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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在琴弦上蔓延
　　作者：阿魔塔

　　1.1

　　七月的艳阳高高的挂在苍白的天上，大大小小的汽车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工地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连轴转，被城市上空充斥的噪音扭曲了心灵的人们，都处于一种上紧了发条四处乱窜的状态。
　　席红衣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牛饮着手里的果汁，一边冲着对面的女人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皱眉头，“误秋，你知道烟熏装已经过时了么？”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时差这东西吧？我昨天刚从飞机上下来，依照平日的习惯，现在应该在熟睡。”苏误秋抬眼淡淡的瞥了一下朋友，把自己的果汁也递到对方的面前。
　　席红衣立即不客气的一并灌到肚子里。虽然没有下雨是好事，可这样炎热的天气简直要人命。刚才只是在外面走了二十分钟，如今吹着空调都半晌不觉得凉爽。回国三年了，席红衣却仍旧无法习惯，可看苏误秋的样子，从地球的另一边飞回来才不过一天，竟然除了眼睛下面的阴影，完全一副优雅从容的随时可以接见外宾的样子。桌旁客人经过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苏误秋轻盈的发丝，露出女人线条优美的下颌。席红衣有些呆楞的看着对面的朋友，忽然觉得这么看着她竟然似乎就凉快了下来，比喝两大杯冰水都管用。
　　“他们迟到了。”水喝的太多，席红衣觉得有些难受，于是直了直腰。
　　“恩。”苏误秋应了一声，低头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不急。”
　　“你当然是不急，你恨不得对方放咱们鸽子！”席红衣没好气的说。
　　“我实在不明白你急什么。”苏误秋淡淡的笑了一下，“我今年只有二十八岁，还远没有到需要立即出嫁的地步。”
　　没错，今天苏误秋是来相亲的。
　　现代都市生活，相亲已经成了全民参与的流行运动。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相亲都是件紧张又尴尬的事情。把自己打扮的好似是进宫选秀一样的完全脱离了平日的形象，手脚冒汗的等待着对方的出现，心里盘算着如果碰到“怪兽”或者“流氓”要怎么应付，如果对方碰巧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又要如何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以图进一步的发展。
　　基本上相亲好似面试，之前积极准备加心理建设，之后忐忑不安或者精疲力竭。区别只在于，如果工作找错了不满意还可以随时换，可老公找错了却往往骑虎难下，从此断送了青春和幸福。鉴于相亲是这样恐怖的事情，而对面的女人却若无其事一派悠闲的认真阅读着手里的学术报道，席红衣只能把原因归结于“无知者无畏”。
　　席红衣相信这是苏误秋第一次相亲。任何了解苏误秋的人都很难想像她需要相亲。席红衣是在美国认识误秋的，她们是系里仅有的两个东方留学生，自然而然的就相熟了起来。那个时候苏误秋是系里出了名的东方美女，邀请她出去的男生数不胜数，更不要说那些暗自欣赏，等待误秋暗示的人了。
　　苏误秋并非一个过分矜持的人，实际上她比绝大多数的东方女性都开放和善于交际。因此她偶尔也会大方的接受约会的邀请，但是却从来没有过一段真正的恋情。所以几乎在苏误秋对席红衣说她接受了一个教授的职位，准备回国的同时，席红衣就接到了苏误秋母亲的电话，拜托席红衣给她找一个男朋友。
　　东方和西方的文化是不同的，无论苏误秋在美国是多么的有异性缘，在这个城市里，像她这样的年龄和学历，几乎可以算的是大龄女青年中的绝对困难户了。流行的说法，女博士属于第三性别，不男不女，而苏误秋实际上已经是博士后，基本被归为非人类。更不要说她即将接受的教授职位，足够吓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东方男人。所以席红衣在苏误秋母亲苦口婆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下，热血上涌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不帮苏误秋找到男朋友，她席红衣一辈子不嫁了！
　　“怎么还不来？！”席红衣几乎要站起来四处张望，“让女人等，实在太没品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离开。表达我们的不满。”苏误秋招了侍者过来，给无所事事的席红衣点了个提拉米苏冰激凌。
　　“你今天别想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连续不停的相亲，相到认命为止。否则以你的脾气我真是一辈子都别想嫁人了！”席红衣一边气哼哼的往嘴里填着冰激凌，一边皱眉，“什么烂东西，比你做的差远了。”
　　苏误秋有些歉然的冲还未离去的侍者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学术报道，淡淡的说，“红衣，小声一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席红衣回头狠狠的瞪了侍者一眼，“你这脾气要改改。在这个城市里，可不是人人都会自觉的把本职做到最好。你不为自己争取权益，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感受。尤其是你现在出了社会···”
　　“抱歉，久等了。”一个圆润饱满的男中音打断了席红衣的训诫，对着苏误秋说，“席红衣小姐？”
　　“我是席红衣！”席红衣不耐烦的看着面前乱认人的家伙。
　　这家伙没事长的这么高做什么？！害的她要拼命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过看到他的脸，席红衣的气顿时消了不少。他真的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英俊的让女人很难看着他而不感到愉快。
　　周邦彦惊讶的侧头看席红衣，又转回头看苏误秋，眨了眨一双漂亮的眼睛。他实在没想到那个一身火爆性感的女人竟然是席红衣，而安静的坐在那里，用澄澈温柔的眸子凝望着他的女人竟然会是他今天相亲的对象。他伸手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圆领衫，再打量了一下苏误秋身上黑色丝绸的晚装，开始怀疑萧子之是不是又在想办法整他。怎么能怪他认错？席红衣实在不像是萧子之日常交往的人，到更像是属于周邦彦的生活圈子，而苏误秋则正好符合周邦彦对萧子之审美的预估。
　　“你色盲阿？！”席红衣扯了扯自己火红色的衣服，几乎要把低胸的礼服扯了下来，“萧子之死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周邦彦耸肩，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我们不是一路的。”
　　席红衣听见周邦彦这么说，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邦彦扯了下嘴角，“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个混蛋！”席红衣气愤的腾一下站起来，抄起自己的手包就冲到了酒吧的门外，掏出手机开始怒吼。
　　席红衣怒吼些什么，周邦彦听不见。这个酒吧很高级，高级到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牛仔裤，所以隔音的设施还是很好的。
　　周邦彦拉开了椅子，“可以坐下么？”
　　“哦，是的，当然。很抱歉。”苏误秋低声的说，把目光从周邦彦的脸上收回来，“请原谅我的失态。”
　　周邦彦抬腿坐下，没有接苏误秋的话。他知道自己长的很英俊，很多女人都会看他看到失神，可是面前的女人绝对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呆楞。他还记得刚一见面时她眸子里的那澄澈和宁谧，完全没有迷恋。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变的有些呆滞，虽然仍旧在看他，却像是失了焦距一样。而且说抱歉的时候没有女人通常该有的绯红，而是一抹胭脂都掩饰不了的惨白。
　　苏误秋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学术报道，黑色的长发垂了下来，比她身上的丝绸更加闪亮。周邦彦盯着那头长发看了一会儿，心里越发感到莫名其妙。苏误秋不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但是却给人很深刻的印象。她既没有这个城市流行的泼辣前卫，也没有世界风靡的□，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清秀。
　　她的额头光滑而饱满，脸上的表情淡雅而平静，眼睛里那种澄澈深邃的光芒，总让人觉得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那样的思绪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欢迎你来分享，但是你其实永远也不会懂得。
　　她的气质很独特，连带着她的外表也给人一种难以言表的特殊感觉。周邦彦忽然想起了一个词：知性。
　　这样的女人，完全和他风马牛不相及。严格说起来和那满身铜臭的萧子之也不是同类。她不属于这个城市，和这周围浮躁的一切格格不入。
　　“周邦彦。”周邦彦指着自己简单的介绍。
　　“苏误秋。”苏误秋向对方伸出了手，有礼的微笑。
　　周邦彦不知道为什么就伸出了手去，和对方相握。他本来不想表现出任何礼貌的，做为对萧子之的报复。但是他向她伸出了手，不由自主。这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女人似乎有一种魔力，在她自己的身边营造出了一个属于她的世界，而凡是进入这个世界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开始遵守着她的世界的规则。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有着希腊雕塑般深刻的五官。及肩的发细而柔软，深金色微卷。嘴唇虽然有些削薄，轮廓却很柔和。飞扬的浓眉下，那双线条精致的有些妩媚的美丽眼睛里，神情漠然，比起她的深邃神秘，太过简单以至于更让人捉摸不定。他的脸颊瘦削，肤色白的透明，并非健康的麦色，可眼眸很润泽清澈，瞳仁呈现一种神秘的墨蓝色泽，像午夜的天空 。
　　苏误秋握着周邦彦的手，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周邦彦虽然英俊过人，穿着打扮却像时下很普通的年轻人。圆领衫加牛仔裤，透着潇洒、单纯。可是坐在那里浑身放松的，却有种独特的优雅。当她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那看起来白皙修长的手上布满了细茧，并不粗糙，却很明显，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不该有的。
　　放开了彼此，两个人又沉默了。周邦彦是故意沉默，想看苏误秋尴尬的样子。而苏误秋只是习惯了在这样的社交场合由男士引导话题，所以很自然的等待着。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坐着，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苏误秋回头看席红衣似乎还在怒吼，于是歉然的一笑，“红衣体力比较充沛，所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发泄。”说着，招来侍者，让周邦彦点了酒水。等到酒水上了，她才说，“不如我们先谈吧？”
　　“好啊。”周邦彥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苏误秋，对这个女人的从容不迫感到兴味。他很少看到有女人能在他的面前表现的这样自然，尤其是周围的人都开始关注他们这晚装牛仔的组合的时候。
　　苏误秋低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文件，递到周邦彦的手里，“这是我的简历。”
　　周邦彦啼笑皆非的看着苏误秋，开始怀疑这个女人莫非是外星来的？虽说相亲的时候互相调查家世背景是很正常的事情，可也没谁会给约会对象当面送上一份简历的吧？如果苏误秋是个带着厚重的眼镜，梳着紧实的髻，表情严肃古板的老女人，也许周邦彦会完全不屑一顾的扔下简历走人。可是苏误秋却偏偏是个看起来很聪明还很有几分美丽的女人，淡然的微笑间，隐隐的风情。
　　这绝对不是一个书呆子，这让周邦彦甚至对手里的资料感到兴致盎然。于是他低头看了下去。
　　开始只是简单的出生日期，求学经历，以及将来就职的工作，可偏偏没写人们通常最想知道的年收入。出国八年了，难怪会和这个城市有一种脱节的感觉。不过真正让周邦彦感兴趣的还是最后一部分。白纸黑字这样写着：
　　缺点：看似温和，实则倔强。内向冷淡，工作繁忙。
　　优点：橱艺尚佳。
　　她觉得自己唯一的优点就是橱艺？这是在故意玩儿谦虚还是她本身就是个乏善可陈的人？
　　“那个混蛋马上过来。”席红衣终于骂够了，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下，口干舌燥的把周邦彦面前的饮料一饮而尽。刚放下杯子就看到周邦彦手里的纸，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叫出声来，“苏误秋，你脑子有毛病吧？！”
　　苏误秋抬手苦笑着揉了揉耳朵，淡淡的说，“这还用怀疑么？否则我们为什么会成为好朋友？”
　　周邦彦看着席红衣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很放肆的笑了。先是席红衣的喊叫，后是周邦彦的朗笑，想不引起注意都难。苏误秋只好沉默的等待着面前的男人和女人平静下来。至于周围的眼光，她自问今天的穿着还算得体，举止也没有什么不自然，所以如果别人想看就看吧，她从小就很习惯成为焦点，尽管并不喜欢。
　　半晌，周邦彦终于笑够了，问苏误秋，“你的情况已经交代过了，你想知道我什么？”
　　苏误秋却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而是低声说，“周先生，我是很认真的。”
　　“看出来了。”周邦彦修长的手指轻弹一下简历，“认真的令人想鼓掌。所以我也是认真的，你想知道什么就请问吧。”
　　苏误秋注视了周邦彦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他的话有几分真实的可能。“我只有一个问题。”她抬手把一侧的发丝挽到耳后，“这样的我，周先生是否能够接受。”
　　周邦彦双手抱胸看着苏误秋。
　　“我的学历，我的年龄，我的工作，我的性格。周先生是否能接受？”
　　周邦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有些无礼的打量着苏误秋。不过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他回答了。
　　席红衣的怒吼声又一次响起，“萧子之！你给我滚过来！”
　　似乎是被席红衣的吼声吓了一跳，苏误秋轻轻的颤抖了一下，脸色再次变得雪白。周邦彦则是顺着席红衣的怒吼声看了过去。他很想知道萧子之滚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过很遗憾，出现在他眼中的男人仍旧是那么无聊的样子。
　　贴身剪裁的西装，优雅而不落俗套，包裹着高大挺拔的身材。炎热的天气，领带却一丝不苟的打着。修剪整齐的发丝、光可鉴人的皮鞋，潇洒的步伐和脸上冷漠有礼的表情，更是宣誓着地位和财富。萧子之的长相和周邦彦有七分相像，只是更加成熟一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沉稳和气势。
　　可是这样的沉稳却有一瞬间凝固。萧子之僵硬的站在离三个人还有五米远的地方，盯着那个安静的坐着，一身黑色晚装的女人，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
　　“你这个混蛋”席红衣见萧子之站在那里不言不动的，于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冲到他的身边。“你这样的男人太没品了，跪下道歉！”
　　跪下道歉？周邦彦看好戏似的看着席红衣和萧子之。他倒是很想看看自己这个天之骄子一样的伟大哥哥下跪是什么样子。
　　“红衣你醉了。”苏误秋轻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正在纠缠的两个人身边，忽略了那个仍旧盯着她使劲看的萧子之，扶住自己的朋友，“我们先回去吧？”
　　“醉？我没醉！”席红衣皱眉不满的看着苏误秋，舌头打结的说，“你没酒，我没酒，醉什么？”
　　“你喝了周邦彦的‘长岛冰茶’。”苏误秋苦笑。和席红衣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点含酒精的饮料，因为知道席红衣一向有见什么喝什么的习惯，偏偏一沾酒精就醉的一塌糊涂。可是今天周邦彦要点，她却不能说，“对不起，你能不能别点酒精饮料？我朋友一会儿可能会误喝进去，然后撒酒疯”，于是不可避免的落得如今这个尴尬地步。
　　席红衣靠在苏误秋的身上，支着越来越沉重的头，晕晕乎乎的说，“抱···抱歉，误秋，把···把你的相亲搞···搞砸了。”
　　“没关系。”
　　“是···没关系，他虽然长的帅，可是人看着不怎么样，一点儿都不配你，混蛋萧子之，带的什么烂人，回头我再给你找好。好的，不怕，这次算了。”
　　苏误秋尴尬的对着周邦彦微笑了一下，“抱歉。”
　　周邦彦挑了一下眉，忽然幽幽的说，“ 我学历没你高，比你小一岁，在家待业，性格很烂。是的，我能够接受你的学识、年龄、职业、性格。愿意的话，明天一起出来喝一杯吧。”说着，瞥了醉的直往地上滑的席红衣一眼，“就我们两个。”
　　“好。”苏误秋微笑着点头，从手包里拿了张名片出来，“上面的手机还是美国的号码，打的通，但不是很方便。愿意的话可以给我发邮件。”
　　“那样太麻烦。”周邦彦耸肩，“如果不下雨，明天晚上九点，还是这里。我等你。”
　　苏误秋点头，然后扶着东倒西歪的席红衣走出了酒吧。
　　周邦彦看着两个人上了计程车，脸上的笑容才渐渐的消失，冷淡的看着萧子之，“很有意思的女人。谢了。”
　　萧子之皱眉，“邦彦···”
　　“你迟到了，付帐。”周邦彦嗤笑了一声，挥手转身离去，就像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萧子之。

