人提亲……”

    　　

    　　司马相如吓了一跳，想不到初一见面，这位夜郎国的太子就给他出了这样一道难题。若他答应下来，刘彻那里，可让他怎么交代？

    　　

    　　可是若不答应……对面这位夜郎太子，却是极难应付。

    　　

    　　“司马大人难道还怕我辱没了她么？”棘多见他沉吟不语，忍不住沉下了脸。

    　　

    
　　卫子夫急忙低声解释：“司马大人是个最懂规矩的人，虽然我与他是旧识，可是他与我平辈论交，总要谦虚两句的。何况，这种事情，我们都讲究黄道吉日，要挑个好日子才能够答复。”

    　　

    　　棘多见她虽然推诿，但温言软语，容色平和，纵然有些不愿，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卫子夫翩然一笑：“太子殿下陪着汉使，我自己回去便是。”

    　　

    　　棘多到底不放心，叫了心腹将领，尾缀了过去。

    　　

    
　　司马相如心急如焚，又一时想不出好法子，只得一边喝茶，一边应付。他自从得了刘彻的赏识，每顿食不厌精，非好茶不饮，这时却实在没喝出什么味道来，只管拼命地想着法子，除了硬攻一途，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卫子夫缓缓地走出了殿门，忽然加快了脚步。心急得将要跳出来，可是步子还要一步步稳着走，免得被看出端睨。

    　　

    　　“小姐……”漓儿追了上来，“怎么……”

    　　

    　　“回房再说。”卫子夫低喝了一声，便直往房间里而去。对着门口的两个守卫嫣然一笑，才轻轻地掩上了门。

    　　

    　　“小姐怎么不向司马大人求救？难道司马大人认不出小姐么？”

    　　

    　　卫子夫苦笑，把声音放得低到不能再低。

    　　

    　　“他哪里会不认识我？只是如今陷身在夜郎国，纵然从巴蜀两郡出击，也怕夜郎抓了我们做人质，到时候仍旧投鼠忌器。”

    　　

    　　“那现在可怎么办？”漓儿到底沉不住气，听得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又被否决，一下子慌了手脚，“要不，咱们趁夜逃了出去？”

    　　

    
　　卫子夫苦笑：“这夜郎国，苍山如海，山高林密，沟壑险峻，纵是白天，也不辨方向，要在山里迷了路。若是夜里，就更别提了。若是一脚跨进了悬崖，便是粉身碎骨。”

    　　

    　　想到白天疾驰而来的那一幕，背上又惊出一层密汗。

    　　

    　　漓儿六神无主：“咱们好容易从匈奴人手里逃了出来，不想竟是又落到了夜郎！”

    　　

    
　　“罢了，你先去外间睡罢，我也不用你服侍，和衣就先睡上一觉。如今脑袋里都是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出来。好在夜郎不比匈奴，便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至于十分的为难咱们。”

    　　

    　　漓儿还要帮她宽了外袍，卫子夫只是扯下了披风：“不用宽衣了，若有什么变故，也省了一道手忙脚乱。”

    　　

    　　漓儿自去外间安睡，卫子夫仍是心神不宁，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怕引起门口守卫的注意，重又坐了下来。

    　　

    　　忽见窗棂上印了一个人影，急忙搬了屏风挡住床，自己则跳了上去支开窗户。探头一看，果然是刘彻。

    　　

    　　他的下颌有些坚硬，眼神微沉，卫子夫不由得心里一慌，他的模样，就一点一点地在视线里模糊成了一个虚虚的剪影。

    　　

    　　“子夫……”他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声低叹，“你没事……那就好。”

    　　

    　　因了这一句浅浅的叹，卫子夫的泪，终于串成了珠，滚落了下来。多月来的艰苦跋涉，这时候仿佛都得到了结果，一并化作了相思泪，连绵不断。

    　　
正文 第122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2）

    
　　“别哭，别哭！”刘彻干脆一撑窗台，整个人都蹿了进来。卫子夫探头看了看，轻轻地合上了窗棂。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急，听到你失了踪，差点立刻跑出宫来寻你！”刘彻把她抱了个满怀，双双扑跌于床。

    　　

    　　“臣妾……”

    　　

    　　刚说了两个字，刘彻就用一根手指，抚在了她的双唇之上：“嘘，在外面，不用这样的称呼，免得被看出了马脚。那个棘多，看起来鲁莽，其实也细心。”

    　　

    　　卫子夫深有同感：“是啊，我原当他只是一个莽夫，岂知他心思也很缜密。”

    　　

    　　“哼，难道你真想当他的王妃？”刘彻忽然脸色一板。

    　　

    　　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卫子夫的唇忽然轻轻地勾了起来，那抹笑容温柔地盛开在午夜的月光下，娇艳动人，灿烂明媚。

    　　

    　　刘彻低叹了一声：“可不要真做了他的王妃，朕……我又到哪里去找一个子夫呢？不许，听到没有？”

    　　

    　　不由卫子夫表态，他的唇便狠狠地攫上了她的柔软。

    　　

    
　　放开她的时候，唇角已经勾起了一抹笑意，眼睛里蕴着柔和的意蕴。卫子夫喉咙口微微一滞，心湖里便地泛出一圈接着一圈的细纹，让她觉得心口都被漾出了一阵接着一阵的震动。

    　　

    　　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陛……你怎么会到巴郡去？”卫子夫终于挣扎着问出了一个疑团。

    　　

    　　“你当我在宫里顾不上你了么？子夫，你以为我新册了长使少使，便把你置之脑后了么？子夫啊子夫，你就是这么看朕……我的么？”

    　　

    　　看着他眼里的责怪，卫子夫说不出话来。只是婉转地一笑，用手热烈地攀上了他的肩。

    　　

    　　“是子夫……想歪了……”

    　　

    　　“你呀……”这样一声似责备又无奈的低叹，其实只是传递了那样的一种情愫，并不含着其他的意味。

    　　

    　　“只是你日理万机，这样一走了之，总有个把月的时间才能回去长安……会不会……”

    　　

    　　“你怕生变？放心吧，我早有安排，只说是染了风寒，不能处理政事。”

    　　

    　　“那……”

    　　

    　　“我自己的江山，都不着急，你倒替我着急起来了？”刘彻低声调笑着，“难怪有人说，皇帝不急……”

    　　

    　　卫子夫轻轻地捶了他一下：“这个时候，你还要开玩笑。”

    　　

    　　“你呀，本想见着面，便要好好地惩罚你的，可是又哪里真舍得？”刘彻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还带着几分气恼，那脸色便有些微沉。

    　　

    　　卫子夫红了脸：“这也怪不得……我啊……好容易才逃了出来，你倒……

    　　

    　　忽然门口的守卫停住了脚步，卫子夫骇得缩往刘彻的胸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王妃？”

    　　

    　　卫子夫听得守卫的轻呼，急忙装着慵懒的声音呓语了一声：“我要回家……唔……”发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隐约听得一人说：“在说梦话呢，大概睡得很香。”

    　　

    　　两人摒住了气不敢出声，半晌见门口没了动静，刘彻才悄悄地笑：“难怪人家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样的情景，竟是比任何时候都销－魂。”

    　　

    　　卫子夫嗔怪着瞪了他一眼：“咱们难道也算是偷么？我可是你名正言顺的妾……”

    　　

    　　刘彻忽然沉默了下来，卫子夫正觉得自己与他过于散漫，心里惴惴起来。他已经幽幽地开了口：“放心，总会让你成妻的。”

    　　

    　　卫子夫心里狂震，却立刻垂了眸子：“并不是我想要那个位子，在我，只要有你宠着我，就是天大的福分。”

    　　

    　　“哼，你放心吧，皇后……这一次……哼！”

    　　

    　　听出他语气里的含恨，卫子夫心里微震，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你当这一次是谁泄了密？”刘彻似乎不吐不快，转而又把卫子夫抱了满怀，凑到了她的耳边悄声问。

    　　

    　　卫子夫心里狂跳，指尖发颤，吃吃地却半天没有说得出话来。

    　　

    　　“你不敢说，是么？没错，就是陈娇！”

    　　

    　　“她……”卫子夫在心里转了两转，才软软地呻吟了一声，“不会吧，她身为国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最近她为求子肆，搜了不少偏方，与一个叫楚服的人走得很近。此人惯会歪门斜道，日后总要给她捅出漏子来，这时候却不妨纵容。此人如今与陈娇走得甚近，大约是就是此人从陈娇口里得着了消息，再传了出去。”

    　　

    　　“难道他是匈奴人？”

    　　

    　　“他倒是地地道道的汉人，不过……”刘彻冷笑了一声，却不再往下说。卫子夫知道问得过深，不免让他起了戒心，于是也沉默了下来。

    　　

    　　“子夫，多久没有碰过你了？真想在这里……”刘彻狠狠地抱了她一下，语气里已经透出了些暧昧。

    　　

    　　卫子夫脸红过耳：“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说……”

    　　

    　　刘彻在她的耳边轻笑：“是啊，在人家的地盘上，可也不得不低头呢！唉，真的很……”

    　　

    　　“可是，陛……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巴郡的呢？”卫子夫旧事重提，他的到来，让她透着惊奇。

    　　
正文 第123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3）

    　　他的手指轻轻地描着她的五官，声音里带着怜惜：“看，这脸都变得有些粗糙了。”

    　　

    　　卫子夫闷闷不乐：“反正有年轻的李长使柳少使……”

    　　

    　　刘彻一阵闷笑，又怕把守卫引来，憋得双颊赤红。卫子夫狠狠地瞪着他，下一刻，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酸味实在重得很，不由得笑了起来。

    　　

    　　“难得看到子夫吃醋，这感觉实在新鲜。”刘彻仍然调笑。

    　　

    　　卫子夫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女子，本来就是最爱吃醋的。不过是因为吃了也没用，所以就勉强不吃罢了。”

    　　

    　　刘彻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往后对李……美人离得远一些，可好？”

    　　

    　　卫子夫却如百味陈杂，心里涩涩得几乎透不过气。原来，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候，李妍已经连越几级，册了美人，与自己只差了一肩而已。

    　　

    　　“还生着气啊……”刘彻把她的脸扳了过来，“后宫本来就品级不全，我册几个也不算什么。你知道我心里头，有的是你，这就够了。”

    　　

    　　卫子夫默默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却不再言语。也许是几个月远离了宫庭，她的那些隐忍功夫，竟不及往常。

    　　

    　　刘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唇畔。虽然温暖，却并不是她希冀的。

    　　

    　　她无法在他平心静气地讲起别的女人时，还对他的吻有所反应。

    　　

    　　只是，她也不能毫无反应。

    　　

    　　终于仍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阖上了双目，任由他在唇舌间灵活地嬉戏。窗外的一棵老槐，发出淡淡的香气，隔着窗棂透进来，竟是分外的蚀骨销－魂。

    　　

    　　念及了他为自己远涉山水，便是一重的感动。纵有些细枝末节，这时候却也顾不得了。他的心里，终究是把自己放在那个重要的地方，对自己来说，这也够了。

    　　

    　　“如今……咱们可怎么办？”卫子夫终于拉回了神智，问出了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怎么办？就当来夜郎游山玩水。说真的，这里的水清，山秀，倒真值得好好游历一番。”刘彻一脸的没正经，几乎让卫子夫气结。

    　　

    　　“我如今实在已经急得没法，你还这样的……”卫子夫嗔怪着，睃了他一个妩媚的眼神，顿时让刘彻心里一酥一麻，竟是有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放心吧，只要你不做夜郎国的王妃，自然能够慢慢设法。这个棘多，嘿，胆子可真够大的，居然敢动我的女人！”

    　　

    　　一句“我的女人”，顿时让卫子夫心里生出甜意来。这样的亲昵，自从自己晋位夫人以后，便几乎没有。

    　　

    　　“哼，小小一个夜郎太子，竟然与我大汉天子抢女人，大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刘彻提到棘多，便生出无数怨气来。

    　　

    　　“他又不知道……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什么？”刘彻故意凑近了问，卫子夫红着脸瞪他一眼，抿唇不语。

    　　

    　　“总要想个法子……”到底还是卫子夫心急些，怕棘多真请了司马相如主婚，自己便浑身长满了嘴巴，大约也难说得清了。

    　　

    
　　纵然刘彻是明白的，但后宫里那些别有用心的女人传播得到处都是，便堵不了众人悠悠的嘴。眼看离那张位子只一步之遥，虽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索求的，但在后宫里，微退一步，便会被人踩到了脚底，也只得拼了命地往前挤去。

    　　

    　　“如今有甚么办法可想？人在屋檐下，便低了低头罢。那夜郎王父子倒是有趣得紧，固守了这片瓦之地，以为天下之大，便以夜郎为尊，倒真是好笑。”

    　　

    　　刘彻边说边笑，搂着卫子夫娇娇软软的身子不放。

    　　

    
　　“管他自大不自大呢，倒是要想个法子离开才是。你倒不妨，到时与司马大哥一同走便是，那夜郎王还想跟你做成这天大的生意，想必也不会留难于你。只是我……却怎么走？”

    　　

    　　“我既是为你而来，自然要带着你走的。”刘彻仍是懒洋洋的样子，“以你的聪明，难道还怕躲不过那蛮子的纠缠？”

    　　

    　　卫子夫又气又恼，在他的耳朵根咬了一口：“你还这样说，不知道人家都快急得要疯了么？”你倒是设个法子，好让我躲了这一劫！“

    　　

    　　“放心吧，夜郎再强再横，能抵得过大汉的军队么？我早已知会了巴蜀两郡，不日便陈兵作关，由得他夜郎抢我的女人？哼！”

    　　

    　　卫子夫这才放心，吃吃地笑：“你还要故意地逗我……已是被吓得快丢了魂……”

    　　

    　　“我倒想瞧你丢了魂的模样，想必是任我为所欲为的了。”刘彻仍在与她调笑，卫子夫胀红了脸，咕哝地了一句：“几时不任着你那个……为了？”

    　　

    　　刘彻看她羞怯的模样，心里更是一荡。

    　　

    　　待要说话，那里门口却传来了人声，刘彻立刻脸色一沉，原来竟是棘多的声音。

    　　

    
　　“王妃？王妃？”他叫了两声，卫子夫握着了刘彻的衣襟，一口气都不敢出。听得棘多失望地叹了口气，又在门**代了几句，足音越来越远，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哼，他倒把你看得紧！王妃？这样就算是他的王妃了么！”刘彻不甘不愿，恨恨地卫子夫身上捏了一把，几乎让她痛呼出声。

    　　

    　　
正文 第124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4）

    　　一委屈，那泪，便又落了下来：“又不是我愿意的……谁知道在巴郡好不容易松口气，又惹来这样的一场横祸！”

    　　

    　　刘彻苦笑着叹了口气，把她拥到了自己的身边：“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

    　　

    
　　只是看到棘多的神色，分外的不爽。心里像哽着一根鱼刺，不上不下地卡着难受。

    　　

    　　“你还不回去？”卫子夫悄悄地凑到他的耳边，“别叫人看出破绽来，原来还拿你当客人，免不得当你阶下囚了。”

    　　

    　　“为你，当阶下囚也认了。”刘彻调笑着，让卫子夫心里一荡，又微觉凄然。

    　　

    　　“怎么一出宫，就换了个人似的？”卫子夫悄悄地笑，呼出的热气在他的心上留下一串串细细的战栗。

    　　

    　　“子夫，快离了这里吧，我真的想你。”他的话，带着热度，让卫子夫深身发软。

    　　

    　　“谁不想离了这里？根本没有想到要来……”卫子夫无奈地回答，感觉到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面。一时贪恋他的温度，竟由着他为所欲为。

    　　

    
　　她漂亮的凤眼微微地阖上，浓密的睫毛在月下留下如蝶翅般的阴影。虽然没有浓妆艳抹，可是光滑饱满的额头，嫣红柔软的双唇，在轮廓分明的精致脸庞上，显得愈加的动人。

    　　

    　　这样长久的分离，让他几乎忘了她的模样。唯有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小巧挺直的鼻子每天一夜都盛开在他的梦里。

    　　

    
　　“你的簪子都当完了吧？”摸着她没有饰物的长长乌发，刘彻感慨万千。

    　　

    　　谁曾想到这样一个深宫女子，竟然会有那样大的手笔，烽火甘泉宫！

    　　

    　　这是大汉朝的奇耻大辱！

    　　

    
　　“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呢？”卫子夫双目不睁，淡淡地笑着，留下一条流光溢彩的笑纹，“只差把我都当了。幸好赵破虏和金日嫡两个功夫不错，不然的话被山贼都打劫光了。”

    　　

    　　“遇上山贼了？”

    　　

    　　“一路行来，还有什么没遇上？”卫子夫的语气淡淡的，可是透出来的辛酸，却让刘彻一下子心软了。

    　　

    　　“回了宫，我好好补偿你。你心里有点数，这一次虽然没有抓着她的真凭实据，总是有法子的。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儿子？”

    　　

    　　卫子夫脸色通红，轻啐了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刘彻扳过了她的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这可是认真的。如果没有皇子，我怎么……能让你取代她？”

    　　

    　　卫子夫的心“扑咚”地跳得厉害。

    　　

    　　那个位子，是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峰。如果说不想，那是假的。但陈娇那样的身份摆着，便没有人能越得过她去。

    　　

    　　只是，刘彻的这番话，分明是……

    　　

    　　眼睛睁大了看向刘彻，他神态严肃，轻轻点头。

    　　

    　　忽然悲喜交集，把头埋在了他的胸膛，说不出话来。

    　　

    　　“那个位子，是要留给你的。”刘彻正经地说了一句，又调笑起来，“所以，你想个办法替朕生个儿子吧。”

    　　

    　　卫子夫“嘤咛”一声，朝着他的胸膛捶了过去。

    　　

    　　“嘘，小心被守卫听见。”刘彻的中指竖在唇上，卫子夫果然不敢再有动作。

    　　

    　　忽然，西面传来了嘈杂声，卫子夫吃了一惊，刘彻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心里暗暗感到不妙，卫子夫悄声问了一句。

    　　

    　　“是我的房间。”

    　　

    　　“啊？”

    　　

    　　“看不出来，棘多倒也粗中有细，知道去查我的房间。现在我先走了，到司马房间里去混过一会儿。你小心应付……”

    　　

    　　他话音未落，人已是蹿出了窗台。

    　　

    　　门忽然被毫无预警地推开，卫子夫急忙闭上了眼睛，仿佛好梦正酣。这时翻了一个身，逸出了一句逸语：“回家……唔……回家……”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抚在了自己的颊上。卫子夫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滚烫起来，又不敢睁眼，只能再出旧招，像是在做着一个什么梦似的，摇了摇头。

    　　

    　　“这样，也能睡得这么香啊……”棘多似乎叹息了一声，“我怎么舍得放你回家？”

    　　

    　　卫子夫说的不是川话，但回家两个字，还是让棘多听得清清楚楚。

    　　

    　　“王妃？”棘多叫了一声。

    　　

    　　“嗯？”卫子夫漫应了一声，似乎被吵醒了好梦一般，深蹙着秀眉，睁开眼睛。忽然吃了一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是我，别怕。”棘多看着她如小兔子一般受惊的神情，忍不住柔声安慰。

    　　

    　　“太子？夜深了，怎么……”卫子夫想要撑起身子起来，棘多连忙按住了她。

    　　

    　　“只我们两个人在，你不用多礼。其实，我只是进来问一声，有没有看到那个商人？”

    　　

    　　“我一直睡得很熟，怎么会看到别人？”卫子夫怫然不悦，刚刚还羞红的脸色，便染上了几分恼怒，让棘多急忙陪罪。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去他的房间看过，拿了枕头装作人醒在里面的模样，人却不见了。”

    　　

    　　卫子夫用袖掩口，打了一个哈欠：“他去哪里，我又怎么知道？”

    　　

    　　她穿着雪白的中衣，袖子有些宽，这样一伸手，便露出了一段羊脂细胎般的肌肤，映着窗外的月光，让棘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动。

    　　

    　　“王妃，我……”棘多挣红了脸，忽然身子就朝着她俯了下来……

    　　
正文 第125章 南柯子 明河银影两相隔（15）

    　　他的唇带着一点冰冷的温度，卫子夫的脑袋“嗡”的一下，完全地空白。直到他的舌想要进入她的嘴巴，才如梦方醒般地拼命推开他。

    　　

    　　胀红了脸，卫子夫用被子把自己密密地包裹住：“你……你走开！”

    　　

    　　棘多满不在乎地看着她笑：“怕什么，只等司马大人为我们主了婚，你就是我的王妃，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卫子夫脸红耳赤，愤愤地呼吸了几口，漓儿已经被惊醒了过来，看到棘多站在卫子夫的床前，顿时大惊失色：“小姐！”

    　　

    
　　卫子夫看到多了一个漓儿，虽然也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心里还是略略定下了神。侧着头，忽然转眸微笑：“如今还没有主婚……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在我们汉人的眼里，最是可耻不过。太子既然有心，又何妨多等两日呢？”

    　　

    　　棘多悻悻地道：“他说这个月没有宜嫁娶的日子，非要再等二十天不可。你说，我怎么能够忍受得住？”

    　　

    　　卫子夫暗暗高兴，司马相如果然心领神会，一下子就替她缓颊了二十来天。到了时间，她早就与刘彻远走高飞了。

    　　

    　　脸上明眸微转，就露出了一点遗憾：“啊，要那么久么？但也没有法子的，若是不到日子就……那将来一生都不会顺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又急在这一时？”

    　　

    　　棘多看她脸色郑重，对司马相如的话倒深信不疑。

    　　

    　　“那个……那个汉朝的商人，大概很喜欢你。”期期艾艾的，棘多还是开了口。

    　　

    
　　卫子夫吃了一惊，偷眼看他的神色，似乎有点苦恼。心里微跳，脸上却是一层薄怒：“这样的话也能乱说的么？他是大汉的商人，家里自然是娇妻美妾，怎么会注意到我？他大约只是奇怪太子身边怎么会有一个汉人女子，所以格外注意两眼罢了。”

    　　

    　　“你长得漂亮……他才注意你的。”这一回，棘多却没有那么容易让她蒙混过关，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漓儿站在一旁，胆战心惊。若是用强，自己和卫夫人，自然顶不得什么用。只是，若有万一，拼死也要拦住这个夜郎太子。

    　　

    　　“汉人像我这样的……很多呢！就是昨天跳舞的几个夜郎女子，也都是秀色可人啊。”卫子夫在这种时候，可没有心思为自己的美貌自得，只能“谦虚”了几句。

    　　

    　　“巴蜀的汉人女子，我看得也不少，但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棘多仍然认真地分辨，“王妃，我真想立刻就纳你为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卫子夫暗想，让他口口声声地叫“王妃”，别说刘彻，就连自己都要发疯了。眼珠微转，便笑道：“我姓柳，单名愚。”

    　　

    　　“好，那我以后叫你愚儿吧！”

    　　

    　　卫子夫暗自翻了个白眼：“都听太子的。只是夜深了，太子总要避避嫌，是否……”

    　　

    　　棘多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但看她一脸的倦意，只得勉强道：“那我走了，明天一早再来看你。”

    　　

    　　卫子夫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房间，忍不住烦恼地叹了口气。

    　　

    
　　漓儿钗环不整，这时候才松了口气：“这个夜郎太子，真是化外之民，一点都不知道礼仪，深更半夜还要闯进小姐的房间。都是漓儿睡得死……”说着，脸色红红的很不好意思。

    　　

    　　卫子夫也不怪她：“这几天都累得紧了，好容易能安个枕，自然睡下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困了，这就睡了。”

    　　

    　　她的几个呵欠倒不是故意打的，实在是被刘彻打扰了半夜，又被棘多吓了一跳，早已困顿不堪。

    　　

    　　漓儿替她理了理被子，服侍她睡下。

    　　

    　　第二日梳洗初罢，棘多便已来造访。默默地站在卫子夫的身后，看着漓儿替她挽了一个蝴蝶髻，还留了薄薄的一层发，轻轻地垂在背后。

    　　

    　　卫子夫不安地问：“太子来得恁早，可是有什么事吗？”

    　　

    　　“看你梳妆，你也很美。”棘多答非所问，让卫子夫局促地笑了一笑。

    　　

    　　挥手让漓儿退了下去，棘多才说：“今天还要宴请司马相如和他的副使，听闻他擅于抚琴，不知道愚儿可能替他应和？”

    　　

    　　“既是太子所请，愚儿自当从命。”

    　　

    　　棘多喜道：“你果然是会的，抚完琴后，我便向父王奏明，册你为正妃。”

    　　

    　　卫子夫目瞪口呆：“可是，司马大人不是说，要出了月才有吉日吗？”

    　　

    　　“先请了父王的旨意，免得……免得你被人给抢了去……”棘多居然有些扭捏，红色在黑脸上一闪而逝，看不分明。

    　　

    　　卫子夫失笑：“谁要抢啊……”

    　　

    　　“愚儿，你不知道，今天的宴会，还有我的兄弟……要参加，我……我想，请父王赐了旨，先定下名份了再说。”

    　　

    　　卫子夫大感伤透脑筋，可是一时想不出说法反驳，只得自己对着铜镜梳妆。

    　　

    　　晕开了一点胭脂在脸上，唇上的朱红更显得风情万种。换上了一袭金线长襦，竟是如画中走出来一般。

    　　

    　　“你……你真美……”棘多咽了一口唾沫，伸手要挽住她。

    　　

    　　卫子夫却只一个旋身，避开了他的胳膊，转而扶住了漓儿，眼睛微睨，双眉微挑：“走罢！”

    　　
正文 第126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1）

    　　点点楼头细雨，重重江外平湖。当年戏马会东徐，今日凄凉南浦。

    　　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

    　　——苏轼《西江月》

    　　

    　　今天的午宴，果然规模比昨天大了许多。夜郎王身边，还坐了一个美貌的女子，看年纪也不过三十上下，衣服的领子低到胸脯，隐隐可见深深的乳沟。

    　　

    　　眉毛很浓，眼线画得更深。胭脂在两颊晕开，一直抹到了耳根部。两只浑圆的胳膊，全都露了出来，衣服只到肩肘处。

    　　

    　　此刻，一手执了铜壶，一手却搭在夜郎王多同的肩上。十个指头，涂得腥红的丹蔻，衬着白皙的十指，便愈加鲜艳了起来。

    　　

    　　卫子夫正好奇地瞧着，身边的棘多，却冷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去看主座。

    　　

    　　刘彻这回却是坐于司马相如一席，令那副使王然于另坐了他席。想来夜郎王对于织绵绸缎的需求甚是迫切，竟把商人的地位破天荒地提到了汉使一样的高度。

    　　

    　　他的眼睛朝卫子夫瞧了过来，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卫子夫脸色微红，不敢细看，只能装作了玩弄手里的杯盏，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时，夜郎王的妃子却举起了酒樽，娇滴滴地出了声：“来，今天有大汉的使者，还有来自长安的商人，可要不醉无归。来人，给诸位的酒樽都给满上。”

    　　

    　　卫子夫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立刻又垂下了头。夜郎王竟然就这样放任了自己的妃子当众邀酒，这可是……

    　　

    　　“她是我的庶母迷娜，他的儿子就是我最小的弟弟。”棘多低低的解释。

    　　

    
　　卫子夫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孩子果然是承继了母亲的肌肤，竟然生得与棘多大不相同。一身锦衣华服，头发用金冠束住，竟是巴蜀一带汉人的打扮。五官过于秀气，皮肤白净，总有十**岁的样子，坐在一群面色黝黑的夜郎人中间，更显得鹤立鸡群，格外的引人注目。

    　　

    　　夜郎王举起了酒樽，殷勤劝酒。司马相如和刘彻都有千杯不醉的海量，卫子夫却只是抿了一抿，棘多便接了过来，一仰脖子便替她喝了下去。

    　　

    　　“唷，咱们的太子还是头一回替别人喝酒呢，倒是稀奇。”迷娜娇滴滴地笑着，忽然走下座来。

    　　

    　　卫子夫悄悄地打量着她，眉心微蹙。他们的家务事，不会在替大汉使者的接风宴上发难吧？

    　　

    　　棘多冷冷地看着她走过来，并不起立相迎。

    　　

    　　“来人，替太子殿下和他的客人斟个满杯，我要敬他们一杯。”

    　　

    　　卫子夫推辞：“不好意思，愚儿不擅饮酒，实在是辜负了王妃的好意。”

    　　

    　　一声“王妃”，把迷娜的脸容叫得柔和了下来，咯咯地一笑：“让棘多替你饮了就是，何必担忧？”

    　　

    
　　卫子夫正摸不清她的意思，忽见遥遥坐着的棘多的谋士，对这边轻轻摇头。便立刻拦了下来：“王妃赐，本不该辞，不过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大夫交代少饮为佳。是以……”

    　　

    　　棘多立刻接口：“是啊，实在是辜负了你的好意，请回席上吧。”

    　　

    　　迷娜的脸上阵青阵红，发出了一声冷哼，袅袅婷婷地回到了席上。

    　　

    　　卫子夫悄声问：“你这样给她当众下不来台，小心一会儿出什么坏主意收拾你。”

    　　

    　　虽然她对棘多没有好感，但至少他对她不会强来。要是落到别人的手里，听说夜郎民风强悍，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所以，在夜郎，她觉得还是跟着棘多比较好，必要时当然要对他略作提点。

    　　

    
　　“没关系，她对我本来就视作了眼中钉，若不是有那么多大臣拥护，父王已经改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了。”棘多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卫子夫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暗暗留意。

    　　

    　　“听闻汉使大人善于操琴，不知道是不是有幸抚上一曲，让我的迷娜献上一舞，以娱众人眼目？”

    　　

    　　卫子夫暗想，当年不过是陈娇要她以歌为寿，便惹得刘彻拂袖而去。如今这夜郎王倒是大方，让穿得这么火－辣的侧妃，当众献舞……

    　　

    　　司马相如朗声大笑：“既是夜郎王所请，自当从命。”

    　　

    　　他的琴剑，素来是随身携带。这时候叫了侍从到行囊里取了出来，微笑点头，便十指飞动了起来。

    　　

    　　琴声初时只是一两个单调的低音，渐渐的，琴声便连绵婉转了起来。迷娜果然妩媚地一笑，走下台阶，在中央站定。

    　　

    　　司马相如指法忽变，悠悠扬扬的琴音，连绵不断地响彻大殿，琴音反复，如穿花蝴蝶般时隐时现，令人生出回肠荡气之感。

    　　

    　　迷娜的舞步，则轻盈跳脱，与中原的缠绵幽缓，绝不类同。

    　　

    　　忽然，司马相如指法又变，银瓶乍破，铁骑四出，单调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是调动了千军万马在摹上纵横驰骋。琴音顿时从温柔的低语，变作了浑厚沉凝。

    　　

    
　　迷娜以一个回旋收住了舞步，立于宴厅的中央。卫子夫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衣服分作了两截，坐着时还看不大出，舞步的大挪大腾，把小蛮腰，便露了出来，更显得诱惑动人。

    　　

    　　“父王，愚儿也擅抚琴，不如也为迷娜抚上一曲罢！”

    　　

    　　夜郎正觉得兴高采烈，不及细思，便点头称好。

    　　
正文 第127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2）

    　　卫子夫还没有开口，司马相如已经叫人把琴送到了她的桌上。

    　　

    　　刘彻懒洋洋地睁眸看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眸底有着复杂的神色。

    　　

    　　微一沉吟，一曲《高山流水》，便从指尖逸了出来。悠扬的曲调洋洋地洒在宴厅的每个角落，刘彻听得很是动容，司马相如则唇角含笑。

    　　

    　　卫子夫收住了指，美目微扫，见夜郎王怔怔地看向自己，脸色微红，便垂下了手。

    　　

    
　　“好！棘多，不想你的客人竟有这样好的琴艺，可要留了多住些日子。”夜郎王的吩咐，让棘多微微一喜，正要趁了这样的机会求婚，却见司马相如已经抚掌大赞：“果然是好琴艺，再过两年，司马便不敢在姑娘面前谈琴说曲了。”

    　　

    　　余者虽然并不能领会这曲子的佳妙，但听得汉使这样的称赞，也不由得对卫子夫另眼相看。

    　　

    
　　接下来的夜郎歌舞，不过与昨日相类，诸人的神态便放松了下来。棘多暗地里皱眉，等歌舞撤下以后，又待开口，却听刘彻已经朗然开口：“我从长安带有大批绸缎，如今留在巴郡，若是夜郎王需要的话，我让人立刻送来。”

    　　

    
　　夜郎王大喜，还不及开口，迷娜已是双目一亮：“好啊！”喜孜孜地扯着夜郎王的袖子，也不避讳有外人在场，就开始撒娇：“这位大汉的商人真是不错，我可以做几身新衣服了！”

    　　

    
　　她年纪不小，做出来这副姿态，顿时让人倒了胃口。但是夜郎王似乎很吃她这一套，满脸笑容地点头称是。

    　　

    　　卫子夫有些瞪目，这样的撒娇动作，自己做来都嫌……她倒大庭广众之下，就与夜郎王拉拉扯扯，当真是……

    　　

    　　忽然，坐在一边的小王子站了起来：“父王，母妃，我想要求这位姑娘为妃！”

    　　

    　　这一句话，立刻让踞案而座的几个人，都瞠目结舌。

    　　

    　　刘彻和司马相如都知道棘多对卫子夫有意，所以总防着他开口。没想到这时候又蹿出了一个小孩子，真有点措手不及。

    　　

    　　棘多则怒气横生，不待夜郎王回答，就已经跳了出来：“不行，她是我的女人，我从巴郡带回来，就是要娶她作王妃的。怎么也轮不上那昔，他还太小。”

    　　

    　　那昔横了一他一眼：“父王，大哥并没有开口请求，可见没有诚意。儿子倒喜欢这位姑娘，不如赐给儿子吧。”

    　　

