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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国公主凄美乱世恋：星沉雁远
　　作者：于筱筑


　　第一部分

　　第1节：第一章 惊鸿(1)

　　第一章 惊鸿
　　二月初六，春雨下得薄。
　　凤宫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神情凄惶。一行数名紫袍国师脸色严峻，为首的长者发须皆白，手持一柄洁白的拂尘，口中念念有词，以咒语之力将拂尘抛于半空中，然后幽聚法力，白色尘丝在他周身飞舞，闪烁华光。
　　宫内，隐约传来稳婆焦急的声音："娘娘，您再用力……"
　　一袭龙袍的云王立于廊檐下，紧锁眉头，左手扶住立柱，手背青筋毕现，显是焦灼万分。
　　太医一拨拨地进去，满头大汗地商量着，床上的凤后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掉落下来，她双手抓住床沿，指缝已渗出血。
　　雨绵延不绝地落着，烟雨空濛中，众人的祈祝声如潮水般漫浸四周。国师一空默语沉沉，双手托起一颗硕大的灵珠。俄而，他睁开双目，肃对苍天，奋力呼号："云夏国万民虔诚祈拜，愿神灵般慈爱的上天能够指引迷津，佑我国君……"言毕，祈祝声再次蔓延开去，"愿凭上天眷顾……"
　　凤后与云王结发多年，情深意笃，此番怀胎足月，朝中上下都不敢怠慢，连云王都彻夜不眠地守在宫外。却不想凤后竟难产，十四个时辰过去了，胎儿仍迟迟不肯出世，稳婆、太医全都束手无策，国师作法多时，凤后仍无法顺利诞下龙胎。
　　眼看凤后气力耗尽，太医们面面相觑，心知难辞其咎，正恐慌之际，年轻的云王将长袍一掀，径直跪倒，凝目向天，朗声道："愿凭上天眷顾，如若赐我妻儿平安，我愿大赦天下，永爱子民！"
　　正在那时，灵珠神光耀目，如置烈焰之中。众人凝目屏息，俯身相受，云王长身叩首，一拜，二拜，三拜。但听得"咔嚓"一声，神光骤灭，天宇澄寂，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与此同时，清亮的啼哭响彻凤宫，陡然间，风停雨住，天边现出一道彩虹，尽头是金子般的晚霞。
　　云王一震，起身向宫内奔去。太医已匆匆出来报喜："恭喜国君，贺喜国君！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稳婆用锦缎将婴儿层层包着，抱了出来，云王接过，连声说："好，好，朕的第一个女儿！"
　　"公主龙瞳凤颈，面相极贵，长得很像我王呢。"
　　"好！"云王越看越高兴，沉吟片刻道，"朕和王后百般艰苦，蒙上天垂怜，才得此爱女，希望你能给云夏国带来好运，江山平宁长久，百姓安居乐业。就叫你长乐吧！"
　　举国欢欣中，只有国师一空向婴儿投去复杂的一瞥。
　　凤后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露出疲乏的微笑。云王将婴儿递给她，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吻，眼里已然有泪光闪动："朕之前在外面……"云王喉头哽了一下，才继续道，"朕恨不能……"
　　凤后吃力地笑了笑，伸手撸了撸龙袍上的褶皱："云江，你说公主诞生时，有彩虹出现？"
　　云王点点头，正看到婴儿打了一个甜蜜的小哈欠，黑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然后向他伸出小手。那么小，那么粉嫩的小人儿，竟也懂得向他示好。云王定睛一看，婴儿的右手腕处，竟有一朵小小的七彩虹胎记，看着她的小脸，他心下疼爱至极，忍不住唤道："虹儿。"
　　得来不易的公主长乐带着天赐吉兆降生的，果然是荣宠无双，泼天富贵。她是云王唯一的女儿，理所当然被视为掌上明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她的三个哥哥都比她年长许多，均对她溺爱非常，万般迁就。

　　第2节：第一章 惊鸿(2)

　　是以当长乐公主长到六岁，已是一个娇纵任性的小女孩了，天天不学女红，不念诗书，跟着王爷们的孩子一块玩闹，打架掷骰子，哪里都有她的笑声。宫中上下都宠着她，她自是乐在其中，欢天喜地好不快活。
　　玩伴中和长乐公主最投缘的是镇远将军的小儿子扶远，他比她大四岁，自幼被送到大漠学武，师从天下第一刀客凌寒子，寒来暑往，直到去年冬天回来探亲，随母亲永安公主留在宫中小住数月。永安是云王的妹妹，下嫁镇远将军多年，膝下只有扶远这么一个孩子，还被送去大漠，丈夫镇远将军又长期驻守边关，云王怜她寂寞，特许她仍住在出阁前的丹桂楼，闲时和嫔妃们走动一二。
　　长乐对平时总和自己一块玩的堂兄表弟早就看腻了，碰巧来了一张新面孔，当然就缠着扶远不放。扶远幼时离家，这些年在大漠颇吃了些苦头，学会生活自理不说，还养成了老成的性格，是个沉默的少年。他和长乐的那帮嚣张张扬的玩伴截然不同，但长乐偏偏就赖定了他，时常跑到丹桂楼喊他："扶远，你出来！"
　　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眉开眼笑地看着他，扑过来揪他的衣袖："扶远，我们去找父王要吃的去！听说未央国进贡了很多特产，一定有好吃的！"
　　少年扶远不小心笑了一下，那些贡品难道还能少了她的不成？只怕刚走到半路，那边早就将赏赐派了下来，哪儿还用轮到公主自己巴巴地去讨？长乐斜他一眼："你不觉得这宫里很闷吗？整天等父王来看我，等天黑，等第二天，等等等，总是失望。"
　　扶远愣住。长乐又道："他忙，老不来看我和母后，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
　　扶远无话可说，只好跟她去了。都说天子威严，可云王是随和的，笑眯眯地弯下腰和他说几句话，又嗔怪长乐贪玩，长乐吐吐舌头笑，胖胖的肉涡手摇着他的胳膊，九五至尊便心软了，留她在御书房玩耍。
　　云王批奏折，或者召见大臣的时候，长乐就缩在一旁，一双乌瞳瞳的眼睛瞧着父王，然后捧着点心吃得是一脸碎末，却要等扶远帮她擦去。
　　皇族的女儿讲究一个知书达理，长乐和她的堂妹表妹们每个月也是得听太傅讲课的，无非是三从四德那一套，眉发须白的老臣讲得口若悬河，长乐缩在最后一排，把书立起来，睡得东倒西歪。
　　刚直不阿的太傅才不管谁得宠谁失意，人手一份试卷，正午之前必须上交。女孩们抓着头发攥紧笔，瞥着打瞌的老臣，窃窃私语。长乐扫一眼题目，叹口气。和扶远约好碰头，却不知他来了没有？起身探头朝外一望，只见小少年穿一身黑色劲装，黑色短靴，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正在空地上练武，一把青龙刀舞得虎虎生风。
　　长乐兴奋起来，毛着腰跳窗而出，胳膊被窗棂划了一下，她也顾不得喊疼，"嗖"地窜到扶远面前："嘿！"
　　扶远闻声收刀，一掠额前的头发："公主下学了？"
　　"咳，谁在乎那个呀。"长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会武功？教我啦，教我啦！"忽地龇牙咧嘴地一痛，低头去看自己的胳膊，已被蹭破皮，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扶远惊呼："怎么受伤了？"
　　公主受伤可是大事，长乐心知回凤宫后势必会被母后又担忧又责备地盘问许久，索性不声张，只让扶远找宫女要了几方帕子，浸了井水替她敷上。之后长乐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第3节：第一章 惊鸿(3)

　　扶远心疼，轻轻摸她的脸："小公主，以后别那么淘气了。"
　　"手好痛，你看，我拿不动你的刀。"小公主开始哽咽起来。
　　扶远被她逗笑："傻瓜，这可是玄铁铸造的，很多人都拿不动。"
　　长乐傻瓜一般呆呆地瞧着他："咦，扶远，你是会笑的呀？我以为你和大哥一样，只会板着脸。"
　　扶远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小孩子都不长记性，刚才还情绪低落，这会儿又高兴了："那你一定要教我武功，好不好？"
　　"好好好。"少年扶远的原则一再被她打败。长乐得意，想振臂欢呼，没想到牵扯到伤口，咧咧嘴，老老实实地趴在扶远的臂弯里。
　　"扶远，你为什么要叫扶远？"小公主疑惑地问，"远处有个什么东西快倒了，要你去扶住吗？"
　　扶远皱皱眉，慢慢地，认认真真地回答她："我出生的时候是春天，母亲说，那年景色格外怡然，正所谓红绿扶春上远林。还有……"他抓抓头发，腼腆地说，"当时边关战事频繁，父亲赶不回来，扶远，也就是夫远，夫婿在远方的意思。"
　　"我……我听不懂。"小公主喃喃地叫，声音软软糯糯，"不过，扶远，扶远，你的名字真好听。"
　　扶远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确实很好听。
　　"扶远，我们去抓蝴蝶，走不走？"伤疤未好就忘了痛，长乐活蹦乱跳地笑着，大眼圆转清明，然后亮晶晶地看住他。
　　扶远只好跟她走。到御花园，长乐简直是飞身扑到花丛里，左冲右突，半天也没抓到一只，只好哭丧着脸："难道它们都怕我吗？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扶远点点头："对，它们怕死，所以怕你。"
　　小公主又想不明白了："那，父王每次要治人死罪，那些人为什么不跑，反而乖乖地跪在那里，哪儿也不敢去？"
　　十岁的扶远回答不了她，讪讪地说："来，我帮你抓蝴蝶。"随即运用轻功，动作轻快敏捷，凌空飞掠，在花丛中穿梭，身若游龙，片刻工夫，便捉住六只。
　　长乐拍着手笑："扶远，你一定要教我武功！"她小心翼翼地将蝴蝶装进网兜里，手一指槐树，"还有那只！蓝色的！"
　　扶远又要去捉，长乐眼珠一转："你教我捉！"
　　扶远将长乐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于是他踮起脚，让她用力去够，终于逮住了那只色彩斑斓的凤尾蝶，她咯咯地笑。
　　云王亲自送前些日子来访的瑞泽国使者凌云王出宫，远远地走过来。这时扶远瞥见了云王，慌张地小声道："公主，国君来了。"
　　长乐正举着凤尾蝶端详，浑然不知云王的到来，仍骑坐在扶远的肩头，不肯下来。凌云王的声音近了："呵呵，这就是天赐的长乐公主吧？我听人说，她带着异象而来，出生时彩虹横贯天空，甚至连胎记也是彩虹？"
　　云王面容微露尴尬："这孩子自小顽劣……"瑞泽国地处中原，富庶繁盛，而云夏国立国不过百余年，历经九代帝王励精图治，国力齐整，加上多年来风调雨顺，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算太平稳健。虽不能与瑞泽国抗衡，但这么多年来本着谨小慎微的原则，两国倒也相安无事。
　　凌云王却哈哈大笑："稚子童趣，天真烂漫，我却是羡慕得很哪！"
　　扶远想躲已是来不及，羞窘不已："王……"
　　云王拍拍他的头，揩凌云王兀自远去了。
　　长乐从扶远肩头跳下来，抓着凤尾蝶，兴高采烈地一路飞奔，衣袂裙角环佩叮当。扶远跟在后头追，已是黄昏了，风里传来恍惚的花香。

　　第4节：第一章 惊鸿(4)

　　长乐回凤宫后就全身长斑，凤后急差太医过来，原来是蝴蝶花粉过敏。长乐被涂了满身的紫色药水，恹恹地趴在床头。扶远来看她，她懂得害羞了，知道自己的模样不好看，闹着不让他进来，他就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外面，扬声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她说话。
　　"扶远，等我好了，你再教我一招！"
　　"好。"
　　"扶远，大漠好玩吗？"
　　"不好玩。"
　　"为什么？听说那里有骆驼，有商人，有跳铃鼓舞的美人，为什么不好玩？"西边的未央小国每年都会向云夏进贡布匹、丝绸和舞姬，其中大漠是必经之路。
　　扶远回答不上来："这个……呃……"
　　小公主不耐烦："算了，你还是进来说话吧。"
　　凤后忍住笑，扶远向她躬身行礼，进去了。
　　见到他，长乐的眼圈又红了，小声说："扶远，你不准笑我。"
　　扶远正襟危坐，连忙说："好，我不笑。"
　　长乐却扑哧笑了："扶远，你真是一本正经。"愁眉苦脸地瞧了瞧自己的胳膊，"太医说，以后我再也不能捉蝴蝶玩了，可我好喜欢蝴蝶，怎么办？"
　　扶远当真仔仔细细地思量了片刻，慢吞吞地说："那就由我捉，装进一间没人住的大房子里，里面种些花草，你趴在外面看。"
　　"扶远，还是你有办法！"长乐又说，"手很痛，趴着也很痛，好难受。"
　　扶远想了想，斜倚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公主，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喂她吃她最喜欢的梅花糕："我可以教你武功，但不要用来捉蝴蝶，好不好？"
　　"好。"
　　扶远还想说什么，却听到凤宫外有人报："王驾到！"
　　凤后连忙迎了出去，长乐哭丧着脸："父王看到我又调皮了，肯定不高兴，扶远，我要不要躲起来？"
　　"傻瓜，你能躲到哪儿去？"
　　话音刚落，云王和凤后已经进来了，长乐缩进被窝里，露出两只眼睛楚楚可怜地瞧着云王，生怕受责罚。扶远赶忙就要跪下行礼，云王笑呵呵："扶远啊，虹儿这孩子也只有你才降得住。"
　　长乐忽地冒出来，张牙舞爪："不对，是我降得住他才是！他武功好，但他很怕我。"冲扶远挤挤眼睛，暗示他认可，"是这样吧，扶远？"
　　云王和凤后一起瞧着扶远，扶远恭敬地回答："回公主的话，是这样。"
　　凤后微笑，云王笑的同时，却叹了口气，负手走出门去。长乐不解地问："难道我又说错话了吗，父王不高兴了。"
　　正值暮春，凤宫的养心殿外，玉兰和芍药开得正好，一白一红，煞是好看。云王蹙眉："瑞泽国前些日子造访我国，要求减少我国的进贡次数。"
　　瑞泽国是天朝大国，云夏国每年向其进贡珠宝奇珍和奇花异草等，获得的赏赐价值往往超过贡品的数倍。而除了这些回赏，使节团在进贡的同时，势必会携带大批货物，从而趁机在瑞泽国做一次大买卖，所以进贡次数越多，云夏国的经济获利越高。
　　"云江的意思是，瑞泽国不满我国，认为有失恭顺和臣服？"凤后忧心忡忡，她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秀眉微蹙，看上去说不出的柔弱无依。
　　云王神情一凛："云夏的国力还不够强盛，虽有未央、白水这样的小国年年来朝，但对瑞泽国始终还得有几分忌惮。"他转过身子，神色黯然，"凌云王自前日见到虹儿后，请求给他的第三个儿子提亲。"

　　第5节：第一章 惊鸿(5)

　　凤后大惊失色："据说凌云王的第三子是个……"她掩嘴轻呼，"我儿虹儿如何嫁得一个侏儒？"
　　云王叹："那凌云王想必认定了我不敢与之抗衡，是以才会以减少进贡次数要挟。"
　　凤后已是斑斑泪痕："云江，我实在不能让虹儿去嫁……"云王也动容了，揽住她的肩头，惘然道，"凤儿，我还记得虹儿出生那天，你受了多大的苦！我怎么忍心让她离你那么远，又怎么舍得让我的孩儿嫁得那么苦？"
　　"可瑞泽国那边，你又该如何是好呢？"凤后一筹莫展。
　　云王眉头拧起来，良久后，他长叹："凤儿，减少与强国的物产交流势必使我国经济受到影响，我是一个皇帝，但我也是一个父亲。"他为凤后拭泪，"在商业上有所滞涩，那就大兴农业吧。我云夏国不能仰人鼻息，自力更生也不难！"
　　凤后仍顾虑重重："那如何回复凌云王？"
　　云王笑了："当日我便已回绝凌云王，说虹儿和扶远早已定亲。"
　　凤后眼睛一亮："不错，这两个孩子素来要好，若是定亲，永安皇妹和我都喜上眉梢。"
　　"但此事必须尽快定下来，宫中耳目众多，难保不会有消息传到凌云王处，那就不妙了。"云王笑道，"虹儿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凤后笑了起来："我看那孩子只怕欢喜得很。"
　　扶远回到丹桂楼，娘亲永安公主将他头发上的一根细小的叶子摘下，闲闲地说："你爹爹有信来，问起你的功课和武学进展得怎样了。"
　　"爹爹的信在哪儿？我给他回信去！"
　　永安公主笑："还有，爹爹有意张罗着给你定亲呢。"
　　扶远心里咯噔一下。
　　"明年开春，你就又该回大漠了，你师傅一身武艺，你才学了个皮毛，怎么着也得待到出师再回来，这一去，可就是十年八年的说不准。"
　　扶远心里又咯噔一下。
　　"看上哪家姑娘了吗？"永安公主还是漫不经心。
　　扶远的脸红了，望着墙上爹爹题的字，脸慢慢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娘待在宫中，掌故颇熟，顾相的二千金比你小两岁，生得端庄淑仪，琴棋书画样样不俗，尚书丁大人的独女眉清目秀，举止雅致得体，去年就托人说过一回的，这些，娘亲心里都有数。"永安公主看着满脸通红的儿子，暗自好笑，"没什么好扭捏的，儿子大了，迟早要成家立业，自己琢磨琢磨。"
　　扶远立在檐角发呆，呆若木鸡。长乐又来喊他了："扶远，喂，扶远，你答应教我武功的，快点出来！"
　　小公主崇拜他，不管玩什么，她总是和人说："扶远比你们厉害！"下棋、比剑、功课，他没哪一回不把皇族的公子哥儿比下去。有两回，他故意输，她还是笑着扑过来，乐呵呵地揪他的袖子："扶远，我们去玩！"
　　他就和她去玩。长乐天资聪颖，一下午就学了几招粗浅的拳脚功夫，忙不迭地四处炫耀。他跟在后头，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
　　回到家，永安公主笑："是长乐那个野丫头呀？依娘亲看，还是找个稳重的姑娘比较好，能管家，入得厅堂，下得厨堂。"
　　扶远小心地为她辩护："她很聪明的，就是贪玩，小孩子心性嘛。再大一点，要当个贤淑的姑娘也不难。"想一想，又说，"为什么一定要扳她的性子呢？这样岂不是很好？"
　　宫里便开始传播，原来长乐公主和将军之子扶远早已定亲，只等公主成年，扶远学成归来即可成婚。连长乐都知晓了，便来找扶远，于是闷头闷脑不说话，扶远问："谁又惹你了？"

　　第6节：第一章 惊鸿(6)

　　长乐摇着他的胳膊："他们说，我要嫁给你了。"
　　"咦？那不好吗？"扶远紧张地瞅着她，"你不乐意？"
　　小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他们说，我们不能老在一起玩了，要避嫌。"
　　"不用的，难道你怕他们呀？"
　　"谁怕谁呀！"长乐睁大眼睛气鼓鼓地看着他，"我谁都不怕！"
　　"那就是了。我给你捉蝴蝶去！"
　　小公主又有新花样了："扶远，我想捉蜻蜓。"两手比画着，"我问了太医，蜻蜓不会过敏的。我们逮了它，用丝线把它拴住，就能像放纸鸢一样啦！"
　　"好。"扶远从来对长乐没脾气。
　　初夏，御花园的荷花都开了，清香萦绕。扶远双手一撑，猝然斜飞，身形极快，转眼已在荷池中。长乐站在池边不住地拍手叫好，仰起脸望着扶远，眉眼洁白明净，如同天山上倾泻下来的泉水，夹杂着空灵的植物清香。
　　扶远在水中奔行如履平地，引得长乐也跃跃欲试，仗着自己也学了几招，趁他不注意，也跳入池中。
　　青苔很滑，荷池中枝叶纷繁，扶远只听得"扑通"一声，那孩子落水了，她不会游泳，双足乱蹬，狼狈不堪地喊："扶远，扶远！"
　　扶远急得脸都白了，一个箭步地冲过来，把她捞上来。长乐的小裙子湿了，脚上满是淤泥，坐在栏杆上晃荡着脚，笑嘻嘻："你藏私，不肯把轻功教给我！"
　　"那又不是一夕之功。"扶远忽然就生气了，虎着脸道，"我去捉就够了，你为什么也要下来？"
　　长乐无辜地看着他，小小声："我想和你一起捉。"
　　扶远的心软了，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长乐问："扶远，你在想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扶远站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庄重地对眼前的小小女孩许下承诺，"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去替你做。"
　　"那我呢？"小公主偏过脸去，皱起小鼻子，"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捉。"
　　小公主手上沾满了很多淤泥，扶远根本不在乎这些，轻轻地牵起她的手说："长乐，我们永远在一起。"
　　隔天长乐又来找他，悄悄地说："扶远，宫外是什么样？我还没见过。"
　　"宫外有小摊，卖好多小玩意，风车啊，小泥人啊，棉花糖啊，还有小酒馆，里面有好吃的烧鹅和莼菜汤……"扶远只有在长乐面前，话语才多些，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了下去，"那还是我小时候见到的呢，后来我去大漠了，再后来就回宫了，路过市集时也没时间好好地看看。"
　　长乐就等着他这句话："好，那你带我去！"
　　扶远吓一跳："长乐，这可不是小事……"
　　长乐撇嘴："前天还和我说，只要我开口，你就会去替我做呢？"
　　扶远语塞。长乐开始凶巴巴："我自己去求父王，让他放我出宫去。"
　　如果云王同意让她出宫，她早就能出去了，何必等到此时？扶远想笑，脸上却正气凛然："公主出宫是大事，这个嘛，要从长计议……"说实话，他也没想好找个什么理由出宫，这需要策略。
　　长乐不理他，径直向前走。扶远苦着脸跟着："长乐，你要去哪里？"
　　"出宫！"长乐越走越快，然而，她照例被侍卫拦住，侍卫语气再温和不过，却毫无商榷余地："公主还是请回吧，出宫非得圣上口谕或令牌不可，小的只是秉公办事，虽能体谅公主的心情，却很为难。"
　　扶远赔笑道："长乐，我们先回去，再想办法，不急于一时，对不对？"誓言仍言犹在耳，一路都很懊恼，失落万分地默然走着，看到前面那个走得歪歪扭扭的小小身影，他心一横，赶上去说："长乐，听说南面有一片湖泊，天鹅停泊在水草中……"

　　第7节：第一章 惊鸿(7)

　　小公主起先不答理他，渐渐地听进去了，扭头望着他："那是哪里？"
　　"就在宫内，那儿还能捉到蜻蜓呢。"扶远惴惴难安地瞧着那双小鹿般澄澈的眼睛，闪烁着亮光，一咬牙，"我带你去。"
　　小脸顿时如花绽开，揪着他的袖子，昂着头笑："扶远，我们去！"
　　穿过迷宫般曲折的回廊和重峦叠嶂的屋宇，花园，庭院和天井，扶远牵着长乐愈行愈远，慢慢地路况便荒凉起来，扶远谨慎地拉着长乐东躲西藏，时而躲在假山后，时而躲在灌木丛中，等三三两两的宫人走远才窜出头。长乐不明所以，但觉得神秘，使劲绷住笑，小脸红彤彤。扶远缩在她身旁，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侧过头看着她的笑颜，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两人行至一处偏僻所在，迎面是一堵布满爬山虎的墙，长乐抬头仰望，重重叠叠的枝蔓遮蔽了所有去路，留下窄窄一线，透出些微阳光。她迷惑极了："扶远，就是这里吗？没路可走呢，我小时候也来过的。"
　　扶远但笑不语，双脚在墙壁上一蹬，凌空一个翻身，冲天斜飞，眨眼已跨坐墙头。他定睛一望，墙的另一面，果真是传说中的离园。墙角下就是一泓清碧湖水，流水潺潺，天鹅来回低飞，雾气缭绕间隐见翠竹遍地和楼台轩榭。
　　墙壁足有数丈，若不是自师父凌寒子处学来这招"荡空山"的跃式轻功，扶远也不敢相信宫中竟然还有如此清寂所在。长乐在墙下急得跳脚："扶远，扶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风来，墙角的栀子一朵一朵地开得很急。扶远跃下高墙，背起长乐，不一会儿便双双坐在墙头，远山静卧，有风猎猎穿行，脚下便是湖水，长乐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天鹅，既羡慕又奇怪："这里风景真好，怎么从不见人提起呢？"
　　扶远挠挠头："我也不大清楚，我小时贪玩，和你二哥华明来过这里，也是被这堵墙拦住去路，回去时还迷了路，半夜才被宫人找回。"
　　"那，我回去问问父王。"长乐异想天开，"下次我们把这堵墙炸一个缺口，再拖一条船来，就能……"
　　话未说完，她已噤声。扶远觅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湖泊尽头，缓缓飘来一叶轻舟，那纤长高贵的男子静默地立于舟上，衣白如雪，金冠束发，衣袂随风飘动，满天星光成为无声背景。他带着难以言说的优雅气息，使人初见就为之怦然心动。
　　长乐的喉头有些涩，像是被什么堵住，她用力握住扶远的手，听见扶远低声自言自语："难道是他？"
　　轻舟渐近，月光下，长乐看清男子的面容，凤眼黑瞳，几缕长发垂落下来，双颊苍冷，衬得一袭白衫分外清冽，他散淡而立，风神自然，便无一处不让人感到妥帖。长乐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神情飘渺倨傲，感觉下一秒就会被夜风吹散似的，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并未多看旁人一眼，似乎世间万物于他都不存在。长乐去推扶远："喂，你知道他是谁吗？"
　　夜气恬淡之至，微雨飘落，白天鹅展动翅膀，低低地飞到绿草深处栖息。扶远也看着男子，茫然不解："怎么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呢。"
　　"谁？"
　　"那次我和华明回去后，被娘亲和宫女们警告再也不可来这边。她们都说，这里囚禁着一个恶魔，他青面獠牙，身高八尺，力大无穷，一只手就能将一个孩童捏得粉碎。"
　　长乐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无意识地往后一仰，身体失去平衡，伴随着扶远的惊呼，她从墙头摔落下去。留在她视觉里最后的印象是轻舟在碧波上漂浮，那张绝美的容颜，是那么美丽而忧郁。

　　第8节：第二章 重遇(1)

　　第二章 重遇
　　长乐在清晨五时醒来。侍女们都盹着，天色已微明，不知名的鸟儿叫醒了初夏。长廊有低微莫辨的响动传来，显是侍卫们刚换过班，长乐将目光收回来，轻柔的洁白幔帐低低地垂着，桌上的花瓶里一束蔷薇悄悄盛开，枝叶沾染了夜气，沁凉至极。
　　这一觉可真沉哪。长乐想伸个懒腰，手却抬不起来，她没反应过来，再次试图抬手，这下彻底怔住了，手仿佛被定住了似的，根本连动弹都不得。她惊恐地动了动脚，脚也动不了。
　　这时，近旁的侍女平儿醒了，见长乐又是沮丧又是惊慌地瞅着自己的胳膊，忙不迭上前躬身道："公主可醒了！"
　　侍女们都匆匆地上前，有替她掖薄毯的，有询问是否要喝水的，长乐急急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已有机灵的侍女唤来了凤后，守在偏殿的太医们齐齐地跪了一地，听说长乐安然醒来，都长吁一口气。小公主自出生以来就祸事不断，先是凤后生她的时候难产，接着便是淘气的她成天闹腾不休，经常磕着碰着，而且饶是百般小心，有时候一变天，她就一定会染上风寒，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可苦死了太医们。
　　这回倒好，干脆从御花园东边的假山上摔下来了，胳膊脱臼不说，小腿更是粉碎性骨折，若不是同样跌伤的扶远一路撑着，把她背回来，后果真是难以预料。云王当场就发了脾气，凤后更是垂泪不已，只有昏迷中的长乐置身事外。
　　长乐昏迷了整整三天，凤后就整整三天滴水未进，人瘦得只剩一层皮，云王也就陪着她不吃不喝，宫中上下都捏着一把汗，见长乐醒来，无人不欢喜。凤后亲自替长乐取下敷在额上的冰镇帕子，用手探了探长乐的脸，欣慰道："总算不发热了，你这孩子，可把母后吓坏了！"
　　长乐转动眼珠，疑惑地问："扶远呢？"她的记忆仍停留在从离园的墙头跌落的瞬间，她记得随着一声惊叫，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已在凤宫的床上了。
　　凤后摁住她的胳膊："扶远也受了伤，好在那孩子是练武出身，身子骨硬朗，昨晚就能下地走动了。"
　　长乐懊恼极了："母后，我还有多久才能走路呢？我要去捉蜻蜓，捉天鹅！"
　　凤后柔眉一颦："天鹅？虹儿，你在哪儿见过天鹅？"
　　长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离园呀！"忽然想到那天扶远一再交代过的，去离园一事千万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不然以后别说出宫了，恐怕连凤宫都出不了。她赶紧把话咽下去，撅着嘴道："扶远告诉我的，他说他师父曾去草原游历，在那里见过天鹅，很白，很大，飞起来的样子像最好看的纸鸢！"
　　凤后这才放下心来，安慰道："太医说过了，你好生养着，再有三个月，就能下地了，到时候还让扶远带你去玩吧。可不要再爬到假山上去了，多危险呐！"
　　"知道啦，母后，我饿了。"长乐撒娇道，"还有，我想见扶远！"
　　扶远过来时，平儿正在喂长乐吃云片糕，长乐半靠在床上，就着平儿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她的手和脚都缠着绷带，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她见着扶远就笑开了："扶远扶远，你快来，给我讲故事！"瞥一眼平儿，"平儿只会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不好听！我让她讲宫外有什么好玩的事，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都听腻了。"
　　平儿扑通跪下了："公主息怒，奴婢五岁就进了宫，宫外的事实在记不清了。"

　　第9节：第二章 重遇(2)

　　长乐皱着眉："哎呀，我没生气，我只是发牢骚，你快起来。"
　　扶远说："长乐，平儿她们也是……"长乐打断他，"扶远，母后和太医都说我这段时间没法走路了，你每天都来陪我好不好？"
　　"好。"扶远斜倚在床头，让小公主趴在自己怀里，接过平儿手中的云片糕喂她，"还想吃点什么呢？"
　　长乐眼睛骨碌一转，示意扶远附耳过来，说着悄悄话："我还想看天鹅！"
　　扶远也吓一跳："还看？"
　　长乐得意地笑了："你对他们说，我们是从假山上摔下来的对不对？我听你的话，半点没提到离园呐。"
　　扶远的脸都白了："嘘，听话，不能说！"他激灵地打了个冷战，当天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那个人出现，长乐直直地从墙头摔落，要不是他眼疾手快，仗着轻功，抢在她落地之前拉了她一把，减小了冲力，要不然长乐恐是性命难保了。连他自己不也因此伤得不轻吗？他自知责任重大，把长乐拉到身边，借助臂力将她扛到肩头，拖着流血的双腿，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凤宫挪动，耗费了四个时辰，才离开了那里，被宫人发现时，他和长乐都因失血过多而双双昏迷。
　　清醒后他就下定决心，一口咬定只是为了替长乐取假山上的冷泉，这才受的伤，对离园却是只字不提。这下听长乐提起，自是如同噩梦重温，生怕她嚷了出来，他试图转移话题道："长乐，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长乐笑起来，继续和他说悄悄话："好呀，就和我说说离园吧，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是谜。扶远很小的时候，偶然从宫人处听到大云宫还有这么一处所在，他和二王子华明顾不得听信那些可怕的传闻，结伴摸到了离园，可惜被那堵高墙阻隔了去路，他们在墙下坐着等了一下午，那端半点动静都没有，但越是没有声响，越让人觉得古怪，此时两人面面相觑，连话都不敢说，但是两人依然交握着手，给彼此鼓劲。
　　都是男孩子，总是有着奇异的自尊心和骨气的，你不肯走，那我也不走，你不提出回去，那我也不提，两相僵持了很久，直到天都黑了下来。一弯残月挂在天边，乌云默默地滑了上来，给月牙儿镶上了一道黑边，夜枭在林间锐叫，树影在晚风的吹拂下飘飘荡荡，像有人悄然靠近，但定睛一看，却又了无痕迹。
　　风声鹤唳。随着夜幕更加深浓，扶远和华明的惧意愈浓，但就是赌那口气，谁都不打算先走。忽然间，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起先极小，慢慢地，就大了起来，似是呜咽声，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更逼近人的心脏，华明攥紧扶远的手，两个男孩子的手是同样的冰凉。
　　宫人们神秘的警告声仿佛回荡在耳畔：不要去离园，不要去离园……那里囚禁着一个恶魔，他青面獠牙，身高八尺，力大无穷，一只手就能将一个孩童捏得粉碎……不要去离园……
　　华明"嗖"地站起来，将扶远一拉，两人心照不宣地向丹桂楼的方向跑去，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了很久，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借着星光一看，发觉赫然就站在高墙底下！树叶轻轻摆动，枝丫横七竖八立在那里，像张牙舞爪的鬼怪。抬头一看，星空无垠，每一颗都像一只眼睛，沉默不语地注视着大地，盯着他们。
　　华明吓得腿发软，扶远拉住他，飞快地跑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停下来一看竟然又是在墙下！不管跑多远，还是回到了原地，好像永远都跑不掉了，而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仍在风里飘荡着，在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第10节：第二章 重遇(3)

　　扶远知道他们是碰到传说中的鬼打墙了，他坐下来，低声对吓得两眼发直的华明说："来，我们来讲笑话，那样就不害怕了。"
　　两人又累又饿又怕，战战兢兢地轮流说着笑话，许久后，远处闪动着细微的火光，朦胧中，火光越来越大，嘈杂声越来越响，扶远知道，是宫人来寻他们了，他的心落下来，再一看，华明头一歪昏过去了。
　　那之后没多久，扶远就被送到大漠学艺，一走就是多年，年幼时这段往事却始终如烙印刻在心底，不能忘怀。所以那天长乐不依不饶地要求去离园看看，他心一横，也就应了。恐惧敌不过好奇心，而且，他也想知道，学了这么些年的武功，他是否真能对抗险恶的人和事。
　　离园果然是住了人的，只不过那个人并非别人形容的那样可怕，他甚至，甚至是个清逸出尘的人呢，究竟是宫人以讹传讹，还是--恶魔神通广大，不仅有三头六臂，还能变幻自如？扶远七上八下地想着，暗暗决定，在回大漠之前，再去离园一看究竟。这回可不能再带上长乐了，他担心她再出意外。主意一定，他语气轻松："以后有的是时间带你去看。"
　　侍女们不知公主和驸马说了些什么悄悄话，单看两个孩童脸上时而惊惧，时而又有快乐的表情，就觉得扶远一定是给长乐讲了一个很曲折很耐人寻味的故事。长乐一脸向往："那……我可不能拖你的后腿，等我好了以后，你就教我武功好吗？"
　　"好。"扶远把长乐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肩上，随即运功，良久后，他问，"你试试看，手指能动吗？"
　　长乐试着动动手指，惊讶不已："竟然真能动呢！"
　　扶远微微笑："长乐真是个有悟性的孩子，现在你行动不便，那我们先从内功心法学起。"看到长乐充满期待的清澈双眸，他心里又酸又软，一颗心简直要化掉，"我先来教你一套口诀。你平时多琢磨琢磨，慢慢来。"
　　于是每天傍晚，扶远都会到凤宫来，给长乐带几块绿豆糕或豆沙酥饼之类的精致点心，顺便指点几句武功要点，她还太小，太复杂的她领会不了，再说，他其实并不指望她成为什么一代侠女，因为练武太过辛苦，他不忍心她走自己的路，况且，当她有危难的时候，他会在她身边保护她，替她出头，为她拼命，若别人要她的命，他可以赔上自己的命，若她要他这条命，她只管拿去。
　　她原本就不需要懂得什么武功的啊，学几招简单的招数，打发打发无聊的时光就好。然而，康复之期久候不至，长乐毕竟小孩子心性，很容易就烦了，于是绷着小脸道："扶远，我怎么还没好？好乏味喔。"
　　她是个多么好动的孩子，可此刻她被困在尺寸天地，一步难移，扶远抚着她的额头，温言道："我给你讲故事好吗？"
　　长乐一个劲地摇头："不听不听，我烦！"
　　"那……你想做什么呢？"
　　长乐没精打采地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趾头发呆，隔一会儿才道："你瞧，外头的树叶都发黄了，秋天快到了，那就算等我好了，也不能去捉蜻蜓了！平儿说过，蜻蜓活不过秋天。"
　　"不要难过啊长乐，过两天你就会好的，到时候我准会带你去捉蜻蜓！"
　　长乐高兴不起来："你又哄我了，母后和父王也这么哄我，可三个月了，我还不能站起来。"她的声音已带着哭腔，"扶远，你给我说实话，我是不是要在床上待一辈子？"

　　第11节：第二章 重遇(4)

　　扶远连连摇头："瞎说，瞎说，长乐乖，明天就会好，相信我！"
　　次日，长乐当然还是没能站起来，扶远来看她，她恹恹地趴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只见她稍稍发功，就可用指力将几尺内的蚊虫都一一击毙。扶远夸赞她："长乐，你进展迅猛，依我看，不消两年，你就能将我的功夫全学到家了！"摸摸她的头，"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长乐仍嘟着嘴："我都打了好多天蚊虫了，凤宫的都被我打完了，这些还是平儿她们替我从别的宫殿里捉来的呢，从那里捉到这里，专门供我打，你觉得有意思吗？"她摇着扶远的胳膊，"秋天到了，别说没蜻蜓了，连蚊虫都不剩几只，那我该怎么办呢？"
　　扶远想笑，学了武功只会打打蚊虫，难怪小长乐不开心了。他扭头看窗外，风卷着黄叶纷飞，然后又落在窗台上，落在地面上，秋天当真到了，蝴蝶啊，蜻蜓啊，就要离开了。
　　"长乐不难过，就算今年不行，明年它们也是会来的，对不对？"
　　长乐固执地摇头："明年的就不是今年的了！"
　　小小的孩童竟然也懂物是人非，扶远想了想："那明天我背你去捉！"
　　长乐这才满意地咧了咧嘴，吃饱了，闹够了，迷迷糊糊地就偎在扶远怀里睡着了，扶远听着小公主的呼吸声，眼皮渐沉渐模糊，也睡着了。
　　凤后和云王进来时，侍女正要将两个孩子分开，云王不想惊动孩子们的睡眠，便作了个禁止的手势，侍女们一一退下了。凤后注视着长乐和扶远，嘴角浮现笑容，云王眼底也带着笑意，压低声音道："这一双小儿女，可是两小无猜得紧哪。"
　　凤后笑，转而又忧心忡忡："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虹儿怎么还是老样子呢，半点起色都没有。"
　　云王也觉得蹊跷，长乐虽然伤了筋骨，倒也没什么大碍，经太医诊断，也说过绝不超过三个月就可行动如常，这段时日，用的药、吃的补品都是最名贵的，太医谨慎，侍女细心，都丝毫不敢怠慢。当初的伤疤也已平整如初，照说这就是完全康健的证明，可无论怎样用劲，长乐全身发软，就是不能站起来。
　　云王负手立在窗前，凤后无语地陪着他，隔了片刻，她开口了："……虹儿自幼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不说别的，单单是我生她那天……"
　　话音未落，云王眼睛一亮："不错！我怎能忘了一空国师呢！"
　　"一空已云游四方多年，能打探到他的下落吗？"
　　云王成竹在胸："他说过，虹儿有什么不妥，他掐指便能算出来，即刻就回宫。"
　　凤后转身看了看沉睡的长乐，爱怜地亲了亲她的脸："但愿一空料事如神，得知我儿正在受难。"
　　夜里三时，大云宫已入睡，长乐冷汗涔涔地自噩梦中惊醒，已是九月微凉的天气，她仍被惊得一额头汗。凤后躺在她身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仍会发出叹息声。长乐睁大眼，默念口诀，一寸一寸地挨着时间，不敢去回想那可怕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独自穿行在暗夜，走过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树的尽头是一盏盏眨着猩红光芒的灯笼，吸引着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走出老远，回头一望，来时路上，两旁的灯笼一盏盏地熄灭。前方黑如大海，后面也是黑如大海，她走在中间的无人地带，听到四周响彻苍凉的呜咽声，而恶魔的面孔从一团烟雾中出现，他三头六臂，张开血盆大口，她想逃，却惊觉自己的双腿像被钉在原地。