　　1.2

　　周邦彦仍旧是牛仔裤圆领衫的随便装束，坐在吧台旁边和调酒师闲聊着。话题一直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不过两个人都不怎么在乎。反正也是消磨时间，自然是说什么都行。
　　周邦彦今天来早了。他其实不是一个经常迟到的人。一天的大多数时间他都无所事事的，根本没有忙到会迟到的地步。周、萧两人的关系一向不睦，周邦彦难道会接受他牵红线？对于萧子之总是企图控制他的人生，周邦彥已经反抗到有些厌倦。 昨天的迟到只是和萧子之作对。后来之所以还是去了，只是因为他不想让无辜的相亲对象太过尴尬。结果没想到，萧子之比他去的还晚。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周邦彦才有机会真正认识苏误秋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如果萧子之一开始就出现，他肯定没有心思去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
　　“你在这里等昨天的那两位小姐？”调酒师很有默契的把话题转移到了周邦彦正在想的那件事上。
　　“今天只有一位。”周邦彦随意的说，“你对美女记得倒是清楚。”
　　“这个很自然。”调酒师说着，放了一杯“血腥玛丽”到周邦彦面前。
　　“我没点鸡尾酒。”
　　“不是给你的。”调酒师坏笑了一下，“那位火爆女郎醉酒的时候实在很有趣。”
　　“你这么觉得？很可惜我没同样的感觉，所以今天来的不是她。”周邦彦嗤笑，“是那个书呆子。”
　　“这个可真没想到。”调酒师想了想，“那位黑衣小姐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有学问的人。不过我到不觉得她像书呆子。”说着，把“血腥玛丽”撤了下去，重新开始调酒。
　　“我没点鸡尾酒。”周邦彦再次重复。
　　“女人喜欢鸡尾酒。”调酒师边说边把刚刚混合好的“故都往事”倒进周邦彦面前的酒杯里，然后笑着用下巴指了一下门口进来的女人，“这酒的感觉才适合她。怀旧的风情，如今还真少有女人这么有味道了。我第一次领会到我们老板总说的，‘现在的女人少了女人的魅力’是指什么。老板说如果你今天请的是那位黑衣的小姐，那这酒她请客。”
　　“要是红衣的那个呢？”
　　“那我请客。我觉得她挺有趣。”调酒师笑嘻嘻的说，“你约的人来了。”
　　周邦彦挑眉，转身面对那个缓步向他走来的女人。惊讶的发现今天的她竟然也穿了牛仔裤圆领衫，一头长发随意的在脑后绑了个马尾，看起来几乎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酒吧老板请你的。”周邦彦把“故都往事”推到苏误秋的面前，倒是也并不掠他人之美。
　　苏误秋在吧台旁边坐下，向调酒师微笑道谢，才低声说，“抱歉，我来晚了。”
　　“三分钟。”周邦彦嗤笑，“你是讽刺我昨天迟到么？”
　　“相亲迟到很正常，不来都很正常。”苏误秋轻啜了一口鸡尾酒，然后抬头对调酒师展颜，“很棒。你在里面加了桑葚？”
　　“遇到行家了？”调酒师意外的看着苏误秋。
　　“哪里。”苏误秋淡笑摇头，“以前也干过一段时间，‘往事’是我最爱之一。”
　　“非常适合你。”
　　她给人这样的感觉么？往事的感觉？苏误秋笑了笑。“这家店的老板怎么会想起请我喝酒？他认识我么？”
　　“认识，我们老板谁都认识。”调酒师顽皮的眨眼，“只不过你不认识她。”
　　就那么闲聊着，周邦彦很意外的发现，其实苏误秋是个很健谈的人，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昨天给人的感觉还是安静而优雅的，今天又似乎很平易近人的随便。
　　“总的感觉，美国只有穷人和富人，没有贫民和贵族。”苏误秋淡淡的说，“有钱人自封为贵族，相当于把钱和出身等同了起来。”
　　“不一样么？”周邦彦又点了一份威士忌。
　　“看时代了。”苏误秋说，“未来也许有一天，钱和出身就是一回事。”
　　周邦彦眸子闪亮了一下，瞬间好似有流星划过。摇晃了一下酒杯，他勾起嘴角，“你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娴雅。”
　　“我是个科学家。”
　　“怎么说？”调酒师跑过来插嘴。
　　“科学家就是靠‘吵架’保住饭碗的。”苏误秋露齿一笑。
　　酒吧所处的位置，并非特别繁华的地段。将近午夜的时间，周围的商铺都已经关闭了。吧台附近柔和的黄色灯光打在相谈甚欢的两个人身上，透过窗户看，好似一张被岁月浸泡过的老照片。
　　萧子之站在对街的转角沉默的看着那个姑娘，似乎能够听见时光倒流的声音，而指尖明灭的香烟就是岁月的灯塔。
　　昨日相见的时候，他虽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却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的变化。她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独属于他的小花苞，好像一朵幽幽绽放的黑色郁金香，迷人的气息飘荡在这个城市污浊的空气里。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开口和她相认。
　　可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的来到这里，站在幽暗的街角等待。看着她走进酒吧，看着她对周邦彦露出微笑，看着他们那么自然的相处。他不知道自己放下堆积如山的公务来这里是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仍旧不离去是打算做什么。他只知道今天的她就好像是从八年前走来的，仍旧是那个让他永难忘怀的样子，那个午夜梦回时，让他再也不能入睡的人。
　　“天堂没门”。从前他经常想，店主为什么要给酒吧起这样一个名字。如今他却觉得，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街的彼岸是他心中的天堂，而他不得其门而入。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到愉悦了。威士忌喝了三份，有些过。周邦彦决定到此为止。两个人各自结了帐，一起从酒吧里走出来。夏夜凉爽的让人觉得很舒适，周邦彦微熏的伸手去揽住对方的肩膀，满意的发现苏误秋并没有拒绝。
　　“喜欢上我了？”他随口问着。
　　“在尝试。”
　　“那就是还没有？”
　　她淡笑不语。
　　“既然还没有，你让我抱着？”周邦彦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臂弯里的女人。她水亮的眸子映着灯光，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穿着轻松随便的装束，但她的气质中仍旧是那浓浓的知性美，就像一位便装出游的缪斯。
　　苏误秋抬头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带上一层朦胧，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在路灯下好似俊美的希腊雕塑。
　　为什么让他抱着？
　　因为他的话语虽然有些轻佻，手下的动作却像温柔的绅士，让人感到安全。
　　因为淡淡的酒气掩饰不了他身上那清新干净的味道，好像细雨飘落的傍晚。
　　因为他虽然穿的普通，说话随便，可就是给她一种不凡的感觉，这样的矛盾让她迷惑，深深的吸引着她。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初相见时那样的漠然的好似没有任何情绪，而是一泓荡漾的湖水，一幕沉静的夜空，让她几乎要身陷其中。
　　“因为今天穿着圆领衫。不怕被弄的褶皱。”她淡笑着如此说。
　　“所以你是特意穿成这样等我抱么？”
　　苏误秋没有回答，安静的和他对视着。
　　她眸中的什么触动了他，就好像看见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周邦彦收起了调笑，轻声问，“继续交往吧？怎么样？”
　　“你确定？”她轻轻的吐了口气。
　　眼角的余光忽然在对面街角捕捉到了那无比熟悉的人影。星眸微眫，周邦彦耸肩，把手从苏误秋的肩膀上收回来，声音变的有一丝冷淡，“你相亲是为了结婚？我想我会一直独身。”
　　“不需要考虑那么长远。”
　　“如果你就是要求能接受你，我倒是能做到。”
　　“也许只是假象而已。我不会永远是这个样子。”苏误秋轻叹了一声，注视着远方，“也许你很快就会觉得厌烦。”
　　周邦彦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等不喜欢了分手就是。现在我看挺好。”说着揉了一下额角，“学历什么的我不在乎，谈恋爱又不是参加大奖赛，还怕对方比我强？”说着冲自己挑了一下大拇指，“这不求上进的颓废德行，你能忍受么？”
　　“人与人活法不同，只要这是你真心喜欢的生活方式。”苏误秋笑了笑。
　　这句话让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凝固。目光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他低头意味深长的端详着面前的女人， 半晌才又揉了揉额角，“我有点儿醉，先走了。要不要继续交往，你可以考虑考虑。这次我约你，下次换你约我。如果不想继续，直接把我忘了就好。”说完走到街角拦了一辆计程车，扬长而去。
　　苏误秋对着那车的尾气发了一会儿呆，站在马路边儿上半晌，却一辆车都没有拦到。明天要记得去买辆车，她暗自盘算着又等了十分钟，却仍旧没等到。想了想，干脆走去地铁站吧，虽然公车她已经坐不惯了，可地铁她却很喜欢。今天的打扮很适合去坐地铁。
　　萧子之仍旧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他已经捻熄了香烟，准备离去。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苏误秋只是回国了，他可以当没这么个人，当不认识她。可是如果她和周邦彦交往，他却不得不表现出该有的风度。毕竟周邦彦是他得弟弟，萧子之和苏误秋因此而无法忽略对方的存在。既然必须相处，还是坦诚些免得将来麻烦。他之前的表现幼稚的可笑，下次再见面一定要大方些。
　　抬腿刚想走，目光最后在对方身上留恋了一会儿，却让他发现了异样。苏误秋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模糊了眉眼，反而让他可以把她的整体看清楚，也因此发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从前就很喜欢看她走路。她走起路的姿势非常漂亮，没有模特的做作，透着种符合力学与美学的优雅。可是今天她居然有些跛行。
　　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掏出了手机。按两下播号键，就是她的手机号码。他今天反复无数次播下这个号码，可是却又在接通之前挂掉。她的号码仍旧是美国的，接通需要很久时间。在那漫长的等待里，他总是感觉到心脏疯狂的跳动，有些慌张的匆匆挂机。不过这一次他没有。他只是盯着她微跛远行的背影，皱着眉头等待着电话接通，希望越快越好的急迫。
　　霓虹在车窗外闪耀，周邦彦揉着额角轻轻的闭上眼睛，“请从榆林巷的方向转回我们出发的地方。”
　　司机听见他的话呆愣了一下，“回去？”
　　“恩，忘了点儿东西。”周邦彥淡淡的回答。
　　“Hi, this is Cho speaking. （您好，我是秋。）”
　　“站在那里别动。”萧子之连句开场白都没有的直接命令，似乎笃定了对方一定知道他是谁，“我开车过去接你。”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萧子之可以看到苏误秋仰起头看着夜空，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动着令他感到疼痛的节奏，之前的那种急迫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半夜醒了睡不着，坐在客厅里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殷红的酒液在水晶高脚杯里流转的时候，他总是经历这样的安静。在这样的安静中，他似乎能够听见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心里充满了一种令他无法呼吸的恐惧。
　　“好。”
　　仅仅是这一个字，镰刀挥舞的声音顿止，变成了纯然的安静。他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颤抖。
　　“开车时注意安全。”苏误秋淡淡的叮嘱。
　　“等我。”他低声说。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什么也听不清楚。不知道自己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是不是足够平静。
　　收了线，快步的走进车里，发动引擎。从他所在的位置开到苏误秋的位置非常不方便。走路只需要几分钟，却因为单行线的缘故，要开十来分钟才可以到达。当转到看不见她的地方的时候，他几乎要把交通法规都抛在脑后。他只想用力的踩油门，尽快的到达，免得她等不及离去。
　　猛烈的刹车声。一辆乳白色的BMW敞蓬跑车停在了苏误秋的身边。车上的男人大步的走下来，拉开副驾位置的车门，声音低沉冰冷的命令，“上车。”
　　苏误秋却没有遵从，而是悠闲的用目光抚摸了一遍这辆漂亮的跑车，充分的表示了她的赞赏。
　　“上车。你脚上有伤，伤好了再让你开。”
　　笑容在苏误秋的脸上绽放，妩媚的风情在夜色中张扬着，淹没了男人的呼吸。盈盈的眸子转过来，望着他，低声的呼唤，“萧···”
　　“不想开？”男人挑眉看着对方。八年岁月的流逝其实是幻觉吧？她其实从不曾离开，那只是他的一个恶梦。
　　“说实话，很想。”苏误秋坐进车里，“不过正如你说的，我的脚伤了。不能把你丢在车外，又不能拿你的生命冒险，所以还是算了。”
　　位置对调，这一次是周邦彥隐没在阴影中，看着“天堂没门”那里发生着的一幕。虽然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是可以看到那女人妩媚的微笑，在夜色中带着一丝神秘的忧郁。
　　萧子之的脾气，周邦彥再了解不过。昨日看他僵立在原地的表现，他就明白这个女人对那男人来说，绝对是特殊的。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够特殊到这样的程度。
　　在萧子之的人生中，只有一个女人能够让他立在暗夜的街角默默凝视却不敢靠近。又能够让他在看到她微跛不适时，不顾一切的相见吧？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萧子之心中埋藏了这么多年的原来是这样一个女人……
　　胃里的酒精忽然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不禁微微的俯下身，撑在墙壁上才能勉强站稳。本来只是不放心她，想回来亲自确定萧子之将她送回家，可真得看到这样一幕，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受。
　　他看着那辆白色的跑车渐行渐远，自嘲的苦笑。晴朗的夜空，一丝云都没有，更不可能有雷雨。这痉痛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激动什么呢？因为终于见到了大哥爱入骨髓的女人？那和他周邦彥又有什么关系呢？
　　扶着墙壁等到疼痛稍稍缓解，他向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之前的一阵疼痛似乎将酒精的效力发挥到了极致，让他有些头重脚轻，拉开车门，他伏在方向盘上，昏昏沉沉的想着那夜色中妩媚的笑容。
　　再美的女人，也是为了别人盛开。他摇头苦笑。
　　为了别人盛开又如何，她是那么的美。他满足的轻叹。

　　1.3

　　车子平稳的行驶着，女人将束发的带子解开，任一头丝缎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这不是回她家的路，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这不是陌生男人的车，他们是故识，不用担心他把她拉去卖了。
　　“脚怎么伤的？”
　　“将近三英寸的细高跟鞋不适合搀扶醉鬼徒步爬上六楼。”
　　萧子之飞扬的眉皱了起来，低声说，“抱歉，我昨天应该送你们回去。”
　　“那样被红衣毁掉的就将是你的西装而不是我的礼服了。”
　　萧子之仍旧皱着眉头。
　　苏误秋轻叹了一声，把头发重新扎了起来，顺手按了按键把顶蓬闭合。车里顿时安静下来，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是我的笑话太冷还是你的幽默感退化了？”
　　“后者。”他严肃而简单的说，“想听音乐自己找。光盘在老地方。”
　　老地方···苏误秋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苦涩。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所有东西的摆放都还在她熟悉的位置，很多东西都没变，可是他变了，变了太多太多。
　　安静的靠在椅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淡淡烟草的味道。“你开始抽烟了？”
　　“恩。”
　　“吸烟有害健康”，她很想这么说，可是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脸色苍白的闭上了嘴。
　　“应酬需要。”他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而有些心慌，于是冷淡的解释了一句。
　　无论是什么原因，那不是她可以多嘴的。苏误秋无声的点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公路上的灯装点着蜿蜒的海岸线。她轻轻的摇下车窗，而他则非常有默契的放慢了车速。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碎裂，凝聚，又碎裂。水实在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无论碎裂成什么样子，都还可以恢复如初。而很多其他的东西却不能。
　　车子终于缓缓的停止，顶棚再一次被打开，两个人一起坐在车里。海水咸涩的味道似乎可以渗透进皮肤里，爬到味蕾上，充满唇齿舌尖。萧子之脱下外套，披在苏误秋的身上。虽是夏夜，海边仍旧很凉，她一向很怕冷，午夜过后体温降低些时更是如此。
　　西服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烟草的味道。她低头轻轻的吸了口气，却因为那淡淡的男用香水熟悉的味道而恍惚了一下。Calvin Klein的“永恒”，这是从前她亲自为他挑选的香水，“永恒”，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永恒的么？她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不喜欢那些不存在的、骗人的、却因为美好而让人忍不住向往的东西。不过她喜欢这个味道，不会因为它的名字而改变。
　　“邦彦是我弟弟。”萧子之忽然缓缓的开口。比起周邦彦那饱满的男中音，他的声音要低沉些，带着一丝沙哑。
　　苏误秋呵了口气，暗自叹息。
　　“我有两个弟弟，他是我大弟。”萧子之拉开车门，走下车去，站在不远的地方点了根烟。
　　“你们两个不同姓？”
　　“邦彦跟母姓。这是当时她嫁进萧家的时候周家老太爷的要求。”萧子之淡淡的陈述。
　　挺复杂的。苏误秋趴在车门上，看着远处黑暗中翻卷的海浪。原来他是家里的老大，他有两个弟弟。争夺孩子姓氏的行为再加上萧子之和周邦彦的气质，可以推测出他们的父母一定都来自于很显赫的家庭，比她从前想象的还要显赫。对这一切她其实并不介意。不介意知道，不介意不知道。从前如此，现在仍旧是。
　　她只关心一件事。“既然邦彦是你弟弟。”
　　“你想说什么？”萧子之迅速的问，快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愚蠢。
　　“你懂我的意思。”苏误秋淡淡的一笑。
　　萧子之沉默了很久，狠狠的吸着手里的烟，直到吸完，重新又点了一根，才冷冷的说，“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这我当然知道，你其实不必强调。”苏误秋看着那个男人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有些疲惫的按住了额头。
　　“我不是因为···才告诉你他是我弟弟。”
　　“我明白。这是我该知道的事情。谢谢！”
　　“我给邦彦介绍的女人，他能主动提出要再见面，实在是不可思议。”萧子之打断苏误秋的话，拼命的压抑着心中的烦躁和苦涩，重新坐回了车里，示意苏误秋上车，“我想邦彦是认真的，尽管通常他的认真能持续多久很难说，但是这样的机会实在很难得。无论如何他是我弟弟，我希望他能幸福。”而任何能得到她的人，都一定会幸福，很幸福。
　　她没有回答。从光盘夹里抽出了一张真岛昌利的专辑播放。很久很久以前的摇滚风在车里流淌着，卷起一个时代，那个他们都还年轻冲动的时代。
　　苏误秋侧头看着萧子之开车的样子，沉默而专注。这对兄弟之间似乎有着复杂的关系，从昨天相见的时候她就隐隐的感觉到了。虽然和萧子之的恋情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萧子之不可能会对她有什么感觉，但是周邦彦却未必会不在乎。她已经不再年轻，更是不会再冲动。她不想卷入这兄弟两个的矛盾中，让矛盾更加激化。
　　何况，就算萧子之不在乎，周邦彦也不在乎，难道她不在乎么？纤细修长的手在暗处默默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的嵌入手掌里，她闭上了眼睛。
　　“不舒服？”
　　“累了。”她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抱歉，明知道你前天刚下飞机，”萧子之的声音越发低沉，眉头微微的皱起，话语有些无法继续。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苏误秋淡淡的一笑，“只是青春不再，人老了容易累而已。”
　　天已经蒙蒙亮，街灯仍未熄灭，不停重复的景象让萧子之恍惚。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这个城市里游荡，从前的记忆翻搅着，让他胸口发紧。人生总是无奈，而最无奈的是，他怎么也无法对人生的起伏感到麻木。虽然表面上越来越善于掩饰，可内心却青涩冲动一如从前。
　　这一点他怎么也比不上周邦彥。明明该是个放浪不羁的艺术家，三个孩子中最叛逆的次子，可总是深沉的让他这个大哥捉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周邦彥对苏误秋是什么态度？喜欢她么？这么多年来还从没听说周邦彥主动约哪个女人，何况是他萧子之介绍的女人。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萧子之皱着眉头按下接听键。
　　“在哪？”对面传来周邦彥的声音。
　　“路上。”
　　“先把车停下。”
　　“为什么？”
　　“就你开车那个速度，先把车停下再接电话。”周邦彥的声音有些不快。
　　“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有事快说，没事我挂了。”萧子之心烦意乱的，口气很冲。
　　是啊，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多管闲事起来？周邦彥自嘲的想。“过来接我。榆林巷123号的停车场。”
　　“你在这里做什么？”萧子之皱着眉头敲着周邦彥的车窗，把对方从车里拽出来，“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少管。”周邦彥挣开萧子之的拉扯，“送我回家。我喝多了开不回去。”
　　“都凌晨四点了。你喝了多少酒到现在还没醒？你喝了一夜？”萧子之再次抓住周邦彥的胳膊，想问他昨日明明已经打车离去，怎么又跑出来喝酒。可那样一来却要暴露了自己“跟踪狂”的本质，心情郁闷的用力把他塞进副架的位置。“既然打算喝一夜为什么还开车……”
　　“凌晨四点了？”周邦彥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打断萧子之没完没了的唠叨，“你怎么还在外面闲逛？”
　　没理会周邦彥的问题，萧子之仔细观察了一下周邦彥，发动了引擎，“我送你去医院。”
　　“送我回家。没事去什么医院？”
　　“你这根本不是醉的。是难受的连车都开不了，才给我打电话吧？！”萧子之伸手将副架位置上的遮光板拉下来，翻开上面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苍白的像张纸。 “你是不是又空腹喝烈酒了？你以为你身体很好是吧？！小时候打下的底子难道能支撑一辈子？！告诉过你早晚有一天要出问题！看看自己的脸色。看看能骗过谁？！”
　　“英俊的能欺骗无数女人。”他根本懒得看。手若无其事的从胸腹之间挪开，面色除了异常的苍白，倒是平静似水。
　　“别逼我骂你！”萧子之被对方满不在乎的态度激的怒吼。
　　“别逼我恨你。”周邦彥轻描淡写的回应。
　　气氛瞬间僵持，萧子之的手紧紧的握着方向盘，狠狠的踩油门。就好像这辆车就是周邦彥，恨不得一把将他掐死，一脚将他踩死。
　　“何必总试图管着我？咱家老头一向任我自生自灭，我不是也长大了？”看着萧子之那副样子，周邦彥忍不住微笑着打破了僵局。“有件事我倒是要感谢你。”
　　萧子之狠狠的瞪了周邦彥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要真感谢他，那他立即就送他上医院──精神科。
　　“真的。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书呆子很有意思。”周邦彥幽幽的说，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瞬间，萧子之的脸色比周邦彥的更加苍白。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在了周邦彥家楼下的停车场。
　　“你喜欢就好。”萧子之的声音冷冰冰的，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扯痛心口。
　　“你知道她在哪所学校么？网上暂时还查不到。”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恋爱这东西你情我愿，我不喜欢咄咄逼人。”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
　　“准备适时鼓励她一下，免得她太消极。”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曲折的心思？！” 男人明显开始发邪火。
　　“难道人人都像你对待感情那么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简单直白？”
　　“不要对她耍心眼！”
　　周邦彥挑眉打量萧子之，直到他脸色难看的似乎随时会暴起伤人，才淡淡的问，“你从来只关心最亲近的家人，什么时候开始连陌生人都在意了？”
　　“我介绍你们认识，自然有一份责任。”萧子之的神情逐渐冷了下来，“倒是你。一向对我爱搭不理，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是啊。我一定是醉了，才跟你废这么多话。”周邦彥拉开车门，“简言之，你做红娘要有始有终。记得把她的地址发给我。”
　　红娘……萧子之看着周邦彥离去的背影，疲惫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移动。一向冷淡相对的兄弟两人，邦彦居然会为了苏误秋而和他争论不休。他果然是认真的……是啊，她那样的女人，谁会不动心呢？何况是邦彦，那个从小就有一双能看透人心善恶美丑的澄澈眼眸的孩子，他心思深沉又细腻的弟弟……