    
　　迷娜本来皱着眉，显然并不赞成。这时听着棘多和那昔争吵，自然是偏帮着自己的亲儿。咯咯地笑了一声：“是啊，也来了两天了，棘多都没有说话，想来是并没有这个意思的。那昔既然喜欢，不如就给了那昔吧。”

    　　

    　　棘多截口：“我只是还没有机会对父王禀明，她是我看中的女人！”

    　　

    　　“你看中了，那昔也看中了啊！”迷娜不以为然，“他先开了口，自然是要给他的了。”

    　　

    　　“他……他还太小了！”

    　　

    　　那昔别过了脸，笑吟吟地问：“大哥觉得我太小了吗？可是像我这样大的时候，大哥已经有了侧妃呢！”

    　　

    　　迷娜连忙点头：“是啊，大王，你就许了那昔吧。”

    　　

    　　夜郎王皱眉看着并肩立在阶下的一双儿子，拿不定主意。棘多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那昔则是他最宠爱的幼子。

    　　

    　　卫子夫暗暗叫苦，一个棘多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又冒出个那昔……偷眼看向刘彻，他却是一副饶有兴味的笑容，目光在两个王子间游移。

    　　

    　　“这个……”夜郎王犹豫了一下，迷娜已经嘟了嘴，扯着他的手臂，凑到他的耳边又说了几句。

    　　

    　　“既然那昔先开了口……”

    　　

    　　棘多胀红了脸：“不行，是我把她带回来的，怎么能给那昔？再说，我和她早有了约定，只不过是要等汉使主婚，所以才没有立刻禀明父王。”

    　　

    　　“唷，和汉使都说好了，就不告诉你父王，你的眼里，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夜郎的王？”迷娜娇滴滴的两句话，摆明了车马要挑拨离间他父子二人的关系。

    　　

    　　这女人真蠢！

    　　

    　　卫子夫不屑地想着，如果生活在汉宫里，早就被随便哪一宫的美人折腾得尸骨无存了。

    　　

    　　可是夜郎王却似乎很吃她这一套，看向棘多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戒备。刘彻虽然心里愤怒，但看着这父子几人，倒还真是有趣。

    　　

    　　对卫子夫瞪了一眼，竟又把心神放到了殿上。

    　　

    　　“大哥已经有了不少夜郎美人，就是汉人姑娘，上个月也才纳了一个，大哥不如大方一些，把这一位送与了我吧？”

    　　

    　　那昔说话总是云淡风轻，摆明了有父母撑腰，要给这个异母兄长一点难堪。

    　　

    　　棘多跺了跺脚：“父王，你看他……”

    　　

    　　“那昔说的有理啊，如今也大了，总要纳个人在身边照顾。”迷娜自然是帮着儿子的，尤其是汉使面前，她有意无意地要争下这个面子。

    　　

    　　卫子夫气闷不已，自己难道是一件货物，由着他兄弟二人抢夺么？刘彻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司马相如却对卫子夫抛来了一个苦笑，似乎也正为她烦恼。

    　　

    　　夜郎王显然仍然犹豫不决，棘多恨恨地瞪了一眼那昔：“她是我的女人，你想要抢人，没门！”

    　　

    　　大殿上一时剑拔弩张起来，夜郎王挥了挥手：“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正文 第128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3）

    　　卫子夫头大如斗，看向刘彻，他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美目流转，双唇微启：“我是大汉女子，婚姻大事素来凭母家作主，岂能由得自己？如今我家里人俱不在此，若要嫁娶，自然只能请汉使……作主……”

    　　

    　　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旁人自当她害羞。刘彻收到了她的目光，分明含着俏皮，竟是四两拨千斤，把难题丢给了自己，不由得垂首失笑。

    　　

    　　出了宫来，连她的脾气也变得活泼了。与往日的温婉，竟是各擅胜场，让人既爱且怜。

    　　

    　　司马相如干咳了两声：“两位王子青睐有加，自然不该拒绝。然女子只得一人，却要配两家，倒是为难事。不如待到晚间，本使再细细询问，可好？”

    　　

    　　夜郎王也不愿意把儿子们的婚事闹到宴席上，闻言连连点头：“还是汉使想得周到，便依此言！”

    　　

    　　卫子夫悄悄松了口气，身畔的棘多沉着脸生闷气。眼睛微微一转，卫子夫借着端盏的机会悄声道：“太子，我这番话已是明着偏向了你呀！”

    　　

    　　“哦？”棘多仍是不悦，“我虽已提请了汉使，想必他不会误我。只不过，那昔他诡计多端，怕是会有什么……”

    　　

    　　他气闷地连喝了几樽闷酒，想来对这个幼弟颇为忌惮。

    　　

    　　迷娜虽然仍然笑语连连，但这场宴席，自然只能算是不欢而散了。

    　　

    　　卫子夫别了棘多，自往房中走去。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了她：“姑娘留步。”

    　　

    　　回过头去，原来是那昔，忍不住带着点惊异低眉敛衽为礼：“王子？”

    　　

    　　“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那昔微笑着用汉人的礼节，与她见了礼，竟然潇洒如行云流水，不带一点勉强。

    　　

    　　“不敢，奴家姓金。”

    　　

    　　“金姑娘，果然是金玉一流的人物。”那昔的官话，说得十分流利，卫子夫挑着眉回了一礼，却只是站着不说话。

    　　

    　　“金姑娘难道真甘心跟着棘多么？听说……姑娘是被强行虏来的，恐怕对他……”

    　　

    　　卫子夫心里微动，看来他们兄弟两个，暗底下的动作并不少，若能善加利用，自己未必会吃到什么亏。

    　　

    　　一念之下，笑容便轻轻地漾了开来，然而只是倏忽之间，便又收敛。

    　　

    　　“王子说得是，只是……我在夜郎人生地不熟，离了他又去依靠谁呢？我……”她用袖掩面，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是姑娘不弃，我愿意……姑娘想也听到我对父王的请求，句句真言，绝不敢虚妄！”那昔忽然正了容，“我年纪原本还不算大，只是见了姑娘便惊为天人，是以才当殿抢在棘多之前开了口。”

    　　

    　　卫子夫大是踌躇，一个棘多已让刘彻心生不悦，若再与他虚与委蛇，怕又要生出是非，因此沉吟不语。

    　　

    　　“棘多的妻妾非止一个，难道姑娘还存有幻想么？”那昔冷笑一声，“只看他对姑娘使出的手段，便不难猜想，他那些女人是怎么来的！”

    　　

    
　　卫子夫心中暗恼，棘多再强横，性子倒还粗直。不像这个那昔，一副温文的模样，谁知道打了什么主意。连自己兄长的女人都要明目张胆地抢，背后的动作想来绝对不小。

    　　

    　　一时之间想不通什么主意，只得长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只是他在夜郎势大，我无依无靠，王子毕竟是他兄弟，一家人……”

    　　

    　　“姑娘难道不知道，在帝王之家，一家人之间争得可比外人还凶啊……姑娘且考虑一晚，明日再给我答复。”

    　　

    　　他深施一礼，行动间仍是温文尔雅，很难让人对他起恶感。

    　　

    　　漓儿看他走远，天真地仰起头：“小姐，他倒比那个太子知礼！”

    　　

    　　“哼，礼下于人，非奸即盗，这两兄弟都不是什么……”她的声音极低，只有漓儿能勉强听清半句。

    　　

    　　反正她已经把难题推给了司马相如，也就当是推给了刘彻，自己干脆便放开了心怀，带着漓儿也不进屋，却转到了屋后散步。

    　　

    　　原来夜郎的王宫，却是依山而筑，落在山脚之下。屋后便是高耸入云的山脉，竟是连绵了数十里，宫墙虽高，却又怎么能挡住山峦秀色？

    　　

    
　　甘泉山与它一比，便是滴水与海洋的区别。这山，如一柄巨大的宝剑，斜斜地刺向天空，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隐隐可以看到山顶的雪色，可是山腰处却盛开着各色的鲜花，如一条华丽的地毯般，铺就了漫山的华丽。

    　　

    　　隐隐听得潺潺的水声，游目四顾之下，却只见草色青碧，树木葱绿。

    　　

    　　“这里比之巴郡如何？”棘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目光居然也带着几分暖意。

    　　

    　　“真美！”卫子夫这话，却是出自肺腑。

    　　

    
　　她虽是未施脂粉，却是肤色胜雪。两行黛眉斜斜入鬓，一双眼睛因为羡慕而带着浅浅的惊叹。棘多见惯了夜郎美人，但这样楚楚风韵的女子，在她面前竟觉得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便有心唐突，却也再跨不近一步。

    　　

    　　“若是能去亲手摸一摸花朵，那可该多好啊！”卫子夫轻叹了一声，一双柔荑提了起来，理了理云鬓。

    　　

    　　“这有何难？我带你出得宫门，便是漫地鲜花。”棘多扬眉，恨不能掏了心窝子给她，才可见自己的这番诚心。

    　　

    　　
正文 第129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4）

    　　“可是……”卫子夫犹豫了一下，她可不敢随随便便地与他出行，纵然那景色千般秀丽，也只能按捺了好奇心。

    　　

    　　“怎么？怕山路难行么？我可以背你。”棘多笑道。

    　　

    　　“啊，不行！”卫子夫脸红耳赤，连忙拒绝，“我与你单独出行，不合礼仪。”

    　　

    　　“怎么是单独呢？我有卫士，你有侍女，算不上单独。”棘多不以为然。

    　　

    　　“我的意思是……”卫子夫对他的理解能力瞠目结舌，“他们都不算的，我和太子出行，大汉的风俗，是不被允许的。”

    　　

    　　“你们汉人，规矩实在多不过。”棘多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卫子夫心虚地瞟了他一眼，见他只是怅然，倒并不见恼怒，这才松了口气。

    　　

    　　忽然一个汉人侍卫奔了过来，先是对着棘多行了礼，又转向了卫子夫：“司马大人有请姑娘过房一叙。”

    　　

    　　棘多皱眉：“你们这样算不算单独相处？”

    　　

    　　侍卫不明所以，卫子夫却苦笑连连：“太子，司马大人那里，尚有副使，怎算得单独？何况，司马大人想是要谈关于你和我……”

    　　

    　　她微垂着头，霞光染上两颊，竟是凭添了无边的秀色。

    　　

    　　棘多心里一荡，待要牵着她的手痛吻一番，又怕唐突了她，使她不喜，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了抄手游廊，才叹了口气。

    　　

    　　也不知怎么的，他素来惯于强取豪夺，可是唯有对着卫子夫，却总觉得不得她的同意，便是牵手，都是鲁莽。

    　　

    　　因此沉吟再三，那只手，终究没有敢伸出去。

    　　

    
　　卫子夫直走到脱离了他的视线，才松了一口气。在这里，真是需要步步为营的，谁想到半中间还会跳出一个那昔来。虽然他年纪尚幼，但给卫子夫的感觉，总像是比棘多更难以对付。

    　　

    　　“子夫！”刚走到汉使的行馆，就被抱了一个满怀。

    　　

    　　“陛下……”卫子夫软软地偎在他的怀里，微微仰头，“借了司马大哥的名头，便这样的胡来。若是被夜郎知道了，你可就……”

    　　

    　　“不怕的，军队已经驻扎在作关了，咱们只要到了关口，还怕他怎的？我已经让司马相如知会了他的夫人，到时候想个说辞，咱们一路走便是。”

    　　

    　　卫子夫又惊又喜：“文君姐姐要来么？那实在是太好了！”

    　　

    　　“我来，你都不曾这样的惊喜……”刘彻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很是不爽的样子。

    　　

    　　卫子夫暗自窃笑，对他薄薄的醋意，心里也微微地甜润了起来。偌大的行馆，也不知那些人都被司马相如打发到了哪里，竟只剩下他们两个，肆意地温存。

    　　

    　　“子夫，苦了你。”刘彻叹息一声，却让卫子夫的眼睛模糊起来。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怜惜，因而明白了他对她的珍视。

    　　

    
　　纵使有后宫粉黛几十人，但对她却始终是不一样的。微仰起头，她的脸上写下了感动。刘彻轻轻一叹，把她紧紧地搂住，发狠道：“真不想看到那个棘多，像是苍蝇一样地围着你！”

    　　

    　　卫子夫“扑嗤”一笑：“哪有啊，只不过偶尔碰上，他还算是守礼的。”

    　　

    　　“还有那个那昔，年纪轻轻地就想要女人……”

    　　

    　　卫子夫终于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陛下头一回的时候，怕是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

    　　

    　　刘彻也掀眉低笑：“这倒是，若早些儿遇上你，朕……我也是要你的。”

    　　

    　　这一刻，后宫那些阻碍，便都不存在似的。卫子夫静静地在他的胸膛上，原来生命是可以如此的美妙，真希望永远都不要回宫，不要再回到那一只硕大的染缸里。

    　　

    　　“雪儿……她好吗？”

    　　

    　　刘彻轻“嗯”了一声：“有春梅守着，你放心。”

    　　

    　　卫子夫咬了咬唇：“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我怕……”

    　　

    　　“放心吧，太后也很是喜欢，如今没人敢动她的。”

    　　

    　　“这孩子……命苦，出来就不大会哭，我担心……她往后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

    　　

    　　“如今她可是会笑会哭了呢，保不定你回了宫，她就会叫你娘了。”刘彻捏了捏她微微皱起的鼻子，“好了，不要担心她，如今这里的事，也够你烦恼的了。”

    　　

    　　“嗯！”卫子夫柔顺地答应了下来，唇微微向上勾起。

    　　

    　　不知不觉，肚子叫了一声，卫子夫立刻脸色通红，把头更深地靠向了刘彻。听到他胸腔里微微的震动，分明是在闷笑。

    　　

    　　“和你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的快。子夫，子夫……”他一迭声地叫着她的名，在暮色里弥散了开来，竟也带着晕染的情氛。

    　　

    　　“我该回去了，若是晚膳送来，我不在房里，总是引人猜疑。”卫子夫举起柔胰，理了理云鬓。

    　　

    　　“留在这里用餐也是一样，让汉使招待你一顿罢！”刘彻笑嘻嘻地又合身把她抱住，卫子夫又气又笑，想要推开，偏又挣不过他的力气。

    　　

    　　回到房里的时候，棘多已在门口徘徊。卫子夫不由得心里发虚，未语先笑：“太子怎么不打发人去汉使那里说一声？因为汉使兴致甚高，所以多陪着理了理琴谱。”

    　　

    　　棘多抢前两步，把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两眼：“去得恁久……我怎么没有打发人去？只说还在商谈，倒是谈出什么来没有？”

    　　
正文 第130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5）

    
　　卫子夫刚要回答，忽见那昔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行来。他身后的十来个侍卫，竟然被他甩下了五十步之遥。

    　　

    　　自宴会见到他，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这样的人并不属于俗世，只把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世间。

    　　

    　　这时候却是脸色微变，不及行到跟前，就肃了容喊：“大哥，父王忽然咳嗽甚巨，快去看看罢。”

    　　

    　　棘多是太子，听得夜郎王有恙，自然要侍奉榻前，只得交代了卫子夫一句，带着人便匆匆离去。

    　　

    　　那昔却只是一脸的宁静致远，似乎天要塌陷，也与他无干似的。

    　　

    　　卫子夫心里微动：“既然大王有恙，王子怎么不去……”

    　　

    　　那昔懒洋洋地一笑：“那里有太子和侧妃，还需要我多此一举作甚？再说，父王本来就身强体健，纵有微恙，到明日也就好了。”

    　　

    　　“那么……王子把棘多支开，却是要做什么？”卫子夫淡淡地垂眸，也不看他，身子也不动弹，只静静地站着，扶着游廊的柱子。

    　　

    　　红柱素衣，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那昔睁着眼看他，半晌才一字一句地问：“你与那汉使大人，交情不错？”

    　　

    　　“是，以前是认识的。”卫子夫沉稳地回答。

    　　

    　　“恐怕与那汉朝的商人，交情更是不错吧？”

    　　

    　　卫子夫按捺下了心里的震惊，淡淡地笑：“是，也略有交情。”

    　　

    　　“他为你而来？”

    　　

    
　　那昔一句接一句的问话，令卫子夫越来越难以应付。脑子里转过了一万个念头，脸上却仍然浮着淡淡的笑意：“王子言重了，难道我有那样的魅力，令他为我而来？在男人的眼里，女子只是一件衣服，纵然华美心爱，也终究随手可弃。”

    　　

    　　“不，你错了！”那昔微一转眸，字字如珠，“女人纵是衣服，也是那件贴身的小衣，绝对是弃不得的。”

    　　

    　　卫子夫惊讶地抬眉，一语不发。

    　　

    　　“你是看我年纪尚小，不愿意弃棘多而就我，是么？”

    　　

    　　这一句话，自然更不易回答，卫子夫干脆抿紧了唇，一语不发。

    　　

    　　“又或是你属意那个汉朝的商人？”

    　　

    　　卫子夫万想不到，棘多不曾疑心，却是这个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夜郎小王子，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你……”心里惊骇，却只说了一字，便再说不下去。

    　　

    
　　“在宴席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瞧着你。纵然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可是微一抬眼，便是冷得晃人，当我看不出来么？我可不是棘多那个草包，以为把你握在了手心，只待禀了父王便可迎娶！”

    　　

    
　　卫子夫感觉漓儿扶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劲，知她也是心中骇怕，反倒脸色镇静了下来，笑意吟吟地问：“那么……想来王子也并不是真要纳妃，不过是想让太子自乱阵脚，难以顾及其他，是么？”

    　　

    　　那昔的侍卫远远地缀在五十米之外，只当他是要调笑佳人，谁知道他小小年纪，心里竟有这样的图谋。

    　　

    
　　“不错，还是姑娘看得准！我心里自然也是想要姑娘的，若是姑娘肯下嫁于我，那昔也可赌咒发誓，此生不纳侧妃……”那昔正经的容色，说完了这句，又松了下来，微微侧头，看向远处的雪峰，“不过么，想来姑娘心里，并没有装着我兄弟两个。若是你心有所属，我强娶了来又有什么意思？”

    　　

    　　卫子夫心中恍然，却仍是踌躇半晌：“你若是要抢了夜郎王之位……”

    　　

    　　“唉，姑娘此言差矣，这王位本是我兄弟二人的，谁规定一定是棘多的？”那昔回转了头，笑容满面，似乎亲切，又似乎藏奸。

    　　

    　　“那么……王子是想取代棘多……是么？想谋取汉使大人的支援，棘多……倒真不是你的对手，随便动些手脚，便只得被你牵了鼻子走。”卫子夫冷哼一声，带着不屑。

    　　

    
　　“他么……总是一个莽夫罢了。若夜郎交于他的手上，只能日益没落。况且如一只井底之蛙，怕以为夜郎在西陲之地，一枝独大。孰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便是大汉和匈奴两国，国力便胜过夜郎不知多少倍。”

    　　

    　　卫子夫怔怔地看着他：“你去过大汉么？”

    　　

    
　　“自然是去过的，我小时候棘多的母亲还在世，我母亲势单力薄，怕难保我周全，幸好她托付对了人，那人在放郎虽是势力不大，见识却广。我幼年随了他，到过大汉边境，才明白天有多大，地有多厚，可不像棘多……嘿嘿。”

    　　

    　　他的一声冷笑，让卫子夫忍不住遍体生寒。看他年纪，至多不过十五六岁，可是心思却缜密难测，棘多又哪里是他的对手？再长得一两岁，那太子之位迟早便是他的了。

    　　

    　　“你支走了棘多，便是要跟我说你的见多识广么？”卫子夫顺着他的口气，只是浮着笑意，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我自是来问你的心意，若你愿意留在夜郎，我自然要同棘多抢你。只不过，看过了大汉的繁华，你和那商人眉来眼去，分明早有私情，想来我也留不下你。”

    　　

    　　卫子夫眼珠微转，但笑不语。

    　　

    　　那昔看着她的脸，渐渐地隐没了笑容。

    　　

    　　“那么，我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他一字一句，显得十分郑重。

    　　
正文 第131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6）

    　　卫子夫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要我转请汉使，帮你……帮你……”

    　　

    　　那昔看了她两眼：“聪明的女人，总是很讨人喜欢，我真是舍不得你了。”

    　　

    　　卫子夫哭笑不得：“你还太小，女人……”

    　　

    　　“我不会比你更小，女人！”那昔很不痛快，“要不要试试？”

    　　

    　　卫子夫尴尬地偏过了头，逃避了他灼灼的目光：“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我们帮你夺了那个位置，有什么好处呢？”

    　　

    　　那昔目光微扫，看到侍卫在五十步外散成了扇形，才转过头来，认真地道：“那么，你们会得到一个属国，夜郎的归顺不知道是否具有吸引力？”

    　　

    　　卫子夫淡淡地垂眸：“这些军国大事，跟我说有什么用？再说，你既然到过大汉，便该知道……大汉的属国，并不差夜郎一个。”

    　　

    　　那昔忽尔轻笑：“若是你转告汉使大人，我想他一定会动心的。”

    　　

    　　“我可以帮你转告，但是还有一个附带的条件。”

    　　

    　　“你说。”

    　　

    　　“放我平安离开……”

    　　

    
　　那昔笑叹：“这个不成问题，既然成了大汉的属国，自然会表示出诚意。你放心，但凡在夜郎一日，我便敢保证不让棘多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小鬼，竟然如此鬼灵精怪……

    　　

    　　卫子夫放下心来，言笑晏晏。

    　　

    　　“你现在……”

    　　

    　　到底还是个小鬼，纵然心机再深，也少了一点耐心。卫子夫忍住笑：“好，我现在就去求见汉使，到时候赏下的绢帛，定然不会少的。”

    　　

    　　那昔大喜：“如此便仰仗姑娘多多美言几句。入夜我再来找你，听取回音。”

    　　

    　　看着他步履轻快，卫子夫忽然浮出了笑意，转身往汉使行驿走去。说是行驿，其实也在宫内。夜郎的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因此便如侍卫，晚上也宿在宫内的。

    　　

    　　漓儿紧赶了几步：“小姐，你要帮他么？”

    　　

    　　“嗯，他不像父兄对大汉不以为然，他既然到过大汉，想必是仰慕大汉风物的。有他当夜郎王，必然世代与汉交好。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趁机玉成？”

    　　

    　　“他斗得过太子吗？”

    　　

    
　　卫子夫游目四顾，见没有人，才微笑着低语：“便是没有咱们帮忙，他迟早也能夺了棘多的太子之位。只不过这孩子见到我们来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再说，他既有求与我们，必然会对我们的安危多方注意。”

    　　

    　　漓儿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这么小，可是竟然也……”

    　　

    　　“那个位置啊……”卫子夫冷笑，“任他多小，生在帝王之家，便早早懂了。”

    　　

    　　若不然，小小年纪的刘彻，怎么会察颜观色地表示，要对陈娇“金屋以贮之”？因这一句，便得来了陈家与馆陶公主的倾力支持。

    　　

    
　　心里忽然怜悯了起来，被娇生惯养捧在手心的陈娇，终究是会失了宠的。来自她的帮助，是刘彻心上的一根硬刺。何况，她总是把她的作用放在嘴上，怎么能不让心高气傲的刘彻痛恨呢？

    　　

    　　她是被保护得太过了……

    　　

    　　卫子夫想着，已经走进了行驿。

    　　

    　　她站在门我，等着通传。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竟构筑起一片繁华的迷离梦境。

    　　

    　　忽然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妹妹！”

    　　

    　　卫子夫抬头一看，立刻惊喜交加：“文君姐姐，你几时来的？”

    　　

    　　话音未落，手已经被对方握在了手心。

    　　

    
　　卓文君一脸喜色，带着兜帽，显是初到未久，还不及洗梳，就迎了出来。心里自然是感动的，只上下把她打量了一下，就嗔道：“姐姐怎地憔悴了许多？难道是因为司马大哥在长安，你日夜思念所致吗？”

    　　

    　　卓文君似乎有难言之隐，并不回答，只是把她拉进了大殿。

    　　

    　　她是卫子夫上次见面，老了不止五岁。眼尾的细纹，再精心的妆容，也难以掩饰。嘴角两道浅浅的纹路，代替了往日的酒窝。

    　　

    　　司马相如迎了出来：“九公子带着人到街上走动去了，好在文君初到，让她陪你说一会儿话罢。”

    　　

    　　卫子夫匆匆把那昔的话交代了一遍，立刻娇笑着拉住了卓文君就避进了厢房里。

    　　

    　　“没有打扰你们夫妻久别重逢吧？我实在是想念你得紧，到晚上就放了你。”

    　　

    　　卓文君勉强笑了一下，解下了风帽。

    　　

    　　“怎么了？看起来，你对这次夜郎相会，并不感到高兴？”卫子夫歉疚道，“倒是我的不好，忘了你仍在病中。”

    　　

    　　“不是的，早就好了。”卓文君说着长叹了一声，“夫人……”

    　　

    　　子夫急忙摆手：“以咱们的情份，你称一声子夫罢。”

    　　

    　　“好，子夫，你离开长安太久了罢？”

    　　

    　　卫子夫怅然叹息：“是啊，有半年功夫了。时间过得真快，我旁的倒不挂念，只是雪儿，我的女儿总是身上掉下来的，就想回去看看她，抱抱她。”

    　　

    　　忽然会意过来，看着卓文君道：“怎么，长安发生了什么事么？”

    　　

    　　“除了匈奴不断扰边，也并没有什么。只是对于我，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正文 第132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7）

    　　“是……是司马大哥他……”卫子夫期期艾艾地说着，又急忙摇头，“不会的，当初你下嫁于他，感情如此笃厚。况且，以你之才，也足以配得上他，世间又有什么女子，能代替得了你的地位？”

    　　

    　　卓文君苦笑着摇头：“再也休信男子们的花言巧语，他当初信誓旦旦，这一生都绝不负我。可是，他在长安公开纳了侧室，已经有三四个月了。”

    　　

    　　“是谁？”卫子夫柳眉微掀，语气虽然仍是温婉动人，却有了几分杀气。

    　　

    　　“听说是姓公孙……”

    　　

    　　卫子夫愣了一愣，才重复了两个字：“公孙？”

    　　

    　　卓文君低了头苦笑，手指轻轻地打着节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卫子夫低低地重复了两次，终于叹息了一声：“姐姐，何其难也。我这一辈子是不可能的了，难道你与司马大哥这样的神仙眷侣，竟也不能么？”

    　　

    　　“罢了，要想求得这样一个承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姐姐不如随了司马大哥回长安罢！”

    　　

    
　　“去做什么？没的让自己气受！”卓文君柳眉倒竖，对于司马相如不知会便偷娶的行为，想来是深恶之。

    　　

    　　“然而，他毕竟是你的夫，若你不去坐镇，谁知道会不会再冒出两个来？”

    　　

    　　“罢哟，子夫，冒一个也是，两个也是。”

    　　

    
　　卫子夫执了她的手，正色道：“姐姐，你我姐妹相交非止一日，才敢对姐姐说这些话。若你长久不在他的身边，行为自然少受了约束。姐姐到了长安，你们也多个说话的人，这一路同去，我实在也舍不得姐姐。”

    　　

    　　卓文君低了头，卫子夫看她动作，似在抹泪，也就住口不说。

    　　

    
　　历代的才女，于青春年少之时自是崇拜者如云似海。像卓文君新寡，也曾求亲者络绎不绝，只是她眼界过高，一概不取。千挑万拣，宁缺勿滥之下，却被司马相如的一曲《凤求凰》，在霎那间打动了芳心。

    　　

    　　如优昙逐瓣的张开，她新寡灰败的心，就在那一刻，也逐瓣地张开。固执地认为，他就是她的良人。她要和他携手共度，直至白首。

    　　

    
　　然而，再怎样的一段佳话，也终究被湮没在了茫茫的风烟里。当然的夜奔卖酒，也不过是换回了几载的诗酒风－流，到如今虽非形同陌路，卓文君对自己曾经向往的生活，终于还是失望灰心了。

    　　

    　　男人们，是需要有个红袖替他们添香的，那是书房里最好的点缀。可是再有才气的女人，也无法期望与他们平起平坐。

    　　

    　　“我不知道，他当初娶我，究竟是喜欢我的如花美貌，还是那一点薄才，又甚或，竟是……”卓文君的声音，说到后来已是有些轻颤。

    　　

    　　未竟的话，卫子夫自然明明白白。卓文君的不堪，无非是怕司马相如只是看中了她家的财势，而非她本人。

    　　

    　　卓王孙堪称巴蜀巨富，若司马相如仅仅看中了她的财势……

    　　

    
　　她的付出，不夹杂一点杂质，可是司马相如却只是投机……他与她的嫁娶，成就了他的衣食无忧。一曲《上林赋》，上达天听，从此飞皇腾达。卓文君毕竟不再是青春年少，终究还要成为下堂妇吗？

    　　

    　　“他太过份了！”卫子夫恨恨地跺了跺脚，“我找他问去！”

    　　

    
　　“子夫……”卓文君扯住了她的袖子，“你有这样的心，我就已经觉得安慰了。他如今的地位，有个三妻四妾，原也平常，是我期望太高。他……我们卖酒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我，今生只娶我一个……可是，言犹在耳，他却已经背信弃义！”

    　　

    　　“你怎不责问他不守信诺？”卫子夫怒道。

    　　

    　　“他说……心里原是只我一个，但不能只有我这一个原配夫人。红花也要绿叶来衬，我倒不知道，如今哪个是红花，哪个是绿叶了。毕竟，女人终究要老的……”

    　　

    　　虽然每时不在想老去的一天，可是被卓文君这样说出来，还是让卫子夫醍醐灌顶。她怔怔地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子夫！”卓文君握住了她的双手，“因为我自己，就想到了你。我和他……尚且如此，你在后宫里，每年都有年轻的女人被收进宫里，你……”

    　　

    　　卫子夫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我能怎么办？”

    　　

    　　“无论如何，你要在后宫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你离那个位子只一步之遥，如果不犯大错，即使色衰爱弛，也始终可以光光鲜鲜的。”

    　　

    　　卫子夫轻轻掩住了她的唇，摇了摇头。

    　　

    　　卓文君叹了口气：“子夫，你的日子……我每一想到自己，就替你发愁。可惜我又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你……”

    　　

    　　“文君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只要你和司马大哥重得恩爱，我就什么满足了。”卫子夫含着浅笑。

    　　

    　　“再怎么样，他也不能休了我！”卓文君泄气地敛了眉，愁苦的神情让卫子夫看了立觉不忍。

    　　

    　　“你们姐妹的体己话还没有说完么？”司马相如突兀地敲响了门，含着的笑，还是月疏云朗一般，仿佛是那年初见。

    　　

    　　可那时候，他与卓文君并肩而立，郎才女貌，正是恩爱到让人嫉妒。卓文君一袭华衣，款款地偎在他的胸口，足以羡煞多少人！

    　　
正文 第133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8）

    
　　“一时半会哪里说得完？”卫子夫起了身，“与姐姐多时不见，一时忘了你们夫妻，可也是不少时候不见了。司马大哥，不好意思，把文君姐姐霸占了这么久，如今还你了。”

    　　

    　　司马相如的脸上掠过浅浅的尴尬，似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口似的。

    　　

    　　卓文君也跟着站了起来，对着司马相如的笑容也只是淡淡的，转头却牵住了卫子夫：“我送你去门口罢。”

    　　

    　　卫子夫以为她有话要说，自然不会反对。可是直到出了门，卓文君却仍是反常的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

    　　

    　　“姐姐，好歹如今司马大哥身边没有人，你还有机会挽回他的心。”不得已，卫子夫悄悄地劝解了一句。

    　　

    　　“挽回？纵使挽得回来，我也不在乎！”卓文君冷冷地说了一声。

    　　

    
　　“文君姐姐，别这样……如果你和司马大哥和和美美，至少比各自生着闷气好吧？再怎么说，如今司马大哥也算是文成名就，在长安城里独自居住。你们长久地分开，这也难怪啊。有时候，感情需要双方努力，不能光存着索取的心啊。我是当你是自家的姐妹，才敢说这番话的。”

    　　

    
　　卓文君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了腔：“我曾经写过一首诗给他的，可是他始终没有回答我，因此，我的心也就淡了。这一回，若不是你被困在这里，他八抬大轿我也不来的。”

    　　

    　　卫子夫感激地握了她的手：“文君姐姐，我承你的情。”

    　　

    
　　卓文君正色道：“妹妹，咱们好歹也是姐妹一场，所以你的事我是必然会来的。我也劝你一句真心话，在感情上面，你也看得淡些，付出去了就很难收得回来，到时候总是伤心的时候多。你尤其不比我，那些美人，都是有些背景的。”

    　　

    　　“我明白的，姐姐。”卫子夫拿着她的手捏了捏，感激地说了一声，才往外走。

    　　

    　　一路上，低着头，任由着漓儿在后面跟着，也不说话，心情一时低落了起来。

    　　

    　　“小姐！”耳边听到漓儿的惊呼，身子却已经撞到了别人的身上。

    　　

    　　“怎么了，你又在汉使那里吗？”原来是匆匆来找她的棘多。

    　　

    　　“嗯，是啊，他夫人来了，与我从前是相熟的，又不方便接她进来，所以只得往他们那里去了。”

    　　

    　　棘多立刻喜动颜色：“是吗？既然他夫人来了，那我们的事……是不是可以……我这就去找父王！”

    　　

    　　“慢着！”卫子夫急忙把车转身子的棘多叫了回来。

    　　

    　　“怎么了？”棘多只是回了头，身子却不动，“哦，对，你也跟我一起去！”

    　　

    　　卫子夫哭笑不得：“我去做甚么？现在已经晚了，这时候去怕要惹得你父王不高兴。”

    　　

    　　棘多忽然落落寡欢：“我怕……夜长梦多……那昔他，很得父王欢心，而且如今父王总是在迷娜的寝殿里歇息。”

    　　