　　第12节：第二章 重遇(5)

　　凤后醒时，发现长乐仍保持着攥紧拳头的姿势，双眼呆滞，口中喃喃自语，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不管是喊她，还是摇晃她，长乐仍是这副木然的样子，如同魂灵并未归回原位。凤后急得声音都变了："宣太医，快点，快点！"
　　太医纷沓而至，面对着这样的长乐都束手无策，云王也来了，同样焚心如火，来回在房间里踱着脚步，大脑一片芜杂。很显然，长乐是中邪了，但谁都不知如何是好，一屋子黑压压的人，顶用的却没半个。国事家事，样样不顺，自从拒绝了瑞泽国的凌云王的提亲，云夏国边疆便屡屡不得安生，加上被减少了进贡次数，本国经济也受到影响，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连军饷都有所延误，若非扶远之父镇远将军向来爱民如子，在士兵中极具威信，恐怕早就是人心涣散，溃不成军了。
　　他的三个儿子都被派到战场上了，生死未卜，而眼下最疼爱的女儿长乐又成了这样，叫这一国之君，一家之主如何不心乱如麻？云王的眉头锁得紧紧，却半分没奈何。忽地，只听见门外有人拊掌呵呵笑，大踏步向这端走来，听那声音，不是一空还能是谁？云王为之一震，迎上去。
　　来者确是一空不假，几年未见，他清减不少。他仙风道骨地走来，见了云王就要拜，云王顾不得许多，劈头道："国师可回来了，虹儿她……"
　　一空手托灵珠，颔首道："三个月前，我就算出公主受到惊吓，但须得靠她自己的福缘化解，是福是祸，皆看她的造化了。"
　　"什么？"
　　"不想公主执念太深，本来可以迅速消弭之事，在她脑海里却越缠越紧，不但没能摆脱，反而形成桎梏。"一空走到长乐跟前，凝神片刻，将灵珠置于她右手腕的彩虹胎记处，随即紧闭双眼，将拂尘抛至半空，霎时，天色陡然黑沉，暴雨铺天而降，惊得鸦雀四散，风带来粗糙而腥臭的气息，令人掩鼻作呕。
　　只听得长乐"哇"的一声，痛哭出声，众人悬着的心才回到原位。一空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来看你了。"
　　长乐定定地看着一空，认出他是谁，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抽噎着说："大师，大师，他死了，他死了。"
　　一空和蔼地弯下腰："是我把他赶走啦，不要再害怕了，来，试试看，是不是能下地走路？"
　　长乐闻言一喜，所有的力气像是都回来了，她伸直了腿，晃了晃，立刻情不自禁地笑了，翻个身，就跳到了一空眼前。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云王搂着长乐，不解地问："国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空面色凝重："我漏夜回京，便是替公主驱魔。"
　　"魔？"
　　"不错，太过执迷于一件事，便会形成心结，久而久之，它侵占了大脑，控制了人的意识，人就会失去知觉，不醒人事。这种由妄念形成的东西，我们谓之心魔。"
　　一空的这番话，长乐并不能听明白，凤后一迭声地问："虹儿，快告诉母后，这些时日困扰你的究竟是什么？快告诉母后。"
　　一空收回灵珠："我已作法除掉公主头脑里的恶魔，他死于三昧真火中，这就是之前我们闻到的那股异味。"
　　长乐环顾四周，问："扶远呢？他在哪里？"
　　凤后揽过她，眼圈都红了："可怜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苦。"她身体素来柔弱，这阵子更是为长乐操碎了心，自己也病倒了，仍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她。

　　第13节：第二章 重遇(6)

　　云王神色忧戚："国师，寡人心内亦有诸多事宜需要您开解，是否能在宫中多留一些时候？"
　　"我也有些事需要与我王长谈。"一空道，"我就在宫中小住数日吧。另外，经此一役，我认为公主有必要随我修行参禅，她颇具慧根，相信他日必有所得。"
　　"就依国师的意思了。"云王道，"虹儿，还不快拜谢国师？"
　　长乐听不懂父王和一空到底在说什么，她年岁虽小，对一空救了自己的命还是清楚的，当即就端端正正地叩拜了师父，行了大礼。她惦记着扶远，傍晚刚用过晚膳，就跑到丹桂楼去找他。
　　扶远已有两天没出现了，对长乐中邪一事毫不知情。丹桂楼里空寂无人，长乐蹑手蹑脚地向扶远的练功房走去，满心想给他一个惊喜，刚走到拐角处，她就愣住了。
　　入目是一幢华美的玻璃房，屋顶是彩虹的颜色，里面绿树成荫，流水潺潺，无数蜻蜓和蝴蝶飞舞嬉戏，分明是盛夏的好景致。而扶远正指挥着工人将水晶雕成的台阶打磨得更细腻一些，而侍女们都提着篮子，将一只只彩蝶放入玻璃房中。
　　长乐完全被美景震慑了，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扶远第一个看到她，脸上起先是惊疑，马上变成了惊喜，扑上来晃着长乐的手："你能走路了？"
　　"能！"长乐站在原地转了个圈，"还能跳舞呢！"
　　人们通常都是这样，失而复得带来的喜悦远远大于之外任何。扶远拉着她的手，走向玻璃房："你看，你能进去捉蜻蜓和蝴蝶了，我教你武功，你会捉得更快。"
　　你的世界我为你留住夏天，长乐。
　　长乐想说点什么，喉头一哽，扶远等着她欢呼，半晌都没等到，扭过脸一看，长乐居然哭了。
　　快乐的感觉，也可以有泪。极致的喜和极致的悲，我们总是用同样的方式来表达。扶远不懂女孩的心思，见长乐哭得厉害，他不知所措了，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宝宝，你怎么哭了？"
　　"小傻瓜，你怎么哭了？"
　　"乖，你怎么哭了？"
　　……
　　长乐看到扶远抓头挠腮，不晓得怎么哄傻模样的她，扑哧笑了。这一下，扶远就更惊奇了，小女孩都是这么古里古怪的吗，一忽儿哭，一忽儿笑的，一忽儿泪流满面，一忽儿笑得像朵花。
　　他小心地扶着长乐走向玻璃房："还没完全盖好呢，你就来了，地面有些滑，雕些花纹可以增加摩擦，就不容易摔倒了……"
　　看到蜻蜓和蝴蝶，长乐就乐坏了，松开他的手，向丛林飞奔，尽情嬉闹着，笑声隔着玻璃，格外清脆悦耳。少年扶远站在外面看着她，小女孩一身洁白，扬起笑脸，裙角飞扬，真像天使。
　　他发誓要守候这个天使一辈子。
　　他就那么站着看她，她近在咫尺，她的笑容明亮，她是他日后的妻子，她会和他相守终生，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吗？
　　可是，他发觉长乐不快乐了，她快活的脚步迟缓了，无可奈何地望着蜻蜓，坐下来，把头埋在草丛里发呆，手指绞着青草，她看上去那样不快乐。扶远冲进去，问："怎么了，长乐？"
　　"你看--"长乐指着蜻蜓，慢慢地说，"这里真美，是吗？"
　　"嗯。"
　　"可你看，它们一个劲地往墙上撞，撞得东倒西歪，还在撞。"长乐的眼睛亮晶晶，"扶远，这里真好，可这里不是它的家，它想离开这里呢。"
　　扶远为之语塞。

　　第14节：第二章 重遇(7)

　　长乐又说："如果能说话，它就会哭，对吗？"
　　扶远静了几分钟，长乐望着他，轻轻地问："扶远，你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
　　"扶远，我想走路，走不了路，我想哭。它想家，它回不了家，它也想哭，是吧。"长乐紧张地瞧着扶远，她好怕他生气。
　　扶远沉声道："秋天来了，把它们放回大自然，它们挨不了寒冷，挨不了冬，很快会死。而玻璃房里四季如春，它们能够一直活着。"
　　"这样啊……"小脑瓜呆呆地愣神，过了一会儿，她说，"它肯定知道，可它还是想飞走，是不是？"
　　真是奇怪，明明是他大她几岁，怎么他老是会被她说服？扶远拗不过她，站起身，一挥手："请拆除这座玻璃房子，放它们回到田野。"
　　玻璃罩很快除下，蜻蜓和蝴蝶有一点懵，待明白事态后，纷纷地展翅飞向远方。
　　自由……真好。生命……真……好。
　　长乐朝它们飞去的地方奔跑着，口中不断地喔喔喔地叫唤，兴奋得两眼发红。扶远受她感染，拉着她的手，跟在它们后面，在风里疾驰。
　　云王和一空站在定风阁高处，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相视一笑。
　　云王感叹道："朕不知多么感激上苍将虹儿赐于朕与凤后。"
　　一空默然片刻："……彩虹并非吉兆。"
　　"哦？"
　　"美丽而消逝，通常象征着不祥。"一空敛住面容，"我王定然记得，公主出生那天，天现异象？"
　　"不错。"
　　"上苍并不期许公主来到人间，通过惊雷和绵雨相劝阻，是以王后娘娘无法顺产。然而……"一空叹口气，"然而我王肯以万尊之躯为她祈福祷告，并宣告大赦天下，永爱子民。"
　　云王听呆了："朕是天子，所以天父为之感念，这才网开一面？"
　　一空道："不错。但上苍体谅的是一颗父亲的心，这与天下黎民并无分别。"
　　"那么虹儿的未来是否会顺利安康呢，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云王颇为忧虑，"这孩子多病多灾，吃了很多苦头。"
　　一空表情很沉重："天意难测，我也不能妄断福祸，但从前夜的星相看来，恐怕……"
　　长乐和扶远自然是听不到这一席对谈了，残阳正好，秋虫在脚下鸣叫，远远的天边一颗剔透得像泪的星子升了起来，夜降临了。他们互相追逐着，嬉戏着，离丹桂楼越来越远，待收住脚步一看，赫然来到了离园那堵墙下。
　　两人对视一眼，坐下来，眺望着蝴蝶和蜻蜓归去，直到它们消失在眼帘，再也看不见。晚风袭来，长乐感到冷，瑟缩地抱住肩头，扶远将锦袍脱下，披在她身上，低声询问："我们回去？"
　　"好。"长乐将锦袍紧一紧，刚想离开此处，隐隐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这旋律苍凉辽远，像大漠的胡笳。扶远幼年跟随师父凌寒子穿过茫茫戈壁时，常会在如水的凉夜听到它。听师父说，那是浪人思归，当他头顶只有一轮明晃晃的月亮，身边只有漫天黄沙，他想起来的地方，叫故乡。
　　那么此际是何人在想念故土呢？今夜明月如霜，而他身在万里之外。
　　长乐从未听过这样扣人心弦的旋律，比国宴上最负盛名的乐师还要出色，还要催人泪下。她和扶远都还是孩子，不能懂得离愁的滋味，但好的音乐并没有门槛。
　　像是被摄住了心魄，扶远和长乐听从乐声的召唤，恍恍惚惚地纵身跃上高墙，再度坐在墙头。月光下，长乐又看到那个人了，他仍着白衫，散淡地站在及腰的苇草丛中，吹一管洞箫，秋天的月亮静静地照耀着，空气中有茅草烧着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第15节：第二章 重遇(8)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他住在离园，他是众人口中流传的恶魔吗？可是恶魔有这样的容颜。长乐的手被扶远握着，他掌心温暖，轻声问她："你怕吗？"
　　长乐摇头。扶远也摇头："我也不怕。"他是真不怕呢，即使那个人的确是恶魔，又有什么打紧呢？他得保护长乐，万不可露怯，叫人小瞧了去。
　　是谁说，恶魔通常会变幻成美人的样子来害人？可就算他是恶魔，也是可以交谈的吧？
　　音乐不会作假，音乐会说话。他的旋律是那么动人，他的心里有爱。扶远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打动你的旋律多半是善的。一念于此，他半点不怕了，那句话脱口而出："你吹的是《星沉雁远》吗？"
　　箫声戛然而止。那个人并没有朝他们看过来，停顿了这么一下，又继续。
　　天空地旷，长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小小的孩童不懂事，不懂何谓红粉骷髅，不懂口蜜腹剑，她只是无端地想，他真是恶魔吗？她不怕他。
　　一曲已终，那个人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不存在似的，他径直向丛林深处走去，步履从容，保持着最洁净的高贵和优雅。扶远的声音在风中被送出去好远："师父说，这支曲子是在思念故园。"少年朗声道，"长河渐落晓星沉惊，雁声远过潇湘去。"
　　那个人蓦然转身，从萋萋摇曳的苇草上掠起飞腾，像一阵白色的风，驾着夜间清新的露珠，直迫到近前。
　　原来，风是有颜色的。原来他的嗓音是这般清净如水洗："你师父是何人？"

　　第16节：第三章 离别(1)

　　第三章 离别
　　扶远被他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说："他……他叫凌寒子。"
　　长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薄唇星眸，嘴角噙一丝浅笑，白衫在晚风里飞扬，他蹙眉问："他可是中原人士，有一管洞箫，从不离身？"
　　扶远点头，那个人又问："他现在哪里？"
　　"大漠。"
　　那个人笑了，只那一瞬，便又恢复到眉目淡漠、遗世独立的模样了。他背转身子，淡淡地说："你们是误闯离园吧，快些离开这里。"
　　长乐大着胆子问："那你呢，你为何不一并离开？"
　　那个人跃下墙头，双足在水面上轻点，激起涟漪阵阵，眨眼人已在数丈之外，声音隐隐飘来："快些走吧。"
　　扶远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晌无言，长乐目送那一抹洁白悄然远匿，怅怅地问："扶远，他是谁？"
　　扶远糊里糊涂地说："我不知道，是水神吗？"
　　长乐豁然开朗，赞同道："对，他肯定是个神仙！神仙让我们离开这里，那就快走吧。"她扯着扶远的袖子，央求道，"下次你再带我来！"
　　扶远背起她，纵身一跃，落入墙下齐腰深的草丛里，惊起虫鸣声一片。他转身替长乐拍拍裙子上黏的细小草叶，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得早点赶回凤宫。"
　　长乐天真地说："我要告诉母后，我和你今天看到了一个神仙！"
　　扶远吓一跳："那可不成！凤后若是知道我带你来这儿了，我……"
　　长乐想想也是，眼珠一转："我不说！那下次你再带我来离园好吗？"
　　扶远犹豫了一下，猛地点点头："好！一言为定！"两个孩子击掌为盟，"离园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一定不告诉别人。"
　　天色沉得可怕，但长乐兴致很好，被扶远牵着，一路闹喳喳，问个没完："扶远，离园根本没有住着恶魔，其实是住的神仙的呀，你说是吧？"
　　"扶远，他的武功是不是很好？"
　　扶远好脾气地一一回答她："有没有恶魔目前不能轻易下结论，但照神仙的武功来看，就算有恶魔，肯定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个人有着绝世清艳的容颜，同他们说话也是温和有礼，无论如何是让人没办法往恶魔身上联想的。长乐拍着手："那好那好，下次我们拜他做师父吧！"
　　扶远送长乐回到宫中，刚一进门就惊呆了，坐在明亮的厅里喝茶的那个少年，不是二王子华明还能是谁？他一个箭步奔过去，扳住华明的肩，急急地道："华明，你回啦？"
　　华明笑着捶他一拳："你小子，可叫我好等！"这才看到长乐，朝她招招手，"这一定是我的妹子虹儿。"
　　在长乐很小的时候，华明便被送去华山鹰派学艺，如今已长成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难怪长乐不认识他。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二哥，实在无法将扶远讲过的那个恐惧离园直至昏倒的人联系在一起。华明笑道："我两个时辰前刚回，父王已备宴替我接风，扶远，我们可要一醉方休！"
　　夜宴设在嘉庭园，群臣都来了，胡姬助阵，歌舞升平，看起来煞是热闹。长乐坐在凤后身边，吃着精美的点心，不住地朝人群中张望。在她的记忆里，这应该是大云宫今年头一次欢庆，她只顾开开心心吃佳肴，赏歌舞。平日听来的轻灵弦乐，此际却难以入耳，她惆怅地想起，在离园听到的那支佳曲，以及……那个出尘俊逸的人。
　　小小年纪，未解人世，心里已起了忧思。长乐四下顾盼，右边是云王和华明那一桌，当朝得力老臣均有列席，但每个人都是神色忧戚，看不出喜色。她疑惑地看看凤后，发觉连母后都愁眉不展，她不懂什么叫欢颜强作，但单是看着，就觉得筵席间弥漫着一副令人不安的忧患。
　　杯深酒满，丝竹飘扬，然而，云夏国的秋天到了。长乐不解这一切是为何，但毫无预兆的，她此后很多天都见不着扶远了，华明也是，只有每个早晚都会前来向凤后请安，随即匆匆离去。长乐想念扶远，悄悄问华明："二哥，扶远呢？"
　　华明摸摸她的头："扶远近来事务繁忙，让你好好练功，他抽空就来看你。"
　　长乐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她还想让扶远带她再去离园呢，对了还有她的功夫，荒芜了好些天，可要加紧练了，她可不想被扶远笑话。
　　桂子开了，秋意愈加深浓，长乐端坐在凤宫庭院的花架下运功，双目紧闭，念念有词。来来往往的侍女起先还觉得惊疑，以为公主中了邪，凤后却是知道的，这孩子跟着扶远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正信心大增，总以为自己迟早有天能练成一代女侠。不过长乐身体不好，学功夫倒也能强身健体，由她去吧。
　　扶远赶过来时，长乐正运用食指的指风，将檐角的一串风铃的丝线击断，果然是个聪明小丫头，他欣慰地想，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楚意味。前线战事吃紧，连日来，他和华明等人均在机要大臣处聆听国事，群臣商议的战术他不是太懂，但从众人凝重的表情他不难得出，云夏国已陷入空前的危机。他脑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此番见着长乐，才陡然松弛下来，只是，他即将被派往前线了，不知这样冰雪的容颜，他还能看得几回？
　　长乐发现了扶远，欢喜一下子堆满了脸，她连蹦带跳地扑过去，又是高兴又是埋怨："扶远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第17节：第三章 离别(2)

　　扶远喉头一哽，抱住她，额头贴着她的小脸，轻轻地问："长乐，会不会想扶远？"
　　"想啊，当然想啊。"长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来，我每天都在想你。"
　　"那以后会不会想我呢？"
　　"也会啊。"长乐没心没肺地回答，忽地想到了什么，"扶远，你要去哪里吗？"
　　"这块玉给你戴，保平安，添吉祥。"扶远慢慢地拆开一块子母如意玉，将小的那块给她戴在脖子上，笨手笨脚地打了一个结，"等我五年好不好？回来我们就成亲。"
　　长乐紧张极了，勾住扶远的脖子问："你到底要去哪里？扶远，你不许走！"
　　扶远苦涩地笑了笑："长乐，现在国家有难，身为男儿，应当报效祖国，我舍不得离开你，但是……"
　　长乐听不大懂，睁着明澈的眼睛，看着他，一层迷蒙的泪雾迅速地笼罩上来："扶远，你要走了……"
　　扶远大为心疼，抱着她问："傻长乐，还没回答我呢，等我五年好不好？"
　　"好。"
　　"回来我们就成亲。"
　　"好。"长乐重重地点头，"是不是要坐花轿，穿红红的衣服，还要放鞭炮，请人来唱大戏，要热闹很多天？"
　　"是啊，你喜欢吗？"
　　"热闹，我喜欢！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你嫁给我了，我们俩就住在一起呀，像王和王后一样！"
　　"知道了。"长乐似乎有点明白，想了想，又疑惑了，"那你娘为什么没和你爹住在一起？"
　　扶远语塞，反正自己也不懂了："爹和娘以后肯定就在一起了，只要国家平安，爹凯旋归来，我们一家子就能团聚！"
　　"哦，那你就带我去玩，去离园，去外面，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扶远温柔地哄她："没问题，你说什么我都依你，以后我们云游四方。"
　　"我听你的话，好好练功，等你回来，是不是这样？"
　　扶远好像吃了蜜一样甜："长乐真乖。不要随随便便喜欢别人啊，心里只准想我一个！"
　　长乐怯怯地问："可我还想父王，想哥哥，还想……那个神仙，那……可不可以？"
　　扶远拍了拍她的头："小脑瓜真复杂，只准最想我一个！"
　　长乐甜甜地笑："嗯，最想扶远一个！"
　　扶远、华明以及另外几名大臣之子出征当天，长乐也去送别。城墙上，国旗猎猎，云王一袭尊贵龙袍，立在风里。所有的士兵军装齐整，挥戈纵呼，只等一声令下，便要起程奔赴边疆，远离家人，投身战火纷飞。
　　云王大步走在前头，丁相紧随其后，王将军手捧一斛烈酒走在右侧。华明被封为先锋官，一身战袍英姿飒爽，多日来，他都忙于全国征兵，成果尚丰，然而少年的脸上并无多少骄矜自得，严肃坚定地接过王将军倒入尊中的酒，仰脖一饮而尽。
　　长乐觉得二哥的举止豪情逼人，可身旁的凤后却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最近一直病恹恹的，食不知味，云王让她在宫中歇着，她执意要来，看到华明的样子，脸色更加苍白，身子一晃，摇摇欲坠，永安公主赶忙搀扶着她，目光却定在自己儿子扶远身上，也是泪痕斑斑。
　　扶远身着黑色战袍，满脸坚毅，似乎也像个大人呢。长乐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替他鼓掌。
　　喝过送别酒，便要西出阳关，从此再无故人笑颜，只有硝烟。扶远跃上高头大马，情不自禁地朝长乐望去。长乐用力地朝他挥手，他笑了，微微颔首，随即双腿一夹，纵马西去，没有再回头。

　　第18节：第三章 离别(3)

　　铁蹄声声，尘土飞扬，清冽的誓师酒被倒在地上，渗入泥土中，顷刻就挥散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余数万男儿整齐划一的声音，不破楼兰终不还！
　　扶远走后，时常有信来，长乐贪玩，不肯好好听课，很多字都不认得，尽管小，也是懂得害羞的，不好意思拿给母后和一空国师看，藏着掖着，想他了，就拿出来反复地抚摩。信纸沙黄，黑色字体苍劲有力，她捧在手心，想起那少年的笑脸，心里很难过。
　　再难过，日子也是要过下去的。长乐每天都去国师那里，听他讲道，她不大明白，但愿意听。在很多人眼里，一空是个阴郁低沉的黑衣男人，但他对长乐极和善，讲道之外，教她围棋和古琴。
　　凤后也为长乐请过琴师，但不知为什么，长乐只有在一空跟前才愿意学。云王对此解释为，一空曾两度救过长乐的命，冥冥中两人总有福缘牵扯，再说，灵媒身上多少沾了仙气的，能收服长乐也不奇怪。包括云王自己，偶尔也会去找一空深谈，长乐坐在树下弹奏时，两个男人都负着手，眉头深锁，看得出来两人都心事沉重，但下一次，云王还会再来。
　　长乐问过一空："父王为何总愁容满面？"
　　一空双手抚在长乐的头顶，长久也不出声。冬天就在这样清寂的光阴里来了，十一月就落了雪，梅树枝头被白雪层层覆盖，正是玉树琼枝的好景象。长乐的天赋极高，扶远教她的轻功她终日都在修习着，数月过去，她已可跃上枝头，取了至高处那一捧雪，为一空煮雪烹茶。
　　雪后的天空晴得透亮，空气清新舒缓，日头温存地照着，前方传来捷报，虽然瑞泽国多有侵犯，好在云夏兵力整齐，加上友邦白水小国施以援手，倒也没让瑞泽国得逞。前日一役，我军虽多有伤亡，但瑞泽国损兵折将，损失更为惨重，尤其是扶远，以一羽铁箭洞穿了对方的大元帅脑门，将之当场击毙，立下大功。
　　云王上山来看望长乐时，将此事和她一说，她就眉开眼笑，拉着父王的手问东问西："那他就快回来看我了吧？"
　　云王一怔，笑道："这才是第一场硬仗，瑞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但到了过年时，我特许扶远回来探亲，如何？"
　　长乐这才满意，高高兴兴地弹古琴去了，她初入门，指法还生涩，得勤加练习。云王留在庭院里，和一空相对静坐。夜空繁星密布，良久，一空收回目光，转向云王："看来，不日将有一场恶战再所难免。"
　　前线水深火热，云王寝食难安，而凤后在这时感染了风寒，没几日，病情越来越沉重，缠绵病榻，浑身乏力，每日只能进食半碗小米粥，没多时，又悉数吐出来。如此数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被子里，单薄如纸。
　　云王夜夜守在她身侧，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连一空都脸色灰暗，表示回天乏术。凤后的身体向来不好，这几年陪着云王为国事操碎了心，平日天天吃着药，此际病倒，心知大限将至，倒也从容了，只求自己所爱的人都在身边就好，只可惜，华明在那么远的边关……
　　长乐也下山来，陪伴着母后。关于死亡，她并不能体会究竟是什么意思，凤后拉着她的手，语调吃力："虹儿，娘以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再回来看你，你一个人要乖乖的，听父王的话，等你哥哥华明回了，你要，要……"短短一席话，她已咳了数次，一口血涌上来，就昏过去了。侍女和太医惊慌失措地帮她躺平，中药立刻端上来了。

　　第19节：第三章 离别(4)

　　拖了半个月，凤后还是在昏迷中辞世了。是夜，宫中上下哀鸿遍野，云王紧紧握住凤后的手，眼神呆滞，任谁劝说，都不肯松开十指。然而他所爱的人，还是在他的怀里冷了下去，冷了下去。
　　她十五岁嫁给他，是他的结发妻子，新婚夜，她柔情似水，将彼此的发缠绕在一起，打了一个结，才肯睡去。她为他生了华明那样英武的儿子，生长乐时更是几乎送了命，一有烦心事，他就只想到凤宫坐坐，吃她亲手做的精致小菜，或者，单是看着她笑语可人，就足够了。
　　这几年国力衰落，边关不稳，他忙于政事，对她疏忽了，她从来都是温和地陪着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他想过，等局势稳定，早早地传位给大王子幕遮，他就落得清闲，和她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过完余生。少年夫妻老来伴，就是这个意思吧，她是南方人氏，爱的就是春深日暖，鸟语花香，她会喜欢他这样的安排吧？她会喜欢的吧？
　　她怎么不等他呢，他有那么多话要告诉她，他想和她过那样安宁幸福的生活，没有天下，没有纷争，她怎么不等等他呢。他注视着她清瘦的脸，她仅剩支离病骨，她的睫毛处有一大滴泪，他的手慢慢地抚上去，泪，就破了。
　　她没有等他，就先行一步。此季白雪凋零，奈何桥边，黄泉路上，是不是更冷？云王直起身子，将她的被子掖得紧些，再紧些，然后在她身边，安静地躺下来。
　　她怎么不等他呢。
　　凤后在两天后下葬，这是云夏国自先皇过世后的第一场国葬，金殿中，百官聚集，满城恸哭。云王一身缟素，双目红肿，和大王子、三王子的母亲萧贵妃扶灵，长乐一身小小的白色孝服，走在棺木旁。先前，她不懂死亡的概念，一直是木木的，待看到有人将母后抬进棺木，精美刺绣的白单将她的脸遮上，满宫的人哭成一片，连云王也泪流满面，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的生母，这世界上最至亲的人，不在了。
　　棺木的木钉被钉上去，一声声，摧人心肝。长乐"哇"地大哭起来，从今往后，当她受委屈时，当她被人欺负时，当她想撒娇时，那个和善的爱笑的母后，不会再拍拍她的头，用热毛巾亲手揩干她的小脸，轻言细语地和她说话了。
　　入土为安，她真的安心了吗？她临去前，还有那么多未能说完的话，她甚至没能和华明见上最后一面。原来那日送他上战场，已是诀别。长乐痛痛快快地哭着，扶远走了，还能再回来，母后走了，却是永别。
　　经众议，定下凤后谥号，用尽一切溢美华丽的辞藻，庙号静德文王后。按礼仪，接下来的程序是将凤后的灵牌移至偏殿扣心阁，云王胸中大恸，不能自持，惹得台下重汇一片悲声，长乐更是哭晕在萧贵妃的怀中。
　　凤后过世后很长时间里，长乐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丧母之痛带给她无可挽回的深重阴影，连一空都束手无策，她日复一日地在凤后的卧室里呆坐，一坐就是一整天。小小女孩有着嶙峋的背，她耸起肩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个被遗弃的天使，翅膀已折断，她回不了她的家。她一句话都不说，但她看上去，仿佛把孤单和绝望都说尽了。
　　云王和一空时常来看她，都手足无措，没有人知道，这个爱玩爱闹的疯丫头怎么变成这样。太医们成天忧心不已地开药方，侍女们轮流熬药，但没有用，长乐还是这么沉寂着，似乎，要一直沉寂下去了。

　　第20节：第三章 离别(5)

　　直到扶远的信从边关寄来，长乐才有所触动。信笺展开，厚厚的几页纸，写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像往常一样，她大多看不懂，侍女平儿略微识得几个字，嗑磕巴巴地念给她听：
　　"……见字如……一别至今，已有数月，边关战事……呃，这个字不识，公主，是否跳过去？"
　　长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平儿接着念："……心中挂念万千，对……呃，对……未敢忘怀，我们的约定，我们的秘密，我们要去的地方，等我回来，我要带你踏遍万水千山……"
　　长乐猛地打断平儿："够了！我自己看！"
　　这是自凤后去世之后，长乐说的第一句话。侍女们全都松了一口气，早有几个伶俐的，已去向云王报喜。
　　扶远在信里提到"秘密"二字，让长乐心中悚然一惊，似乎从天宇传来"叮"的一声，一扇天窗陡然打开，洒下万丈金光。是的，秘密，她和扶远约定的秘密，那是离园！
　　离园是她所见到的最像仙境的地方，那里湖水荡漾，天鹅低飞，芦苇摇曳，而且，那儿当真住了神仙！长乐站起身，吩咐道："请帮我备好温水，我想洗个脸。"她起身向庭院走去，补充道，"我饿了。"
　　侍女们如得赦令，欢喜地四下准备去了。长乐独自走到庭院中央，抬头望了望青色的天。眼前似乎幻化中那个人的样子，一身琉璃白，金冠束发，嘴角似笑非笑，凤瞳清亮如水，她想见到他。
　　多日未练武，已有生疏。长乐运功，猛提一口气，试图跃上围墙，试了两次，仍失败了。她懊恼地拧了胳膊，尽可能地平息下来，回忆起扶远教给她的要诀，屏心静气地从头再来。
　　冬日的离园不同于夏日所见的那般郁郁葱葱，却别有一番滋味。围墙仍高耸在面前，长乐费了好大力气，才跃上墙头。少了扶远，她自己做事总是有点艰辛的，但自己毕竟也成功了，不是吗？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墙檐挂满了冰棱，稍稍用力，便可将它折断，一声脆响。可惜墙头下方并无船只可以摆渡，长乐又没学会轻功，无法从水面掠过，去寻找那个人。湖面空寂无声，连天鹅也不见一只，芦苇枯败，上面落满了雪，有种寥落感。
　　长乐百无聊赖地坐在墙头，手脚冰凉。等了许久，也无人出现，想想神仙是住在这里的，她不觉害怕，但也无事可做，索性将冰棱拔断，向水面抛去，激起水声轻响。她模棱两可地玩着，直到暮色四合。
　　那个人是在夕阳将坠的时分出现的，仍是白衣飘摇，扁舟湖上。长乐远远地望见他，神情为之一凛，不由得大喊："喂，喂！"
　　那个人置若罔闻，连头也不抬，也不用桨，小舟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漂浮在湖面。长乐急了，她以为他没听见她的呼唤，更没看到她，她想站起来，朝他挥挥手，也许他就望见她了呢，主意一定，刚颤巍巍地站起，脚下一滑，直直地摔了下去！
　　水冷刺骨。一切都太迟。
　　长乐清醒时，已是静夜。窗台上一盏小小的蜡烛默默地燃烧着，她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显然并不是在凤宫中。而她身上，穿的是男人的衣衫。她挣扎着坐起来左顾右盼，内心的恐惧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撑得炸裂开来。
　　除了一张床之外，目之所及别无一物。这是一间空旷得可以把人逼疯的巨大房子，那么宽阔，却让人感到逼仄。整个空间静得要命，半点响动都没有，长乐怕极了，双手捂耳，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

　　第21节：第三章 离别(6)

　　门被缓缓地推开了，借着烛光一看，竟是那个人。他袍袂翻飞从容闲雅，立在门口，并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只是说："不必害怕，天明就送你离开这里。"顿了顿，他又道，"你落入湖底，衣服湿透，我正在烤干。"
　　一见是他，长乐不怕了，她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点，才能止住牙齿打战的寒冷，哆嗦着问："你……你是神仙吗？"
　　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谪仙。"
　　一听到他真是神仙，长乐彻底放下心，又问："你犯了什么罪吗？"
　　"我生来成为我，于是就犯了罪。"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长乐半点都不懂。即使不懂，也不妨碍她想和他说话的念头，她靠在床上兴致勃勃地说开了："我叫长乐，就住在宫里，我和扶远都觉得你是神仙，结果你真是，可惜我不大会写字，不然我一定要写信告诉他，对了，我……"
　　那个人已经走了。
　　长乐讨了个没趣，一肚子话闷着，别提多难受了。她想下地去找他，但真是冷啊，她舍不得离开被子，倦意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尽管大床又硬又冷，睡着并不舒服，但就这样睡睡醒醒，再醒时，已是日头高照了。
　　长乐睁开眼，阳光白花花地投过窗棂照进来，蜡烛燃尽，她的头边，整齐地堆着自己的衣服，闻上去有种暖烘烘的香。是那个人拿给她的吧，还好，他不是坏人，不然凭着他来去无声的轻功，一百个长乐也不够他杀的。
　　白日里再看这间房，更是觉得难受。它的长宽分别有数十丈，却只在正中央放了一张宽床，没有多余的物事。长乐换上自己的衣服，想起了什么，脸一红。昨夜是他给自己换的衣服吗，她挺害臊的。
　　不过，他看上去和华明差不多大，也是十几岁的少年，哥哥帮昏迷的妹妹换衣服，也不是太失礼的事吧。长乐说服着自己，脸还是红彤彤的，走到窗边，取下插在窗棂上的木齿梳，她的头发很长，平日向来是凤后为她梳的，一边梳一边给她讲故事，母女都很开心。
　　长乐的头发结在一起，半天都梳不顺，她又气又恼，恨不得拿把剪刀，咔嚓咔嚓，全剪光才好。她又想起凤后了，想起她时，就忍不住哭了，母后怎么忍心把她丢在这个世界，自己却独自去了寒冷的天上呢。天上也会下雪吗，会比凡间更冷吗？
　　长乐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梳头发，但越是着急，就越梳不清。她恼恨地将梳子一摔，趴在窗台上，呜呜地哭了。也不知哭了多久，她一抬头，看到那个人站在窗前，和她隔窗对望着。
　　看到他，她的眼泪流得更急了，他站在阳光下，面容朗然明亮，像在发着光，他是个神仙，可她却只是个头发乱蓬蓬的，失去娘亲的可怜人，她哭得愈发大声，像是要把凤后下葬那天，堵住的眼泪全都倾泻出来。
　　神仙也不曾见过这么撕心裂肺的哭法吧。他紧锁眉头，问她："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像淡淡的冬天阳光，温度刚刚好，有一种奇异的熨帖人心的力量，长乐泪流满面，眼泪滚落到了鬓前："我母后死了，我……"
　　我母后死了，我母后死了……那个人猛然一怔，情不自禁地伸手摸着她的头，轻轻地说："不哭，不哭，你一哭，她在天上看到了，也会哭的。"
　　长乐眼里有了几分光彩："母后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他抬头看天，笃定地回答她："当然会。"

　　第22节：第三章 离别(7)

　　"那……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看得见？"
　　他甚至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吗，我是神仙，神仙当然看得清天上发生的一切。"
　　长乐呆呆地看着他，此前她只见过他浅笑的样子，原来，他笑开了是这样的，这样的……好看。像凤宫春天时满院子的白兰花一样，他笑得又白，又香，人人都觉得暖洋洋。
　　整个春天都不及他一笑精彩。
　　他望着她破涕为笑的脸，轻声道："不要哭，我们爱的人不喜欢我们哭。你过来，我给你梳头发。"
　　长乐幸福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神仙，神仙要为她梳头发呢！她急急忙忙地绕到门口，举着梳子向他跑去。
　　在他们单独相见的第一次，他是为她梳了发的。她坐在宽敞的长廊上，他站在她身后，细心地为她一点一点地梳好头发，然后用金环替她束住。
　　这是一处建在小岛上的房子，阳光洒在他和她身上，湖水在脚下安然流淌。长乐看着他的眼睛，问他："神仙，你叫什么名字？"
　　神仙笑了："其实……其实我不是神仙。"
　　长乐吓一大跳："那……难道你是恶魔？他们都说，离园囚禁着一个恶魔。"
　　那个人不笑了，脸色沉郁，沉默片刻才道："是的，我就是那个恶魔。"
　　长乐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怕。"
　　"即使我是恶魔，你也不怕？"
　　"即使你是恶魔，我也不怕。"长乐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温热，她仰起脸望着他，"我是长乐，你呢？"
　　"我叫朝歌。"


　　第二部分

　　第23节：第四章 烽火(1)