　　2.1

　　周邦彥不喜欢雷雨，雷雨过后总是好似被撕扯成碎片又重新拼装一样的疲倦。可雷雨过后的空气让他想起了一种同样迷人味道，那个女人的味道。
　　所以，尽管一阵阵倦意从身体的最深处泛起,混合着还未散去的疼痛，尽管明媚的阳光下随意的一个动作都能让虚汗打湿了背脊，他还是抱着吉他在苏误秋实验楼前的阶梯上坐了下来。
　　并没有指望能相见，更不想打扰她的生活。早已经过了急不可待的年纪，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尊重就是距离。只是想呆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告诉自己，这空气中飘荡的，其实就是她的味道。
　　柔软的发丝垂在颈侧，深金色的卷发随着微风，如草原上悠游的风滚草。轮廓美丽的眼睛低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温柔的影子，让人窥不见那双捉摸不透的墨蓝色眸子。两条长腿一曲一伸，揽着吉他的样子，好似怀抱亲密爱人的深情。
　　喧闹的都市中，迷失了自我的人群里，男人很自然的成了一道风景，比雨水刷洗过的天空更干净透明。
　　暑假的时候，校园里本该人丁稀薄，书呆子的集散地、理科实验楼群中，人群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聚集。有的是路过驻足，有的是去而复返，有的则是闻讯而来。
　　尽管有被重重包围的趋势，周邦彥却并没在意。轻轻的拨着琴弦调好音，反复弹起一个多日来在心底缠绕不去的旋律。
　　“叮。”
　　一个不属于琴弦的声响惊扰了他的世界，他微微蹙眉的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子站在他的身边。
　　四目相对，女子瞬间羞红了一张年轻的脸，匆忙的退开。
　　周邦彥的眼睛随意的扫过声音的来源，看到吉他套里有一枚硬币，折射着有些刺眼的阳光。
　　这是……施舍？想到这里，他好笑的抬眼扫过周围的人群。
　　薄唇勾出的弧度顿时引起人群的骚动。笑容消失的时候人们齐齐叹息。
　　一颦一笑之间，几乎有勾魂摄魄的力量。还想要再看他蹙眉时那揪疼了人心的忧郁，他勾起嘴角时柔和了艳阳的微笑。
　　硬币。纸钞。人们很简单的把周邦彥的笑容和那女孩子扔进吉他套里的金钱挂钩。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世间的逻辑：最美不过金钱，再珍贵再动人的东西都是有价的。
　　琴套里的钱瞬间就堆积起来。而弹琴的男人却再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琴弦，不再是那个回荡在心底的旋律，而是金子般华丽的音符。
　　“书呆子。”他低喃轻叹，垂目敛起满眸的情绪，“在我被这世界淹没前，还能再看你一眼么？”
　　万事开头难。苏误秋的日子忙碌的让她几乎没了吃饭睡觉的时间。疲累的坐在新实验室还未充盈的试验桌前，她揉了揉疼痛的腰，呼了口气。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踏出国门的时候她并未感到很强烈的文化冲击。虽然也经常会感受到一些学习与生活上的困难，却很自然的经历了那个过度。可是如今在国外生活了八年，回返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却不知道为什么，处处都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是真的老了？适应能力下降了？还是因为当时出国的时候心思都在别的事情上，其他的感觉都变的迟钝？
　　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她有些无奈的吸了吸鼻子。她如今最不适应的就是两样：气候和人际关系。刚回来的前两个月，她清晨起床以后的两个小时总是打着喷嚏“泪流满面”。也就是这些日子，这样的症状才终于有所缓解。气候总算是适应了，可人际关系却是更加复杂的问题。难怪席红衣总是说她难以在这个社会生存。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只是她也明白自己需要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
　　手机的铃声好似一堆弹簧到处乱跳。这是苏误秋给席红衣特意设定的铃声，一听就像是看到了本人一样。她无奈的接了起来。
　　“红衣。”
　　“你可算接电话了！”席红衣在那边气势冲冲的吼。
　　“刚才在开会。面试了一个不错的博士后，NYU毕业的。”
　　“那些事情有空再说。凭你的本事很快就会让所有那些老资格的混蛋们刮目相看。”席红衣好似赶苍蝇一样的挥手，“今天晚上七点，‘天堂没门’。”
　　“红衣，你不觉得换个酒吧比较好么？”
　　“为什么？我就喜欢那里，光名字就喜欢的不得了！”
　　“我也喜欢。可是两个月来我已经在那里相亲了十六次了，调酒师看我的眼神开始让我有些···”
　　“你管忽布那个混蛋做什么？！他再看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席红衣继续吼叫，“别找借口，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你满意的！”
　　“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是对方不满意，就算对方满意你也不满意。”
　　“难道你就满意么？！一个一个的竟然都还不如那个周邦彦看着顺眼！”
　　“邦彦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
　　苏误秋没回答，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晚上我有会，要八点才能到。”
　　“行，就这样。我名字里既然有个红字，天生就是当红娘的命！我一定能找到！我就不信了。”
　　苏误秋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边听着席红衣的唠叨，一边开始翻阅手边的资料，顺便适时的“恩”两声做为回应。席红衣哪里来的这样的热情？苏误秋实在是佩服她。席红衣比苏误秋还要大两岁，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可是却似乎精力充沛的永远也耗不尽。席红衣不会觉得累，苏误秋却快要被这样的相亲拉练累的灵魂出壳了，只是怎么拒绝席红衣的安排都不管用，只好去应酬。
　　“苏教授，您现在有空么？有您的电话。”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探头进来，好奇的眨眼。席红衣的音量一向奇大无比，又三天两头的来电话。实验室目前还是只有两个在读博士生和两个本科生的亲密小团体，苏误秋的相亲拉练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苏误秋感激的冲小伙子微笑了一下，“等一下红衣。李蒙，谁的电话？”
　　“学校保安部。说是抓了个扰乱校园治安的，对方和您认识。”李蒙很八卦的咧着嘴笑。
　　苏误秋惊讶的眨眼，挂了红衣的电话。她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并不多，知道她回国了的就更少，何况其中除了席红衣没有什么其他的麻烦人物。扰乱校园治安？到底是什么人呢？
　　边疑惑着边接起了办公室里的座机，“您好，我是苏误秋，请问有什么事情么？”
　　“苏教授，我们在校园里拘留了一个非法乞讨者，叫周邦彦。如果是您认识的人，就劳驾您过来一趟。”
　　校园警察的态度还算客气，不过看的出对苏误秋这个新教工刚来就惹麻烦还是有些不满。苏误秋给对方陪礼道歉了很久，并做了担保，才终于领了周邦彦出来。两个人漫步到校园里的湖边，苏误秋找了个长椅坐下。
　　周邦彦把吉他，交给苏误秋，拎着琴套，说是一会儿就回来，就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苏误秋抱着吉他，手指拨弄着简单的旋律，看着湖面出神的想，这真是一把好琴，音色如此的动人，他竟然就舍得随便交给别人抱着？他真的如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是个满不在乎的人么？
　　“送你的。”一枝蝴蝶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笑着把花盆接过来，把吉他还给周邦彦。“怎么想起买蝴蝶兰？还是盆花？”
　　“刚才‘乞讨’到的钱，正好够买这个。”周邦彦没有坐到苏误秋的身边，而是抱着吉他坐到了她脚边的草地上。
　　她不喜欢被剪下来的花，年少轻狂的时候曾经讽刺那些花是“美丽的尸体”。碰巧周邦彦买了盆花给她，她不禁微笑。“谢谢。不过，看起来，在校园里‘乞讨’是违法的。”
　　“钱要自己飞进过来，我也没办法。”周邦彦勾着嘴角自嘲，“我只是坐在那里随便拨了拨琴弦，连个完整的曲子都没弹，就有人施舍我。我看起来很像流浪艺人么？警察没没收我的收入大概也是可怜我，怕我饿死。”
　　“难怪你要买盆花，吃完了还能自己长出来。”苏误秋努力的不要笑的太放肆，不想显得过于幸灾乐祸。笑够了，把花盆放到身旁的长椅上，舒展了一下身体，揉着肩膀，“想来你的琴一定弹的不错。”
　　“一般。”周邦彦甩了一下及肩的发丝，看着她有些疲劳的样子，于是说，“非常抱歉，打扰你了。并非我本意。”
　　“没什么。正好把我从红衣的口水里打捞了出来。”
　　“相亲的事情？”
　　“是。”苏误秋叹息。
　　周邦彦随手弹了个曲子，旋律很陌生，但是非常动听。“这曲子像你么？”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用钱砸你了。本以为只是因为你长的太帅呢。”苏误秋很有技巧的恭维。
　　周邦彦嗤笑。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没有合意的？”
　　“恩？”
　　“你没再给其他人看过简历。”周邦彦笑着抬头看苏误秋，俊朗而颇具含义的笑容让女人一瞬间的闪神。
　　“你怎么知道？”
　　“酒保告诉我的。”
　　“红衣说不让我再那样做了。”苏误秋苦笑着回答。
　　“我觉得那样挺好，很有个性。”周邦彦躺倒在了草坪上。
　　“草地上···”凉。她勉强的把最后一个字吞了进去。人的本性很难改变，她实在是对自己这种无法克制的婆妈感到无力。
　　“无论如何，既然还在继续相亲，就是还没满意的。”
　　“恩。”
　　“为什么？”
　　“恩？”
　　“你的要求并不高，为什么竟然没有满意的？”
　　“我的要求并不低。”
　　“你提高要求了？”周邦彦挑眉。
　　“没有，还是和当初一样。那其实是很高的要求。”苏误秋淡淡的一笑，“真正能接受我的人并不多。并非我不想给他们看简历，而是他们不会想看，也不需要看。”
　　“不会吧？酒保说男人们都被你迷晕了。”
　　“忽布真是八卦。”苏误秋停顿了一下，“他们不是真心能接受，只是看到我表面的假象而已。”
　　“那我呢？你也这么看我？”
　　苏误秋没有回答。
　　“书呆子，你肯定知道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周邦彦伸手握住苏误秋纤细的脚踝，用力把她拽的坐在了地上，然后伸手把她勒在了怀里。
　　苏误秋挣扎了一下，没成功，也就那么任他抱着。
　　缓缓的接近，他的吻轻轻的落在她的脸颊、嘴角，“可以打色狼，但记得不要打阴损的部位。”说完，便轻轻的吸住了那粉嫩的唇瓣。
　　一个很轻柔的吻，没有强迫时本该有的粗鲁。她的手推着他的胸膛，也没有抗拒时惯有的愤怒。唇齿舌尖，就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清爽。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虽然没有激情过后的喘息，眸子里却都有些异样的迷蒙。
　　“和我交往吧？”
　　苏误秋沉默。
　　“是因为萧子之？”周邦彦忽然冷冷的问。
　　“你···”苏误秋惊讶的抬头看着周邦彦。
　　“他介绍你我认识，他给的我你学校的地址。”周邦彦哼笑，“又不是结婚，你有必要在乎那么多么？ 和我交往。”他重复之前的请求，贴近她，眼睛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真的不愿意就咬我。”
　　吻，再一次落在她的唇上，这一次却是正午秋阳的娇艳，灼痛了她麻木了很久的心。喘息着，她靠在他的胸口。自问。萧子之不介意，周邦彦不介意，她到底还在介意些什么呢？
　　“花你收下了。 我为了挣钱买花还进了警察局。牺牲这么多，恐怕没有你拒绝的余地了。你说是不是？”

　　2.2

　　接下来要怎么发展？苏误秋因为曾经刻骨铭心，所以对感情有些过度的淡然和随缘；而周邦彦表面上看来好似对什么都不是很在乎。其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很自然的几乎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不过苏误秋告诉席红衣，她在考虑和周邦彦交往，所以在她考虑清楚之前，不用再安排她相亲了。
　　结束了令人精疲力竭的相亲拉练，苏误秋总算是能够喘口气，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这两年虽然学术界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女性加入，但是真正到了高层还是以男性为主。这一方面是因为社会普遍价值观不可避免的重男轻女，另一方面是也是女性本身由于种种原因不愿意承担类似教授这样的工作。
　　看看苏误秋的境况就知道了。年收入虽然不算少，但是绝对不算多。每天忙的回家只剩爬进浴室的力气，爬出来都困难。再加上男女交往上的艰难和婚姻通路的基本闭合，有几个女人会愿意把这样的工作当成自己下半辈子的依托？
　　处在一个男性为主的圈子里有好处也有坏处。有的人会排斥你，有的人会照顾你。无论是排斥还是照顾，都是男性优越感的体现，只不过结果不同而已。苏误秋不反对男性优越感，那和其他任何优越感并没有不同。大多数时候优越感都并非是完全没有道理，只不过是对事物的认知不够全面的体现而已，比如民族优越感和贵族优越感。男人在很多方面是和女人不同的，如果人们只挑男强于女的方面看，自然就会产生男性优越感。
　　“你休息一下吧，剩下的我和学生们来。”刘海放下手里的两个箱子，满头大汗的对苏误秋笑着。
　　刘海也是个海外归来的年轻教授，因为实验室就在苏误秋的隔壁，所以两个多月下来他们已经成了关系不错的同事。刘海今年三十六岁，非常年轻有为。他中等身材，长相斯文秀气，笑起来的时候白皙的脸颊上那一抹可爱的绯红是女学生们经常谈论的话题。
　　其实刘海和苏误秋五年前曾经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见过。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准备了学术海报，被安排摆放的位置恰巧也是比邻，所以就彼此的学术研究相谈甚欢。不过最让苏误秋印象深刻的并非他那过人的才华，也不是他那讨人喜欢的长相，而是他那个很有趣的名字。刘海，刘海，“留学海外”。
　　“你知道我小时候外祖父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什么么？”苏误秋笑着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抽了包面纸出来让刘海擦汗。
　　“什么？”刘海感兴趣的问。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很随和，但他总觉得她气质中有种隐隐的威严。她可以随便的和你开玩笑把你逗的前仰后合，可你对她说话的时候却会不由自主的严肃起来。她也会有外号？
　　“他叫我‘破烂儿大王’。”苏误秋回忆起童年，笑弯了一双明眸。“所以你不要剥夺我捡破烂儿的乐趣。”
　　最近学校里有一个老教授退休，实验室解散的时候大多数的仪器都被学校统一分配了，可还有些小东西就扔在那里，准备当垃圾扔掉。像刘海和苏误秋这样在国外过惯了的人，自然而然的会想要去把那些小东西捡回来用。一方面这是国外实验室解散时的传统，另一方面这里的研究经费不比海外，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能省点儿钱为什么不省？于是两个人召集了各自的学生一起去“捡破烂儿”。
　　“你是一个很怀旧的人？”刘海看着苏误秋的笑颜，轻声问。
　　苏误秋惊讶的看了刘海一眼，诧异于这男人的敏感和这个话题某种程度上的逾越，不过她还是老实的回答了问题。“不完全是。我是个喜欢故事的人，而那些旧的东西往往都有个故事。”
　　刘海没说什么的微笑了一下，转身下楼。苏误秋想跟上，却被李蒙神秘兮兮的叫住。
　　“苏老师，您和刘老师···”李蒙说到这里故意欲言又止，用力的眨眼。
　　“李蒙，你确定你没有多一条X染色体？”苏误秋好笑的微嘲。
　　“您这么说是歧视女性。”李蒙鬼笑。
　　“我可不敢歧视女性，更不敢歧视女性那些令人五体投地的爱好。相信我，八卦的杀伤力绝对可以媲美疯牛病。”
　　不远处传来刘海的笑声，显然两个人的对话传到了还没走远的男人耳朵里。他是在专注的“偷听”吧？苏误秋由此而肯定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怀疑：其实男人比女人更八卦。
　　“他绝对是喜欢您！”李蒙用力的点头并且丝毫没有放弃八卦的意思，显然把这笑声当成了佐证。左右看了看，李蒙小声的趴在苏误秋耳边说，“不过刘老师离过婚，还有一个儿子。听说他在英国的时候特别花心，您可要想好了。”
　　“是么？”苏误秋的眼睛闪亮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李蒙，你知道你趴在我耳边说话的样子在别人看就像在吻我么？”
　　“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做！”李蒙憋红了一张脸，跳的老远，拼命的挥手。
　　“别人可不知道你的清白。只要有话题性，谁会在乎真相是什么？八卦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苏误秋淡笑着转身走开，“所以以后不要再和我说悄悄话了，记住了没有？”
　　天气好的时候关在屋子里是种罪恶，很可惜，分子生物学家的工作不比理论数学家，在户外很难进行。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偶尔的突发奇想的放纵一下。
　　“今天我们实验室的例行会议在楼下的草坪上进行，刘老师让我通知你。”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瞪着眼睛看苏误秋。
　　“哦，嗨，艾玛。”苏误秋从成堆的文件里抬了一下头，显然思绪还在别的地方。“什么会？”
　　“我们实验室的组会。”艾玛冷冷的重复了一遍。
　　“哦，组会···”苏误秋揉了一下太阳穴，开始在自己的日程表里查询。为什么刘海要她去参加他们实验室的组会？她已经忙的记不起原因了。
　　显然艾玛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你要参加我们实验室的组会？”
　　苏误秋有些诧异的把目光从屏幕上转移到艾玛的脸上。这样的态度不会太冒犯么？ 是自己还不适应这个城市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么？还是年轻一代有自己的直爽风格？
　　“老板，走了！刘老师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免费！”李蒙从实验室往办公室跑，很不客气的把艾玛挤开。他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艾玛，仗着自己是生物系系花，总是颐指气使的。世界上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好色到对美女下跪，更何况要看美女他家老板比艾玛强多了。成熟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小丫头永远比不上的。
　　“张佳拜托我给他写推荐信，所以我要在写之前对他多些了解。今天是他做报告，我想去听听。”苏误秋淡淡的解释。她并不习惯对别人交代自己的行为动机，但既然艾玛问了，她也就回答。回答问题是教师的义务，虽然艾玛的态度有待商榷，但这并不是个出格的问题。
　　不再去管李蒙和艾玛在那里瞪眼较劲，苏误秋径自往楼下走。人情就是这样。她初来乍到，刘海帮了她不少忙，何况，给学生写封推荐信本就是应该的。但是信要怎么写，她却必须要对的起学术圈和自己的良心。所以她无论有多忙，这个会她是一定要听的。
　　秋日里，午后的阳光实在是令人舒心的想要忘掉所有的烦恼。试验楼前的草坪上简直像是在野餐一样。刘海虽然年轻，但是实验室规模却不小，仅只博士生加本科生就有十几个。年轻人们在草坪上铺了张巨大的餐布，上面摆放着些沙拉、三明治之类的简单食物。
　　餐布的旁边摆着一个不大的写字版，看来今天张佳是准备脱离了电脑，用传统方式来做报告了。这是很需要实力的一种报告方式，苏误秋甚至开始有些兴奋了起来。
　　“吃苹果么？”刘海看见苏误秋过来，冲她举起一个红色的蛇果。红艳艳的，无比诱人。
　　“你知道蛇果为什么叫蛇果么？”苏误秋对刘海顽皮的轻笑。
　　“取自圣经？”
　　“是的，红艳诱人的样子，完美的演绎了撒旦给夏娃的那个苹果。”苏误秋摇了摇头，“我拒绝令我堕落的诱惑。”
　　“老板您是说刘老师是撒旦，引诱您堕落？”李蒙坏笑着说。
　　刘海则一副斯斯文文的注视着苏误秋。这个女人的思维总让他感到奇怪。不是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奇怪，而是那种有天赋的科学家身上特有的奇怪。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思维的过度活跃。
　　“老板，那边有个帅哥一直看你。”何明明用手肘轻轻的撞了撞苏误秋。由于李蒙的关系，实验室的人都开始改叫苏误秋“老板”，而不是“苏老师”，据说这样“亲切”。时代真的是不同了，八年前如果她叫自己的导师“老板”，后果不堪设想。
　　苏误秋苦笑。自己满心想着如何能让这些孩子拥有一个光明的学术未来，可对方显然心思都在风花雪月上。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人毕竟只年轻一回。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是也疯狂的爱过，爱到什么前途都不顾了么？
　　“真的是唉！”另外两个学生也凑了过来。
　　很好，她的学生都是八卦爱好者。反倒是李蒙，仍旧在认真的听着张佳的报告。不去管那些年轻人对帅哥兴致盎然的讨论，苏误秋专心的把张佳的报告听完，然后开始提问。最开始还是张佳在回答，可是问到最后，张佳显然已经有些跟不上苏误秋的思路，于是变成了刘海在和苏误秋讨论。两个人的研究领域虽然不是很相近，但是分子生物学本就是触类旁通，越讨论越兴奋，讨论的学生都扔下他们，跑到一旁野餐外加扔飞盘去了。
　　“可惜这个课题张佳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继续了。”刘海叹息，“他这么有才华又肯吃苦去做这么艰难的课题的人实在很少。我真期待他正式加入学术圈的那一天。”
　　“很快，最多也就是三、五年吧。”苏误秋微笑，心知刘海这虽是心里话，但也多少带着请托的意味，“我会给他写一封很好的推荐信，并和美国那边我认识的几个教授联系，看他们招不招博士后。出去历练几年，练练英语，开阔一下眼界，再回来他就是学术骨干了。”
　　“也不一定会回来。很多人都不回来。”
　　“回来工作机会少，条件又很一般。”苏误秋很现实的说。
　　“那么你为什么回来？”刘海专注的看着苏误秋，似乎想要从她身上寻找什么答案。
　　“家人在这里，是一个重要因素吧。”苏误秋深吸了口气，“另一方面也是想落叶归根。”至于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没有，她没敢仔细想过。反正是直觉的想要回来。出了一会儿神，苏误秋清澈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反问，“你呢？”
　　“我现在也有些迷惑了。”刘海感觉苏误秋的目光似乎一直看到了自己心里去，不由自主的说出了长久以来心底的话，“我儿子跟着前妻在英国生活。我也不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
　　“后悔了？”
　　“不知道。”
　　苏误秋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拉他起来，“无论如何，你的研究很出色。能和你成为同事是我的荣幸。”
　　刘海轻轻的握着苏误秋的手起身，斯文俊秀的脸上是一个淡淡却复杂的笑容。苏误秋还年轻，刚刚回来，不知道这里的学术圈是个什么样子。可也正因为这样，她的心更纯洁，看到的都是那些最本源的东西，那些曾经吸引他们走进这个科学的世界的，美好而令人迷恋的东西。科研、探索、热力十足的智慧碰撞。他已经遗忘这些很久很久了，直到这个女人踏进这个圈子，对他淡雅的微笑。
　　“我还有事，要回去忙了。”苏误秋放开了刘海的手。
　　有一瞬间刘海冲动的想要把她紧紧的抓住，永远不放开。可是他毕竟已经不是个毛头小伙子，结过婚，离过婚，有一个孩子。男人在感情上所能经历的东西，他已经经历了大半。所以他很自然的把带着她温度的手掌收回，□了裤子的口袋里，笑着说，“谢谢你今天抽空过来。”
　　“这么好的Party，我怎么能错过呢？”苏误秋甩着一头丝光水滑的长发，侧头抛了个媚眼，“我是个Party Animal。”
　　刘海哈哈的笑着，实在很难想像这个女人会喜欢嘈杂的聚会。可是她那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却又让他相信，她可以是那样一个人，或者曾经是那样一个人，那真的是她的一部分。
　　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会为她疯狂的。可是时光是高于人们意志的东西，所以他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睛，“有句话我想说。”
　　“恩？”
　　“确实有个人一直在看你。而且真的挺帅。”