    　　卫子夫正色道：“那就更不能去了，若是迷娜在，怕又要给你钉子碰。”

    　　

    
　　棘多想了想，黯然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明天去说，先送你回去。今天我在街市上碰着你们汉朝的商人了，似乎对我们街上卖的东西很感兴趣，倒有几分像商人的样子了。”

    　　

    　　卫子夫暗暗好笑，刘彻做什么都不可能去做商人，他积蓄的那些钱粮，都是要用在对匈奴的一战上。哪个商人肯把到手的东西，只一下就搏了出去？

    　　

    　　夜色渐渐地浮了上来，不远处的苍黑色山头，露出一弯新月，几缕银色的月光像游丝一般落到卫子夫的身上，在她的素锦裙裳上，留下淡淡的余晖。

    　　

    　　“你真美……”棘多叹息了一声。

    　　

    　　卫子夫垂下了头，忽然轻笑了一声：“刚才陪着汉使的夫人说话，竟是忘了时间。原来，我和她已经这么久没有见了呢。

    　　

    　　“她既然来了夜郎，不如接了到你这里住，免得你牵肠挂肚的。”

    　　

    　　“我倒是想啊，不过他夫妻好容易见面……”她斜睨了他一眼，“还是罢了，这种坏人姻缘的事，不做也罢。我宁可多走几步路，去见她也好。”

    　　

    　　“也是……”棘多今天的情绪似乎很是低落，谈锋不健。

    　　

    　　“太子在你父王那里这么久，也该累了。”卫子夫柔声道，“早些去歇息吧，留着精神明天好……”

    　　

    　　“是，那我去了。”棘多依依不舍，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了。

    　　

    　　卫子夫斜倚在廊柱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有些迷惘。

    　　

    　　“小姐，夜凉了，还不回房么？”

    　　

    　　“啊，是，回去罢。”卫子夫叹了口气，转身朝房里走去。刚推开门，就撞到了一个身子，几乎让她惊叫起来，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小姐，怎么了？”漓儿随后跟了进来，卫子夫急忙挣脱了刘彻，回身低语：“陛下在这里，你先下去吧。”

    　　

    　　漓儿很是识趣，只是对着刘彻福了一福，便折身走进了自己的耳房里。

    　　

    　　“你这个侍女，倒比春梅伶俐。”刘彻悄悄地笑着，把她打横抱起。卫子夫略一挣扎，两人便双双跌倒在床上。

    　　

    
　　“不行……”卫子夫轻笑着要推开，却反被他一把抱得更紧，两个人的脸贴着脸，呼出的热气萦绕在彼此的鼻尖，忽然都收住了笑意，目光里的火花，一下子溅烫了裸露的肌肤。

    　　
正文 第134章 西江月 莫恨黄花愁似海（9）

    
　　“子夫，别动，让朕……让我好好抱一抱你……”刘彻轻喘着，带着滚烫的热度。

    　　

    　　“陛下……”卫子夫软下了身子，在他的怀抱，浑身都不着力。吐出的语气，又柔软得像是春天红杏枝头的第一朵嫩嫩的苞谷，直搔到了刘彻的心里。

    　　

    　　“叫我彻……”他在她的耳边呢喃。

    　　

    　　“彻……”卫子夫叫了一声，眼泪就涮地一下流了下来。这个称呼，代表了多少的荣宠？也许只有刘彻自己知道。

    　　

    
　　“明天，我就让卓文君把你和棘多的婚事定下来，然后会有一个什么仪式，你和她一同坐了轿子出去。我已经看好了地形，昨天策马骑过作关，那里有大汉的军队伏在密林。只要到了关口，任他夜郎怎么自大，都不怕了。”

    　　

    　　卫子夫又惊又喜，侧首看他：“真的？”

    　　

    　　“要不，你以为我在外面做什么？”刘彻笑嘻嘻地说着，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再不回去，你都快变成尖嘴猴腮了，多影响美观。”

    　　

    　　卫子夫嗔怒地瞟了他一眼：“你不是有那么多李美人、戚美人的吗？美女如云，环伺身侧，还用管我是尖嘴还是猴腮呢！”

    　　

    　　刘彻陡然闷笑了起来：“我的子夫吃起醋来，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哪里敢真喝醋啊……”卫子夫吃吃地笑了起来，知道在这里，她表现得只要不过份，刘彻也绝不会怪罪。

    　　

    　　“有什么不敢？你不敢还有谁敢？哼，陈娇么……”

    　　

    　　听到他提起这个名字，卫子夫立刻沉默了下来。毕竟，她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回到宫里又要面对她的诘难，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别理她，现在她只是一只没有牙的老虎。我的子夫，却是舞着大刀的绵羊。”

    　　

    　　“这是什么话……”卫子夫失笑，眼睛一睨一瞟之间，却是诱人的风情，让刘彻心痒难熬。

    　　

    　　“子夫，这么久没有和你……温存了……咱们……”他说着，咬住了她的耳垂，一阵酥酥麻麻，痒痒地遍布了全身，几乎提不起一丝劲。

    　　

    　　“不行，这里不行……”她虽然这样说着，身子却并不动，任由他的手穿堂入室，为所欲为。

    　　

    　　刘彻吃吃地笑着：“你不要出声，他们怎么知道……”

    　　

    　　卫子夫轻喘一声：“不行，真的不行……”

    　　

    　　“唉，赶快离了这里，你要好好地补偿我……”刘彻终于抽出了手，拥着细细喘息的卫子夫，自己的呼吸也分外的不稳。

    　　

    　　“明天……真的能离开么？”

    　　

    　　“放心吧，那昔这小子，嘿，不比朕……我小时候差啊。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和司马夫人先走一步。”

    　　

    　　“那……”卫子夫仰起了脸，“那你们怎么办？”

    　　

    　　“跟着汉使大人，还怕什么！”刘彻不以为然，“你放心，棘多明天就会被支出去，那昔都打点好了。”

    　　

    　　“他的要求……”

    　　

    　　“不算什么要求，他很聪明，这些反正是要给的，我再特别优厚一份，他自然欢喜。何况，又能助他达到了目的。”

    　　

    　　“不会把棘多怎么样吧？”卫子夫听他说得冷凝，忍不住替棘多担心。

    　　

    　　刘彻的眼睛微微一眯，卫子夫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不好。或许是出了那个宫廷，连她的警戒心，也低了下来。

    　　

    　　“他是太子，能拿他怎么样？”这句话，说的有些赌气，卫子夫心虚地低了头，不敢再插嘴。

    　　

    
　　空气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刘彻似乎在生着闷气。卫子夫终于悠悠地叹了口气，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其实……只不过因为在这里，他还庇着我，所以不忍心见他被怎么样罢了。难道我还真会愿意留在这样的苦寒之地么？”

    　　

    　　刘彻的脸上松了一松，他本就觉得自己的这场脾气，发的有些过火。只是听到她一再提起棘多的名字，胃里早就酸成了一片。

    　　

    
　　听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也就瞪着她，叹了口气：“放心罢，我又不想对夜郎用兵，拿他怎么样干什么？说到底，他们这也是内斗，我所答应的，只不过夜郎成为属国，让那昔成为世子罢了。我不答应，难道他就做不到了？”

    　　

    　　卫子夫想到那昔和棘多，也只能替他们叹了口气。忽然脱口说了一句：“幸好，我生的是女儿……”

    　　

    　　刘彻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替我生个儿子么……”说着，气氛便又暧昧了起来。

    　　

    　　卫子夫红了脸偏头：“这话问得好稀奇，谁会不希望呢？只不过子夫不争气，只给陛下……给你生了一个女儿罢了。”

    　　

    　　“我们都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怕什么？”他笑嘻嘻地点着她的鼻尖，忽然僵硬了身子不再动。门口的守卫凑到了门洞上细细地听了听，又走了开去。

    　　

    　　“唉，和自己的女人想温存一下，都不行……这夜郎，真是强盗国！”刘彻叹着气，不甘地把卫子夫抱紧了在怀里。

    　　

    　　卫子夫忍俊不禁，几乎笑出声来，急忙用手掩住。月光下那双眸子里的笑意，却是洋洋洒洒地落在刘彻的眼里，忍不住又爱又怜。

    　　

    　　“你呀，小妖精！”刘彻狠狠地把她的手拿开，一俯身就把自己的唇落到了她的唇上。

    　　
正文 第135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1）

    　　珠帘绣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光。恨难忘。未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黄庭坚《诉衷情》

    　　

    　　第二天，棘多果然被打发去了西部的边境，也不知道那昔怎么说动夜郎王，大约又是迷娜的枕边风起的效果。

    　　

    　　卫子夫想到可以得脱牢笼，心情忍不住无限畅快。连漓儿都是喜气洋洋，替她梳妆的时候忍不住悄悄地笑。

    　　

    　　“呀，终于可以回去了。”

    　　

    　　“是啊，漓儿……”卫子夫沉吟了一下，“你愿意跟我去宫里么？”

    　　

    　　“当然愿意，漓儿愿意一辈子服侍小姐。”漓儿快活地轻笑，“还没有去过宫里的，不知道是怎生的富丽堂皇。”

    　　

    　　“也许……你会失望的。”卫子夫轻叹一声。

    　　

    　　“怎么了？难道汉宫……还比不上夜郎的王宫吗？”漓儿手不停息，很快就替她挽了一个朝云髻，大方而简洁。

    　　

    　　卫子夫怅然地叹息：“只看表面，自然是富丽的。可是那些在富丽底下的，唉……我虽是很愿意带你去，可是想到你……总有些不忍。”

    　　

    　　漓儿不明白她的感慨，只是央求：“漓儿舍不得离开小姐，何况甘泉宫如今又毁于战火。”

    　　

    
　　“傻丫头，半年的功夫，还不能重建起来么？甘泉宫像是皇帝后妃们的行宫，怎么可能会让它就这样荒废着？你可要想好了，去了宫里，再要出来，就是到嫁人的时候了！”

    　　

    　　漓儿忍不住脸色通红，害羞地扭捏了一下：“哎呀，小姐，漓儿才不要嫁人呢！”

    　　

    　　卫子夫失笑：“女人啊，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才好……”

    　　

    　　漓儿到底年纪还轻，顿时脸红耳赤，不敢再说。

    　　

    　　忽然听得门外传来卓文君爽朗的声音：“妹妹可起来了么？昨天既然约了要去逛集市，怎么还高枕无忧？”

    　　

    　　卫子夫连忙扬声答应：“这就来了，劳姐姐久等。”

    　　

    　　漓儿兴奋地双脚有些打颤：“小姐，我……我走不动了。”

    　　

    　　卫子夫摇头叹息：“走罢，除非你想一辈子留在夜郎。”

    　　

    　　漓儿急忙跟了上去，卓文君戴着一个兜帽，笑吟吟地站在门外：“今天妹妹打扮得真是漂亮，这就走罢。”

    　　

    
　　两人俱蒙了面纱，一路行来，想是那昔已经事先上下打点过，并不见人阻拦。只有棘多的亲卫，皱着眉看过来，又交头接耳了一番，毕竟碍着那昔在宫中的势力，没加妄动。

    　　

    　　卫子夫和卓文君把臂而行，漓儿则亦步亦趋地垂首跟在她们的身后。旁人看着，不过以为两个女子出外踏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三乘滑杆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棘多的亲卫这时追了上来：“姑娘要去哪里？太子殿下吩咐过，不能出王宫的。”

    　　

    　　卓文君皱着眉喝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没有行动的自由么？我倒要问问夜郎王，汉朝不远千里派遣了使臣来夜郎，竟然被囚禁了自由不成？”

    　　

    　　亲卫脸色微微胀红，那昔“正巧”经过，皱了眉喝了一声：“汉使夫人何等尊贵，怎么由得你们拦路？还不快让开！”

    　　

    　　亲卫有意说明：“我们拦的不是汉使夫人，是金姑娘……”

    　　

    　　那昔却早已去了，似乎不曾听见。卓文君横眉怒目，自拉着卫子夫出去。

    　　

    　　坐上了滑杆，卓文君喝一声“走”！那抬着杆子的“轿夫”，便齐齐应了一声，三乘滑杆便往集市去了。

    　　

    　　亲卫在门口张望了一阵，虽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什么，只得又回了王宫。

    　　

    　　卫子夫捏了拳头，心情紧张。

    　　

    　　四野是一色撩人眼目的碧绿颜色，矮矮的茶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仿佛是一条条用碧玉细雕精刻的狭长屏风，沿着山坡一圈一圈地绕了上去。

    　　

    　　虽然是平时不多见的景致，可是这时候，却谁也没有心思去打量。脸上装作了从容的神色，手心里都握着满满的一层汗。

    　　

    　　到了集市，眼看着前面密密的人群，“轿夫”却只在外围打了一个转，就灵活地绕上了一条崎岖的小路。

    　　

    　　这里山密林深，卫子夫心里有些着紧。上回被棘多带来夜郎，还有赵破虏、金日嫡及喜儿随行，这次却只有三个弱女子。

    　　

    　　忽然前面迎风而立的三匹骏马，卫子夫极目看去，不由得大喜过望：“赵将军！”

    　　

    　　可不正是他三人么！

    　　

    　　赵破虏下马行礼，滑杆稳稳地停了下来，齐齐地行了礼，便如飞地去了。卫子夫还不敢相信，他们这么容易就逃了出来。

    　　

    　　赵破虏恭恭敬敬地请卫子夫上马：“娘娘，只得三匹马，只能委屈娘娘和司马夫人共乘一骑了。”

    　　

    　　卫子夫含笑应是，便让漓儿上了喜儿的那一骑，赵破虏跳上了金日嫡的一骑。三匹马迎风而立，越破虏还有些不安：“不知司马夫人的骑术如何……”

    　　

    　　卓文君柳眉倒竖，还不及开口，卫子夫已经“扑嗤”一笑：“赵将军，这话也亏了你能问出来么？文君姐姐策马在这山路上，怕比你还灵活些。”

    　　

    　　赵破虏这才放心，双手抱拳为礼：“只因关注娘娘，所以破虏多嘴问了一句，请司马夫人见谅。”

    　　
正文 第136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2）

    　　卓文君淡淡道：“你为主子好，我怎会责怪？走罢！”

    　　

    
　　一声轻叱，挥鞭执缰，骏马便撒开了四蹄，往山道上疾奔而去。这三匹马想是经过了精挑细选，虽是六人三骑，仍是快如疾风。

    　　

    　　卫子夫坐在卓文君身后，双后抱住她的腰，只觉得山风凛冽，吹得面纱屡被扬起。她心暗赞卓文君骑术精湛，竟是被赵破虏一番质疑的话，激起了好胜之心，策马狂奔。

    　　

    　　赵破虏只跟他们错开一个马头的距离，紧紧跟随，看来犹有余力，只是不敢在山路上超越。而喜儿和漓儿的那一骑，则落得越来越后。

    　　

    　　卫子夫急忙拍了拍卓文君的背：“文君姐姐，慢一点。”

    　　

    　　卓文君闻言放慢了速度，回头大声问：“怎么啦？”

    　　

    　　“漓儿他们被甩下得太远啦，我们停下来，让他们换一下位子。”

    　　

    
　　卓文君这才依言勒住了马缰，一张粉脸微含得意。卫子夫哭笑不得，明明已经嫁了人这么多年，争强好胜的性子却一丝不改，难怪对于司马相如公然在长安纳妾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不肯给予谅解。

    　　

    　　卫子夫让漓儿和金日嫡互换了马匹：“喜儿和漓儿都不擅骑马，只能劳烦赵将军看顾着漓儿了。”

    　　

    
　　赵破虏脸现不悦之色，但事急从权，这时候自然也不便反驳，只能应了一声“诺”，一弯身，把漓儿提上了马匹，却羞得她双颊通红，如胭脂一般。

    　　

    　　“走罢！”卫子夫吩咐了一声，卓文君一扬鞭，已是先射出了一射之地。

    　　

    　　赵破虏和金日嫡都长于骑术，自然紧紧相跟，三匹马首尾相衔，如飞而去。

    　　

    　　眼看作关已经遥遥在望，身后却隐隐传来马蹄声。卫子夫心下暗叫要糟，大声喊道：“文君姐姐，后面有追兵来了，能不能再快一些？”

    　　

    　　“好！”卓文君已经汗湿重衣，仍然恃强应了一声，再扬马鞭。

    　　

    　　卫子夫侧耳细听，除了呼呼的风声，马蹄声并不杂乱，想是那样万里挑一的千里马，并不多见。

    　　

    　　咬着牙，双目紧紧地盯着前面，作关已经越来越近。刘彻说的，只要过了作关，便有大汉的军队，再也不用怕夜郎了。

    　　

    　　可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隐隐听去，竟似只有一匹马的声音。心里暗自好奇，那马果然已经将要追上衔在最的金日嫡。

    　　

    　　马上一将身着骑装，正是棘多最喜欢的装束。卫子夫心里一沉，又是一动，连自己都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金姑娘，停下来！”棘多放声大呼，声音却在风中被散得隐隐约约。

    　　

    　　卫子夫咬着唇，卓文君早已经听见，心里发急，越加地催马疾奔。棘多座下的到底是良骑，很快就追上了金日嫡。

    　　

    　　一声叱喝，金日嫡回身取剑格挡，两骑马便交起手来，与卫子夫便隔得更远了。

    　　

    
　　“金姑娘，我有话对你说，你放心，我只是孤身一骑前来的！”棘多身手敏捷，尤善马上作战。金日嫡自幼生长在匈奴，本就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刚会走路便能策马，马上的功夫自然也是首屈一指。

    　　

    　　卫子夫终觉对他有所歉疚，大声叫道：“文君姐姐，且停下听他说上两句，也不会耽误多少功夫。”

    　　

    　　赵破虏却极力反对：“不可，谁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来！我们还是早到作关，到时娘娘若要与他说几句，末将不敢阻挡。”

    　　

    　　卫子夫无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后面的两骑边打边追，却离得越来越远。

    　　

    　　作关只是一个狭小的关隘，当真可以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破虏戴着盔甲，面目不辨，只是高高地扬起了手，赫然是一块夜郎王特颁的令牌。守将虽见一骑两人，多少有些奇怪，但这块令牌一出，谁也不敢阻挡。虽是迟疑了一下，终是开了门放行。

    　　

    　　卓文君一口气又驰出老远，才勒住了马缰：“我们在这里等着陛下他们吗？”

    　　

    　　卫子夫跳下马来，一路的疾驰，饶是她从匈奴至夜郎，骑术精进，也觉得禁受不住，几乎仆跌在地。

    　　

    　　卓文君自己逞强一路疾奔，这时也觉得腰酸背痛，仍坐在马上调匀呼吸。越破虏贯在军中，这点行程自是不在话下，急忙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了卫子夫。

    　　

    　　“多谢赵将军。”卫子夫面上一红，看着漓儿自己下了马，终算是舒了口气。

    　　

    　　“喜儿他们也来了！”赵破虏忽然一呆，想起令牌已经被自己带出，若是守军不放金日嫡和喜儿出来，可怎么办？

    　　

    　　卫子夫也想到此节，脸色顿变：“他们怎么出来？”

    　　

    　　正说话间，两骑已是一前一后飞奔而至。原来，金日嫡看到卫子夫出了作关，也无心恋战，干脆和棘多并骑而出。

    　　

    　　守将自然是认得棘多的，他是太子之尊，一声令下，立刻把关门大开，却拦下了金日嫡和喜儿。

    　　

    
　　卫子夫看着他一脸的汗，从马上利落地跳了下来。赵破虏立刻抢在卫子夫身前，低声道：“娘娘往后站一些，那边伏有大汉的军队。棘多武艺超群，末将也只堪堪略胜他一筹，若要看顾娘娘和司马夫人，实在力有未殆。”

    　　

    　　
正文 第137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3）

    
　　卫子夫狐疑地看去，并没有发现有汉军踪迹。再回头看着棘多盔甲不全，想是匆忙抢了马便追了上来，顿时心中歉疚，摇了摇头，仍站在原地。

    　　

    　　“太子殿下，对不住了。”

    　　

    　　赵破虏看她不动声色，只得紧紧地护在她的身前。

    　　

    　　棘多一脸的惨然，手微微一伸：“你……终究只是对我应付，我知道，你心里喜欢那个汉朝的商人，再不肯跟着我回去的。我……其实，我只是……”

    　　

    　　卫子夫低了头不敢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扬起了下巴：“对不住太子殿下，但是，我本来就是被掳去夜郎的，其实我早已经嫁过人了，太子殿下……忘了我吧！”

    　　

    　　“可是你明明对那个汉朝的商人……”棘多又惊又怒，再一次掳人，自然是做不到的。赵破虏像一尊门神，紧紧地握着佩剑，护在卫子夫的身侧。

    　　

    　　他知道自己的武艺，不过与赵破虏在伯仲之间，如果调动了守军，也许……

    　　

    　　正在沉吟之际，忽然听得城门大开，愕然回首，看到司马相如和刘彻并辔而出。一个是轩眉朗目，一个是清雅出尘，身边陪着的，竟然是一身戎装的那昔。

    　　

    　　他年岁虽小，这时候骑在马上，倒也作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来。

    　　

    　　“汉使大人……要回去了么？”棘多怅然地说着，眼睛仍然看着卫子夫。卓文君和漓儿都在她的身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要再一次掳回她，是真不可能了……

    　　

    　　忽然间，心脏就倏然地痛了。还是平生第一次，他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原来是甜蜜并痛着的。

    　　

    　　卫子夫看着他神色连着变了几变，纵然猜不透他的心思，也有五分心里有数，因而越加觉得歉疚。

    　　

    　　“是啊，承蒙那昔王子盛情，亲自送了我们出作关。”司马相如温和地笑，如果不是他腰边佩着的剑，总会让人误会以为他只是一个书生。

    　　

    　　那昔打开了夜郎王的手令，守关的士兵连忙向两旁让开。司马相如和刘彻相视一笑，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大松一口气。

    　　

    　　“那昔，你……父王怎会轻易地放这商人出关？”棘多虽然魂不守舍，也知道那昔必是趁机求了父王，借此机会要与自己为难。

    　　

    　　此际自己抗令而出，又是孤身一人，倒也有些惧怕，只是面上不肯露出。

    　　

    　　“父王手令，便给你瞧瞧罢！”那昔冷嗤一声，棘多却后退了两步，终于只向卫子夫投来伤感的一眼。

    　　

    　　卫子夫仰着头，看着太阳下刘彻的脸，忽然一阵感动。不管在宫里有多少虚情假意，但夜郎之行，却的的确确是他真心涉险。

    　　

    　　刘彻一提马缰，纵身跳到了卫子夫身前，也不管周围兵甲林立，把她一把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这下可好了，朕也能睡个安稳觉！”

    　　

    　　卫子夫“扑嗤”一声，氤氲的泪光在睫羽上晶莹透亮，那个笑容，却似百花盛开。

    　　

    　　棘多看得有些呆了，原来这才是她的笑。

    　　

    　　而他，禁锢了她最美丽的一部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得到她，因此看向她的目光里，虽然不甘，却又忽地释然。

    　　

    　　可是目光转向刘彻的时候，却陡然地涌出一层恨意。

    　　

    　　如果不是他，也许……

    　　

    　　“汉使大人能走，但他不能走！”棘多忽然指着刘彻，一字一句。

    　　

    　　司马相如愕然，却随即恍然，淡淡地笑着：“太子殿下恐怕要失望了。”

    　　

    　　“那昔，父王的手令上，并没有提及那个汉朝的商人，你为什么自作主张地把他放走？”

    　　

    　　棘多的质问虽然多少有些骇人，那昔却仍然淡淡地笑：“是么……但父王也没有说不能让他走啊……”

    　　

    　　“他是我带回来的，要放，也得由我来放！”

    　　

    　　那昔倒尴尬了一下，论理，倒是自己有些理亏。

    　　

    　　但这位汉使大人，分明雍容华贵，地位甚至在汉使之上，他又岂敢留难？

    　　

    　　“留下他！”棘多冷哼了一声，护送的夜郎士兵都个个虎视眈眈起来。

    　　

    　　卫子夫身子微一颤抖，抬眸看着刘彻。

    　　

    　　司马相如低低一笑：“如今出了作关，便是我大汉天下。太子殿下竟敢与大汉为敌，要强掳我大汉的人么？”

    　　

    　　卫子夫看他言语轻松，松了口气。

    　　

    　　刘彻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放心吧，这些人不放在朕的眼睛里。破虏，让他们都出来罢！”

    　　

    　　赵破虏铿锵有力地答应了一声：“诺。”

    　　

    　　一个翻身便上了马：“大汉天子在此，众兄弟还不护驾！”

    　　

    　　声音方落，葱茏的树木里，已是涌出不少人来。当先一骑，年纪尚轻，身形瘦削，却自有一种飞扬的姿态，让人不敢小觑。

    　　

    　　卫子夫瞪圆了眼睛，喃喃地叫了一声：“去病！”

    　　

    　　“霍去病率羽林卫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卫子夫又惊又喜，不过是大半年不见，自己的外甥竟然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言谈举止，竟是大有大将风范。

    　　
正文 第138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4）

    　　刘彻笑骂：“你的羽林卫不过几百骑，全是巴蜀两地的精兵，倒把救驾的功劳全说成你自己的了！”

    　　

    　　霍去病到底年纪尚轻，闻言脸上微红：“但是末将来得最快……”

    　　

    　　卫子夫又惊又喜：“去病，你也带兵了……你还年轻……”

    　　

    　　霍去病走上来马马虎虎地施了一礼，飞扬的神采在阳光下，如珠似宝般的夺目：“姨娘，我是跟皇上求的，好容易皇上才松口。这一次，皇上出行，我本来一直尾随的，可是后来他非要跟着司马大人一起走，结果就弄成这样……”

    　　

    　　说着，还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司马相如。

    　　

    　　卫子夫感慨地点头：“到底是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放心，我没让他上战场，就是在家里练练……”刘彻搂过了卫子夫，低低地说了一声。

    　　

    　　霍去病顿时不服气：“陛下，您可是答应我的，一定会让我去打匈奴人！”

    　　

    　　刘彻失笑：“不错，我答应了的。但你现在才几岁？十来岁的孩子，也只是个娃娃头。”

    　　

    　　“也就几年功夫，我就满二十了！”

    　　

    　　“去病！”

    　　

    　　卫子夫轻声地喝止，这个外甥，都说甥像舅的，可是他跳脱的个性，却完全与卫青的谨慎南辕北辙。

    　　

    　　“没关系，子夫，朕啊，就喜欢去病这样的直爽。”刘彻却并不以为意，“放心，与匈奴的仗啊，有得打呢！你如今就好好磨合你的羽林卫吧，别到时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却派不上用场！”

    　　

    　　“陛下请放心，去病若不能胜匈奴，也没脸回来见父老。”

    　　

    　　刘彻倒不以为忤，指着霍去病对卫子夫道：“你瞧瞧，他还真豪气！”

    　　

    　　卫子夫嗔道：“那还不是被陛下惯的……”

    　　

    　　“朕就喜欢这脾气，宝剑就要锐利才好使！”刘彻说着，看了四周噤若寒蝉的各色人等，挥了挥袖子，“行了，都起来吧。”

    　　

    　　棘多呆呆地看了他们，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卫子夫：“你是他的……”

    　　

    　　卫子夫念他虽是把自己掳至夜郎，却一直以礼相待，对他行了半礼：“太子殿下，子夫姓卫，是陛下的妃。”

    　　

    　　棘多失魂落魄地从刘彻脸上，又扫到了卫子夫的脸上，跺了跺脚：“罢了，罢了！”

    　　

    　　那昔却恭恭敬敬地对着刘彻和卫子夫行了大礼：“夜郎王子那昔，拜见大汉天子陛下及夫人！”

    　　

    　　“平身。”刘彻看着那昔，倒含着赞赏之意，“相如，你就宣旨吧。”

    　　

    　　司马相如打开圣旨，宣抚夜郎，并多赏绸缎，以王爵赏夜郎王多同，以那昔为世子。

    　　

    　　卫子夫顿时心里恻然，虽然知道这是刘彻与那昔达成的协议，也不由得对着棘多投以抱歉的神色。

    　　

    　　棘多惨然大笑：“好，好！那昔，你终究等到了这一天！”他翻身上马，也不顾身后有人大呼，便疾驰而去。

    　　

    　　卫子夫看着城门的方向，叹了口气，却听刘彻冷哼了一声。

    　　

    　　侧头看时，他一脸的不豫，顿时骇了一跳，勉强笑道：“怎么了，陛下？”

    　　

    　　“还问？你看着人家的背影，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卓文君掩嘴而笑，一旁的赵破虏虽听得实在，却只是低头忍着笑意，仍然板着脸。

    　　

    　　卫子夫不由得被他闹了一个大红脸：“陛下这是……这是什么话……”

    　　

    　　刘彻却不管，只看着她微愠：“你可是我的妃！”

    　　

    　　“我只是……他对臣妾……一直守之以礼，所以才感慨。”

    　　

    　　卫子夫无奈地解释，看着刘彻转回的面色，才松了口气。

    　　

    　　那昔这时已经接过了圣旨，谢了恩。

    　　

    　　卫子夫看他进退有裾，倒不失风度，也不由暗暗点头。

    　　

    　　此人亲汉，以后接任了夜郎王，对大汉的调遣，倒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走罢，回长安！”刘彻心满意足地搂住卫子夫，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夺目。

    　　

    　　“好。”卫子夫低低答应了一声，已是被他搂着一个翻身，上了马背。

    　　

    　　“我自己可以骑的！”

    　　

    　　在他的怀里，卫子夫看着四周的军士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忍不住低声抗议。

    　　

    　　“别动，朕和自己的妃子共乘一骑，还怕人说么？”刘彻却不以为然，一提马缰，便率先冲了出去。

    　　

    　　“护驾！”霍去病利落地上马扬鞭，已是率先追了出去。

    　　

    　　卫子夫绷紧的身子，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能够回到他的怀抱，真好。

    　　

    　　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他温暖的怀抱，长达半年的逃亡生涯，终于可以彻底结束。

    　　

    　　刘彻低头看着卫子夫轻颤的睫羽，忍不住偷亲了一口。

    　　

    　　卫子夫的颊上，顿时浅浅地粉成了一片。睫毛还盖着眼睛，可是颤动的幅度，却明显地加大。

    　　

    　　刘彻畅笑一声：“子夫，你终于回到朕的怀抱了！”

    　　

    　　卫子夫心里一动，睁开眼来，黑色的眸子微一转动，仿佛在秋风里荡漾起了波澜，如月光下的湖水，深幽水润。

    　　

    　　

    　　
正文 第139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5）

    　　时光的脚步，便似在这一刻完全停下，再不闻春花秋月的季节更替。

    　　

    　　他的珍视，就是她永恒的春天。

    　　

    　　一颗泪，沿着腮，轻浅地滚落，她的胳膊，紧紧地反抱住了她的腰，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不肯抬起来。

    　　

    　　行到半途，就接到了匈奴进攻雁门的急报。

    　　

    　　刘彻脸沉如水，修眉微皱，在客栈里来回地踱步，显然大感困扰。

    　　

    　　“我们赶快回去吧！”卫子夫沏了一盏茶，递给他。

    　　

    　　“自然要赶紧地回去。”刘彻看也不看，把茶一饮而尽，才咳了一声，“这茶，太烫！”

    　　

    　　卫子夫低眉浅笑：“是陛下心急……等不及。”

    　　

    
　　刘彻眼睛一亮：“不错，我就算在这里急得半死，又有什么用？子夫，你说得很是，赶回长安是正经。不过，也不能让匈奴人这么嚣张，朕这就下旨，让来使带回，调李广部、程不识部守住长城。”

    　　

    　　“陛下圣明。”

    　　

    　　“行了，这可是在外边儿，你也跟朕来这一套！”刘彻笑骂，“不过，子夫，朕倒是要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去，你且和越破虏慢慢地行来。”

    　　

    　　“臣妾也……”

    　　

    　　“你的身子……产后还不曾恢复，好容易甘泉宫的温泉多少有点效果，又被迫颠沛流离，哪里禁得起日夜赶路？”

    　　

    
　　“臣妾……”卫子夫仰着看他，目光里一点晶莹，印着案上的灯光，尤其显得灼灼耀目。

    　　

    　　夜空深邃而岑寂，星光璀璨夺目，像是一颗颗夜明珠，镶嵌在厚厚的丝绒上。

    　　

    　　刘彻拥着她的肩，从窗户里面看出去：“你看，我们同在一片星空下，朕的心里，总是有你的，晚一些回宫，不必担心。”

    　　

    　　卫子夫低垂了螓首：“臣妾明白，只怕宫里的人……”

    　　

    　　“朕作的主，还怕宫里的流言？朕能管这几千个大大小小的官员，难道就管不了后宫几十个女人？”

    　　

    　　卫子夫看他飞扬跨扈的样子，忍不住“扑嗤”一笑，急忙以袖掩口。

    　　

    　　“让朕看你的笑容，朕喜欢看。”

    　　

    　　来不及收敛的笑纹，还漾在唇边，颊上却是微红。也不知道因为那层笑意，还是因为烛光。

    　　

    　　“子夫！”刘彻把她拥入怀中，“朕这一回，要派出一柄匣里的宝剑了。”

    　　

    　　卫子夫投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心里却隐隐有些明白。

    　　

    　　刘彻笑道：“卫青！他也该试一试身手了！”

    　　

    　　“陛下，卫青他……年纪还轻！”卫子夫急急地表白。

    　　

    　　“他少年老成，是个大将之才。但愿……他不会令朕失望才好，只怕是你舍不得他了。”

    　　

    　　卫子夫咬了咬牙：“为大汉效劳，本是为将的本份。陛下若是不怕他初出茅庐，臣妾又怎会舍不得？”

    　　

    　　“那就好，男儿之志，本在四方。只要立下军功，朕便让他封侯拜帅！”

    　　