　　第四章 烽火
　　这并不是一座荒岛，在朝歌住的大房子后面，他开垦了一亩地，种了新鲜蔬菜，冬天了，白菜上落了雪，拔几棵就了湖水洗，放在盘子里沥干备用。
　　长乐吃了一惊，都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朝歌的举止却有滋有味，并且，他做这些时丝毫不损他的优雅，仍是那样一个白衣楚楚的少年。他回头问："你饿吗？"
　　"饿。"
　　湖水冰冷，他浑然不觉，浩水下去，轻盈盈双足一点，如一只偶然掠过的白鸟。他在水面似闲庭信步，随手捞起一条肥美的鱼，甩上来。那条鱼徒劳地蹦达了几下，不动了。长乐瞅着它，笑眯眯，她真饿了。
　　架了木材，石锅里盛了水，勃勃地滚，朝歌将剖好的鱼丢进锅里煮，不一会儿就香气扑鼻。长乐吞一口唾沫，问："这是什么？"
　　小公主没见过人怎么做饭吧，这是简单的鱼汤而已。待它快熟了，将白菜丢进去烫一下，略微加一点盐，就是再鲜美不过的好菜了。
　　长乐的视线被朝歌的举动吸引着，他手势纯熟，大刀阔斧，潇洒至极。他舀了一碗汤端给她，简单的一个字，明明是命令口气，她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悦耳："喝。"
　　汤白如奶，喝一口，清甜可口。长乐一口气喝完，才想起他："真好喝，你也喝。"
　　朝歌脸上并无喜气，淡淡然："太平常，感觉不到味道了。"
　　"嗯？"
　　"这里好吗？"朝歌不答反问。
　　"好，跟仙境一样！"长乐环顾四周，湖水碧蓝，白雪皑皑，更何况，还有容色明净的仙子一般的人物。
　　朝歌坐下来，翻看着自己的手指，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翻，曲起两个指头，比给长乐看："我在这里住了整整八年，没有离开一步。"
　　他的语气透出跟年龄不相称的苍凉，长乐挨着他坐着，听他仿若自言自语："我被送到离园那年，刚好六岁。每半年，云夏国都会有人将大米和打火石之类的材料送到那堵高墙处，维持我的生命。"
　　长乐想起"囚禁"的说法，疑惑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说真的她快哭了，她想起扶远为了讨好自己，给蝴蝶和蜻蜓建造的那所玻璃房，里头有流水，有鲜花，看起来莫不是和离园一模一样？可那些小生灵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离开。她讲给朝歌听，急得要哭出声，"是谁要把你关起来？我去求我父王把你放出去！"
　　朝歌讶异了，他不曾想过小公主居然能懂他的心声。八年了，他生活在这大得几近拥挤的茫茫湖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交谈，连送食物来的宫人也是一言不发，避他如瘟疫。刚开始几年，他被这空旷逼得要发疯，无时无刻想跳进深水再不起来。但是耳畔总有一个声音回荡，是他坚持下来的唯一动力："朝歌，不要难过，朝歌，不要哭，朝歌，将来你长大了，要记得为母后争口气，朝歌……"
　　他五岁时，母后过世，一年后，他以未央国太子的身份，送往云夏国作为人质，从此，他全部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离园。这里四季花开，空气清净，该是多少人向往的桃花源。然而，这里是他的世界，他一个人的世界，除了花虫鸟兽，无人相伴。
　　八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笑语喧哗的小少女被可以让一个少年长成为国冲锋的将军，可以让江山改了朝，换了代，可是八年了，他还在这里。
　　长乐说不出话来，眼泪扑簌簌地掉落，瞬间就爬满了脸。空阔的房间，只有一张硬冷的床，四顾无人野茫茫，这，就是他所有的一切。她只知道，当母后死后，周围吵吵嚷嚷，却没半个人可以倾诉交谈，她的生命就是这种空荡荡。七岁的女孩，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了解了他的孤独，不能言说，然而懂得。
　　朝歌用手背为长乐拭泪，听到她又说："告诉我，是谁把你关在离园？我父王一定可以做主把你放出去。"
　　朝歌苦笑。未央国建国仅四十余年，加之地处偏僻西南，国力单薄，强国瑞泽屡屡侵犯，妄图吞并，幸得云夏国从旁牵制，才得以存活。是以这些年来，未央国年年来朝拜云夏国，并达成协议，未央每代帝王均要将太子送至云夏国，作为制约。太子成年娶妻后，方可回国，但条件自然是妻儿继续留在云夏国，直至下一代。
　　这是个无比屈辱的条约，但未央承受云夏荫庇已多年，两国相安无事，付出代价也理所应当。况且……太子朝歌并不受国君疼爱，得宠的是三王子橙，以及橙的母亲--艳绝四方的蓝贵妃。所以在七岁那年，太子朝歌成为质子朝歌。他们牺牲了他，换来了数年的太平。
　　可这些要怎样对长乐说呢。朝歌平静地开口了："是云夏国先皇，你的祖父。"
　　长乐愣住了。政治上的事情她不懂，她也没见过祖父，但单从父王每个月都会去列祖列宗的灵台静坐半夜来看，他对先皇应该极为推崇。长乐也听凤后说过，先皇是个睿智的老者。
　　反倒是朝歌安慰她："离园很好，我住得久，习惯这里。再说……"他伸手比画了一下，"这里风景清幽，不比御花园差吧？"
　　长乐不懂朝歌的身份，她只以为他是犯了罪被祖父关押于此的人，但他这般从容清雅，而且还救过自己，令她感到亲近，无法再将他视为坏人。她只是暗暗地想，我得好好学功课了，会写字了，就可以写信给扶远，问问他到底该怎么办。扶远一向有本事，懂得多，他一定有办法的。

　　第24节：第四章 烽火(2)

　　长乐回宫已是下午，凤宫早就乱成一锅粥，小公主彻夜未归，侍女们有心瞒住云王，但谁都没胆藏住。昨夜九时许，云王就得知长乐失踪的消息了，急得当场发作，连大内高手都派出了，在京城四散寻访长乐，却又不便声张，搜寻起来好生困难。
　　他们都以为她是偷偷溜出了宫，谁知她在离园。惦记着和朝歌的约定，不管被如何盘查，长乐只一口咬定，在去往国师一空所在的吉山时不小心跌下山，被一位不肯留下姓名的猎人救了，这才耽误了一夜。她神情镇定，又平安归来，云王也不多计较，责备了几句就回了御书房，国事要紧，他有的是操心之事。
　　凤后过世后，长乐的起居饮食都交给平儿一手打理，见公主安然回来，平儿吩咐御厨给公主做几道好菜，再煮点姜汤，为她压惊。长乐懒懒地吃着，东尝一口，西尝一口，很快就放下筷子。才离开离园，她就又想念那里了。真的，从未喝过那么鲜美的鱼汤。也许是当时饿了，也许是他做的，也许，那本来就是人间美味。
　　再去离园时，已是轻车熟路，长乐跃上墙头，不多时，朝歌的轻舟就会将她接回岛屿。这座岛本是无名岛，长乐执意唤它为仙岛，仙人居住的地方，莫不是仙岛？朝歌就耐心地讲给她听，传说中的仙岛是坐落在蓬莱的，那里依山傍海，弦乐飘飘，有圣洁的仙女彻夜弹奏无上华美的音律，白须长者普渡众生。
　　这些故事每每让长乐惊叹，朝歌不同于凤后，也不同于扶远，他会讲各种各样的神话。很多年前，当他还是小孩子，他的母后，经常抱着他坐在星空下，指着繁星告诉他，那颗是牛郎星，这颗是织女星，他们相看不相见，必须要到每年七夕渡鹊桥，见短暂的一面，之后又是漫长的分别。
　　那时候，父王也时常过来，母后格外欢欣，抱了他坐在丝瓜藤下，摆着水果和点心，一如民间最平凡的一家三口，过一个乞巧节……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第二个七夕到来时，父王的身边有了别人，那个来自江南望族的有着惊人的美貌的蓝贵妃，她虽美却也有着惊人的嫉妒心，她宠冠后宫，次年诞下王子橙，此时她更是娇纵空前，在她的进言下，父王将母后打入冷宫。
　　母后此后终日以泪洗面，半年后，她被父王下令处死……朝歌还记得，儿时，母后给他唱童谣哄睡觉的样子，还有她指着织女星念古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长乐惊疑地看着朝歌，这素来淡静如尘的人居然红了眼圈，她问："……你也想母后了吗？"
　　朝歌苦笑，换了话题："我给你讲《白蛇传》。"
　　长乐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一个关于少年遇仙的爱情故事，虽然历经千辛万苦，但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愿修得正果，相守在一起。她想起扶远，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她要把它讲给他听，他准喜欢。
　　长乐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偷偷溜到离园，夜幕降临才回宫。她为朝歌带来书籍，也带来外面世界的新鲜消息，朝歌则为她讲古老的故事和诗文歌赋，偶尔，他也教她轻功，教她拈花飞叶皆可为利器。
　　五月初三，未央国一群使者来朝，大云宫为他们接风，备了丰盛的筵席，萧贵妃和长乐均有列席。云夏国近年来边关频频告急，国力大不如前，但未央和白水等小国仍然年年来朝。尽管疲于国事，心力交瘁，云王在使者面前还是谈笑风生，兴致颇浓。

　　第25节：第四章 烽火(3)

　　席间有一道银丝揶卷味道不错，很对长乐的胃口，早有体贴的侍女帮她取了几块，堆在盘子里垒了很高。父王和客人说了什么，长乐听不大懂，也没兴趣听，这时却听到坐得最近的那位锦袍使者朗声道："想必银丝椰卷颇让公主中意？"
　　"是呀。"
　　使者笑了："这客点心原产于我国南部，是取自……"
　　未央，南部。长乐模糊地忆及朝歌似乎对她提过，他的母后就是未央南方的人氏，她的手很巧，平日里会做几道精美的点心给他吃。长乐便暗地留了心，筵席后是歌舞，她没看，偷偷溜到御膳房。
　　御厨们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一见公主到了，赶忙下跪行礼，长乐也不客气，劈头就问："未央国进贡来的食物，每样都给我包一些。"
　　御厨们知道公主爱吃，不敢怠慢，即刻就装进几只食盒，派人送到凤宫。长乐又去礼部，收罗了好几样未央国的贡品，这才心满意足地偷偷向离园跑去。
　　到得晚了，远远望见朝歌手执一根银筷，以筷为剑，对着水流一挥一刺间，流水纷纷炸开，自动闪开一条小径，行走其间，有如平地般自如。那白衫清冽的少年身形快如闪电，眼眸亮如银星，手中银筷亮光烁烁，一剑挥出，身侧苇草竟根根直立，如一片片薄薄的飞刀，刷刷地向四面八方飞去。
　　长乐拍手叫好，扶远武功本不俗，但朝歌的剑法和轻功显是已臻出神入化的境地。连她在他的调教下，也完全不用轻舟，就可涉水而过，采摘芙蓉千朵。
　　目之所及，湖面芙蓉妖娆盛开，红如火，白如雪，又一个夏季到了。前线已是烈火纷飞，扶远一去也近一年，每次写信来，无非是好儿郎当保家卫国之类的雄心壮志，末了却也总要写一句，等我回来。这一等，便是寒来暑往又一年。
　　长乐解下背囊，将物事一样样地往外掏，得意地介绍："这个，好像是什么锦缎，说是未央一座什么山上的天蚕吐丝，还有，这几盒都是未央的食物，你尝尝看。"
　　朝歌的心房里像有什么被砸碎了，一一打开食盒，长乐夹一块椰卷送到他嘴边，眼波盈盈如水，童声稚嫩："我好喜欢吃这个！你也吃！"
　　朝歌只尝了一口，便背转身，掩住自己泫然的泪。
　　他识得这相似的味道，是他儿时的记忆。母后巧手，椰子、薄荷、红豆皆能做成美味的甜点，幼时的他常常坐在窗边，看着母后忙里忙外，到了傍晚，那股甜香都笼罩了整个寝宫，空气里暖烘烘，甜丝丝。宫里的小孩子闻香而动，每个人都过来讨，母后很喜欢孩子，下次就会多做些，但再下次，还是不够分。
　　特别是蓝妃的儿子，三王子橙，还不大会走路呢，也被侍女带着颠颠地跑过来，伸出小胖手要吃的。蓝妃和母后不和，但孩子没什么过错，母后挑出烤得最酥脆的几块递给橙，怕他烫着，找来食盒装好，嘱托侍女小心些。
　　而朝歌呢，只能等待下一笼屉了，宫里的孩子都吃得欢，他独自支着脑袋等。他也很馋呀，但他不着急，母后还在做呢。却是不到两岁的橙，举着一块小甜饼，一步三晃地走来，讨好地望着他，甜甜地笑："哥哥，你吃。"
　　蓝妃很不好相处，她惊人美艳，却有双惊人警觉的眼睛，四岁的朝歌很忌惮她。在禁宫中，蓝妃的疑心极大，在这个不怀好意的女人眼里，别人统统不怀好意。她不让橙和王后这边接触，更妄论食物，但幼小的橙完全不懂这些，每一回王后做小点心，他都会来，侍女拗不过，也只好偷偷摸摸地带他来。

　　第26节：第四章 烽火(4)

　　母亲和慈，兄弟友爱，像寻常百姓的家庭。那是朝歌整个童年最好的回忆了吧，想起来，场景仿佛披着一层金黄色，是他为数不多的温馨康乐片段。很多年了吧，他不曾想起它，却借着长乐带来的食物，第一口滋味，便在脑海里重又演绎一遍。
　　母后烘焙食物的技艺很高超，她说过，将来回南方省亲，定会带了他去。可后来一切怎么陡生变化了呢？未央、榆山、大火……朝歌的心像是让人撕扯着一样疼，看向长乐的脸色却那么柔和，除了母后，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好。而自从六岁来到了离园，这茫茫世间，便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世界寂静清苦，她给他带来了最可贵的温情。
　　……不仅仅是陪伴那么简单，这个小女孩对他的好，是那种真心地把一个人放在心底的好，她惦记他，担忧他，关怀他，记得他说过的话语，在乎他的梦想，她甚至从大云宫里带来一只小小的纸鸢捧给他看："朝歌，你看，它多小呀，它会飞呢！"
　　她咯咯地笑，将那只白底黑花纹的纸鸢捏在手里："朝歌，你们未央国的能人真多呀，巴掌大，就做得这么像真的！"
　　他一圈圈地松开线，将线头给她握着，自己拉着她在原野上疯跑，她笑得真开心呀，他也是，很久了，很久没有这样发自肺腑地笑过了吧……
　　远处是落木萧萧声，更远一点，是淡色的烟岚。他依稀回到了幼年，他还可以是那样一个身着正黑色绣五爪金龙袍的太子，人生光明灿烂，眼前是万里江山。
　　"朝歌朝歌，可真高哪。"纸鸢飞得极高，渐渐地变成了蓝天之上的小黑点，长乐仰望着，脖子发酸。
　　朝歌素衣飘飞，唇角微微扬起，笑容宛若一瓣兰花，他随手一拂袍袖，十指忽然发力，长乐手中长线应声而断。纸鸢挣脱束缚，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了，直至再也看不见。
　　长乐痴痴地目送它远去，收回目光，由衷道："它飞走了，可真好哪。"
　　朝歌一怔。
　　长乐哭闹不依，这都在他的意料当中。她说的却是："你的武功高，这高墙如何阻拦得了你？你为什么不飞走？"
　　朝歌摇头："六岁那年，我被困于此，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得自救。数年来，我潜心研习，利用这一草一木，自创了这套流水剑法，原不是为着潜逃。"
　　"为什么？"
　　朝歌负手望天，默然片刻才道："我甘于受困，就是为了等待某日放手一搏，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
　　长乐自然听不懂。听不懂他也不会同她解释，以他的武功，要脱离离园，甚至是脱离大云宫绝非难事，但质子私逃一事本身，性质非同小可，这完全藐视了云夏国尊严和当时签订的协议。一经查出，将会给未央国带来怎样的劫难，他很清楚。即使父王辜负了母后，但不管怎样，他始终是父亲，而且，他不能为一己私利，就让未央国无辜的百姓遭殃。
　　皇家的子孙，在幼年便接受了这样的训条，哪怕他而今只是被囚于异国，仍从不敢忘怀--爱民如子。
　　这些，岂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长乐所能体会和明白的？任何江山的崛起和振兴，都不外忍辱负重，图谋良久。韬光养晦多年，他需要的，是一个硕大的时机，一个足以将世事全盘推翻来过的时机。
　　在此之前，任何冒险都是不智的。朝歌转而微笑着说："你说国师曾教给你弹奏古琴，若有机会，我倒是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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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节：第四章 烽火(5)

　　"好啊。"长乐有点羞赧，"父王近来频频与国师密谈，国师根本无暇指点我……对了，下次我再来，给你带一柄短剑。你是习武之人，应该配剑才是。"
　　当天长乐回宫时，父王竟然已在凤宫等待许久了，侍女们都答不出公主去了哪里，每个人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平儿眼尖，第一个发现长乐回来了，立即迎了上去："公主可回来了，王他等……"一边说一边给长乐递眼色，暗示她提防点。
　　长乐会意，但借口还没想出来，云王已等不及，自己走出殿外，半句也没多问，只是说："虹儿，朕近来国事繁重，许久没来看你了……"小儿女贪玩，他向来是知道的，况且长乐衣衫洁净，无非是在宫中转悠，又能野到哪儿去？无论是在帝王心里，还是在父亲眼中，顽皮的女儿在他权势的领地内迟归两个时辰，算不得什么事。
　　长乐的确有些时日没见着云王了，一见到他，就扑到他怀中，哽咽了："父王，孩儿好想你……"
　　父王瘦了那么多，才三十二三岁，已隐见白发，长乐抱着他泣不成声，母后要是看到了，不知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她只知父亲为国事操心，却不知边关战事究竟有多磨人，更不知由于连吃几场败仗，加之军饷迟迟未能到位，边关已是人心惶惶，这些她统统不知。她只是好难过，像心疼朝歌一样难过。朝歌面对她时，总是清淡地笑着，但他的眼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这并不亚于眼前的父王。
　　云王抱紧小女儿，这孩子生来体弱多病，才六岁就没了娘亲，而他身为一国之君，竟也难以给她一个安宁平稳的家。战事连连，国库亏空，连皇族的吃穿用度都省得不能再省，就是为了保证前线的军饷，上个月底，明明是看着军需大臣拨款过去，不料半个月后，镇远大将军的来函仍在催促军饷。
　　那么，这笔款项到底去了哪里？云王着军需大臣紧急查办，奈何前线不等人，已发生两起士兵由于缺吃短穿，竟抢劫边陲小镇的农户的事例，虽然事后依法处置，杀一儆百，但这已充分说明，前线的问题不能再拖了。军心涣散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云王决心御驾亲征，在存亡之时，给一线士兵打气。
　　云王在早朝上宣布自己的决定时，老臣们大多担忧和谨慎，但事已至此，也唯此一搏了。就这样，两天后，在一干精锐之师的护送下，云王悄然离京。
　　没有数月前万军出征边关的雄浑和豪情，云王此去多少有些悲壮，古道西风，长乐站在城墙上，注视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那小小的黑点，眼泪奔腾而出。
　　冬夜的深宫格外清寒，长乐坐在窗边弹琴，国师下午来宫中指点两个时辰才回到吉山。长乐练习着新的指法，不期然地想起朝歌，想起那个人静立在梅树下，花如雪，容颜也如雪，她很想哭。那个人……他还好吗？
　　一轮皓月挂在天边，夜已深。长乐低头，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一寸寸拉长，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平儿快步走上前，给她披上一袭狐裘。也许是动作太熟悉了，那一刹那，长乐以为是凤后，轻声喊："母后！"
　　回头，是平儿不知所措的脸。
　　凤宫外，庭院空荡荡，这般寒凉。长乐心里一酸，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慌得平儿不知如何是好，紧紧地把她抱在怀中。
　　母后！母后……
　　数不清的人纷纷跑来了，凤宫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长乐嘶喊着，向凤后跑去，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母亲静静撒手人世。

　　第28节：第四章 烽火(6)

　　她死了。
　　那是我的母后！后来，他们把她关入了黑漆漆的大匣子里！那是我的母后！长乐抽噎着："平儿，我，我想再看到母后……平儿，你能帮我把母后喊回来吗……"
　　平儿拿了一块洁白的帕子给她拭泪，小公主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娘亲，爹爹又去了天寒地冻的边塞，尽管是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说到底，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沉默了片刻："公主，奴婢听说用迷迭香、檀木、金银花……等几味异香植物炼成香料，在月圆之夜点燃祷告，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真的？"长乐将信将疑。
　　平儿也不确定："……奴婢是从御膳房一位厨子那里听来的，连方子都不齐全，明天奴婢再去问问。"
　　平儿这席话本是信口安慰，哪晓得长乐竟听进去了，隔两日又问了几次，平儿支吾着："公主，我去问了的，那厨子也记不全了，我看这可能是无稽之谈，还是……"虽说云王已出宫多日，但毕竟禁宫森严，宫人在宫中请神，一旦被人察觉，那可是株连九族的砍头大罪，平儿后悔不迭，只怪自己话多。
　　迷迭香等异香并不十分难寻，况且是公主发话，宫人们岂有不四下寻觅之理？长乐吩咐下去，只瞒着凤宫的侍女，尤其是平儿。没两天，宫人们便把这几味香料交到长乐手中。
　　长乐思母心切，见农历十三这晚月色澄透，黄昏时分，她对平儿撒谎："我去吉山国师那里小住数日，你们不必等我。"
　　出了凤宫，长乐抱着香料在大云宫里走，到处都有人把守，想要找一处清净的地方都难。月亮升了起来，长乐看了看天空，眉头一动，怎么竟忽略了离园呢？那里野旷天低，正适合焚香祷告。
　　到了离园，月光正好。长乐想纵身跃过墙头，找到朝歌一同祈祷，不料香料太沉，她根本无法将它带到仙岛。看情形只有独自祷告了，长乐找到一处干净的所在，将香料一一摊开，点燃，跪在地上，双目凝视着夜空，喃喃自语："母后，孩儿想见到你，母后，母后……"
　　各种香料燃着，异香混在一起，气味很特别，在夜风的吹拂下飘去老远。长乐越念越快，心情也越来越难以平复，她紧紧盯着苍穹，浑然不觉脚边已有密密麻麻的蜈蚣和蜘蛛等毒虫悄然靠近！
　　长夜清寂，月色慈柔，东边缓缓地飘来一朵乌云，长乐以为祷告就要灵验了，直起身子，努力向深空望去。忽地，她小腿一痛，随即低头一看，不由得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数以千计的毒虫黑压压地围上来，右脚踝上正趴着一条十余寸的巨型蜈蚣，恶狠狠地吸着她的血，四只蜘蛛已攀爬到了她的手臂，更多的毒虫将她困在中央，她想惊呼，嗓子发不出声音，想尽快远离这里，双腿却发软，挪不动半步！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长乐又怕又痛，双手在地上乱摸，被毒虫又盯了几口，她几乎要绝望了，手却碰到一块石头，她不顾一切地拣起它，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它用力一掷，远远地抛到了墙壁的那一端，听得咕咚一声，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死寂。
　　高墙另一端是朝歌，夜近阑珊，他无心入睡，不觉已踱至墙下。高墙危耸，他抚摩着沧桑的巨大石块，心内感叹万千。一墙之隔，那端便是繁华之都，这一端，是天然囚牢，他却不知还将在这里待到几时。
　　忽然，从墙那头飞来一道弧线，他本能地头一偏，定神一看，原是一块石头。那头有人！他惊疑不定，离园是大云宫的禁区，向来人迹罕至，近几年来，除了半年送一次生活必需品的宫人，便只有长乐和扶远来过。想到长乐，他心一紧，她已有几日不曾来到这里，这块小石头，莫非另有蹊跷？

　　第29节：第四章 烽火(7)

　　念及于此，他跃上高墙，朝下一望，目光忽然一滞。果真是长乐不错，那小小的身影正伏在草丛中，身上布满毒虫，腿上血如泉涌，污黑颜色沾染了白裘，其状十分可怖。
　　"长乐！长乐！"朝歌素衣动如疾风，长袖拂过，迫至长乐身前，声音已然变调，大力摇晃着她。他性子素淡，就连被送往云夏国做人质都没有眼下来得惊慌，长乐费力地抬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一口黑血喷出，猝然晕厥过去。
　　离园附近潜伏着爬虫，朝歌是知道的，但这么多年从未伤过人，不想竟在今夜向长乐伸出魔爪，他目光一扫，定在那几捆香料上，便了然了。无丁花和绿竭藤研磨成粉，其功效足以使最无害的爬虫体内的毒素激发出来，毒性刚烈，比南疆奇毒还要厉害几分。这本是上古流传的蛊毒"渡桥"，早在几百前便已失传，他也只在医书上见过，长乐怎会碰到它？
　　所谓渡桥，取自渡你过奈何桥之意，本是见血封喉，所幸长乐从扶远、国师和朝歌三处学了几招不同的武功，内力在体内圆融通达，互相牵制，这才延缓了毒性侵入脏腑，拖到现在。
　　情急之下，朝歌顾不得多想，腾身抱起长乐，向仙岛飞掠。回到房间，他将她放下躺平，她面色苍白如纸，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嘴唇更是血色全无，薄得几近透明，她的生命在他的指间寸寸流逝。她紧闭双目，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自己全身力气："母后……你们不要带走我母后……"
　　朝歌的心陡然奇异抽痛，蹲了下来。那双总是慧黠透亮的眼眸紧紧闭着，波光流转再也看不见，她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你们不要带走我母后，不要带走……"
　　朝歌闭上了双眼。那个惨烈夜晚，未央国的榆山一片火红，他的母后被押往祭坛，以妖后的名义，被活活烧死。他被人死死拖住，寸步难行，他救不了自己的母后……榆山的大火持续了两个时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消失在烈焰中。他目中血红，痛到最深处，已流不出半滴泪，而蓝妃张狂的笑声在耳畔不断响起，盘旋，久久不散。
　　他那被蓝妃的谗言冲昏了头脑的父王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负手离开。旧日俯首是耳的宫人们视他为妖后之子，纷纷避之不及，从此太子寝宫门庭冷落车马稀。
　　那一年，他五岁。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母后死后，父王并未立新后，他竟仍是未央国太子。直到一年后，他才得知父王的用意--他以太子的身份，被送往云夏国成为质子。父王宠爱三王子橙到了穷奢极欲的地步，还不到三岁的孩子，他就为他建了三处行宫，平素赏赐不断，至于二王子朗和，比朝歌小几个月，却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过人才智，父王自然也是舍不得放手。
　　于是，他就成了被父王牺牲了的那个人。
　　到了云夏国，众人也听说了他是妖后之子，当时的王也深感他不祥，索性将他放逐到了离园。
　　一晃多年，未央国早已立了新的太子了吗？
　　再拖延下去，长乐微薄的内力挡不住毒素侵袭，反会助其随血扩散，性命难保。朝歌注视着那张越来越惨白的容颜，几乎将拳头捏碎，心痛如绞。谁说武功盖世就能掌握一切？冥冥之中的命运半点不由人。
　　这个出现在他空白漫长人生中的小女孩，令他身陷囹圄的时光有了意义，她给他带来书籍、药材、新鲜的消息和故国明月的清香。朝歌眸中隐隐有泪光，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成为他的牵念……
　　长乐体内的毒无药可解，唯一之策便是推宫换血，将她的毒转到自己体内。事不宜迟，朝歌抽出长乐送于他的短剑，对准右手掌心猛力一划，血喷涌出来，他翻转手掌，如是再三，将淋漓鲜血悉数相授。
　　释放血液的同时，也推动毒素泛滥，带来不可抑制的痛楚，每一根经络都像有蚂蚁在啃噬，酸麻的感觉渐渐地吞没了全部的意识，朝歌头一偏，在全身力气流逝之前，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朝歌……"

　　第30节：第五章 生死(1)

　　第五章 生死
　　这一觉好长……
　　长乐只觉得像是掉入了沉甸甸的噩梦中，成群的怪兽纷沓而至，撕咬着她的骨骼，她的身体被巨石压住，不得动弹，就那么直挺挺地忍受着没完没了的摧残，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足三里上一痛，而后四肢渐渐涌上一股暖流，被毒素压制的内力终于得以解脱，凭着一线清明，她强睁开眼睛，努力向旁边望去。
　　朝歌衣衫污浊，满身血污，毫无知觉地歪在床头，气息微弱，叫人不忍再睹。长乐虽不明状况，见他脸色煞白如雪中玉竹，唇色灰败，她急得目眦俱裂，心魄渐失，连声调都已带着颤音："朝歌！朝歌！"
　　这时她才看清朝歌的右手上全是密密匝匝的刀痕，掌心里黑血凝结成块，她努力支住身体，探手去握他的手，贴着他单薄的手腕，眼泪流下来："朝歌……"回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幕，她费劲地思索着，她带着香料跑出凤宫，她看到天上明月，她在草丛里跪下，虔诚祷告……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些毒虫如潮水般涌来，她恐惧至极，小腿一痛……长乐全想起来了，难道……是她中了毒？她转眸看着朝歌的伤痕，只恨自己手脚无力，她吸了一口凉气。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血腥的气息，她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约莫过了三炷香的时辰，朝歌终于悠悠醒转，看到长乐躺在自己旁边，正泪眼迷蒙地望着他，他露出疲乏微笑，几分欣慰几分惊喜："你醒了？"
　　泪光中，长乐只望见朝歌似乎眉峰一凝，然终又一展，他明明是看着她的，瞳孔里却全无焦点，显是生机正悄悄逸散。她挣扎着握住他血迹斑斑的手，泪流满面。朝歌偏过头去，想遮掩伤口，淡淡道："我没事……"
　　就这么几个字，他已像用尽了全身气力，在混沌的脑海里，他生出凄凉孤寂的感觉，就像五岁那年，他目睹向来雅致和善的母后被人冠以妖后的名头烧死在榆山，那夜火光冲天，他生平头一次感到无力和沉痛，从此这一生他都在极力摆脱，却不料，当他看到身中奇毒的长乐，那一瞬间，这种感觉再次降临了……
　　野风拍窗，孤鸟扑棱着翅膀飞去。长乐的脸在朝歌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又是一阵蚀骨的痛袭身，他眉头一紧，松开手，再度陷入那暗黑沉郁的世界中……长乐挣扎着拉过朝歌的手，抬到自己的脸颊上。那双修长的手冰凉一片，长乐想拭去满脸的泪，泪水却更疾更猛，砸在那双冰冷而修长的手上，却疼在自己心里。
　　仙岛的清晨来临了，花正红着，树正绿着，朝歌没有醒来；正午日头高照，白天鹅飞落，栖息，芦苇也不再摇曳，朝歌没有醒来；入夜了，远处隐隐传来夜枭的哭声，天黑沉沉，室内一灯如豆，照在朝歌的面庞上，他清眉淡目，唇角微垂，已呈灰白之色，他还是没有醒来……

　　第31节：第五章 生死(2)

　　长乐失神地望着他，已彻底明白朝歌为了给她解毒，不惜以命换命。她醒了，可他却失血过多，毒气攻心，陷入深度昏迷中。夜风真冷，长乐踉踉跄跄地拼着一口气，精疲力竭地挪到门口，回头一望，朝歌的洞箫挂在墙头，猩红的穗子轻轻拂动，就像春日里恍惚的笑脸，可他现在却……她的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来，哭得跪倒在地，他是为了救她才这样的！他不能死！她不能让他死！她得想办法救他！
　　又是一个夜了。
　　长乐费尽力气爬过高墙，向吉山赶去。扶远那招"荡空山"她已炉火纯青，加之朝歌调教，她的轻功已不俗，昔日面对这堵墙再轻易不过，这一次却使不上劲，运了几次功，皆告失败。可朝歌还在危险中，她心急如焚，孤注一掷，手搭上墙壁，抠进缝隙，一小步一小步地爬着，不多时，手指已是血肉模糊。
　　不知摔了多少跟头，不知被多少荆棘划破肌肤，赶到吉山正是清晨，长乐推开木屋的门，嘶声叫道："师父！"
　　一空盘腿坐在茅席上闭目修行，闻声缓缓睁开眼睛，长乐扑通跪倒："师父，请您救救他的命！"
　　一空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一见长乐肩背处衣衫尽裂，汩汩流出鲜血，也动容了，轻叹一声，抚了抚她的乌发："孩子，发生什么了？"
　　长乐再也撑不住，扑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膝盖，放声哭倒在他怀里："师父……"
　　长乐体内毒素虽已拔出，但身体还虚弱得很，一空将两成内功传给她，安顿她睡下，外出采药。无丁花和绿竭藤混在一起可谓剧毒，中毒者若非内力深厚，恐是无力回天了，这是一种只有天下第一神医薛丁山才能解开的奇毒，可惜人命终究难以敌过天命。一生救人无数的"阎王愁"薛神医已在三年前驾鹤西去。
　　如今权宜之计，便是在吉山上寻到一种名叫"贺娘草"的植物，它开白花，结瘦果，取其茎叶和果汁熬制成浓浆，再配以菖蒲根研磨成粉末，有驱毒疗效。但它是否能克制奇毒，一空把握也不大。
　　而木屋内的长乐哪里睡得着？她辗转反侧，索性坐起来，支着脑袋想啊想，忽然记起去年秋天，白水小国来朝，使者进贡的奇珍里有一味"冰山雪蕊"，说是续命奇药，母后靠了它也多撑了一些时日。
　　那味良药应当还有吧？我得去宫中找到它！长乐直起身子，向门外奔去。忽地想到了什么，抄起案上毛笔，写了几个字：师父，我回宫寻药，即刻回来。
　　回宫的路从来没有这样远过，虽然获得了一空两成功力，但长乐毕竟体弱，重伤初愈，就这么走走停停了近三个时辰才回到宫中。御药房内，数十名工匠正忙碌着，冷不丁看到公主进来，劈头就问："冰山雪蕊在哪儿？"
　　一位中年工匠走上前，谦恭地回答她："公主有所不知，这味药材十分珍稀，由张太医亲自保管，我看……"
　　长乐已经冲了出去。与此同时，只听天边一声轰鸣，头顶云层忽然裂开一线，黝黑的云飘过来，转眼就黑得不见五指。
　　雨顷刻就落了下来，长乐从张太医处得到冰山雪蕊，却也不敢松口气，朝歌生死未卜，叫她如何放得了心？远远的，一空疾步走来，近了才看见长乐额上不及擦去的豆大汗珠。
　　"师父！"长乐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一空点点头，让长乐心安不已："公主放心，很顺利。"

　　第32节：第五章 生死(3)

　　长乐欢呼一声，却瞥见一空抬头看了看天空，面色低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父……"
　　"嗯？"
　　"他是未央国质子，是他们说的妖邪之人……"长乐说这些时心里很痛，但她并不想瞒着师父，也不想牵连到他。
　　"哦？"一空说，"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病人。"
　　离园内，朝歌仍昏迷不醒，一空拉过他的手臂扶察脉象，皱了皱眉，哑声道："公主，毒已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为师只能尽力。"
　　长乐呆立在榻旁，目光一直不离朝歌。一空由怀中取出一只小铁匣，揭开盒盖，取出六枚长短不一的金针，对准朝歌已呈紫褐色的右手掌心刺下去。
　　"所幸他内力深厚，强运真气逗留在空穴中，才维系住这一脉心力。可惜从中毒至今已逾一日，体内血气阻塞，凝成血块。"一空吩咐长乐，"将我带来的药丸拿过来，混合冰山雪蕊熬着。"
　　"是。"
　　一空伸出右掌，紧按在朝歌命门穴上，以本身真力及三昧真火，驱迫朝歌体内凝滞的气血恢复运行，以烧毁毒气。
　　不多时，朝歌一声低呼，汗出如雨，顶门冒起白气，然后咳出大口黑血，溅得衣衫一片狼藉。约莫又是一个时辰开外，一空才将右掌收回，静坐施展"归元吐纳"坐功。朝歌慢慢睁开双目，目光迟缓。
　　长乐热泪盈眶，刚想趋身向前，一空道："公主，请将我背囊中棉线及五支线香拿过来。"
　　长乐立即取过。这时，朝歌右手已胀大紫肿，显然一空已将他全身毒血尽数驱至此处。但见他将棉线扎于朝歌右手手腕，紧紧扎牢，线香已点燃，一空取其在手，将香头对准被扎勒处，炙烤不止。
　　香头一触及，倒是长乐高声惨叫，令人不忍卒闻。这分明是她该受的痛刑，却由他代为受之，她如何不感同身受？
　　朝歌咬紧牙关，痛得身躯强烈震颤，却强忍着不叫出声。直至三更，方大功告成，朝歌服下药汤，精神好了许多。长乐感动而泣，拉着一空的手无语感激。
　　一空目注朝歌笑道："你命定不死，我岂能贪天之功？"
　　说到"天"字，他的面色又是一沉，深深叹口气，走到窗边，背起背囊。在山中寻药时，他无意发现紫薇暗淡，荧惑南移，将犯南斗，此乃上天预示，天朝有难。念及云王尚在边陲，他急需回到吉山再测天象，行色匆忙地和长乐道别："为师先走。你们二人的毒素皆已化解，只需静养数日即可。"
　　国师走后，长乐和朝歌深深对视。长乐见他重绽光彩，她不禁握住他的手。
　　朝歌面上笑意浮动，不急不徐，始终蕴一抹春水浅笑。长乐素波微潋，他回之一笑，却生出一丝抽痛。这条命，他是要为母后活着的，她被打入冷宫后，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朝歌，你要好好地活着……好好活着……"所以就算是被困云夏国，无数孤清之夜，他亦未曾将自己刻骨放逐。却没能料到，他竟会为长乐洒血输命。当她沉睡不醒，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要救活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令他心生保护之心，无论面对什么，他都想将她藏于身后，纵然世间风霜来袭，有他在，她就不会受到伤害……朝歌凝视着长乐，她生得肤白如雪，发如黑缎，眸中波光一闪，是这茫茫天地，他人生中最珍惜最信任的那个人，他情难自控，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抬手，他愣住。

　　第33节：第五章 生死(4)

　　长乐也愣了，惊呼中已带了哽咽："朝歌！"
　　朝歌的右手废了。展开手掌，五指已不能伸直。
　　一空医术虽然高超，但他能救得了朝歌的命，却不能使他完美如初。毒气凝于指端化出，但仍有微量毒液滞留于此，只能依靠天意在余下时光里慢慢缓解了。他试图平复五指，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连一支毛笔也无法拿起，更不用说一管箫，一柄剑。
　　长乐呆若木鸡地看着朝歌，他的嘴唇薄如一条线，淡如清泉，她回头看看墙上悬挂的洞箫，他曾经那么多次吹奏过美妙的音符，令人心折，可此刻……她便又想哭了，朝歌伸出左手抚过她的眼，唇角微勾，挑眉而笑："只是右手。"
　　他一双修眉如长翎拂鬓，眼似秋水横波，任风凉露重也吹不散他的光华，他肃容沉睫，一字字铿然落地，如同骤落的雨点："你是我的光。"
　　在那漫长的囚居岁月，纵是阳光鲜美，纵是星河耿耿，他的天空终是暗黑不见天光。而她一袭素裳踏月而来，为他带来了光芒，照亮了前路征途，也令他胸腔的热血可以流动得更急速一些，再鲜活一些。
　　她是他最眷念的光，是最热诚的人间烟火。
　　长乐望着他玉带金冠气宇轩昂，不禁想起当年初见情形，他自湖中来，白衣飘逸，发丝迤逦发丝，深黑双瞳清华流泻，洁白天鹅在他身后低飞，这是她这一生所看到的最美的场景。她又去看那管洞箫，很快回过头，扇睫半垂，把双手摁在他的右手上，极轻极轻的一声叹。
　　还有他精湛无双的流水剑法，抽刀断水，落英缤纷……
　　朝歌心一沉，他从不知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叹息声，直教人肝胆俱裂。在往后的岁月里，当他立于群山之巅，万军之前，他仿佛都能听到这一声轻叹，不绝不休地响在耳畔。
　　待长乐回宫，朝歌听着外面的风声，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离园漫天漆黑，而大云宫却是灯火长明，浩瀚的宫城满目明亮，阔别京城多日的云王已凯旋，宫中上下皆为之欢欣不已，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霾之气。
　　诚如云王所料，他的到来果然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并且由他亲自带去的军饷也一一落实，发到了士兵手中。华明和扶远都黑了瘦了，但两个少年经历了战争，几乎是飞速成长，镇远将军后继有人，也是颇多欣慰。
　　回程时出了一些意外，云王遭到不明刺客的劫杀，陪同的大内高手誓死护主，死伤近半，但他仍有惊无险地回到大云宫。
　　那些刺客个个武功了得，出手就是险招，招招都置人于死地，简直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一经失手，即咬破唇下毒珠自尽，但云王不难得出，这伙人应当是瑞泽国派出的死士。从表面看，去年春天，瑞泽国凌云王曾经向云夏国提亲被拒，从而怀恨在心，因此出兵挑衅，但实则是野心勃勃，不可一世的凌云王早就看中云夏国，起了吞并之心。
　　年初，瑞泽国立了新王，凌云王登基，他当然想大展身手，一举拿下云夏国，扩充自己的疆土了。待收服了云夏，西边的未央和白水小国，更将不在话下。因此，云夏国边界风声鹤唳，双方互有攻防，就看谁的耐力更好了。
　　云夏近年来休生养息，励精图治，虽国力稍弱，经济也不如瑞泽国，但一场场硬仗打下来，瑞泽倒也没有占到太大便宜。云王在边关期间，将士一条心，硬是打了一场胜仗，可以说，帝王是带着喜悦之情回京的，岂料刚一入宫，军需大臣的奏折就几乎把他打倒了。