　　3.1

　　“书呆子。”饱满的男中音随着初秋的风从远处飘过来，让苏误秋定住了脚步。
　　无论学生和刘海怎么说，她都以为只是玩笑而已，没想到真的有个人在看她。经常有人会看她。虽然这样的情况回国后很少发生了，在国外却是几乎每天都可以遇到，所以就算是真的，她也连看一眼的好奇都没有。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他。
　　她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槐树下，男人仍旧是一件简单的圆领衫，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腿，随意的交叉成一个优雅的角度，一头柔软的深棕色发丝绑在脑后，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浓郁的艺术家的气质。苏误秋嫣然一笑，心里也承认，周邦彦确实是个足以引起所有人注意的英俊男子。
　　“邦彦。”她向他跑过去，没有看到所有人的诧异，更没有看到刘海的黯然。“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周邦彦勾了勾嘴角，仍旧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眼神。
　　“是阿。”苏误秋抬头看他，笑的无比真诚，似乎好久没见是人力所不能及的遗憾事情，并非是因为两个人一个冷淡一个懒惰。
　　周邦彦的记忆中，被他这样冷落的女人不是耍脾气，就是一脸哀怨的看着他。先是责怪，然后是撒娇，之后不是要求些礼物就是想要一场缠绵，甚至有人因此而索要他的承诺，让他烦不胜烦，直接分手了事。没有人懂得彼此留些空间的美感，不在乎距离的拿捏。
　　可是这个女人没有，就好像他们这么久不见，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两个人相处就该是这样，老见面粘在一起才是不正常的。他也曾经怀疑过她是矜持，可如今看来她是不在乎。
　　心里的感觉忽然变的很复杂。彼此的顾忌太多，形同陌路也是正常的吧？
　　“上班时间出来野餐？”压下心中难忍的遗憾，他挑眉，向她伸出了手臂。
　　她于是挽着他，一起向不远处的小山丘走去。“科研工作者是没有上班时间的。”
　　“那岂不是人人都要去做科研了？”
　　“也没有下班时间。”苏误秋轻叹。
　　远远的看到山丘后的树丛里似乎有一对年轻人在接吻，虽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动作，但是隐约能看到那热情的拥抱和抚摸，让她不怎么好意思过去打扰。于是她拉着他站住脚步。他也就跟着站住。
　　“这是你杳无音信的理由？”
　　“杳无音信？”苏误秋不解的眨眼，“我回你邮件了啊。”
　　“‘抱歉，今天晚上我有安排了。你看两周后的星期五行么？’这就是你的音信？”他低声问着，眸子注视着远方。
　　“我很抱歉，但是那天我真的没空。而且那之后的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最早的空闲时间就是下周五。”
　　“那么现在呢？”周邦彦懒洋洋的问，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拽到自己的怀里，“有空闲野餐，怎么不叫上我？”
　　苏误秋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趴在他耳边轻声问，“你会来么？”
　　“不会。”
　　周邦彦的语气冷冷的，让苏误秋心里微微的痛了一下。这就要开始了么？他要对她的繁忙表示不满了么？还是干脆连表示都不表示，直接分手了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经常会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困扰，想着自己要是和周邦彦在一起，要怎么才能平静的去面对萧子之。其实根本是庸人自扰。周邦彦这样的男人，和她怎么可能长久呢？厌倦只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早。她毕竟是有些信他了，信他不介意她那些让绝大多数男人怯步的缺点。
　　“我···”她努力的维持着微笑，自己都觉得奇怪，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竟然心里难受的呼吸都有些迟滞？“我先回去了。四点有个预约。”
　　周邦彦没说什么，沉默的放开了她的腰。她于是也放开了他的颈子。
　　纤细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她尽量平静的说，“下周五我晚上六点以后没有安排。如果你还想见面的话。”
　　“再说吧。” 周邦彦把她的小拳头握在掌中，垂下眸子，敛起淡淡遗憾， “我很少能提前知道自己的安排。也许有空，也许约朋友，也许会想独自出去喝一杯。”
　　“也许只是不想见我。”她苦笑。
　　“那也有可能。”周邦彦勾着嘴角，没有反驳。抬头看了看正移过来的一片阴云，“我很情绪化，尤其是这个季节。所以我从不计划明天的事情。”
　　“好吧。”她为他的回答叹息，“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如果你有心情，我们就见面。”
　　他不置可否的俯身吻住她。他很喜欢她的味道，好似雷雨过后的清新中，一丝冷冽，一丝妩媚。他不知何时就迷恋上了这味道，经常会独自回味。今日回味的有些厌烦了，于是干脆来找她重温一下。
　　“你可真让我觉得迷惑。”他在她的唇边呢喃，“为什么从不拒绝我的吻？”
　　她不知道他这样问是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她不想吵架，不习惯吵架，也不善于吵架。她能感觉到他今天情绪不是很好，可既然他会吻她，就是还没打算分手吧？即便是他打算分手，她也不会拒绝他的吻别。
　　她喜欢他的吻，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吻了。每一个细节都在她情绪起伏转折的瞬间恰到好处的发生，奇迹般的经由唇齿的缠绵从她心底将那些她以为早就不存在的热情挖掘出来。只有三种人能够给她这样的吻，而无论他是其中哪一种，都值得她认真下去，直到他主动离开。
　　他似乎只是自问，并没有要她回答。手指在她曲线柔和优美的下颌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会儿，他悠然的结束了这个吻。
　　“给你的。”他从肩上的背包里掏出一盒光碟，“‘吟游诗人’用来乞讨的曲子。”说完，很仔细的看着她的眉眼，就像想要记住什么。良久，才转身没有一句告别的离去。
　　“别闹了。”艾玛低声的呵斥。不耐烦的把张佳推开，瞪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那一对男女。
　　张佳自讨没趣的翻了个白眼，手臂却又很无赖的缠上艾玛的腰，一边在她的脖子底下偷香，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苏老师？”他惊讶的低呼。
　　“吵什么吵？！”艾玛呵斥了一声，狠狠的在张佳的手臂上拧了一把。
　　真是狠毒的女人，张佳疼的到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这女人从来是下狠手，有时候他都搞不明白，她是在任性耍赖还是真的对他有深仇大恨。有些讪讪的，他讨好的说，“原来苏老师有男朋友了啊？大新闻！不知道有多少偷偷想着他的男人要心碎了。”
　　“不要脸！”艾玛咬着牙说。
　　张佳惊讶的发现艾玛气的身体都有些颤抖了。虽然这位小姐脾气大的跟天天吃了几吨炸药似的，可能气成这样到也不多见。“苏老师哪里惹到你了？”
　　“什么老师？！呸！她哪里有一点儿老师的样子？！”
　　“她哪里都挺有老师的样子啊？”
　　“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明明有男朋友了，还去勾引刘老师！”
　　“苏老师什么时候勾引刘老师了？人家一向是端庄的很。倒是刘老师暗恋人家我看还有可能。”
　　“她端庄？！你看不见刚才她缠在男人身上的样子？！”
　　“那是她男朋友啊，难道她该冷冰冰的？”
　　“谁知道那是谁？长的妖里妖气的，我看根本就是个牛郎！好人家的帅哥怎么可能跟她？！”
　　张佳不可思议的看着艾玛，看着她气的满脸通红，完全不能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么。牛郎？亏她想的出来。那男人是很英俊，可是哪里妖里妖气了？再说老师也是个美人啊，怎么就不可能是一对了？
　　“谁知道她背地里对刘老师做过什么？！□！”
　　“喂。”张佳听见艾玛最后的两个字，顿时放开了对方，“你怎么回事？有你这么说自己的教授的么？”
　　“她才不是我的教授！”艾玛顿时回头，喷火的眼睛瞪着张佳，“我的教授是刘海。”
　　“我搞不懂你。苏教授哪里不好？你怎么似乎老是看她不顺眼？”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又当□又立牌坊的，最看不惯这种人！”
　　“艾玛。”张佳的脸上顿时结了层冰，“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不要说她是我们的教授，就算她只是我们的同学，你也应该对她有起码的尊重。”
　　“好啊！”艾玛尖声的大叫，“你为了她教训我？！你也迷上那个□了是不是？！”
　　“我只是就事论事。”张佳看着艾玛的样子，忽然有些好笑。这个女人不是在吃醋吧？她做为系花，一向是众星捧月。第一次看她吃醋，想想也挺可爱的。“我哪有？我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了，怎么会迷上年长的教授？师生恋？亏你想的出来。”
　　张佳本是想哄哄艾玛，没想到艾玛听见张佳这么说，脸色顿时从通红变的煞白，冷笑着说，“你是没迷恋她。你就是还靠着她而已。她一个刚上任的教授，推荐信值几个钱？你犯得着这样一副嘴脸么？你真是想出国想疯了！没出息！”
　　艾玛还是个本科生，只有二十岁。而张佳则是快要博士毕业了，比艾玛大了七岁多。平日里艾玛耍耍脾气，张佳多是哄哄了事，觉得她是小孩子，长的又漂亮，愿意跟他这么个普普通通没钱没长相的男人在一起，自己让着她是应该的。可是艾玛的这句话，实在是触到了张佳的底线。如果说他认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那就是学术上的才华。艾玛却把他的动机彻底扭曲，还贬低了他的能力。更不能容忍的，她侮辱了学术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忽然有些厌烦了，不知道自己和这个女人纠缠些什么。再漂亮的女人，在随意谩骂别人的时候，也不过是满脸扭曲狰狞的丑态而已。何况她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他难道想要和这样的女人计划将来？竟然还答应她，将来出国了以后就和她结婚，然后把她也带出去。结婚？他就想娶这样的女人？
　　“也许苏老师从前的那些学术成果，你这种一天到晚从不读书的人不会懂。可你总该知道，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在这个学校当上正教授是多么杰出的成就！苏老师推荐信的分量毋庸置疑。”张佳冷冷的退到离艾玛两米远的地方，“至于我，推荐信是我必须的一个展示才华的平台。我是想出国，而且是靠自己的力量。你不想出去谁也不会勉强你！”
　　“你什么意思？”
　　“分手吧。”张佳斩钉截铁的说，“既然瞧不起我，你另外找个有本事有出息的。”
　　“张佳！你个混蛋！给我站住！”艾玛冲着张佳的背影大吼，可是对方却一步都没有停留，似乎这里有什么脏东西，越早离开越好。泪水滑落了满脸，艾玛发疯似的踢着身旁的树丛，恨恨的诅咒。“苏误秋，你给我等着！你这么毁我的生活，我要是不把你也毁了，我就不叫艾玛！”
　　虽然还只是傍晚，窗外却漆黑一片。紫色的闪电将天空照亮，厚重的亚麻窗帘竟无法隔绝那凄厉的电弧。阴暗角落里的人紧紧的缩成一团，急促的喘息透露出压抑的痛苦。
　　手机的铃声响起吉他的旋律，阴影里的人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将它拿了起来，握在掌心，却没有接听。
　　随之而来的是短信提示。
　　[邦彦，我在“天堂没门”。]
　　颤抖的手按下回复，却半天没有打下一个字，任凭屏幕变黑。
　　[你打算来么？外面雨下的很大，你要是还在家就等雨小些再出来。我会呆到很晚。]
　　狠狠的灌了几口酒，喘息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再次按下回复，花了几分钟才用颤抖的手困难的打了两个字，最终却还是将它们删除。
　　与其花言巧语的欺骗，不如沉默的隐瞒。隐瞒是紧闭心门的孤僻，而欺骗却是污浊了灵魂的卑鄙。
　　白色的谎言，仍旧是谎言，而无色的沉默，只是沉默而已。
　　[很晚了，我准备回家了。改天再约吧。晚安。做个好梦。]
　　比起痛苦纠缠的梦境，有她存在的现实生活，反倒美好不似真实。
　　把头埋在蜷起的双膝，他敛眸微叹。窗外雷雨已歇，破碎的记忆却仍旧不停在脑中闪现。酒精的麻痹中，疼痛被控制在忍受范围内，却无法消除那深处泛起的疲倦。
　　仍旧困在过去里的男人，没有资格得到现在，更不该奢望未来。
　　将酒瓶放下，他无力的躺下，将自己抱紧，半醉的呓语，“萧子之，她难道不是那个你朝思暮想的女人么？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3.2

　　上山的路曲折盘旋，十分陡峭。可开车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两旁的林木高耸入云，阻挡了滑落山崖的通路，安全无虞。山间凉爽，似乎已经淡去了盛夏的炎热，可萧子之却感觉内心中一阵阵浮躁，自从苏误秋归来就从不曾消失。
　　铁门开启，他驶入庄园中修葺整齐的车道。两旁景观天成，虽然日日有人保养，却质朴自然。这些花草树木曾经是父亲的最爱，闲暇时间用尽。如今却只有三弟白暮雨会去细心规划，萧子之不善这些，而周邦彥，根本无心于这个家。
　　主宅门口管家已经在等待，看见萧子之下车，交代仆人将车开到车库，然后低声说，“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到了。在隐少爷那里。”
　　萧子之闻言立即绕过主宅，穿过一篇草坪，来到一栋小楼前。周邦彥的黑色宝马果然肆无忌惮的停在门前，一幅随时准备离开的狂放样子。
　　家庭女教师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萧子之看着那一片狼藉，轻叹了一声。顺着音乐的指引，来到二楼的琴房。琴房的门开着，七岁的萧隐稳稳的坐在琴凳上，专注的听着周邦彥弹吉他。
　　周邦彥抱着吉他坐在萧隐身边，微微的闭着眼睛，唇畔一抹神秘的微笑。如流金在烈火中滚动的一段轮指颤音，萧子之听的心口一阵抽痛。一瞬间心意相通，兄弟间的默契似乎并不会因为连年的不合而有所改变。对音乐并不特别在行的萧子之，却轻易的听出了周邦彥音乐背后的意味，源于那个女人。
　　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周邦彥做新曲了？乍然听见这动人的曲子，萧子之甚至怀疑，是不是一切都还有希望。周邦彥还可以回到从前的那个样子，那个如晴空碧海般的少年，拥有一双似乎能净化尘世污浊的眸子。
　　“新曲？”萧子之靠着门框，声音微微的颤抖。
　　笑容从唇畔消逝，周邦彥当萧子之不存在一样，侧头对萧隐低声说，“小隐，喜欢么？”
　　萧隐没有回答，表情漠然的看着周邦彥。
　　周邦彥并不介意，拉过萧隐的手，轻触在琴键上。琴声让萧隐小小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有些晦暗的大眼睛瞬间明亮，小手顺从的放在钢琴上，弹奏起来。之前吉他的主旋律由钢琴演绎，虽然没有了那种喷薄欲出的激情，音准音长却拿捏的无甚偏差，仅仅听了几遍就能做到如此，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实属不易。
　　萧隐弹完，抬头看着周邦彥，眸子里满满的依赖。男人按下心里的轻叹，回以温馨的笑意，轻轻的揉了揉孩子细软的发丝，“小隐真棒。”
　　一大一小就这么弹了一会儿琴，萧隐显露出了明显的倦意。周邦彥把吉他放到一边，抱起男孩儿，越过门口的萧子之。
　　“小隐睡了？”萧子之看见周邦彥从萧隐的卧室里走出来，于是问。
　　周邦彥神情冷淡的看了萧子之半晌，才终于点头。
　　“麻烦你了。”萧子之看见周邦彥的样子，修长的手覆盖在额头上，遮住了一双郁郁的眸子。“我交代过，如果小隐情绪失控，联络我，不要再打扰你。”
　　“联络你有用么？”周邦彥话语仍旧冷淡，可是神态之间却软化了，“我累了，讨杯酒喝。”
　　午后的风轻送，兄弟两个坐在屋后的小庭院里，气氛缓和不少。
　　周邦彥盯着侍女托盘里的温水，满脸厌恶，“这是什么？”
　　“这个季节你总是苍白的像个鬼，却讳疾忌医。”萧子之示意侍女离去，把温水留在周邦彥面前，“你在自己家里怎么毁自己的身体我管不了，到了我家不要指望我姑息。”
　　“你家？”周邦彥认命的拿起水杯，“你什么时候把这里当家了？小隐还能认识你，算是奇迹。”
　　萧子之握着红酒杯的手紧了紧，勉强转移话题，“小隐的琴弹的好么？”
　　“好。好的不像是你这个乐盲的儿子。”周邦彥漫不经心的说。
　　萧子之的唇瞬间抿紧，阴冷的目光射向周邦彥，半晌才说，“要这么说，他到很像你儿子咯？”
　　周邦彥皱起一双修长的眉，星眸闪亮的端详着萧子之，冷笑了两声，“我这浪荡子还真生不出这么好的孩子。”
　　萧子之忽然苦笑，脸埋在双掌中，“邦彦，今天休战可以么？我知道你气我不关心小隐。这一点我确实做的很糟糕。如果不是有你，我真要怀疑‘坏父亲’这特质也是遗传的了……”
　　“小隐是隔代遗传。”周邦彥疲惫的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双目，“至于我，只不过是个负责‘救火’的‘叔叔’。‘坏父亲’的特质是遗传的，毫无疑问。你我皆逃不过。”
　　“不。你会是个好父亲。”
　　周邦彥耸肩，“无论如何，我没打算结婚，也没打算要孩子。我死了以后，我的那份家产都是你的，你死了都是小隐的。”
　　“胡说！不打算结婚生子？那苏误秋算什么？”萧子之神色不善的问。
　　“我和那书呆子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红娘当的有点儿过火。”周邦彥不耐烦的起身，“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你要走了？不见见暮雨？”
　　“不了。下雨之前我要赶回家。”周邦彥扯了扯嘴角，“何况，照白家人的话说，还是别让他总看见我这个坏榜样了，免得毁了他前程。”
　　已经过了午夜，客人渐渐稀少。
　　忽布终于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边喝着瓶啤酒，用一条雪白的布仔细的擦着杯子，边安静的看着苏误秋读书时专注的表情。
　　她经常会在这里坐一晚上，读一整晚的书，今天也是同样。酒吧的光线并不充足，其实不适合读书。他猜想她是在等人，从她休闲的装束上，他甚至猜想她在等周邦彦。当然这只是猜想，事实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会开口问，尤其是在对方日复一日，什么都没有等到的时候。
　　“这个季节，一到傍晚就下雨。”忽布随意的搭话。
　　“是啊。电闪雷鸣的。”苏误秋侧头微笑了一下，“不过我很喜欢雷雨。”
　　“真得？奇怪的嗜好。”忽布咧嘴笑了笑，“可惜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好也不错。适合约会。”苏误秋有些自嘲的看着身边空空的座位。
　　周围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位女子从吧台后的一个小门转出来。一头短发，发尾用一朵奇异的红色宝石镶嵌而成的花拢在脑后。一席长及脚踝的露背黑色晚装，像流水一样，贴合着她曼妙的曲线倾泄而下，随着她轻盈的步伐荡漾着，衬的她白皙的肩背闪着珠光般让人眩目。
　　感受到苏误秋的注视，女人淡笑，走过去把餐饮区关闭了，只留下几个小小的隔间仍旧开放。
　　“我们老板。”忽布看见苏误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女人，于是低声解释，“小心点儿，这家伙迷死人不偿命。”
　　“臭小子，少说废话。”女人走过来，嗤笑了一声，在高脚凳上坐下，优雅的倚着吧台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向苏误秋伸手，“渡鸦。”看着对方有些迷惑的眼神，于是解释，“我的名字。”
　　“苏误秋。”苏误秋也伸出了手。显然渡鸦不是对方的真名，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让苏误秋觉得无比适合她。
　　渡鸦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理会苏误秋，低垂着目光漫不经心的对忽布说，“调酒。”
　　“你到前面来做什么？”忽布小心的看着渡鸦，神情里有几分怪异。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渡鸦有一双飞扬的凤眼，眼波流转之间，似乎周围的光线都跟着变幻，“调酒。”
　　“为什么找我？”忽布警惕的问。
　　“因为别人都拒绝给我调酒。”
　　“那我也拒绝。”
　　“你拒绝无效。”
　　“为什么？”
　　“因为我说‘无效’。”
　　忽布和渡鸦虽那么你来我往的争论着，但是声音都很低。尤其是渡鸦的声音，好似午夜枕边的私语般，沙哑柔和的令人有些心跳加速。苏误秋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觉得有趣之余，心情奇异的放松下来。那些压力、烦恼都渐渐在淡去，似乎能坐在这里，喝一杯酒，就足以让人快乐起来。
　　“不行，要是你喝醉了，他们会要我的命。”
　　“如果我喝不醉，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渡鸦妩媚一笑，托着下颌悠然的看着忽布。
　　“想喝醉？”苏误秋轻声的问。她一向不是一个喜欢随意搭讪的人，可是渡鸦身上显然有什么吸引着她，让她无法自拔的想要接近。
　　“那完全是他的误解。”渡鸦幽幽的说，“酒瓮之意不在醉，在乎唇齿之间也。”
　　“唇齿之间我可满足不了你。”忽布拼命摇头。
　　“你的吻技确实很差。”渡鸦嘲讽的瞥了一眼忽布哀怨的眼神，轻叹了一声，“只是想要一杯酒而已，为什么就没人满足我呢？我酒品很好的。”
　　“你酒品太好，喝醉了能把整间店都捐给慈善机构。”忽布咬牙说，“那样我就无家可归了。”
　　“怎么会？”
　　“又不是没发生过。”
　　难道竟然发生过么？苏误秋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看着她，听着她耳语般的声音，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很久没有了的冲动。于是她站起身转到吧台的入口处，“记得你曾经请我喝过一杯‘故都往事’。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我想给你调一杯酒。”
　　渡鸦的眸子转到苏误秋的身上，凤眼闪亮盈着水光，似乎已经有些醉了般的低声吟唱，“浓香的液体在他身上流淌，幸福的种子深埋我心房。我的神啊，请将我空空的酒杯注满，从此将忧伤遗忘，深深的爱上您再无迷惘。”
　　忽布满脸通红的从吧台后面探身过去，挣扎着想要捂住渡鸦的嘴，阻止这疯女人在苏误秋的面前胡乱的做些□诗。万一苏误秋告她性骚扰，麻烦的还是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
　　“□其实可以是很美的。”渡鸦随手把忽布挥开，对着苏误秋微笑。
　　是这样的。苏误秋一边调着酒一边想。渡鸦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种微妙的诱惑，即便是同为女性，她都有些心神荡漾。她给人的感觉确实很美，似乎能够将人内心压抑的那些情感和欲望缓缓的释放出来，像她那样活的自在坦然。她的美在于能引导你，让你能够从她身上看到你自己的美丽，勇于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深紫色的液体在柔和的灯光下暗夜般神秘，红色的液体丝线般在暗夜中若隐若现。苏误秋把酒杯放在渡鸦的面前，长长的舒了口气。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在调酒的时候会激动的心跳加速，热情又紧张的，似乎在孕育一个奇迹。
　　出乎苏误秋预料的，渡鸦看着那杯酒，笑意竟变的有些苦涩，脸色苍白的喃喃说，“这酒叫什么名字？”
　　“它还没有名字。为你调的，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苏误秋有些担心的看着渡鸦。
　　沉默了良久，渡鸦的神情才恢复了平静，轻轻开口，说的却是好似完全不相干的话，“有的时候，人必须耐心等待。有的时候，等待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人只是想要等待而已。因为一旦放弃了等待，人便只有两条路，前进或者退后。往往，我们不知道要如何选择，于是我们继续没有意义的等待。”
　　两个女人对望着，似乎无声交流着什么忽布不懂的东西。于是小伙子只好坐到一边去，继续蹭他的酒杯。
　　“进退？”
　　“你喜欢以退为进？”渡鸦轻啜了一口那杯酒。酸甜中带着清凉，清凉中带着辛辣，辛辣过后又是一缕悠远的馨香。这是苏误秋对她的感觉么？她侧头看着她，媚眼如丝，“我通常喜欢以进为退，把男人吓跑。”
　　“我是在以退为进么？我以为我只是对什么都不确定。”苏误秋喃喃的说。
　　“想要获取信息，进比退更有效。”
　　“是呵。”
　　“你太在乎了，于是不知不觉的以退为进。”
　　苏误秋嘴唇颤抖了一下，望着渡鸦的眼睛。
　　“别太在乎，容易失望。”渡鸦低头饮着杯中酒，“越退越患得患失，容易悲伤。”
　　苏误秋仍旧是那样看着渡鸦，简直有些失魂落魄。
　　“喂，别被她迷惑了。”忽布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苏误秋掏出了手机，播通了号码，于是也就闭嘴了。当渡鸦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时候，本没有人能拒绝的，他早该知道。而苏误秋的这一杯酒，怕是已经招惹了渡鸦这个多情种。
　　电话半晌的忙音，苏误秋安静的等待，等待。现在就是必须等待的时候，她有些了悟的和渡鸦相视而笑。
　　“喂？哪位？”
　　难得立即就接听了，应答的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您好，请问邦彦在么？”
　　“你什么人？”对反过的语气很是不善。
　　苏误秋眨了眨眼睛挂断了电话。 应该不是他的长辈或者姐妹吧？何况依萧子之的意思，他也没有姐妹。
　　“怎么？”渡鸦有些醉眼蒙胧的问。
　　“他的手机，”苏误秋低声说，“是个女人接听的。”
　　“这样···”渡鸦呵了口气，眯着眼睛仰头，鲜红的舌头伸出来，缓缓的滑过嫣红的唇瓣，“也许是到了该以进为退的时候了，昨日一夜雷雨，今日的阳光便格外明媚。”