    　　卫子夫眼睛一热，急忙偏开了头：“只要陛下……记得……”

    　　

    　　“朕当然会记得的，傻丫头，哭什么！”刘彻轻笑着抚过了她的发，“睡吧，明日一早，朕便要赶回长安去了。”

    　　

    　　“嗯，那臣妾……”

    　　

    　　“你不用急，朕会交代破虏和去病的，护着你缓缓地回去。”

    　　

    　　“那陛下身边……”

    　　

    　　“朕自然是轻车简从，难道后面拖着那么长的尾巴？那可要什么时候才能赶回长安！”

    　　

    　　“是，陛下。”

    　　

    　　“咱们只两个人，还用得着这样恭谨客气么？朕想要你……”刘彻却把她一把抱起，卫子夫的一声惊呼，卡在了喉咙口，脸却氤氲起了暧昧的热气。

    　　

    　　青纱帐下，卫子夫厚厚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被剥了下来。

    　　

    　　卫子夫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抽下了刘彻的玉带……

    　　

    　　他的每一次抚触，总能带给她无与伦比的欢喻。卫子夫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占有里，瓦解了所有的理智。

    　　

    　　她的手攀附着他的肩，一下又一下地迎合着他，而这，又点燃起了另一波欲狂的狂潮……

    　　

    　　天色微明时，刘彻已经穿戴整齐。卫子夫刚一露肩，便打了一个寒噤。

    　　

    　　刘彻急忙把锦被又覆住了她的身子：“你的身子禁不得寒，不用起来了。朕这就走，你可不许在路上游山玩水，早些回长安。朕……想你得紧。”

    　　

    　　最后一句话，说得温和柔软，卫子夫的心漾了一漾。那颗已经决定不再为他心动的心，到底还是软化了下来。

    　　

    　　为了他千里追寻，为了他的身入虎穴……

    　　

    　　早已经心软得像春天嫩嫩的枝头，那一朵迎着风开放的蓓蕾。

    　　

    　　“再睡一会儿吧，朕原不想吵醒你，谁知道还是舍不得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去……”刘彻的手指，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描摹过了她的菱形双唇。

    　　

    　　心里已经盛开了花朵，笑意浅浅地漾在脸上，带着感动，因而愈觉妩媚。

    　　

    　　刘彻本已抽了手，这时也忍不住再三勾留，在她的唇畔细细地逡巡。

    　　

    　　“陛下……不是急着赶路么……”卫子夫红着脸提醒。

    　　
正文 第140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6）

    　　“是啊，难怪人们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朕真有点想这一辈子，就和你在江湖上快意地逍遥了。”刘彻摇头叹息，“这就走了。”

    　　

    　　卫子夫的笑，维持到刘彻出了门才松了下来。

    　　

    　　她当然不会把那句话当真，刘彻……岂是一个甘于埋首江湖的人！

    　　

    　　他是雄鹰，好容易长硬了翅膀，正要大展宏图！

    　　

    　　她横竖也睡不着，便起来梳妆。忽然听得房门口有声音，忍不住扬声叫道：“漓儿么？进来吧，我已经起来了。”

    　　

    　　“不是漓儿，是去病！”笑嘻嘻走进来的，是腰佩长剑的霍去病。

    　　

    　　“你怎么这样的早？一会儿吃了早饭再上路罢。”

    　　

    　　“姨母……”霍去病期期艾艾地站在她的身后。

    　　

    　　“怎么了？”卫子夫从镜子里看他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不奇怪地问。

    　　

    　　这个外甥，是姐姐卫少儿与霍仲孺的私生子，因为霍家不肯承认他的身份，便一直生长在卫家。直到卫子夫入了宫，卫青也有了自己的府邸，才把年幼的他接到了卫府。

    　　

    　　“陛下走了么？”

    　　

    　　卫子夫转过身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勾起了红唇：“去病，这可不像往常的你了。有什么事，对着姨母，还要期期艾艾么？”

    　　

    　　霍去病笑了一笑：“舅舅不许我对姨母提什么要求，所以……”

    　　

    　　“那你就别说。”卫子夫横了他一眼，站了起来，一副收拾行装就要上路的模样。

    　　

    　　“姨母！”

    　　

    　　霍去病到底年纪还轻，央求着握住了卫子夫的手。

    　　

    　　卫子夫忍笑：“说罢！你舅舅啊，只怕我没有能力满足你的要求，所以才交代你不许说的。”

    　　

    　　霍去病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才正经了脸色：“姨母，你在陛下面前，帮我说说情。”

    　　

    　　“什么情？”卫子夫的惊讶倒不是假装，这个外甥一向飞扬跳脱，从不屑于求情的。

    　　

    　　“姨母，你也瞧见了，我手下的羽林卫，人数也不算少啦。这一回匈奴欺到了咱们大汉的家门口，你就跟陛下说说情，让我上战场吧！”

    　　

    　　“你的羽林卫？那才多少人？”

    　　

    　　“也有差不多七八百个了！”

    　　

    　　卫子夫“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出击匈奴是多大的事儿，你的几百个人，能顶什么用？上回咱们还动用了三十万大军呢！”

    　　

    　　“姨母，说到军事，你可就不知道了。”

    　　

    　　“哦？”卫子夫饶有兴趣地看着霍去病的脸。

    　　

    　　少年兴奋的笑容，不像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却是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神气。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姨母，你莫小瞧了去病的羽林卫，可全是千里挑一的好手。上了战场，个个能以一当十。”

    　　

    　　“当百也没用……”

    　　

    　　“姨母！”

    　　

    　　卫子夫笑吟吟道：“你不去直接求陛下么？听陛下的口气，对你可颇是喜爱。还让你在未央殿里看兵书？”

    　　

    　　“是啊，可是我不大爱看。”

    　　

    　　卫子夫失笑：“你啊，多少大臣进了未央殿，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恭谨模样。你倒好，在未央殿里还要对朝政大加批驳。陛下怎么没砍了你的脑袋？”

    　　

    　　“陛下让我说的啊……”霍去病摸了摸脑袋。

    　　

    　　“那是瞧你年纪还小，由着你的性子罢了。你啊，还是学学你舅舅，谨慎言行……”

    　　

    　　“那多累啊，我才不干呢！再说，陛下也没说我。”

    　　

    　　卫子夫苦笑着摇头。

    　　

    　　“姨母，你的话，陛下一定愿意听，你就劝劝陛下，让我上战场罢！”

    　　

    　　“去病，你还小……”

    　　

    　　霍去病立刻嚷了起来：“姨母，你说我还小呢！你看看，我的个头都比你高了！”

    　　

    　　卫子夫忽然感慨：“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姨母！”

    　　

    　　霍去病可不会去管卫子夫的伤春悲秋，只是要磨着她答应。

    　　

    　　“去病，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是啊，所以嘛，你看，我一点都不小了。”

    　　

    　　“等行了冠礼罢……”

    　　

    　　“那还要三年呢！三年以后，就算陛下不答应，我也偷偷去长城，从小兵做起好了！”霍去病气得跺了跺脚。

    　　

    　　卫子夫伸出手，把他的衣服的带子重新系了系，叹了口气：“傻孩子，战场上……那可是刀枪无眼啊。”

    　　

    　　“我不怕！”

    　　

    　　卫子夫出了一会儿神，轻轻地叹息：“我怕……”

    　　

    　　“姨母，我是男人，自然要去建不世的功业！陛下跟我说了，这一回，要派舅舅出去！”

    　　

    　　“可不是？我还提心吊胆的呢，你还要来跟我说……”

    　　

    　　“这一回，我自然是赶不上的，下一次，你一定要帮我说情！”

    　　

    　　卫子夫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好吧，如果下回再出击匈奴，那时再替你说情。怕那时，你也成年了。”

    　　

    　　霍去病得意地一笑：“不会，陛下说了，要把匈奴打回漠北去。如今万事俱备，粮仓充足，陛下对匈奴的战略计划，一下子就制订了十年呢！”

    　　

    　　“哦！”卫子夫吃了一惊。

    　　
正文 第141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7）

    　　刘彻果然是日夜兼程，卫子夫走到中途，就听到了来自长安的消息。

    　　

    　　匈奴骑兵直逼上谷，刘彻甫到长安，就派出了四路大军，夹击匈奴。

    　　

    　　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率军直出上谷。公孙敖也位列骑将军，出上郡。他的族兄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著名的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

    　　

    　　四路大军各率一万骑兵，合兵四万，夹击匈奴。

    　　

    　　“姨母，你放心，舅舅这回一定会建功的。”霍去病看着卫子夫靠在马车上，似睡非睡，心神不宁的样子，连声的安慰。

    　　

    　　“你怎么知道？”卫子夫斜着睨他一眼。

    　　

    　　“想想嘛！舅舅虽然不大善于言辞，可是每一讲到行军布阵，就头头是道，连陛下都说，他是天生的统帅。只是资历尚浅，是以……”

    　　

    　　“资历尚浅，就让他率一万骑兵出上谷？”卫子夫撇了撇嘴。

    　　

    　　其实，她担心的，还有另一个人，霍去病自然不会知道。

    　　

    　　“姨母，舅舅是可是你的亲弟弟，如今你是夫人，在后宫里仅次于皇后！舅舅这次被封将军，也是理所当然嘛！”

    　　

    　　“但愿都建了大功，把匈奴赶出关外。”卫子夫轻叹了一声，觉得脑袋有些发疼。

    　　

    　　“姨母，这一回，我看李广李将军，肯定是没法建功的。”

    　　

    　　卫子夫奇怪地挑眉：“为什么？”

    　　

    　　“匈奴人对李广可是很忌惮的，他又是从雁门出的兵，那里的匈奴人兵力最重。李广就像是一只被看得死死的鸭子，要想建功，谈何容易？”

    　　

    　　“那你舅舅呢？”

    　　

    　　“一定能够建功！”

    　　

    　　“为什么？”

    　　

    　　“姨母，如果你听说是皇帝的小舅子被提拔成了将军，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卫子夫茫然：“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凭着裙带关系，才爬上来的呗！”

    　　

    
　　“对啊，所以匈奴人啊，真不会把舅舅放在眼里。”霍去病眉飞色舞，“可是这些将军里面，舅舅就算不是武艺最出众的一个，却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可是舅舅的文韬武略，绝不在其他三个人之下。”

    　　

    　　“你倒清楚得很……”

    　　

    　　卫子夫失笑。

    　　

    　　“那当然，虽然我不爱看兵书，倒觉得这一句十分有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咱们可是头一回派出骑兵，算得上是大汉历史上，第一次对匈奴的反攻。但愿……但愿不要让天下人失望啊。”

    　　

    　　霍去病跺了跺脚：“可惜啊，我不能去战场！”

    　　

    　　卫子夫爱怜地瞧着他一脸的遗憾，微笑道：“去病，你尽管放心。和匈奴的仗啊，有得打呢。你还小，这机会多着呢！”

    　　

    　　“哪里还小啊，不过差了三年就能行冠礼……”霍去病嘟哝着，“我麾下的羽林军，都盼望着上前线呢！”

    　　

    　　“前线有什么好？”卫子夫失笑。

    　　

    　　“大汉律法，以军功封侯。我们不上前线，凭什么封侯拜相？”

    　　

    　　“去病！”卫子夫叫了一声，看到他飞扬的神采，忽又低叹，“你啊，就是锋芒太盛。学学你舅舅，精气内敛方好。”

    　　

    　　“我才不学他呢，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入一次宫，都不敢来看望姨母。我想要来，每次都被舅舅阻住了。”

    　　

    　　“是么？”卫子夫含笑，“小心使得万年船啊。”

    　　

    　　“要万年做什么，太久了！”霍去病豪气干云，“我只要辉煌一时，也就足够。”

    　　

    　　卫子夫忍不住漾开了笑容：“你啊，这副脾气，日后可容易得罪人的。”

    　　

    　　“怕什么！”霍去病满不在乎，“皇上都说了，得罪谁都不用怕，他替我撑腰！”

    　　

    　　卫子夫似乎吃了一惊，喃喃地低语：“他这样说的么……”

    　　

    　　“那自然，难道我还敢假传圣旨不成？姨母，这马车走得好慢，说不准我们到长安的时候，胜利的消息都传回来了！”

    　　

    　　“那不正好？”

    　　

    　　“好什么呀！姨母，你让他们走快些嘛！”霍去病气闷，又蹿出了马车，自去骑在马上。

    　　

    　　卫子夫苦笑了一声，低低地叫漓儿出去吩咐加快行程。

    　　

    　　也许自己确实是故意的吧，能在外面多捱一天，就捱上一天。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每天都上演着相同的戏码。

    　　

    　　一路上自有赵破虏打点，他仿佛明白卫子夫的心意，马车都不让赶快，只缓缓地慢行。

    　　霍去病却急得额头冒汗：“早知道我就跟着皇上先回长安了，这样慢吞吞的，我……我真是要被你们急死了！”

    　　

    　　“卫夫人禁不得颠簸……”

    　　

    
　　赵破虏的眼睛微微瞟了过来，却被霍去病一下子截住了话头：“什么禁不得啊！在夜郎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姨母还骑在马上呢！如今陛下和司马大人一走，姨母反倒……”

    　　

    　　卫子夫“扑嗤”一笑，对着赶着车的金日嫡叫了一声：“那就加快一些行程吧，免得我们未来的霍大将军，急得疯了。”

    　　

    　　霍去病这才笑逐颜开，一策马缰，已是和金日嫡并辔而行。

    　　

    　　一路上，缠着金日嫡讲着匈奴的风俗，倒听得津津有味。

    　　
正文 第142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8）

    　　抵达长安的时候，刘彻迎出未央宫，脸上满面笑容。

    　　

    　　“陛下，是对匈奴的那一仗，咱们赢了么？”卫子夫好奇地问。

    　　

    　　“一定是咱们打赢了，不然陛下不会这么高兴！”霍去病笑嘻嘻道，“陛下，快给我们说说吧，这仗打得什么样子！”

    　　

    　　“子夫，你先进来！没想到在外面走了一圈，你倒是气色大好，胖了一些？看来，往后还得让你在外面多走动走动。”刘彻搂住了卫子夫的腰，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卫子夫脸色彤红，看着身畔的霍去病，急忙把他的手挪开：“陛下……”

    　　

    　　刘彻却把她搂得更紧：“去病是你外甥，也就是我的外甥，不是外人！”

    　　

    　　“不是的，我……”卫子夫羞不可抑，刘彻愣了一愣，忽然瞥头看她，“你是说……你……”

    　　

    　　他的手移到了她的小腹。

    　　

    　　卫子夫点了点头，脸上粉红一片。

    　　

    　　“好！今天朕双喜临门啊，叫御厨好好整一桌来，留去病一起吃！”

    　　

    　　霍去病还一头雾水：“什么双喜？”

    　　

    　　刘彻朗声大笑：“你姨母啊，要替朕生个小皇子了！”

    　　

    　　霍去病一脸的惊喜：“真的吗？”

    　　

    　　卫子夫娇嗔地推了一推刘彻：“陛下，太医还没把过脉呢！”

    　　

    　　“错不了，朕说呢，怎么不在朕的身边，反倒胖了一圈出来……原来……哈哈！”

    　　

    　　卫子夫被他笑得讪讪不好意思，勾下了头：“还是讲讲匈奴那儿的事吧！”

    　　

    　　“好。”刘彻答应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下，卫子夫正要移开，却被他手一缩，收进了自己的怀抱。

    　　

    　　“陛下！”卫子夫娇嗔回首，“让人家看着，成什么体统？一会儿，大约宫里又要有什么话了！”

    　　

    　　刘彻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子夫，你放心！这一回，朕不会再让你出一丁点的差错！”

    　　

    　　卫子夫“嗯”了一声，委婉劝道：“毕竟，她还正位中宫，总不能这样……子夫已经屡承君恩，也难怪她……”

    　　

    　　她说着，低头窃笑，看得刘彻又爱又怜。

    　　

    　　“陛下，快说说，舅舅怎么打了一个大胜仗的！”

    　　

    　　霍去病却不理他们的暧昧姿势，只是急着打听战果。

    　　

    　　刘彻这才松开了手，让卫子夫坐到了自己的身旁，双眉微挑，似笑非笑。

    　　

    　　“怎么，你就知道是你舅舅打了胜仗？”

    　　

    　　“那当然，不是舅舅打了胜仗，陛下能这么高兴吗？”

    　　

    　　“那就不兴其他三路打胜的？”

    　　

    　　霍去病愣了一会儿，才回答：“若是别的三路能胜，我舅舅当然就更能胜了，绝对没有输的道理！”

    　　

    　　刘彻失笑，伸出食指指了他一下：“瞧这小子，倒看得准！”

    　　

    　　卫子夫顿时喜色上了脸：“卫青，他果然胜了么？”

    　　

    　　“那当然，你啊……还没这小子看得准！”

    　　

    　　霍去病喜道：“陛下，我就知道，舅舅一定能打胜仗的。”

    　　

    　　“四路大军，一路无功，两路失利，只有卫青这一路，打了一场大胜仗！”

    　　

    　　卫子夫心里微跳：“其他三路……”

    　　

    　　“卫尉李广被俘，骑将军公孙敖阵亡七千骑！”

    　　

    　　卫子夫脸色煞白，公孙敖呢？

    　　

    　　她的一双秀目看着刘彻，却没有敢问出来。

    　　

    　　他有没有阵亡？

    　　

    　　“按大汉律法，李广和公孙敖当斩！”

    　　

    　　“啊？”卫子夫再也忍不住，“怎么会这样呢？”

    　　

    　　霍去病却插了一句：“也可以不斩的，交了金子就可以赎出来，贬为庶人。”

    　　

    　　卫子夫心里微定，只要不斩……那些金子，公孙家自然是可以交出来的。

    　　

    　　一偏首，却看到刘彻正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顿时心里一慌。

    　　

    　　“那……轻车将军公孙贺呢？”霍去病的问话，解了卫子夫的燃眉之急。

    　　

    　　后来刘彻又说了些什么，她便再没有听清。

    　　

    　　大军凯旋的时候，卫青得赐关内侯。

    　　

    　　元光六年的初次出击匈奴，竟然只是成就了卫青一人而已。

    　　

    　　卫子夫叹息着，只是一个眼神，喜儿就挥了挥手，让服侍的人都退了一干二净，让他们姐弟两个说说体己话。

    　　

    　　“敖……是怎么回事？”卫子夫终究忍不住。

    　　

    　　卫青沉默不语。

    　　

    　　“卫青！”卫子夫扬了声。

    　　

    　　“姐姐……又何必再问呢？”

    　　

    　　“我……”卫子夫咬着唇，“我就是不信，他会把一万人，给亡了七千！”

    　　

    　　卫青低头。

    　　

    　　“是不是另有隐情？他……他是为了成全你？”卫子夫颤声问。

    　　

    　　卫青讶然抬头：“姐姐怎么会这样想？”

    　　

    　　卫子夫松了口气：“我……我只是怕……”

    　　

    　　“公孙大哥他……听说你被掳……那几日不在军中！”

    　　

    　　“啊？”

    　　

    　　卫子夫大惊失色。

    　　

    　　“他……他不在军中？”这是什么大罪？

    　　
正文 第143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9）

    　　按汉律，怕是斩十次都不够吧！

    　　

    　　卫子夫失神落魄瞪着卫青，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放心，他心腹的将领穿着他的盔甲，又在激战之中，没人会发现的。”

    　　

    　　卫子夫简直要晕了过去，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那么，他在哪里？”

    　　

    　　“他……去了巴郡……”卫青低着头，声音也像耳语一样，却听得卫子夫如万里晴空砸下的一个惊雷，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他……”

    　　

    　　“他知道甘泉宫失守，人都像疯了似的……这次虽是皇命在身，却还是不肯放弃打探姐姐的消息。结果……他一知道你在夜郎，怕你……怕姐姐会……连夜就……”

    　　

    　　卫子夫低叱一声：“天哪，他怎么可以这样！”

    　　

    　　可是，眼睛却迅速地模糊了。原以为他已经把她轻轻放下，谁知道却仍然占据着那个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位置。

    　　

    　　“姐姐……”

    　　

    　　“他真是糊涂！”卫子夫颤声道，甚至不敢抬头。

    　　

    　　“姐姐也不要责怪他，已经是……”

    　　

    　　“他有没有五千金？我这里还有一点体己，你替我变卖了，带给他。只要人好，立功封侯有的是机会。”

    　　

    　　卫青叹息了一声：“姐姐还没有明白吗？公孙大哥他……其实为了姐姐才想要封侯……”

    　　

    　　直到卫青静静地离开，卫子夫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以为呵，和他一刀两断，就能不知不觉地回到最初的状态。可是……谁知道，他的心里，还是沉甸甸地把她装在最隐秘最重要的部位。

    　　

    　　公孙敖和李广同时被削了职，再要立功，就需要另一次战场的拉开。

    　　

    　　卫子夫并不急，汉朝以军功论封行赏，无疑是给了这些武将更多的机会。

    　　

    　　她相信刘彻的万丈雄心，需要用匈奴人的头颅来实现。

    　　

    
　　“怎么，在想些什么？”刘彻在掌灯时分回了香萝殿，习惯性地搂住了卫子夫的身子。按说，她也已经生养过了一个公主，这时又有孕在身。可是肌肤，却比初见她的时候，更加细腻白嫩，仿佛这样一吮，就可以饱吸汁液。

    　　

    　　贪婪的手指，勾着她披散下来的发。

    　　

    　　“子夫，你是越活越娇嫩了！”

    　　

    　　卫子夫回过神来，双眉微弯，唇角上勾，露出了一个吟吟的浅笑：“那也是陛下……滋润……着的……”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暧昧。

    　　

    　　刘彻心神一荡，早已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那就让朕……再好好滋润……”

    　　

    　　卫子夫吃吃一笑，把头埋到了他的怀里：“陛下又要取笑臣妾了……臣妾是说实话呢！”

    　　

    　　刘彻拥着一同倒在了塌上，卫子夫吃了一惊：“小心……”

    　　

    　　“放心吧，朕心里哪会没数，还等着你给朕生个小皇子呢！以后……朕就把他立为太子，你说可好？”

    　　

    　　卫子夫吃了一惊，身子便微微地一缩：“那……不好吧……皇后若有所出，他……”

    　　

    　　“一个人能生得出皇子来？”刘彻冷哼一声，卫子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皇后那里……陛下如今不再临幸了么？”这话问得期期艾艾，但眼看着刘彻动了心火，才敢问出这句。

    　　

    　　也许这时候稍稍提点一下，只会更增强了刘彻的决心。

    　　

    　　“早就不去了……自从……甘泉宫失了火，朕就没去过！你这个小醋坛子……莫要再吃这无谓的干醋了。”

    　　

    　　刘彻怒里带笑，嘴巴早已暧昧地凑到了她的腮上。

    　　

    　　“子夫可不敢吃醋……”

    　　

    　　卫子夫还要辩解，唇却已经被刘彻狠狠地堵上。

    　　

    　　“放心吧，迟早的事……废了她……”

    　　

    　　刘彻的话，说的断断续续，却让卫子夫心里一凉。

    　　

    　　山木郁郁，野花葱笼，终究只是昨日黄花。

    　　

    　　夜郎的相看不相聚，竟成了最美丽的想往。

    　　

    　　纵然荷塘依旧，却有些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皇宫，这就是皇宫。

    　　

    　　她的一辈子，就要耗在这里！

    　　

    　　卫子夫在心里发出一声浩然长叹，闭上了双目。睫羽的翩然翼动，却泄露了她如潮似海的心事。

    　　

    　　隐约里，身体变得格外的敏感。

    　　

    　　腰间的玉带，被抽了出来……

    　　

    　　身上的衣衫，被一层层褪尽……

    　　

    　　芙蓉帐暖，奏不完琴瑟和谐的乐曲……

    　　

    　　倦极而眠的时分，卫子夫仍然带着三分笑意。

    　　

    　　可是晨曦微亮，刘彻睁开双眼，却看到卫子夫的眉尖，又轻轻地蹙了起来。他皱了皱眉，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子夫，朕一定会让你坐到那个顶峰的位置。”

    　　

    　　刘彻的指，抚过她的唇畔。卫子夫的眉，似乎倏然地松了开来。

    　　

    　　“真能睡呢！”刘彻轻笑一声，又在她的唇上，印上了一个吻。不过，他忙着早朝，不敢再冒进。

    　　

    　　他似乎叹了口气，轻轻叫了春陀进了寝殿，又吩咐了一句：“别让人吵醒了夫人，她有了身孕，又在外面受了大半年的苦，好好让她歇着。”

    　　

    　　春陀一迭声地应了，服侍他洗漱过后，寝殿里便又空了起来。

    　　
正文 第144章 诉衷情 欲笑还颦语更休（10）

    　　卫子夫的一颗泪，悄悄地滚落到枕边。

    　　

    　　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起身的时候，听到帐幔外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春梅”，听到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春梅掀了帐幔进来。

    　　

    　　“娘娘醒了？”

    　　

    　　“嗯。”卫子夫坐起来，由着她伺候着穿上衣服，“怎么你在外面，小公主那里呢？”

    　　

    　　“奶娘看着呢，因为小柳儿——现在该叫柳长使来了，拉着我说话，所以奴婢就过来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看着春梅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你倒对柳儿尤有余恨，罢了，木头都刻成舟了，你还跟自己生气呢！”

    　　

    　　春梅撇了撇嘴：“一心儿想拣根高枝儿，如今知道滋味了。”

    　　

    　　卫子夫一边梳妆，一边问：“她还在外面么？”

    　　

    　　“就让她守着，奴婢去叫漓儿过来。”

    　　

    　　卫子夫含笑叫住了她：“你替我随意挽个髻子就成了，又不见外人。”

    　　

    　　春梅故意慢慢吞吞地替卫子夫梳妆，卫子夫对着铜镜里的她微笑，春梅也不好意思，替她插上了一支簪子。

    　　

    　　小柳儿穿着粉色的宫装，见卫子夫举步出来，急忙行了大礼：“奴婢拜见娘娘。”

    　　

    　　卫子夫一把扶住，声音里透着两分亲切：“到底是长成了，如今这脸架子，看着就让人喜欢。柳儿，你也是主子了，不用再自称奴婢。”

    　　

    　　小柳儿惶恐不安：“不敢。”

    　　

    　　“倒还是你有心，知道来看看我。”卫子夫微微含笑，打量着她各显憔悴的容颜。不问而知，她与李妍的争宠，最终以李妍的胜利而告终。

    　　

    　　可是最终的胜利者是谁呢？

    　　

    　　卫子夫一想起又要投入再一次的尔虞我诈，不由得怀疑起沿途的风光。

    　　

    　　“柳儿听得宫里有人传言，说……说是……”小柳儿吞吞吐吐，春梅听得不耐烦，别过了脸。

    　　

    　　“说什么呢？”卫子夫取过了清茶，略饮了一口，又拈了几上放置的两盘点心，让了一回。

    　　

    　　小柳儿带着艳羡：“到底是娘娘这里的东西，都是精致到了极处的。陛下对娘娘，可着实地上心。”

    　　

    　　卫子夫但笑不语。

    　　

    　　“柳儿听说，宫里有很多传言，说娘娘在外面被人玷污了身子……”

    　　

    　　春梅立刻柳眉倒竖：“是谁说的？”

    　　

    　　小柳儿叹了口气：“说的人很多呢，恐怕是有心人散步出去的流言。可是若传到太后耳朵里，便不是闲言碎语了。”

    　　

    　　春梅“哼”了一声：“人站得正，还怕影子会歪么？”

    　　

    　　小柳儿知道春梅对自己意见颇大，便是平常在宫里头遇见，都是头一扭便当没有看到地走过去了。

    　　

    　　说起自己的身份，实在还有点尴尬。

    　　

    　　刘彻并不常召幸，出身又低。虽然不见得人人知道她陷害了卫夫人，但这种背弃旧主的奴婢，都有几分瞧不起。

    　　

    　　“话倒不是这么说，众口铄金……”卫子夫淡淡地笑着，“好在陛下也是与子夫一同在巴郡的，倒不怕别人说破了嘴。”

    　　

    　　小柳儿吃了一惊：“陛下也在……么？”

    　　

    　　“嗯——”

    　　

    　　一时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眼神，在小柳儿的眼睛里闪闪烁烁。

    　　

    　　春梅虽然粗枝大叶，这时候却看得清楚。心里暗暗好笑，只顾拿着点心递给卫子夫。

    　　

    　　“娘娘要多吃一些，陛下临走的时候还关照了的，如果娘娘要吃些什么，随时叫御膳房做就是了。”

    　　

    　　卫子夫淡笑：“都快传午膳了，还做什么啊。这点心也不错，柳儿若不嫌弃，随便用些罢。”

    　　

    　　小柳儿连称不敢。

    　　

    　　“咱们总是在一处的，不管你如今跟着哪个，谁不把你看作是我的人？”卫子夫细细地咬了一个酥心卷，叹了口气。

    　　

    　　小柳儿面色一滞，低头说“是”。

    　　

    　　卫子夫也不说话，留着她细想。

    　　

    　　忽然有个小太监跑了过来：“娘娘，陛下说传膳香萝殿。”

    　　

    　　小柳儿连忙站起来告辞，卫子夫亲切地笑：“有空常来走动，如今身子虽还不沉，也不敢随便去窜门。”

    　　

    　　小柳儿欢喜地答应着去了。看样子，这天来的，倒还算有些收获。

    　　

    　　春梅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种爱拣高枝儿的，娘娘倒还好心去理她呢！”

    　　

    　　“怎么说，也是咱们香萝殿出去的。看她不过半年功夫，就容颜憔悴了。”

    　　

    　　“呸！那是她活该！”

    　　

    　　卫子夫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就瞧见漓儿一脸喜气地从门外进来。

    　　

    　　“去哪了？”卫子夫奇怪地看着她手里的一个大包裹。

    　　

    　　“是替娘娘去取的新衣，新进贡的绡纹纱，陛下只赐给了娘娘，连皇后都没得着呢！”

    　　

    　　“先收着罢，把陛下的午膳传过来。”卫子夫吩咐了一声，让春梅去说一声。

    　　

    　　春梅喜孜孜地答应着去了，漓儿还是忍不住把那件新裁的衣服取出来给卫子夫过目。

    　　

    　　“多漂亮啊，娘娘穿上，比仙女还胜上三分。”漓儿拿着衣服在卫子夫身上比划了两下。

    　　
正文 第145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1）

    
　　潇洒江梅，向竹梢稀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风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惟是有、南来归雁，年年长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他谁。空自倚地、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晁冲之《汉宫春》

    　　

    　　元光五年的冬天来得似乎特别早，还没有到年关，便已经觉得那风，吹到身上都如刀子似的。

    　　

    　　“娘娘早些歇下罢。”漓儿把油灯剔亮了一点，温柔地劝道。

    　　

    　　“看完这个就歇了。”卫子夫头也不抬，仍然专注于案上的竹简。

    　　

    　　今夜月色分外好，银河暗卷，星辰寥落。

    　　

    　　卫子夫舒了口气，合上竹简。刚一抬头，就看到漓儿的目光急急忙忙地避了开去。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

    　　

    　　“奴婢服侍娘娘洗漱罢。”漓儿不答，只是柔顺地躬身。

    　　

    
　　卫子夫却不动：“有什么心事，就说罢。咱们一起从甘泉宫出逃，又在匈奴九死一生，从北边儿跑到了西南边陲，才一同回到宫里。我并不把你看作是寻常宫女，有什么就说什么。便是你看上了谁，只要我能替你作主的……”

    　　

    　　漓儿脸色飞红，跺了跺脚：“娘娘，哪儿的事儿啊！”

    　　

    　　“那么……”卫子夫疑惑地看她，“往常你可从不催我早些歇下啊……”

    　　

    　　漓儿垂着头，吞吞吐吐：“奴婢听喜公公说，今晚皇上往王夫人处歇下了，是以……”

    　　

    　　卫子夫失笑：“原来是为这个，也一般的眼泪汪汪做什么！”

    　　

    　　心里倒感动于她的一片淳朴，扶得她的手站了起来。

    　　

    　　“那王夫人，怎及得上娘娘的美丽，陛下却……”扶着卫子夫上了床，漓儿到底不服气，又说了两名。

    　　

    　　卫子夫叹了口气：“傻丫头，你只瞧见陛下如今的专宠。往后等我色衰爱弛，那你可不是要受不知多少气？”

    　　

    　　“奴婢看陛下对娘娘……”漓儿咬着唇，替卫子夫打不平。

    　　

    　　“陛下三宫六院，本属平常。何况，陛下如今青春正盛，我又身子不便。”

    　　

    　　“娘娘怎能如此平和？”

    　　

    　　卫子夫只是低眉轻笑：“既在后宫，这些……便该处之泰然。漓儿，你也睡去罢！”

    　　

    　　漓儿沉默着替她放下纱帐，低了头正要退出去。却听喜儿的声音话尾轻扬：“陛下驾到！”

    　　

    　　漓儿傻傻地站在原地，卫子夫“扑嗤”笑了一声，越过了她往门口迎接。因不及绾发，一头长发便披散在后背。

    　　

    　　“子夫，已经睡下了？”刘彻迎进来，刚要握她的手，又缩了回去，“朕这手还有些冰着呢，暖和了再来蹭你。”

    　　

    　　漓儿欢天喜地，自去端了点心盘子进来。

    　　

    　　“已是晚了，不用再进点心。”刘彻挥了挥手，漓儿仍旧端了出去。脸上仍是欢喜无限，退出去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卫子夫。

    　　

    　　“怎么，你这里有什么喜事？”

    　　

    　　卫子夫听刘彻动问，好笑地摇头：“那个丫头啊，不懂得后宫里的规矩。听说陛下往王夫人那里去了，就一迭声地催我歇下。谁知道……”

    　　

    　　她掩了嘴，看着刘彻笑。

    　　