　　第34节：第五章 生死(5)

　　再兴盛的朝代，都有忠臣、佞臣，概莫能外。朝中派发至边关的军饷，前后计六次，共白银七百六十八万两，经层层剥削，每个经手的关卡都被扣下部分中饱私囊，到了边关，已然所剩无己。云王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已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就连当朝一品大员丁相都赫然在列！
　　丁相世代忠良，已辅佐云夏三代帝王，是朝中最刚直不阿的大臣，若是连他都涉嫌贪污，这朝中上下，真叫云王不知还能信得了何人去！云王当即就宣丁相入宫，丁相毕竟是多年老臣，未等云王开口，便先发制人，将自己所受贿赂十万白银悉数承上。
　　国家已是风雨飘摇，朝臣心中有数，便各自盘算，敛财无数。丁相一生清廉，深知国库艰难，连自己的七十大寿都未曾声张，一声张，便要云王和国家破费了。正值多事之秋，钱当用在刀刃上。但丁相的学生，现任巡抚的顾青却是记得恩师的生辰，考虑到京城时值隆冬，特地派人送来白狐裘一件，供御寒之用。
　　既是爱徒所送，丁相不疑有他，也就欣然受之。直到军需大臣追查军饷下落，他才恍然，这件狐裘原是世间极品，仅取万条白狐尾尖上一撮毛，经江南第一绣坊数千工人手工编织加工，才得以完成，是以耗费十万巨资。话说到此，老臣已是涕泪交加，云王不忍，亲手扶起他，内心却哀痛万分。丁相虽有苦衷，但更多的军饷呢，也许就是这样一一流失了。臣子们手中区区一件衣，却是边关士兵数月的口粮。
　　云王跌坐在龙椅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云夏局势这般衰落不稳，而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是否还有回天之力？从二十七岁即位至今，他兢兢业业，未有一日不为国事操劳，但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才到得今天这一步？
　　空寂的大殿里，云王独自伫立中央，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他默然无语，先皇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老态龙钟的父亲拉着他的手："……我在位三十七年……我疲倦了……云江，对……不……起……"
　　那时他只以为先皇是舍不得他，要到后来他方可明白，先皇只怕在临终前便已察觉云夏国早已到了内忧外患的局面，只需外力一推，就可加速它的腐坏。先皇的歉意，来自于他的洞察，他不得不将一个看似华美实则濒临腐朽的帝国基业交付于他的儿子，不得不把当家重担倾囊相授，不得不让儿子继续走他的老路，一路苦苦支撑。
　　当家到底有多难，他无人分担，无人倾诉。而独木如何撑得住大厦？
　　登基那年，他告诫自己的是，他既得这天下，便要这天下国泰民安。誓言还在，但雄心呢？壮志呢？
　　何处才是清明河山……
　　门缓缓地被推开了，是长乐，小小的身影径直向龙椅走来，低低地唤："父王，父王！"
　　云王道："我在这儿。"
　　小女儿快步向他奔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只晓得抱住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衣襟立刻就濡湿了一大块。他说不出话来，不住地拍着她瘦弱的背，她呜咽着说："父王，孩儿想你，父王，你不要难过，父王……"
　　长乐才八岁，于国事她是不大懂的，但皇家子弟，天生就有种敏感，她知道父王的辛劳和忧心，她半点都替不了，她所能做的，也许仅仅是告诉他，父王，我是您的女儿，任何人背叛你，但我不会。
　　云夏国的帝王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然而次日太阳依旧会升起，该面对的，该肃清的，一样样，一件件，都得处理。

　　第35节：第五章 生死(6)

　　光阴便在这了无新意的时光中过去，转眼，长乐已经十四岁了，云王仍在为他的帝国操劳，扶远仍在镇守边关，只是不时写信回来，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话。长乐已能书写流利的回信，为他讲述帝都的风景和人事，独独只字不提关于朝歌的一切。
　　不提，只因心中早就萌生情意。这些年来，她从懵懂的小女孩长成情窦初开的少女，虽与扶远有一纸婚约，到底是在孩提时期定下的，于她，还是一个含糊的定义，而越长大，她越深知，自己爱慕的人是朝歌。
　　刚下过一场雨，雨水沿着墙壁溅下去，落在墙下一泓清碧湖水中，越发衬得水声清脆，恰似珍珠落在玉盘。长乐背靠一棵参天梧桐，斜倚在墙头，悠然自得地望着那个人前来寻他。
　　但见他顿足跃起，凌空飞掠，白衫轻扬，行至墙下，朝她那么浅浅一笑，她便飞身旋下，牵了他的手，一袭长发在夜色中纷披如蝶，顷刻便与他飘然而去。
　　湖水雾气缭绕，一群白天鹅婉转飞去，石阶清冷，一弯淡月挂在天边。
　　这是最好的春天。
　　长乐靠在朝歌怀中，拨弄着他的头发，在指尖缠绕，松开，松开，缠绕。这些年过去，他的右手一直未见完全痊愈，幸好虽然不能灵活使用，但拿细微物事并不很费力气。他只是不能再为她吹一曲《星沉雁远》。就连他的流水剑法，历经多年磨砺，他的左手已能练得六七成，虽不够出色，但已不易。
　　长乐摁住箫孔，朝歌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教她，她对音律很有悟性，一个月下来，那旋律便能植根脑海，深记不忘。
　　她学会了他的《星沉雁远》，用一辈子记住。
　　她看着他，知道他又想未央国了。不管那个国度如何刻薄了他和他的母后，但那仍是他的家。想家时，他总是这样，像一株梅树，高洁清冷，眼里含着轻浅的哀愁，这令她亦迷惑，并些微迷乱。
　　她侧过脸，注视着他专注的表情，他眉眼淡然，似一枚月白色的温玉，他眉头微微锁着，仿佛玉上的几点水渍，轻轻一拂便没了踪迹。她伸出手，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他的笑意深浓："长乐……"
　　"我在。"她的声音低至细微不可闻。夜风带来轻渺的凉意，她的箫声仿佛还未停息似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回声，清苦，渺茫，以及萧索之意，都是这样。
　　"长乐，遇上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一桩事。"
　　"朝歌，也是我的。"长乐轻笑。在她最好的如玉年华，她遇见了一个如玉的男子，她本能地为之吸引，无计回避。她看着朝歌，他神形疏朗，眉目清俊，笑容如风吹过麦浪，如叶子飘落琴弦，如云掠过水面，他是安坐在她心尖的一尊神，以完美之姿，途经了她的生命，而她想要的，是他的长久停留，永远，永远。
　　"该送你回宫了呢。"朝歌一声轻笑，双足微一发力，左手抱起长乐，脚尖轻点水面，翩然在碧水间飞掠，此时长乐的箫声在水雾中荡漾。
　　两旁大丛的芦苇被风吹得齐刷刷向后倒去，水面起了深深的褶皱，风来，衣袂肆意飘着，天空积起层层密云，朝歌含笑地看着长乐越走越远的背影，慢慢地，那笑纹，就淡下去了。
　　阶下囚，连自由都不易，又该怎样去守护自己的情意？又能给予她怎样的幸福？
　　长乐沉浸在与朝歌相会的愉悦中，脚步轻快地回了凤宫，澹然的花香中，回想起那人立在光影中的洁白笑颜，直教天地眩目。她停了片刻，摁了摁自己的心脏，暗暗笑了。

　　第36节：第五章 生死(7)

　　正午时分，长乐才醒。窗前的书页上，细细地筛着窗外枝柯来回轻荡的影，风疾时，那影子就在字里行间里抖动着，淳明的日光轻轻拂在脸上。长乐伸个懒腰，走到窗边细致地梳头发，侍女菊香走进来："公主醒了？"
　　"嗯。"
　　"公主……"菊香欲言又止。
　　"嗯？"长乐没有回头。
　　菊香顿了一下："我为公主梳发。"
　　菊香梳得很轻柔，一小缕一小缕地梳着，尽管每天都要为长乐梳发，但她总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公主的长发又黑又亮又滑，如黑锻，如夜色，美得惊心动魄。
　　梳齐了，绾成柔顺的长辫，插一支白玉簪，简洁而雅致。长乐举起镜子，照一照侧面，再照一照后面，忽地，整个人就呆住了。
　　门后面的阴影处，扶远正站在那里，他一袭黑氅，风尘仆仆，他很瘦，可是好看，身形修长挺拔，目光灼灼。长乐浑身一震，只听见菊香在说："公主，驸马清早就赶过来了，他不想让奴婢们吵醒你，在厅里坐了很久，他……"

　　第37节：第六章 巨变(1)

　　第六章 巨变
　　七年了。
　　一别多年，当中是这样这样漫长的日日夜夜。长乐和扶远对视，他没有走近来，她也没有走过去，彼此目光相缠，想说什么，却已无语凝噎。
　　扶远长高了很多，十六七岁的脸庞已退去了孩子气的圆润，下巴坚毅，原本白净的皮肤已然被塞外风沙染成了小麦色，衬得双眉格外浓黑，漆黑的瞳人明亮得像夜空的星子。
　　许久了，他只是一个纸上的念想，属于每个月如期而至的邮路和驿站，属于她坐在树荫下静静展信阅读的白纸黑字，而今却穿越时光，活生生地站到了她面前。长乐不可置信地朝扶远奔去，用力地抱住他的双臂，惊问："扶远，你怎么回来了？"
　　七年，足以让他长成英气迫人的好儿郎。他黑衣如铁，剑眉朗目，换上戎装，便是那阵前英武杀敌的少年将军。他伸出手，抚摸长乐一头乌亮的长发，双手埋进发间，轻声道："长乐，我回来了。"
　　长乐仰起脸望着他，阔别经年，双方都改变了模样，眉宇间的熟稔感却是抹杀不了的，孩提时的欢声笑语似乎又响在耳畔了。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去替你做……
　　长乐，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到底要去哪里？扶远，我怕，你不许走！
　　长乐，等我五年好不好，回来我们就成亲……
　　扶远苦涩地笑了，当初承诺她五年就回京迎娶，一晃已逾七年，边关战事不得消停，这日期便一再地拖下来了。
　　塞外风沙干硬，白昼日头灼人，到了夜间陡然极冷，那个夜里，他不知为何，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索性披衣起床，在苍穹下伫立许久。头顶只有一弯浅月，远处的树影婆娑，这时节，已是帝都的初夏了，他缓缓地忆及那个季节，他跃上桃树枝头，摘了最大最红的那颗桃，把桃肉一片片削给长乐吃，然后他自己取了桃核洗净，用小刀可以雕出一只乌蓬船。她总是喜欢极了，拉着他的袖子，崇拜地赞叹："扶远，你可真是个能干的人呀，你什么都会！"
　　想起长乐的笑颜，他的心被温柔牵动，继而整个胸腔都被思念充盈，满得几近炸裂，恨不能插翅而飞，立刻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回到他明眸皓齿的姑娘身旁。
　　他不想再多停留片刻，当即向父亲告假，特许回宫一趟。军务繁忙，镇远大将军颇犹豫，王将军和华明都为他求情，这才准假半个月。临行前，华明替他牵来一匹神骏，拍拍马背，取笑他："无情未必真豪杰，好样嘛，你小子。"
　　他只晓得憨笑。想到这一去是要与她相见，他摸着头，咧嘴直乐。
　　长途奔袭，风雨兼程，扶远于漏夜抵京，到达丹桂楼是凌晨四时，他先见着娘亲永安公主了，母子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算行程，他在京城仅能逗留一日便得折返，娘亲亲自下厨，为他做一顿可口早餐，还未端上桌，他已等不及，匆匆地跑到凤宫。
　　他坐在前厅等，随身佩带的短剑规规矩矩地搁在桌上，平儿伶俐，吩咐几名侍女替他捶腿，打仗的人，腿脚易受伤，总得多注意为好。明明很疲乏，他仍强撑着双眼，一刻也不敢睡过去，他怕一旦入睡了，那便只能在梦中见着她。
　　直直等到正午，长乐才醒，她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那颦眉之状，当真有说不出的娇柔可怜。隔着珠帘，扶远看着她，想要走上前，心却怦怦跳，喉头发干，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开半步。说来也怪，在阵前冲锋杀敌，于千万人中厮杀都不足为惧，怎地见着了她，竟是连呼吸都吃力？
　　近情情怯，扶远心跳如鼓，他简直疑心她将自己的窘态悉数收入眼底，却故作不知，就等好好笑话他一通呢。就像童年时的她，老是存心耍赖撒娇，非要看着他举手告饶不可。
　　"扶远……"长乐期盼地问，"你会在宫里多住些时日吧？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呢，你不是在信里说，想听我弹古琴吗，我这就去弹给你听，还有，你教我的那招'荡空山'轻功，我现在……"
　　话说到此，长乐生生地住了口。是，他教会她轻功，她却凭借它，每日去与另一个人私会……她看着扶远，一席话就再也说不下去。
　　她说什么都是中听的，扶远连连点头，眼中的光采却又暗下来："长乐，父帅只准我半个月的假，我……我下午便得返程……"
　　长乐啊地一声："不能多留几日吗？扶远，我们修书一封，请将军宽限几……"
　　"我此番回来，已是通融之举，父帅本就为难，我实在不便再……"扶远恢复了军人的作风，"况且军令如山，我不能违背。"
　　长乐失望至极，深深地结着眉头："扶远……"
　　扶远反倒来安慰她："长乐，我们来日方长，不是吗？"他眼神干净清爽，带着温暖的情意，便叫长乐的言语堵在嗓子口，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想她，所以飞越关山千万渡，赶回来看她一眼，看到她，这颗心就安稳了，再跋涉千里，又有什么打紧？扶远曲起手指，在长乐脸上轻轻一拂，将她垂落到眼角的凌乱发丝捋到耳后，微微一笑："长乐，定国方可安邦，等我军班师回朝，我就向王请求，准予你我成亲。"
　　他的一双清瞳，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长乐，既期待，又真诚，还带一点儿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泪意，却教人怎样都不忍拒绝，长乐闭上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扶远伸手为她拭去，看起来那样冷硬的一个人，指端却是温热的。他剑眉轻扬，定定看她，忽地身形一变，化作一阵疾风，眨眼人已在三丈之外："长乐，等我回来。"他得快些走，不然他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长乐望过去，正好看到扶远行到一棵木棉树下，阳光明朗地照在他身上，红得耀眼的花被风吹落，打转旋儿，倏忽就飘向了远方。
　　扶远像阳光，可那个人啊像月光。长乐呆呆地倚在树干上，埋下头，默然地哭了。再去见朝歌，就有了矛盾的心情，坐在梳妆台前，她握着木梳，心事重重。她的未婚夫是扶远，他和她一早就有了婚约，他为国杀敌，置个人生死于不顾，他赶着回来见她一面，他……

　　第38节：第六章 巨变(2)

　　她是怎样都不愿意辜负他的。可她的心呢，又该怎么办？还有朝歌，她又如何舍得放弃他？她潦草地梳好头发，连午膳都不用，径直向离园奔去。
　　天空飘起碎雨，离园氤氲在淡蓝色的雾蔼中。长乐看到那个人从绿草苍苍的岛屿走了出来，履湖水如平地，他越走越快，飞一般踩着涟漪掠过，浮萍在他脚下依次退开。
　　细雨纷纷地落着，朝歌的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带雨具，将薄披风解下，展开，以手扶稳了，盖在长乐头上。雨细密如织，他们缓慢地走在雨中央，空气中有新鲜的麦子香和澄澈的水流声，又是一年初夏。
　　到了岛上，朝歌宛然一笑："凉吗？"
　　"凉。"长乐只穿了一条及膝的墨绿长裙出来，斜风细雨，沁心凉。朝歌明眸一闪，粲然而笑："我给你取茶。"
　　茶具是长乐从宫中带过来的，雪白的杯身点缀着几抹淡墨的荷叶，杯盖上绘了一枝鲜红菡萏，像一枚小小的火把。香气曲折幽雅，有明前雪芽的味道，长乐深深地嗅，热气直扑到脸上："咦？好像有睡莲清香。"
　　"不错。桂花保存在陶罐里，铺些稻草，桂香和稻香融合，储藏期为一年。等傍晚睡莲将闭的时候，取出桂花放在花蕊中，让它吸收睡莲的香气，早晨花开再来冲泡，便是你眼中这杯云净茶了。"朝歌目光暖意融融，"我研读了医书，从上古的《药典通卷》里寻到这么一味药方，说是对你的畏寒症大有裨益。"
　　长乐顺着朝歌手指的方向一看，木屋一隅码着大小十余只容器，里头盛满了桂花，全是去年秋天他们一同收集的，她一直以为他是拿来酿酒，不料竟是用来与她治病。当她不在他身边，他便一粒桂花一根稻草地细致挑选，隔些时日就搬到日头下晒一晒，整整一天，有日照的时辰，他捧着坛子来回研磨，好教受热面积更均匀些，再等至傍晚睡莲闭合前的瞬息，将一粒一粒桂子嵌入，只为给她做这一杯茶。
　　他的右手甚至一直未见好，旁人轻易就可以拾起一根稻草，可他要花费的精力却……这些，他都不提。这个人有种仿若与生俱来的寂静感，但他的心，为她那般蓬勃地跳动。长乐将头靠在他的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掌心画圈，半晌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扶远回来了。待了一小会儿，就又起程返回边塞。"
　　长久以来，扶远都是他们之间的禁区，明知他恒久地存在，却都小心翼翼地避之不提，心怀罪孽地相处，然而到了这一刻，命运却当头将他们推到真相跟前。朝歌松开长乐，背转身，风已停，雨已住，天边现出赤红霞光。
　　静默许久后，朝歌开口了："不知未央宫的绿栀子，是否依旧四季长开。"
　　从前，长乐从宫里带些书籍给他看，他教她习文练字，便写过一句，"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那时她尚年幼，不解其意，此番咀嚼，她忽然明了他的乡愁。他自六岁离开故土，被囚于离园已是十五年，这些年来，除了每半年为他送些生活必需品的宫人，他所能见到的，也只有她了。
　　他不肯轻易提起未央国。长乐抚过他眉眼之间的郁结，徒劳地想帮他抚平，到底有心无力地松开手。茶水幽碧如冥，仿佛风声萧瑟雨声清凉的夜，被无来由地裁了一段置于杯中，喝一口，惆怅便在全身游走。
　　夜风萧索，长乐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抖抖索索地抄起他的薄披风，裹在身上，决绝地踏着夜露破空而去，风呼啸着掠过她的发梢。

　　第39节：第六章 巨变(3)

　　朝歌目送着她只身跃过高墙，曲身一弹，折身落地，隐入茫茫夜幕，直至看不见。如果这是他的寄居之地，而非囚牢，如果他和她的相遇，可以再早一点，那么事态会不会稍有不同？
　　一别数日，长乐没有再去找朝歌，她克制自己，每日在凤宫呆坐，看看书，弹弹琴。五年前，她去求父王，说是侍女平儿勤心照料自己多年，如今是时候给她一个好归宿了，秋天时，平儿就被许配了某个小官吏，日子过得舒坦，次年就生了儿子，还带到宫中给长乐看过一次。
　　现在的贴身侍女是菊香，和长乐一般大，但显然没有平儿贴心，长乐情绪低落，她在旁边呆呆看着，什么梯己话也不懂得说。到黄昏时，菊香端着几道精致的小菜过来，顺口说了一句："公主，听说大云宫近日要举行婚宴呢。"
　　长乐并不以为意："是哪位大臣家？"
　　菊香摇头："不是。奴婢听说这次婚宴不同于以往，是尚书之女下嫁未央国质子……"她话音未落，长乐已面色一凛，冲出宫外。
　　怎么会这样？朝歌，我赌气不去见你，你便要以另娶他人来回敬我？抑或是……遗忘我？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原谅你。
　　夜色中的离园苍茫寂寥，长乐提一口气，向仙岛奔去，水纹在她脚下凌乱地破碎，破碎……
　　玉人在危楼。
　　危楼望断天涯路。
　　朝歌已不在仙岛，孤独的大房间内，已是人去楼空。手抚上墙壁，斑驳疏离，恰似锈蚀的年华，长乐再也支撑不住，蹲下身，哭了。
　　朝歌已告别离园，入住飞云阁。数天前，他向云王提出，寄居云夏国多年，已将他乡当故乡，不免生出尘埃落定之感。云王则表示，质子的婚姻本也在云王考虑的范畴内，但战事频繁，一疏忽，便又过了许多时日。两人协商的结果便是，半个月内，朝歌即迎娶尚书之女。
　　历经多年战乱，云夏国已呈萧条之势，瑞泽国的攻势如潮，边关岌岌可危。此际和未央联姻，对云夏也许有所帮助。虽当年听闻朝歌是妖后之子，在宫中不甚得宠，但当婚讯传到未央国，国王嘉永龙颜大悦，表示即日便谴派使者送来贺礼，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开解的呢，朝歌毕竟是自己所生。
　　飞云阁戒备森严，长乐并不能贸然去找朝歌，徘徊阁外多时，修书一封，委托亲信代为转达。朝歌的回信很快就到了长乐手里，他右手着不得力，左手的字迹美则美矣，缺乏苍劲风骨，他解释说那日长乐负气走后，他思之良久，唯有先脱离离园换得自由身，才能安排他和她的未来。和云王相谈之下，他只得接受联姻的提议，但他让长乐安心，尽管要娶他人，但他已有安排，新婚之日，大云宫戒备定然不如平素森严，筵席正酣，便是他和长乐私奔时。
　　长乐把信捧在胸口，这才略略放心。所幸朝歌另有图谋，否则她真要去求父王，废除她和扶远的婚事，另嫁朝歌。虽然这极冒险，有可能引起父王震怒，她仍想要孤注一掷。心一定，她便又通过亲信传给朝歌一封信，表明他新婚那天，她会去吉山，只等他成功脱离大云宫，就和他远走高飞。
　　朝歌右手虽不利索，但左手剑不可小觑，凭他的武功，加上乔装改扮，携长乐出宫也非难事。然一旦被查出离园已无人，未央国必然会遭受追究，日后他想回归故土，只怕也难了。大婚是他想出的最稳妥的法子，除了势必会伤害到他未曾谋面的准妻子，这局棋已在掌控中。

　　第40节：第六章 巨变(4)

　　听说尚书之女生得美艳，体态妖娆，夫婿逃婚会令她蒙羞吧。不过，云王最疼爱长乐，将来，他和长乐负荆回宫请罪，得到云王的原谅，到时候再提议将尚书之女许配给长乐的哪位王兄吧。事已燃眉，朝歌安坐下来，闭目沉思接下来将会涉及的每个细节。
　　朝歌大婚当日，大云宫张灯结彩，宫内许久没有逢上喜庆了，这场婚宴多少给人心头一暖，是以宾主两相欢，热闹周到，竟颇像盛世。长乐悄然回避了这场筵席，独自去了吉山。心爱的男人举办婚宴，就算是权宜之计，睹物生情，也难免会难过的吧，她不想面对这种难过。
　　连日来，长乐每天都会黏在父王身边，离别在即，她最舍不得的便是他了。云王已被国事累得精疲力竭，面容清矍，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触目惊心。父王老了，长乐心里一酸，无声地走上前帮他研墨，闲话几句。
　　吉山上，山风清冷，鸦雀在林间扑棱着翅膀飞远，长乐回头一望，大云宫内，烟花升腾，欢笑升腾，她咬紧下唇，向国师住的小木屋奔去。之前，云王对她不参加婚宴大为不解："我儿是最喜欢热闹的，怎么今天却……"
　　长乐勉强一笑："师父早就和我约好，今夜教我观测星象。"
　　一空并不在木屋，长乐在屋后的露台找到了他。一空黑袍纹丝不动，正仰望苍穹，眉目如冷月如寒山。长乐一步步走过去，师父仍连睫也不抬。
　　长乐走到他面前，望见一空那双静水般的眼眸里，是叫人的心奇异抽痛的悲哀。
　　"荧惑南移犯南斗，恐是天命转变之兆。"良久，一空长叹。
　　"师父……"
　　"天命属意，为师也徒叹奈何。"一空摇着头，黑袍在夜里翻飞，径直向室内走去。在长乐没有看见的刹那，他蓦然落下辛酸泪。
　　同一时间内，大风起，军帐鼓起，高台之下，一抹黑影悄然而来。风刮在脸上有血的味道，镇远大将军手松箭驰，城下，一条黑影被强弩劲箭活活钉死。
　　城头，众人还来不及为主帅喝彩，就听见瑞泽国的冲锋号角又一次吹起。
　　守城的二王子华明弯弓搭箭："弟兄们，迎战吧！"
　　一声声悲壮的应和随即淹没在两军搏命的喊杀声里。
　　"将军，将军！"正酣战时，却听人来报。
　　"城东数千铁骑疾驰，看情形是瑞泽搬来的救兵！"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扶远转过脸去，望着城下潮水般涌来的瑞泽大军，一字字道："军人只有选择战斗！"
　　瑞泽军一遍遍地啃蚀着被鲜血染成朱褐色的城墙，城上的云夏军用血肉之躯一次次艰难地阻挡……
　　铁骑声雄浑，烟尘中，为首的先锋官手持大旗，一步步兵临城下。
　　忽然--
　　"那是未央大军！"
　　"天哪，瑞泽的援军竟是未央！"看见渐渐走近的旗帜，云夏兵士发出绝望的声音。
　　若是平日，未央国兵力并不足惧，但连年征战，天朝大军已极尽疲劳，濒临土崩瓦解。单是应付瑞泽就抵抗得艰难，再加上未央一支精悍大军，可谓雪上加霜。好比一个人身负万斤重担，早已不堪重负，哪怕再来百余斤，便无法再支撑了。
　　都说马革裹尸还，可是，真的不甘心啊……
　　偏将焦急地跑上前，对镇远大将军道："统帅，炮弹……炮弹也快用完了，我们……"
　　大地隐隐震动，面前烟雾更浓，听得身旁风声瑟瑟，金戈铁马如潮水涌动，山下敌营内，黑烟腾空而起，脚下山体随之一震，未央和瑞泽大军会合，联手冲击过来！

　　第41节：第六章 巨变(5)

　　扶远横枪在胸，一身浴血，如同战神，银光闪处，黑压压的铁甲大潮被洞穿出一个又一个血口，他的盔甲上也已是一朵朵血花。
　　耳边风声袭来，扶远以手中长枪一迎，铿然一响，枪柄带着疾风直插他身侧的重重浓雾。雾中一道黑影未及防备，发出一声闷喝，扶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回身一转，一招横扫千军挟风掣电，直指敌人咽喉。
　　呼声四起，一伙铁甲人纷纷撤出合围，分内外圈疾奔，形成刀阵，向城门急速奔来，扶远的心蓦然下沉，以肉掌抗敌。
　　也不知突破多少层包围，托枪的手不觉越来越沉……敌人已过护城河，只听得喊声震动天地，矢石横空飞荡，他提着最后一口真气再战，感到喉中血腥涌上，视线开始模糊，只听到一浪浪的黑潮涌至，体力正丝丝溃散--难道，这就是死亡？
　　刀风袭来，扶远下意识地低头，刀光堪堪从他头顶掠过。在漆黑的视觉中，仿佛望见……金色的阳光，还有欢声笑语："扶远你藏私，不肯把轻功教给我！"
　　"他们说，我们不能老在一起玩了，要避嫌。"
　　"嗯，最想扶远一个！"
　　血光在眼前一黑……原来，这就是死亡……
　　康平十五年，边关失守，沦丧于瑞泽国之手。历时七年的战争以惨烈的败局告终，天朝军队浴血奋战至最后一息，全军覆没。
　　同一天，大云宫举办婚事。数十名未央国使者送来丰厚贺礼，酒席正盛，帝都却陷入包围中，未央使者与云夏守城将军里通外合，并联合瑞泽国，布兵千万，联合攻城。
　　众臣泣血中，云王将血书高悬王座之上，扬声道："孤殉此城！"
　　血火漫天，云夏国灭，云王殉国。
　　史书上寥寥几笔，却是多少血流成河。

　　第42节：第七章 猎杀(1)

　　第七章 猎杀
　　很多很多年后，朝歌午夜梦回，在枕上仿佛都能嗅到一股血腥，绝望而伤怀。
　　那一天本是他的新婚，他和长乐有约，将趁筵席当口，趁乱离开大云宫，在吉山脚下和长乐会合，并留下书信一封，与云王细诉原委，然后在几年后某个合适的时机，回宫请罪。
　　一切皆在预料当中。因此当他携新妇之手向众宾客敬酒时，也是一派成竹在胸。新妇贵为尚书之女，一袭大红盖头，宽大的喜袍掩不出婀娜体态，本是朝中几个年轻大臣的爱慕对象，敬酒时，他们既酸楚又无奈地举杯向他道贺，他一一回应。
　　怎料，筵席将尽，使者淳祈却突然发难，率先逼住云王，银光闪过，云王已被挟持。朝歌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守城侍卫惊慌连连地来报："瑞泽大军和未央大军联合而来，大将军漆陌叛变，已打开城门！目前，两国大军正向大云宫挺进！"
　　席间混乱成一片，大臣的惊叫声，孩童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云王惊疑的目光射向了朝歌。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攻城，朝歌与未央早已取得联系，借婚礼之机，使本国使臣顺利进驻大云宫，并收买漆陌，制造天衣无缝的杀戮！
　　又有侍卫来报："边城已破，大将军，驸马，三位王子皆遇难！"
　　云夏国再无回天……朝歌也无从当即离开大云宫，他惦记着长乐，他忧心忡忡，眼睁睁地看着云王殉国，他是她的父亲，但他却是救他不得！他试图走近他，转移淳祈的视线，一举救下他，但云王不信任他，心灰意冷。当大军涌来，迅速地包围了整个大云宫，云王挣脱淳祈束缚，在用来记录宾客贺礼的红纸上写下"善待子民"四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淳祈手中短剑，刺入自己心脏。
　　国破山河在……山河还在呀。
　　云夏国灭。瑞泽国将其划为新领地，感未央援助，特将云夏以北一大片草原相赠，两国签订睦邻友好协议，承诺永不互攻。而朝歌直挨至次日清晨才觅到空当，马不停蹄向吉山赶去。未央众多使者中，尚有几名还认得他，劝他与他们一道回国，他虽为罪后之子，但以婚礼为契机，助未央得此良机，国君嘉永定然念在他也有功劳的分上，宽恕他。而且，十五年来，未央国并未改立新太子。朝歌仍是太子朝歌。
　　他们利用了自己，却还怂恿他回国获得赏赐！朝歌恨得牙齿痒，脸上却挂一抹淡笑："你们先行一步，我稍后便回国向父王请罪。"
　　然而，那人已不在山之巅。吉山并未受到城倾国亡的影响，晨雾笼罩，鸟声欢畅，仍是一派清雅风光，唯有长乐和国师已不知所终。朝歌四下寻觅，还是不见芳踪。
　　云王爱民如子，国虽破，但各地百姓仍在私底下悼念这位国君，朝歌在市集中焦灼穿行，每见着一个熟悉的背影，都上去辨认一番，长乐，你在哪里……
　　长乐……
　　朝歌在云夏境内逗留多日，苦觅长乐不见，只能生生按捺急迫，纵马向未央都城郅京赶回。
　　她去了哪里？她也在误会他吗？他还有那么多话要说……一夜之间城池失守，她怪责他吗？可他又能向谁人说一句怨言？
　　七日后，郅京城郊，子夜。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飘荡的寒风被破空而来的马蹄声敲碎，一行大雁疾飞而去。
　　黎水西岸。连夜来，朝歌不停飞奔，活活累死两匹马，马踏深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腿上寒冷彻骨，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杀手就潜伏他的周围，如影随形，一些血的浪头涌上来，又一些血的浪头涌下去……
　　他的武功本不俗，但还是不能摆脱这一路的追杀。所以他只能加快速度，再快一些，只要能回到郅京，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朝歌已经回来了，他就可以活下去。
　　杀手应该都出自郅京吧？朝歌自六岁便待在离园，无所谓树敌。云夏国灭后，忠臣也纷纷追随云王而去，至于那些贪生怕死投靠瑞泽国的臣子们，断然不会想到要剿灭他，他们讨好凌云王还来不及呢。
　　那么这些杀手是郅京的死士吧，他们知道朝歌的身份，也知道无论任务成功或失败，自己都得死，因此出手相当狠毒，招招都是致命绝技。朝歌沿途疲于应战，数百里下来，人和马都已疲惫不堪，杀手却仍在悄无声息地不断增加。
　　一剑光寒，朝歌飞升而上，同时急速旋转，整个身体就像是一柄银光闪耀的剑，笔直地刺向深蓝的夜空。
　　无数的树叶，宛如铺天暴雨，簌簌坠毁在水面上，又打着旋儿，顺水而去。
　　同叶子一起坠毁的，还有三名黑衣人的尸首。
　　星光微弱，郅京雄伟的城墙就在不太遥远的前方了。朝歌握紧短剑，同偷袭的杀手再搏一次。
　　那座阔别了十五年之久的城楼已在近前。那一年，他从这里出宫，而今，他要从这里入宫。
　　他，回来了。
　　回来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他本无意于争夺，但这一路他已然明了，他的存在对别人已是威胁，既然这样，他得自保，尽可能漂亮地，将潜在的危险一一伏击。
　　颠簸多日，人疲马乏，到了城外，恰是二更时分。
　　城门的灯亮了，守城将军的火把照亮了朝歌的脸，这么多年了，守城人换了一茬茬，而且朝歌离宫时年岁方小，到现在还能一眼认出他的人不多了。守城将军疑惑不定地望着眼前这个血迹斑斑的人，不知如何定夺。

　　第43节：第七章 猎杀(2)

　　朝歌亮出了玉佩，这么多年，不曾离身。当年，他出入禁宫自如，几时会想到居然要靠一件身外物才能证明身份？但他毕竟还是回来了……看到郅京夜里宁静的街道，回想着旧年这里的繁华，以及归途的艰辛，朝歌来不及感叹，却已被守城将军带入一处干净别致的驿站。
　　他回来了……那个传说中的妖后之子！将军在前面带路，内心却在交战，他如此狼狈落魄，但举止仍保有难得的皇家贵气，对他也是客气有礼，哪是什么妖邪之人？
　　从城门到未央宫足有数十里路，朝歌已是气力全无，便听从将军的安排，入住驿站，天明再动身回宫。
　　驿站里的大小官吏知道朝歌身份贵重，他的母后虽在多年来已当做妖后处死，他也被派往云夏作为人质，但朝中始终没有新立太子。朝臣虽屡有进言，蓝妃更是多次要求，但国君嘉永王一反常态地表示此事心中有数，不再多言，所以不论朝歌在宫中究竟是否得宠，但太子身份毋庸置疑。而且客居云夏国多年，竟忽然现身郅京，众人也不敢怠慢，准备了最好的客房，还命厨房备下佳肴美酒。
　　朝歌什么都顾不得，仅让他们找来太医帮忙处理他的伤口。在清洗完伤口上药包扎后，他修书一封托两名官吏漏夜入宫，告之太子回宫的消息，然后连饭菜都未用，倒头就睡。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他知道是谁痛下杀手，定要置他死地不可。他也知道谁敢杀他，并且只有谁才能派出这么多一流高手。
　　他仍是太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后，他回京，便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他必须得到大位！自然，他的回归给朝中另两位王子--朗和与橙造成了影响和干扰。
　　身为王族，他们对宝座的渴望是同样热切的。但在夺嫡的战场上，只有一个人才能笑到最后。现在，朝歌唯一想弄清楚的是，杀手究竟是朗和派出的，还是橙，或是--他们联手？
　　朝歌醒时，天色仍暗暗沉沉，外面下着淅沥的寒雨，看不分明是什么时辰。屋内很静，空无一人，几名侍卫在门口把守。朝歌刚想坐起来，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侍卫郑行走了进来。
　　"现在是几时？"朝歌问。
　　"回太子的话，您已昏睡了两天一夜了。"
　　驿站的官吏颇周到，趁他昏睡之际，已请郅京手艺最杰出的裁缝为他新做了一身锦袍。郑行为朝歌服侍着换上，不禁眼前一亮。
　　前日所见到的太子满身血污，风尘仆仆，经过几十个时辰的调整，他的气色好了许多，换上这身锦袍，只见面容清逸，素衣飘飞，流泻一襟熠熠生辉。
　　这样风姿如玉的人物，郑行是第一次见，尽管朝歌是男儿身，他仍在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好个美貌的人，轻裘缓带竟也能散出一身离鞘剑光。
　　郑行等人将朝歌护送入宫，逍遥殿内，一派莺飞燕舞，笑语喧哗，国君嘉永王斜躺在睡榻里，胡姬将自西域带来的佳酿缓慢地倒入杯中。
　　八名艳姬随鼓点跳起惹火的印度舞，细白丰腴的肌肤似乎要渗透出水来，腰肢盈盈一握，扭臀送胯间柔韧有力，圆圆的肚脐像摄魄的眼眸，撩乱人心。
　　宦官急进，通传朝歌回宫的消息，嘉永王面露喜色，一拍手，艳姬们停止舞蹈，以薄纱蒙面，次第而出。
　　朝歌在侍卫和宦官等人的伴随下，走进逍遥殿，嘉永王亲自迎了上去。
　　十五年了，朝歌走在金碧辉煌的逍遥殿中，内心涌起有一丝熟稔而遥远的意味。他犹记得那年下令处死母后时，父王脸上那份冰冷和寡情，以及那场大火后，宫人对自己的退避三舍，父王冷漠地看着，不着一词。这些，朝歌无法淡忘。不料一别经年，父王竟像全盘忘记这一切，拉着他的手，眼神温和，不住地端详："孩儿长成大人了。"又喟叹，"父王老了。"

　　第44节：第七章 猎杀(3)