　　3.3

　　“有我电话？”周邦彦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的地板上，懒洋洋的问。“告诉过你，我的电话不要随便接听。”
　　“谁叫对方正好在我打电话的时候打进来，提示音很烦人。”安琪撅嘴抱怨。
　　“再这样以后别想找我借手机。”
　　“谁稀罕！要不是我电话没电了……”
　　“谁打来的？”周邦彥打断安琪撒娇耍赖的解释。
　　“不知道，对方挂了。” 安琪把手机扔向周邦彦。
　　周邦彦随意的瞟了一眼号码，挑了挑眉。虽然他没有储存这个号码，却记得这串数字。
　　“熟人？”安琪好奇的问。
　　“恩。”周邦彦冷淡的应了一声。
　　她的电话？为什么挂了？
　　盯着手机看了半晌，才收口袋里，他端起放在身旁的威士忌轻啜了一口。
　　她会再打过来么？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舒了口气。雷雨季节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他是否可以期待一缕阳光？
　　只可惜，期待阳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得到。
　　“上车。”
　　仍旧是命令似的语气。苏误秋有些好笑的想，这是不是萧子之特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敞蓬车的顶棚关的严严实实的。苏误秋坐进去，顿时听到了真岛昌利那令人感到无比舒服的嗓音。
　　“仍旧是这张光盘？”她也没和他客套，随意的说着。
　　萧子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悄悄的紧了一下，声音低沉的问，“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
　　“其实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苏误秋听着萧子之似乎有些不悦，不由感到奇怪。本来只是几句话，是他坚持要过来和她见面再谈。可既然是他主动要求见面，有必要这么一副似乎被打扰到的样子么？真是拿这个男人没办法。“打扰你了？”
　　“没有。”男人的语气仍旧很冷硬，直视着挡风玻璃外面无人的街道。这么晚了，她竟然还在外面游荡。这个城市难道很安全么？她到底在想什么？
　　本不该指望能和这个男人好好相处的，尤其是在她和周邦彦开始交往以后。于是她也不再纠缠于萧子之的态度。“萧，我的地址是你给邦彦的？”
　　“恩。”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萧子之立即转过头来盯着她，“给你造成困扰了？”
　　“谈不上。”苏误秋笑着摇头，“我只是想用这个来要挟你给我邦彦的地址，在没有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
　　“我回去后给你发EMAIL。”
　　“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现在送我去他那里？”
　　萧子之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引擎。车子在路上平稳的滑行，苏误秋忽然从手包里把ipod掏出来，接在汽车的音响上。熔岩翻滚般的吉他声在整个车厢里回荡。她习惯性的和他分享心爱的音乐，一如从前。
　　“邦彦的曲子？”萧子之淡淡的问。
　　“你知道？”有几分惊讶。
　　“前两天偶然听到他弹其中的一个旋律。”
　　“他非常有天赋。”苏误秋微笑着说，品味着每个细节的动人之处。“轮指的技巧令人惊叹。”
　　“他钢琴弹的更好。还记得我公寓里你经常弹的那架小三角钢琴么？那是他小时候用过的。”他停顿了一会儿，压抑着心中因为回忆而引起的痛苦，心情稍微平静些了，才继续说，“不过他去科帝斯上学之后就没再听他弹过了。”
　　苏误秋本来还茫然的沉浸在回忆中，听到萧子之的最后一句话，却顿时张大了眼睛，“科帝斯？美国，宾州？”
　　“是。”
　　“真没想到，”科帝斯音乐学院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音乐学院。每年只收一百个左右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最有天赋的、在各种国际比赛里战绩斐然的孩子。
　　“更想不到的是他在毕业前一个月辍学离开了。”
　　“为什么？”
　　“和他朋友去了英国。”萧子之将车停在一栋公寓楼的外面，“具体的我不清楚。不过你最好不要问他。”
　　苏误秋点了点头。
　　“顶层。”萧子之面无表情的说，“灯还开着，不过他不一定在。我在这里等你。你上去，要是有人就打电话告诉我。没人我送你回去。”
　　苏误秋沉吟了一下，“萧，你对邦彦说过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了？”
　　“没有。我会保持沉默。”萧子之立即冷硬的说，“你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我先回去。楼上没人你再告诉我，我派司机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误秋心里忽然针刺一样的疼痛，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我只是想心里有数。怕自己贸然说出来，会破坏你们兄弟的关系。想留给你们自己去处理。”
　　萧子之显然也感觉到了苏误秋声音里的异样，他甚至好像能够感觉到苏误秋的痛苦。悔恨在他的心里蔓延。他开始后悔他之前冷淡的举动。她好不容易回到了生养她的地方，却要夹在两个男人之间，过去和未来之间，两个关系不睦的兄弟之间。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问过一句，她会怎么想。会不会感到痛苦，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只因为她从不抱怨，所以他便理所当然的“忘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其实她才是被深深伤害的那个人。
　　“苏苏，我真的很抱歉。”他冲动的伸手拉住正要开门离去的她，“原谅我。”
　　头脑中一片空白，她呆呆的跌坐回车里，盯着他充满痛苦的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个亲昵的独属于他的称呼，这个温热的手掌用力的抓握，这声迟来的冷酷的请求，原谅他，他是在说哪件事？
　　“苏苏，别哭，求你···”他有些慌了手脚。看着她泪盈盈的纯真样子，连他也好像变回了从前那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牙齿深深的嵌进苍白的嘴唇，她勉强的笑了一下，却不小心滑落了泪珠。“又说傻话。总是为了这样无聊的事情求人。”说着迅速的抹了一下脸颊，抬头凝望了他紧皱的眉一会儿，“萧，我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虽然你变成了个成熟又成功的男子汉，我却仍旧是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以我的倔强，若是有一点儿怪你，也不会在你面前掉眼泪。”
　　“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苍白了脸？为什么快要咬破了唇瓣都不自知？
　　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着，不自觉用力的抓着她，力气大的几乎要折断了她纤细的手腕。可是她却没喊一声痛。实际上她觉得心里有种淡淡的幸福，似乎心里的一道深深的不见底的伤口一边冒着鲜血，一边逐渐的愈合。这么多年没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原来他仍旧记得当年的情分，而且仍旧在乎她的感受。难得有情郎。二十岁的恋情，他们都是那么的年轻又纯真，不了了之能怪谁呢？那也许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上去了。如果他不在，我就等到他回来。”她覆上了他握着她腕子的大手，“不要再介意那些了。你我现在不是都很好么？记得刚分开那段最痛苦的时间，我总是对自己说，我要好好的活着，健健康康的，漂漂亮亮的。那样，如果你真是个狠心的人，就气死你；若你只是不得以，那我就守住对你的承诺，不让你牵挂。但愿我做到了。”说完，轻轻的把他的手从腕子上移开，开车门走了出去。“回去的路上开车小心。萧，你也要好好的，不要让我牵挂。”
　　站在电梯里，她掏出手包里的粉饼盒，草草的掩饰了泪痕。电梯一直上升，似乎没有尽头，而她的心却与之相反，不停的下坠。以进为退，她真的不知道她是否想要退。周邦彦，真的让她有些迷惑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从前并不清楚，也不是很在乎。她处理感情一向是只凭直觉，觉得这个人好，便交心，不问身世背景，不问过去将来。
　　可是这一次她却竟然想要了解他的那些经历，因为她真的看不懂他。
　　这段恋情究竟是如何进行的？他的态度一直是那么满不在乎，可是他的吻却充满了热情、细腻和温柔。他写的曲子是那么的美，深深的打动她的心，让她热泪盈眶，捧着心口久久久久的不能平静。可是她之后给他打的电话他从不接听，短信的回复也简单的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为什么这样充满了矛盾？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的经历？他对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要继续？还是已经厌倦？
　　她该何去何从？她真的彻底的迷惑了。因为迷惑，所以裹足不前。可也因为迷惑，而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着，琢磨着，思念着，牵挂着，难以忘怀。这样的心情她真的是在恋爱了吧？动心了？
　　她以为已经因为萧子之而化为灰烬的心，竟然突然开始跳出了少女般的节奏，而让它如此跳动的人，是萧子之的弟弟。他的弟弟，这真的是一个她难以跨越的心结。她因此而抗拒了周邦彦很久很久，因此而一直退缩，希望自己对周邦彦的热情能够冷下来，对他的那奇妙的情素能够消失。她甚至曾经试图说服自己，她对他的这种情感，是对萧子之情感的延续，是愚蠢而幼稚的。
　　可是当渡鸦对她说，她的等待、她的退缩，是因为她太在乎、太患得患失的时候，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想要更进一步，即便这样的进步也许是场灾难，她却发现自己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不知不觉间，在日复一日试图解读周邦彦的过程中，她竟然已经做好了再为一个男人心碎一次的准备。
　　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她为什么还要等待？她无所畏惧，何必蹉跎青春？
　　电梯到达了顶层。她把粉饼盒收进手包里，深深的吸了口气，走了出去。顶层只有一套公寓，她径直走到那扇门前，按响了门铃。
　　“什么人？”通话器接通的轻微电子干扰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与之前接电话的应该是同一个。
　　苏误秋的心因为这个声音而颤抖了一下，迟疑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太确定应该如何描述自己。周邦彦的女朋友？他虽然问过她两次要不要和他交往，她却一直没有答应，所以不算女朋友。朋友？其实她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完全算不上朋友。
　　“乐迷。”她于是这样回答。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什么事？”
　　“我想找这里的主人谈谈。”
　　“开什么玩笑？这么晚了！赶紧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对方语气非常不好的说。
　　报警她倒是并不怕呢。苏误秋淡淡一笑，掏出手机再次播通周邦彦的号码。
　　“喂？”
　　对面是那饱满的男中音，稍稍有些沙哑。其实他们两个并没有交谈过几次，但是苏误秋却觉得这声音那么的熟悉，让她心跳加速。
　　“邦彦，我在你家的门口。如果你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让你家里的那位小姐别急着报警。”
　　对面传来挂断的声音，过了几分钟，房门被粗暴的拉开。苏误秋终于看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安琪的身上裹着条雪白的浴巾，一头时尚的浅棕色卷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后，年轻的肌肤是红润的色泽，冒着氤氲的热气，青春靓丽的让苏误秋不由的微微嫉妒了一下。岁月是最无情的，每个女人都会想要回到自己最美丽的年纪。何况即便是苏误秋和安琪一般年纪的时候，也没有安琪这么漂亮。
　　“谢谢。”苏误秋微笑。
　　安琪撅着嘴恨恨的瞪着苏误秋，没有回应。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是仅仅是苏误秋的成熟和优雅，就让她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敌意。
　　一阵扑鼻的甜腻腻的香味，苏误秋呆楞了一下。这个香味她认识，非常特殊，很好认。
　　看安琪没有带路的意思，她又不想站在这里，于是只好自己往里面走。转过一个回廊，就是一间将近五十平米的大厅，厅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倒是横七竖八的躺了十来个人。看样子都还年轻的很，像是高中或者大学生。她的目光很容易的就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手肘支在一条曲起的长腿上，端着一杯威士忌，头仰靠着身后的墙壁，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苏误秋走到周邦彦的身边，靠着他坐下，“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我有些话想说，如果你愿意听。”
　　周邦彦没有回答苏误秋的话，而是对着两个人面前怒目而视的安琪说，“太晚了。你该走了。”说着，从兜里掏了串钥匙出来，扔给安琪，“地下三层，3D，黑色BMW，你认得。记得下周五之前给我开回来，王明婚礼要用。”
　　安琪大大的眼睛充满恨意的盯着周邦彦，接过钥匙的同时把身上的浴巾扯下来用力的甩到周邦彦的身上。高挑曼妙的身材就那么毫无遮掩的呈现在苏误秋的眼前，让她惊讶的眨眼。安琪真的非常漂亮，漂亮到脸蛋身材的每一个细节。以苏误秋的标准，安琪有些太瘦了，可是以这个城市的普遍审美却近乎完美。
　　“她是模特？”苏误秋低声问。四两拨千斤的面对安琪的示威。
　　周邦彦挑了一下眉，侧头看了苏误秋一眼，然后亲昵的揽住她的肩膀，大手托着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向墙壁的方向。上面是一张将近一米的海报，安琪在T形台上的照片。
　　“欧菲斯！你混蛋！”安琪看着周邦彦和苏误秋在那里旁若无人聊天的样子，气的哭喊了出来。一个女人，□的站在自己心仪的人面前，对方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在聊天，这样的侮辱有几个人能够承受的住？何况是一向年轻气盛、自视甚高的她。
　　苏误秋尴尬愧疚的低下头，想要站起身，“邦彦，我先走了。我们改天再谈。”
　　“你是说明年还是后年？”周邦彦冷淡的说，手臂用力的勒住她，“但愿你退休之前我们能有机会再见面。”
　　“邦彦···”
　　竟然又是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的戏码，苏误秋忽然有种时光交错的茫然。安琪和周邦彦认识的时间应该比她长吧？无论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显然安琪喜欢周邦彦，在安琪心里，她是毫无疑问的第三者。
　　她很后悔之前的那句轻描淡写的疑问。那是一个女人争夺男人的时候本能的悍然出击，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这个男人的影子，不想轻易放弃。可是她却并不愿意因此而伤害别人，无论她怎么说服自己爱情是自私的，当她感受到安琪的那种痛苦，她只能羞愧的低头。
　　其实她早该有心理准备了，早在她听见电话里安琪的声音时。或者更早，早在她看到周邦彥的英俊，认识到他的才华时……他这样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人追求？她为什么竟然又一次闯入这样的世界……她今天究竟为什么要来？！
　　“我恨你！”安琪哭喊着大吼，冲进浴室穿了衣服，甩门离开。留下一屋子睡的横七竖八的人，和各怀心事的一对男女。