    　　“难怪你今天歇下了呢！”刘彻凑到了她的鬓边，手指已经有意无意地解开了她素白衫子的缎带。

    　　

    　　因为是匆忙披上的，里面就是月白的小衣。刘彻的眸子，立刻转黯。

    　　

    　　“我瞧她一迭声地催，还以为她要服侍了我去幽会呢……”卫子夫身子一侧，便倒在了刘彻的怀里。

    　　

    　　眼波轻转，便是潋滟风情。

    　　

    　　“朕的子夫，终于学会吃醋了……”刘彻把她抱到了床上，轻声笑了起来。

    　　

    　　“吃醋……是女人的本能呢！”卫子夫斜睨了他一眼，“只是对陛下……那醋实在喝不够啊……”

    　　

    　　“朕去看王夫人……”刘彻沉吟着，见卫子夫媚眼如丝，似听非听，才叹了口气，“她宫里的呈报，身上有了喜，是以才过去看看的。”

    　　

    　　“那是应该的。”卫子夫的笑容仍然浅浅淡淡，“臣妾也要备几色礼物送过去，才算不失礼呢！”

    　　

    　　“你这要没合适的，朕赏了你再送去吧。”

    　　

    　　“总只是一份心意，想来王夫人也不会见责臣妾的礼物过轻吧？”卫子夫淡淡地说着，心里却是打翻了无数个调料碟子，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刘彻子息不厚，她原该替他高兴。可是，那颗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放心吧……你年纪比她长，她该来拜你才对。”刘彻含糊地说着，已是解开了她的罗衣。

    　　

    　　卫子夫攀住了他的颈子，在最最颠倒迷梦的时候，却还在想着：是啊，我的年纪比她长啊……

    　　

    　　心里就忍不住酸酸涩涩得难受。

    　　

    　　刘彻却并没有在意，只是动作比往常又温柔了不少。轻怜蜜爱……或者，自己也该知足了吧？

    　　

    　　卫子夫终于轻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青纱帐里，顿时漫起了无边的春色。可是那颗心，却是不同的。


正文 第146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2）

    　　“嘤咛”一声，卫子夫朝着刘彻更深地挤了过去。
    　　

    　　刘彻恶作剧一般地把手在她赤－裸的娇躯上游走。

    　　

    　　“陛下！”卫子夫终于被吵醒了，嗔怪似地瞪了他一眼。

    　　

    　　“朕上朝去了，你再歇会儿吧！”刘彻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恶作剧得逞，眼睛里闪烁了一下。

    　　

    　　“臣妾服侍陛下穿衣。”卫子夫柔声道，细心地替他扣好了玉带。

    　　

    　　看着她媚眼如丝，柔态不胜的模样，刘彻轻轻叹息了一声：“子夫，朕还是喜欢到你这儿来啊！哪怕……什么都不做，陪着朕说话也成啊。”

    　　

    　　卫子夫含笑，心里暗暗地想，那王夫人的肚子里，可也有了孩子。她进宫虽晚，却比自己年轻。若是生了男孩，便是长子。

    　　

    　　送走了刘彻，心里还不断地想着。喜儿在一旁服侍，几次欲言又止，卫子夫看得奇怪。

    　　

    　　“怎么了？喜儿，有事就说罢。”

    　　

    　　“听说，王夫人有孕了……”

    　　

    　　“我知道，陛下都跟我说了。”卫子夫叹了口气。

    　　

    　　“娘娘要早作打算，不能让她……”喜儿眼露凶光，让卫子夫骇了一跳。

    　　

    　　咬着唇，到底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卫子夫犹豫了半晌，才道：“咱们先静观其变吧，毕竟王夫人娘家没有什么人，这时候旁人动不了我……自然会……”

    　　

    　　喜儿应了一声：“只是娘娘还需小心提防。”

    　　

    　　“嗯，喜儿，漓儿毕竟初来，虽然忠心，总有疏忽的地方。春梅又是粗枝大叶惯了的，纵然跟了我不少时间，细小的事儿毕竟还顾不到。喜儿，你多替我留着心。”

    　　

    　　“诺。请娘娘放心，喜儿的今日是娘娘给的，自然只会替娘娘尽心。”

    　　

    　　看他愤愤不平的模样，卫子夫只是翘着唇微笑。小柳儿的背叛，令喜儿到今天看到她，还是一副不屑的嘴脸。

    　　

    　　“对了，娘娘，金日嫡如今升了官，虽然只是中大夫，但已经可以上殿议事了。听说朝臣们对此颇有意见，外邦之人……”

    　　

    　　卫子夫倒不担心：“这才是咱大汉的气度，陛下不会贬他的。”

    　　

    　　“那小子还有些义气……”

    　　

    　　“嗯。”卫子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闭了眼睛养神。

    　　

    　　“椒房宫那位，最近和一个叫楚服的巫师走得很近，奴才怕她……不利于娘娘啊！”

    　　

    　　卫子夫冷笑：“她是穷途末路了，知道这中宫的位置不保，才急病乱投医。如今陈家也倒了下来，馆陶长公主手里……哼！”

    　　

    　　“是，自然不怕她，只是奴才听说，这巫蛊之术……有些邪气，怕娘娘被她们……”

    　　

    　　卫子夫仰起脸看着天上的蓝在白云，忽然勾起了唇：“让她们折腾去吧，到时候自然会自食其果。难道她不知道皇上最讨厌这些吗？”

    　　

    　　“诺。”喜儿见她并不在意，也就不再多说，只是自己多方留意。

    　　

    　　香萝殿自从卫子夫回宫，还冷落得像一坐古寺。随着刘彻的再三召幸，这几天又见美人、才人们一个个地登门拜访，反让卫子夫不胜其烦。

    　　

    　　可是脸上，却还只得露出亲切的笑容，一口一个“妹妹”。

    　　

    　　春梅抱着雪儿进来，看到卫子夫皱着眉头，连忙笑道：“娘娘的开心宝贝来了！”

    　　

    　　卫子夫果然扬起了笑容，这女儿好容易养得这么大，会笑会哭，说话比别的孩子略晚了一些，这时候也已经会有不太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娘，抱抱，雪儿要抱抱。”

    　　

    　　卫子夫伸出胳膊：“雪儿又长沉了。”

    　　

    　　“那是自然，公主在一天天长大啊！”

    　　

    　　刘彻晚上过来，雪儿还没有被抱走，卫子夫正坐在榻上逗着她玩。

    　　

    　　“来，父皇抱抱。”

    　　

    　　雪儿立刻张开了手臂，刘彻刚刚接过来，就在他的颊上蹭了蹭，惹得刘彻哈哈大笑。

    　　

    　　卫子夫含笑在一边看着，刘彻把女儿抛了起来，逗得她开心地“咯咯”直笑。

    　　

    　　春梅却看得满面紧张，双眼紧紧地盯着雪儿。

    　　

    　　歇下来的时候，卫子夫忽然皱着眉：“这两日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是不是床下面搁着什么东西？”

    　　

    　　刘彻朝她睡的地方摸了摸：“可不是？不仔细摸，倒还不容易注意呢！让人来瞧瞧，你如今睡不好，可不光是自己，还有朕的大胖儿子呢！”

    　　

    　　卫子夫脸色微红：“指不定又是公主呢！”

    　　

    　　“公主也是好啊，朕的公主也少。”

    　　

    　　两人都下了床，漓儿进来掀了铺子一瞧，忽然尖叫了一声。

    　　

    　　卫子夫骇了一跳：“怎么回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刘彻身边靠。

    　　

    　　“陛下，娘娘，这个……”漓儿把刚刚摸出来的一件东西，又从地上捡了起来，跪着呈给了两人。

    　　

    　　卫子夫瞪着她手里的东西，没敢去接。

    　　

    　　刘彻沉着脸接了过来，原来是一个布做的小人，穿着红色的宫装。眉目宛然，五官倒有三分似卫子夫的模样。

    　　

    　　布人的胸口，正是用墨汁写了“卫子夫”三个字，笔划不算遒劲。

    　　
正文 第147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3）

    　　刘彻把小人翻过来，背上插着七根针。

    　　

    　　“这个……这个……”卫子夫吃惊地捂住了嘴巴，眼睛里露出了隐隐害怕的神色。

    　　

    　　“别怕，子夫。”刘彻感觉到她身子不住地发抖，急忙把小人递还给了漓儿，本把拥住了她安慰。

    　　

    　　“子夫……不怕……不怕……”卫子夫虽然勉强镇定，可是牙齿却还是忍不住地打着战。

    　　

    　　“春陀！”刘彻忽然叫了一声，春陀早听到里面的动静，就在门口守着，闻言立刻躬着身子进来。

    　　

    　　“传张汤！”

    　　

    　　“陛下，这么晚了……”卫子夫仰着脸。

    　　

    　　“居然敢动朕的卫夫人，朕这一次还能姑息迁就么？”

    　　

    　　“陛下是说……”卫子夫怔了一怔。

    　　

    　　“除了她，还有谁？如今你的地位，也只威胁得到她了！”

    　　

    　　“她毕竟是后宫之主，让张汤去……”

    　　

    　　“你先歇着，朕去未央宫。”

    　　

    　　卫子夫攀着门框，看着刘彻带了春陀，也不坐御辇，就这样往未央宫而去。

    　　

    
　　喜儿的脸一直绷紧着，卫子夫回过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都睡去吧，陛下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的了。”

    　　

    　　“娘娘……”喜儿欲言又止。

    　　

    　　“这一回……”

    　　

    　　漓儿犹自有些发抖：“那个布人儿，做得倒实在有三分像的。”

    　　

    　　春梅早被刘彻的吼声闹醒了，她虽然陪着小公主住在偏殿，这时也急急地挽了一半的头发过来。

    　　

    　　“出什么事了？”

    　　

    
　　漓儿连比带划地说了一遍，春梅立刻柳眉倒竖：“还真有完没完了？娘娘受了大半年的颠沛流离之苦，好容易回宫里来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便又想着法子，变着花样儿地来害人！幸好今夜陛下歇在这里，不然的话……”

    　　

    　　卫子夫轻喝了一声：“好了，这事不要再外传了，知道么？”

    　　

    　　春梅不服气：“为什么？”

    　　

    
　　“陛下已经知道了，你还嚷嚷什么？”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看着春梅呆呆的模样，又不觉笑了起来，柔声道，“这事就到此为止，余下的陛下自然会去安排，你不要再担心了，知道么？”

    　　

    　　“怕还像前几次那样姑息，最后又不了了之。”春梅恨恨地捏着拳。

    　　

    　　“不会了。”卫子夫轻轻叹息。

    　　

    　　“娘娘怎么知道不会了？”春梅追问了一句。

    　　

    　　“傻丫头,如今太皇太后没了，还有谁会替那位撑腰啊。”喜儿白了她一眼，“才刚说你如今变得稳重了，还是理不清这里头的事儿，倒还不如漓儿机灵。”

    　　

    　　春梅也不以为意：“我本来就只能做些粗活。”

    　　

    　　卫子夫轻笑：“照顾雪儿，那可不是粗活了。”

    　　

    　　众人都笑了一会儿，漓儿忽然敛了笑容：“常听老人们说，打蛇要打七寸才有用。不知道这一回，算不算得上是椒房宫那位的七寸呢？”

    　　

    　　“当然算，巫蛊事件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喜儿回答着，“前朝有人受了诛连，灭族了呢！”

    　　

    　　“啊……这么厉害啊……”漓儿有些花容失色，“可是她毕竟是皇后啊，总要不同的吧？”

    　　

    　　卫子夫呆呆地坐着出了一会儿神，笑着赶人：“都去歇了吧，这事儿陛下自会处理，咱们在这儿商量个什么呀！”

    　　

    　　春梅笑嘻嘻地去了：“小公主醒了，怕奶妈都哄不住，奴婢就先去了。”

    　　

    　　卫子夫知道雪儿最是粘着她，含笑点头。

    　　

    　　喜儿亲自替卫子夫接下了披风，犹自不敢肯定：“这回……该算是七寸了罢？”

    　　

    　　“当然。”卫子夫平静地抿着唇，在外袍的带子上摩挲良久，才道，“如若不然，陛下怎会叫张汤来？这一回，怕是……”

    　　

    　　喜儿舒了口气下去，漓儿虽然进宫不久，但对于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打听了不少。这时候见卫子夫只是坐在床畔，也不敢动问。

    　　

    　　因为满怀心事，这晚便睡得不十分好。醒来的时候，才不过是天色微亮。耳边听得轻轻地脚步声，知道漓儿已经起来，便唤了一声。

    　　

    　　漓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并没有挽起帐子：“娘娘，陛下才刚差人来交代了一句，娘娘昨儿被闹醒了，怕是半宿没睡，今儿就晚些起来。”

    　　

    　　卫子夫怔了怔，才失笑道：“这么点儿的事情，还巴巴地派人过来说？”

    　　

    　　“可不是？足见陛下心里，娘娘的地位有多重要了。”

    　　

    　　是么？

    　　

    　　卫子夫没有答话，漓儿以为她又睡着了，又轻轻地退了下去。

    　　

    　　用手轻轻抚着昨天摸出小人儿的地方，卫子夫哪里还有睡意？

    　　

    　　陈娇固然确实与楚服多有来往，怕眼中钉头一个便是自己。然而，若是自己宫里没人，怕那小人儿也塞不进自己的褥子。

    　　

    　　越想越觉得心寒，即使闭上了眼睛，也无法再度入睡。叫了漓儿起来梳洗，又打发她去膳房找可口的点心，把喜儿叫了进来。

    　　

    　　喜儿低着头不说话，卫子夫不动声色：“这事你必是知道？”

    　　

    　　“是，奴才确实知道。”

    　　

    　　
正文 第148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4）

    　　“可是你就任她放进来了？”卫子夫微微掀眉，语气却仍然淡定。

    　　

    
　　喜儿抬起头，声音低浅：“娘娘，这么多年了，您一直被她压着一头。若是大家相安无事，喜儿知道娘娘原也不在乎这个。可是那边儿从来都没有消停过对娘娘的恨意，这回的那布人也是那楚服做的。奴才只查瞧见了有人塞进来，没有当场阻止罢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是谁？”

    　　

    　　喜儿低着头：“娘娘放心，如今奴才叫人看管起来了，这也是个证人。往后，自然会好好打发了她。”

    　　

    　　卫子夫明白，打发的意思，怕是宫里头再见不到这个宫女了。

    　　

    　　“喜儿，你做得很好。”她轻叹了一声，“幸好这些年一直有你，不然的话……在这宫里头，要生存都是艰难的啊！”

    　　

    　　“是娘娘洪福齐天！”喜儿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

    　　

    　　卫子夫亲手扶起了他：“快起来吧，我知道你忠心。这些年，不管皇上宠是不宠，真心待我的，也就是你和春梅了。”

    　　

    　　“奴才只怕这一回还是动不了她，往后动起手来，一次险过一次。”

    　　

    　　“不会的。”卫子夫淡淡地笑，“既然叫出了张汤，万不会这么罢休。”

    　　

    　　喜儿将信未信，仍旧担着一份心事。

    　　

    　　卫子夫却笑语嫣然，见了刘彻，也只字不提陈娇。

    　　

    　　刘彻倒心下抱愧：“总是朕迁就了她，让你……”

    　　

    　　“那有什么！”卫子夫轻笑，“只要陛下心里有数，难道子夫还怕受委屈么？”

    　　

    　　“倒还是你豁达。”刘彻轻松地杉手掌叠住后脑，“那依你之见，这回朕该不该办呢？”

    　　

    　　卫子夫有刹那的愕然，却依然含笑：“陛下自然心里有数，哪里用得着臣妾说呢？”

    　　

    　　“朕让你说，便说了罢。”刘彻微闭着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事嘛，臣妾全是要避嫌的。”卫子夫淡然道，也垂了眸。

    　　

    　　“是啊，是她对你……朕的这个皇后，倒还真选得好呢……”刘彻语带讥讽，却不知道究竟针对了谁。

    　　

    　　“其实皇后只是太爱陛下，忘了陛下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丈夫，还是天下百姓的皇帝，是后宫嫔妃的丈夫。”

    　　

    　　刘彻勾起了唇，忽然一下把她拉了过去。

    　　

    　　卫子夫轻呼一声，刘彻急忙翻身坐了起来：“可是动了胎气？”

    　　

    　　“没有，只是一时不曾提防，倒骇了子夫一跳。”她轻嗔薄怨，朝她睃过去的那一眼，便是万千的风情。

    　　

    　　一下子让刘彻又想起了夜郎的岁月，忍不住心情畅快，抱着她站了起来：“放心，这一回啊，朕不查个彻彻底底的，就不姓这个刘！”

    　　

    　　“陛下！”卫子夫急忙掩住了他的唇，轻轻摇头。

    　　

    　　刘彻却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地拿到自己的唇边吮吸。

    　　

    　　卫子夫脸红耳赤，转首看了看四周，服侍的宫女们，早就知眉知眼地退了下去。

    　　

    　　“也不怕人家笑话……”卫子夫轻笑着，“其实，皇后毕竟还是皇后，陛下总要留几分面子的。”

    　　

    　　“她既做得这种事，朕还用替她留面子？”

    　　

    　　“替她留面子，其实就是替陛下自己留面子啊！”

    　　

    　　刘彻左右把她打量了一番，倒惹得卫子夫脸色彤红，不自在地问：“难道臣妾今日梳妆得不好？”

    　　

    　　“不是，你很好。”刘彻放柔了声音，“也只有你，一心一意地替朕考虑。换个人，总要恨声把皇后置于死地不可。”

    　　

    　　卫子夫怅然长叹：“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难道子夫还要与她去争风吃醋？”

    　　

    　　“为什么不吃醋？”刘彻忽然把头凑到了她的耳边，带着不满。

    　　

    　　“陛下夜夜都宿在这里，要吃，那也是她去吃啊！”卫子夫扁了扁嘴，“只是担着个虚名，子夫还用得着喝这一壶干醋么？”

    　　

    　　刘彻瞪她半晌，看她浅笑盈盈，也忍不住莞尔：“不错，到底是朕的子夫想得明白！”

    　　

    　　卫子夫脸色怅然：“哪里是想得明白，只是不想让陛下为这点小事烦心罢了。漓儿，把今天咱们早上做的那饼子拿来给陛下尝尝。”

    　　

    　　“什么饼子？”刘彻奇怪地问。

    　　

    　　卫子夫却笑而不答，漓儿来得很快，跪着呈上了一个碟子。

    　　

    　　点心是金黄色的，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卫子夫拈了一块：“陛下吃惯了御厨的细点，且看看子夫和漓儿的手艺。”

    　　

    　　刘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嗯，不错，咸香可口！子夫，你是哪里学来的这个手艺？”

    　　

    　　“还不是这大半年在外面胡乱学的吗？”卫子夫抿着唇轻笑。

    　　

    　　刘彻怅惘地笑：“是啊，这大半年，也真是苦了你了。可惜朕在这件事上，没能还你一个公道。毕竟是我大汉皇后，若是真查……”

    　　

    　　“子夫虽吃了些苦，好歹平安回来了。”卫子夫柔声接了口，“何况，陛下对子夫一如既往，甚至还犹甚从前，子夫心存感激才是。多亏了赵将军和金大人……”

    　　

    　　“嗯，朕自然会多多封赏。”

    　　

    　　卫子夫一笑，刘彻已是俯身抱起了她，往罗帐走去……

    　　
正文 第149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5）

    　　“娘娘，楚服被捕了！”喜儿脸露得色，趁着卫子夫身边没人，悄悄地说着。

    　　

    　　“哦？”卫子夫沉吟了一下，“喜儿，你不要再去打听了。”

    　　

    　　喜儿犹疑地看着她，卫子夫缓缓地摇头：“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查，着张汤不管牵连了谁，都一概查出来。你若去打听，反显得过于热衷。”

    　　

    　　“那……”

    　　

    　　“这件事，绝对小不了。”卫子夫冷静而坚决地下了结论。

    　　

    　　果不其然，巫蛊一案牵连者甚众，达几百人之多。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看向卫子夫的目光，都存着骇意。卫子夫也不以为意，仍然沉静自持。

    　　

    　　喜儿忧心王夫人的身孕，因比卫子夫还要早，如今王夫人出入小心，前后拥着二三十个宫女太监。

    　　

    　　卫子夫暗自好笑，这等张扬，虽说陈娇如今没有心思去对付她，其他的美人、才人也够她应付的了。

    　　

    　　“姐姐也来游湖么？”王夫人身量娇小，姿容俏丽。

    　　

    　　卫子夫打量了她两眼，便温言答道：“瞧这天气不错，便出来走动走动。妹妹不也是么？”

    　　

    　　“是啊，姐姐倒是轻车简从……”王夫人摇着宫扇，掩住了嘴。

    　　

    　　“子夫出身贫寒，倒不像妹妹这样，习惯了这几个人服侍，一时也没有添人。”卫子夫仍然平和地回答，看着她眼里的得意，只是微微启唇一笑，并不言语。

    　　

    　　“我们倒是人多……”王夫人似乎犯了难，看着前面的一条小径。

    　　

    　　“那就妹妹先罢，子夫也只是随意走走。”卫子夫不以为意，温和地做了一个手势。

    　　

    　　王夫人脸泛得色，假意地客气了两句，便率先往前走去。

    　　

    　　漓儿待她们一行人走远，忍不住怒道：“娘娘凭什么让她们先过去？她也不过是个夫人，陛下还未必待见她呢！”

    　　

    　　卫子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却取了另一条小径：“她们要去那儿歇着，咱们便去另一处罢了。这宫里这么大的地方，哪里用得着跟她抢？”

    　　

    　　“但是……”

    　　

    　　“逞一时之利，殊不知反让陛下看得低了。”卫子夫不以为意，沿着花园走了一圈，也就回了宫。

    　　

    　　“奴婢就是看不惯她那张狂样儿。”漓儿仍然愤愤不平。

    　　

    　　卫子夫想了一想，正容对漓儿道：“不过是游玩而已，没有必要去争强斗胜。匈奴人又要入侵边关，卫将军再打个胜仗，比什么都强。”

    　　

    　　“就是，她家里又没有什么出息的人物！”漓儿扁了扁嘴。

    　　

    　　卫子夫赞赏地点头：“说到底，不光是能博得皇上的欢心就行的。在后宫里，还要看外戚呢！”

    　　

    　　不多久，楚服被斩首示众。

    　　

    　　卫子夫舒了口气，眉心却隐隐有着担忧。

    　　

    　　“娘娘，那女巫婆死了活该！”春梅恨恨道。

    　　

    　　“我不是可惜她……是想着一干人，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娘娘也忒悲天悯人了……”春梅不以为然。

    　　

    　　可是真正圣旨下的时候，香萝殿还是骇了一大跳。

    　　

    　　这些被牵连的千把人，各各治罪。其中被处死的，就达三百多人。

    　　

    　　春梅和漓儿相互骇然，连喜儿都有些不寒而慄。

    　　

    　　“王夫人……”忽然一个小宫女踉跄地奔进了宫门，“王夫人的孩子没了！”

    　　

    　　卫子夫“霍”地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才又坐回了榻上：“怎么一回事？你速速地禀来。”

    　　

    
　　“诺。王夫人本来还好好儿的，今天中午发了一顿脾气，嫌弃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好吃，摔了两个碟子。后来御膳房重新做了过去，她吃了当时不妨，却在两个时辰后闹起肚子痛来。急忙传了太医，胎儿已是掉了下来。”

    　　

    　　“是膳食里出的事儿？”卫子夫沉吟地问。

    　　

    　　“是，太医说那个汤里，有滑胎的药下在里头。”

    　　

    　　小丫头口齿倒还伶俐，三言两语便说得清清楚楚。

    　　

    　　“陛下正在大发雷霆，御膳房的都被扣了起来。连今儿去传膳的，都被扣了起来。”

    　　

    　　卫子夫皱着眉头：“咱们这里，今日去传了么？”

    　　

    　　漓儿连忙凑近了来：“午膳也是按例送来的，娘娘并没有特意去吩咐。”

    　　

    　　“那还好。”卫子夫点了点头，叫喜儿赏了钱，把小丫头打发走了。一回头，却见喜儿和漓儿脸上，满是喜色，顿时叹了口气。

    　　

    　　“这宫里啊……”难怪人家都说皇宫里，是最最龌龊的地方。连漓儿这样生性善良的人，也知道为了维护自己，哪些人消失是对自己有好处的。

    　　

    　　一时倒也不忍心责怪他们两个，总是一颗心为了自己好。

    　　

    　　王夫人的事，虽是也牵连了不少人，最后却因为查无实据，不了了之。王夫人从此一蹶不振，只在自己宫里将养。

    　　

    　　刘彻虽仍然常去陪伴，却因为王夫人每每哭泣着要孩子，更觉得卫子夫可人起来。

    　　

    　　“一定是那个李美人，那日她差人也去了御膳房！”王夫人整天疑神疑鬼。

    　　

    　　
正文 第150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6）

    
　　“李妍年纪还小，哪里会懂得这些手段！”刘彻怫然不悦，“你既已位居夫人，便该贞静沉稳。你好生将息，闲时多跟卫夫人学学。人家怎么不像你，天天不满足份例，非要另做不可！你若不闹那么一场，旁人也未必能下手害了你。”

    　　

    　　王夫人委屈地掉了两滴泪，刘彻心里烦躁，却只是叹了口气：“行了，朕也不是责备你，只是平常多跟卫夫人学着怎么做人。”

    　　

    　　“又是她！自从卫子夫回来以后，陛下都不上臣妾这里来了……”王夫人的眼泪，干脆像掉线的珍珠一下，“扑簌”而下。

    　　

    　　“她比你懂事！”刘彻原本想歇下的，看她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便十分可憎，一迭声地叫了春陀，也不顾她的挽留，夺身就走。

    　　

    　　“陛下……”春陀小心翼翼地停留在岔道口，“是去李美人处呢……还是……”

    　　

    　　“春萝殿。”刘彻这时也不想见那个爱撒娇的女孩儿，只想在卫子夫温柔的眼波里，就这么好好睡上一觉。

    　　

    　　卫子夫早就接了下人的报告，说刘彻去了王夫人那里，虽然心里划过一阵不舒服，但即刻便释然了。在灯下看了一会书简，便被漓儿催促着卸妆。

    　　

    　　“我怎么觉得，当年在母亲家里，都没有被你管得这么严？”她开着玩笑。

    　　

    　　漓儿跺了跺足：“娘娘还要笑话奴婢！奴婢的身份，哪能跟老夫人比啊！”

    　　

    
　　“我母亲……”卫子夫忽然失了神，想着自己与母亲倒真是久不见面。母亲如今虽然被接到了二姐府里，可是她久居深宫，却无能承欢膝下。

    　　

    　　“老夫人当年想必也是极美丽的。”漓儿好奇地猜测，“奴婢看卫侯也是一表人才，娘娘就更不用说了。”

    　　

    　　卫子夫失笑：“那是自然，母亲平素又少费心机，只不知如今又添了几许白发。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子夫也叹息起岁月来了？”刘彻挥手没让春陀通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偏巧听到了卫子夫的感慨。

    　　

    　　卫子夫急忙起身，还未曾行下礼去，已是被刘彻一把扶住。

    　　

    　　“没有外人在，你也行这等礼做什么！”刘彻顺手便把她拥入了怀里，卫子夫低“呀”一声，漓儿早就识趣地退下去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看书？”

    　　

    　　卫子夫不好意思地笑：“往常我们姐弟读书都不多，趁着如今有空，倒是读得入了迷，竟是欲罢不能。”

    　　

    　　“唔，书能明智，是好东西。卫青也读了不少兵书，如今要说起行军布阵，怕朝堂上没人及得上他的。”

    　　

    　　卫子夫急忙替弟弟谦逊：“哪里，卫青幼年在郑家错过了读书的年龄，及至跟着子夫回了平阳府，才慢慢地读书识字。只是他还知道勤勉，才稍能补拙。”

    　　

    　　“已经很不错了。你趁着现在多读书，是对的。往后，怕没有这么闲了。”

    　　

    　　卫子夫听他话里有话，虽然猜到两分，却不敢接口，只是插以他语：“可是去病这孩子，却总说读书无用，整日里拿枪拈棒，真是拿他没法子。”

    　　

    　　说到霍去病，刘彻却眉飞色舞起来：“这小子像一把宝剑，锋利异常。你莫看他不喜读书，其实主意大着呢。朕看啊，异日又是封侯拜将的命啊。”

    　　

    　　“陛下总是这样惯着他，倒让他越发无法无天了。”卫子夫似嗔实喜，一双眼睛含着浅浅的笑意，如风中的流云轻浅飘过。

    　　

    
　　因为知道刘彻一早去了王夫人那里，卫子夫头上的钗环早就卸下，乌云般的长发竟无半点珠翠，只用一根浅碧色的丝带绾起。这么轻轻一动，便如流瀑般，映着灯盏的光芒，竟也璀璨夺目起来。

    　　

    　　“在看什么，嗯？”刘彻俯过身子，拿起了她案上的竹简，“孙子兵法？你还爱看这个？”

    　　

    
　　卫子夫抿住了唇：“随便翻一翻，觉得还蛮有意思。前次姐姐进宫，说去病总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带了狐朋狗友在外面耍酒吃，就是定不下心来看一会儿书。臣妾就替他挑几本有意思的……”

    　　

    　　“你这姨母，倒做得尽心尽职啊。”

    　　

    　　卫子夫吃了一惊：“臣妾也顺手留意着日后雪儿该读的书，也是一举两得。”

    　　

    
　　“还是你上心。晚了，睡吧。”刘彻看着卫子夫唇上一点轻红，颊上一抹淡霞，忍不住心神一荡。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才宁了宁神：“怎么还不出来……朕都等不及了。”

    　　

    　　卫子夫“扑嗤”一笑：“哪时有那么容易出来的，还得有四个月呢。”

    　　

    　　“朕盼着你给朕生个小皇子呢，那可是朕的长子。”

    　　

    　　“可是，如果是公主呢？”卫子夫凝眉，生儿生女，她怎么敢保证？难道让她去学别人换胎么？自己的亲生骨肉，哪里是那么容易舍弃的！

    　　

    　　“那朕就再接再厉，非让你生个皇子不可。”刘彻笑嘻嘻地拥住她，“夜了，早些睡罢。”

    　　

    　　

    　　非要皇子，莫非是……

    　　

    　　卫子夫心里惊疑不定，看刘彻一脸疲惫，也就服侍着他睡下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也只是东拉西扯，卫子夫话题不涉后宫，刘彻心情舒畅起来：“还是你这儿，让朕觉得舒服。”


正文 第151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7）

    　　因是怀孕缘故，卫子夫在这个夏季格外的怕热。又不敢用冰镇的东西，一早便出了宫门，往荷塘走去。

    　　

    　　那里倒还凉快，漓儿不停手地打着扇子。

    　　

    　　荷花开得恰到好处，半是盛开半是含苞。一片粉白浅红，荷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欲加显得晶莹剔透。

    　　

    　　“漓儿，你手也酸了，就歇下吧。这里有风，还带着荷花的清香呢。”

    　　

    　　“诺。”漓儿打开了食盒，“奴婢替娘娘备下了芙蓉鸡丝卷，娘娘尝尝。”

    　　

    　　卫子夫依言拈过一个，看着玲珑可爱，也不由胃口大开。一口气便吃了三个，漓儿看得眉开眼笑。

    　　

    　　“娘娘要是喜欢，漓儿明日再做一些。”

    　　

    　　“你做的？”卫子夫惊讶地抬眉，“难怪不曾见御膳房上过呢，原来是你的一双巧手。”

    　　

    　　“只要娘娘觉得爱吃，漓儿还有别的花样儿呢。”漓儿得意地笑着，看她额前又沁了薄汗，急忙又拿起了扇子。

    　　

    　　“叫旁人打扇就成了，你坐下歇着吧。”

    　　

    　　“她们手脚不知轻重，奴婢不放心呢！”

    　　

    
　　卫子夫看着她浅浅的笑容，因为她还在吃着一个，喜色便浮上了眉梢。看着眼前的女孩，卫子夫心里微动，握了她的手问：“漓儿，你也不小了，若是平常看中了谁，我替你做主。”

    　　

    　　漓儿脸色一红，跺了跺脚：“娘娘总是拿奴婢开玩笑，离放出宫还有三年五载的呢！”

    　　

    　　卫子夫怜惜道：“傻丫头，到那时候，你便只能随意拉出去配人了。有自己心仪的，趁着现在还能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

    　　

    　　漓儿摇了摇头：“还早呢……”

    　　

    　　卫子夫失笑：“我知道，只是让你自己先留心着。”

    　　

    　　漓儿脸红红的没再答话，卫子夫也静下心来，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赏荷。

    　　

    　　“这里树荫倒是凉快，左右无事，去取册竹简来，就在这里休闲一阵子。”卫子夫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吩咐。

    　　

    　　喜儿听见，急忙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去取来替她铺在石桌上：“娘娘若是男儿，怕早就建功立业了。”

    　　

    　　“天生注定了是女儿家啊。”卫子夫浅浅地笑着。

    　　

    　　忽然遥遥地看到刘彻带着头，一行人往椒房宫而去。

    　　

    　　卫子夫心里“别别”地一跳，沉吟着问：“陛下今天下朝倒早，只是这是去……”

    　　

    　　“那是椒房宫的方向。”喜儿压低了声音。

    　　

    　　“是啊……许才人也是那个方向。”卫子夫答了一声，又抿住了唇。

    　　

    　　她当然明白，刘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跑去找许才人。

    　　

    　　虽然强自镇定地把目光凝在书简上，可是那一个个字，都好像跳跃着似的，一个字都看不懂。

    　　

    　　喜儿一使眼色，那伶俐的，早就躬着身下去打听。

    　　

    　　这一日，刘彻下达给陈娇一份册书，亲手收回了凤玺。

    　　

    　　从此，陈娇便成了废后，贬居长门宫。

    　　