　　是，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杀了母后的那个人，然而，他也是给予自己生命的那个人！朝歌矛盾地抽出手，轻轻地跪下："父王，孩儿回来了。"
　　直起身子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个妇人了。十几年的光阴竟也没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端坐着，双眼向他投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朝歌淡淡地朝她一笑："儿臣叩见蓝妃娘娘。"
　　夜里，未央宫内灯火通明，一场盛大的仪式为远归的太子举行。嘉永王、几位王妃和众臣均有列席，朝歌却迟迟未到。
　　锦绣宫内，墙角的绿栀子还在，新鲜的野露从两株阔叶植物上滴落，一切宛若当初。屋子里亮着灯火，朝歌从一角的抽屉里翻出母后的灵牌，将灰尘仔细擦尽，端放在龛笼上，恭敬地磕了几个头："母后，你看到了吗，孩儿回来了。"
　　锦绣宫多年被视为禁地，一直不曾住人，早已成了一座荒园。朝歌执意仍要住在这里，嘉永王拗不过，便派了数十名侍女和宦官将它打扫一新，连床上的被子和褥子也新换过。旧时服侍过朝歌的侍女山竹还在，现在她已经是中年妇人了，一笑起来已有皱纹，但仍很和气："太子，知道你回来了，我做了一大笼屉你爱吃的奶黄小馒头，明日煨些燕麦粥给你做早点，你看还好？"
　　"好。"
　　朝歌不能忘，当年那样的众叛亲离之下，只有山竹不放弃他，偷偷给他炖汤，巴巴地给他端来："太子，是乳鸽汤，里头加了茯苓和丹桂。"清淡的汤盛在玲珑的青瓷碗里，喝上一口，清甜，醇香。见他喝了，山竹才高兴，背地里又偷偷抹起了眼泪，她的小姐妹劝她，"那是妖后之子，快别靠近他，连累到你，就不妙了。"
　　山竹却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王后是怎样的人，我都清楚，他们怎会是妖邪？"
　　"我们也知道他们不是，但……咱们敌不过蓝妃呀！山竹你小心些，若是被她知道了，可……"
　　朝歌被派至云夏国当人质，山竹又哭了，拉着他的手，怎么也看不够。朝歌心灰意冷，是她和他说："太子，去了那边，多想想王后，想想她身受的苦，你不要放弃。"朝歌不做声，她则没日没夜地为他准备衣物，夏装、秋装，还有御寒的棉袄、药物、鞋袜……整理成几个大包袱，都交给他，在他离宫时，贿赂了守城的将士，追着他看了好久。
　　在朝歌心里，山竹根本等同于娘亲。在母后死后，那样艰难的日子，是她说："太子，振作些。"
　　就好比长乐，在偌大的云夏国，是她走近他，关怀他，爱上他。她那么小，仍懂得体谅人，带给他宝贵的温情，这比什么都重要。
　　长乐……想起她，朝歌心头一痛，她到底去了哪里？是他害得她成为亡国之人，无家可归的。念及此，他便又硬了心肠，不，他不能原谅父王。
　　南天宫内筵席正盛，朝歌一身白色蜀锦长袍出场，他的头发没有束缚，缎子般垂在了后背上，眉峰微扬，双眸直如暗夜晨星般清明，让人想起烟雨朦胧的江南。大多侍女、宦官和朝臣都不认识他，窃窃私语，不知这是嘉永王从何处请来的佳客，像细雨微烟，像弄色嫣然，令人惊叹连连，舍不得错开目光。
　　嘉永王右侧的空位自是留给朝歌的："王儿坐到这边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这就是太子？昔年那位妖后之子？朝歌笑得温雅宁定："谢父王。"
　　嘉永王的态度他尚捉摸不定，但兵来将挡，他是清楚的。倒是朗和与橙，他们中必然有人是敌非友，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说话间朗和已先到了，先是环视一番，才将目光投向这边，望见朝歌就笑了，疾步走来："多年不见，一向可好，王兄？"

　　第45节：第七章 猎杀(4)

　　朗和笑着低身行礼，朝歌微笑着扶平他，看见自己的二弟眼中流淌的善意："王兄快些入席，听父王说，今天这些厨子都是从南边请来的，你看看，饭菜是否还合口味？"
　　南边，他们说的是南边！南边是母后的故乡……
　　南边是长乐向往的地方！就是这些人，打乱了他的计划，在他想带走长乐的那个夜里，制造了一场惊天杀戮，令她从此没有了国，也没有了家……朝歌闭了闭眼，那一天的场景似乎又在脑海中回荡，回荡。
　　"王兄……"一声脆喊打断了朝歌的回忆。
　　这是谁？朝歌睁开眼，一位锦裘少年立在面前，笑模笑样地望着他。他面容秀美，穿一双鹿皮靴，英气勃勃。朝歌愣了一下神，立刻想明白了："哦，是橙吧？"
　　朝歌并没有去拉橙的手，他怎么能忘记，就是橙的母亲进言，才害死了自己的母后，是，就是那个美艳的妇人！此刻她正坐在嘉永王左侧，将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她在嘲讽什么呢，是在说，就算你回来了，也不是我儿子的对手？
　　朝歌笑了笑，入席。朗和坐在他旁边，殷勤地招呼他吃东西，橙凑过来问："王兄，云夏国好玩吗？"关于云夏的风土人情和新鲜事物，他都想知道，仿佛多年来，朝歌只是去那里度假，而不是被囚禁一般。
　　饭菜确实精美，但朝歌食不甘味。在所有人看来，他们兄友弟恭，而嘉永王对三个王子是同等的疼爱和重视，似乎多年前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梦境，又或者，他如他对朝歌说的那样："父王老了，思起一些往事，颇感痛心，朝歌，希望还来得及弥补……"
　　父王说这些的时候很动情，丝毫不顾蓝妃怨毒的眼神。朗和与橙都喝得欢畅，谈兴正浓，只有朝歌心事重重，深知所有的都潜伏在这些很虚假的和睦中，他不得不投身其中，才能换回话语权。
　　他被困多年，对自由的向往比常人要强烈得多。只有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曾经想和长乐浪迹天涯，但没有了她，他只能独自归家，被迫陷入这些倾轧……
　　夜已深，御书房仍亮着灯。筵席早就散去，这是未央宫清凉的夜晚，大多数人已入梦，但嘉永王仍在案前批着奏折。
　　朝歌垂手立在门旁，恭敬地喊了一声："父王。"
　　嘉永王招呼他进来，对这十五年来他的遭遇只字不提，两人相对默然片刻，朝歌道："云夏国已破，不知……"
　　说到这个，嘉永王眼中有了浅淡的笑意："云夏国力衰弱多年，我国仍谨遵祖训，年年进贡，朝臣们颇多不满，认为完全不必顾忌它……"他看了朝歌一眼，继续道，"你在那里也已多年，为父每念于此，便夜不能寐，苦思良策而不得，前些时日接到你的婚讯，在和朝臣商议时，都觉得有可乘之机……事成之后，瑞泽国果然信守诺言，不日将会有使臣来访，共商大计。"
　　朝歌听得心凉，打断嘉永王："儿臣已然回国，恳请父王将太子职责交与儿臣。"
　　按未央国祖训，历来由太子掌管六部，然朝歌不在宫中多年，这一职责便交给了橙。是以橙不过弱冠之年，便利权倾朝野，俨然监国。
　　橙自幼便得到嘉永王宠爱，尽管朝歌说得入情入理，嘉永王却未曾一口答应下来："孩儿离宫许久，对宫中不熟，还是先熟悉几日环境，为父再作定夺如何？"

　　第46节：第七章 猎杀(5)

　　可能太急切了些……朝歌心念一转："父王，儿臣回京的路途上，遭到袭击……"
　　"朕也听闻了，朗和已在肃查此事，相信很快就能查清。"
　　"儿臣和王弟交流不多，实情他并不了解，事实上，儿臣被袭是土匪所为。"
　　"哦？"嘉永王放下朱笔。
　　"儿臣回京时，钱财不慎露了白，为土匪知晓，这才想抢，然后要杀人。"朝歌道，"儿臣这一路对西南部的治安颇感心惊，竟有人公然在官家眼皮下杀人越货。而西南是我国农业支柱，赋税支撑国库半壁江山，若是百姓过得惶惶然，恐会影响收成……父王不如将此事交与儿臣督办，彻底肃清！"
　　"也好。"嘉永王没料到仅一日，朝歌就对国事如此上心，顿了一下，竟道，"为父年轻时颇做了些荒唐事，回头想想愧疚不已，现在你回来了，为父心中高兴得很。"
　　朝歌吃惊地抬头看他。嘉永王的话语很恳切，语调也透着沧桑和追悔，但朝歌仍无法从心底接纳他。
　　若真有那么悔恨，想要弥补，怎会在长达十五年内，都不闻不顾，从未切实地想过该如何将他解救出来？朝歌笑了笑："多谢父王，儿臣定当全力以赴，为国事竭尽全力。"
　　离开御书房，外面已秋夜寒意森然，再过些日子，只怕会打霜了。山竹将炉子扛过来，生了火，屋里有了浓烈炭香，这故土的第一夜，温暖得恍若一梦。
　　锦绣宫的清晨很美，朝歌起了一个大早，院里的桂子都开了。山竹端来温热的水服侍他洗漱，朝歌忙道："我自己来。"客居云夏多年，他已不习惯被人伺候。山竹注意到他的右手很不灵便，一惊，问："殿下……"
　　朝歌笑笑："有一年摔伤了，一直没好。"
　　山竹点头离开了。朝歌右手掌心的伤疤一寸有余，分明为利刃所伤，又如何是摔伤所致？她看着太子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王后过世得早，太子幼年即被送往云夏，他吃了好多苦吧？
　　往常的早晨，朝歌都是用来练武的，但回宫便有颇多不便，在未能查出究竟是谁制造杀戮，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之前，还是轻易不要太招摇为好。他们派出的杀手相继倒在他的剑下，他们对他的武功应该有所忌惮吧，但他到底有怎样的路数，没必要为人知晓。
　　嘉永王的大朝上，朝歌当然也有列席。二王子朗和与三王子橙都是一身黑色的绣金蟒袍，头戴金冠，气势压人，他却仍选择了白色，一袭白底浅金的朝服显得他无比清逸，一扬袖一抬手间飘逸自如，风华流转，肃穆立于朝堂，聆听嘉永王威严。
　　嘉永王先是处理了几份奏折，交于相关大臣着办，然后才提到云夏国灭，本国领土也有所扩张，其中太子朝歌功不可没，将与几位攻城将士同计功勋。众臣都是明白人，心知眼下的太子并不能视为多年前的妖后之子，当年是嘉永王被艳妃迷住了心窍，才酿成糊涂之举，事后虽未作弥补，但从这些年他纵使万般宠爱三王子橙，但仍未废掉太子来看，朝歌在嘉永王心中实际地位非同小可。加之此番他强势回归，定然会大有作为了……众臣都不敢怠慢，纷纷向朝歌投去赞赏的目光。
　　朗和与朝歌隔得近，也朝他微微一笑。
　　朝歌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回京途中遇匪一事，虽然他心中再明白不过，那是朗和或橙派出的杀手，但唯有说成匪徒，才能给自己争取主动："儿臣从西南回京，遇匪无数，对西南一带治安颇为忧虑，特要求沿途的各督抚严责，并恳请朝廷派兵肃清盗匪，以安民心。"

　　第47节：第七章 猎杀(6)

　　这席话完全是站在子民角度，说得无可挑剔，嘉永王点头道："四境不安，盗匪不平，的确是督抚失职。这样吧，沿途的各个督抚自己写请罪的折子就好了。至于肃靖盗匪嘛……"他转向橙，刚想开口，朝歌已抢先道，"请父王交给儿臣督办，毕竟这一路是我走过来的，我熟悉那些盗匪。"
　　"也好。"
　　橙没有说话。朝歌也没料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几乎是最理所当然地就把兵部力量划至麾下，也如愿消减了橙的势力。
　　尚方宝剑在手，朝歌当即向西南挺进。不同于郅京深秋的严寒，西南仍是一派温煦的好天气，越往西，天气越明媚，路旁，山上，河边，随处都可以看到银杏和梧桐黄叶纷飞。它们顺着风，簇拥在土地上，再给阳光一照，灿烂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而田野里，麦子收割后留下的茬儿，一眼望去，说不出有多清爽。
　　到了西南，朝歌才深感问题之严峻。从表面看，近三年来，西南一带赋税基本持平，并无破绽，但一涉及具体账目才发觉棘手之处颇多。三年来，西南土地富庶，产量增长惊人，然而这些多出来的部分皆被官吏层层贪污，神不知鬼不觉地据有己有。再一查下去，更是头皮发麻，不止是贪污，还有强抢民女为妾，害得家破人亡，也有冤假错案，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于是朝歌实行铁腕政策，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斩杀的斩杀，上至巡抚下至县令，一共十七人遭到处决。
　　消息传到郅京已是三日后了。深夜，嘉永王仍在批着奏折，二王子朗和求见。
　　嘉永王从成堆奏折中抬起头，朗和肃然道："父王，朝歌此行西南，原本是奉旨出京肃清匪类。可他并无亲王郡王权责，便擅自干扰地方政务，之前没有请旨，之后并没有回奏。他本身也不没有亲王郡王的权责，如不加以惩罚，这以后让各省地方官员如何自处？"
　　嘉永王没有表情，直直地问："那依你的意思呢？"
　　朗和就等这句话，从容作答："儿臣只知朝歌在西南处置失当，鉴于六部总领的是三王子橙，朝歌并不具备相关权责，儿臣必须指出他的莽撞之处。至于如何处置，儿臣没有资格说，只是作为手足，有必要给他提个醒，他刚回宫不久，太过草率行事，势必会引起朝臣议论，还请三思。"
　　朗和的话语中并无破绽，只是这席话不应当和嘉永王说，若真是出于手足情深，完全可以私下交流。嘉永王似笑非笑地瞧着朗和，他明明是在打压朝歌，却点到为止，不对朝歌的处罚多说一个字，不留下刻薄王兄的口实。
　　在朝政上失当，究竟秉公处理也不过小事。嘉永王道："这件事，朕自会处理。朝歌在西南罢黜了不少官员，包括巡抚在内一共是十七个位置空缺，回京后，还有遴选官吏等事宜需要他处理，你作为王弟，也从旁协助吧。"
　　朗和郁郁告退。大位之争本来只在他和橙之间进行，朝歌回归后，两足鼎立便变成了三分天下，而且父王居然一反常态，如此倚重他！他气恼不已，向自己寝宫走去。忽地转念一想，还是去找橙。
　　橙的行宫坐落在静山半山腰，是未央宫的制高点，这是嘉永王自己都未曾享受的特权，却全然给了幼子橙。橙王府后花园有一处九曲回廊，尽头是一座别致的朱红亭子，地势颇高，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未央宫风景。此刻橙正和几个朋友煮茶谈天，靠右坐的人是丁松阳，正往小泥炉中添茶叶，试探道："太子回京才几日，已是大刀阔斧，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第48节：第七章 猎杀(7)

　　橙将茶水缓缓倒入杯中，先递给丁松阳，再给左侧的赵一风也端上一杯，笑道："喝茶。"
　　橙是个开朗的少年，笑起来酒窝深深。赵一风也道："太子在云夏一待数年，受尽苦难，此际回归，实在不好相处呀，殿下当小心才是。"
　　丁松阳和赵一风都是橙相交多年的好友，说起来，丁松阳和橙还有些亲戚关系，橙的外祖母就是出身丁氏家族。朝歌在西南果于诛杀一事已传遍了众臣之耳，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汗，想揣测嘉永王到底对此持有怎样的看法。这关系到储君之位的归属，按常情推算，非橙莫属，这不仅是昔日的蓝妃已被立后多年，也在乎橙一直深得嘉永王欢心，虽迟迟未被立太子，但他已掌管六部九司已是不争的事实。不料，朝歌忽一回宫就使得嘉永王的态度有了本质的改变，他不仅将兵部权责交给他，还任由他处置西南官场而不置一词。
　　三人正揣度着，侍卫走过来，附在橙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橙的表情惊疑不定："二哥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朗和已阔步走了进来，橙连忙再添上一杯茶水，朗和笑："三弟宫中高朋满座啊。"
　　丁松阳和赵一风本就在朝中任职，当下寒暄两句，便又其乐融融了。朗和平素和橙来往并不紧密，丁、赵二人虽是橙的好友，也算智囊，心知朗和来意不明，有些话不当说，出言愈发谨慎，一时间气氛有点僵，四人各怀心思，只顾喝茶。
　　还是朗和打破沉默，径直问："三弟对王兄在西南当机立断，接连斩杀十余位大臣，不知有何看法？"
　　橙面孔瘦削，两条眉似远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出异彩，伶俐俐："王兄目前还未赶回宫中，想必他自有一套说辞。二王兄和我对西南的情况都不够了解，还是等大王兄回宫后再……"
　　朗和急道："莫非三弟并未为自己多作思量？"
　　"哦？二王兄此事怎讲？"
　　"依为兄推算，王兄在西南惩办了数位官员，全是巡抚一方的大员，也许他正是要抓住机会完全换上自己的人，将职位纳入手中。"朗和欠身道，"虽然王弟目前尚执掌六部，吏部更是在控制中，但还是得提防王兄动作。"
　　"咦？"橙惊讶道，"六部本该是太子权责，大王兄既已回京，我即刻便向父王交出六部也可，莫非二王兄……"
　　朗和一怔，橙比自己也不过小了三岁，心智倒说不清是当真是天真烂漫，还是另有计较，竟能说出拱手相让六部权责这一说法来，连丁松阳和赵一风两人也皆是一愣。
　　"王弟怎地说出这般糊涂的话来？难道不知随着王兄回来，咱们二人俱是情势凶险？"朗和为了争取橙，已顾不得打言语机锋了，"我感觉朝歌实在不简单，王弟的母亲得宠多年，再加上父王对你的袒护，优势占尽的情况下竟然还不能令父王废除他，改立你为太子？为兄觉得，也许父王对朝歌有所忌惮……"
　　丁松阳插口道："太子背后有什么势力吗？"
　　转瞬工夫，橙的脑里已然转了几转："王兄的意思是……"
　　朗和果决道："你我二人联手，趁朝歌尚未完全熟悉局势前，瓦解他在父王面前重塑的形象！"
　　橙眉峰一扬，回眸看了看庭院，笑了一下："二王兄，这一切还是让父王定夺吧……哦，松阳兄不日前送来一副琉璃紫玉的棋，当真说不出晶莹剔透，王兄不如和我切磋切磋？"
　　郎和还未开口，赵一风和丁松阳已拊掌称赞："久闻二殿下棋艺高超，我二人……"
　　橙此举分明已不想再谈国事，朗和没奈何，只得集中精力，全神贯注与他对弈一盘，心中说不出的懊恼。


　　第三部分

　　第49节：第八章 今生(1)

　　第八章 今生
　　郅京城郊有条大河，名叫宁河。宁河西边散落了一座小山村，稀稀拉拉数十户人家。山村后头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青山，多是松柏之类。数百年来，山村的农户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然过得不甚宽裕，但也算自给自足，乡风颇淳朴。
　　青山半山腰有处破旧的寺院，相传自打老祖宗那一辈起，它就荒了，寺院里供着的几尊佛像早已破损不堪，神龛上的红烛上结满了蜘蛛网。由于常年无人问津，此处寺院倒成了乡人上山砍柴突逢暴雨时的避难场所，几十年也不见一丝半星的香火。
　　这天，村民郑金顺砍柴路过寺院歇脚时，吓了一跳。几日未见，这寺院竟焕然一新，门前鹅卵石小道打扫得干净整洁，石阶一尘不染，他探头往里头一瞧，常年失修的寺院已是窗明几净的模样，长烛高照，佛相庄严，再一瞧门前的牌匾，赫然是"净月庵"三个字。
　　寺内算不得亮堂，郑金顺壮着胆子走进去，扬声问："有人吗？"
　　但见得一袭青袍缓缓自后堂而出，却是一位年轻的师太，合掌低头，只轻声问："不知施主……"
　　说话间师太抬起头，面容如水，神态安详，立在暗影里，微微颔首："想必施主是这山下郑家湾的村民了，可是腹中饥渴，特来庵中……"
　　郑金顺张口结舌，呆了片刻才道："我，我，我……呃，在下正是向师太讨一碗水的。"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个，哪懂这种文绉绉的话啊，憋得满脸通红才将这席话说了个囫囵圆。
　　一回到郑家湾，金顺就找人打听开了，山上的破落寺院，几时竟住了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师太，低眉落眼的，生得忒俊俏呢。闻者不信，巴巴地赶到山上一看，登时傻了眼。说起来，郑家湾依山傍水，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倒颇有几个出落得水灵，眉是眉眼是眼的，纤腰一扭，也是好看的。但和这师太比起来，那可真叫庸脂俗粉哪。
　　师太也不过二八年华吧，穿得一身再朴素也没有的宽袍大袖，眉眼沉静，只冲人那么一看，村中的壮小伙瞧得眼发直，喉咙发干，仙女也不及她好看哩。性急的人多会跌足叹气，当面大呼，可惜了可惜了，师太只轻轻走过，青衫簌簌响。
　　金顺三岁上就死了爹，娘亲哭瞎了眼，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家里穷，他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自打在净月庵见着师太了，竟茶不思饭不想，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三更还醒着，天刚蒙蒙亮就抄起镰刀和扁担，说是要去山上砍柴。
　　一上山，径直就奔向净月庵。师太已经起来了，细细弱弱的个子，从井里打了两桶水，去寺后的菜园浇水。这可真是个勤快的人，才来了几天，后院就被她开垦了几分地，种了些新鲜的菜秧下去，拿把锄头慢慢地锄地。
　　她看上去像是没有做过农活的人，连使锄头的姿势都不大对，锄不了一会儿，就直起身子歇一歇，然后默然不语地继续干活。金顺忍不住了，走上前和她说："我，我……"
　　他来了有阵子了，不敢惊动她，直到这时才试图接过她的锄头："我来帮你吧。"
　　师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总得学会的。"
　　金顺之前就听过师太说话，温婉的口音，她是南边人吧，否则怎会这般山清水秀，是他从未见过的好模样？他瞧着她，她容颜明晰洁净，一双手更是白皙，虽是布衫也难掩风华，举手抬足无一不显出养尊处优的贵气，只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流落到这里，孤清无依？

　　第50节：第八章 今生(2)

　　山中的晨雾弥漫，绿树愈发清幽，鸟鸣清亮，婉转不休。金顺讪讪地，想和她搭话："师……姑娘是哪里人氏？南边的吧？"
　　师太蹙起眉，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金顺料想她有段伤心事，见她不说，他也不吭声，搓搓手，夺过她的锄头，呼哧呼哧一气锄了起来，还帮她把土夯实，特地放慢速度，好教她看得清楚些。师太也不说什么，默默地一一看在眼里，转身去庵堂取了井水给他："小寺尚未收拾齐整，这一瓢清水便拿来待客，真是礼数不周了。"
　　金顺连连摆手，越急，就越发语无伦次："不，不碍事。"真的，有什么打紧呢，单单是听着她的轻言细语，他就从心底欢喜不已。
　　清晨的日头透过树罅射过来，光斑落到石阶上一眨一眨，师太俯身望了许久。金顺陪她坐着，深深地嗅一嗅清新的植物香味，偷偷地望一望她，再望一望。这画一般的人儿，美得像……白莲呢。宁河每到初夏，满池莲花盛开，她可不正像这好景致，沁人香呢。
　　良久，师太打破了静谧："施主是来砍柴的吧？我耽误了你好一阵工夫了，快些忙去吧。"
　　金顺又想说不碍事，但见得师太微合双眼，显是打坐的时辰到了，便识趣地告辞。走了几步，一横心，到底是问出来了："敢问姑……姑娘芳名？"
　　师太并未睁开双眼，静静道："贫尼法号慧空。"
　　金顺有个玩伴名唤玉宝，小他四岁，也是家贫，和他一样还未订婚。这天金顺去找玉宝，却见他躺在床上直哼哼，一问才知道胳膊脱臼了，他老祖母瘪着没牙的嘴和金顺哭诉，说是玉宝不听话，跑出去和人打架，落得一身伤。
　　金顺可就奇了，别看玉宝平素吃的全是粗粮，长得倒结实，袖子一挽，好精干的一身肉。要说的话，整个郑家湾，没人是他的对手，向来只有他横行的份，哪轮得到别人教训得了他？金顺想掀玉宝的被子一看究竟，玉宝腆着脸求饶："老哥，是我认栽了，还不许我留点颜面吗？"
　　金顺可不曾见过玉宝这么畏手畏脚的样子，问："败在谁手里了？"
　　玉宝嘿嘿一笑，不肯说。金顺没奈何，帮他盛碗粥搁在床边："要请大夫吧？"
　　"哪有银两请大夫？老哥你来得正好，摁住我的胳膊，帮我掰正了便是。"
　　金顺犹疑地把住玉宝的胳膊，听从他的吩咐，大力一拧，玉宝疼得眉头都皱起来，咬住下唇死命忍住。金顺猛地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胳膊正了过来。玉宝甩甩胳膊活动筋骨，深呼一口气："要不是你来，我指不定还得疼好几天。"
　　金顺又问："到底是谁，连你都不是对手？"
　　玉宝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反问道："你来找我下河捕鱼？"
　　金顺本是待在家中无事可做，满脑袋都是慧空师太，却又怯于去静月庵找她，实在闷得难受，这才想到玉宝家里坐坐。待看到他，话说不出口似的，吞了回去，笑道："好啊，捕鱼去！"
　　到底还是忍不了，坐在田埂上，金顺问："你……你知道山上的寺院吧？听说来了一位师太。"
　　玉宝到底年轻气盛，当下就嚷开了："你也知道啊？别提了！那师太居然会功夫，我的胳膊就是被她……"一说出来即意识到不妥，赶紧找话题掩盖，"哎呀金顺你看，好大一条鱼！"
　　金顺不肯上当，揪着话头问："她会功夫？你怎会……"

　　第51节：第八章 今生(3)

　　玉宝陡然烦躁不安，站起身，自嘲地笑笑："那根本是仙子般的人物，哪是你我能消受得了的？"
　　金顺讷讷不能言。想必玉宝和自己一样，也对师太动了心，竟大胆妄为地想唐突她，这才惹怒到她，才会使他负伤告退吧。他脑海中又浮现了师太宛然的笑意，眉宇间还有那么淡的一抹轻愁，她看起来多么弱不胜衣，不料竟有这样的功夫，连村里力气最大的玉宝都奈何不了她。
　　她在他心里愈发神秘。
　　再去静月庵已是多日之后了，连日来，村里几个壮小伙都销声匿迹了，连农活都无人问津。金顺听玉宝一说，才得知他们几个也是垂涎于师太的美貌，起了色心，想去轻薄她，也得到了和玉宝同样的下场。她必然是练武出身，快得让人还来不及看清她的身形，胳膊一痛，关节已脱臼。
　　也有两个诚心诚意的，竟然请了媒婆，试图巧舌如簧地说服她。师太垂下眼睑，安静地听她们说完，口气淡淡然："贫尼早已决意与古佛青灯为伴，尘缘已了。"
　　媒婆受人之托，自是竭力劝她："师太清雅之人，想是家道中落才入了佛门，若是心中尚有未解之事……"
　　"未解之事？"师太像是有所触动，喃喃低语。媒婆不失时机："师太年岁轻，何不先还俗，在郑家湾安顿下来，再作安排不迟？"
　　师太神情恢复常态，轻笑："多谢两位施主美意，贫尼自幼佛缘颇深，一意心许佛门。"
　　她连浅笑都动人，两位媒婆心中皆是一叹，对望一眼，悄然告辞。这师太不是平常人，即使这般衣衫朴素，也难掩华贵之气，必然出生大富大贵之家。不知到底遭遇何事，才令她心灰意冷，将绮年玉貌掩在山野孤庵中，独对一弯冷月？
　　寒来暑往，师太慧空已在这空山中住了两载有余。静月庵前的梅花开了又落了，大雪下了又化了，春天来了又走了，雁飞远了又回了，庵中冷清又热闹了，逢了初一十五，村落里总有妇人们上山烧烧香，祈祷家和人吉。几个厚道的中年女人怜她过得清寒，来上香时总会拎些自家种的菜蔬给她尝尝鲜，闲话几句。
　　师太是个客气人，总不愿受人恩惠的，收了乡人的物事，下回定要还上一包茶叶或自己酿的酒水给她们带回去。茶叶是她亲自摘的炒的，嫩生生青翠翠，喝一口，连俗人都会觉得自己像是雅了几分，半点不比县太爷差哪。
　　师太真是有仙气的，秀珍婶上前年生了个白胖小子，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俊俏，却得了怪病，不吃不喝，日夜啼哭，请了大夫来治，诊了脉吃了药，还是不见好，娃娃瘦成一根茎，都说只怕活不长。秀珍全家都心急如焚，终日以泪洗面，有人忽地提到了师太，修行人难免有几份灵气，不如给她看看？
　　秀珍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抱着娃娃就上了静月庵。说来也奇，师太只伸手在娃娃头上摸一摸，娃娃马上不哭闹了，又喂着喝了几剂草药，娃娃竟挣脱秀珍的怀抱，活蹦乱跳地在庵堂里转圈儿，什么毛病也没有了。秀珍全家大喜过望，抱着娃娃就要下跪，师太连忙扶起他们，若无其事道："这娃娃，和我有缘哩。"
　　娃娃本是唤作福生的，经师太治好了病，当即就改名为仙赐。那天待秀珍一家走后，师太独自在花树下站了很久，头顶繁星漫天，一轮皎洁的白月亮。
　　记忆中，似乎也是有过命在旦夕却被人妙手回春的时刻吧……

　　第52节：第八章 今生(4)

　　"云夏国万民虔诚祈拜，愿神灵般慈爱的上天能够指引迷津，佑我国君……"
　　"愿凭上天眷顾……"
　　师父……父王……母后……还有--
　　朝歌……
　　一行清泪从师太眼中缓缓流出。曾经有人以毕生的灵力换回她的性命，曾经有人以如山的父爱换回她的性命，也曾经有人为她以命换命……隔着岁月往回望，她却已不能肯定，假若退回到当初，假若能预料日后所受到摧心肝的剧痛和颠沛流离，她是否还愿意要这条命，是否还愿意活下去。
　　这空荡荡的山风，吹得人空荡荡地冷啊。
　　一树花瓣在夜露中悄然吐露芳香，师太的身影在月色下愈加单薄，风一吹，青袍飘拂，像陈年的涟漪，一不留神，就破了，碎了。两年了，却像经过了漫长的一生，而心里却再透亮不过，这一生还在前头呢，还长着呢……
　　长乐是她的前生。
　　前生的大火……
　　那场火烧得可真凶……
　　那夜是朝歌的婚礼，那夜边城失守，城破人亡，那夜云夏国灭，那夜父王殉国，她的三个哥哥战死边关沙场，驸马扶远为国捐躯。
　　那夜她满怀期待地等待朝歌从婚礼中逃离，带她远走高飞，不料她在吉山之巅目睹远处火光冲天，那是瑞泽国攻下都城时，毫不留情地将前朝的一切销毁怠尽，她住过的凤宫，她热爱的离园，她的母后亲手种植的桃树，她的欢笑童年……全都湮没于那片火海中。
　　城倾了，爱殇了，她的父王未能在心爱的王后身畔长眠，她的姑姑永安公主在得知丈夫和儿子都死于边城战场后，投了井，她的侄儿侄女被瑞泽国王凌云亲自操刀斩杀，大云宫血流成河，不复存在，而历史旁若无人地掀开了新的篇章。
　　踏着淋漓的鲜血和杀戮，这就是她的前半生。
　　她的爱人呢，爱人朝歌呢？在她的国难家仇上，他甚至欢天喜地地办着喜宴。他的国家，是瑞泽国的帮凶！而他，也许根本就知道这是预谋，预谋！却不动声色，冷酷地，警觉地，看着她的王国一步步走向灭亡。
　　她不能原谅他。那个夜晚，她望着大云宫的滔天怒火，哭号到彻底失声，她想去救父王即使这只是徒劳！却被师父一空死死拦住。那向来悲悯洞达的黑袍尊者用手挡在她的眼前，不教她去看那火势蔓延，渐大，渐盛，渐铺天盖地……渐灭。
　　她没能看见师父眼中的血泪。
　　世间最苦是先知。不能说，不可说，忍受着内心巨大的恐慌和悲哀，撑着让自己不倒下去，因为还有更弱小，更苦难需要他去救助。
　　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家园，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摧毁，却只能掩面，救它不得。
　　她哭倒在地，哭得昏死在师父的怀中。
　　她从此无家可归。
　　而师父在那样的悲恸下，反复告诫她的是："公主，你的父亲，我们的国君是希望你活下去的，好好地活下去……"
　　"父王不在了，母后不在了，哥哥不在了，姑姑不在了……"连那一双可爱的小侄儿侄女也不在了……这个国家，她再无牵系。
　　"我王当年以万金之躯祈来你的生命，你又如何忍得辜负他？"一空闭眼长叹，"公主，好好地活下去，活着看尽这花红柳绿，替你的亲人们活到与这世界再无瓜葛那一天。"
　　长乐一步一叩首，在举国坍塌的清晨辞别了一空，下得吉山去。她听从师父的话，再留恋，也不可去大云宫一探究竟。凌云王只怕正布下天罗地网寻找她呢，她的生命是有责任的，她不能再轻慢地对待它，她要--活下去。

　　第53节：第八章 今生(5)

　　为她的亲人，为她的国家。
　　为了有朝一日，站到他面前，狠狠地质问他，报复他。
　　他这个凶手！
　　一夜之间，昔日祥和恬淡的都城改变了模样，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砍刀一挥，无辜百姓人头落地，剑光一闪，天真孩童利刃穿心。他们在屠城！杀杀杀，杀红了眼似的，将铁骨铮铮不肯做亡国奴的忠臣和良民赶尽杀绝。而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孩子送到母亲的身边，让他们快跑，快跑，快跑。
　　天下之大，可容身之地在哪儿呢。
　　她浑浑噩噩地在杀气腾腾的街市穿行，猩红的血喷到她脸上，她浑然不觉，一剑砍来，她的衣袖哧拉破了一条大口子，她茫然行走。她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衣衫褴褛，她在闹市中，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看不见。
　　最终，她还是去了离园。
　　那里仍是满目疮痍的都城中最后的净土。
　　净土不净。它的背后，是谎言，辜负，背叛，以整整一个国家的倾覆为代价！
　　"长乐，遇上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一桩事。"
　　"长乐，你是我的光。"
　　"长乐……"
　　海誓山盟已成空。
　　长乐在离园待了六日。第七日，她出城。
　　她得去往未央国。纵是情深似海，也是仇深似海。
　　她要替她的亲人，她的子民，她的国家复仇！
　　城门黑压压一片，半步即是一名侍卫，出城的人必须接受盘查，一经怀疑，即乱刀砍死。人命如蝼蚁，他们甚至懒得花费力气查明真相。城破了，国亡了，命就不再是命的，成了敌国的一时兴起，要杀要剐，只在他人的指间。
　　长乐蓬头垢面，夹在人群中并不打眼。然而瑞泽国士兵似乎奉命而来："女的！尤其是女的，一个也不要漏过！"
　　"王子有令，只要将云夏公主带回去，重重有赏！"
　　颐指气使的是瑞泽国人吧，他们成功地收服了原先守城的云夏士兵，拿着刀枪喝令他们："查仔细点，不然要了你们的小命！"
　　云夏士兵满腔哀怒，眼中似要滴血，却只得隐忍不发，强打精神，一一盘查出城之人。当瑞泽国人当着他们的面砍杀同胞时，他们无法揭竿而起，只能硬下心肠，将脸扭到一边。
　　即使是这样，也得接过别人递来的刀，不留情地向同胞砍去，泪和血，狠命地，吞到胸腔里，吞下去，吞下去。
　　国亡了，总得活着。
　　活着……
　　盘查得很严，长乐木呆呆地走在人堆里，内心激烈交战，她打定主意，若是被人认出，那就不作抵抗，任由他们擒拿入宫。只要一见着凌云王，或是他的痴傻儿子，一定鱼死网破，赔了这条命，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那端嘈杂声一片，是一个刚烈汉子，不忍亡国之辱，仗着几分功夫和一腔悲愤，竟接连重创几名瑞泽兵。然而寡不敌众，汉子很快被瑞泽兵包围，活活被乱刀砍死，可敬可叹在血将流尽时，那汉子仍不屈不挠，拼争到底。
　　混乱中，长乐已泪光莹然，有人推了她一把，小声说："公主，快走。"
　　是个圆脸的侍卫，焦急而关切："快走，快走。"
　　长乐诧异地看着他，他急促地说："出城后，向东走三里，贵客来茶铺是我父亲开的，你把身份告诉他，他会给你买匹马。公主，快些走，离开这里就自由了。"说话间，他已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长乐便夹在一帮盐贩的队伍中，惊险地出了城。

　　第54节：第八章 今生(6)

　　城郊以西果然是一间茶铺，店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人，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有双饱经风霜的手。长乐坐下来，低着头，老板跑过来殷勤地问："姑娘要喝点儿什么？"
　　虽已历经改朝换代，但多事之秋，祸从口出，赶路的茶客都很安静，无人喧哗打闹，也没有闲情品茶，况且这荒野之地，茶水也无非解渴之用，众人纷纷大口饮尽，将几文钱往桌上一放，或递给老板，继续赶路。
　　长乐微微地抬起头，和老板对视了一眼。老板带着笑的脸僵住，反应过来四下看看，声音如常："姑娘，茉莉香片如何？"
　　长乐点点头。
　　待客人少了，老板给长乐沏茶时低声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长乐为和朝歌私奔，捡了好几样值钱的首饰，连同金银珠宝带了出来，手头阔绰。然而她平素的用度自有宫人替她打点，对市价是不清楚的，便随手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金子，悄悄递给老板："帮我买匹马。"
　　老板吓一跳，这可够地主家吃上好几年呢，他连忙推了："我这就去安排。"
　　深秋了，树叶打着旋儿落下，片片飞去远方。老板将长乐送出老远，她执意将金子给他："你过得清苦，乱世不太平，找处小山村住下来吧。"
　　老板点头称是。长乐跃上马背，咬唇道："为何舍命助我？"
　　老板憨笑："我这条命本就是公主给的。"
　　竟是渊源颇深。凤后生长乐时难产，初登基的云帝救命心切，不惜发下宏愿："愿凭上天眷顾，如若赐我妻儿平安，我愿大赦天下，永爱子民！"
　　这老板便是成百上千被赦囚犯之一。多年来，他感恩不已，长乐十岁那年，生日庆典上，曾经在城头燃放过烟花，他和儿子挤在城楼下面看，记住了这张容颜，如今她有难，他怎能不肝脑涂地帮她？
　　老板替长乐购来的是一匹脚力不俗的神骏，三日后，长乐便已到了未央国。郑家湾距离未央王宫并不太远，是都城郅京郊外一处平凡的村落，长乐打马路过此地留下来了。
　　宁河，青山，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绵延起伏着，跟她的故国很相似。山上有座荒芜已久的寺院，她将它收拾出来，自己独自住，独自过活。
　　哭得太多，她已哭不出来，那便只能沉默，沉默下去……
　　她是有佛缘的，当初在师父一空膝下参禅悟道，对这样的生活已然熟稔。一头青丝如缎，却是怎样都舍不得剪去的，犹豫了三五日，到底还是舍了。都说削发明志，她的志是什么呢，无非是复仇罢了。
　　为了她的子民和国家，她忍辱负重，留在异国的山间，做一名素淡的女尼。
　　这便是云夏国末代公主的归宿。
　　在过去的某个时辰里，通达的官道上，车马驶过，乱世浇漓，那个面容如玉的白衫王子，他回到了他的祖国，他的人生将会是怎样的呢？秋夜很深，长乐赤足行于青石砖面上，神色寂静，然而，她恨！
　　她的武功尚不够高，她需要时间来磨砺自身，并伺得绝妙良机，将仇敌一一歼灭。为此，她开始修习兵书和天文地理。
　　便是这样，又过了一个深冬。净月庵的香火尚盛，来来回回的都是善男信女，并无登徒子来叨扰，师太的功夫，他们都有领会。就连那老实人郑金顺，也娶了邻村的女子，过起了春耕秋收的日子。
　　逢上初一十五，净月庵总是比平日热闹些，香客们留在庵中吃顿斋饭，闲话几句。长乐坐在檐前的暗影里念经，常有一些议论声飘到耳里："官府不加收田赋，征收徭役了，听说这是太子殿下出台的新政……"

　　第55节：第八章 今生(7)