　　4.1

　　地上的几个男孩子纷纷因为这样的吵闹而梦呓，翻了几个身，互相踢踹了几脚，就又睡的熟了。
　　周邦彦把苏误秋低垂的头抬起来，沉默的注视了她一会儿。伸手捧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的问，“心情不好？安琪的缘故？”
　　“不是。她还是个孩子，爱恨都单纯而直白。不像我这么卑鄙。”她皱着眉头，沉浸在强烈的自厌和某些痛苦的回忆中。
　　“她单纯只是因为她还年轻。你这么单纯又是为什么呢？”好久没见到她了，她似乎消瘦了一点，澄澈的眼睛却仍旧是那么的明亮。周邦彦的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滑动，眼睛里是淡淡的笑意，“难道真的是个书呆子不成？”
　　“我哪里单纯，我的行为实在是比谩骂还要狠毒。”
　　“你很聪明，你可以做到比那狠毒一百倍，却在这里为了她的自取其辱而自责，不是单纯是什么？”
　　“我那样做是错的。”
　　“为什么是错的？你看不出来她喜欢我？难道你认为把我让给她才是对的？”周邦彦的声音冷了下来，眸子里的笑意消失，换上了几分自嘲，“书呆子，看来今天我还是自作多情了。”
　　苏误秋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浑身漫过一阵寒冷，“难道你想要看我们两个争抢你么？这是你想要的？”
　　周邦彥没有说话，低垂了眸子，藏起淡淡的忧伤。
　　“和谁在一起，本该是你的决定。”苏误秋不再看他，心里有一种冷到透彻的感觉。这第三者的戏码让她畏缩。她已经经历过一次，遍体鳞伤，再不想重温。
　　周邦彦放开了环在她肩膀上的手，重新端起酒杯，“是不是和安琪在一起，我早就决定了。她自己心里清楚的很。”
　　他早就决定了？真是血亲啊……周邦彥和萧子之，她怎么竟然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安琪要怎么想怎么做，是她的事情。”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顺着食道一直滑到胃里，让他嘶哑了声音，“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是想要在一起还是分手？我问你要不要交往你不回答，可我吻你你又从不拒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
　　他抄起身旁的酒瓶，把空了的酒杯注满，及肩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我凭什么决定是否和你在一起？这难道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他也是这样的不确定么？他的心里是否也是犹豫不安？他也在以退为进么？也是因为在乎么？因为患得患失？
　　“你今天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就是来告诉我，我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混蛋？你鄙视我？”他仰头大口的喝着烈性的威士忌。柔软的发丝滑落开来，露出一张白的有些透明的俊脸，微微闭合的眼睛，蹙紧的眉头。“现在你说完了。”说着，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串钥匙，扔到她面前，“地下三层，3E，黑色Buick。你可以滚了。是萧子之的车，不用还我了。”
　　萧子之的黑色BUICK？苏误秋呆愣了一下，克制着心里划过的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过去的记忆翻江倒海的充满她的头脑，却又奇迹般的让她清醒过来。她在做什么？沉浸在过去里么？因为周邦彥和萧子之的相像？因为两段恋情酷似的开场方式？她在做什么？害怕了么？对未来感到恐惧了么？
　　过去和未来。她也要像很多深深爱过的人一样，被永远的困在过去里么？再没有未来？不，她不想这样。她可以接受因为爱过而心如死灰，却不能接受因为爱过而杯弓蛇影。她可以痛苦，可以再痛苦一次，痛苦无数次，但她绝对不要变的懦弱的连自己的真心都不敢面对！
　　“滚吧。”周邦彥却没理会她的异常，眸子缓缓的睁开，注视着她。
　　虽然说着冷淡的话，可是她可以看到他美丽的眼睛里那浓浓的忧郁绝望。那样的眼神瞬间就抓住了她的心，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离开他。
　　第一次，她感觉到他的认真和渴望，以及那种种美好情感的幻灭。他在渴望什么？她一直看不懂他，也无法了解他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一刻，她觉得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她只知道她不能退缩，不是现在。仅仅因为她过去的经历造成的心理阴影就逃避，这样对他来说是何其不公平？！她至少应该把一切都弄清楚再决定，而不是看到从前的影子就盲目的丢下一切。
　　努力的压下从前的记忆，苏误秋跪在周邦彦的身边，紧紧的抓住他仍旧想要灌酒的手，沉默了良久，才下定决心的说，“邦彦，你说过你能接受我的，你骗我？”
　　“接受你什么？接受你对我全无感觉？满街都是对我没感觉的陌生人，我为什么偏偏和你纠缠？”
　　“街上人人都觉得你英俊，对你没感觉的人还真少。”苏误秋轻声说，一手覆盖在他的酒杯上，一手揽上他的颈子，“邦彦，我想和你交往。今天本来是来问问你，我是否还有这个机会？”跪着挪到他两条长腿之间，她靠近他仍旧冷冰冰的脸，“我怎么会对你没有感觉？你听不见我的心跳声么？快的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令人脸红。”她主动的吻上了他紧抿的唇，轻轻的舔噬着，品尝着那酒液的辛辣。双唇像着火一样，麻痒到了心里去，分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吻。
　　嘴里的酒液被她的吻渐渐的冲淡，他再一次尝到了她的味道。他觉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吻过她了，久到他几乎要忘了她是多么的美味，多么令他心动。
　　“我说过我内向的。”她在他的唇畔流连，亲昵的和他交流着呼吸。
　　“我说过我很情绪化。”他受不住她的逗弄，放下酒杯，双手环住她的背，把她揉进怀里，吻的更深入，更彻底。
　　久违的缠绵，两个人喘息着看着对方。他的眼睛里搀杂着笑意和尽力克制的欲望，而她则因为看见他的眼神而有些害羞的低头靠在他的怀里。
　　“邦彦，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呢？你喜欢我么？”
　　他胸膛因为欲望而急速的起伏忽然停滞了一下，渐渐的恢复了平缓的节奏。苏误秋的心不由的下坠，迟了一步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竟然对他表白了，在两个人还如此陌生的时候。如果他还没有相同的感觉怎么办？让他如何回答？两个人的关系又要如何继续？她怎么这么傻？竟然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么冲动的话！她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心里自欺欺人的大声呐喊，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也没听见。
　　“搬过来一起住？”周邦彦沉默了良久，忽然这么说。
　　苏误秋惊讶的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是抬头楞楞的看着他。
　　她精明的时候充满了知性美，而这样迷糊的时候，却浑身上下都是女人的妩媚。周邦彦圈着她在自己的怀里，淡淡的解释，嘴角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痕，“平均一个月都见不到你一次，我连你的样子都还没记清楚，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最多每周一次而已。”周邦彦哼了一声，“你看到地板上那些臭小子了？我不是被他们缠住在家里胡闹，就是被拉出去折腾。一到傍晚，又总是雷雨交加。”他出了一会儿神，面色再次变的雪白，牙齿咬着嘴唇，似乎在克制什么。良久，才低声的请求，“搬过来，至少出入的时候还能看见彼此一眼。”
　　“不会进展太快了么？”苏误秋仍旧有些无法消化周邦彦的这个请求，声音虚弱的呢喃。“我们只不过才接吻而已，我一个小时之前还不知道你的住址，半个小时之前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满地都是什么人。”
　　“一小时之前你还不关心我的地址，半小时之前你还不关心我有没有女朋友，现在你关心这些人都是谁么？我觉得你其实根本不在乎。”周邦彦勾了勾嘴角，抬手指了一下，“我的房间在那边。另外一侧有一组一室一厅的小套间，一直是空的，你可以住那里。怎么样？”
　　这样倒是可以接受，她仍旧有自己的空间，只不过是搬的近了些而已。她舒了口气，侧头有些顽皮的笑了，“是个令人动心的提议。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还敢讨价还价？”周邦彦挑眉。
　　“那就是谈判破裂了？”苏误秋听见他这么说，挫败的叹息。
　　周邦彦冷淡的盯着她半晌，终于妥协的说，“说来听听吧。”
　　苏误秋赶紧跪坐起身，打起精神，“第一，大麻是违法的，以后不要抽。”
　　“我很少抽。”
　　“可是你今天抽了吧？整间屋子都有那特殊的甜香，你身上尤其浓郁。”
　　“我不舒服，抽了两口。以后戒了。”他很痛快的回答。
　　“你不舒服？”苏误秋顿时关心的问，端详着他有些憔悴的面色，把之前讨论的问题抛在了脑后。
　　周邦彦却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问，“成交了么？”
　　既然周邦彦不想说，她也就不再问。“第二，我要确定安琪能够接受我。”
　　“我说过了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她轻叹，无法对他解释那冗长的过去。
　　“随你。”他看着她嘴角苦涩的纹路，不由自主的妥协。
　　也许，他并非是个满不在乎的人，他只是脾气很好很好，好到从来不和任何人或物较劲，与她的倔强完全相反。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这次成交了？”
　　笑着点头，她再次吻上他，心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期待。原来，两个人都在等待。其实，两个人都已经等的厌烦了。所以，该是前进一步的时候了，不管这一步是踏进乐园还是火海。她怕么？她当然是怕的。可是既然这颗心跳的那么欢快，好似在宣誓做好了再碎一次的准备，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下周末搬过来。”她在他耳边低声的承诺。

　　4.2

　　尽管二十岁以后就频繁搬家，但搬家对于苏误秋来说，仍旧是件很头疼的事情。首先，做为一个女人，她有很多衣服。其次，做为一个学者，她有很多的书。所以搬家一向是浩大的工程。好在她才不过回国四个多月，很多集装箱托运的行礼都还没有拆封，直接就搬到新的住址也能省不少力气。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冷的能够呵出白雾。雷雨的频率渐渐减少，晴朗的日子越来越多。秋末的阳光暖暖的，让人心情愉快。苏误秋和几个小伙子一起搬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
　　“误秋，你别忙了！”一个头发长的完全盖过眼睛，衣服穿的比女人还花哨的男孩子跑过来，抢过苏误秋手里的箱子。“这些是男人的工作，你没看安琪在旁边连个手指都没动过？”
　　安琪自然是不会动手指，她全部的精力都用来纠缠周邦彦、威吓苏误秋了。那天的事情过后，苏误秋也没再问周邦彦和安琪的关系。虽然人人都说，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但就苏误秋过去的经验而言，问题的关键其实在安琪。安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苏误秋还需要一些时间去了解。不过目前看来，和平收场的希望不算渺茫。
　　至于她和周邦彦两个成年人，该怎么处理感情，各自心里都很清楚。周邦彦如果对安琪没感觉，自然会保持距离。如果他喜欢安琪，那苏误秋也做不了什么。毕竟安琪是那么的年轻又漂亮，自己和她是完全没法比较。事情明朗到该退出的时候，退出就是，也没必要逼着周邦彦现在表态，毕竟两个人只是刚开始交往，什么承诺也没有，他甚至连喜欢都没有说过。
　　连喜欢都没有说过，却要搬到一起住？苏误秋自嘲的笑了笑。如今她真的开始搬进来，反而对这个主意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了。这根本不是同居，周邦彦的态度就像是她的房东。完全没有青年男女决定共同生活时的那种紧张和激动，他只是游手好闲的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吉他一边弹着，一边在纸上写着新的曲谱。而安琪则一身□的坐在他身边，厌恶的看着苏误秋搬家的杂乱，时不时的出言讥讽两句。
　　“谢谢小雷。不过我还是搬东西吧。”苏误秋笑了笑，“闲极无聊，说不定会和安琪大打出手呢。”
　　“我就不明白。”另外一个叫做阿哲的小伙子垂涎三尺的看着安琪，“欧菲斯身边有安琪这样的尤物，为什么会看上你？”
　　“你们都叫他欧菲斯？”苏误秋听见这个称呼，不由的向那个窗前阳光下低头弹琴的人看过去。记得之前安琪也是这么称呼他的。“那是他的化名么？”
　　小雷挠了挠头，“大家一直都叫他欧菲斯，你来之前似乎从来没人叫过他别的。”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小雷拉着苏误秋随便在地板上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拎了两箱冰镇啤酒招呼大家都过来，“误秋请客，管够。”
　　在场的除了安琪和苏误秋都是年轻的小伙子，火气不是一般的壮，何况还干了半天体力活。虽然已经要入冬了，却没有人嫌冰镇啤酒凉。大家争先恐后的往肚子里灌，反正喝醉了就在周邦彦的客厅里躺下，这样的事情他们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早都习惯了。
　　苏误秋虽然和大家围坐在一起，目光却仍旧停留在周邦彦的身上。想起几天前和渡鸦提起欧菲斯时，渡鸦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不禁喃喃的有些出神的自言自语，“欧菲斯么？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
　　“欧菲斯怎么了？”小雷看到苏误秋的样子，好奇的问，“有什么奇怪的么？”
　　苏误秋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微笑的看着小雷，“欧菲斯这个名字，如果拼写是O-r-p-h-e-u-s，那么就起源于一个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
　　几个小伙子纷纷被苏误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喊着要苏误秋说明白。周邦彦对于他们来说一直是个很神秘的人物，苏误秋既然和他关系暧昧，说不定了解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安琪看着苏误秋脸上神秘的微笑，恨恨的瞪着周邦彦。后者则完全当她不存在一样，只是抬头望向那个似乎打算开始说故事的女人。
　　“‘欧菲斯’，有的时候又翻译成‘俄尔普斯’，是希腊神话中一位享誉人神两界的诗人和音乐家。他有着令人惊叹的歌喉，能写出最动人的诗篇。他有一把金色的七弦琴，当他边谈边唱的时候，岩石会感动的落泪，流水会止步聆听。就连天神都喜欢他的歌，经常邀请他去表演。”
　　“够本事。”阿哲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别打岔！然后呢？快说啊误秋！”小雷急切的说。
　　苏误秋微笑着继续，“欧菲斯经常四处旅行，收集灵感。在这日复一日漫长的旅途中，他偶然的邂逅了美丽的仙女欧律迪。两个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妇，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好无聊的故事。”安琪酸溜溜的说。
　　“故事才刚刚开始。”苏误秋笑着向安琪解释，却无意中看到了周邦彦的眼神，猛的心悸了一下。
　　“别打岔！误秋你快讲啊！”小雷着急的说。
　　苏误秋困难的吞咽了一下，见周邦彦已经把目光移开，于是声音干哑的继续，“红颜薄命，造化弄人，欧律迪惨遭蛇吻，不幸去世。伤心欲绝的欧菲斯甘冒奇险，下到黄泉之国，想把妻子接回来。他抱着琴走入冥府，浓烈的爱恋和悲伤经由他的琴和歌喉在整个冥府回荡。‘我的冥王啊，我敬爱的神明。请将我心爱的妻子还给我，没有她我宁愿放弃生命。’尽管冥王历经生死，难于打动，但年轻善良的王妃却终日为了这对情人的命运落泪。”看见周围的年轻人都瞪圆了眼睛听着她的故事，她勾了勾嘴角，“冥妃对冥王说，如果换做是你永远再也见不到我，你会不会也如此难过？这个问题可难倒了冥王。说‘不会’？那这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老婆大人一定会好生折磨他。于是他只好说‘会’。冥妃就说了，既然会，那你怎么不感同身受？为什么还不放了欧律迪？”
　　“冥王也怕老婆？”小雷听的一楞一楞的。
　　周邦彦嗤笑了一声，放下吉他，走过来坐在苏误秋的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头埋进她丝缎般的发丝里，咽下轻轻的叹息。
　　“好男人都怕老婆。”苏误秋靠在周邦彦怀里如是说。
　　“冥王也算好男人？”阿哲嘲笑。
　　“要我说多少遍？！不要打岔！”小雷怒吼。
　　“喊什么喊？！都几岁了还听这种破故事？！”安琪尖叫着，“那烂女人死都死了，还活过来干什么？！”
　　“安琪你这人可真无聊。”阿哲吊儿郎当的凑过来，想在安琪身上偷个香，却被对方一巴掌拍开，于是讪讪的说，“一个故事你有必要吃这么大的醋么？何况咱们的欧菲斯也不是故事里的那个人啊。”
　　不去理会安琪和阿哲的吵闹，苏误秋继续讲故事给其他人听，“冥王没办法，只好答应放了欧律迪的魂魄，但是有个条件。他要欧菲斯答应，在出冥府之前不要回头，紧紧的拉着欧律迪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冥府的大门。欧菲斯答应了，于是拉着妻子的手向外面跑。可是越跑越觉得奇怪。 为什么妻子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了从前的温润柔软？为什么背后传来的不是仙女惯有的馨香而是浓烈的尸臭？”
　　苏误秋感受到周邦彦的身体微微的颤抖，有些担忧的沉默。
　　“然后呢？”小雷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催促。
　　“是阿，然后呢？”周邦彦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来，有几分幽冷，与他身体的颤抖不符的平静。
　　“为什么她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鬼使神差的，她开始继续讲述。她甚至感觉似乎不是自己在讲故事，反而像是渡鸦在经由她的身体讲述着。她就好像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两个人对坐倾谈的时候。“难道冥王骗了他？身后的根本不是欧律迪，没有那温软和馨香，那根本不是他的妻子。冥王骗了他？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打发出冥府？欧菲斯决定要在出冥府之前亲自确定，不能上当受骗。于是他回了头。”
　　四周安静了下来，连安琪都屏息听着。
　　“冥府的入口附近，阴阳交界的地方，魂魄扭曲变形，因为承受着恐怖的能量而无声的号叫。欧菲斯看到那个恐怖的景象，吓的顿时放开了手中的魂魄。那魂魄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小雷伤心的说。
　　“欧菲斯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楞了一会儿，发疯一样的跑到冥王的身前，质问他，堂堂冥王，竟然是个无耻的骗子？还我妻子！冥王却阴冷的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以为魂魄是可以随便回到阳间的么？那世界不是乱套了？我为此不惜耗损自己的身体，为你的妻子施用法术，以你对我的信仰和你对妻子的爱为媒介。结果不但你对我的信仰是假的，连对你的妻子的爱也是假的。你自作自受还连累了我，现在反倒要怪我？欧菲斯痛哭着说，即便我对你的信仰不够坚定，可我对妻子的爱确是真的。”
　　“是啊！”安琪愤愤，天真烂漫的让苏误秋不禁莞尔。
　　“冥王却冷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放手？那是她的魂魄，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还是那个魂魄。你不是爱她么？为什么会放手？既然你爱的是她肉体的温软馨香，而不是她的魂魄，那你就回到阳间抱着她的肉体过下半辈子吧！”
　　“怎么会这样？”小雷难过的双手捂脸。
　　“欧菲斯后悔万分，求冥王说，他只是年少无知，他是真的爱欧律迪，从肉体到灵魂。请再给他一次机会，证明自己。冥王却无奈的叹息，很遗憾，没有第二次机会。欧律迪的魂魄已经消散，从此不复存在。”
　　“好悲伤的故事，误秋你可真讨厌。” 多愁善感的小雷在那里听的忍不住哽咽着流眼泪，哀怨的看着苏误秋。
　　“哭什么？！听个故事也哭？！”阿哲给了婆妈的小雷厌烦的一巴掌，皱着眉头问。“就这么结束了？欧菲斯后来怎么样了？气死了？”
　　“很遗憾，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他丧失了对冥王的信仰，冥府再也不会收容他。于是他只好离开，四处流浪。天神邀请他去表演，他却再也无法唱出动人的歌，弹出动人的曲子。他的才思和灵感被过去的爱和痛封印，他只是行尸走肉，再也无法经由音乐释放他灵魂里的美丽。天神想了想，留着他这样也没用，凭白浪费一把好琴。把他和他的琴变成天上的星星，至少还能装点一下环境。于是每年春季的凌晨，都可以看到夜幕上高高挂着一把七弦琴，而那滑过琴弦的流星雨，就是欧菲斯伤心的泪。”苏误秋幽幽的说完，抬头望着背后拥抱着她的男人，“这就是天琴座欧菲斯的故事。”
　　“这个故事和原来的神话有些出入。你编的？”周邦彦声音沙哑，但是语气仍旧很平静。
　　“是不太一样。这个版本我是听渡鸦讲的。”
　　“渡鸦？”
　　“‘天堂没门’的老板。”
　　“这个故事这么凄惨，你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小雷打断周邦彦和苏误秋的低声私语，抹着眼泪将哀怨的目光从苏误秋身上，转移到周邦彦身上。
　　是啊，为什么周邦彦会起这样一个名字？所有人都有些奇怪。就连苏误秋都在等待着周邦彦的回答。为什么起这个名字？难道因为他曾经遇到过一个欧律迪么？
　　周邦彦沉默了良久，手指近乎无意识的抚摸着苏误秋的发丝。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保持一贯的神秘，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淡淡的说，“就当我是喜欢天琴座的流星雨吧。”