    　　喜儿的脸上彻底地松了口气，卫子夫却没有笑意。

    　　

    　　“娘娘不高兴么？”漓儿惊讶地问。

    　　

    　　“一个皇后，就这样被废了。”卫子夫叹息了一声，“陈皇后只是对感情太过执着……”

    　　

    　　摇了摇头，想起刘彻那些意味不明的话，只是轻抚着额角。

    　　

    　　午睡方起，便听到殿外隐有人声。她深居浅出，不事张扬，与后宫里又没有特别交好的。如今想着皇后被废，王夫人被斥，她这里一时间难免门庭若市。

    　　

    　　只得强打了精神应酬了几句，小柳儿的眼睛里却是真心的喜悦，站在诸嫔妃的最后，垂眸低首。

    　　

    　　心里一动，送客的时候，便让漓儿去传了句话。

    　　

    　　小柳儿与众人出得春萝殿，捱了一会儿，又折返进来。

    　　

    　　“恭喜娘娘！”她一进殿，便行了大礼。卫子夫站起了身，亲手扶起。

    　　

    　　“都说了你如今也是主子，怎么还行这等大礼呢？”

    　　

    　　“不管娘娘心里怎么想，柳儿却一直当娘娘是自己的主子。”

    　　

    　　喜儿轻“嗤”了一声，卫子夫瞟了他一眼。知道喜儿与小柳同时服侍自己，对她中途背叛，尤为愤恨。纵然如今混得圆熟异常，对小柳儿还是不假辞色。

    　　

    　　“如今你既然是陛下的人，我也不能再做你的主子。”卫子夫低眉浅笑，“王夫人的事，还是要谢你一声。”

    　　

    　　小柳儿抿着唇，颤声问：“娘娘知道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卫子夫淡淡地问。

    　　

    　　“李美人……”小柳儿勉强争辩。

    　　

    　　喜儿吃了一惊，目光闪亮地扫过了小柳儿。

    　　

    　　“她还没有这等心机，做事必然露出马脚。”卫子夫淡淡地反驳，“只要你不把这套手段用到我的身上，我也不会对别人说起。”

    　　

    　　小柳儿惶然道：“奴婢不敢。”

    　　

    　　“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因此承了你这份情罢。”卫子夫浅浅地含笑。

    　　

    　　小柳儿松了口气，不敢再说。

    　　

    　　卫子夫只拣些闲话，传报刘彻过来，小柳儿才急急地告辞。

    　　
正文 第152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8）

    
　　废后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但巫蛊事件影响极坏。自高祖定国以来，对巫蛊事件处置极严，大臣们也不敢说话。

    　　

    　　何况，如今陈家没落，馆陶公主行为又甚是不端。废后，竟然没有大臣上书，一个个都意外地沉默。

    　　

    　　馆陶长公主披发入宫谢罪，一再以额触地：“请皇上饶恕了皇后。”

    　　

    　　刘彻沉下脸来：“陈娇已经不是皇后！”

    　　

    　　“陛下看在阿娇当年……份上，请……”

    　　

    
　　刘彻看着自己这位惯会弄权的姑妈，心里烦躁，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心吧，皇后的行为虽然不符大义，被废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贬居，朕仍按皇后的份例拨给，只是少了一个名号，换了一处居所罢了。”

    　　

    　　馆陶公主纵然明知并非如此，可此时再说什么都已经没用，只能哀哀戚戚地去了。

    　　

    　　纵然在心里一万遍地想及当年金屋藏娇的典故，对着刘彻，却再不敢提。

    　　

    　　迎面碰上卫子夫正往未央宫来，顿时恶从起，瞪着她骂了一句“狐媚子”。

    　　

    　　喜儿敢怒不敢言，虽然如今陈家已不复当年风光，但毕竟是袭侯的。

    　　

    　　漓儿柳眉倒竖，只是认出她的身份，虽想替卫子夫出口恶气，却奈何自己地位低贱，说不上放。

    　　

    
　　卫子夫却淡淡地施了一礼：“原来是太主，这就出宫去了么？请代子夫问候董君。”

    　　

    　　馆陶公主脸上陈青陈红，又知她如今君恩甚隆，只得悻悻地甩了袖子。

    　　

    　　“娘娘这话说得好。”喜儿大感解气。

    　　

    　　“谁让她自己行为不检？私蓄着他也就罢了，偏还求陛下给个官职。若不是东方朔力谏，这笑话可就要闹到朝廷上了。”漓儿在宫里日久，对这些事也已经耳熟能详。

    　　

    　　卫子夫笑道：“并不是想争这口气，只是这母女俩是一个脾性。若我再退开几步，反倒打蛇随上，不如一口气就回绝了也罢。”

    　　

    　　“正是呢，娘娘往常也太好性儿了。”

    　　

    　　好性儿……那也是被这后宫里头的争夺培养出来的呢！

    　　

    　　卫子夫叹息着摇了摇头，并不打算解释。

    　　

    　　走进未央宫的时候，日头正斜。刘彻手持毛笔，正凝神在批着什么，看见她进来，连忙站了起来：“子夫，你过来。”

    　　

    　　卫子夫惊讶地抬眉：“陛下……”

    　　

    　　“来，朕替咱们的儿子取了好几个名字，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卫子夫哭笑不得：“还不定是儿子还是女儿呢，陛下……”

    　　

    　　“早晚会有的，朕的皇长子，定然是非富即贵。朕许你母仪天下，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一时心血翻腾，卫子夫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恩么？那已经太生份了。

    　　

    　　感激吗？又觉得刘彻并不需要，连自己都说不上是不是感激刘彻的这项安排。

    　　

    　　感动却是实在的，那个在多年前许下的承诺，一步又一步地有望实现，眼睛不由得湿润。垂眸看着竹简上，“刘炜、刘据、刘恬……”

    　　

    　　卫子夫指着“刘恬”笑：“这个名字，倒是男女皆可用。”

    　　

    　　刘彻点了点头：“嗯，不错，就这个。”

    　　

    　　“别，要是皇子起这个名字，到得大了一定有意见。”卫子夫见他把那个恬字郑重地圈了起来，连忙阻止。

    　　

    　　“先收着，等你肚子里爬出来再说。”刘彻叹了口气，“匈奴人又打大汉了。”

    　　

    　　“才打退了他们多久啊，怎么又来扰边？”

    　　

    　　“他们把大汉当作是匈奴的粮仓，随时都要来取点东西回去。”刘彻无奈地摇头，“看，朕说韩安国才堪大用，派去了渔阳。他倒好，替朕还田于农，结果呢？”

    　　

    　　“匈奴进攻渔阳了？”

    　　

    　　“嗯，韩安国思量着不久前已经进攻过一次渔阳，匈奴人不会再去。他倒打的好算盘，谁知渔阳损失最为严重！”

    　　

    　　“长城那边入秋早……”

    　　

    
　　“可不是吗？匈奴人便是要赶在冬季前，一次抢个够。依朕看哪，这边境还有得扰呢！韩安国啊韩安国，朕信他是个将才，却每每在匈奴问题上跟朕意见相左，结果丢了渔阳！”

    　　

    　　“是以……”

    　　

    　　“朕只能起用新将！”刘彻掷地有声，“这一次，还用卫青！”

    　　

    　　元朔元年，匈奴二万骑兵入侵汉境，渔阳郡和雁门郡掳掠了一千余人。

    　　

    　　刘彻震怒，重新起用李广驻守右北平。

    　　

    　　韩安国遭到了政治生命里的一次巨大打击，被贬往东方后病死任中。

    　　

    　　这一次，刘彻大胆起用年青的关内侯卫青，统率三万骑兵从雁门郡出击，一路斩杀匈奴数千人。

    　　

    　　捷报传来，刘彻眉飞色舞，一拳击于案上：“可惜朕不能亲临前线！”

    　　

    　　卫子夫忍俊不禁：“陛下万乘之躯，哪里还有机会御驾亲征？只得坐镇长安，决胜后方也是一样。”

    　　

    　　刘彻呆呆地看着放在几上的军事地图，仍是摸着下巴思索。

    　　

    　　“陛下大约又在想下一步战略了吧？”卫子夫替他端过一盏茶来，巧笑嫣然地调侃。

    　　
正文 第153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9）

    　　“正是，还是子夫知我！这次出击虽获大胜，然还是难动匈奴的根本。还要找个机会，重出代郡。”

    　　

    　　卫子夫凑过头看着被他划了一道又一道记号的地图，纳闷地问：“为什么每次都从雁门和代郡出击？依臣妾看，这里，也是个很好的视角啊。”

    　　

    　　刘彻震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卫子夫正要挣开，却看到他凝眉注目，分明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当下也不敢乱动，只随着他的目光，仍看向地图。

    　　

    　　“子夫！”刘彻忽然转过了身来。

    　　

    　　“臣妾不懂这个，只是胡乱说的。”卫子夫骇了一跳，急忙要跪下请罪，早被刘彻一把抱起。

    　　

    　　要不是想起她有身孕，怕是要转上几圈才肯罢休。

    　　

    　　“往后你就胡乱说！”

    　　

    　　卫子夫又惊又喜，不敢说话。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像是……什么郡？臣妾觉得这里出击，能直出陇西。”

    　　

    　　“不错！你的兵书，可不是白看的！”

    　　

    　　刘彻哈哈大笑，执着她的手不住地摇晃。

    　　

    　　卫子夫赧然低头：“臣妾那是看什么兵书？只是消遣用的。”

    　　

    　　刘彻却倏然地收了笑容：“你往日少事，如今皇后被废黜，后宫里以你的地位最高。只是你如今怀有身孕，朕让王夫人与你共掌后宫吧。”

    　　

    　　……又是王夫人。

    　　

    　　卫子夫恭顺地低头：“诺。”

    　　

    　　“你莫想左了，王夫人如今拿什么跟你争？卫青又立新功，只待再打一个大胜仗，朕又可赏了他。”

    　　

    　　卫子夫压下心底的不安，谢恩告退。

    　　

    　　天色已近黄昏，一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秀丽婉约，如远方的青山。她的眸，澄净剔透，明明怀有心事，却仍然含着浅淡的倦意。

    　　

    　　一件青色的长裙，已经遮不住她隆起的腹，却仍然不失媚丽。

    　　

    　　刘彻忽然一把又捞过了她：“让朕亲了一个再走。”

    　　

    　　卫子夫大惭：“陛下……”

    　　

    　　拥到怀里好一阵缠绵，刘彻才放了她的手：“旁人都总有几分老相，王夫人年纪比你还轻，可是眼角已经隐隐出现了皱纹，你怎么还如初进宫的时候？”

    　　

    　　卫子夫“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也总是喜欢哄着臣妾。”

    　　

    　　心里却是怅然的，这么多年，就这样在宫里头过去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喜儿立刻取了件披风替她系上，看着她神色里的倦怠，有些担心：“娘娘，这就回宫里歇一歇罢？”

    　　

    　　卫子夫点头不语，沿着长长的回廊一路走去，竟觉得还是在夜郎的时候，生活最是舒心。

    　　

    　　回到香萝殿，揽过了铜镜，细细审视自己的肌肤，倒惹得漓儿不知所措。

    　　

    　　“娘娘往常并不大照镜子的，今日是怎么了？”

    　　

    　　“看看眼角起了几条皱纹……”卫子夫怅然地推开了镜子失笑。

    　　

    　　“哪里有皱纹？娘娘的肌肤，还似二八佳人呢！”漓儿一脸的艳羡，“都说王夫人年纪比娘娘还轻，可是乍看上去，纵然全身秾丽，也比不上娘娘的冰肌玉肤。”

    　　

    　　“你这张嘴，可越来越甜了。”卫子夫笑道。

    　　

    　　忽然看到喜儿从外面进来：“娘娘，卫氏娘子求见。”

    　　

    　　“哦？是大姐么？”卫子夫一惊欣喜，“快请进殿来吧。”

    　　

    　　卫少儿年纪比卫子夫长十来岁，这时候完全是一副贵妇人打扮，却因为身体发福，而显得腿尤其的短。

    　　

    　　卫子夫喜孜孜地握着她的手：“大姐今日怎么进宫来了？外面的人……不曾留难么？”

    　　

    　　后宫法度严格，妃子们的娘家亲戚们，都不能随意入宫。卫子夫算算日子，竟是自己过得糊涂，忘了今日是让贵妇人们进宫的时候。

    　　

    　　“如今哪个还敢留难？妹妹他日做了皇后……”

    　　

    　　一语未竟，卫子夫已是沉下了脸：“大姐，这也是可以浑说的么？如今皇后新废，这种话尤其说不得。”

    　　

    　　卫少儿看她不怒自威，心下有些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输：“这不明摆着的吗？”

    　　

    　　“如今后宫，并不只是我一个夫人。”卫子夫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何况，册后是何等慎重的事，也未必只从夫人里头选。”

    　　

    　　“可是陛下他……”

    　　

    　　“如今即使圣着正隆，也难免一朝被废。尊贵如皇后娘娘尚且如此，何况是我呢？”卫子夫说着，也有些黯然神伤。

    　　

    　　“妹妹……”卫少儿嚅嚅无语，“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卫子夫缓下了脸容：“姐姐进宫来，倒是为的什么？”

    　　

    　　她虽有两个姐姐，但平时无事，也并不召进宫来。

    　　

    　　“还不是为着去病么？”

    　　

    　　“怎么了？”卫子夫急忙问，“他去霍家了么？”

    　　

    　　“霍家哪里肯要他！”卫少儿抱怨着。

    　　

    　　“他不要，咱们要的。上回不是说了放在卫青府上的么，又闹出什么事来？”

    　　
正文 第154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10）

    　　卫子夫亲自在宫外截住了霍去病，他正抿着唇，一脸倔强地站在阳光底下。

    　　

    　　“你也不嫌晒！”卫子夫嗔怪着牵过了他的手，“走吧，我送你去你舅舅家里。”

    　　

    　　“姨母，让我去舅舅家啦？”霍去病大喜过望。

    　　

    　　“多跟你舅舅学着点，谦和稳重，凡事低调。”卫子夫白了他一眼，“姐姐回去吧，我送他去也就是了。”

    　　

    　　卫少儿欣然点头：“让弟弟多管教他罢，我拿他也没有法子！”

    　　

    　　卫子夫含笑点头，霍去病却咕哝了一句：“皇上都不管我呢……”

    　　

    　　卫子夫让喜儿去向刘彻请了旨，便上了轿：“去病，你也进来罢，免得乘了两座，反倒麻烦。”

    　　

    　　霍去病好笑地摇头：“我骑马就行，哪有年纪轻轻的小伙，还躲在轿子里！”

    　　

    　　一路上，霍去病眉眼飞扬，走不上半条街，竟见他遇着了不下五个熟人。卫子夫忍不住暗自好奇，掀了轿帘问：“去病，你怎么交游这么广？”

    　　

    　　“哪儿广啊，我也不常出去，也就是长安的世家子。”

    　　

    　　卫子夫看他纵马畅笑的模样，分明是目无余子。

    　　

    　　卫青在府门接住，正要行国礼，便被卫子夫扶住了手：“卫青，这次可微服出行，不用行大礼。走罢，且上茶来，咱们姐弟好好说话。”

    　　

    　　霍去病陪着他们喝了两盏茶，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尽是些家居琐事，大不耐烦。

    　　

    　　卫子夫偏首笑道：“看你也坐不住，想要出去……那便出去罢！”

    　　

    　　卫青也点了点头，又多加了一句：“别惹出祸事就成。”

    　　

    
　　“我几时惹祸了……每次都不是我先动手的！”霍去病嘀咕着，看见卫子夫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色，连忙又干笑了两声，“我这就出去溜达一圈，姨母喜欢吃什么？我下去吩咐他们做进来……”

    　　

    　　“不用，只喝些茶。”

    　　

    　　霍去病点头去了，卫子夫顿时也沉默了下来，慢慢地抿着。

    　　

    　　卫青也不答话，只是低眉垂眸，看着自己的茶盏。

    　　

    　　一盏茶又几乎见底，卫青亲自替她斟上。

    　　

    　　“卫青，他……好吗？”卫子夫声音微颤。

    　　

    　　“姐姐如今身在宫闱，又有了……何必还要……”卫青震惊的神色，流水般地从眼底溢出。似乎心情激荡，却又很垂下了眼帘。

    　　

    　　和姐姐一样长而卷曲的睫毛，微微颤了两下，便又平复了下来。

    　　

    　　卫子夫咬着唇，低声道：“我只是担心他，怕他因此获罪家门。原本，他是可以建立功勋，封侯光耀家门的，却因为我……”

    　　

    　　“如今很好，有些事，他永不会后悔的。哪怕丢了性命……他也要做的。”

    　　

    　　“我明白……”卫子夫心情激荡，“知道他很好，我就放心了。如果有什么……你要及时地告诉我……”

    　　

    　　“姐姐！”卫青责备地看向她，“你……”

    　　

    　　看着她一脸的哀恳之色，忽然整个人都有些痴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卫青，怎么偷偷地躲了起来喝好茶？”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卫子夫忽然就模糊了眼睛，连头都僵硬得动不了一分一毫，直直地看着门。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般，门被重重地推了开来。

    　　

    　　忍不住一阵晕眩，那个人还是那样的浓眉，还是那样的大眼，还是那样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什么都没有改变，变的是她。

    　　

    　　“卫青，你说……”忽然，他的声音就生生地断了，在喉咙口不能发一语。

    　　

    　　两只眼睛看着卫子夫，嘴唇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卫青头大如斗，他与公孙敖固然是熟不拘礼，哪里就料到他巧巧地就是这时候过来？

    　　

    　　“公孙……卫夫人在此……”他虽然素来沉稳，对着这种局势，也哑口无言。

    　　

    　　“是，公孙敖叩见……”他刚行了半礼，一双手已经被扶了起来。

    　　

    　　抬头看到卫子夫复杂的神色，顿时心潮如擂，动不了分毫。

    　　

    　　卫子夫的眼睛在瞬间的慌乱之后，又渐渐地明亮了起来。

    　　

    　　这样的相见，在意料之外，却令她欣喜无限。

    　　

    　　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强自抑制的心湖，在这时候仿佛春风乍起，吹起了一湖的春水涟漪。

    　　

    　　原以为他与她即使相见，也只是云淡风轻。可谁知这样骤然的相遇，仍然会心湖澎湃？

    　　

    　　“无须多礼。”每一次，都似乎并不容易说出口。

    　　

    　　公孙敖贪婪地看着她的容颜，本已看熟的娇俏脸容，染上的那层轻愁，仿佛是化不开的坚冰，刮得他的心上，一道一道地流着血。

    　　

    　　多少次朝着宫门的方向眺望，想像着她身着宫衣在宫内穿行的模样。

    　　

    　　那个桃红柳绿的春天，他与她一吻定情。

    　　

    　　总以为老天爷待自己太厚，却不知最终仍是一场虚空。

    　　

    　　她如今……已是贵为夫人，而自己，却又成了一介平民……

    　　

    　　
正文 第155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11）

    　　“敖……”卫子夫的唇轻轻地抖动着，那张春花般的娇容上，却忽然展开了一个笑容，“你真的太傻了……”

    　　

    　　“娘娘在宫里，可还好么？”公孙敖心情激荡，好容易勉强问出了一句话，便目不转瞬地盯着她。
    　　

    　　“嗯，很好。”卫子夫敷衍地回答，“总还是那个样子，觉得……很累。”

    　　

    　　明明想要表示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不想让他哪怕为自己再担一分心事。可是看着他澄澈的双眼，仍然忍不住说了一句实话。

    　　

    　　他的心痛了一下，却终于无语。

    　　

    　　卫子夫自悔失言，仍还旧座，笑语盈盈：“卫青这里的茶，倒是好茶，咱们再喝两盏。一会儿，我……便要回宫啦！”

    　　

    　　这句话，说得深情婉转，让公孙敖心里大痛。

    　　

    　　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眸子又立刻转黯。

    　　

    　　卫子夫收到了他的目光，低首落在自己的腹部。

    　　

    　　在宫里觉得能够扬眉吐气的事，在公孙敖的目光下，却仿佛无法遁形了似的，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是我不好，害你丢了侯……”卫子夫抱歉地看着他，目光温柔。

    　　

    
　　“没有什么，下次再打一仗，又能封了侯。”公孙敖不以为意，“就算丢了性命，对于我们当兵的来说，也是稀松平常。”

    　　

    　　卫子夫嗔怪：“胡说八道，这也是可以混说的么？”

    　　

    　　卫青却笑：“公孙这话却是实在的，过几天又要发兵返攻匈奴。咱们这回打个大的，远程深入，到时候公孙的侯位，岂不是又回来了？”

    　　

    　　“又要打仗了吗？”卫子夫吃了一惊，“匈奴人又侵入长城？”

    　　

    　　“冬天将至，他们总是要不断地扰边。”卫青不以为然，“放心吧，这一回，总要让公孙仍旧封了侯的。”

    　　

    　　公孙敖哈哈大笑：“不封侯，那也没有什么打紧。”

    　　

    　　心里却是恻然。

    　　

    　　他少年时候的万丈雄心，不过是想用不世的功名，把卫子夫风光大娶。

    　　

    　　如今，佳人已是皇帝的女人，他封侯又有什么意思？一时间倒真的心灰意冷了起来，眉宇露出来的神色，便带了两分伤感。

    　　

    　　卫子夫咬着唇不说话，却是卫青提醒：“姐姐也该回宫了罢？”

    　　

    　　公孙敖显然吃了一惊，看着她不说话。

    　　

    　　“是啊，该回宫了。”卫子夫勉强笑着，人却已经站了起来踱到了门口。

    　　

    　　此时本近黄昏，淡金色的光，透过了院落里高大的树木枝叶，打在她的侧脸上。

    　　

    　　明暗之间，她弯弯的柳眉，柔和的轮廓，还像那年初见。

    　　

    　　可如今，到底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娘娘早些回宫，莫让陛下挂念了。”卫青沉声说着，把依依不舍的两个人，从迷梦中振醒了过来。

    　　

    　　“是啊，该回去了。那……我便走了，你们都好好保重。不为别人，至少为了我。”卫子夫柔声说着，再看了一眼公孙敖，才硬起了心肠，带着漓儿落了轿子离开。

    　　

    　　放下了轿帘，两行泪才倏然地流了下来。

    　　

    　　仿佛是因为忍了太久，这时候的眼泪，很快就濡湿了袖子。待回过神来，微吃一惊，用手指轻轻地拭去了眼泪。

    　　

    　　刚在宫里落了轿，就见刘彻坐卧不安地站在香萝殿的宫门旁。

    　　

    　　没来由的心虚了一下，才故作镇定了走过去见了礼。

    　　

    　　“你身子重，不要再行这些虚礼了。”刘彻一把拉过了她，“怎么，与卫青谈的意见相左吗？”

    　　

    　　卫子夫勉强微笑：“没有的事，只是谈些家常。无非是为了去病淘气，惹一场闲气罢了。”

    　　

    　　刘彻看她半晌，才笑道：“去病就莫要管了，让他闲时进宫来。朕这里的书多，闲时多看两篇兵书，只待他行了冠礼，就让他带了羽林军上阵杀敌。”

    　　

    　　卫子夫吃了一惊：“他的羽林军？那不过八百人，怎么……”

    　　

    　　刘彻得意地笑：“这你可不知道了吧？去病手里的那八百骑，可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别小看了这区区八百骑，朕可是用最好的装备给他了。”

    　　

    　　“那也太纵容了他，如今越发的没了边儿。”卫子夫借着嗔怪，掩饰了自己僵硬的脸部线条。

    　　

    　　“你别小看了去病，朕看啊，日后他的成就，怕是能超过卫青呢！”

    　　

    　　卫子夫倒不料他对霍去病如此推崇，忍不住辩驳：“他还小着呢，陛下……”

    　　

    
　　“不小了，朕继位，也就在他这个年纪。”刘彻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内忧外患，可真够焦头烂额的。也就不怪皇祖母并不放心把权放给朕，这个权啊……实在是……”

    　　

    　　“君弱母壮，汉朝立国以为，从吕后始便形成了后宫干政的弊端。朕……可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卫子夫柔声道：“陛下说笑了。如今正是大好的年华，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朕不过有感而发罢了……走罢，朕等你一起用膳呢！”

    　　

    　　原来，他竟是已经传膳香萝殿。

    　　

    　　这一顿饭，卫子夫却吃得味同嚼蜡。

    　　
正文 第156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12）

    　　霍去病自然是三天两头地往宫里跑，刘彻总是很喜欢和他谈论兵法。
    　　

    　　“陛下，你把臣妾的香萝殿，都当成陛下的未央宫了罢？”卫子夫虽嗔实喜，总是把他们手边的小点心和茶，打点得十分充裕。

    　　

    　　“朕把你也搬去未央宫吧？”刘彻也不避着霍去病，伸手抚在她的颊上。

    　　

    　　卫子夫一个侧身想要避开，却被他密密地护到了怀里：“小心，都是有了身孕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霍去病低头闷笑，假装把全副心神集中到自己手边的书简上。

    　　

    　　她穿着一件精致的曳地长裙，腰身放得很宽松，一条坤带只是象征性地在腰部打了半个结，也无法遮掩明显的隆起。

    　　

    　　耳上是一副鎏金的兰花形状耳坠，不太贵重，却也别致。衬得她一双乌黑的美目，便平空妩媚了两分。

    　　

    　　“臣告退。”霍去病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两人的亲密，再不解风情，这时候也知道尴尬，匆忙说了一句场面话，连礼都未施，便夺门而出。

    　　

    　　卫子夫脸色一红：“看你，把去病都吓跑了。”

    　　

    　　“他也年纪不小了，给他长点见识……”刘彻说着的时候，唇已经朝着她的颊贴了过来。

    　　

    　　卫子夫“嘤咛”一声，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人家已经大腹便便，陛下还……”

    　　

    　　“很美。”刘彻在她耳畔调笑，“这样还是很美，无怪于夫人能宠冠后宫。”

    　　

    　　卫子夫轻轻一挣，却反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了他宽阔的胸怀。她喜笑晏晏，双颊微霞。可是心里却泛着一丝又一丝的凉意，眼睛便半闭了起来。

    　　

    　　宠冠后宫……

    　　

    　　这样明媚的颜色，能够支持到几时？连王夫人，如今也色衰爱弛，比不得李妍的青春娇美能阻得住君王的脚步。

    　　

    　　唯有把这份宠爱，维持得更加长久一些罢了。

    　　

    　　心是微微的沁凉着的，可是冰肌雪肤，却仍然渐渐地温了起来……

    　　

    　　在那样沉沦析间隙里，她还能想着卫青，想着霍去病。还有……公孙敖……

    　　

    　　深秋，匈奴入侵上谷郡。

    　　

    　　“看来，匈奴人还真打不怕啊！”刘彻噙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意看着群臣。

    　　

    　　如今早已是他一言堂的时候，王太后终究不是窦太后，连一分主都做不得。

    　　

    　　接连两场胜利，已经把刘彻的威信，拔高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何况，对匈奴的大战，是自高祖皇帝以来，都没有过的辉煌。

    　　

    　　不仅是武将要借战争立功封侯，就连文臣，也顺着刘彻的话头，请战之风，一时无两。

    　　

    　　这一回，卫青和李息从云中郡出击，一直向西打到了陇右，白羊王和楼烦王尚在醉生梦死之中，就被赶出黄河以南。

    　　

    　　捷报传来，刘彻拥着卫子夫畅然大笑：“卫青果然是将帅之才，谁还敢说他只是凭着卫夫人的裙带关系？”

    　　

    　　卫子夫心里高兴：“那是陛下调教有方。”

    　　

    　　刘彻哈哈大笑，脸上的得意，让卫子夫愣了一愣。

    　　

    　　“子夫，待过两年，霍去病率军出征的时候，那才真的是朕调教有方了！”

    　　

    　　想到自己家这个外甥，卫子夫也忍不住失笑：“他已经在陛下面前请战了无数次，什么时候就让他跟着卫青去历练历练，从小兵做起……”

    　　

    　　刘彻伸出一根手指头：“错！”

    　　

    　　卫子夫愕然。

    　　

    　　刘彻扬了扬眉：“去病……可不是做小兵的料！他啊，在校场多历练一番，到时候一举成功！”

    　　

    　　卫子夫倒不知道他竟然这么看得起霍去病，心里擂起了一面小鼓：“陛下，去病毕竟年轻，平常若是问他兵书，竟是十九答不上来。”

    　　

    　　刘彻对她的担忧不以为然：“他不是答不上来，是不屑回答。”

    　　

    　　“那查他的借口……”卫子夫怕霍去病到时打了败仗，刘彻的脸上，却不好过，急忙替外甥先打了一支眼药水。

    　　

    　　“子夫，你虽然冰雪聪明，可还是不了解去病。他是个天生的将军，做不成小兵的。朕这些年，每常与他谈论，虽然背不出兵书，可是用兵之奇，却让朕都叹为观止。”

    　　

    　　“总是些旁门左道……”卫子夫咕哝着。

    　　

    　　“卫青行事稳当，去病则是奇兵。你们卫家，倒真是人才济济。”

    　　

    　　卫子夫失笑：“那里济济了？只得卫青一人立功封侯……”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卫子夫立刻警醒：“臣妾不是替家人要官的，只是觉得这句人才济济不免言过其实。臣妾的长兄，满足于营营小利。臣妾的姐夫，也不过是贺一人略有才具。其余人等一概不足为提。”

    　　

    　　“傻话！”刘彻重又有了笑意，卫子夫这才放了心。

    　　

    　　在宫外大半年的流浪生活，总会令她忘记了宫廷里的步步为营。

    　　

    　　“得卫青和去病两人，便胜似了半壁江山。打匈奴，朕可就指望着他二人呢！”

    　　

    　　卫青班师，刘彻的封赏便下来了。

    　　

    　　卫青改封长平侯，他的部将苏建和张次公，都因功封为平陵侯和岸头侯。


正文 第157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13）

    
　　“娘娘，主父偃大人求见。”喜儿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惊异，隐隐却又带着高兴。

    　　

    　　“主父偃？”卫子夫惊讶地问。

    　　

    　　“是啊……”

    　　

    　　“我与他也不认识，有什么好见的？”卫子夫犹豫着，“再说他是外臣……”

    　　

    　　“也不是宫里，大约是真有什么要事罢，才能打听得娘娘在这里进香，巴巴地赶了过来。”喜儿解释着。

    　　

    　　“那就见罢，人家大老远的跑来了……”卫子夫倒是好奇得很。

    　　

    　　主父偃五官端正，年纪也不甚大，如今在刘彻身边，做的官儿也不大不小。

    　　

    　　“臣主父偃叩见卫娘娘！”

    　　

    　　卫子夫急忙虚扶了一把：“大人请起。此处不是宫内，便不用行此大礼。”

    　　

    　　主父偃的笑容很温和，却不像一般大臣，见了天子宠妃便堆出一脸的谄媚，让卫子夫顿时起了些许的好感。

    　　

    　　她淡淡地让漓儿奉了茶，并不开口。

    　　

    　　主父偃看她沉静如山岳般地坐着，丝毫不见歌妓的张扬。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才缓缓地开了口：“臣前次奏的推恩令……陛下不知道是……”

    　　

    　　“推恩令？”卫子夫疑惑地问，“主父大人可能替本宫说一说？”

    　　

    　　主父偃一脸的恍然：“怕是陛下也不曾见着臣的……”

    　　

    
　　卫子夫自然不能表示意见，只是微沉着脸，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愿意倾听的样子。

    　　

    
　　“如今的诸侯连城数十座，封地方圆达千里之多，是以臣想了个推恩的办法。朝廷可以下令诸侯王用本国的封地立他们作侯，看起来是推行了恩德，实际上却是分割了诸侯的封地，这样各诸侯国便可逐渐地衰弱了。”

    　　

    　　“但是……”卫子夫吃了一惊，“先帝在的时候，曾用晁错推行削蕃，结果导致了七国叛乱。如今又正忙着对付匈奴，此时再行……”

    　　

    
　　“娘娘，先帝之所以削蕃，正是觉察到了诸侯各国的强大，不利于中央的控制。如今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却唯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他的人，一样是诸侯王的亲生骨肉，却连尺寸的封地都不能享有，难免心里怨恨。若是陛下下了诏，可以令他们也封侯，那么……”

    　　

    　　卫子夫神色一动，端起了茶杯：“主父大人若有折进献，本宫自然会提醒陛下。”

    　　

    　　主父偃达到了目的，大喜拜谢而去。

    　　

    　　“娘娘怎么提醒陛下？”喜儿担忧地看着卫子夫深思的脸，小心地提醒，“若是一顶后宫干政的帽子扣下来，娘娘自己……”

    　　

    　　“是啊，若是处理不当，连我都吃不了兜着走的。”

    　　

    　　“只不过，娘娘今天见外臣的消息，怕是陛下也……”

    　　

    　　“本就是故意让他知道的，不然我不会做得隐秘些么？主父偃此人，我与他又没有私情，何必遮头掩尾？”

    　　

    　　喜儿失笑：“娘娘想来查胸有成竹了。”

    　　

    　　“他这一计，倒是有利于我大汉江山永固。”卫子夫沉吟着，“总要设法提醒陛下。若是陛下主动问起，我便一五一十地告知罢了，只怕陛下……”

    　　

    　　“虽然见了外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陛下未必会问起娘娘。”

    　　

    　　“是啊，所以只得我主动提起了。”卫子夫笑了一笑，“不妨，又不是什么私事，何况主父偃大大方方地求见，虽然是行了偏门，这法子却是极好的。”

    　　

    　　天气愈发的有点寒了，卫子夫披着狐裘坐在案前。

    　　

    　　“娘娘愈加地用功，连大臣们都没有娘娘这样爱看书的。”漓儿替她换了一个手炉，“哎呀娘娘，你的手已经冻得僵了罢！”

    　　