　　新政亲民，这正是太子朝歌所为。此举甚得民心，蝼民处江湖之远仍能有所耳闻。朝歌说服了嘉永王，认为治民若水，因势利导，子民安顺了，国家自然会富强。是以这几年来，未央国处于盛世，休养生息，清静养民。长乐听着，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他……终是回国了，他和父亲的关系改善了吗？将来这天下，会是他的吗？
　　他也许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好太子，却是她的仇人！
　　他也曾经是她的爱人……
　　正月初七那天，长乐自闹市救起了一名行乞不得，遭遇恶打的女子。当天，长乐下山购得笔墨纸砚若干，无意观赏郅京风光，就想折返。
　　郅京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是无数人的康乐家园，却只能是她的他乡风光，惦记着自身的血海深仇，就连远观的兴致都没有。刚行到悦来客栈的拐角处，忽地听到打斗声，骂骂咧咧声，长乐本不是好事之人，无意一望，整个人却呆了。
　　原是几名宫人出来买布匹，闲谈时透露王宫中将招收若干侍女，被这行乞的女子听到，百般央求，非要入宫谋得一席之地不可。怎奈她面容可怖，从额头到下巴，竟布满了大小不一十余道疤痕，显是为利刃所伤，根本看不出原本的五官，这副模样，别说入宫了，就连富庶人家都很难去收留她。
　　宫人们好说歹说，那女子就是连连磕头不止，行乞太艰辛，若能做一名侍女，苦累都认了，只求有处安生之地。宫人们实在是被她缠怕了，上来一个火暴脾气的，二话不说，竟动起手来。
　　长乐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很有力："住手！"
　　说来也怪，那人竟被这轻言细语的师太威慑住了，乖乖地退到一边。长乐径直走向那女子，扶起她，温和地问："不如随我去了庵中？"
　　女子将额前的乱发捋到耳后，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长乐并不能解释缘何只一面，她就收留了墨月。也许是因为那单薄瘦小的身子，竟是跟自己相似，也许是墨月也有着一头长及腰的黑发，也许……她根本就是联想到了自身，若当日并无些许银两傍身，她只怕也和墨月一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说起来，墨月也是苦命之人，她三岁上，父母双亡，被邻居收留，被养到十五岁时，养父贪图十几两银子的聘礼，竟要将她许配给村西大户人家，做填房，收为七姨太。她不肯，逃离了家，手上全无盘缠，又被人骗了，卖到妓院。老鸨威逼不成，给她下了药，待她清醒过来，已在红烛帐中，那草莽之夫喝得满脸红光，只等与她行其好事。
　　她宁死不从，奈何不是那汉子的对手，情急之下，她操起汉子搁在一旁的刀，想和他拼命。汉子力气大，劈手将刀夺了过去，她没办法，只得鱼死网破，拔出发上的簪子，划破了自己的脸。
　　鲜血披面，红烛高照，汉子被她的举动震住，她趁机捂脸夺门而出。既已被毁容，老鸨只好由得她去了。墨月便这么一路流浪，受尽冷眼无数，幸而被长乐所救，说着说着就叩头："师太，你救了我，我跟你修行。"
　　长乐管外，墨月管内，晚上一起吃斋打坐，轻手轻脚，院落好生清凉，唯恐惊动了光阴。在这样的世间，总容得下平凡的人，和卑微的生命吧。
　　而故国，明月和家园，都是渺渺的前生了……每当墨月睡下，长乐独自来到院落，倚望高空，璀璨星河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藏着帝国的凶机，吉时和命运，她一一参悟，苦等时光告诉她答案。

　　第56节：第八章 今生(8)

　　夜里窸窸簌簌地下了雨，天明时分，长乐早早起来，去园中拔几棵青菜做斋饭，今天是初一，半晌午恐怕会有香客过来，要一起用斋。
　　刚走到偏门，忽地听到人声嘈杂，长乐转眸一望，原是三名年轻人，正茫然地四顾张望，衣衫都被雨打湿了，靴子上沾了泥，好不狼狈。他们恐怕是迷路了，个子最矮的那个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抱怨道："这山上就是冷！转了几个时辰，硬是找不到下山的路。"说着又是两个喷嚏，涕泪齐流，显是淋了雨，染了风寒。
　　三人中，只有身着黑色雕翎戎装的那位少年神色自若，折一枝藤条，递给同伴："拄着它吧，山路滑，当心跌跤。"他自己抽出腰中佩剑，披荆斩棘，走在最前头。
　　矮个子和另一名黄衫人跟在后面，叫出声："哎呀，皇天不负有心人！前方是座寺院！"
　　戎装少年抬头一望，和长乐打了个照面。那布衫女子容色如雪，臂弯里挽着一只小竹篮，静立在紧闭的柴门前，足下雨迹正升腾不休，寂寥伤感。而她身后，一树洁白的梨花开得正清丽，更远一点，是山间的薄雾，如烟如梦……
　　少年心中忽有什么随这花雨开朗，扬声道："在下三人不慎迷路困在此山中，尤其是二弟丁松阳体弱，感染风寒，还望……"单是看她的装束，他就明白她的身份，但那声"师太"却是如何都喊不下去。
　　长乐抬睫，看到那少年的乌金瞳中忽然跃动起火苗，照得人一怔。她淡淡一笑："随我来。"
　　少年橙只望见师太的眸子很静，也很遥远，像这青山中的晨雾，氤氲着青草香味。
　　净月庵并不大，堂中檀香袅袅，佛像庄严，长乐安顿他们坐了，端了几盏茶过来，又递过干燥的毛巾，敛睫一笑："贫尼去给这位施主煮点姜汤。"
　　橙的目光不能不追随着她。她的眼眸如此深敛似潭水，让人一望，便心疼地跌落进去……她虽然是在浅笑，眉宇间却郁结着轻愁，像这二月间料峭的春寒。她只是一袭布袍，却难掩贵气，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怎会在这清寒小庵过活？橙捧着杯子，思绪万千。热茶直扑到脸上，他埋在热气中，深深地喝一口，却是从未喝过的好滋味。淡而香的，山野气息，沁人心脾。
　　赵一风也觉出茶的好味道，赞道："殿下，好茶！"
　　橙淡笑，制止了他："既不在未央宫，我等还是低调为好。就唤我为公子吧。"
　　"是。"
　　橙自幼在中原长大，不善骑射，但在战场上，这都是不可小觑的能耐，关键时刻甚至可以起到一箭定胜负的作用。于是在赵一风和丁松阳的安排下，特地在城郊为他开辟了一片马场，专司骑射。橙爱武好斗，自幼年起，他的理想便是到战场上去，于风云突变时力挽狂澜，但此举容易造成误会，不易声张，知情人便只有赵和丁二人。
　　为避人耳目，马场的地点颇复杂，一时竟忘了回宫的路，加上天色晦暗，绕来绕去，竟迷了路。迷路本来是个烦心事，出宫已三天，难保父王不会临时召见，但这回橙居然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用着斋饭，一派自如。
　　橙很中意长乐做的菊花脑，一气喝了两碗。菊花脑原是一片金黄的小花，掐枝头的嫩叶子烧汤，味道就像菊花的香气一样。见丁松阳在病中，她特地为他打了一个鸭蛋花，汤烧出来是碧绿碧绿的，清爽极了，能清火，有药用。

　　第57节：第八章 今生(9)

　　正午，香客便陆续都来了，墨月和她们一道烧香念经，庵中清净又有烟火气，秩序井然有度。丁松阳喝过姜汤，出了一身汗，被扶至偏房歇息，赵一风也是一夜未眠，坐在一旁服侍着他，打着盹。
　　橙坐不住，起身晃到后院。雨已经停了，最是春花烂漫时节，院落梨花繁盛，樱花和海棠亦开得好，舒卷如朝云。那女子扛一把小锄头，一下一下地锄着草，不时弯下腰，轻轻地拔一拔。
　　春风飘逸。橙被眼前这一幕所感染，静静地走过去，径直拿过她手中锄头，想帮她一把。秀拔少年唇角含笑，深眸乌金，她疑惑地看着他，忽地笑了。
　　果然，橙不会。他会剑术，会兵法，会骑术，却不会使寻常百姓家的锄头。这少年尽管迷了路，被雨淋得狼狈，但养尊处优的架势摆在那儿，长乐当然明白他出身富贵之家。
　　橙被她笑得窘，扔下锄头，鼓着脸，气呼呼。长乐接过锄头，继续锄地，她不反感橙，这爱笑并善笑的少年，有双多么清澈无辜的眼睛，他像她的侄儿风乔一样可爱，最喜欢恶作剧，最喜欢找她玩。风乔才七岁，是个多可爱的小孩子啊，却在亡国之日，被凌云王长剑斩杀。
　　正想着，长乐忽闻一脉香。面上有什么轻盈拂过，她伸手去拂，一枝梨花便落入手中。
　　"姑娘也喜爱梨花吧。"橙问。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大片梨花绽放，凝尽天下白。橙注视着递给长乐的那枝白，开口道："昔年弘兴王宠爱洁妃，为她在此山中建梨园，一时繁盛。"
　　梨园。离园。长乐的手停在半空中，满目纯白色像怒雪融化，风来，散落了一地碎絮，像是心，被摔碎，散入尘埃……
　　"姑娘……"
　　长乐只留给橙背影："贫尼得回了，施主还有事？"
　　四周的景物刹那黯淡，橙张了张嘴，他记得那个传说，帝国的第三代帝王兴建梨花，将人间的春天尽付于心爱的人，而他想告诉她，他也想为她留住这百花盛放，自初见那一刻始。他想说，他愿做这素衣如雪的女子的身边人，陪她挽尽沧桑，寻回过往。可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眼前的少年并不是山下村庄那些言行轻佻的村夫，他的举动却来得更大胆而唐突，而她，竟没有太大的恶感。是这少年笑脸清凉，像草原的长风一样，激烈却不冷冽，还是他送了一枝梨花给她，暗香盈然，令她想起那个洁白如梨花的人？
　　她爱他，她恨他……
　　橙拾起那枝梨花，呆呆地立在原地。长乐已走远，她的背影却让他想起一个人--那太子宫中，也有人这样斯人独立，面色沉如暮蔼。
　　当天下午，橙一行向香客问了路，下山去。快马加鞭，赶回未央宫时已入夜。长乐没有出去送他们，只听见墨月形容，那少年昂首抛弓而去，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
　　她笑了笑。少年橙的倔犟，似当年离开云夏国的她，纵身跃上马，向另一个国度驰来，向另一种命运驰来。无论心中怎样百转千回，再多风刀霜剑都要挺身应承。

　　第58节：第九章 狼烟(1)

　　第九章 狼烟
　　太子朝歌回朝后仿佛一记春雷。
　　这昔年的妖后之子，竟迅速地确立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仅雷厉风行地将西南官吏统统换上自己的人马，连兵部大权都自橙手中夺回。蓝妃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再向嘉永王提出抗议，嘉永王却以一句"祖训便是立长不立幼"果断地结束了对话。
　　而且，朝歌是嫡长子。那个被烧死于榆山的所谓妖后，是未央国王后。她死后，不管蓝妃如何央求，嘉永王始终再未立新后。
　　因此，于情于理，朝歌都是储君，以及未来的天子。蓝妃魂不守舍地想着，他的母后死于她的谗言，他被囚于云夏国多年，他恨她！他是报仇来了！蓝妃害怕得牙齿打战，平素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有风吹草动就瑟瑟发抖，橙见状，急得没有办法，一有空就陪在蓝妃身边。
　　二哥朗和得知了，特派人给蓝妃送了些镇定的药物和补品过来，橙去道谢，朗和却宽厚地笑道："我母妃过世多年，承蒙蓝妃一向照顾我，现在她身子不好，我这做晚辈的，孝顺她也是应该。"
　　其实蓝妃专宠多年，对嘉永王别的妃子都刻薄得很，朗和的母亲在世时也吃了她不少苦头。但朗和显然不计较这些，经常主动过来探望一二，每回都是闲谈片刻，吃顿饭再走。
　　蓝妃神志清醒时就会和橙说："朗和是好人，你得防着朝歌，他恨我。"
　　橙抱住蓝妃，温言道："母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蓝妃的事，朝歌也有所听闻，但他顾不上她。四天后的一次早朝，边境上传来危急的号角--
　　赤水叛乱。
　　赤水古来即是未央属国，自当年诚宗年间归了蒙古人自治，一向还算太平，不料这回蒙古人首领竟杀了朝廷派驻当地的汉族官员，并自立为王，号称已聚集十万大军，攻打赤水相邻的丁金府，要挟朝廷封其为赤水国王，并收回驻军。
　　嘉永王怒不可遏："这便是要自立了！"
　　众多大臣站出来说话："王，打吧！"
　　话虽如此，这些年来，未央国库匮乏，内忧外患不断，每有入侵便抵挡窘迫，不得不一再割地赔款了事，短短十年时间，国土只剩昔日的六成。国力衰微，外敌来势更猛，内讧也频发，大有改朝换代的趋势。这帮大臣大多是贪生怕死之辈，平素能捞则捞，至于打仗，呵呵，不外是表表态的事，反正多半也打不起来--兵力只有那些，既要保证边关安全，又得保证大内安全，更重要的是，连担当重任的将才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
　　嘉永王端坐在御案后，看着堂上迟迟没说话的人。朝歌看了朗和一眼，朗和挑了挑眉，朝歌报以一笑，朗和站了出来，昂首道："父王，儿臣有话说。"
　　"请讲。"
　　"我反对派兵。"朗和此言一出，举座沉默，二王子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但在朝堂上，无人敢附和。
　　九五至尊在帝国上不动声色："哦？为何？"
　　"如今闹这减少赋税等新政，国库十分空虚。"朗和振振有词，将矛头指向朝歌的亲民政策，"此时不宜动兵。"
　　"那你的看法是？"嘉永王的声音喜怒不辨。
　　朗和朝太子朝歌望去，朝歌温和地笑。朗和转头对嘉永王道："赤水临着贵钦，那贵钦国主前些时日还上表提过亲，想将公主献给太子。依儿臣拙见，他一定是得到赤水叛乱的消息了，所以来试探我国。如果两国联姻成功，贵钦定然肯和丁金府一起夹击赤水。而我国无须动用一兵一马，父皇的意思呢？"！
　　朝歌微微一愣，面上却是安然。嘉永王注视着阶下太子朝歌的反应，一向针锋相对从无畏惧的人竟然始终沉默，长睫垂敛，无动于衷。
　　不少老成保守的臣子纷纷站出来说话了："太子已回国多日，也到了孕育子嗣的年纪了，二殿下的提议明智而关怀，实属……"f

　　第59节：第九章 狼烟(2)

　　嘉永王看向朝歌："太子如何认为？"
　　朝歌拱手道："儿臣亦赞同，不过那贵钦公主才貌尚未可知，不如先迎进京来，再作计较。"
　　橙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朗和看着自己的手掌，狠狠收紧，只有朝歌仰视御座之上，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虽然没有明确旨意，但还是有些灵敏的人开始为太子大婚的事忙碌起来，漫天消息几乎要把人淹没，有人说那贵钦公主已入京，有人说要立的太子妃另有其人，热闹喧嚣中，那边疆的战事仿佛被抛至九天云霄之外。
　　连蓝妃也忧心忡忡地过问："太子大婚，这地位就更加确实，我儿命运堪忧！"她哭完了又哭，嘉永王烦不胜烦，拂袖而去。
　　色衰而爱弛，一定是这样！蓝妃走火入魔地命宫人收集花瓣，研茶磨粉，企图用一切办法留住容颜。橙徒劳地看着，叹口气。母妃有着传奇般的美貌，他向来是知道的，若可从容度日，怎料得到今天？他跪下去，将头倚在母妃的膝盖上，轻声道："娘，大位属于谁，真有那么重要吗？朝歌本就是太子，在外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而且他亲政爱民，会是个好国君，这都是他应该得到的。"
　　蓝妃打了他一巴掌："如果他得到王位，你以为会放过我们吗？"她激灵灵地打个寒战，那场大火，她还记在心间，这宫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久久不散……
　　蓝妃又说："橙，你要记住，这场战役，你只能胜！否则，他登基之日，便是你母亲的死期！"
　　橙不知该说什么，蓝妃的手轻抚在橙白衣上绣着的龙纹上，然后把他的头发撩起，拿起玳瑁木梳细细梳理："橙这些天好像又瘦了些。"
　　橙看着蓝妃，母亲老了，手指枯瘦，青丝间掺进了丝丝的白发，看上去触目惊心。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侍卫轻声来报："三殿下，太子来了。"
　　蓝妃脸色一变，橙连忙安抚她坐好，唤来侍女将她扶入寝宫。蓝妃抓住橙的手，紧张得牙齿格格响。一个人做了亏心事，嚣张了这么多年，放松了一切警惕心，现在仇家来了，她却老了，除了害怕，她还能做什么？
　　橙走出去，朝歌一袭白色锦袍，墨黑的长发用玉环扎起，垂在身后，另有几缕绕过耳骨撒在胸前，他提着一壶酒，扬起来，对橙说："他们从南边给我捎了几壶好酒，三弟一起尝尝？"
　　"也好。"
　　橙的行宫到处都是叠嶂的锦帐，空气中浮动着梨花的香味。伶俐的内侍们已派人烧菜去了，橙和朝歌相对坐在卧榻两端，就着一壶上好的桂花酿和精致的点心，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
　　"好酒。"橙说。
　　"我母后的故乡盛产这种酒。"朝歌淡淡地说。
　　橙看着他，此刻他忽然有种感觉，觉得朝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工于心计，虽然他在极短的时间便夺走了他的兵权。但那本就是他的，不是吗？而这一时刻，当他说起自己的母后，也不过是个孤儿，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独自在异乡生活了那么多年。
　　橙想到了一些东西，抬头道："王兄，橙想对你讲些话，不过……"
　　"我也有话要说。"朝歌拦截了橙的话，站起身，"离晚膳还有些时候，外面梨花开得好，我们去赏花。"
　　橙点点头，伸手把腰间的悬剑解了下来，放在桌上。朝歌仔细地看着它，这把剑曾经属于自己，它本是未央神宫的珍藏之一，说是用当世罕见的一种金属冶炼而成，锋利削铁如泥。他从未使用过此剑，六岁那年离宫去云夏时，被迫交了出来，接着，它就被赏赐给了橙。

　　第60节：第九章 狼烟(3)

　　"真是好剑。"朝歌在想，如果是橙派兵追杀他，千方百计阻止他回到郅京，那么，他有没有将这把剑交给哪位武艺惊人的大臣？然而，他却不曾看过剑出鞘。
　　橙看着朝歌："我只拿它开山劈路。"说这话时，他陡然想起在青山上见到的那位女尼，就在他斩断荆棘偶一抬头时，便看到了她，她娟好慧静，他无时无刻在思念她，却怯于去找她。
　　在他心里，那根本是仙子般的人物……
　　"橙是聪明的，你知道，你身边那些人，才是你的利剑。"
　　"呵呵，王兄说笑，橙愚钝，听不大懂，赏花吧。"橙看着朝歌腰上的剑，它很短，并不像一柄宝剑。
　　朝歌比橙略高，摁住他的肩，慢慢地说："这柄剑，我从不肯离身，自有我的意图。但是，橙，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拿它来对付你。"说完，他转身就走，橙看着他的背影，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了朝歌，将下巴靠在他的肩头。
　　朝歌感到橙温热的呼吸充斥在自己周围，他皱了皱眉，轻声问："橙，你想说什么？"
　　"哥哥，这柄长剑，你拿去杀敌吧。我不想你死，我真的不想你死。"
　　朝歌浑身一震，忽地忆及很小的时候，母后在做点心，先是给别人的，最后才轮到他，他支着头等，而不到两岁的橙，举着一块小甜饼，一步三晃地走来，讨好地望着他，甜甜地笑："哥哥，你吃。"
　　橙是个散淡单纯的孩子，向来不问经韬大略，谁家江山，无论是朝歌还是他，名字前头，一并顶了一个"夏"字，大位归属于谁，又有何区别。
　　他们都是未央国的王子，可能也算是对手吧，可事实上，他们也是兄弟。
　　他根本就不想和他争。
　　橙终于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雾中。暗夜里远山影影绰绰，梨花冷然盛开。
　　"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朝歌离去，踏着一地清亮月色。他不曾想过，最了解他的人居然是橙，他竟看出他主张打仗，并将率领大军出征。
　　他的脸上，露出了回宫后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不打不行，难道要等到亡国之际吗？国土沦丧，百姓惨痛，他不能忘记回归未央时，那满地创痍。这是他的国家，他理应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为臣为子，他都责无旁贷。
　　他不想死，但有人想让他死！所以，他得打起精神活着，只有活着，才不会屈死。
　　他可以死，但他不想这样死。但为他的国家，他，愿意。
　　当夜，橙去了青山，而朝歌却在打点行装。
　　到达净月庵又是清晨，照例下着细雨，梨花疏雨中，长乐握着书卷走到廊外，不顾春雨沾湿了薄薄青裳："程施主？"
　　橙曾经说过："你可以叫我橙。"长乐却以为是程字，鹏程万里的程。
　　廊檐一盏孤灯在风里晃荡。橙没有打伞，搓着手，扬眉笑道："我是否是最早的香客？我要上香！"
　　上香，佑未央国泰民安，佑王兄初战告捷，平定赤水。
　　--朝歌终是要出征了。起先是个雨夜，嘉永王约他下棋，也不知熬了多久，国君捻着一枚棋子，悠然问："赤水之事，你如何看？"
　　朝歌早有准备："应当是早有预谋，还有贵钦，连提亲都像是算计好的。"
　　"哦？"
　　"……只怕朝中也有人和他们勾结。"
　　嘉永王并不意外，眸中渐渐透露出寒光："打！"
　　朝歌弃子起身道："目下一无将，二无钱，不宜再兴战事。而赤水远隔千里，粮草难济，恐怕胜算不大。"话锋一转，继续道，"尽管如此，儿臣仍愿起兵，直指赤水！"

　　第61节：第九章 狼烟(4)

　　嘉永王问："王儿的计划不妨说与朕听听。"
　　朝歌虽回归未央颇有时日，并逐渐确立了储君之位，父王也依仗于他，但他知道，父王宠爱的仍是三王子橙，不论是橙，还是擅长突然发难的朗和，都存在翻盘的可能。在登基之前，他急需打一场胜仗，在朝臣和父王面前，展现自己的能耐。而且--他不想大婚。
　　他不想大婚。犹记得，就是那一天，他本该迎娶云夏国尚书之女的，喜宴却成了终局，云夏亡国，长乐生死难料，数月来，他始终未曾放弃打探她的下落，她却像消失了一样，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他宁可披甲浴血奋战在沙场，也不想苟且偷安办喜事。为了国家，为了他自己，这一役，他必须打！
　　此去前途凶险，风萧萧水寒寒，朝歌纵马向北，恍然间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六岁的自己，被云夏国的使臣带去了异国，从此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囚居生涯。
　　这一次，又是离开未央宫，他却连是否能活着回来都不敢保证，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与叛贼决一死战！
　　嘉永王和朗和各怀心思地立在城头为他们送行，嘉永王担心着国家社稷和边疆领土，也担心着从未打过仗的朝歌是否能凯旋，然而另有几位名将镇守在西边和南边，重任只能托付于他了。
　　"一展所长，泽被天下，创我清明河山！"
　　那个清华国色的人……只有橙未曾亲见。因他不在宫中，他在替他祈福，而庭中雨落，淅沥有声，长乐立于檐下，看着少年正仰起面容，拼命忍住脸上四分五裂的泪水。
　　她不知他在担忧着什么。而她借着这高照的莲花灯，仿佛望见了自己的心。连日来，她听到香客们说起太子将大婚，她闭目叹息，朝歌……那一次，也是你的大婚，我的国家亡了，我失去了父王，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你。
　　失去了这世间空洞的情意。
　　殿内莲灯朵朵，兀自长明。窗外的云层被刀削过一样的薄，橙望着长乐秀美绝伦的容颜，她的眼眸似夜空寒星，裙袂在风中清扬，他已然看痴。而长乐胸中一滞，目光远得仿佛飞鸟也不能到达的云端，径直向厨堂走去。
　　橙无法解释，自他懂事起，就有无数朝臣巴结他，连母妃也说过，这天下将来是他的。父王宠爱他，将行宫赏赐给他，任何时候，对他都是笑脸相迎，从不发脾气。在橙心里，父王从来不是什么严厉的君王，他只是个慈爱的父亲，并将要把王位传给他。
　　橙是未来的国君，是天子。连他自己都这样以为，但是朝歌回来了，平衡被打破，在短时间内，他变法，革新，推出新政，事事亲为，并得到嘉永王的赞赏。连橙的亲信也纷纷倒戈，成为或明目张胆，或隐藏颇深的太子党。
　　这下，连蓝妃都坐不住了，跑去和嘉永王理论，可他却一反常态地表示，若不遵循自长不立幼，天下大乱矣。气得蓝妃差点要质问："若是云夏未亡，朝歌仍在做人质呢？"
　　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那样嘉永王更会说："云夏亡，朝歌归，这本是顺应天命的事。"
　　这其间定有阴谋，朝歌若得嘉永王欢喜，当年，他的母后便不会被处死。他离开未央国十五年之久，并无可能培植党羽，也就无人可以经常在嘉永王耳边对他美言几句。在蓝妃心中，朝歌基本上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色，不想他竟后发制人，一经发难，就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大好局面打破。而嘉永王对他的态度也已大变，种种迹象表明，朝歌必有使嘉永王受到制肘的所在。蓝妃不敢再冒险去刺探嘉永王的底限，但反复向橙表示，得防着朝歌，这是他们共同的敌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第62节：第九章 狼烟(5)

　　情势很不利于自己，橙知道。但奇怪的是，他其实早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究竟是初见的那一刹那，他那声淡淡的"哦，是橙吧？"让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些往事，似乎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们之间有过温情相对的时刻。记忆中的黄昏，总是金黄色的暖香，甜甜的，香香的，那黑色龙袍的少年朝他招手，"橙，过来吃点心。"
　　那时的朝歌总是笑微微的。橙不知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确有此事，毕竟那时他还小，幼年的记忆太淡薄了。而且等他懂事，他就见不着这位哥哥了，而母妃一再强调，朝歌是他最大的敌人，好在他在云夏国，威胁不到他。等多年后再见面，朝歌仍朝他盎然地笑着，只是，他周身的冷漠仿若气场，将他隔离。
　　橙拜倒在佛像跟前，喃喃低语："哥哥，我们可以换种方式相处吗？割裂我们的是时间，也许在禁宫中，我们只能成为劲敌，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的是亲人，你也是。"
　　朝歌回归时，未央国是怎样一个国家？皇皇天朝，被蛮子打得血流成河；官吏贪污成风，国库空虚，而他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不敢有半点纰漏，试问，换作橙，他是否真有胆识和能耐接管这江山，换回清平社稷？不，他没有把握，他不懂如何治国才能保家国太平昌盛。但他的王兄朝歌，是值得期待的。既然如此，橙愿意接受命定的结局。
　　清晨的薄雨仍在落着。长乐从灶间抬起头："墨月，将程施主唤来吃碗面。"
　　墨月应声而出，那少年仍跪倒在佛像前，虔诚安静。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久久地不忍打破这寂静。长乐等不到人，出来一看，墨月眼神痴迷，橙闭目祈祷，她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故意制造一些响动，橙睁开眼，看到是她，脸上一下子就开花一样地迸出笑意来了，他迎上去，想对她说话，说很多很多话，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乐笑了笑："我煮了面，都进来吃吧。"
　　"好啊！"橙傻笑着摸了摸脑袋，"我正饿了呢。"
　　面条是长乐自己做的，和了面，细细地擀出来，忙活了大半晚才做好。墨月要帮忙，她却将她推开："你歇着吧，我可以做。"
　　墨月有点窘，讪讪地退回厢房。长乐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的背影，叹口气。她收留墨月也就这一个多月的事情，当日见到她，她的确落魄，但相处下来，发现她疑点颇多，照说依她那样的家世，自幼是做惯了粗活的，但这墨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莫说是种菜纺麻了，连最简单的菜肴她都做不了。再看她细腻洁白的手，长乐更加笃定这女子的身世并非她说的那样，相反，她应当出身官宦之家，恐是家道中落，才流浪成乞的吧。
　　但谁能心中没有秘密？连她长乐，断然也不会告诉别人，她从前的身份。哪怕她们古佛青灯，相依为命，有些事情，仍然不能说。
　　世间这样大，她所拥有的，只是这乱世中一丁点儿自己，要小心再小心，才能守全。
　　她得留着这条命，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长乐做的面条很美味，橙一口气吃了两碗，连她做的酱菜都赞不绝口，长乐待他吃完，才轻轻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二月初六。很多年前的那个二月，她出生，当时风停雨住，天边现出彩虹，所以她的小名叫虹儿。她的手腕上，仍有彩虹胎记，藏在宽袍大袖中，谁也不得见。

　　第63节：第九章 狼烟(6)

　　这是她悉心藏掖的秘密。
　　橙愣住。他根本将长乐当仙子看待，听到她说起生日，才意识到，这般人间烟火的事情，原本也是仙子应当享有的。他看了看简陋的庙宇，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跟我下山去，我们喝酒？"
　　"不了。"
　　橙不想放弃，想了想，又说："我前日喝到一种酒，滋味很好，是未央国南边出产的，名叫桂花酿。你肯定会喜欢。"
　　未央……南边……南边是朝歌母后的故乡。长乐一怔，缓缓道："依你。"
　　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当下就撑了伞下山去。墨月推说头疼，又说还得看门，于是长乐和橙并肩下了山。待他们走远，墨月倚门呆立，她才知晓，原来初见那一刹起，那少年便已深植她心，无法再连根拔起……可她也看得出来，橙暗慕的，分明是她的救命恩人，那永远古井不波的师太慧空。
　　雨天路滑，山路并不好走，橙和长乐走得慢，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橙兴奋极了，不住地扭过看看长乐，嘴角抿着笑。长乐被他的情绪感染，扭头望着他，这小小的少年，立在灯火阑珊处，提剑而立，白衫轻扬，一直笑着，笑着看着她，他是那样珍贵地待她，令她想起一个人。
　　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她心里一沉。
　　她的驸马扶远，葬身于那个血流成河的战场。还有她的哥哥们……这一幕，永远都在她脑中翻腾，令她无法释怀。
　　正想着，橙冷不防又递过一枝梨花给她："姑娘，这个给你，希望你快乐。"
　　希望你快乐……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快乐。要怎样才能快乐？怎样才能感受到快乐？我并不能知晓。
　　集市上很热闹，但凡是长乐多看了一眼的，橙统统将它们买下来。摊主们看着这青袍师太和锦衣公子的奇怪组合，笑容可掬地接过银两，连声道谢。长乐低声道："程施主，贫尼乃出家之人，这些小物事，都用不上。"
　　"那……"橙将路边摊上一只小小的纸鸢顶在头上，做展翅高飞状，笑嘻嘻，"这个，你应该喜欢吧？"
　　未央国颇多能人巧匠，记得那一年，她也曾经从未央贡品里挑出一只白底黑花纹的纸鸢带给他："朝歌朝歌，它飞走了，可真好哪。"
　　她还记得自己被他拉着，在原野上疯跑，她笑得真开心呀，朝歌也是，那是多光明的一段时光呀……
　　也不过就是几年的光阴，世事却已改换了容貌，在她眼前流露出狰狞的面目。长乐接过橙递来的纸鸢，淡淡一笑："这个，我自己买。"
　　摊主有些懵，哇，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隔一会儿又想，哎呀，这么好看怎的出了家？可惜啊，太可惜了！
　　长乐用小指勾住纸鸢，笑容粲然，橙呆呆地看着，他从不知道，那素洁冷清的女子，笑起来竟是这样的鲜妍明媚。走到人多的地方，他小声道："姑娘，我要杀了那个人，他一直在看你。"说着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卖纸鸢的摊主，"哼，他还在看。"
　　他知道长乐生得好看，也知道长乐很少下山，除了那些香客，平时不会有多少人见着她的样子，但眼前的她，浅浅地笑着，让人移不开眼睛。而他，竟是此等佳人的身边人，叫他如何不面露得色？
　　未央国的集市和云夏国颇不同，看得长乐目不暇接。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仍是旧年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公主，似乎仍未解人生悲愁，不懂世事纷繁。在一家酒店吃饭时，橙问："想吃点儿什么？"

　　第64节：第九章 狼烟(7)

　　长乐转向店小二："南边的点心和菜蔬。"
　　橙补充道："还有桂花酿。"
　　这一顿饭菜吃得尽兴，长乐很中意枣泥酥饺，还仔细地向店小二请教了做法。小二也不是太明白，但这两位客官都是面目和善之人，一望就是好出身，却半分不骄矜，仍亲切地对待他，客气地向他请教，他便趁端菜时，去大厨那里问到了原料和步骤，兴颠颠地告诉她。她果然笑了，小二也笑，他喜欢看到她的笑。
　　橙亦是。他给她倒了一杯桂花酿，认真地说："虹姑娘，但愿我年年都有机会陪你共度今日。"
　　她告诉过他，她出家前的闺名是虹。其实这名字除了父王母后以及哥哥，是没有人叫过的。但不知为何，橙在她心里，就和亲人一样，她不介意这样阳光，这样好的一个少年，像亲人那样呼唤她的乳名，虹。
　　喝下第三杯酒时，长乐听到邻桌有几位客人谈论国事："我听说，太子好生了得，率十万大军北伐，临行前撂下硬话，定然平定赤水，取了那叛军头目的首级回来！"
　　朝歌曾上书嘉永王，不再征收徭役，使他在民间威望颇高，加上之前革除西南十七位大员，并换上严苛而公正的新官员，也使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各级官员们更是数年来第一次领到了全额薪俸，而不再是以盐巴大米等折兑，驻边军队也领到了沉甸甸的饷银，举国上下都欢欣鼓舞，朝歌备受怀疑和责难的维新终于听到了称赞和拥护之声。
　　朝歌此番出征，自是民心所向，百姓都摩拳擦掌，期盼他的凯旋。毕竟这是国难，也毕竟，得到一位爱民如子的太子，比什么都难得。长乐听到这些议论，清甜的桂花酿入得口中，滋味却是难以辨明了。她并不怀疑他可以做个好太子，好国君，然而，她同样不能忘记，是他的国人和他，以及她的仇家凌云王，共同策划了那起惊天攻城！
　　父王苦守多年的都城一夜之间化作乌有。连无辜的子民都遭殃，被屠杀，被流放，被充军……云夏国的史书，到了这一页风消云散。橙注意到长乐的表情，关切地问："虹姑娘，你怎么了？"
　　长乐不答反问："有外敌入侵未央？"
　　"不是外敌。"橙当下和她讲明了不过是蒙古人叛乱，对方的兵力虽不多，但朝廷疑心他们已与贵钦国勾结，若确有此事，丁金府恐是难守。朝歌此去前景并不乐观，但即使这样，他也别无选择。
　　直到这时，橙仍未告诉长乐，自己是未央国三王子。很多男子在追求女子时，会亮出身份，以求多得一个筹码，但王子大婚是有一套复杂的程序需要履行的，且不说长乐目前尚未接受他的追求，就算是，他也得先行向父王通禀，获得他的首肯，才可以娶亲。他不说，不是为了隐瞒，而是为了尊重。
　　他要堂堂正正地追求她，而不是挟了身份自重。他要清清白白地请求她做他的妻子，而不是委屈她。他要将王妃的名头送给她，且只要这一个，从此日夜相对，不离不弃。在没有把握做到这些之前，他不能声张，他宁可远远地爱慕着她，守护着她。
　　长乐微微颔首，对战役也捏着一把汗。她拿起旁边的酒，小酌一口，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正走进这家酒馆，一身黑色劲装，眼眸亮如寒星。她心里一惊，定睛一望，不错，竟正是那人！他紧跟在一位华服男子身后，一行大概七八个人，排场很大，进门就要了包间，店小二忙不迭地上前招呼。
　　长乐侧过脸，用手挡住面容。橙也有些紧张，悄声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长乐站起来，飞快地拿起纸鸢："出去再说。"
　　只一眼，她便已确定，那劲装男子，是扶远！她的驸马扶远！原本应战死沙场的扶远！她以为他已不在，却不想他还活着，竟也来到了未央国，摇身一变，成为某个阔佬的座上宾--是阔佬吧，单看那华服男子的衣着和派头，也不难看出，他出身豪门。
　　长乐心一紧，她不知扶远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变故和颠沛流离，她只知道，在事情尚未弄清之前，她不能贸然和他相见。念及此，她问橙："刚才那帮人，你知道来头吗？"
　　"喔……"橙说，"好像是二殿下。"

　　第65节：第十章 鏖战(1)

　　第十章 鏖战
　　风起。极目远眺，万里草原。
　　战争蓄势待发。朝歌已走到他人生中最险要的关口。
　　枪如霹雳，刀如闪电，好一场生死之搏！
　　这一战，以未央军大胜告终，伤蒙古军数万人余，生擒主帅哈尔木，平定赤水，战功赫赫。
　　然而，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长风正起，猎猎有声，眼前万丈绝壁峭直如刃。朝歌转过头来，音沉如水："诸位兄弟，此役虽胜，我军以死伤惨痛，皆由各位以命换来，请受朝歌一拜！"乌黑深瞳扫过身前五千男儿，再不迟疑，纵身跃下白马，就地拜倒。
　　白色战袍已染成鲜红，在风里轻扬。无人知，他的右手自多年前就已不堪重负。这场战役，他只手搏杀，光耀万里长空。
　　班师回营路途中，风景旧曾谙，犹记当日，正是从这里纵马回宫，一路遭遇追杀，留得一条命，才换得今朝局势！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朝歌闭目叹息，又想起长乐了。当我囚居于异乡，是你朝夕相伴，当我荣耀归来，你在何方？
　　他们已失散在人海。浓雾散尽，密林深处，那拈花一笑的人儿不知浪迹何地，他这样辛苦营役，耿耿寻觅，却还是苦找不得，她，究竟在哪里？
　　朝歌大捷归来，自是功高震主，嘉永王老怀大慰，年轻时听信佞言，置结发恩情于不顾，将王后处死于榆山大火中，是他的过错，他忏悔。而且太子朝歌确实令他放心，在他颁布的休生养息的国策下，农耕渔桑得以发展，朝廷各部也都各司其职，走上了正常的轨道。
　　如此，英明睿智的太子声望日增，朝野上下已多次有人上奏劝其大婚，但他每每都避席不受，此事只好暂且作罢。
　　便是在这样的寒暑往来中，二王子朗和择日大婚。恐怕没有人比朗和更灰心了，朝歌回归之前，橙是父王的心头好，朝歌回归后，太子之位坐得更牢了，从始至终，他根本处在被遗忘的角落。他没有橙那样浑然天成的可爱和机灵，也没有朝歌的战功，他就要放弃了，他即将放弃了，然而--
　　他拥有了谋士兴云。
　　兴云是朗和在未央王宫外的官道上拾得的珍宝。那日，朝歌即将出征，据探子报，临行前，朝歌去了橙的行宫，据说两人相谈甚欢。朗和心中大感不妙，一腔郁郁之气无从发作，索性带了七八个侍卫，去郅京郊外散心。
　　官道开阔通天，朗和的马却惊了，眼见就要从马背跌下，说时迟那时快，突地一条黑影挟风掣电，含着雄厚内力直扑而来，在紧要关头，制住了那匹濒临疯狂的怒马。
　　那人便是兴云，瑞泽国人氏，少时跟一位武学大师学过几招功夫，难得的是，对军事和政治也有不错的见地。他本是逃水荒才流落到未央国，平素就帮商贾养马，做些粗活，朗和一眼便觉得此人颇具能耐，便收为食客。

　　第66节：第十章 鏖战(2)