　　4.3

　　无论安琪多么的不希望给苏误秋和周邦彦独处的机会，她毕竟不可能一天到晚的呆在周邦彦的家里。不是她不想，而是主人不但没邀请她，在她主动提出的时候还无情的拒绝了。她一个女孩子，还能怎么样？何况她做为模特还是要工作的，于是她在中午的时候就撅着嘴离开了。
　　苏误秋很喜欢安琪。喜欢她的年轻漂亮，她的单纯直接，更喜欢她的勇敢和乐观。她有时候不禁会暗自感激安琪。在苏误秋的心里，她和周邦彥之间的这捉摸不透的好感之所以能一直平安的生存下来，某种程度上是安琪赐予的。是安琪让苏误秋相信，这次与上次会有所不同，让苏误秋对爱情那游丝般的勇气不会消失。所以无论安琪怎么挑衅，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兴致好了甚至还会逗弄她两句，气的安琪又跳又叫，可爱的样子，有的时候甚至连周邦彦都会被逗笑。
　　欧菲斯的故事似乎就那么不了了之了。周邦彦一直很神秘，而且极端注重隐私，所以尽管大家都很好奇，却没有人敢去真的挖掘八卦。安琪到是没什么不敢，不过周邦彦是一向不怎么答理她的，她问也没用。无论如何，因为欧菲斯的故事，小雷是再也没有了喝酒的心思，抱着酒瓶子在那里愁眉苦脸的。而阿哲则一向是千杯不醉，所以安琪离开，其他人醉倒，而小雷只顾着忧郁的时候，他实在感到闲极无聊。
　　“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了么？”阿哲凑到苏误秋的身边。
　　“没什么了。今天麻烦你了，你要是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改天我买些厨具，做了好吃的请你们。”
　　“我回哪里去？”阿哲嗤笑，“我们这些人基本上不是在酒吧过夜，就是在欧菲斯这里睡地板。我的那个所谓的家，我早就不回去了。”
　　“睡地板？你们每天都这么睡？”苏误秋惊讶的问。她本来以为这只是朋友聚会时才会发生的事情，可是没想到竟然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基本上。小雷偶尔会回家，看看他老妈是不是被老爸打死了。”阿哲若无其事的说。“王明本来后天就要结婚了，打算搬出去。可是对方的父母前两天发现他虽然长的不错，却是个卖不出书去的穷酸作家，临时变卦了。所以估计还会在这里继续混。此外，弛程和程弛是一对双胞胎，不过每天只有一个在这里过夜，另一个不知道去哪里。今天这个是程弛。”
　　“你能分辨他们两个？”苏误秋问。
　　“弛程比较好色，肯定会盯着你看个没完。”周邦彦靠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墙壁上，眯着眼睛说。“其余的几个人偶尔会来，都是朋友的朋友，不算很熟。今天说是特意来帮你搬家的。”
　　“其实就是想看看打败安琪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阿哲嘿嘿的笑着，点了根烟。
　　“睡地板对身体不好。”苏误秋刚说了个开头，忽然想起什么的闭嘴。脸色微微的发白。不安的闪躲着周邦彦的目光。
　　周邦彦皱眉看着她，“怎么了？”
　　“抱歉，”苏误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多管闲事了。”
　　“你这也算多管闲事？”阿哲不可思议的说，“你没看安琪那个鸡婆，连我们怎么用筷子，怎么上厕所都要管！”
　　周邦彦走到苏误秋的身边，拍了拍她苍白的脸蛋，“管的太多是很烦人。不过什么都不管，只会像我一样，冷漠的令人讨厌。”说着，从口袋里掏了一张信用卡出来，“你没搬家具过来，我这里又完全是空的。反正这些臭小子下午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跟你出去买些家具回来。你要是看不惯他们满地睡，可以顺便给他们买些床什么的。别在家里吵我。”
　　“都买些什么？”苏误秋接过周邦彦的卡。
　　“随你。”周邦彦无所谓的说，眸中因为对方接卡时那自然而然的动作，晕上一抹笑意，“这些我懒的管。你们决定。赶紧走就是了。”说完，踢了地上睡的正熟的人几脚，“已经醒酒的起来干活了。没醒酒的去卫生间吐醒一起干活。”
　　买东西其实是很劳累的工作，尤其是一次要买这么多的家具。苏误秋自己到并没有买什么东西，只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外加一个巨大的书架而已。因为有壁橱，所以连衣柜都没买。倒是那个巨大的客厅，在改变成卧室的过程中出现了麻烦。因为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到底需要多少张床。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苏误秋只好决定，干脆买了和式的榻榻米回来，铺了半间屋子，和另外半间用木质隔断分开，做为卧室。而另半间则做为餐室，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无论是椅子、餐盘，还是被子、枕头，一买就是十几份，实在是个浩大的工程。
　　等到把一切都安排好，已经将近半夜。几个小伙子都累的趴在了刚装起来的桌子上奄奄一息的喘气。苏误秋撑着疼痛的腰，看了一眼客厅。虽然模样诡异，却好歹不再像是个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了。
　　“忙完了？”周邦彦懒洋洋的走过来，赖在苏误秋的身上。
　　“我身上脏，都是汗和土。”苏误秋笑着躲避了一下他亲吻她颈子的动作，回身抱住他的脖子，却皱起了眉头，“怎么脸色这么差？还满头都是冷汗？”
　　“胃痛。”周邦彦闭眼抱着她，把她温热的身体往自己的身上压，奇迹般的发现这样竟然似乎可以舒服一些。早知道下午就不把她打发出去，留在身边也不错。
　　“为什么会胃痛？”
　　“不知道。”
　　“你有胃病么？”
　　“不知道。”
　　“经常疼么？”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误秋无奈的拽着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里，让他坐在卧室唯一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上。从一堆新买的东西里抽了条小毛巾出来，擦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难道你知道？”周邦彦不满的咕哝，却不想放开那个温暖的让他很舒服的身体，于是也只能任她那么罗嗦下去。
　　“吃药了么？”苏误秋面对他的狡辩哭笑不得。
　　“恩。”
　　“吃药之前吃东西了么？”
　　“恩。”
　　“吃的什么？”
　　这女人就不能有一刻安宁么？！周邦彦一口咬在苏误秋的脖子上，边发泄着愤怒，边含混的说，“酒。”
　　那叫吃东西？！苏误秋不可思议的把咬在身上的男人推开，仔细端详着他苍白的俊脸上懒洋洋半睁半合的眸子，心里有个令她又气又心疼的念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本事他就再“恩”一次。
　　“没有。”周邦彦很不满对方把自己推开的行为。
　　“你午饭吃的什么？”
　　“不知道。”
　　“早饭呢？”
　　“····”
　　“昨天晚饭呢？”
　　“····”
　　“你全都不知道？！”苏误秋把他推倒在床上，抽了一条被子给他盖上，“你根本是什么都没吃吧？连着这么长时间不吃东西，还喝酒，能不胃疼么？”
　　为什么疼，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对于她的说法，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温润的手掌把他安顿在床上，垫了一个枕头，跑去弄了个暖水袋给他抱着。
　　“你好像忘了自己不多管闲事的原则。”周邦彦低声咕哝着。
　　苏误秋没回答，只是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去做点儿简单的消夜给你。估计那帮孩子也饿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角。他一下午都窝在床上，无论是搬家还是买东西，他一点儿都没有帮她。而她却一直在忙碌，似乎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到底是谁需要休息呢？这女人此时，是在心里埋怨他的无情，还是真的傻到任劳任怨呢？
　　雷雨季节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他如今却还是难受的浑身无力，都是因为她讲了那个无聊的故事，都是她的错……她却还要去做什么宵夜？她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和他一起安安静静的休息一下，直到两个人身上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消失，心理的，生理的……

　　5.1

　　恋爱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其实苏误秋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虽然从前的那些幸福和痛苦她从不曾忘怀，那些微妙的情绪细节却随着岁月逐渐模糊。可即便再模糊，她也可以肯定，恋爱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至少她所熟悉的恋爱不是。搬进来已经有将近三个月了，她和周邦彦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少，可是说话的机会却还不如接吻的机会多。
　　恋爱还没谈出什么名堂，可她的生活却大变样，尽管这样的变化和周邦彦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每天除了科研，还要喂饱这一群孩子外加一个男人，光是做饭买菜就要了她半条命。何况每天赶回来做了晚饭，她往往还要回实验室去，把没有完成的工作做完，这三个月下来，一向沾枕头就睡着的她，竟然会被累的失眠，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过度疲劳之下，她其实也没什么能力去管两个人的恋情如何进展。累的狠了，她连欣赏周邦彦的俊脸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睛靠在他臂弯里任他索吻就是。
　　相对比较起来，周邦彦则清闲的很。基本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苏误秋包办，周邦彦只是让她留着信用卡，至于钱都怎么花，他从不过问。有了苏误秋的操持，他连打电话订餐的麻烦都省了。平日里不是把自己关在独属于他的房间里，就是和那些小伙子们一起去录音室。偶尔坐在窗边写些零散的曲句，也只做私藏。
　　虽然没有什么机会和周邦彦“谈”，苏误秋却和年轻人们聊了不少。这解答了她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小雷、阿哲、王明和双胞胎这些个性格、气质、背景、年龄截然不同的人会凑在了一起。答案是：他们组乐队。这个乐队的创始人就是周邦彦。是他从酒吧、街头把这些年轻人一个一个收集来。他帮他们修改曲谱，协助他们提高技巧，甚至提供他们食宿，只是他除了简短的示范，从来没有为他们正式表演过，也没有给他们写过一首曲子。所以当他们听说周邦彦写了曲子给苏误秋听，还亲自弹奏以后，简直嫉妒的要发狂。
　　嫉妒让人失去理智，几个小伙子商量了一下，怂恿安琪去找周邦彦交涉，其结果是安琪掉着眼泪甩门而去，连续两个礼拜都没再出现。事发当时苏误秋还在上班，而其他人则是怕殃及池鱼的都躲在门外，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问安琪，她立即会发飚，一点儿都不透露。这事因此没了下文。
　　苏误秋对此倒是一直没有表现出好奇。周邦彦曾经从科帝斯辍学去了英国，如今却在这个城市里窝着默默无闻，必然是有什么原因。而萧子之曾经说过，让她不要问，她更是猜想这其中有些什么让周邦彦很不愉快，甚至也许是痛苦的事情。不要去揭人的伤疤，尤其是在对方明显还无法承受的时候，这一点她很懂得。
　　何况她根本没精力去管周邦彦的“闲事”了。眼看着就到了农历新年，无论是实验室还是家里的这帮少年人，都在筹划着聚会。可年轻人们的筹划往往是天马行空，丝毫不考虑细节的，真正的去计划实施，还是要苏误秋亲自办。
　　给自己和刘海两个实验室的学生们办的聚会总算是顺利结束了——如果不算艾玛借酒装疯被张佳和李蒙合伙扔出去的闹剧的话。苏误秋回家迅速的把乐队年轻人们的行礼都打包，“发配”到另外一个城市的温泉旅馆去。至于安琪，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什么家庭问题的孩子，自然是回家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过年。
　　房子里总算清静了，苏误秋才迟来一步的意识到，她似乎一直没问过周邦彦的安排。她自己家的聚会依照惯例是安排在初五，所以年夜的时候她本来是计划着要工作。可是仔细想想，她如今已经不比从前单身的时候，既然在和周邦彦交往，还是应该问一下他打算怎么过——尽管周邦彦总是说他“从不计划明天”。
　　抬手轻轻的敲响了他的房门，她安静的等待着。这个家是他的“王国”，“王国”的地界都有明确的划分。在客厅里有一副“王国”的平面图，是他亲自绘制的。平面图由三个颜色组成。其中用黑色标示的是独属于他的，严禁任何人进入。而红色标示的则是他划分给她的地方，年轻人们也都自觉的回避，尽管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的隐私意识。其余的部分是白色的公共区域，大多数时候都被年轻人霸占着，只不过他们是非常欢迎甚至期待另外两个人能踏进他们的地盘的。
　　目前苏误秋正站在白□域，按响通向黑□域的门铃。
　　没有人回应，她叹息了一声。不知道他是不在还是不想开门，两者的可能性都很大。她已经习惯了给他打手机，即便是在同一栋房子里。不过今天她不想打了，毕竟没有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何况即便打了他也不一定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基本上是不接电话的，发短信或者发电子邮件还更有效些。
　　为什么会越来越喜欢他呢？苏误秋舒服的泡在充满熏衣草香的热水中，闭着眼睛微笑着想着周邦彦。两个人的生活方式是那样的不同，性格又是迥异。他是那么的任性而又嬗变。时而热情的拥吻，时而当她不存在的漠视。可是相反的，她却没有任何的不安，而是安心的过她的日子，期待着偶尔他心血来潮的惊喜。
　　他给她的感觉似乎就像这熏衣草，辛辣浓烈变幻莫测的味道反而让人无比放松。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周邦彥满足的叹息。
　　其实，不该对任何一天区别对待。雷雨交加的一天，并不比月朗星稀的日子更漫长。时间仍旧是那样流逝，信息仍旧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流窜，婴儿照旧出生，而贫困的地方人照旧是饿死。
　　只不过，对于周邦彥来说，雷雨的停歇就像是梦魇暂时停止了纠缠。给他一个喘息之机，让他能够偷空品味一下生人的世界里，那些让人愉悦的东西。慢慢的舔舐那些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被撕扯过后的伤痕。
　　轻轻的打开房门，望着一室空荡。年轻人们都离开了，空气净化器却还开着，说明她还在家。
　　为什么没有回家过年？“每逢佳节倍思亲”。即便是他这样习惯了孤独的人，在这年关的时候，也会感到淡淡的寂寞。只不过，他是无家可归，她却有个温暖的家可以回去吧？看她和年轻人们相处的样子，就知道，她必然来自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垂眸沉吟了一会儿，他自嘲的笑笑，转身进屋拎了吉他出来，熄了客厅里的灯，坐在窗前晒月亮。
　　她的房门紧闭着，加了隔音的封条，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在读书么？还是在享受一个人的清净呢？他微笑着在脑子里描绘着她阅读时的恬静和专注。
　　今夜，他就在这里守着她吧。不去打扰她的清净，却让她可以在寂寞的时候，立即有个人相伴。
　　让她搬过来一起住，实在有些冲动。可是那日她眸中的神采，却让他无法摆脱这个念头，似乎如果将这邀请隐忍不说，心就会被那样的迫切胀破。
　　留她在身边，真是种折磨。
　　空气里都是她的气息，四处都是她洒落的淡淡微笑。只要有她出现，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追随，那样痴痴的，年少懵懂时都从未有过。年轻人们看他的神情越来越透着种了然，小安琪的眸底，更是幽怨而哀伤。
　　于是他只好躲起来，把自己关到房间里，甚至宁可逃到家门外面去。
　　这一缕阳光，这一丝希望，是他偷来的。偷别人的尚可私藏一生，可偷大哥的，却终有一日要归还。
　　得失。生死相隔那样最残酷的方式都已经习惯，何况是这缪斯女神便装出游时，兴之所至的一次眉眼风流。
　　他不怕失去她，甚至愿意将她归还。因为她是萧子之爱入灵魂的人，而萧子之是他的大哥。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是而已，从来如此。
　　只是，归还时的痛苦不舍，他自己心里明白就可以了，别人无需知晓。年轻人们无需知道，萧子之和苏误秋更无需知道。

　　5.2

　　舒服的浑身毛孔都在满足的叹息，她有些依依不舍的穿上丝绸的居家服，准备去泡一杯清茶，趁家里清静的时候把累积下来的工作完成。虽然她总的来说是不会把工作带回家的，但放假期间她做为教授，不好跑去实验室，否则学生们也会有不得不工作的感觉。
　　走进客厅，发现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泄了一室，而周邦彦竟然怀抱着吉他坐在窗前赏月。
　　“书呆子，忙什么呢？”周邦彦的手指轻轻的扫过琴弦，抬头对着她微笑了一下。
　　也许就是这样的笑容吧？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包含着很多的东西，吸引她想要深深的探究，却又为了保持人与人之间距离的美感而尽力克制，于是在欲求不满的渴望和煎熬中逐渐的迷恋。
　　苏误秋走过去跪坐在他的身边，送了他一个三分挑逗，七分缠绵的吻。分开的时候，他眸色深沉的看着她，胸膛急促的起伏。其实，他不笑的时候更吸引她。他的凝视总是让她的脑子充满了流星雨般绚丽又短暂的思绪。
　　“□其实可以很美”。他显然是一个非常懂得享受□之美的人。他喜欢欲望在身体里节节攀升的颤栗，更喜欢欲望无法释放时那令人思绪裂成碎片的疯狂。所以他总是吻她，吻她，吻到两个人都动情的时候停止，然后就如此时这样凝视她，让那魔鬼般的□充盈在他一双美丽的眸子里，酝酿成一场完美风暴。
　　“看来我们两个凑巧都有空。”他很是有几分邪恶的笑了一下，低头拨响了琴弦。
　　尽管又是那首曲子，可这是她是第一次听他亲自弹出来。比录音中更加热情而华丽的指法。如抱着最亲密的爱人一般拢着吉他的神态。听觉和视觉的双重冲击，她简直要走火入魔了。
　　“喜欢么？”他头靠着琴颈，淡笑着端详她着迷的脸孔。
　　“喜欢。”她声音低哑的说。无论是琴声还是他，她都发自内心的喜欢。“这曲子真的是给我写的么？”
　　“不像你么？”他挑眉。
　　“像我么？熔岩如清泉般流动，你是这么看我的？”
　　他的眸色变幻了一下，伸手把她拉到怀里，让她代替了吉他的位置。“原来真的是知音，一直以为你喜欢它只是因为我的殷勤。”
　　“殷勤？”苏误秋啼笑皆非的说，“邦彦，你觉得你对我很殷勤？”
　　轻如羽毛的吻不停的落在她的锁骨上，痒的她低声求饶。
　　“不知足的女人。我之前从未为某个特定的人谱过曲。”
　　没有香车宝马的排场，没有甜言蜜语的恭维，可他为了她写了这么动人的音乐，在一室美丽的月光中弹给她听。也许，他真的是很殷勤的，用他自己的方式。而她或许就是奇迹般的接收到了他独特的殷勤，所以才越发不可自拔。
　　“为什么我被你喂的快要能去参加健美比赛了，可你却瘦的像天上那可怜的月牙一样？”周邦彦有些不满的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
　　“我以为安琪的苗条是大众审美的标准。”
　　“大众？你是在鄙视我的品位么？”
　　“好痒，别····我哪里敢鄙视你。我保证会尽力胖的比月亮更快，不要，你超凡脱俗，一点儿都不大众，饶命！”
　　这样的夜晚，是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两个人相拥着坐在窗前，一起“嘲笑”着月亮。这样很平凡的甜蜜，等待了将近半年，才终于“凑巧”的发生了，所以两个人都格外珍惜。可惜有些事情，无论你多么珍惜都没有用处。上天似乎就是在不停向世人强调，美好因为短暂而刻骨铭心。
　　正在周邦彦兴致不错的指导着苏误秋轮指颤音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会是谁？”苏误秋奇怪的抬头，年轻人们应该都去了温泉。唯一留下的安琪却没有这里的钥匙。
　　答案很快的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快的苏误秋有些措手不及。客厅的灯亮的刺眼，而那眩目的光线中，站着那个男人。
　　仍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顶天立地般的气势。眼睛猛然从黑暗中看到光明，谁也看不清谁。但是苏误秋和周邦彦却因为身体紧紧相贴，而没有忽略彼此的僵硬，只是他们都没有看见萧子之看到他们相拥的身影时，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被命运的手揉搓了灵魂般的痛苦表情。
　　“抱歉。打扰了。”萧子之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的令人尴尬，困难的吞咽了一下，“我之前给你发了短信说要过来。”
　　“恩。”周邦彦眯着眼睛，“这不是等你呢么？坐吧。”说着，低头轻吻了一下怀里的女人，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书呆子，去给我大哥倒杯红酒。我知道你有私藏。”
　　前后也有半年时间了，她为了这个时刻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可是如今真的面对，才发现之前的准备全是白费。她从不是那种可以遗忘爱情的人，只是很习惯接受物是人非的现实而已。
　　长长的桌子，两个男人各踞一方。苏误秋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拿了三个水晶高脚杯，和一瓶红酒。沉默的将红酒开启，给每个杯子都倾倒了一些酒液，她先是给萧子之端了一杯过去，然后端着另外两个酒杯走到周邦彦的身边。
　　“Nourmanthia, Termanthia, Toro, 2006？”周邦彦把苏误秋抱坐在腿上，轻轻的摇了一会儿酒杯，才让酒液在口腔里缓缓的蔓延开来，“馥郁优雅、饱满精炼又浓烈。书呆子，尝起来真像你呢。”
　　苏误秋眼波流转，淡淡一笑，“我以为你不喜欢红酒。”
　　“这是大哥最喜欢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周邦彦嘴角勾着一个挑衅的笑，似乎话里有话的说。
　　周邦彦看出来了？还是苏误秋告诉了他？
　　萧子之沉默的喝着杯中酒，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男人与男人之间较量中的优越感，而这样的优越感周邦彦不会懂得。邦彦不知道他和她的那些过去，那深深的相爱，那狠狠的伤害，那所有长久以来折磨着他的记忆。
　　八年多来，他从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感到满足。这瓶他最心爱的酒和那默默为他倒酒的人让他领悟到，她显然从未忘记两个人之间的点滴。那个他永难忘怀的女人，有一部分是独属于他的，无论她的现在和将来是谁的，她的过去里只有他。他还能奢求什么？他因为自己的心可以感到这样的疼痛而骄傲着。
　　“过年回家吧？”萧子之语调平缓的说。
　　“大团圆的闹剧？你很喜欢那些人利用我来攻击你么？” 周邦彦冷笑了一声，“想伤害你我会亲自动手，不用他们代劳。”
　　“家里不是只有那些人。”萧子之淡淡的笑了一下。兄弟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也许只有兄弟之间，才会有这样复杂矛盾却又顺理成章的情感。
　　“我习惯看到事物丑恶的一面。”
　　“我是那样的人。你不是。”萧子之对着苏误秋勾了勾嘴角，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后者很自然的走过去，给他添了一些，顺便脱离了两个男人的战团，作壁上观。“音乐是内心的反应，你做的曲子是最好的证明。”
　　“我不作曲已经很久了，你竟然会傻到不明白人是会变的么？”
　　“我从前确实以为你变了。”萧子之的双手在身前合握，抵着下颌，“不过很凑巧的，我听到了你最近的新作。”
　　“教小隐的那个？那只是随手弹弹。”
　　“不，我听到了完整版。”
　　“哦？你装了窃听器？还是安插了奸细？” 周邦彦似笑非笑的看了苏误秋一眼，“萧子之。话也问完了，酒也喝过了。美人就算没看够，也不许再看了。该走人了吧？”
　　“还有一件事。”
　　“快说完了好滚蛋。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今晚很忙。”
　　“我不忙。”萧子之挑眉，“在喝完这瓶红酒之前，我不会离开。”
　　“你可真不识趣。”周邦彦嗤笑。
　　“我以为让彼此不快是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萧子之冷哼。
　　这算是春节期间的娱乐节目么？苏误秋无奈的托着腮，看着两个风格各异的英俊男子在那里针锋相对的说些废话，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如果她时间富裕的话。不过当然，她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径自去忙工作的。尽管她知道周邦彦不会干预她的行动，可萧子之战斗的时候却一向是渴望关注和掌声的。如果她不想萧子之发飚，最好还是在这里老实的观战。
　　两兄弟明显很有默契的不想让苏误秋知道他们之间矛盾的实质，所以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冷语。 话题转了又转，转的苏误秋都有些困倦了，才终于出现了些让她提起兴致的内容。
　　“我把你的新曲给我熟悉的一个发行商听了。”
　　“你到底从哪里拿到的我的曲子？”
　　“我捡到了苏误秋的ipod。”
　　“捡？”周邦彦冷哼。
　　“他很感兴趣。”萧子之忽略了周邦彦的嘲讽。
　　“我没兴趣。”
　　“就算你必须隐姓埋名，可也不能就一直这么混下去！”萧子之的声音终于变的冰冷而又严厉，“你的才华，难道要就这样一辈子一事无成？！”
　　“你怎么突然又关心起我的前程了？我以为你早放弃我了。”
　　萧子之有些神经质的抿了抿嘴唇，“你该成家立业了。”
　　周邦彦再次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苏误秋，“家我已经有了。至于立业，我‘家人’不介意我颓废。”
　　兄弟两个终究是没有坚持到把开启的红酒喝完，就不欢而散。萧子之的怒吼几乎冲破房顶，周邦彥的黑色幽默则唯恐天下不乱的火上浇油。
　　苏误秋叹息着走到那个自从萧子之走后就面无表情喝闷酒的男人身边，轻轻的从身后抱住了他，把下颌放在他的肩膀上。
　　“恨我么？”周邦彦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在心底发出一声长叹，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为什么要恨你？”
　　他听到她的反问，发出了比平时更冷了数倍的嗤笑，眸子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浓浓的忧伤，“如果你连我在利用你刺激萧子之都看不出来，我可真怀疑你是怎么当上教授的。”
　　“我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苏误秋低叹，“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这么想？”
　　“我和萧是有过一段过去。但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何况，萧不是那种成家以后还会想着别的女人的男人。他很顾家。”
　　周邦彦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回头端详着苏误秋，似乎有什么不解，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现在你发现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打算把我扫地出门了么？”苏误秋笑着眨了眨眼。
　　“你可真是个书呆子。”他莫测高深的低声说，把她扯进了怀里，抚摸着她的背脊，细细而享受的吻着她。“‘熔岩泉’是你给他的？”
　　“不是有意的。不过ipod确实是我的。” 气息交流，唇与唇的缝隙间，她轻声的问。“邦彦，我可以问你为什么拒绝萧的提议么？”
　　吻，瞬间凝固。眉眼含笑的男人顿时冷硬了表情。放开了怀里的女人，到窗前把吉他抱在怀里，他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临关门前，才声音低沉的说，“你既然知道欧菲斯的故事，就该知道我的音乐已经没有了灵魂。”说完，重重的关上了房门。
　　房门在身后关闭，他顿时无力的滑坐在地上。记忆的片段又开始在眼前倏忽闪现，胸腹之间那熟悉的疼痛袭来，没有雷雨时的剧烈，却翻搅着胃里那一杯红酒，火燎般的难受欲呕。
　　冷汗顺着额角划过苍白的面颊，隐没在衣领里。将怀里的吉他抱的更紧，抵在那不停绞痛的部位，才稍稍有所缓解。
　　为什么总是被她撩拨了心绪？即便没有雷雨，却还是要被过去折磨？这么多年了，他以为他早不是那个不为心设防的，见了雪融都会怅惘的情绪化的少年，可到了她面前，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脆弱。
　　初初被她吸引，就是因为她那双似乎能够望见他灵魂的眸子，望见那连他自己都不知失落在何处的灵魂。却也因为如此，她任何一句无心的话，都能让他乱了方寸，与生俱来的隐忍性格都掩饰不了的狼狈。
　　“JOHN……”他把头埋在吉他的琴颈里，颤抖着喃喃自语，“一直以为她是你送来的救赎，却没想过……或者，是你送来的惩罚……”