    　　卫子夫回过神来，自我解嘲：“可不是么？看得入了神。”

    　　

    　　其实，她哪里把心思用在面前的竹简上，不过是想着一会儿怎么对刘彻开口。好在她日常也总是这样坐着一动不动，漓儿倒也不以为意。

    　　

    　　忽然宫门开启，刘彻走了进来。

    　　

    　　“户外雪重，室内衾寒！”他笑着让春陀脱了大氅，“你也冷了罢？”

    　　

    　　“是啊，陛下。”卫子夫握了他的手，“哎哟，好冰！”

    　　

    　　“也没叫你捂着啊！”刘彻大笑，“怎不生个火炉子？”

    　　

    　　“嗯，寝殿里面生着呢！”

    　　

    　　“你往常也不在里边，这里也生一个才好。朕虽忧心国库，不过也不差你这一点。”

    　　

    　　卫子夫敛眉轻笑：“子夫不过是怕炭气过重……伤了腹中的孩儿。若是公主倒也罢了，咱们已经有了雪儿。若是皇子，万一有个闪失，子夫的罪孽，可就深重了。”

    　　

    　　刘彻的脸上，现出了歉疚的神色：“若是那一年没有掉，咱们的皇子，大约也能识字了。”

    　　

    　　心里忽然针尖似地疼痛了一下，卫子夫的眼睛有一闪而过的伤痛。那个孩子的流失，帮助了她在后宫里的成长。

    　　

    　　闪了一会儿神，很快又振作了起来：“那时候，也怪子夫不懂事，不然的话……”

    　　

    
　　“再懂事也没办法，是朕没能护你周全啊！”刘彻把她的肩朝自己身边揽了揽，“这一个，确实要好好当心。好在如今也没有人能够伤了你，后宫里头，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正文 第158章 汉宫春 清香不减傲风霜（14）

    　　卫子夫笑吟吟地瞥他一眼，带着两分娇嗔，三分玩笑：“是么？如今说了算的，可不是臣妾呢……”

    　　

    
　　她拖长的语调，因为满脸的笑意，而显得几分俏皮，让刘彻忍不住失笑。
    　　

    　　“朕是看你如今身子重，才让王夫人协理着呢。有什么大事，你还自己拿主意。”

    　　

    　　“也没有什么事要拿主意的，臣妾如今一心就等着孩子出世，倒也真没有心思去管后宫的事呢！”

    　　

    　　“那就好。”刘彻搂住了她，用手掌丈量着她的腰身，“等咱们的皇子出来了，才算真的尘埃落定。子夫，就看他的了。”

    　　

    　　卫子夫听出了他话的意思，心里微动，却只是装糊涂：“臣妾的靠山，就是陛下……只要陛下这样的宠着，就算没名没份，也没人敢怎么样呢……”

    　　

    　　她故意的示弱，满足了刘彻膨胀的在男子主义，顿时心里如吃了人参果一样，浑身的舒坦。

    　　

    　　“最近你身子不方便，朕在别人那里留宿，你可不要……”刘彻温柔地看着她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卫子夫倒了一碟子的醋到心里。

    　　

    　　可是脸上，却依然的不露声色：“陛下说哪里话，原就不是子夫一个人的。只要陛下心里时常还能记着子夫，便心满意足了。”

    　　

    　　刘彻松了口气：“还不是怕你说起话来拈着酸，挟着醋，让朕都没法应付么？”

    　　

    　　卫子夫气结：“臣妾几时……”

    　　

    　　随即回过神来，原就是他故意地逗着自己，也忍不住吃吃地笑倒在他的怀里。

    　　

    　　刘彻把她紧紧地搂住，忽然道：“子夫，只要你对朕忠心，朕绝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们卫家。”

    　　

    　　卫子夫怔了一怔，虽然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衣服上的玉带，心里却转过了一千个主意。

    　　

    　　“谁能对陛下不忠心呢？”她叹息着仰起了头，看着他坚毅的下巴，恍然出神。

    　　

    　　“那就好。”

    　　

    　　“今天在寺里见了主父偃。”卫子夫忽然不经意地随口说了一句，不待刘彻动问，又紧接着说了下去，“子夫歌舞他说起推恩令，倒着实有些意思。”

    　　

    　　“什么推恩令？”刘彻讶然。

    　　

    　　卫子夫装作了一副吃惊的神色：“陛下没有看到他的条陈吗？据说是写了两大卷递上来的，虽然与晁错的削蕃异曲同工，但听他说来，却更具有可行性。”

    　　

    　　“是么？什么时候递上来的？”

    　　

    　　“他说已经陈了五天有余，却一直不曾奉诏，还以为陛下不乐意了呢。”

    　　

    　　“主父偃……找你就为这个？”刘彻没有看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是啊，要不还为哪个？”

    　　

    　　刘彻忽然浮出了一个笑意：“朕倒以为你结党营私……”

    　　

    　　卫子夫的背上沁了一层密汗，见了一次外臣，果然会引得他的猜忌。

    　　

    　　枕畔的甜言蜜语，终究还是有所保留的。

    　　

    　　“臣妾要结党，还用自己抛头露面么？”

    　　

    　　“卫青不是那样的人。”刘彻对卫青倒似深有信心，“……你也不是。”

    　　

    　　卫子夫心里一暖，为了他的这一句“你也不是”。虽然带着犹豫，虽然持着保留。

    　　

    　　“竟然有人扣着主父偃的这篇……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刘彻看着窗外，声音里染上了冷冷的寒意。

    　　

    　　卫子夫噤口不语。

    　　

    　　“说说，会是谁呢？”刘彻却摆着民主的态度，卫子夫只能装作了冥思苦想的模样，沉吟着。

    　　

    　　“这你心里还没有数么？若不是为着他，你还会回了宫都不跟朕提及主父偃的事？”

    　　

    　　卫子夫赧然，脸色讪讪：“既是陛下的……总是因为……”

    　　

    　　“因为什么？”

    　　

    　　“陛下心里不早有定见了么？何苦硬是要子夫说出来呢？”卫子夫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有太后，丞相哪里又有这么大的胆子？”

    　　

    　　“哼哼，果然是朕的好舅舅啊！”刘彻苦笑。

    　　

    　　“只是子夫仍是不明白，这等大利社稷的好事，为什么他会留中？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奏折，留中不呈呢？”

    　　

    　　“其他的，除了诸侯国的，应该没有。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你以为能够隐瞒到这时候么？朕去宣汲黯！”

    　　

    　　“陛下！”卫子夫叫了一声，看着他起身，忍不住握了他的手。

    　　

    　　“怎么？”

    　　

    　　“现在已经晚了……”

    　　

    　　刘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你是有顾虑？莫怕，有朕护着你，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都是臣妾档好，若是不见主父偃，便好了。”

    　　

    　　“错，应该都是你见了主父偃这才好了。”刘彻忽尔一笑，“朕去宣汲黯和主父偃，他还有一个奏折，朕正要详询呢！”

    　　

    　　卫子夫愕然相向，刘彻却只是淡淡道：“是关于朔方的事儿，这个不会有人留中的。”

    　　

    　　“对，放弃僻远的县份——造阳县，改为经营朔方郡。”

    　　

    　　“那可是……”卫子夫暗暗乍舌，这一阵仗耗资甚巨，大约又要遭到朝臣们的反对了。


正文 第160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1）

    
　　柳浪六桥春碧，香尘十里香风。好是烂游浓醉後，画倚阑干见小红。红明绿暗中。

    　　旧约涌金门道，纱笼毕竟相逢。只恐入城归路杂，便转头树北云东。侯门深几重。

    　　——仇远《破阵子》

    　　

    　　卫青的小儿子还没有满月，便接了诏令要赶赴边关。

    　　

    　　与匈奴又一场规模宏大的战役，即将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刘彻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武将，但公孙敖却并没有在征召之列。

    　　

    　　卫子夫心里担忧，但想提及的时候，见卫青双目扫来，似乎还是警示，顿时只能噤了口不语。

    　　

    　　“你们姐弟有好一阵不能见面，朕就留卫青在这里陪你说说话，一会儿传晚膳。卫青，你就在这里吃了再回府吧。”

    　　

    　　卫青急忙恭敬地应了，刘彻摆了摆手：“卫青，你是子夫的弟弟，在这春萝殿里，咱们便是一家人，往后不许再多礼了。”

    　　

    　　“诺。”卫青仍然中规中矩地回答。

    　　

    　　刘彻摇头苦笑，便去了未央殿。

    　　

    　　卫子夫惊疑不定：“这回，难道……要旷日持久么？”

    　　

    　　要不，刘彻怎么会在大战前夕，特意地召了卫青前来叙话？

    　　

    　　“这次要走得远一些，有了朔方郡，咱们可以更深地进入腹地。”

    　　

    　　“这一回，为什么……他……没有……”卫子夫咬着唇，仍然还是说了出口。

    　　

    　　“陛下既然不想起用，别人又能奈何？姐姐，你千万不能在陛下面前提他的名字。”卫青压低了声音。

    　　

    　　“嗯，我明白。只是一想到他为了我，才被夺了侯……我心里总是……”

    　　

    　　“以后会有机会的，对匈奴的战争一时半会哪里能结束得了？姐姐放心，公孙大哥与我是莫逆之交，又有救命之恩，又岂会袖手旁观？”

    　　

    　　卫子夫心里略感安慰，点了一下头：“他还好么？”

    　　

    　　“还是老样子。”

    　　

    　　“他……还不打算娶妻？”这句话，问得格外困难。

    　　

    　　“姐姐，有些事强求不得的。他不愿意，你难道还能塞一个女人给他？”

    　　

    　　“他比你还年长，如今你的第三子都已经降生了，可他，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每一想及，总觉得是被我生生地误了。”

    　　

    　　“这样的事……又怎么说呢？”卫青叹息了一声，“姐姐也不要过分地担忧，于事无补。”

    　　

    　　“嗯。”卫子夫答应了一声，又振作了精神，“倒是你出征在即，姐姐倒拉着你说些不愉快的话题。”

    　　

    
　　“不过，公孙大哥虽没有被点名，不过他既是都尉，也该出征。”卫青忽然对着卫子夫笑了一下，“所以，陛下不提，倒并不未见得是刻意，我已经将他的名字造进了册子。”

    　　

    　　卫子夫大喜：“好啊，你还哄我！”

    　　

    　　“只是怕姐姐担忧。”

    　　

    　　“嗯，若是还了他的侯，我的心里也好过一些。卫青，当年……”忽然又警醒过来，“不提当年的事。”

    　　

    　　“是，姐姐。”卫青笑着答应。

    　　

    
　　翌日，车骑将军卫青率兵三万自阙出塞外，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俱由卫青节制，自朔方出塞。

    　　

    　　尚有李息、张次公自右北平出击。

    　　

    　　此将共调集了近二十万人，规模为近年之最。

    　　

    　　卫子夫虽是挂心卫青，但也知他身为武将，立不世功勋，是一生的梦想。

    　　

    　　“不用担心，卫青是福将，这回一定大胜归来。到时候，朕就封他为大将军。”

    　　

    　　卫子夫先替弟弟谢了恩，刘彻一把扶住：“早说你不用多礼的，看看你身子这么不便，咱们两个私下里，倒还要谢来谢去么？”

    　　

    　　“礼该如此的。”卫子夫娇俏地笑着。

    　　

    　　看着刘彻出了宫门，卫子夫心里到底还是含着轻怨的。

    　　

    　　倚门回望，眼波如诉。

    　　

    　　刘彻却不曾看见。

    　　

    　　他有整个后宫的女人可以挑挑拣拣……自己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娘娘如今身子不便，陛下才往其他宫里去的。”漓儿拿了披风替她披上，扶着她往内殿走。

    　　

    　　卫子夫坐在榻上，才失笑：“陛下固然有心爱的，可平常也不单是为了心血来潮。”

    　　

    　　漓儿睁着眼睛一时无语，卫子夫也只摇头笑了笑，并不再多说什么。

    　　

    　　“李美人求见。”喜儿进来报了一声，卫子夫急忙道：“请她进来吧。”

    　　

    　　李妍正是芳信年华，眉似远山，眼如静水，一副低眉敛目的样子。

    　　

    　　“妹妹怎么得空过来？”卫子夫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两个人说了一阵的闲话，李妍看着卫子夫微显倦怠，连忙起了身：“姐姐早些歇着吧，都是妹妹的不是，这就告退了。”

    　　

    　　卫子夫也跟着起了身：“如今越发的精神短了，妹妹莫要见怪。”

    　　

    　　看着李妍笑着出去，卫子夫还有些怔怔的。

    　　

    　　“她怎么会来看娘娘？”漓儿疑惑地问。

    　　

    　　“这几日来看我的，不是很多了么？”卫子夫不以为然。

    　　

    　　
正文 第161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2）

    
　　“李美人平时可不过来！”漓儿扁了扁嘴，虽然进宫并没有多少时日，但对于各宫的主子们都理得比春梅还清楚。

    　　

    　　“嗯。”卫子夫淡笑着答应了一声，也不说话，便卸了钗环首饰。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卫子夫有些出神。

    　　

    　　经过了宫里这么多年的洗涤，她的容颜仍未有多大的改变。卫子夫也不敢说，刘彻今天的宠幸，是因为卫青的军事天才，还是由于自己的浓鬓雪肤。

    　　

    　　唯仔细地瞧，才会发现眼角那一点苍凉的痕迹，眉梢那一点萧瑟的风霜。

    　　

    　　“如今陛下新册了一个尹婕妤，李美人那里也有多日未去了。”漓儿替她梳着长长的发，一边不经意似地说着。

    　　

    　　“她如今还风华正茂呢，那尹婕妤不会受宠太久的。”卫子夫倒并不把那个时不时露着点骄横样子的女人放在眼里。

    　　

    　　后宫里的生存之道，全在乎不显山不露水。她这一番的张扬，有的是别人看不过眼。

    　　

    　　目光落到了腹部，眼睛里便泛起一腔的柔情。这是她血脉相系的孩子呢，心里仍然有些惴惴不安，怕最终是个小公主的话，会面临着“调包”的结局。

    　　

    　　“为什么？”漓儿不解，“那尹婕妤也长得很漂亮，比李美人还年轻呢！”

    　　

    　　卫子夫笑了笑：“她那点小脾气，陛下短时间还觉得新鲜，久了便会觉得娇纵。何况，李美人是他自己看中的，大凡相同的东西，别人送上来的，跟自己看中的，便完全不同。”

    　　

    　　“哦。”

    　　

    　　“多少啊，总是青睐着自己挑中的那一个吧？”卫子夫怅然浅笑，眉宇的轻愁，不仔细看，一点都看不出来。

    　　

    　　大约自己也占了这么一点便宜吧！

    　　

    　　心里总是觉得不安，虽说前来拜见的妃子们络绎不绝，但多是结伴而来。像李妍这样独自一个前来的，倒并不多。

    　　

    　　“怎么好像有一阵香味？”

    　　

    　　“是啊，麝香的味道呢！”漓儿轻笑，“那李美人浑身弄得喷香……”

    　　

    　　话音未落，便看到卫子夫脸上变了颜色，心晨顿时惴惴：“娘娘怎么了？”

    　　

    　　“我出去一会，你吩咐他们把窗子都打开，待麝香的味道散尽了再出来。”卫子夫仓惶地站起，漓儿想去扶她，却被她摇头拒绝。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至窗外，心还是“扑扑”地跳。

    　　

    　　春梅正抱着小公主回来，李雪立刻对着卫子夫伸出了双手：“娘娘，抱。”

    　　

    　　她如今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可还是习惯地说断句。

    　　

    　　“娘娘，怎么了？”春梅看到卫子夫脸色发白，顿时吃了一惊。抱紧了李雪，不让她挨到卫子夫的身上。

    　　

    　　卫子夫勉强地对李雪笑着：“乖孩子，跟春梅姑姑去玩一会儿罢，娘这时累得紧，手足无力，怕摔了你。”

    　　

    　　喜儿奔了出来：“娘娘，出什么事了？”

    　　

    　　“李美人喷得浑身麝香，在里面坐了不少时候。”卫子夫简单地说了一遍，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瞧见书上说的，麝香能够致人流产。”

    　　

    　　“啊？这还了得！”喜儿大惊失色，“这……”

    　　

    　　“先去了那味了，春梅，你差个人去叫卢太医。这一向的请脉俱是他来的，再诊一诊。我怕……怕……”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再度保不住，卫子夫简直不寒而慄。一时间手足俱软，身形微晃，喜儿急忙扶住。

    　　

    　　漓儿追了出来，惶惑地问：“娘娘，麝香的味儿都驱了，要不要……”

    　　

    　　“先在这里站上一站，我心里慌得很。”卫子夫神色颓然，喜儿和漓儿左右扶住，四目相对，都瞧见了对方眼里的惶然之色。

    　　

    　　一时卢太医请了来，卫子夫神色庄重，把原委细说了一遍，并没有指名道姓。

    　　

    　　卢太医也神色郑重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请了脉，又开了一帖药。

    　　

    　　“娘娘有滑胎的迹象，还请娘娘换一所宫殿，待明日散尽了再回来住。”

    　　

    　　卫子夫对喜儿使了眼色，喜儿连忙一溜烟地亲自去了未央宫。

    　　

    　　不一刻刘彻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卢太医，是怎么回事？”

    　　

    　　“娘娘有滑胎迹象，春萝殿有麝香余味，为稳妥起见，请娘娘暂时移宫。”

    　　

    　　卫子夫脸色惶然，气苦地看向他。

    　　

    　　一时之间，他心跳如擂，忙忙地拥住了她：“先去朕的未央宫。”

    　　

    　　卫子夫与他同乘御辇，手指冰凉。

    　　

    　　“别急，太医说只要静养，不会没了的。”刘彻一迭声地安慰，“你放心，谁害你的，朕定要好好地查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还用查么？卫子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知他心里是不舍得李妍的，也只得叹息了一声，应了下来。

    　　

    　　把卫子夫安顿在床－上，刘彻才坐于一旁：“现在觉得怎么样？”

    　　

    　　“如今还好，只是心里发慌。”卫子夫低眉垂目。

    　　

    　　“春陀，去好好拷问一下李美人身边的人，谁打的这歹毒主意！”刘彻回身，厉声地吩咐着春陀。

    　　

    　　卫子夫看着春陀的背影，心里却渐渐冷了下去。


正文 第162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3）

    　　在未央宫住了几日，卫子夫偶尔出外走动，总是见到宫妃们有意无意间的嫉妒目光。心里自然是了然的，这样住进未央宫的，怕是后宫第一人吧。

    　　

    　　李妍的这一手，怎也没有想到，标准的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因而，见了李妍，她的笑容就越发的甜美。

    　　

    　　“姐姐真是好福气。”李妍在凉亭里落了座，看着漓儿把食盒摆出来，一件件都是御膳房的拿手小点，再故作平静，还是露了一点酸意。

    　　

    　　“没办法，谁让香萝殿里有麝香呢？其实散了就罢了，谁知道陛下偏是小心翼翼的，不让我回去住呢！”她淡淡地叹息，也许刘彻用这样的方式，来昭示他的宠爱吧？

    　　

    　　在她，却觉得不如香萝殿自在。

    　　

    　　连李雪，都不让人抱进未央宫，怕仍有残留着的麝香。

    　　

    　　“陛下如今可只有姐姐一人了。”李妍怅然失落，这几天刘彻一直都住在未央宫，她甚至连入夜的求见，刘彻都只是挥手让她回去了事。

    　　

    　　“只是占着一个便利罢了。”卫子夫抿唇轻笑。

    　　

    　　“娘娘尝尝这个，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下的呢！”

    　　

    　　漓儿殷勤地用帕子递过了一个小点心。

    　　

    　　“没一点待客的样子，李美人在此，也不先请客人！”卫子夫嗔道，一边转向了李妍，“这个丫头，是从甘泉宫带回来的，对宫里的规矩还不大懂，妹妹莫笑。”

    　　

    　　李妍连称“不敢”：“他足见她的忠心耿耿，眼里只有姐姐一人呢！”

    　　

    　　漓儿却仍是嘟哝着，声音虽然明显放低，却恰到好处地能让李妍听到。

    　　

    　　“这个是特意用匈奴那边的酸乳做的，就因为娘娘如今喜酸，李美人可吃不惯。”

    　　

    　　卫子夫暗自好笑，便接了过来。

    　　

    　　李妍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站起来告辞：“出来不少时候，妹妹这便先告退了。”

    　　

    　　卫子夫略欠了欠身：“妹妹走好。”

    　　

    　　李妍堆叠起的微笑，在转过了身便立刻松了下来。

    　　

    　　卫子夫沉凝片刻，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淡然。

    　　

    　　漓儿却压低了声音，语含不忿：“哼，敢做下那等勾当，陛下竟然还……”

    　　

    　　“漓儿！”卫子夫低声喝道，“这也是能混说的么？”

    　　

    　　“只是替娘娘委屈。”漓儿呶着嘴，又替她拈了一个块点心。

    　　

    　　“这个果然很合胃口，难为你有心了。”卫子夫连吃了两块，还觉得胃口大开。

    　　

    　　“娘娘莫非是以为漓儿故意气李美人吗？”漓儿瞪大了眼睛，“这个真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卫子夫顿住了手，便有些感慨。

    　　

    　　这样的恩宠无两，究竟是真心对自己好，还是因为李妍一事的歉疚，更甚或……只是为了做给后宫诸人看的。

    　　

    　　喜儿遥遥地看着这边，并不过来。

    　　

    　　卫子夫看他使了一个眼色，怔了一怔，才恍然醒悟。

    　　

    　　虽然自己没有提，但喜儿在宫里这么多年，又一直跟着自己站在风口浪尖，还有什么事想不到，办不妥帖的？

    　　

    　　果然，漓儿收拾了下去之后，喜儿便凑了过来：“一切都办好了，娘娘放心吧。”

    　　

    　　卫子夫微点了点头，心里凄然。

    　　

    　　手指摸了自己的腹部，难道真是需要用一个男孩，才能真正巩固自己的地位吗？可是……

    　　

    　　“别犹豫了，娘娘！”喜儿也黯然地垂了头，“日后总能……”

    　　

    　　卫子夫摇了摇头，若真的调了包，自己的亲生骨肉，怕是真的不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可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啊！

    　　

    　　“但是，如今一直住在未央宫……”卫子夫皱着眉，“总是多少不便，还是回香萝殿的好。”

    　　

    　　“只怕那麝香……”喜儿犹豫。

    　　

    　　“这么些日子，早就散了。”卫子夫抿嘴失笑，“那只是陛下故意做给李美人看的。”

    　　

    　　“就是未央宫，那也是不妨的。”喜儿低声道。

    　　

    　　卫子夫刚一抬眉，他便又接了一句：“陛下默许了的。”

    　　

    　　这倒是！

    　　

    　　这个主意，还不是他的授意？

    　　

    　　一时间，便意兴阑珊。

    　　

    　　“娘娘倒不如请个有经验的稳婆来看看，保不定这一胎真是皇子呢！”喜儿看她神色怅惘，又安慰了一句。

    　　

    　　“那又哪作得了准的？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谁也说不上呢！”

    　　

    　　喜儿固执道：“据说是很准的。”

    　　

    　　“罢了，那那等宫外的女人带进来，终是落人口实。你且办着，总要以防万一。”

    　　

    　　“诺。”喜儿答应了一声，遥遥地看着刘彻往这边来，“陛下来了。”

    　　

    　　“哦？”卫子夫微吃一惊，抬眸看时，果然刘彻满面笑容地往这边走来。

    　　

    　　“子夫！”不待近前，刘彻便喊了一声，让卫子夫更加诧异。

    　　

    　　“子夫拜见陛下。”

    　　

    　　“起来起来，咱们私下里，哪里还需要这些虚礼！”

    　　

    　　卫子夫与他相携着坐下，笑吟吟地问：“陛下想来是遇着了十分得意之事，笑容洒得整个凉亭都快飘起来了。”

    　　
正文 第163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4）

    　　“果然是子夫知我！”刘彻哈哈大笑，连“朕”也不称了，只说“我”。

    　　

    　　卫子夫又惊又喜：“莫非对匈奴这一仗，又是全胜了么？”

    　　

    
　　“不错！”刘彻掷地有声，“卫青大军出塞六七百里，直袭匈奴大营。连夜往北推进，把大营团团围住。可笑匈奴右贤王，还以为我汉军距他遥远，至晚还喝得酩酊大醉。他带着数百人往北逃窜，这一仗大快人心啊！”

    　　

    　　卫子夫也是喜上眉梢，却因为主帅是自己的胞弟，而略避嫌疑。

    　　

    　　“卫青是你弟弟，也是朕的大将军！”

    　　

    　　“大将军？”卫子夫惊讶地抬眉。有汉以来，大将军就是军中的最高统帅。

    　　

    　　“不错，朕已派使节带着大将军的印信校服往军中，宣朕旨意，任命卫青为大将军，统御所有的将领。”

    　　

    　　卫子夫虽然喜不自胜，又隐隐露着担忧。

    　　

    　　“可是……卫青他比较年少……”

    　　

    　　“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还年少？你呀，总是把他看作是个小孩子，其实去病也已经大了，再过一阵子啊，朕要把他也送去前线磨练！”

    　　

    　　卫子夫赧然：“是啊，卫青……其实也不少啦。不过，在军中的资历……”

    　　

    
　　“汉军赏罚，不讲资历，只求军功。这次卫青活俘小王十余人，其余老幼男女一万五千余人，这是我大汉朝建立以来，对匈奴的最大胜利。放眼满朝文武，有谁能夺得这样的军功！”

    　　

    　　刘彻志得意满，双眉飞扬。朗朗双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也是陛下指挥得方，卫青只是照着陛下的布略而动。”

    　　

    　　“不，如果没有卫青，朕的方略，也不能成功。”刘彻低下头来，“子夫，现在只看你肚子里的孩子出来，朕便……以中宫之位相授。”

    　　

    　　卫子夫仰首，他神情真挚，不由心里感动。反握了他的手，低声道谢：“陛下待子夫之亲厚，子夫……”

    　　

    　　她声音微颤，却并不全是因为感激。

    　　

    　　刘彻虽是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神态兴奋。

    　　

    　　“子夫，你再好生歇一歇，朕去未央宫。这回，朕要封赏大军，以志士气！”

    　　

    　　卫子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越行越远，忍不住双手合十，仰着望天。

    　　

    　　这一仗，打得太好了！

    　　

    　　眼角，倏然滚落了两棵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漓儿连忙相劝：“娘娘应该高兴才是，卫侯如今位高权重，这后宫哪位娘娘的家眷，能有胜过卫侯的？”

    　　

    　　卫子夫凝神看了她一眼，含笑点头。

    　　

    　　她感激的是，上天终于给了她一次机会，可以酬还公孙敖的恩与义。

    　　

    　　大捷之下，他也终于可以得回侯位。

    　　

    　　这一生，终是她欠负了他……

    　　

    　　果然，卫青大军凯旋，刘彻立增卫青采邑八千七百户，连三个儿子都一一封侯。

    　　

    　　卫子夫在后宫吃了一惊，连手边的热盏都不曾顾及，滚在地上。

    　　

    　　喜儿连忙跪下：“娘娘，奴才……”

    　　

    　　“起来，不关你的事。是我……是我一时失手，卫登尚在襁褓之中，陛下怎么也封了发干侯？”

    　　

    　　她的声音又惊又疑，唯独没有欢喜。

    　　

    　　漓儿收拾好了地上，抬起头不解地问：“那是陛下给的天大恩典，娘娘却为何不喜反忧？”

    　　

    　　卫子夫喃喃低语：“过刚易折，过盛易衰。繁华到了尽头，便是……”

    　　

    　　终觉语意不详，而立刻噤了口。

    　　

    　　喜儿连忙劝道：“娘娘不必过虑，卫大将军是因为军功盖世，陛下才有额外的封赏。”

    　　

    　　卫子夫咬着唇，勉强笑道：“是啊，毕竟是天大的喜事。漓儿，你去打点着给卫府的封赏罢，也不用太奢，仍按常例。”

    　　

    　　漓儿猜疑地去了，喜儿欲言又止。

    　　

    　　“陛下已给了天大的封赏，咱们这里就简省着罢。”卫子夫叹息了一声，“还有谁也封了侯么？”

    　　

    　　“是，陛下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封龙额侯、骑将军公孙贺、代国宰相李蔡、将领李朔、赵不虞等一并都封了侯。”

    　　

    　　卫子夫松口气，虽然知道这次大捷，公孙敖必会封侯，这时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忍不住舒出一口长气。

    　　

    　　自上一次战役公孙敖因为自己丢了侯，便总觉得寝食难安。

    　　

    　　这一生，注定是要负他到底……

    　　

    　　卫青进宫谢恩的时候，姐弟俩四目相望，竟都沉默。

    　　

    　　“卫青！”卫子夫喊了一声，又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姐姐放心，卫青知道如今位高权重，是以格外小心谨慎。”

    　　

    　　卫子夫释然含笑：“像明白就好。满朝廷都想要看我们卫家的落没，你总要多长一个心眼。听说丞相对你颇有意见，我知你为人正直，该应付的还是要好好应付。”

    　　

    　　“是，丞相疯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卫子夫抿着唇：“他知道陛下要趁这次大捷办了他，便借装疯蒙混过关罢了。”

    　　

    　　“是……”卫青低头，“毕竟是太后的亲兄弟，陛下也不会狠办他。”


正文 第164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5）

    　　卫子夫冷笑一声：“你难道不知道，陛下要定了决心，太后又从哪里阻止得了？”

    　　

    　　卫青呆了呆，然后唇角微勾：“是。(自然再没有别人比得上姐姐了解陛下的，丞相也不过能够全身而退罢了。”

    　　

    　　“嗯。”卫子夫点头轻笑。

    　　

    　　送走了卫青，卫子夫犹自怅惘独坐。

    　　

    　　临产前夕，卫子夫才搬回了香萝殿。

    　　

    　　这日，户外雪重，刘彻一下朝，春陀便是一脸的急色。

    　　

    　　刘彻慌忙问：“卫夫人……”

    　　

    　　不待春陀回答，已是拔腿往春萝殿跑去。

    　　

    　　“陛下，御辇……”春陀刚叫了两声，发现刘彻根本不闻不问，已是跑出了几十步之遥，只得苦笑着追了上去。

    　　

    　　虽然已不是一次，卫子夫这次的生养，仍然痛了整整一天。

    　　

    　　刘彻听着寝殿里传来的声音，心急如焚。春陀看着他在房间的门口走来走去，随侍的人等个个都拢手肃立，心里苦笑。

    　　

    　　如今虽没有皇子，好歹也有了两位公主。卫夫人生下的，要还是一位公主，想必从太后到皇帝，都极是失望的了。

    　　

    
　　春陀以前跟着景帝，后来刘彻看他行事老成，对宫里的事又熟悉，一直仍旧用他，这在历代都是极少见的荣宠，因此春陀便格外的用心，唯恐出一点差错。

    　　

    　　这时候，看刘彻双唇紧抿，连他都看得透出一丝紧张来。手心里不自觉地摸出了一层汗，他幼年进宫，一些把戏自然十分清楚。

    　　

    　　只是卫夫人看起来，却是一个最重情义的人，只怕……

    　　

    　　刘彻隐隐听着里面的嘈杂，恨不能推开了门进去看。

    　　

    　　“不好了，怎么出了这么多血……”稳婆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宫门，都听得十分清晰，想来已是失了方寸。

    　　

    　　刘彻心里发急，不及细想，就要往里面闯。春陀骇了一跳，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忙从后抱住了他的腰：“陛下，使不得啊，血光……万乘之躯，不能见血光……”

    　　

    　　刘彻骂道：“胡说八道。朕打猎的时候，难道见不着血光？朕让卫青打匈奴，这时候还有血光呢！”

    　　

    　　这一次，霍去病终于如愿以偿，受封票姚将军，跟从舅父一路出塞。

    　　

    　　“但这是……这是妇人的……”春陀被他猛力一甩，甩到了一边，急忙使眼色，让两边的宫人都上去，跪在了刘彻的面前。

    　　

    　　他自己也爬了起来，跪在刘彻面前，以额叩地。

    　　

    　　

    　　“再生个炉子来，这么冷，冻也要被冻……”

    　　

    　　刘彻跺了跺脚，只能仍然站着。

    　　

    　　“怎么没听到卫夫人的声音？”刘彻把耳朵凑近了宫门，心急地问。

    　　

    　　春陀磕头磕得头昏脑胀，一时也接不上话。

    　　

    　　“你，进去瞧瞧卫夫人的情形，立刻出来报朕。”刘彻用手指着一个宫女，不由分说地吩咐。

    　　

    　　春陀骇了一跳，若是里面做些手脚，那不就……可是还不及阻止，那宫女便已经闪身进了寝殿。

    　　

    　　心里更加紧张了起来，刘彻却是眉心紧蹙。这一刻，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卫子夫鲜活的生命，才是真的。

    　　

    　　纵然是公主又如何，以后仍然有机会。

    　　

    　　宫女一脸苍白地出来，刘彻急忙追问：“怎么样？卫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卫夫人……”宫女发着抖，“血崩……”

    　　

    　　“那还不传太医！”刘彻几乎急疯了，因血崩而死的女人，不知凡几，里面的几个稳婆却仍在欺着瞒着。

    　　

    　　太医被架着匆匆赶到，一脸难色：“这个……卫夫人……”

    　　

    　　“先救回命再说！”

    　　

    　　“臣对这……不会比稳婆懂得更多。陛下请宽心，这几个稳婆都是极有经验的，一定……”

    　　

    　　刘彻不知道走了几圈，忽然听到一声婴啼，那颗吊在喉咙口的心，才松了一半。

    　　

    　　春陀本该按例叫一声“恭喜”，这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在刘彻的心里，也许卫子夫的生命比一个皇子，更让他看重。

    　　