　　兴云一入朗和府，即显示出不俗能耐，对未央国势分析得颇透彻，大位从表面来看，应当归于朝歌或橙，但朗和也不是没有机会。这机会便是--反。
　　朝歌自幼为嘉永王所不喜，被流放到云夏国，更是数年无人问津，为何一经回归，就得到国君的首肯和重用？转折点就在他的大婚上。在大婚当日，未央使臣买通云夏守将，再联合瑞泽大军，三方通力合作，才一举灭了云夏。未央国获得良田万顷，骏马无数，还和强国瑞泽签订了友好协议，这些，都是因朝歌起，嘉永王当然心知肚明。
　　更重要的是，朝歌实在争气，直谏、爱民、勤政、出征，更为他挣来功勋，加上"立长不立幼"的祖训，天平倾向于他，也在意料当中。再联想起嘉永王纵是百般宠爱橙，也不肯改立他为太子，也可推断出，嘉永王对朝歌母子是怀有愧疚的。
　　这一切都表明，朗和并没有希望。至少在嘉永王的心中，二王子已完全退出了大位的考虑范畴内。
　　但--被嘉永王放弃，就表明没有希望了吗？
　　不。
　　朗和仍可在朝歌或橙登基后制造事端。无论是朝歌还是橙，皆无子嗣，一旦他们归西，大位理所当然就是朗和所有。在这之前，朗和所要做的，并非是和嘉永王死磕，并垂涎于太子之位，他完全可以按兵不动，绕过太子，直奔王位。
　　兴云给朗和的建议虽然芜杂，概括起来也不过是三点，首先，朗和得收敛野心，同橙和朝歌友爱往来，其次，他得培养子嗣，这在大位归属上，是有利砝码，最重要的一点，则是，他得和瑞泽国处理好关系，必要时，为己所用。
　　因此，朗和大婚，娶的妻子是瑞泽国二公主。两国经云夏一役后，确立了睦邻友好的原则，通婚也势在必行。本来应该是朝歌大婚，但他万般推脱，朗和便"以大局为重"站了出来。
　　朝歌不婚，盖因他仍在寻找长乐。在他心里，只有她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他派出几名心腹密探四下寻访她的下落，可惜仍未果。
　　长乐，她生死未卜。她--在哪里？
　　只有那么一次，朝歌对京师国防进行重新部署，出宫约数百里，日头高照，正是人困马乏时，侍卫们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朝歌则在马车中小憩。醒时听他们说起刚有一位师太打马经过，骑术颇不俗，身形极快，转眼已是十步开外。
　　朝歌"哦"了一声，面上含笑，眼波静定，淡声道："不出两个时辰，即可赶到成阳府。"
　　他心里惦记着政事，对这些闲言碎语统统充耳不闻。然而，他无从得知，那被他错过的人，亦他苦心孤诣寻找的人。
　　长乐也不知偶遇的那帮官爷中便有自己的爱人。已是暮色四合，残阳隐去，天空颜色霎时间便暗了下来，似一摊干血。她略有了些急紧，脚下发力，骏马笔直向前。
　　风声微动，却有三四条身影飞奔而来，隐呈包围之势。
　　"铮"的一声紫剑出鞘，化为一片紫瀑直卷过来，长乐见得剑光密布，手臂振处，身子荡起，呼地一声，凌空落在小径一边。
　　打量这四人，俱是黑巾蒙面，身法亦是快捷，却可推断定武功不弱，但一时也瞧不出门派来。长乐刚欲开口，当先一人执紫剑，刷刷两下，急削短剑。她细察他武功，却看不出来历，晃眼间那人已攻了三招，扑上来左手一圈一引，右肘横撞长乐臂膀。
　　长乐避无可避，右臂为紫剑所伤，长袖撕啦一声被划开，半条手臂暴露于外，她面上一红，足尖点地转半个圈，剑舞得更烈，把几个人牢牢地困在里面。

　　第67节：第十章 鏖战(3)

　　四人连声告饶，逃之夭夭。见天色已暗，长乐立刻拐进一家店铺，换了一身白裙。方才打斗间，这条街上的人都缩起来了，这下见来人已走，又打开大门，张罗着买卖。眼见长乐进了店铺，执紫剑者朝左右使个眼色："都瞧清楚了吗？"
　　黑衣侍卫拧眉想了想："不错，属下确实看到了！"
　　"那还等什么？速速回府禀告！"执紫剑者指指另一名侍卫，"你负责跟踪她！"
　　路远人困，旁边正是一家茶楼，长乐走进去小坐片刻。她仍是师太装束，但那张容颜，却是怎样都不能让人忽视的。她一进去，就吸引了茶客的目光，如一轮皓月破云而出，骤然照亮了山雨欲来天色昏暗的大堂。
　　刚坐定，茶楼里忽地冲进一群壮年汉子，像天空上的乌云，排山倒海的气势。为首的黄衫人一声怒喝："射！"霎时间弓弦骤响，铁箭齐发，嗖嗖如流星赶月，不分青红皂白地向众人怒射过来。
　　茶楼一干人等措手不及，哪里料到对方一冲进来便大开杀戒，会武功的挥舞兵器格挡利箭，拼命想杀将出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小二赶紧四散逃开，实在逃不了，索性就地蹲下，双手抱头，几个机敏点的，一骨碌滚到桌子底下，身子尤在瑟瑟发抖。
　　利箭嗖嗖轮射不停，不断有人中箭惨叫，鲜血飞溅，被射成刺猬一般。长乐凌空一个轻巧筋斗，立在飞檐之上，甩出袖中所藏的短剑，反反复复连绵不绝地抵挡箭雨，铁箭虽然厉害，却也近不了她身。
　　明眼人都能看出，黄衫人的目标似乎只是长乐，风声强劲，如蝗的利箭射到圆柱上，"夺夺夺"的声音仿佛是死神在敲门。那女子来回移动，那蹙眉之状，当真倾国倾城，说不出的娇柔可怜。
　　激战中只听得裂帛之声突起，长乐的长袖为一羽利箭划破。但见寒光一闪，短剑以疾绝手法弹出，一抹流星般的银光钉入身侧最近那黄衫人的眉心。
　　又是一箭破空而来！长乐顿足飞起，夺过一名黄衫人手中的弓箭，搭弓便射。两波箭雨在半空相撞，纷纷跌落在地，但仍有大半羽箭朝她飞去。她轻喝一声："拿出来。"手掌似一只蝶幻出，内力疾吐，与黄衫人已斗了三招，都是小巧的擒拿功夫。
　　黄衫人被她双手沾上，竟不能甩脱，身形连变数次，哀号一声，捂住右腿跪了下去。长乐拔出短剑，比在他的脖子上，喝道："你究竟是何人派来？"
　　黄衫人吐出两个字："凌云……"话音未落，一柄飞箭正中他的后背，他口吐血沫，闷哼一声，立扑身亡。长乐顺箭势所来方向望去，有白衫人从窗前掠过，潜入水中，她双袖微拢，紧随其后。
　　这凌云王昔年为瑞泽大将军，战功显赫，现已贵为瑞泽国君，但百姓仍直呼他当年的封号，由此可知此人在战场上何等威风凛然，不可一世。
　　要到此时，长乐方知回云夏国的途中该有怎样的艰险。如今，它已是瑞泽属地，一草一木仍是那般熟稔，却换了主人，长乐鼻子一酸，热泪险险夺眶而出。幼时的她，无时无刻都在向往着宫外的世界，扶远也承诺过，终有一天，要带她看尽这田野风光，四季晴朗。却不料，言犹在耳，人却已相隔两端。
　　流水潺潺，远处一座吊桥挂满藤萝，香味清幽，那暗施冷箭的白衫人已不见。长乐扬手唤来船家，舟行碧波上。
　　"傻长乐，等我五年好不好？"

　　第68节：第十章 鏖战(4)

　　"好。"
　　"回来我们就成亲。"
　　"是不是要坐花轿，穿红红的衣服，还要放鞭炮，请人来唱大戏，要热闹很多天？"
　　"是啊，你喜欢吗？"
　　"热闹，我喜欢！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你嫁给我了，我们俩就住在一起呀，像国君和王后一样！"
　　"哦，那你就带我去玩，去离园，去外面，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想到此处，长乐不由垂睫。扶远，我这一生最痛楚难当的追忆……扶远，多么庆幸，你竟然还活着……我愿像最初的誓言那样，与你走尽天涯路，将朝歌，将故土，将这所有的所有，都远远地抛在脑后。
　　扶远，我深爱的人是朝歌，但今世情缘已尽，我们走岔了，再也不能携手同行了，无论怎样，都不可以了……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与他在一起，我的亲人，我的族人，丧生于他的国人和瑞泽人的刀下……扶远，真好，你还活着……
　　爱情是件很疼很疼的事呵，我不想你也疼。原谅我当初的背叛，原谅我的负心，而今，我仍愿意跟你走，你愿意吗？我要完成我应该完成的这一切，然后，随你回到云夏，男耕女织，慢慢地老去。
　　扶远，请你等着我。扶远，请你等我……
　　扁舟依旧，即使载了不知多少心事，也依旧能随波逐流。不多时，已荡入了群岛之间，水面时宽时窄，两岸层林尽染，蓦然听到船家惊呼："啊！"
　　小舟底部豁出一大道口子，湖水不停地涌上来。再看湖面，水草密布，隐蔽处，有几根细小的芦苇管，正一上一下地浮沉着。
　　有人伏击！
　　长乐袖中藏有四把短剑，飞出一柄，幻出寒星一点，直坠水下。顷刻间，水面上，一大摊血汪了上来，芦苇管不再动了。
　　船夫长蒿一拨，叶片一般的轻舟便划开了水波，飞箭一般荡入了湖心。长乐恨恨地想，这瑞泽凌云王狠毒若斯，当年替他的傻儿子提亲不成，灭了我云夏不说，此际竟要斩草除根，不肯放过我！既如此，那就莫怪刀剑无情了！
　　昔时云夏国，今日云夏府……
　　暮气压城，风云变幻。打听到省亲回京的莫潇即将路过云夏府，长乐早早地就在城楼附近的一家茶馆候着，临街的窗前，刚好可以看见楼下情景。
　　一队卫士开道，四名轿夫抬着精巧别致的轿子大步朝这边走来。莫潇正是凌云王的第三子，当日提亲不成的痴傻王子，如今他已娶亲，妻子却是当日许配给朝歌的那一位，前云夏国尚书之女，喜宴当天，她头戴喜帕，还不曾见过夫婿的模样，便做了亡国奴。她那烈性父亲不堪亡国，以身殉主，可她自幼荣华享尽，断断不会刚烈至此，所幸容貌清丽，为莫潇所垂涎，便做了敌国的王妃。
　　民间对此女颇多非议，但这乱世的女子，若不想死，那就难免会活得艰难些吧，她只是，只是不想死……骂名也罢恶名也好，她只想活下去……
　　长乐跃下茶楼，足尖连点，身子晃动间，尾随轿子而去。
　　微雨淅淅沥地落着，轿夫们正行得艰难，长乐娇叱一声，自密林中杀出，飞速使出一记短剑，直向莫潇袭来。
　　侍卫们急急抽刀，呼声四起，同长乐斗成一团。长乐侧身空翻，如流星的出剑扑空而起，对准轿子发掌，杀着凌厉。
　　杀掌将及莫潇，被一把突如其来的剑刃逼开。长乐定睛一看，却是一名年长侍卫，掌风凌厉，步步杀机。长乐错身游到左边的瞬间，侍卫已拿捏好位置，一剑有如游鱼，斜抹她的咽喉。

　　第69节：第十章 鏖战(5)

　　长乐伏腰，忽以怪异角度双手撑地，一足倒踢，侍卫振身而起，于半空回旋而下，鬼魅一般滑开，展袖护在胸前，刷地两剑，他的剑法疾烈无比，竟是不要命的打法。
　　长乐身若游龙，穿行剑光之中，拿他迎香、风府二穴，侍卫回剑相守，剑光绕一个圈斜刺长乐左肩，逼她回身。
　　长乐身子横飘，似一枝针般掠起，直刺侍卫，侍卫早料得这手，双掌互搭，偏身晃上，指如利剑，破空划向长乐前胸，他的指法固是凌厉，奇怪的是指间竟将山风凝聚成剑气，歪歪曲曲半空绕转，直刺长乐眉心！
　　对手竟然如此了得！长乐露出惊骇之色，突然跃起，在空中拔下头饰，当成暗器投向轿中莫潇。
　　侍卫急中生智，将剑投出，剑刃穿过金饰，将其截成两段。
　　对手有备而来，长乐暗想，此地不宜久留，随即凌空飞掠，眨眼已在十丈开外，侍卫追随而去。
　　同一时间，众侍卫分内外圈疾奔，形成刀阵，十几把利刃齐出，从四周射向轴心的长乐。
　　长乐旋转腾空而起，空中发掌，击溃刀阵，飘然落地。但已身中伏击，恐是难以脱身了，正闭目受死之际，忽听得一阵惊人掌风，睁眼一看，瞬息生死的关头，那衣袂飘然的老者从高空而降，犹如飞天尊者，前来救她于水火！
　　长乐泪光莹然，喉头哽住。老者大笑，发出飘掌，宽袖斜挥，侍卫手中长剑被他借力引至一侧，夺的一声插在地上！
　　侍卫一晃身，鬼魅般闪过老者的攻击，老者又是一次发掌，双掌穿入侍卫的胸膛！迅猛霸道的掌风令侍卫不及躲闪，生生吃了一掌，吐口鲜血，踉跄几步，勉强站住，迅速将聚集指尖的剑气发出。
　　老者眉心被侠士的剑气沿着气脉刺入，身体陡然一歪，半空一个翻身，冲天斜飞，一掌正中侍卫命门！
　　长乐被这一幕惊呆了，不料那默然的轿中正有一把刀迅速地飞出！刀在快速逼近的过程中，将静止的空气劈得呼呼作响。长乐回过头来，冲着那个持刀的人，毋宁说是冲着那把刀瞥了一眼。
　　那一眼使时间停滞。
　　她的短剑已从袖口发出，发出冰凉的辉光。
　　她只是将短剑轻轻一推。
　　就这么一推，已是极尽变化，迅如闪电。
　　轿中那个人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红点。
　　后来，血就涌出来了，很慢很慢地，流在傻王子莫潇的衣襟上，像夕阳般美丽。
　　侍卫们慌忙围了上去，老者冲长乐一点头，双双跃起，身轻如燕，沿树林西侧，斜掠过去。
　　"国师……"
　　老者正是一空国师。数年未见，他清减了不少。行至一处水泽，他收住身形，缓慢停立，转身向长乐略一施礼："公主……"
　　长乐直起身来，仪态恭谨，神色却淡定："国师，我已不再是公主了……"
　　一空抬睫相视，坦坦荡荡，并无局促："公主一向可好？"他一袭深蓝色袍子，很素，仅在袍襟袖口用金线绣了海浪的花纹。他老了。
　　长乐有难，他便万死不辞地前来相救，可如今，他也老去了，他就要回到多雨的南方，去度过他的晚年，度过这一世最后的时光了……也许到那时候，他还能想得起来，帝国是怎样一点点的，在他的眼前倾塌，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就像他悉心守护的公主殿下，他疼爱她，视如己出，但她的命运，原是上苍早就安排好了，他却不能说，不可说。一空转过了眸去，高山上，薄雨淡烟，仿若可以穿越流光直到时间尽头--天尽头是否就真的无嗔无喜，无尘无垢？
　　是该向她说告别了，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从她出生，到她恶疾，到她亡国，他看尽了她的每一步，但此后余生，他再也救不了她了。他像守卫祖国一样，守卫着她。但国破城倾，不复往昔。
　　再见了，公主，我这孤寡一生，献给了神，献给了我的国家，献给了我所效忠的王族，而转眼大浪东去，您，是这帝国最后一脉希望。
　　请珍重，为我们的国家珍重……
　　这是长乐最后一次见到一空。他鞠躬尽瘁，在她身犯险境时赶来救她，再送她一程。但他自己，终是孤清地逝于一个暴雨的深夜。
　　相传，神和他的属下，是同等的孤独。
　　五月末，长乐抵达大漠。很多年前，扶远曾经在大漠学艺，很多年后，她来到这里。当日的对话仍深记在心，却已是沧海桑田。
　　"为什么？听说那里有骆驼，有商人，有跳铃鼓舞的美人，为什么不好玩？"她记得，当初这样问过扶远，扶远回答不了。到如今，她身临此境，方可明白。
　　千里黄沙，苍茫辽阔，抬头，一轮明月孤耀天边，隐隐的胡笳，空空响起。大漠，是这样的冷……这样的冷……
　　长河渐落晓星沉惊，雁声远过潇湘去。她来这里，是为着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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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六月底，未央宫的红莲悉数开放，宫中举行二王子朗和的新婚大典。
　　连月来的淫雨在喜庆的乐声中骤然停歇，一抹金色阳光射穿了乌云，笼罩在宫殿的百丈高台。嘉永王和凌云王都有出席这场婚宴，儿女联姻后，两国国君的势力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朗和身上是亮得耀眼的喜服，浓重的红色丝绸做出宽大的锦袍，银色的丝线绣出神龙，他握住身旁娇小的新娘的手，走向大殿，跪拜父王和岳父。
　　橙身穿黄色九龙朝服，头戴珍珠龙冠，站在大殿之下。无人知道，凭了橙的关系，长乐也出席了这场婚宴。人群中，一袭短打，不起眼的黑衣侍卫中，最右边的那个正是她。
　　朝歌断然想不到，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就在他眼皮下，就淡漠地站在那里，看着殿堂上和宾客笑语喧哗的他。
　　长乐仰起脖子看着朝歌，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年轻的储君微微含笑，他没有束冠，头发用绸带随便扎起，垂着后背，一双眉毛淡如远山，仿若兰花，美得令人窒息。
　　朝歌也是一身华丽红袍，却因他本身的炫目而隐匿了光华，令长乐恍然想起多年前初见的时刻，湖泊尽头，缓缓飘来一叶轻舟，那纤长高贵的男子静默地立于舟上，衣白如雪，金冠束发，衣炔随风飘动，满天星光成为无声背景。
　　她有一点想哭，然而她却在微笑。
　　橙将她带进这喜庆的宫中，是冒了风险的。而她是到了那时，才明白那个笑起来熠熠生光的少年，原来竟是王子橙。
　　是朝歌的弟弟。
　　是下令处死朝歌母后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多谬误，让人措手难料。
　　吉时已到，钟声第一响中，橙蓦然回过头，准确无误地在人潮中寻到长乐的身影，他朝她一笑，不掩飞扬。九重宫宇耸立在清明晨辉之下，煊赫辉煌，辉映着少年橙的笑容灼灼，乌发扬洒在风中，流泻着淡淡华贵。
　　虹姑娘，终有一天，我愿这钟声是为祝福你我而响起，响彻，这天与地。
　　橙一刹那间，血液激荡，在他眼里，一切胜景，都不过是为了映衬那一袭清裳。当中她消失了一段时日，他慌张，夜不能寐，他以为就要失去她了，她却疲惫地归来了，只字不提她曾经去过哪里，但没有关系，他只求能看着她，守着她，那就已足够。
　　自初见那一眼，便千劫不变，万死不辞！
　　蓝妃坐在嘉永王身侧，高堂之上，这是朗和的婚宴，但大多数人都和她一样，将目光投给了朝歌。他衣带当风，飘飘然地站在那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没有人可以忽视他……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一定会是帝国未来的主宰，是他，而不是别人！
　　蓝妃双眼无神地坐着，双手在袖中颤抖，连腿都是虚弱的。天哪，他活着回来了，还这么快就获得了嘉永王的欢心，大权在握了……她极力压制惊惶，但平静下来后，回味这些年，品到的竟然只有苦涩。
　　她曾经艳绝天下，但她敌不过时间，再好的脂粉都无法掩盖她眼角的皱纹。每天清晨，她都会在铜镜前仔细梳妆，但没有用，她知道，她已然是个苍老的妇人。
　　她以为自己赢了，战胜了朝歌的母后，那个温眉笑目的女人，她不是她的对手，连善终都没能获得，她是被她下令烧死在烈火中的呢！那场火，好大，真的好大……
　　可事到如今，她悲哀地发现，更可怜的是自己，那个女人死去了，可国君并不肯新立王后，连她的儿子橙，也不过是王子橙，而不是太子橙。国君是后悔了吗，是的，他将最多的宠爱都给了她蓝妃，甚至还听信她的话，烧死了自己的发妻，可也许正是那场大火，让他后悔了，他一定是后悔了……
　　那是他的发妻，陪伴着他度过了最初那萧条的时光，他却为了别的女人，烧死了她……他一生都将活在痛悔中。而她，蓝妃，居然只能在一个早已逝去的阴影下度过后半生。
　　这样，值得吗？蓝妃的手插进发中，抱住了头。
　　橙，不对，我还有橙，他需要我。
　　蓝妃看向人潮中的橙，那英挺逼人的少年有着最明灿的笑容，眼睛流光溢彩，像出生的朝阳一样光芒四射。
　　蓝妃唇边浮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橙，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母亲的，你不会让你的母亲后半生无所依靠，我是你的责任。
　　橙，你可知道这深宫有多寂寞，这些年，有多难过。
　　朗和大婚后，看起来和平日并无多少变化，他终日忙碌的，费尽心机的，无非是阴谋。所幸他遇见的是兴云，他如同素金笺的墨字，虽无风雅，却字字含劲，笔笔藏锋。这沉默的男子，指引了朗和的余生，他有预料，之前的竹篮打水，将重新书写结局。
　　是，朝歌是只比他大月份的哥哥，当他们都在襁褓中，宫人纷纷称赞，好一双龙儿。
　　在那样的幼年，没有倾轧和争端，他们，同为帝王家的尊贵子孙。
　　然而，是朝歌先见着这人世间，决定他将龙椅高坐，决定他年后，他生，或他死。
　　他得赌这一次。
　　在那场婚宴上，长乐认出了兴云。她的驸马扶远，历经九死一生的战争，在沙场上奋勇杀敌，昏迷前最后的意识，仍是那女孩的笑颜……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得赶回去救她！靠着那点微薄的信念，扶远活过来了，他在尸骨成河的战场上躺了足足三天，趁一个星夜，支撑着身体，将父亲和王子们的尸首埋在河边，一一拜别后，他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然而……在途中他便得知，云夏国破，国主殉国，忠臣死，母亲死，长乐不知所终。
  母亲死，长乐不知所终！这两个消息将扶远几欲击倒，但是，他活了过来，隐姓埋名，并伺机混到朗和麾下。他要复仇！
    他将自己改名为兴云，复兴云夏。
　　大漠千里，只余一骑。那黑衣带刀，总是微笑的男人扶远死去了，活着的，是个机关算尽，一心只想报仇的谋士兴云。
　　长乐回到净月庵，墨月却向她辞行。她爱上橙，哪怕入宫为奴都好，只求能多见他一眼。橙怜她面容尽损，却仍不失刚烈，况且他的行宫多安排几个人完全不成问题，虽然他不解墨月的真实意图，仍同意她入宫，成为厨堂的烧火丫头。
　　做烧火丫头是墨月的意思，她的容颜可饰，做侍女的话，难免会吓到蓝妃或宫中要员，那便是橙的失礼和不是了，她不想连累了暗幕的人。长乐和墨月相处数月，一路坎坷一路泥泞地走过来的，听闻她要走，长乐万分不舍，做了好几道菜为她送行，还将她的衣物都整理齐整，一再叮嘱：“宫中凶险，你谨言慎行，若有不适，还是回来吧，好歹有个伴。”
　　墨月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去，长乐站在梨树下淡然微笑，令墨月心念一动，忍不住问：“师太，你到底是何人？”
　　她那样出尘的贵气和洞达，不是普通人。墨月明白。那么，她到底是谁？
　　长乐含笑凝视：“去吧，墨月。”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和她差不多身形，轮廓同样娟秀，而且长发旖旎，竟颇像当年的她呢，有时，长乐甚至会错觉，墨月根本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不同命运的自己。
　　墨月入宫后，长乐的日子便清净了许多。山中修行清苦，她不介意，然而所谓修行，本是个幌子，她需要一个身份来隐匿她的动机。那动机便是——复仇。
　　她和扶远都是云夏人，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失去故土是怎样沉痛的事情，苟且着这条性命，无非也只是想替那万千枉死的魂灵挣来一丝安慰罢了。
　　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他也是。
　　于是再多的隐忍和牺牲，都值得。
　　橙来找长乐，是在七天后。此时正是盛夏，白湖水深，荷花开了满池，想是长乐会喜欢，便来邀请她一同游览。橙是个爱玩爱闹的人，见长乐惯常了沉然无波，总是感到很心疼，他多么希望她快乐一些，只要能博她粲然一笑，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
　　白湖水景天下闻名，湖面开阔，波光盈盈，是天高云淡的好气候，又值大战胜后，官民欢欣，湖上游船画舫，络绎不绝。橙的画舫停在西岸，自烟波中荡来，真似当年太平年少光景，饶是长乐，也不禁心神一恍，却见船舱帘门一挑，伶俐的侍卫笑道：“殿下，请。”
　　橙和长乐从容入舱，只见船舱精巧，别有洞天，耳中只听得水声响起，小舟已往湖心荡去。长乐坐在船头，和橙闲话着：“这船，倒叫我想起一些幼年时光。”
　　云舒高天，美景良辰，长乐的兴致大好，话语不免也多了些：“那时尚住在……住在东边，家里有座大宅子，母……母亲巧手，种了满院子的花，春夏季节尤其繁盛，后来我采了玫瑰花瓣，跟她学做玫瑰糯米圆子，后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母后过世，再后来，她送圆子给一个人吃，离园天鹅低飞，水草丰美，再再后来，那个人辜负了她……
　　水面来风，小舟陡然一荡，风浪里，橙坐得安定，挑眉笑道：“虹姑娘和我一样，惦记的最深的，始终还是童年。”
　　“哦？”
　　“我幼时，每每黄昏都闻香而动，大哥的母亲，也是巧手，做得一手精妙无双的点心。她是个和善的妇人，很宠爱我们这帮小孩子，担心我被熟食烫着，给我的点心总是用锡纸包好，又反复叮嘱大哥看紧我，生怕我跌跤，哭闹。”橙施施然地回忆着，“大哥是个很善良的人，他总坐在花树下，笑着看着我吃东西，我递给他，他不接，还是笑。”
　　花树，甜香的点心，慈爱的长辈，美丽温和的兄长，这一切，构成了橙最美妙的童年。日后回想起来，脑海中仿佛总飘荡着悠远的乐曲声，朝歌坐在那儿，轻纱和丝绸的华美服饰铺陈一地，他在宛然微笑。
　　那是他今生最幸福的岁月。没有后来的杀戮和流浪，没有倾轧和威胁，他和橙，都是孩童，世界在他们面前，像这白湖的荷花一样芬芳，而没有任何错乱的零碎的阴影。
　　是橙的母亲将这些葬送。成年后的橙，想起客居云夏的大哥朝歌，都感到负疚难当。所以朝歌回归后，顺理成章地将太子之位坐得牢固，他也没有怨言，那本就该是他的，不是么？尽管他也深知，他的母亲在担忧着什么。
　　可是，他该怎样去忘却呀，他和朝歌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光，那是他们共有的。可他的母亲毁灭了这所有，他能补偿给他的，也只有这大位吧。没有人知道，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朝歌回归后，他数次在父王面前长跪不起，恳请父王收回改立他为太子的成命，并将所有能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都拱手相让。
　　在过去的那些光阴里，你独自生活在异国，那样的阴霾和落魄，哥哥，你从来不肯说，哥哥，你不说，我也能想象。
　　哥哥，你知道吗，我有多喜欢你的笑，像儿时一样。
　　为了你快乐，我甘愿退出，哥哥。
　　又是一阵风。橙还来不及抬头望，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朗和在喊他：“喂，那是三弟吗？”
　　早有眼尖的侍卫回答他：“正是三殿下。”
　　朗和命人将自己的船靠近，水波荡漾，橙悠然地轻笑：“二哥雅兴。”
　　“三弟不也是吗？”朗和亲热地跳上橙的船，哈哈一笑，“三弟的船虽然略小，却是风光旖旎嘛！”说话间他已然看到长乐，不免一怔。
　　长乐已换上寻常女子的装束，又找了假发戴上，不复师太装扮，在人群中，也就分外醒目。橙已经替他们介绍了：“二哥，这是……虹姑娘。虹姑娘，他就是我二哥。”
　　长乐在朗和大婚上就见过他，对他并不陌生，朗和却是第一次见到她，惊艳不已，但看到橙的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之色，当然明白这是橙中意的女子了，呵呵，想不到豪爽的三弟竟也有难得的扭捏神情，有趣，有趣！
　　相约不如偶遇，朗和与橙当即就将船拼在一起，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办起了全鱼宴。船上有现成的锅碗和柴米油盐。到了下半夜，已有身手不凡的侍卫捕了几尾鱼上来了，停了橹，任意东西，只管剖鱼下锅了。
　　一湖静默，只有熙熙攘攘的人声。橙与朗和喝的痛快，长乐悄然走到船头吹风，两岸是夜雾中的村庄，稀稀落落的灯火和松脆的鸡鸣犬吠，她倚靠在栏杆上，望向苍穹，那一轮月亮。
　　她看了看远处云夏的方向，它已属于瑞泽国了，风来，她抱住双肩，瑟缩了一下，然后，她的肩头搭了一袭披风。
　　温热感震得手心发麻，似是再也无力。长乐回头，笑容绽开如荷：“是你。”
　　是扶远。是她的驸马扶远。明明是寂夜，却仿佛有阳光正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那黑衣男子的眼眸里像淬了一把利剑，洞明得像要炸裂开来，他大力拥抱着她，胡乱地抚着她的脸，不置信地连声问：“长乐，长乐，真的是你？”
　　同在乱世碰见，度过这几次巨变，烽烟里掩不住爱恋。阔别经年后，他们到底还是重逢了，借着这异地的月光和遍地的仇杀，他们重逢了。
　　从来没有一个怀抱会像扶远这样晴好无缺。扶远，是她孩提时代里最温暖的记忆，是她的亲人，是她永远可以依靠的力量。长乐贪恋这气息的温度，却不得不推开他：“在二王子的船靠岸时我就看到你了，但此时并非说话良机，你我还需从长计议。”
　　扶远点点头，他留恋地握住长乐的手，看到她泪盈于睫，顿时又慌了神，低低地，急急地安慰她，笨拙地用手背替她拭泪：“长乐，不哭，乖，不哭。”
　　他看着她，好像隔着一生，看自己早已经逝去的遥远时光。那最年轻的时候，她闯到丹桂楼去喊他：“扶远，你出来！”
　　她面孔雪白，活泼天真。
　　他以为再也见不着她了，但老天有眼。见着了，那就好了，当中究竟有多少流年滔滔奔腾逝去，他不介意，他统统不介意。
　　橙找到长乐时，她正独自凭栏而立，四野极静，偶有飞鸟掠过，他走上前，凝视着她的容颜，月光映照下，那张面容皎洁动人，令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柔美的轮廓，他的掌下，是隆隆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是他的心。
　　长乐想拿开他的手，却又隐隐心疼——这少年爱恋她，她知道，这少年是她爱恋的人的弟弟，她也知道，这少年一脉心意洁白无瑕，她更知道。可是，未来还有无尽的漫漫长路……
　　她甘苦自知地走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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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远就在她可以望见的地方，足够让她心安。
　　她什么都不怕。
　　思绪像被朦胧水雾濡染，竟生出刹那期望：扶远，待报得大仇，我们会云夏，找一所种着花草，阳光很充足的宅子，过平静的日子，春天永远都在。
　　而朝歌，是我的前生，我将缄默至死，永不提起。
　　我没有办法忘却王宫的大火，没有办法忘却生灵涂炭，我没有办法再与他在一起……
　　而扶远，你是我的亲人，是天地间，我笃信的，安稳的亲人。
　　天亮时分，长乐回到净月庵。告别时，橙拉着她的手，抬到自己面颊上，留恋地碰了碰，目光里满是缱绻：“虹姑娘，等我再去找你。”
　　长乐余光中，只依稀见扶远面有霜雪之色，眉眼不动。倒是朗和唇角微勾，笑道：“三弟，少年伴侣情正浓，不若回宫求父王赐这一门亲事？”
　　橙修眉一扬，清澈而笑，并未答话，关于长乐，他有他的主张。他不舍得唐突了她，他得将最好的物事都献给她。
　　长乐和橙分别后，策马而行，入夜时分，才抵达荒野外的车马店，她马上一跃，只身跃过墙头，曲身一弹，折身落下地来。
　　一排房屋中，只有一间透着灯光，账房内，店主正埋头打算盘，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请进！”
　　长乐走进去，横凳坐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打搅了，掌柜的。”
　　店主抓起掂一掂：“够分量！不知客官是太子何人？”
　　“我是他的朋友。”
　　店主从案下掏出一张纸，上面绘着一盘残局：“你要找的人留下这个，以及一枚白子，你只能走一步，就一步！我根据这一步代他回答你的问题。”
　　长乐研究残局，陷入苦思中。虽在离园也时常和朝歌对弈，但那只是消遣，跟眼下局势浑然不同，这盘棋事关重大，绝不能掉以轻心。
　　店主平静地拨着算盘，并不多看长乐一眼。
　　算子上下翻飞，大滴汗水从长乐额前渗出，眼前出现幻象，残局图谱化成走动的实况，两只手执黑白子对仗，布局迷离。她喝一声着，将白子落下，已是大汗淋漓：“店家，请指教！”
　　店主数了数格，横七竖八，赞道：“高！姑娘拨了头筹！”
　　“何为头筹？”
　　“那个人告诉我，此残局只有三处可以落子，而这三处也分上中下，中庭开花为下，双六为中，横七竖八为上。”
　　“那么店家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店主拿起一张纸：“此地往南二十里，乱坟岗，按图索骥。”
　　西去云夏大漠，到回未央国，再到这处车马店，长乐要找的人原是世外高人，不仅要潜心，还得聪慧，否则根本见不找他。但她必须按捺，再按捺，她需要这个人的力量，为此，她接受挑战。
　　她必须找到他！
　　橙回宫后，墨月差人来报，太子朝歌来过。这墨月本是烧火丫头，照说宾客造访，她是无从得知的，但奇就奇在朝歌得知橙不在宫中，竟绕到厨堂这边，亲自将一些小食交与厨子，只说是橙爱吃的，并耐心地讲了做法，这才离开。墨月缩在灶间，灰头土脸，并未见着他，但听人形容，也觉得尊贵不可方物。
　　厨子哪经得起被太子轻言细语讲解烹食步骤？受宠若惊地跪了一地。都道太子亲民，这竟是真的。
　　朝歌送来的都是橙爱吃的点心，他的侍女山竹亲自做的。这山竹也是南边的人氏，早年跟王后一起入宫，手艺虽然不如故世的王后，但在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想是橙会喜欢，便吩咐山竹多做些，让他也尝尝。
　　朝歌并非糊涂人，橙背地里对他的好，他也有数。可蓝妃大为紧张。连称食物中定然有慢性毒药，一巴掌将那些点心打翻在地，惊吓不已：“他是要害你！他是向我们索命来了！”
　　这些言语传到朝歌耳里，他微一颔首，海雨天风化于一笑。
　　是时候了。军心、民心河父王的决心都在自己身上了。他回朝后的境地，一天天好转，全靠他以命搏来，他朝歌，旧年那个妖后之子，以雷霆之力果敢地挽回属于自己的河山，他再无惧怕！
　　蓝妃不知道，待她恼怒走后，橙蹲下来，从地上拣起几块点心，拂去灰尘，吃了几口。夺嫡欲望中竟还能生有菩萨心肠，这就是所谓赤子衷肠吧？放在这九重宫阙之内，让人不得不感慨。他知道，那个看似倨傲而冷漠的兄长，内心是有热度的，他，还是那年春天，坐在花树下，对他微笑的哥哥。
　　只是这深沉禁宫内，他们的兄弟情，被多少别有居心的眼眸所窥视。
　　他们在暗处，对彼此伸出温热的手。
　　朝歌当年离开未央前往云夏时，橙还很小。当嘉永王答应云夏国王——也就是长乐的祖父的城下之盟，将一国储君送与对质，橙站在嘉永王身旁，看到暮霭沉沉里，他六岁的哥哥以尊贵的太子姿态端坐于马背，安静地策马而出，走向甲胄如云的外族大军。
　　那一天，幼小的橙的视线追随那白马黑影很久很久，一直到他们融进天边的山色，也未见他的哥哥有一次回顾。
　　橙崇拜朝歌，从二三岁起。孩子的记忆总是渺茫的，但他却不能忘怀。这是连他的母亲都无法理解的。
　　他很遗憾在朝歌最艰难的日子，他没能和他风雨同舟。那么，他愿意与他共同背负这沉沉家园。
　　他不知道的是，与他哥哥风雨同舟的人，是他爱慕的女子。
　　可那女子已不愿再与他的哥哥相认。
　　硝烟再起，是在月末，南蛮铁骑扣响边关。那日城头长风凛冽，朝歌再次请缨，远征南部，橙被心底意气一激，也要追随兄长而去，他渴望和他并肩作战。但朝歌拒绝他了，此去前途凶险，他不愿意让幼弟犯险，至于他自己——
　　他必须以此役确定最终的那个结果，不偏不倚，只属于他！
　　成，他将是王；败，那是天命。作为一名战士，死于战场，他无悔！
　　南边，更是他母后的故里，于情于理，此战势在必行，他只求，在死之前，他还能再见到她……他派出的死士日夜打探她的下落，就快要找到她了吧……
　　长乐……
　　朗和上疏，表示已与凌云王接洽，一旦未央有难，瑞泽援兵将至。临行前，他伸手拍拍朝歌，给了他有力的支持。放心去吧，家园有难，人人有责，更何况，这本就是你我的分内事！
　　血色黄昏里，朝歌抿唇一笑，疏疏寥寥，率军走向远方。
　　又一次征程，就在脚下！