    　　一个宫女疾行了出来：“贺喜陛下，恭喜陛下，卫夫人产下了一个小皇子。”

    　　

    　　“那卫夫人呢？”

    　　

    　　宫女没料到刘彻脸上不见喜色，迟疑了一下，才叩首道：“卫夫人……仍在淋血，稳婆子们还在……”

    　　

    　　刘彻再也忍不住，一脚把宫女踢开，就要直闯进去。

    　　

    　　春陀连滚带爬地抱住了他的脚，宫门却已经被他踢了开来。帐幔下，看得不十分清楚，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都透出了紧张。

    　　

    　　“滚开！”刘彻轻叱一声，已是拔腿走了进去。

    　　

    　　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分，纵然生了火炉子，还是觉得衾寒枕薄。卫子夫人事不醒，一张脸上根本不见半点血色。

    　　

    　　漓儿和春梅已是眼角带泪，只是默不作声地一遍遍地接着血毛巾。

    　　

    　　刘彻再也忍不住，急忙把她露在锦被外的手紧紧握住。

    　　

    　　“再生个炉子来，这么冷，冻也要被冻……”

    　　

    　　那个“死”字，却是再也不肯说出来的。他虽一向百无禁忌，这时看着卫子夫毫无血色的脸，却无端的敬畏起来。

    　　

    　　
正文 第165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6）

    
　　“怕产妇被呛着，所以不敢多生。”稳婆跪着回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毕竟性命攸关，如果卫子夫有什么不恻，想来她的命也不能保了。

    　　

    　　刘彻急忙又挥了挥手，“那就不要了，多抱两床被子来，暖着卫夫人。”

    　　

    　　他的大手，紧紧地把卫子夫的手合握在掌中。

    　　

    　　看着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刘彻的心像被猫狠狠地抓了一爪子般，难受得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那个回眸轻笑，俏语娇软的女子，这时候却只是蹙着眉心，不省人事地躺着。他这一生见惯了生杀，却唯有卫子夫，每一回走在鬼门关，都会令他心如刀剜。

    　　

    　　一双眼睛便像燃着了两簇火苗一般，看着卫子夫苍白的脸颊，火星四溅。

    　　

    　　雕漆填银的大床，是他和她半数的起居之所，这时候瞧来，却冰冷得触目惊心。

    　　

    　　卫子夫的手仍然冰凉，他却手心里，连同背心上，都冒出了一层微凉的虚汗。

    　　

    　　稳婆们更是额上冒着豆大的汗滴，一遍遍地整理着褥子。漓儿不及取绢子，只拿袖子拭泪：“娘娘，娘娘……你要醒来啊……”

    　　

    　　刘彻握紧了她的手，只觉得万箭攒心。

    　　

    　　“子夫，子夫，你不能有事的！你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你不想看他一眼吗？他是我们的皇子，是皇长子！”

    　　

    　　卫子夫仍是无知无觉地仰躺着，一动不动。

    　　

    　　刘彻带着从所未有的惊惧，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摩挲着她的掌心。

    　　

    　　“唔……”卫子夫终于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却让刘彻大为欣喜。

    　　

    　　稳婆们终于松了口气，竟是站立不稳，都跌坐到了青砖地面上。但这时，刘彻哪有闲心去责她们失仪？只是握着卫子夫的手，一迭声地叫。

    　　

    　　卫子夫的指节轻勾，刘彻想到生下李雪的那一年，如果不是李雪的哭声，那时也许便去了，急忙吩咐：“春陀，着人把小皇子抱进来！”

    　　

    　　小皇子被抱在一个明黄色的襁褓里，衬着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睡得正好。

    　　

    　　刘彻伸出了手，抱着小皇子的嬷嬷战战兢兢地把襁褓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张小脸蛋，忽然在他的小胳膊上拧了一下。小皇子张开眼睛，隔了几秒钟，才知道“哇”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宏亮，气息绵长，刘彻的眼睛顿时湿润了。

    　　

    　　“子夫，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儿子，你的到他的哭声了吗？”

    　　

    　　卫子夫的手指在他刚刚握住她的一只手掌心里，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刘彻顿时大喜：“子夫，子夫，你醒了！”

    　　

    　　“唔——”卫子夫紧蹙了双眉，又呻吟了一声。刘彻见状，也不顾手里的小皇子仍然哭得声嘶立竭，直接往春梅手里一递，只顾看着卫子夫。

    　　

    　　“子夫，醒来吧，我们的儿子很健康的呢，知道吗？”

    　　

    　　卫子夫额上的冷汗，和着眼角的泪，一股脑儿的流了下来。刘彻也不待漓儿走过来，自拿了自己的宽袖，替她轻轻拭去。

    　　

    　　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不知不觉，竟然在卫子夫的床前，坐了大半天。

    　　

    　　春陀也不敢请他进食，这时候叫了太医过来，细细地把了脉，卫子夫微睁双眼，待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咳嗽。

    　　

    　　其实也只一个咳嗽的形状，到底体虚，只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夫，你莫要急，咱们的儿子，很好。”他重重地强调了“咱们”两个字，卫子夫目光微转，定定地看着他。

    　　

    　　刘彻郑重地点了头：“真的很好，像极了朕小的时候。”

    　　

    　　卫子夫勾起了一抹笑容，游目四顾，似乎要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太医把完他脉，才脆在地上：“卫夫人需要细细调养，才……才有望恢复。”

    　　

    
　　最后四个字，说得甚是艰难，卫子夫听了，心里已经灰了三分。刘彻却很是高兴，替她拂开了额前被冷汗濡湿了的刘海：“放心吧，一总会恢复过来的。快，去给太后递个信，告诉她，朕有长子了！”

    　　

    　　再度醒来时，一灯如豆。她惶然四顾，没有看到刘彻，眼睛里不由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这时守在一边的，并不是漓儿，不知她的心意，只是细心地服侍，喂着她进了一点汤水。因为她虚不受补，养身子还需循序渐进。

    　　

    　　卫子夫喝了两口，便微微地摇了摇头，怅然地望着那灯光出神。

    　　

    　　忽然门被轻轻地推开，刘彻的朝服还不曾宽下，便一阵风似地冲到了卫子夫的近前。看她目光幽幽，顿时松了口气：“好了，这可好了！”

    　　

    　　卫子夫浅浅地笑，低声唤了他一声：“陛下！”

    　　

    
　　刘彻却十分兴奋：“去病真是好样的，以八百人长驱直入，深入腹地，斩首二千余人，生擒匈奴相国，击杀匈奴单于的祖父。这样的功勋，一时无两，朕已封了他为冠军侯！”

    　　

    　　卫子夫心里一喜，脸上便泛出光来：“还是陛下指点得当。”

    　　

    　　刘彻十分得意：“朕已为皇子赐名据，也选了黄道吉日，十三天后便行册后大典。”

    　　

    　　她看着他盈盈浅笑，如晨曦初透下的朝露。眼睛水润晶莹，似乎那泪珠，要颤颤地掉落下来似的。

    　　
正文 第166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7）

    　　卫子夫将养了十来天，仍是面色苍白。

    　　

    　　刘彻有些担忧：“册后大典……已经颁了诏，朕也怕夜长梦多……”

    　　

    　　“嗯，臣妾明白，没事的。”卫子夫嫣然微笑，烛光下盈盈仰首，反倒更薄添妩媚。

    　　

    　　“别人都颜色渐衰，唯有你还如旧时。”刘彻感慨万分，搂着她说体己话，“这一回，朕没有增卫青的食邑，因为赵信降了匈奴。”

    　　

    　　“卫青已屡蒙圣恩，食邑上万，他自己都惶恐不安。若陛下再赏赐下去，他怕是要夜不成寐了。”卫子夫抿唇而笑，一瞥之下的风情，让刘彻心里微荡。

    　　

    　　可是，她身子仍虚……

    　　

    　　“往后再立了新功，自然会赏的。”

    　　

    
　　卫子夫却正了容色：“陛下隆恩，子夫和卫青，都感激不尽。只是如今他已晋了大将军，位高权重，夙夜难安，唯恐对不起这个位置，这份俸禄。陛下倒还是不赏赐，他才来得心安。”

    　　

    　　刘彻看了她半晌，才忽然长叹：“你们姐弟，倒真有一颗平常心。”

    　　

    　　卫子夫摇首：“我们打小就生活得并不如意，能得陛下青睐，已是不胜之喜，又岂敢得陇望蜀？”

    　　

    　　“好。”刘彻微微颔首，“母仪天下，果然非子夫莫属。”

    　　

    　　卫子夫脸上拂过一抹流霞：“陛下总是要取笑臣妾。”

    　　

    　　第二日大军将要凯旋，正是卫子夫的册后大典。

    　　

    　　刘彻是夜宿在香萝殿，几次被卫子夫惊醒。

    　　

    　　“怎么，紧张了？莫担心，朕不会让你出什么状况的。你如今身子还虚，若睡不好，明日怕支持不住。”

    　　

    　　卫子夫歉然道：“是臣妾的不是，最近总是夜里要醒上好几回，不想倒弄醒了陛下。”

    　　

    　　“晚上睡得不好么？太医怎么说？”

    　　

    　　“总说是血不归经，气血两虚，要好生将养。陛下不用担心，以前也有过一阵子这样的。莫非陛下忘了么，后来去甘泉宫将养了两回，才渐渐好了起来的。”

    　　

    　　“正是。”刘彻叹息了一身，把的身子往自己身边又拥紧了一些，“这些日子，不曾来陪伴你。”

    　　

    　　卫子夫柔滑的手，便已经捂了上来：“臣妾理会得的，那正是体谅臣妾啊！”

    　　

    　　刘彻笑语吟吟：“都像你这样的通情达理才好……”

    　　

    　　听到他意有所指，卫子夫立刻会意，怕是这几日，李妍和王夫人明争暗斗得厉害。可怜刘彻一代明君，对着自己的女人却头大如斗。

    　　

    　　忍不住觉得好笑，唇便微翘了起来。

    　　

    　　刘彻故作恼怒：“好啊，你倒取笑起朕来了。”

    　　

    　　卫子夫笑着连连讨饶：“臣妾不敢！”

    　　

    　　“好了，睡吧，册后大典，要累着你了。”刘彻叹了口气，“明日一早先进一碗参汤，不然怕你……”

    　　

    　　“嗯，子夫记下了。”

    　　

    　　看着她在如水清辉下湿润的红唇，刘彻忍不住心动意动。可是想到明天的大典，卫子夫的虚弱，到底还是生生地忍了下来，懊恼地叹了口气。

    　　

    　　卫子夫知他心意，把身子靠得更近了些，才缓缓地睡去。

    　　

    　　一早起来，漓儿和春梅便忙忙乱乱地替卫子夫梳妆。

    　　

    　　刘彻站在一旁，卫子夫羞道：“陛下还不去上朝么？”

    　　

    　　“看子夫梳妆，也是一大乐事啊！”刘彻故意调笑，看到卫子夫扫过来的一眼，才大笑了一声，“朕真要去上朝了，你还有两个时辰好好打扮，莫望了进些点心。”

    　　

    　　“诺，子夫记下了。”卫子夫恭顺地回答，眼看着他的背影淡出了宫门，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漓儿和春梅却是喜气洋洋，在卫子夫的脸上又抹又画。

    　　

    　　“娘娘总算是盼到了这么一天，往后看谁还敢乱嚼舌根！”漓儿和春梅还不断地说着话，方让卫子夫没有打瞌睡。

    　　

    　　“怎么，你们听到什么闲话了？”卫子夫随口问道。

    　　

    　　“娘娘还不知道呢！”漓儿抿唇一笑，手却不停。

    　　

    　　“说来给我听。”卫子夫沉静地吩咐。

    　　

    　　“诺。是昨天从长门宫里传出来的歌声，听说是馆陶公主付了重金，请司马大人作了一首赋。奴婢也不知道好是不好，但听着曲调悲伤，总是影射娘娘。”

    　　

    　　“哦，唱来听听……”卫子夫抿唇浅笑，“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司马大哥的赋了，上次倒是听他说过，陈皇后以五千金相托，求了一赋而去。”

    　　

    　　春梅知道她与司马相如相交甚笃，这时也疑惑：“按理，司马大人也没有帮陈家的理啊！”

    　　

    　　漓儿想到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在夜郎的事，也摇头奇道：“难道是财帛动人心？”

    　　

    　　“不会。”卫子夫笃定地回答，“唱来我听听。”

    　　

    　　“让漓儿唱吧，她有一副好歌喉。”春梅怂恿，“奴婢是粗人，也听不大懂。”

    　　

    　　卫子夫兴致盎然：“横竖有的是时间，你且唱来听听。”

    　　

    　　漓儿迟疑半晌：“奴婢不敢。”一边偷眼看向卫子夫。

    　　

    　　“与其让旁人唱来，还不如你先唱给娘娘听，也好早作打算。”春梅为人爽直，这时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正文 第167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8）

    　　“春梅这话，说得在理。”卫子夫点头微笑，“漓儿，唱来我听听。”

    　　

    　　漓儿这才停了手里的活，低低地唱了起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

    　　

    　　一时间，香萝殿静得连一根针都听得见，只有漓儿柔美的歌声，低沉婉转。

    　　

    　　卫子夫有些失神，那些往事，一幕幕地从眼前回放，竟觉得浮生如梦。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漓儿唱完，见卫子夫沉吟不语，脸色含悲，忍不住吃了一惊，不敢说话，人是傻傻地站着。

    　　

    　　卫子夫忽然回过神来：“文君姐姐的赋……果然……”

    　　

    　　春梅“扑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司马大人作的，娘娘怎么当作是司马夫人的手笔？”

    　　

    　　卫子夫摇头：“司马大哥的赋，总是秾丽豪华。这等悲伤难抑的句子，若非文君姐姐自身有感，怎会写得出来？如今，文君姐姐可回临邛了么？”

    　　

    　　“还不曾回，册后大典结束，怕是要回去的了。”漓儿低低的回答，心里惴惴不安，“这赋怕是不妥么？奴婢请喜公公去查实了，办一办……”

    　　

    　　“不用。”卫子夫低笑，“文君姐姐怎会害我？这是在帮我呢！”

    　　

    　　漓儿不解：“娘娘此话怎说？奴婢虽是不能全解，也听得出来，这赋，是说娘娘是新人，陈皇后是旧人呢！”

    　　

    　　卫子夫轻摇螓首：“我哪里算得上新人？在宫里头，也算是个旧人了。虽然如今得宠些，那不过是仗着卫青和去病新胜的风头。”

    　　

    　　真是这样么？

    　　

    　　她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失笑摇头：“还不替我挽了髻子？再发呆，可赶不上大典了。”

    　　

    　　漓儿连忙动手，春梅却亲自去端了一碟点心：“娘娘先吃些，稍后再描唇罢。”

    　　

    　　“据儿……还好么？”卫子夫只吃了两块，便推了开去。挂心着这个几乎断送了她性命的孩子，问站在门边的喜儿。

    　　

    　　“回娘娘，皇子好着呢，吃也吃得，睡也睡得。都说皇子是个福泽厚的，娘娘放心罢。”

    　　

    　　卫子夫叹息一声：“但愿吧。”

    　　

    　　心里忽然萧索起来。

    　　

    　　今天以后，她就是大汉朝的皇后，陈娇再不可能伤害到自己。

    　　

    　　可是刘彻身边的各宫美女，都在自己的身后虎视眈眈。为了今天，她付出的，真的值得吗？

    　　

    　　她的手，悄悄地捏成了拳。

    　　

    　　值得的，为了卫家，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女儿和儿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手心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层层的重汗。

    　　

    　　心里却庆幸着，幸好是一个儿子，不然的话……亲生骨肉，也会终生不得相见。

    　　

    　　“喜儿！”她忽然叫过了一直侍立在门侧的喜儿。

    　　

    　　“娘娘？”喜儿看着她面上的庄重神色，有些意外。

    　　

    　　“你去做一件事，找了那个唱《长门赋》的宫女，让她一会儿在未央宫侧唱罢。”

    　　

    　　喜儿吃了一惊：“那怎么行？今日可是娘娘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让这个扫了娘娘的兴头？”

    　　

    
　　卫子夫浅浅含笑：“不会，我高兴着呢！她陈娇不是想借这首赋重新得蒙陛下的宠幸么？那就试一试她在陛下心里的地位罢。若是过了今天，再被陛下听到，怕是……真会如了她的愿。”

    　　

    　　文君姐姐，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卫子夫的笑容，带着悲哀和坚定，喜儿看得不甚明白，和漓儿对视了一眼，终于答应着去了。

    　　

    　　“娘娘，真的不妨事么？”漓儿终究还是忍不住。

    　　

    　　“陛下今日尤其听不得那赋的。”卫子夫淡淡的说着，觉得有些倦意，微阖了双眼。

    　　

    　　什么时候，都要多长一个心眼，才能在这后宫，活下去啊。

    　　

    　　“可是……”漓儿吞吞吐吐，“奴婢还是觉得太冒险了，今天还是太太平平地把册后大典应付完，再慢慢想法子……”

    　　

    　　“咱们在想法子，她们不也在想？”卫子夫不以为然，“别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当不成皇后罢了。”

    　　

    　　“那还……”

    　　

    　　“与其日后担惊受怕，不如今日搏一记吧。”卫子夫抿着唇，不再说话。

    　　

    　　漓儿和春梅看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说，只得依旧替她尽心梳妆。

    　　

    　　最后换上了皇后的礼服，织金缕银，华丽非凡。卫子夫却觉得触衣冰冷，到底也只是一件衣服罢了。

    　　

    　　叹息着，让春梅服侍自己穿上，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娇媚可人，而是雍容华贵，眉眼生威。

    　　

    　　原来，人是要靠衣服来妆成的。

    　　

    　　真红的颜色，像是战士们染下的鲜血，这就是皇后的服饰。

    　　

    　　袖口与领口，却露出了一层黄红轻纱。红罗长裙的线条，平缓而柔顺，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漓儿还不满意，又细细地抚了一遍，才肯罢休。

    　　

    　　春陀匆匆地跨了进来：“娘娘，时辰到了，请往未央殿。”

    　　
正文 第168章 破阵子 香尘十里传佳音（9）

    　　卫子夫从容颔首，这才缓缓移步。

    　　

    　　在未央殿前，卫子夫在漓儿的搀扶下，下了辇车。正午的阳光洒落在她的头上，发上，连那凤冠霞帔，都闪着耀眼的光芒。

    　　

    　　真红裙摆上，绣着的一双凤凰，愈加显得华丽非凡。

    　　

    　　冬风忽至，卷起了殿门外的两株白梅，扑在了她的衣袂之上，竟是妖冶得让人觉得魅惑难言。

    　　

    　　卫子夫也不伸手拂去，依然唇含浅笑，目不斜视地走向了宫门。

    　　

    　　那一点白，就像是雪花，溅在了她的身上。

    　　

    　　脚下的红地毯，一直铺到了皇座跟前，如熊熊的烈火，在她的脚下燃烧。

    　　

    　　红罗纱裙，无声地委曳于地，衬得她白玉般的面容容，愈加显得娴静宁和，自然雍容。

    　　

    　　连一向持反对意见的大臣，见了她如此的风姿，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卫子夫垂着眸，沿着红地毯往前走去。

    　　

    　　漓儿和春梅，都紧张地立于宫门之侧，一瞬不瞬地看着卫子夫的背影，离她们越来越远。

    　　

    　　走着走着，卫子夫忍不住又恍惚了起来。

    　　

    　　当年刘彻大婚，红地毯是从馆陶公主府里，一直铺进皇宫的。而今，自己的脚下，竟也是绵长的红色，是不是刘彻变相的弥补？

    　　

    　　可是，这红色，仿佛又是一条染着鲜血的路。

    　　

    　　有匈奴人的，也有后宫里，那些无故夭折的生命。

    　　

    　　眼前已经看到了台阶，她微一立定，便跪了下去，郑重地行完了大礼。

    　　

    　　才仰起头，便觉得连刘彻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

    　　

    　　这些台阶，真高啊。高得让她，要看刘彻的脸，都只能这样的仰望。

    　　

    　　“……皇天无亲，惟德是依……”

    　　

    　　礼官读了些什么，卫子夫竟只觉得都像是一阵“嗡嗡”的声音，除了耳膜的震动，连一个实际的意思，都捕捉不到。

    　　

    　　册后的诏文，响亮地回荡在阔大的未央宫。

    　　

    　　这座大殿，文武大臣们都敬立在后，格外显得庄重。

    　　

    　　“卫氏夫人，有皇子据，贞静贤德，册为大汉皇后！”

    　　

    　　一时间，觉得太阳兜头兜脸地射了下来，要勉强地收束了精神，才能维持着皇后应有的仪态。

    　　

    　　卫子夫跪着又谢了恩，刘彻才开了口：“皇后，上来罢。”

    　　

    　　微吃了一惊，卫子夫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合乎礼仪。刘彻的声音，如平静的湖面，不露一丝涟漪。

    　　

    　　她只是略一迟疑，便徐步行至了他的皇座跟前。

    　　

    　　刘彻把早已准备好的凤玺，递给了她。

    　　

    　　她急忙又再一次跪下，庄重地双手接了过来。

    　　

    　　“来，子夫，坐在朕的身边。”

    　　

    　　卫子夫的脸上，既惊又喜。隐约听到身边的群臣，有模糊的低语。

    　　

    　　可是此时此刻，再不容她多想。

    　　

    　　只觉得胸口微哽，心里发酸，连那抹微笑，都几乎支持不住。

    　　

    　　凝眸看他，却是一脸的温和。终于把手递到了他的手心，在他身侧的皇座上落座。

    　　

    　　阶下的群臣，在卫青和新任宰相公孙弘的带领下，都行了大礼。恭贺之声，响彻大殿，仿佛能够撼动天，震动地似的。

    　　

    　　刘彻脸含微笑，侧头瞧向了她。她回以一笑，脸上却烫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子夫，朕——终于做到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几乎让她当众落下泪来。

    　　

    　　原来，他从不曾忘记当年对那个歌女的许诺。

    　　

    　　一步步走来，虽然艰难困苦，虽然步步惊心，终于还是做到了。

    　　

    　　好容易抑制住了澎湃的思潮，才勉强叫了一声“陛下”，再也无以为继，只是看着他，唇角微微的勾起，画成了菱形的唇，便显出一个分外妩媚的形状。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追逐他的脚步，堂堂正正地与他并肩而坐。

    　　

    　　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惶恐。

    　　

    　　刘彻的手，紧了一紧，温暖而干燥，立刻让她又恢复了常态，平静地看着脚下，跪伏着的满朝文武。

    　　

    　　武将第一个，正是她的亲弟弟——卫青。

    　　

    　　霍去病虽然站得不太靠前，在人群里，却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像一颗太阳，永远都充满着活力。

    　　

    　　但愿，他也能像卫青一样，托起大汉的边塞要地。

    　　

    　　心里忽然就暖暖的，手也渐渐地温暖了起来，明显地觉得刘彻舒了口气。

    　　

    　　一时间，感激、感动、骄傲、自豪……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充斥了整个胸膛。

    　　

    　　是夜，刘彻大宴群臣，回头看向卫子夫的时候，心疼地握了她的手：“皇后已经累了，送回椒房宫罢。”

    　　

    　　卫子夫身子还虚，好容易凭着一碗参汤支持到了现在，此时效力一边，眉宇间便显出两分倦色来。

    　　

    　　一眼看去，卫青同样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不由哂然一笑。

    　　

    　　漓儿和春梅一左一右，上来搀扶。刘彻却携了她的手不放，漓儿抿唇一笑，跟在他们的身后，看着年过三十的皇帝，亲自送皇后出了宫门。

    　　
正文 第169章破阵子香尘十里传佳音（10）

    　　“多加一件披风，别冻着了皇后。”刘彻的体贴，在今夜尤其让人暖心。

    　　卫子夫忍不住回握住了他的手，莞尔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寒风里，隐隐传来了一阵歌声。

    　　衬着殿内隐约的欢声笑语，便格外显得凄凉。

    　　卫子夫柔若无骨的手，在刘彻反握回来的时候，颤了一下。

    　　刘彻顿时脸色一沉：“去，把唱歌的人带来！”

    　　卫子夫似乎觉得寒冷彻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刘彻匆忙把她拥住，也不管大殿门口，射来几道诧异的目光。

    　　“臣妾不冷。”卫子夫抬眸微笑。

    　　事实上，她的心里正熊熊燃着一把火。

    　　都说打蛇要打在七寸上，今天伏下的这一招，便是陈娇的七寸。

    　　今夜以后，就算馆陶公主再怎么运动，都已经没有翻身之机。

    　　歌者，是一个宫女，长相不俗。

    　　卫子夫轻眉浅笑，馆陶公主还真是不费功夫，这宫女，怕也存着被临幸的念头，才甘冒这样的大险。

    　　春陀已经躬身悄奏：“陛下，是长门宫的宫女。”

    　　刘彻微微掀眉：“哦？”

    　　“唱的，是《长门赋》。”

    　　刘彻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容：“是么？阿娇倒真能修身养性了，贬居长门宫，竟还能吟诗作赋？”

    　　卫子夫笑吟吟道：“陈皇后的赋，子夫倒从不曾听过，不妨让她唱来听听。”

    　　“朕知道你，听到好的歌儿曲儿，总是不肯放过的。也罢，让朕也听听，朕这表姐的文才，倒是长了几分。”

    　　听他一说“表姐”两字，卫子夫便知道，刘彻终究不忍心为难陈娇。若异日在馆陶公主的谋划之下，未始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垂下眸子，唇畔仍是盈盈浅笑，却一语不发。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宫女的歌词婉转动人，卫子夫听得怅惘，只觉得单只这歌喉，便不输于自己当年。

    　　偷眼看向刘彻，见他果然神色微动，心里顿感忐忑。

    　　她这一招棋，可会弄巧成拙？

    　　旋即又摇了摇头，卓文君不是那等贪财小人，万不会害了自己。

    　　勉强又定了定神，那宫女神色也做得十分凄婉，在夜色里，更是我见犹怜。

    　　这人，怕是馆陶公主下了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觅得的吧？

    　　这一回，倒是真下了血本的。

    　　卫子夫的笑容，也渐渐地隐了。

    
　　“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昂。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

    　　刘彻的脸上，果然露出了缅怀的神色。想来他与陈娇，也不是一点余情都不留。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歌声嘎然而止，在夜风里，仍有着不绝于耳的余韵。

    　　卫子夫看刘彻似乎有些痴了，周围的宫人们，都木木地立着。

    　　她眼珠微转，忽然抽出了刘彻掌中的手，双手互击了两下，才嫣然微笑：“不想陈姐姐倒端的是好才气……”

    　　刘彻叹了一声：“确实是好赋啊，用词用韵，都堪称上佳。只是这赋，却绝非阿娇能做得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服侍的？”

    　　“奴婢叫春香，是长门宫的宫人。”

    　　“哦？以前并不曾见过……春陀，以前你见过她么？”

    　　春陀急忙躬了身回答：“老奴从来不曾见过。长门宫那几个，似乎……没有……”

    　　他说得虽然期期艾艾，但那意思，自然是明白不过。

    　　贬居长门宫的时候，分明还不曾有这宫女。

    　　“倒果然有八分颜色……”刘彻轻笑一声，侧首瞟过了卫子夫，“比你当年，却还差了几分。”

    　　卫子夫心里一暖，便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春香，这赋，是何人所作？”

    　　春香迟疑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在长门宫听人唱着，所以才……”

    　　“这赋可不短啊，若只一回两回，怕唱不到如此流利。”刘彻冷笑一声，“走，带人去后阁！”

    　　卫子夫正要移步，刘彻却挽住了她的手：“子夫，你不用去了。辛苦了一天，也该乏得狠了，今夜，朕会来椒房宫陪你，嗯？”

    　　卫子夫心里微微一沉，抬头看他，却是一抹怜惜和担忧，顿时释然点头：“诺。”

    　　在凤辇上悄然回眸，见春香已被簇拥着往后阁而去，刘彻却返身进了未央宫。

    　　一路上，顾自想着心事，也不过一会儿就到了椒房宫。

    　　
正文 第170章破阵子香尘十里传佳音（11）——剧终

    　　椒房宫还如旧时富丽堂皇，卫子夫却觉得多少有些刺目。

    　　漓儿和春梅替她卸了钗环首饰，宽了皇后的服饰。殿内早就烧了两只大大的火炉子，卫子夫脸色有些微白，手脚却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到底还是春梅忍耐不住，率先开了口：“娘娘……”

    　　“唔……什么？”卫子夫有了迷迷糊糊的睡意。

    　　“这样……若是陛下……”

    　　“陛下并不曾立刻去后阁审问，待他静了下来，自然会明白这次授意。都下去歇息吧，今儿都累了。”

    　　漓儿心里仍觉不安，但看卫子夫倦色深浓，不敢再问，一拉春梅，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卫子夫却又睁眸看着帐顶，微微叹息了一声。

    　　陈娇在画地为牢的时候，不单是困住了别人，怕最终困住的，还是她自己吧？

    　　脑袋里还担忧着刘彻的审问结果，却终于因为倦极无力，支持不住地睡了过去。

    　　朦胧间，感觉到自己的唇上，覆了一个温软的唇。微一辗转，半睁双眼，看到了刘彻含着笑意的眼睛。

    　　“啊，臣妾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卫子夫歉然。

    　　“你睡你的，朕就是让你好好睡一觉的。”

    　　卫子夫用手捋了一下发鬓：“现在是几时了？”

    　　“方过了三更。”刘彻回答了一句，自己脱了衫子往床里靠。

    　　卫子夫正往里去，刘彻已经一把按住了她：“别动，朕睡里面去。那边还冷着的，你的热身子莫往那里去。”

    　　说着，已是从她向上翻到了里面，合身躺了进去，还不敢靠近她。

    　　“怎么这时候才来？”卫子夫随口问了一句，朝他略靠了一靠。

    　　“散了筵，朕去审那个宫女了。”

    　　卫子夫浅笑吟吟，吹熄了灯，面上的表情他看不到十分清楚。

    　　夜虽有些寒，火炉却生得极旺。隐隐飘着淡淡的香气，刘彻忍不住在卫子夫的颈项间嗅了又嗅。

    　　“别闹了，是春天晒的干花瓣，放了两袋在火炉子边上，借着热气散出来的呢！”卫子夫轻笑一声，躺了开去。

    　　“也只有你这样的惠质兰心，竟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刘彻笑着，顺口在她颊边又吻了一个。

    　　卫子夫正要开口，却不妨他的舌，已是探入了她的口中。

    　　从轻浅的探索，到默契的痴缠，两人都觉得锦被下的身子，像是被灼烫了似的，只想着就这样融成了一处。

    　　在他离开她的唇时，她却搂住了他的脖颈不放。

    　　细细的呢喃，是最好的催－情剂。

    　　她的唇却一点一点地下移，在他的月白小衣上，隔着衣服一点点地吻着。刘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卫子夫“嗯”了一声，却忽然地撇开头去。

    　　“你把火点了起来，就不负责灭火？”刘彻的笑，闷在喉咙口。带着一丝浅浅的震动，让卫子夫心里一漾。

    　　“卫青和去病都回来了，明天朕让他们来椒房宫陪你说话。”刘彻却忽然转换了话题。

    　　卫子夫心里感激：“只怕会惹来闲话。”

    　　“你新册皇后，家里人进宫朝贺，本是应该。朕下明旨，谁敢说闲话？”刘彻说得不可一世，“明天你先去给太后请安。”

    　　“诺。”卫子夫肃然。

    　　刘彻却看她半晌，直把她看得脸颊浮出红霞，才促狭地一笑：“私下里，还用跟朕这样一本正经的么？”

    　　卫子夫赧然一笑，垂眸低睑，身子去靠近了他不留一丝空隙。

    　　“那首赋……”刘彻终是重提旧议。

    　　卫子夫心里一紧，脸上却云淡风轻：“阿娇姐姐这等才华……”

    　　刘彻嗤笑一声：“她哪里有这等才华……用五千金求了司马相如作的。不想他的一赋竟能卖得这么高的价钱，看来朕的赏赐，倒还算少了。”

    　　卫子夫立刻松了口气，巧笑嫣然：“司马大哥的手笔，难怪了。”

    　　刘彻看着她的嫣红双颊，一时全身酥麻，却又明知她现在禁不起自己的折腾，竟是心痒难耐，怅然复惘然。

    　　第二天见到了阕别已久的卫青和霍去病，这一战，成就了卫家在朝堂上不可动摇的地位。

    　　卫青稳坐军中第一统帅之位，而霍去病则是一颗璀璨的将星，日后的富贵，按刘彻的说法，还在卫青之上。

    　　一时间，卫子夫又是欢喜又是感慨，看着两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姨母，我终于一尝夙愿了！”霍去病马马虎虎地行了礼，却不像卫青那样中规中矩地坐着，而是跳起来摇着卫子夫的手，兴奋满面。

    　　卫子夫笑吟吟地看着他：“陛下说赐你府第……”

    　　霍去病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姨母，我已经回了陛下。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卫子夫看着他飞扬的神采，怔了一会儿，才失笑：“你倒是好志气，可……”

    　　“随他去吧，哪天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子，自然会改了主意。”卫青含笑，卫子夫这才一笑作罢。

    　　送两人离开的时候，忽然看到一直侍立在门外的侍卫，眉眼俱熟，不觉痴了。

    
　　风吹雨斜，他却岿然不动，站在檐下。头发半湿，雨水轻轻落下他的面颊，身子却挺立如故。乌色的发，雪青色的外袍，映着窗棂外面渐渐暗淡下去的天色，让卫子夫看得眼睛都隐隐觉得痛楚。

    　　可是他眼睛里，却含着欣慰，含着欢喜，含着许多说不出口的情愫。

    　　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跟在卫青身后离开，卫子夫却站在门内，心潮起伏，久久不止。

    　　敖，来生定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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