第十二章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谁也不曾料到，这场战役，比想象中的更难打。
　　南边多水泽，而南蛮首领霍克天可谓一代枭雄，他出身寒微，靠贩私盐发了家，不满足称雄一方，竟想入侵小国未央，称王称霸。于是乎，他将财富拿出来广造舰队，当朝歌大军出发时，霍克天的舰队已经攻占了军事要地洪庄。
　　南边重镇誉都最重要的屏障便在洪庄以北，史称浅龙滩。而今洪庄已沦陷，浅龙滩便暴露于霍克天的大军面前。无人料到霍军来势如此凶猛，浅龙滩城内只有五千士兵，而霍军的舰队一入浅龙滩，即显示出可怕的威力。
　　霍克天并未让士兵攻城，而是让他们将船只开到浅龙滩靠江的城墙边，用短梯从容地爬上城头，一举歼灭了五千守军，胜利来得轻巧聪明。
　　浅龙滩被攻破了，誉都情势极险。消息传回桎京，嘉永王坐不住了，朗和示意父亲宽心，瑞泽大军已火速前往誉都救援，橙挺身而出：“浅龙滩失守，国土沦丧，朝廷颜面丢尽！父王，儿臣恳求……”
　　家园蒙难，他应当像男人一样去战斗，将他的功勋，献给国家，献给她！
　　母亲，不要为我担忧，这是我的选择，这是我的家园！您放心，我即使无缘于王位，您将来也不会老无所依的。我比您更清楚，我的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临行前，橙去找长乐。又是清晨，很大的雾，长乐起床梳洗，在井边汲水，她的长发已经长长了，乌黑如云地披着，只是有香客到来时，才将它盘上去。
　　厨房里有新鲜的麦子香和干净的水流声。然后，长乐看到橙从青山深处走了出来，他走得极快，最后几乎是飞一样的，踩着树木枝头掠过，轻快落下。
　　长乐含笑而立，看着少年明眸一闪，微笑朗然，是乍然升起的阳光，将万物全然笼罩，毫无保留地传递温暖，使这世间再无任何一处寒凉之地。哪怕正身处刀林箭雨，只要他在目之所及，她就可以就地躺下，暖洋洋地在太阳下打个盹，舒舒服服地，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小少年橙让她无端地觉得亲近可喜，像她的亲人。他一见她，就猛地伸出手臂，将她抱住，不容拒绝地，死命抱住她。
　　他就要出征了，这一去，不知几时回还，是否还能回还。可只要在临去前，还能见她一面，抱她一回，他就可以了无牵挂，安心地走。
　　战火无情，长乐也不知能替他做些什么。未央甚至算是她的敌国，但这敌国，也有她在意的人，便无法抽身事外。她做了一顿什锦菜给橙吃，材料都是精心挑选的：野茼蒿是一同去山上挑的，她说家养的少了香味，香菇摘了蒂，只留肥厚的菌盖，冬笋剥了壳，选最嫩的尖儿，豆芽去了豆瓣，单选脆脆白白的根……全停当了，再一样一样下锅炒。
　　她说橙是客，不劳他亲自动手，再说他也不会，橙气鼓鼓地望着她，她却不理他，兀自忙活着，他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走到一边调小磨麻油。
　　离去是在傍晚，长乐将橙送到山下，她看着他年轻飞扬的眉，明亮的眼，看着他用力地眨眨眼，掩饰就要流出的热泪，轻轻笑，拍拍他的脸，送他离开。却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时，还是哭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橙临危受命，带领五万大军前去支援朝歌。五万，加上朝歌手中的十万大军，这已是小国未央能拿得出来的全部兵力了，而霍克天却号称有五十万大军！誉都已在风雨飘摇中，已有将士表明不如投降，朝歌百感交集，这么多从龙之臣只忙着为自己打算，可见这一役空前危急。
　　橙赶到誉都时，朝歌正一个人站在誉都府的大殿中。他仰首，望着雕龙刻风的头顶，神色中有不自知的茫然。
　　橙走过去，挑起长翎一般的剑眉，用力地摁了摁朝歌的肩：“哥哥，我来了。”
　　朝歌眸光一闪，看着空落落的朝阳殿，笑了一下：“橙来了。”
　　誓与此地共存亡！这是他们共同的家！
　　兄弟二人当即拿出地图和将领们一同研究，副将陈杰坚认为应该先攻浅龙滩，再以此为屏障和霍克天决战，朝歌心绪纵横，在大殿内踱步，半晌，果决道：“不宜攻打浅龙滩。”说着，拨开众人，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
　　他说的是位于誉都城外的澜城。
　　浅龙滩坚固，不宜攻打，就算攻打成功，短时间也很难守住，那么霍克天就会一鼓作气地攻克浅龙滩，继而攻击誉都。而那时，主力军队已极为疲劳，根本守不住誉都，整个战局就陷入被动。
　　战斗即将打响，成败在此一举。朝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拉长。
　　而夜依然这般空落寒凉。
　　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充盈，几乎窒息。在那个漫长得如同永生的寒夜，他抽出长乐送于他的短剑，对准右手掌心猛力一划，血喷涌出来，他翻转手掌，如是再三，将淋漓鲜血悉数相授。
　　他以命换她的命。
　　他说过，她是他的光。当初以为是天长地久的约定，在一个拐弯，他们就错失了彼此。而人生，沧海桑田地更改着，不留余地！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永远。
　　朝歌闭上眼睛，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唯余这月色茫茫。
　　原来，早已习惯了那些漫漫的白昼和夜，睁开眼，就能看到她的笑颜，陪伴着，同看第一缕晨光，或最后一抹斜阳。
　　他想念她。
　　他至为想念她。
　　想念她素裳迤逦过闲庭，那如锻的黑发。想念她纵百般风吹雨打亦无改的明净。
　　想念……
　　三更同入夜，两地谁梦谁。同一个夜晚，长乐已快马向誉都赶来。扶远密信告诉她，朗和已接受了他的策略，伙同瑞泽大军，以援兵之姿，乘乱将朝歌与橙一网打尽，战场上刀剑无情，纵是王子，也难逃一死。
　　王子皆王，王位当然归属于朗和了。事成后，瑞泽军必获得丰厚回报，而朗和，也不介意年年去朝拜。
　　应该说，这是个简单而有效的法子。朝歌和橙已被霍军围攻，自顾不暇，死于战场，也算天命。扶远丝毫不知长乐与朝歌的私情，在他心中，无论是谁，只要他是未央人氏，那便是仇敌！因此，纵然朗和登基，扶远也自信有的是时间慢慢对付他。
　　先剪了他的羽翼，让他感恩戴德，再送他一副镣铐，最后，便是行刑之日。等未央国灭，扶远掌管了兵权时，就是他向瑞泽宣战的那一天！
　　我要的不多，我只想拿回我所失去的！
　　长乐无力阻止扶远，更无法劝阻朗和，唯一的办法，就是来到战场，在最危难的关口，带走他！
　　她爱他，但她也恨他！
　　她恨他，却不想他死。
　　他救过她一条命，她偿还给他。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
　　夜色如水，夜风送来惆怅花香，却是一阵急似一阵。朝歌正待转身，忽听见暗影中有人的声音如清风一过，淡声道：“是你吗，朝歌。”
　　朝歌猛然一颤，心狂跳，四下搜索，映在眼底的是肃立如玉的单薄身影，他一个箭步奔过去，不可置信地握住她的手：“长乐！”
　　女子别过脸，身子矮下去，直低入尘埃：“朝歌，是我。”
　　她一袭薄纱遮面，朝歌心如火焚，摁住她柔弱的手，一迭声地问：“长乐？长乐？”
　　女子轻笑，扯下薄纱，露出疤痕密布的面容，哀声问：“吓到你了吗？朝歌。”
　　月光下，那景象说不出可怕。朝歌却不以为意，双手抚上她的脸，用力地，用力地，将她抱紧，抱紧。他的十指插入她漆黑浓密的长发中，再也，再也不要她离开。
　　女子没能看见，朝歌那双沉静水瞳在刹那的暗后反而更亮了。
　　多少个思念的寒暑，他却于这大敌当前的静夜，重逢了她。哪怕容颜尽毁，哪怕清眸里有了沉重，她，还是他所珍爱的——长乐。
　　一辈子的爱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失散的……
　　这是连日来，朝歌睡的最酣畅的一个觉。醒时已是正午，却无人打扰。将士们都怜主帅操劳，不忍来叨扰他，橙便替他主事，张弛有度，也颇显圆熟。呵……不知不觉中，那顽皮的幼弟，已然成熟精进了……朝歌神清气爽地立在大厅一隅，听橙朗朗讲解战术，心下快慰不已。有人发现了他，他轻轻摆手，示意不必惊动橙，且让他继续。
　　他以为，那是梦。是在梦中，他才可以见着她，抱紧她，细诉别后相思和哀愁，以及再也不要离分的誓言……所以，他唯愿就此长眠，不再醒来，只要梦中有她，始终有她……
　　那就够了。
　　但是，他还有国事在身。他的身上，担负着整整一城百姓的性命，担负着这十五万大军，和他们家乡父母妻儿的未来。他不能不醒来——
　　醒来，她竟仍在！溶溶阳光镂刻玲珑轮廓，一抬眸，一娇笑，恍惚迷离中，过去的岁月又回来了……
　　那是离园岁月，他遇见她的时光。
　　“神仙，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其实我不是神仙。”
　　“那……难道你是恶魔？他们都说，离园囚禁着一个恶魔。”
　　“即使我是恶魔，你也不怕？”
　　“即使你是恶魔，我也不怕。”
　　……
　　她已备下温热的毛巾和热茶，还有小食，军中朴素，她便因陋就简，做出来的两三道，都是往日他熟悉的口味，尽管滋味差了几许，但在这繁乱的军营，又如何计较得了？她软语温存，替他撸平衣领，娇憨而羞怯：“去吧，朝歌，我在这里等你。”
　　他要面对的是攻无不克的骁勇霍军，然而她说，我在这里等你。朝歌在风刀霜剑中已历练得刚硬的心忽然掠过一丝柔软，纵再豪气干云，心头也会涌上不舍，他拉过她的手，眸光沉敛，低语道：“长乐，等我回来。”
　　一如朝歌所预料的那样，霍克天中计了。他率舰队沿清松江一路进攻，到了鹤来桥，亲自登岸，在夜色中轻唤王齐山的名字：
　　齐山！
　　无人应答。
　　再喊。
　　仍然无人应答。
　　而这时，霍克天发现，这座桥不是什么木桥，而是石桥！
　　这是一个埋伏圈。
　　但令他意外的是，竟未有伏兵杀出。霍克天等了片刻，此地仍静悄悄一片。但无论如何，不能久留，他得走。
　　与此同时，探子来报，右参军已在澜城登陆，并击溃了当地的军队，正迎接大军到来。
　　那就去澜城吧。霍克天的舰队于当天黄昏到达了澜城。
　　朝歌预想的绝无差池，霍克天果然放弃了在鹤来桥进攻的计划，如他所愿地选择了澜城。
　　朝歌大军会合橙的五万士兵，在两位王子的率领下，实行包抄战术，对霍军展开了轮番冲击！
　　霍军被打得措手不及，纷纷向船只逃去，可惜此时正是退潮之际，船只搁浅，大部分兵士只能跳入江中逃生，而霍克天乘乱挤上小船逃走。
　　朝歌此战大捷，而霍军的百余条大船拱手让给了他，而下一次战斗中，这些都是重要的战备。
　　消息传回致京，嘉永王激动不已，举国庆贺。然而，更凶险的战役还在后头——
　　不管怎么说，且先休憩数天吧，天朝大军实在太过疲倦了。朝歌回营后，长乐正等着他，他心头一暖，再血雨腥风，仍有着一个人，与自己心心相映彼此牵挂，再难走的路，再难打的仗，这颗心也就安稳了，不慌急了。只为那双深入沧海的眼瞳始终坚定地望着他，再没有离别和失散，他和他心爱的女子，在这乱世中，相偎相携。
　　良久，长乐松开手，笑容如柳絮拂过：“去吧，打了胜仗，橙和将领们都在等你。”
　　他打了胜仗，高朋满座间，却没有她的身影。他知道她的苦楚，当云夏国灭，她自烈火中逃生，辗转了千万里，差点丧命采花贼手中，但刚烈若此的女子，宁可抄起歹人手中利刃，毁尽容颜，也不叫人污了自己的清白。他知道她爱他，但他如何舍得她忍受众人的非议和惊疑眼光？
　　是的，他舍不得。因此她留在这军营中，以薄纱遮面，除了他，谁也不见，他也就依了她了。虽然，他有多想，想这荣光与她分享……早就发过誓的，他愿以身换这江山清明，而她，就是他的阳光，永远地陪伴着他，让他一抬头，就能望见。
　　长乐，我如何忍心让你受到丝毫伤害？我如何允许你受到丝毫伤害？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至于那些荒芜旁人，不想见，那便不去见了吧——哪怕是橙。
  　有一回，橙来商讨战略，刚好瞥见长乐的背影，他一惊，问朝歌：“哥哥，那是何人？”
　　朝歌却飞快地转了话题：“橙来得正好，为兄正好有事与你商量。”
　　橙按捺心中疑惑，那背影，依稀眼熟……他留心观察了数日，那女子却不再出现。那么，怕是自己多心了，竟将这军中的厨娘都当做了那女子，他是思念她太久了吧。前线吃紧，他急于援助王兄，当日青山一别太过匆忙，这许多天了，虹姑娘，她还好吗？
　　她是否偶尔也会想念他？
　　她会吗？
　　然而，由不得他细想，霍军又来袭。话说霍克天兵败后，痛定思痛，认识到自己并未依靠最令朝歌大军心寒的水军，为此，他设计了数百艘更具战斗力的巨舰，卷土重来！
　　大军抵达誉都是个清晨，城池下，江面停满了巨大的战船，五十万雄兵整齐划一，旌旗飘扬，如黑云压城。
　　战争又将打响，这一次，是死战。
　　朗和已从瑞泽国搬来五万援兵，扶远和他一同奔赴誉都。而长乐早已先行一步，抵达此地。她混迹大军中，远远地望见城头那人盔甲精干，容色清宁，举起金樽遥向众人：“霍军已兵临城下，诸位如要投降，可即出行，我不阻拦，但若不走，唯有同我一道战至城破人亡，一死方休！”
　　人群自动分成两队，一小撮默然不语地退到一旁，飞快离去。而更多的人则以轰然的应声响彻行云，回应了他们的统帅——太子殿下。
　　逃？天下之大，能逃到去哪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橙敛着眉峰，眸中有着不知名的光在闪，他望着兄长，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感，这是他的哥哥，他自小崇拜的哥哥，与他同生共死，他不悔。
　　然而，他仍想在死之前，能再看一眼他的虹姑娘，那春风化雨的一枝梨白……
　　虹姑娘。
　　虹姑娘此时正是大军中最微小的兵。她望向朝歌，如仰望星辰。朝歌啊，原谅我的沉默，我不能明言的苦衷，当年你初婚，我在吉山满心喜悦满心忐忑地等你来接我远走高飞，我才是你喜宴的主人，我才是你红烛高照的妻，我当那是好生活的开始，却不料，那竟是最后……
　　就当那是你我说不出口的所有吧，我们留有彼此最后的梦境，就止于那场婚宴之前，只有约定，而无变故吧。但愿有一天你想起我，想到的是幸福和美满。朝歌，我去大漠，找到了你的师父，也就是当年扶远的师父凌寒子，他原是未央国神宫的主人，在你的母后过世那一年，他离开了未央国，漂流四方。
　　神宫在未央国，是一处神秘的所在，权势惊人，甚至连国君登基，都需要神宫主人为之祈福，国家才可安康太平，所谓君权神授。而神宫和王宫便作为未央国最大的两股势力代代相传，所不同的是，神宫的主人是服务于国王的，只有在国王不遵循规则时，才会受到诅咒。
　　你的母后圣德贤明，却为妒妃佞言所毁，消失于榆山那场大火中。神宫的主人，凌寒子不满国君宠幸妒妃，竟撒手云游。朝歌，凌寒子是南边人，他也隐秘地恋慕着你的母后，是吗？
　　一名祭司，不该拥有世俗的爱情……那是禁忌……在那个烈火之夜，他跪了一夜，然而，他的爱人还是死去了……但他却战战兢兢地履行了神明的职责，不越雷池半步。在你的母后死后，他始终护佑着你。直到你被送往云夏过成为质子——
　　神宫的诅咒由此开始，嘉永王若改立太子，国将不国，百年根基一朝倾覆。只有你，才能解除这诅咒。国君不信，但仍有忌惮，不敢废黜你，但他内心，是属意于橙的。然而他纵是百般宠爱王子橙，国运仍低微，盛世久候不至，你回归后，竟奇迹般地使国势抬头，隐有龙腾虎跃之势。
    国君不得不信了，是以才越来越倚重于你。朝歌，你看，这天下根本是你的。朝歌，不要恐慌于这几十万敌军，我已带来神宫的三万神君力量，纵不敌，他们将全力护送你逃生。此刻，他们在城外三十里处集结，城若被敌攻破，便是他们来救你之时。朝歌，我知道你会平安，即使我恨你，但我也不希望你死……朝歌，我心沉定……
    你终将是这帝国的主宰。请善待自己。
如果我还能为你吹一曲《星沉雁远》，长河渐落晓星沉，雁声远过潇湘去。朝歌，那是我们的好时光……美好的，美好的时光……
    朝歌，如果有来生，我们是不是可以换种方式相见？
    谢谢你，曾经那样爱过我。这一次，我们不说辜负。


第十三章 烈焰
    霍军厉兵秣马，气焰嚣张，然而， 这场战役竟未即刻打起。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这为朝歌大军争来难能可贵的听喘息之机，他们利用哪怕是一领先的时间，将战术调整得尽可能合理些，再合理些。
    很多年后的橙才从一位将领口中得知，在那个左右他命运的夜晚，霍军营帐里，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简单地说，是未央国二王子朗和，他偕同座下第一谋士兴云，向霍克天陈明了他的计划。当战斗打响时，霍军只管猛攻便是，而朗和带来的五万瑞泽大军，则从城内接应，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霍军趁乱将太子朝歌及王子橙俘获，斩立决。事成后，朗和将誉都划为霍克天领地，可封为誉王，世代获爵位。
    这买卖听来殊为合算，霍克天也是识时务之人，当下便同朗和成交，并暂缓攻势，留出一夜时间让郎和在誉城内周旋安排。他虽然拥兵数十万，但在用兵如神的朝歌面前，仍不敢掉以轻心，数天前的败仗他还历历在目，这一战，他并无十足的把握，有朗和从中布局，则再好不过。
    他却不曾想过，一个凶狠到敢于杀兄杀弟，只为夺取王位之人，有何信用可言？此役胜利之时，当是他霍克天亡命之际。
    等待他的命运，从来，不会比那些丧生于他刀下的亡灵来得更完满些。
    灯火闪耀时，那人仍沉稳有度，在案前完善着最后一次守城要略。长乐立于烛火的背面，望着他漆黑的头发落腰间，不禁默然一笑。这权倾天下的太子，与她互为彼此唯一的支撑，曾经并肩走过多少风风雨雨的黑暗日子……
    朝歌抬头，这天，只怕是要黑透了。门外脚步声隐约传来，长乐飞快隐匿，朝歌功颂德无奈地笑了笑，她在乎世人的眼光。从几时起，她不再是往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公主了，她是个敏感的，恍惚的，记性不好的，总是流泪的女子。他心疼她，心疼她在分离的那几年里受的苦，可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弥补，唯求时光终会抚平这一切，他会善待她，这一生都会！
    抖落了披风上的夜气，橙穿着金线#皮宫靴踏进大殿，进门就说：“哥哥，二王兄可曾来过？”
    “来过，方才离去。他带了五万瑞泽大军向我军施以援手。”朝歌仍是那般淡然清雅，微微一笑。
    橙眉开眼笑：“我军约为十四万人，加上瑞泽五万大军，虽远逊于霍军，但守城之威，还是颇有……”
    朝歌功颂德沉睫一笑，眸中不隐剑光，静定看向橙：“恰恰相反。”
    “哦？”橙笑容陡然一收。
    “瑞泽大军反会牵制我军兵力，我不得不派出二万大军盯防这五万人。我这前已有不祥预感，这感觉越来越重，虽已将他们放入城中，但仍有补救的法子。”
    “啊？”橙吓一跳，“你并未提起。”
    “朗和心术不正，有反心。”朝歌转眸，将手摁在橙的肩头，这幼弟的瞳仁如上古灵玉，光华至极，令他疼爱不已，虽则，这疼爱中，还夹杂着一些说不表道不明的感觉……他无法淡忘母后世的仇恨，那正是他的母妃所带来，但橙说的对，他和他，是同胞兄弟，是骨肉至亲。在这大敌当前的时刻，他想，他和橙，是亲人。”
    “会堂之上，我恐有闲杂耳目，不便明言，橙，你且记住，这二万大军，交与你。关键时刻，不可手软。”
    橙伸出手，抱住他的王兄，似要将母妃犯下的所有罪孽，都加诸于身，并想尽办法加倍地偿还于他，为那些过早承受痛楚的童年，为那些独处异乡的日子，为他所身受的委屈和心酸……
    朝歌只听见橙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哥哥，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一起活下去啊，活下去，活到他登基，立长乐为后，并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举兵西征，从瑞泽国手中，夺回曾经归属于云夏的朗朗河山，尽数付于她，付于这亡国之痛。这，是他所能给予她的所有，哪怕用一生去完成，也在所不惜。
    而橙所想的则是，这场战争后，他要去找她。要告诉她，我喜欢你，虹姑娘，我喜欢你。
    终于开战了，城头上，朝歌眼中波光宁静，沧海风平，对天一跪：“只愿苍天厚我子民。”他会对得起他的祖国的，他一身坦荡！
    那淡静凝跪的人清标挺直，似浮云蹁跹，看得城下的长乐泪光莹然，朝歌，在离散的日夜，你究竟是怎么用一己之身去补着天泽？
    她在万人中央，望着她的爱人。那一瞬间，她想要原谅他。
    上苍，我只想他能活下来……
    上苍，请你一一让他活下去一一
    郎和手中的瑞泽军一如朝歌所料，并未为援助而来，根本是添乱，所幸橙成功地看管住了瑞泽军，并以少敌多，重创对方三万余人。朗和的狼子野心已然暴露，却久久打不开局面，急得跳脚，橙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在他的二王兄面前，树立了坚定的屏障。
    二王兄，你竟是不服输的人呢。
    这一站打得天昏地暗。
    三天后，霍克天命人攻击新城门。出乎他意料的是，城上的箭石并不猛烈，而城门，竟被人打开了。
    霍军大喜，他们死活攻不进去的城门居然打开了！莫非正是那二王子朗和的援手？
    众人想都不想便往里冲，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出来的是朝歌和他率领的骑兵！
    霍军阵脚大乱，骑兵嚣张地一通冲杀，退了回去。
    这之后，霍军再也没敢猛烈地攻击城门。
    朝歌军队横下一条心，死守誉都，但并无良策结束战斗，双方一再陷入僵持状态。朝歌日夜冥思苦想，仍想不出破敌招数。
    橙来找朝歌时，骄阳刺目。朝歌抬起头挡了挡阳光，暮然间，橙发现王兄的髻角已有闪烁的银光！那并非阳光的反射，确确实实，是银丝，他心里一痛，朝歌才二十余岁，却为这帝国操心若此！他保家卫国，接力开创康平盛世，替百姓铺排安居乐业，他回归未央国才短短几年，髻却已斑白也。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一步步拾阶而上，默然跟了上去。 
    成，也在所不惜。
    而橙所想的则是，这场战争后，他要去找她。要告诉她，我喜欢你，虹姑娘，我喜欢你。
    终于开战了，城头上，朝歌眼中波光宁静，沧海风平，对天一跪：“只愿苍天厚我子民。”他会对得起他的祖国的，他一身坦荡！
    那淡静凝跪的人清标挺直，似浮云蹁跹，看得城下的长乐泪光莹然，朝歌，在离散的日夜，你究竟是怎么用一己之身去补着天泽？
    她在万人中央，望着她的爱人。那一瞬间，她想要原谅他。
    上苍，我只想他能活下来……
    上苍，请你一一让他活下去一一
    郎和手中的瑞泽军一如朝歌所料，并未为援助而来，根本是添乱，所幸橙成功地看管住了瑞泽军，并以少敌多，重创对方三万余人。朗和的狼子野心已然暴露，却久久打不开局面，急得跳脚，橙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在他的二王兄面前，树立了坚定的屏障。
    二王兄，你竟是不服输的人呢。
    这一站打得天昏地暗。
    三天后，霍克天命人攻击新城门。出乎他意料的是，城上的箭石并不猛烈，而城门，竟被人打开了。
    霍军大喜，他们死活攻不进去的城门居然打开了！莫非正是那二王子朗和的援手？
    众人想都不想便往里冲，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出来的是朝歌和他率领的骑兵！
    霍军阵脚大乱，骑兵嚣张地一通冲杀，退了回去。
    这之后，霍军再也没敢猛烈地攻击城门。
    朝歌军队横下一条心，死守誉都，但并无良策结束战斗，双方一再陷入僵持状态。朝歌日夜冥思苦想，仍想不出破敌招数。
    橙来找朝歌时，骄阳刺目。朝歌抬起头挡了挡阳光，暮然间，橙发现王兄的鬓角已有闪烁的银光！那并非阳光的反射，确确实实，是银丝，他心里一痛，朝歌才二十余岁，却为这帝国操心若此！他保家卫国，接力开创康平盛世，替百姓铺排安居乐业，他回归未央国才短短几年，鬓却已斑白也。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一步步拾阶而上，默然跟了上去。 
    “朗和的事，你如何看？”
    “他毕竟是王兄。”橙仰望着比他站得高一级台阶的朝歌，双瞳中散出清明神光，像孩童一般，流露出炽热暖意。
    朝歌黑色的长发如同黑夜，发梢几乎垂到了地面，唇边笑意淡淡：“傻孩子，你对他太仁慈，想必他并不会拿同等情义回馈于你。”
    一声“傻孩子”叫得橙热泪盈眶，如当年，当他极年幼，捧着他母后禽兽烘焙的糕点，走向他，甜甜地笑，让他吃，他便说过：“傻孩子，你吃。”
    橙仰首看着朝歌，他们终于彻底和解，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城楼高处，残阳之下，田野一望无际，大好河山，尽在眼底。朝歌凭栏远眺，往事如烟，步步惊心动魄，他如何去书写这一生？橙依然意气风发，可自己，却两鬓皆灰。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他不怕老，他怕的是，在老去之前，仍未能替长乐报仇，报那亡国仇。
    长乐，请等着我，终有一天，我要带着你看尽那一城草木，它们仍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云夏。
    长乐，我必须强大我的祖国，而后才有能力光复你的祖国。长乐，请你瞪着我……
    不管那时，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不管那时你是否在我身边。这是你的心愿，请交与我完成！
    朝歌回到军营中，平素里议事的圆桌上，竟意外有封书信。
    是陌生的字体，只写着两个简单的字：风。火。
    他不知来者是何人，长乐近来身体微恙，每日早早就回她那僻静的小屋斜着了。这么多年来，她饱守流离之苦，性情大变，喜静不好动，怕光畏寒，一病着就越发糊涂了，竟连他右手负伤的秘密都记不起，有一回竟然将梳子递到他的右手边，让他帮她梳发。
　　他放下梳子，镇静地看着她。可怜的长乐，当他不在她身边时，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换来这片刻和他安宁相对，却是在这惶惶的军营中，战斗随时打响。他纵然贵为一国太子，十万大军的统帅，仍无法保护心爱的女子……要到怎样的时刻，才能令她展颜一笑，像当年活泼烂漫的小公主，而不是眼前愁容满面的落魄妇人？
　　血火杀伐，战火无边。朝歌负手望天，月光洒满了他满怀满襟，他并未能得知书信是何人送来，但苦思一夜，终于参悟了其中玄机。
　　暮霭沉沉楚天阔。朝歌大军再度出发，这已是休战后的第六天了。这一回，他们的先锋是朝歌自己。他单枪匹马，持长戈向水泊中的霍军刺去，霍军眼疾手快，接住了长矛。
　　朝歌就势跃入船上，连杀数人，锐不可当，开辟了水中阵地。天朝大军士气正盛，带上火枪和箭弩，纷拥而上。他们的舰队分成若干队，从不同角度围攻霍军巨舰。
　　霍克天毕竟一代枭雄，很快发现了朝歌军队的弱点，便集中了几十艘巨舰发动集群攻击，天朝大军连忙后撤，霍军顺势追击，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是个圈套。
　　朝歌之所以要等到第六天，盖因他夜观星相，测出这一天的风向为逆风。当霍军掉转头攻击时，风向逆行，等候多时的橙立刻集中大量火炮，向霍军猛烈轰击，火势借风势，越来越旺，敌方数十条战船悉数被焚毁。
　　誉都保卫战以霍军惨败告终。草莽出身的霍克天也算良将，然而，他面对的是一城誓死保卫家园的坚定百姓，面对的是一心追随朝歌的天朝大军，面对的是睿智的朝歌，以及他的英勇副将和参军们。更有那不知名的高人——为朝歌送来了两个字的书信，打开了克敌之门。
　　朝歌不知那人是谁，他只知道对方既能入军营如无人之境，定然是城中人。然而，这到底是谁？他凭栏倚坐，凝神如玉，战袍纹丝不动，眉目如冷月如寒山，静水般的眼眸落在远方葱绿处。是谁在暗中相助，却又不现身相见？
　　是谁？
　　一场战役，血流飘杵，葬送了数十万性命。嘉永十九年，天朝大军平定南蛮叛乱，叛军首领霍克天身受二十余刀，死。至战争结束时，他的五十万大军只余不到七万人，全部被天朝大军收编。
　　朗和里通外敌，谋逆失败，大军将他团团围住时，他桀骜长笑，劈手将士兵手中长矛拨开：“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虽身负重罪，但仍需押送回郅京，等待嘉永王发落。朗和目下的身份仍是王子，士兵不敢再逼近一步，说时迟那时快，他竟迅疾地拿刀逼住一名毁容女子，凝视着朝歌：“放我走。”
　　饶是淡静如水的朝歌一望之下，心也一揪！长乐！他面如金纸，下唇上一排血印，双手颤抖：“好，我放你走，请你放了……她！”
　　橙隔得远，纵是飞奔也来不及，他瞪大眼，望过来。朝歌的神色哀痛到极点，嘴唇滴血，却移不得半步。原来，哥哥所爱的，是这毁容女子，纵是权倾朝野，他身若履冰，心如抱炭，所在意的，仍然是他的爱侣……
　　朗和被大军围困，心念顿失，已处于崩溃边缘。挟持长乐的手更紧了一圈，她的脖子上，已然有一道青紫的勒痕，朝歌忧心万分，刚想靠近，朗和的手更紧，他万般无奈，喝退了所有兵士。
　　朗和仍不肯罢休，咆哮道：“给我让开一条路！”
　　大军忌惮地往后退，朗和胁迫着长乐，警惕地向空道走去，前方，就是他的马，只要跃上马，向西行上五十里，瑞泽军将在那里接应，不，他没有败！他仍有机会再来！
　　未央国二王子朗和已为失心疯之人。
　　长乐被朗和勒住脖颈，向马匹走去，她动弹不得，仍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力地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朝歌的动容，他的眼里有波澜涌动，长乐——
　　恰在此时，一道如风如电的身影极速冲出，抢在那紧要关口，想救下长乐，这正是朝歌！但见他右手三指微曲，弹出三股真力，分袭郎和的眉心及左右肩井，破空有声，虽然他并不想袭击郎和，但他得救下他的爱人！
　　而橙却望见，那女子飘开尺许，闪过指力，长袖中，突生一把短刀，刺向朝歌！
　　无论是橙，还是真正的长乐，都发出那失控的大喊：“不——”
　　然而，朝歌却避开了那惊天一刀！
　　他跃起，两指并拢，向上刺出一道指剑，制住那女子，低喝道：“她在哪里？”
　　女子还未回答，郎和已暴起，劈面就是一刀！
　　这才是真正的杀者！
　　关心则乱，朝歌的视线已为那女子所挡住，身后留下大大的空门，郎和那一刀，疯狂砍出，眼看就将疾插在朝歌胸口！
　　鞭长莫及的橙和大军不忍再看，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但——
　　只一瞬间的工夫，朝歌已旋落立地，毫发无伤。
　　而人潮中，一名瘦小士兵以风一不能及的速度，腾空掠起，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用血肉之躯，替朝歌挡下那一刀！
　　郎和的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士兵的心脏。
　　血花飞溅，世界因震惊而失声，只听见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朝歌冷汗涔涔地转身，脑中透凉——那士兵打扮的小个子，不是长乐，却是谁？她女扮男装，一身士兵装束，眉目倔犟。
　　刹那转过韶华千载……梦里追了千百回的身影，骤现眼帘。犹恐相逢在梦中……当真是你吗，长乐？
　　是我，朝歌。我不舍得让你妥协于郎和，我知道，郎和仍是你通往大位的一道阻碍。那么——
　　我愿意牺牲了自己，换得你肆无忌惮地收拾逆贼。
　　保重了，朝歌……
　　惊呆了大军正才醒过神来，趁势一涌而上，将郎和与毁容女子制伏。
　　这女子便是墨月。长乐虽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但也不知晓墨月的真实身份。原来，她是为报仇而来，在朝歌整治西南贪官时，她的父亲首当其冲被革职查办，因贪污数目惊人，依法处斩，并被抄了家。而她，从二品大员的千金，沦为洗衣妇，她不堪忍受清苦，浪迹天涯，遇见歹人，并惨遭毁容。这一切，皆拜太子所赐，她要报仇！
　　幸或不幸，她爱上了王子橙，并入宫成为烧火丫头。宫人嘴杂，她得知大厨子的儿子正是朝歌托付寻找长乐下落的侍卫之一，她对照对方的描述，明白了师太慧空就是他要寻找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她刻意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尾随于他的大军，与他相逢。
　　她在等待一个足够好的时机。她必须一击而中，她不能失手！
　　可她还是失手了，她没能杀掉他，却间接地杀掉了他心爱的人，她的救命恩人！墨月不想这样，但……已然太迟……长乐心脏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服。
　　朝歌跪下来，巨痛像是无数的鼓槌，要将心房敲碎，他抱住她，看到她脸色苍白，生命点点滴滴流逝，流逝……
　　痛到最深处，反而流不出泪。她设想了千百种与他重逢的方式，不料却在此情此景！她凝望着他，千言万语凝在喉咙口，却只轻轻地问了他一句话：“你，信不信我？”
　　天朝大军的旌旗在他身后飘荡。他信她，那就好。他知道吗，后来，她不怪他了。她相信他会终成一代霸主，会勤政爱民，做一位仁君，她相信他会替她向瑞泽国讨回公道，还她祖国河山安好！
　　即是如此，她死而无憾。
　　她曾经心心念念想要报仇，但这报仇的路啊，太艰辛了，太累了，她是不是可以自私一点，将这重担交给他？而她，终于是要睡去了，她很累，就要睡去了啊，这一觉，会不会太漫长了些，漫长到，一梦五十年，　　而当她睁开眼睛，他已上穷碧落下黄泉，前来追随于她了？
　　她好累……她这就要睡去了。她了无遗憾……那封两字书信，是她请旁人替她写的字呢，帮到他了吗，帮到了吧……还有，神宫主人凌寒子那三万神兵已在城外待命，他们，将永生为你所用……
　　朝歌，不要哭，你永远不该因我而为人所胁，你的帝国和子民，都在等着你……朝歌，不要哭……长乐用尽力气，勾住朝歌的脖子，他紧紧抱住她，抱住她，想要将所有的力量都输入她的体内，只求让她活着，活着！
　　他们靠得那么紧，听得见彼此的心在跳，一滴血泪，从朝歌通红的眼中滴落，像最烫最痛的火，绝望而暴虐，即使睁着眼，也只看到黑暗……
　　烈火硝烟，空旷大地上，橙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惊扰了这诀别中的爱人。他慢慢地走到朝歌身边，慢慢地坐下来，把头歪在朝歌肩上。
　　他的胸前，刀已没柄。在众人都在绑缚郎和与墨月时，在众人都在为朝歌和长乐泣血时，他用了这把刀，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他自己。
　　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都不要紧。虹姑娘，地府清寒，你一个人会很冷，请让我陪你一起上路，与你说笑，与你喧闹。
　　你死，我不能独活。
　　橙的泪迸了出来，瞳孔渐渐散开，在朝歌的怀中呼吸低微，望向长乐的目光却如烈火烧灼：“虹……虹姑娘……我一直想送你一样礼物……是我打的胜仗，是……我的……我的命……虹姑娘，不哭……你不要哭……”
　　他知道她喜欢看他的笑，他知道她喜欢他带她去喝过的桂花酿，他想朝她笑笑，再陪她喝一次酒，可为什么，他这样冷，冷得在打战，连话语都说不利索，而又是为什么，她哭成这样了，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眼泪，手伸到一半，举到空中，不再动弹。
　　锦衣貂裘，蹬一双鹿皮靴，有双清亮含笑的眼睛，总是活泼飞扬的三王子橙，死在他的哥哥怀抱里。
　　至死，那句话，他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我喜欢你。
　　朝歌肝胆欲裂，几乎不能言语。橙，你放心，我会善待你的母亲，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我只知晓，她是你的母亲……橙，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害和隔阂？
　　橙，他的弟弟，用那样坚定而动情的眼神，将他内心的冰封瓦解，可是，他却不在了。
　　哥哥，你吃。
　　哥哥，这柄长剑，你拿去杀敌吧。我不想你死，我真的不想你死。
　　哥哥，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是的，他活着，可是橙呢，橙呢，橙呢？
　　这是朝歌一生中最痛悔的一刻——他的弟弟和他的爱人双双在他眼前倒了下去，血红颜色溅了他一身！
　　而他却掩面，却救他们不得。
　　这被嘲弄的人生和爱情，是他做错了太多事情，因为那时候，他以为，还有时间……长乐，如果有来生，只希望可以看看你，是否过得好……
　　在他大胜的这一天，他失去了最亲爱的弟弟和最心爱的女子。他要这江山有何用，要这荣华有何用？如果江山不能与她共享，如果荣华不能令她一粲！
　　到了此刻他方才明白，这世间最高点并非大位，而是你在我身旁……
　　我赢了这天下又如何——如果我失去了你。
　　这双即将执掌天下的双手，却能去哪里寻回幸福？我可以不要江山多娇万民景仰——只要你还活着，依偎在我身旁，我愿意陪你去海角天涯！
　　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在刹那洞悉，却又转眼就抛在这风里。
　　远处，一条黑影匆匆奔来，过万军如无人之境，他本遵命在城外备马迎接郎和，苦候不至，心中升腾起不详预感，纵马折返，却当场目睹长乐挡住那凌空而来的一刀！
　　抚远距离长乐有数丈之远！他的目光凝住，那血染的素影在他眼前倒下去，倒下去，倒下去……
　　她原是可以不死的！是他害了她……如果他能早一步带走，如果他不苦心想着复国，尽快带她脱离这里，如果……血光在抚远眼中一再扩散，扩散，如时光之手，将往事拉回近前，迫使他和幼小的自身相对：仿佛，他还是小小少年，拉了她的手，给她捉蜻蜓，陪她数星星；仿佛，他和她，还是青梅竹马的他和她，没有后来人，没有别的人。
　　痛到癫狂的太子朝歌，他旁若无人地抱住橙和长乐的尸首，在万军中央，喃喃低语。原来，自己从未分清，一生梦想怔逐的大好河山与她，到底哪头才是心中最深的牵念……
　　长乐，你我阔别经年，于乱军中，我重遇了你，却又永远地失去了你。你知道吗，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墨月不是你。我隐忍不发，没有拆穿她，没有杀她，是我知道，她能伪装成你，必是知晓你的下落，我不敢轻举妄动。
　　在那个深夜，当我扶她起身时，一眼察觉，她的手腕，并无彩虹胎记，但这——并不是重点。长乐，纵然战火毁尽容颜，我仍深信你不会忘却我们的那支《星沉雁远》。每一个音符，都是我教给你，我们琴瑟相和，发誓共度美景良辰。
　　是了，朝歌，纵然我忘记了世间的一切，仍不会忘却，你割裂右手，将自己的鲜血注入我的体内。我又怎会让你右手替我梳发？
　　我不要梳发，我要与你结发，生生世世，不离不分。
　　不哭，朝歌，我身丧黄泉，魂魄一挥伴你终生。
　　那凝霜胜雪的女子，在他的怀中永远闭上了清澈双眸。
　　她跋涉万里，她风尘仆仆，她的眼神，她的青春，她的年华，她的心血，都尽用在他身上——
　　她最好的年华，她整整一生……

　　[终]
　　嘉永二十一年，睿宗崩，蓝妃殉情于王陵。太子朝歌继位，定年号明宣。
　　明宣元年，颁天朝赋税法，追立长乐为后。
　　七年，王亲将兵六十万众，伐瑞泽。
　　八年，瑞泽国王凌云战死，子幕遮继位。
　　十二年，王荡平瑞泽。
　　十四年，恢复云夏国号，封守陵人抚远为王，抚远拒。
　　十七年，立弟郎和之子星河为嗣，星河聪颖，王甚厚之。
　　二十三年，夏，王崩于天辰殿，年四十有八，终生无所出，太子星河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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