　　5.3

　　美好总是短暂的可怜。他再一次回到了他一个人的领地去。
　　苏误秋关了灯，拿着剩余的红酒坐在窗前，对着月亮独酌。
　　每个人都有过去。因为在那些过去中投入了太多的感情，所以往往会被蒙蔽了双眼，看不清事实。就像她，深爱、失去，所以八年的时间心如死灰、行尸走肉。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就是那样了。直到遇见周邦彦，她才明白自己并非是真的已经无心，而是因为太爱萧子之，所以不会被平凡的“路人”吸引了目光。当一个并不平凡的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整个肉体都在苏醒，胸腔的深处，隐隐的透出心脏跳跃的节奏。
　　周邦彦以为他的音乐没有了灵魂，苏误秋却不这么想。他为她写的那首曲子，每次听都会引起她灵魂的共鸣。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一点吧？
　　她忽然有些明白长久以来他那令她迷惑的种种做为了。为什么他对她会主动出击，却又总是若即若离。
　　他不是因为喜欢她而写的那首曲子。事实或者正好相反。他是因为她给了他写那首曲子的灵感，才想要接近她。是她让他的音乐重新具有了灵魂么？她淡淡一笑。他确实在利用她，只不过无关乎兄弟之间的矛盾。他总有一天会明白，他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而她，要好好享受这一段时间。因为他醒悟过来的那一刻，或许就是他让她再一次心碎的时候了。
　　当门被开启，当他重新走回属于他的那个世界，他难道还会留着她这把钥匙做纪念么？会这样想，是她太现实？还是太悲观？
　　萧···她品着他最爱的红酒，轻轻的叹息。其实那段感情之后，她还是变了很多吧？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爱，如果不能改变一个人，那就不是真爱。而她是真的真的爱过，刻骨铭心。
　　假日的最后一天，苏误秋的手机响起了席红衣特有的那种弹簧遍地的声音。
　　“红衣···”
　　“你死到哪里去了？！”对面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吼叫声。
　　苏误秋苦笑着把手机举到离耳朵一尺远的地方，等了半分钟，才又重新凑近，“红衣，刚才信号不好，有干扰，你说什么来着？”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发火也是如此。席红衣明明听着对面信号清晰的很，怎么也不相信苏误秋会听不见自己说话。可是既然已经用尽了浑身力气吼过一次，再吼是怎么也吼不出之前的气势了，也就干脆作罢。
　　“你搬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么久没有打电话来，我也没机会说阿。”
　　“我不给你打你就不会打给我了？！”
　　“一向是你打给我的。”苏误秋听见对方明显又要开始骂，赶紧说，“每次你不给我打电话，都是忙活什么好事呢，我不好意思打扰。比如遇到好男人什么的。”
　　“你···”席红衣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竟然真的猜中了？苏误秋忍不住微笑。
　　“别跟我提那个混蛋了！我被人家甩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我蹲在你们家门口哭了一个晚上。”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苏误秋顿时心疼的责备。
　　“手机拿去砸人了”席红衣在那边嗫嚅，“刚修好。”
　　“那你可以用别的电话打给我阿！”
　　“我怎么会记得你的手机号啊？！”
　　你从前每天给我打两个电话，怎么会记不住呢？苏误秋很想这么说。可是一想起席红衣在那个无人的房间外蹲着哭了一晚上，就心疼的什么责备也没有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还能在哪里？‘天堂没门’！你过来付帐！”
　　很久没来了，“天堂没门”仍旧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忽布仍旧是那帅气随和的笑容，那扇渡鸦曾经出入的门如常的紧闭着。席红衣坐在吧台前和忽布吵着嘴，无论如何要喝酒。忽布则是装听不见的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满足席红衣的要求。
　　“你再不给我我把你房子拆了！”
　　“这里不是你最喜欢的酒吧么？我恐怕你舍不得。”苏误秋轻笑着从背后把席红衣抱住，用力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忽布，给她调一杯长岛冰茶吧，一会儿我送她回去。”
　　“我要你亲自调的‘失恋万岁’！”席红衣噘着嘴，眼泪汪汪的看着苏误秋，比被主人丢弃的小狗还要可怜几分。
　　“‘失恋万岁’？”忽布眨着眼睛。
　　“我的一个小发明。”苏误秋解释道，然后转向席红衣，“你还是别‘失恋万岁’了，那酒太烈，你喝了可没机会向我诉苦了。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怎么回事？”席红衣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的说，“嫌贫爱富···嫌贫爱富！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我妈竟然不同意！”
　　“对方很穷么？”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钱！”
　　“你有钱更麻烦。”苏误秋叹息着把席红衣揽到怀里，“伯母怕人家坑你吧？”
　　“我又不是富婆！我还没有钱到那样的程度！”
　　“既然你心里这么肯定，伯母反对又有什么关系呢？”苏误秋不解的看着席红衣。据她所知，这女人可不是听话孝顺的乖孩子。
　　“说起来我就有气！”席红衣的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的落了下来，落的忽布有些不知所措的躲的远远的，“我妈去他那里说了一堆难听话！结果那头倔驴！一身的破烂傲骨！说什么都不要我了，呜呜呜，说不出人头地就不见我，他个酸腐文人，什么时候能出人头地啊，呜呜呜”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苏误秋总算是有些明白事情的原委了。可实在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爱情的分合，总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沉默的抱着哭的昏天黑地的朋友，半天才止住对方的泪水。
　　“误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席红衣环着苏误秋的腰，赖在她的怀里，抽咽着问。
　　“东方饮食健康，自然就苗条了。”
　　“胡说！我怎么就不见苗条？你不知道他朋友身材好的像模特一样，又年轻又漂亮。”席红衣又开始掉眼泪，“他肯定是喜欢人家，所以才找借口不要我，误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周邦彥尤其不是！你赶紧离开他……”
　　苏误秋仰天长叹。一边继续哄着，一边不禁会想：红衣这样才算是真正的恋爱吧？流不尽的泪，诉不完的情，骂着怨着，念念不忘的，比较起来，自己的恋爱谈的可真是云淡风轻啊，可是如此淡然的恋爱，为什么她从未想过要离开，却反而觉得很舒服，很快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总算是把席红衣给送回了家。面对席红衣的母亲，她不禁有些尴尬。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对方倒是很自然，把她拉进屋，说了半晌反对的理由。苏误秋听着，也明白从老人传统的角度看，郎才女貌才是良缘。男人自然是要挣钱养家的。席妈妈说着也开始掉眼泪，看来这些日子是没少和席红衣吵架。
　　老人家说也不指望对方是什么大富大贵，能有个稳定的工作，踏踏实实的做人，家里也不求他什么。苏误秋听席红衣的意思，本来就是打算养着对方的。席家会反对红衣这样的做法，也是人之常情。对方和席红衣分手，难说也是为了红衣好。这么多年红衣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还从没见她为了谁这么伤心过。这次是真的动情了吧？
　　爱真的是很让人无奈的事情。苏误秋攥着手机抬头看了席红衣的窗口一眼。席妈妈硬是把对方的手机号码塞给她，说是将来红衣要是还想和对方在一起，让苏误秋帮着劝劝。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会搀和进去的，所以很痛快的把那个号码删掉了。在她的想法里，这归根结底还是红衣的选择，她自己的家人就从不过问她交往的对象是什么样子。只要她有个真心喜欢的男人，贫富贵贱都不重要。
　　把车停在了公寓楼的底下，她有些好笑的想，自己的母亲如果见到了周邦彦，会怎么想呢？
　　“苏误秋啊苏误秋，”她摇头自嘲，“邦彦会有去见他们的一天么？别胡思乱想了。”
　　“见谁？”饱满圆润的男中音从她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邦彦···”她的惊叫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去了实验室找你。结果白跑一趟。”周邦彦揽着她的肩膀，用外套把怕冷的她包裹着，一起从停车场走出来。
　　他已经不为她那天冒昧的问题生气了么？
　　“臭小子们都回来了，非闹着要找你做饭，吵的我心烦。 你把他们都惯坏了！还敢这么晚不回家？还有，安琪那丫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瓶很恐怖的香水，熏的人头疼。”
　　回家啊？苏误秋淡淡的一笑。她从来不想未来的，一向是爱在当下，怎么竟然会想到了那么远的事情？无论如何，那个令人精疲力竭的房子，是她目前的家。里面有一堆令她头疼无奈的孩子，还有一个让她琢磨不透走火入魔的男人。
　　“拍到了么？”艾玛站在转角，目光阴狠的问身边的男人。
　　“这是专业红外夜摄。”男人并没有像艾玛那样得意忘形，而是谨慎的拉着她从漆黑的楼道里退了出来，才冷笑着说，“足够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了。”
　　“苏误秋！这回我让你身败名裂！”艾玛面容扭曲的站在副驾位置的门前，“杨涛！你怎么回事？！给我开门！”
　　“你以为人人都像校园里的那些没毛的小子们那么宠你？还真当自己是贵妇了是怎么着？”杨涛冷笑，“如果不是苏误秋那个臭□竟然敢三番五次拒绝我的邀请，害的我现在都没脸出现在‘天堂没门’，颜面扫地，我连看都懒得看你这贱人。”
　　“你！”
　　“上不上来？”杨涛发动了引擎，“不上来就自己回去吧。”
　　“你！”艾玛咬着牙粗暴的甩上车门，吱嘎作响，“混蛋！”
　　“你他妈再毁我东西！”杨涛抬手就给了艾玛一巴掌。“把你个贱人卖了都他妈赔不起！”
　　“你敢打我？！”
　　“怎么不敢？”杨涛脚下猛的一踩油门，艾玛的头狠狠的撞在了靠背上，几乎昏晕了过去，“我敢的事情多着呢，你等着瞧！”
　　“你冲我发什么狠？！有本事你整苏误秋那个□去！每次见到她都跟丢了魂儿似的。苏小姐长，苏小姐短的。还喝咖啡？就你这德行？人家根本看不上你！我要是你，还不如一头撞死了事。”
　　杨涛眯起了眼睛，一边开车，一边抬手对着艾玛又是一巴掌，简直熟练的好似做过无数遍。“我才舍不得打她。要是此时她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说着，他短促的尖笑了一声，“我一定好好疼她。”
　　“下流！”艾玛含泪抚着自己明显已经肿起来的脸。
　　“我下流？那主动找上我的你呢？”
　　艾玛握紧了拳头，目光中带上了几分疯狂，“我有崇高的目的！我是为了爱情而战！”
　　“崇高？”杨涛狠狠的呸了一声，“手段的卑鄙直接导致了目的的龌龊。你个贱人还有脸谈爱情？”
　　“我····”
　　“我实话告诉你，你这样的我看的多了。堕落一旦开始，就不要想回头。爱情？你这辈子都别想了！和苏误秋较劲？就算她身败名裂，我照样要她。至于你，倒贴我都恶心。”
　　“那你到底为什么和我合作？！”艾玛嘶声的吼叫。
　　“为什么？”杨涛狞笑，“你知道恶意诽谤是犯罪么？我才不会傻到去冒那样的险。照片今天就给你洗出来，要不要用，要怎么用是你的事情。你要是有胆兴风作浪，我乐见那□受点儿教训。你要是不敢，这事就算了，我也不吃亏。反正我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爱情。天下不是只有那□一个女人。也不是只有‘天堂没门’那一个酒吧！”

　　6.1

　　春天悄然的降临大地，灰褐色的泥土上一片隐隐的茸绿，树枝上的嫩芽日新月异，让苏误秋每每看着，都感叹生命的神奇。风和日丽的，怕冷的她因此而心情很好。实验室的学生们工作也开始似模似样。更不要说她发现脱离了单身汉过度放纵的生活，周邦彦的气色渐佳，身体也更加壮实了，让她颇有些小媳妇的心态，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很值得。
　　穿着干练的西服套装，她心情不错的一边转动着钥匙一边走进办公室，出乎意料的接收到了路过的艾玛一个勉强算的上友好的笑容。她觉得一切似乎都很平顺，却没有想到，风暴正悄悄来袭。
　　刚在椅子上坐定没多久，邮件才只接收了一半，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苏教授您好。我是校长的秘书。校长约您今天上午10点到他的办公室谈一些事情。您有空么？”
　　校长？苏误秋微微的皱起了眉头。除了当时把她从国外挖回来的时候，校长为了表示对她的重视而亲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以外，她就没和这个顶级上司打过交道了。她实在想不出校长有什么约见她的理由。
　　“好的。我会准时到达的。请问大概需要多久时间？我十二点要去市里做个报告，所以最晚十一点半就需要离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传来秘书的声音，“这个您不用担心。”
　　“好的。”苏误秋不疑有他的应承了下来，然后继续收着她的邮件。
　　电话再一次响起。苏误秋有些讶异的接起。她的座机打的人并不多，早晨八点半就连续接到两个电话，实在是很少见的情况。
　　“误秋，我是刘海。”
　　“早晨好。”苏误秋轻快而有些顽皮的依照英国人的习惯打招呼，“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么？”
　　“误秋，我现在能去你的办公室么？”刘海的声音有些欲盖弥彰的冷静，让敏感的苏误秋顿时察觉了异样。
　　“好的。”还没等她的话音落下，刘海就挂断了电话。让苏误秋有些呆楞的盯着听筒出神。
　　敲门的声音。她应了，却发现进来的不是刘海，而是李蒙。
　　“老板。”李蒙的声音颤抖，脸色难看的令人担心，“老板···”
　　“出什么事情了么？”苏误秋微笑了一下，“生化战争爆发了？”
　　“比生化武器传播更快，杀伤力更大的东西。”李蒙声音干哑的说。
　　苏误秋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消失，抬手示意李蒙坐下，“丑闻么？”
　　“老板，你已经知道了？”李蒙敬仰的看着苏误秋。
　　“不，我还不知道。”苏误秋叹息，“只是猜的。”
　　“你还不知道？”刘海从敞开的门走了进来，站到苏误秋的身边，迅速的在她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网页，“这是校园网，今天凌晨公布的。”
　　苏误秋看着网页上的那张照片。一张灰色度的照片，情景是她住所的顶楼的楼道，时间大概是一个多月以前初六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的衣服和周邦彦的衣服。照片里周邦彦用衣服包裹着她站在门的里侧，吻着她。周围环绕着乐队那些打扮的奇形怪状的年轻人们。
　　照片所在帖子的标题是“知名大学的教授还是放荡的应招女郎？”，副标题是“腐朽已经蔓延到了神圣的殿堂。”
　　苏误秋沉默的看着那下面不长的一段关于她堕落私生活的描述，又草草的扫过了那些回帖。刘海有些担心的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想给她一些无言的支持。
　　“校长约我是因为这件事情？”苏误秋喃喃的说。
　　“校长找你了？”刘海的手颤抖了一下，“误秋，你先别着急。假照片很容易就可以分析出来，校方会帮助你澄清的。”
　　苏误秋反应有些迟滞的抬头看着刘海，半晌才说，“假的？我觉得应该是真的。”
　　“真的？”李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老板，难道你真的是····”
　　“是真的？”刘海打断李蒙的歇斯底里，“照片里的是你？”
　　“恩。”苏误秋点头，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于是低声说，“我家门口。吻我的是我男朋友。其余的是他的朋友。我们住在一起。”
　　“是野餐组会那天……难怪有些眼熟……”李蒙有些目瞪口呆。
　　而刘海的眉头则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看起来很像应招女郎么？”苏误秋仍旧不太能消化这条令她感到莫名其妙的丑闻，反复的看着那个帖子。
　　“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在于那个了，”李蒙对自己老板的毫无概念感到无力，“无论您是不是应招女郎，光您和您男朋友同居就够您一受了，更何况还要加上那么一帮盲流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苏误秋截断李蒙的话，冲刘海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两个。”
　　“误秋，这不是小事。”刘海严肃的说，俯身与她对视着，“这里不比国外。何况这个帖子已经被转载的到处都是了。这对社会上的人来说，是一个非常有话题性的丑闻。”
　　“您年轻有为，长的又那么漂亮，还是海外归来的。您知道会有多少人由妒生恨想要抹黑您么？您将来走在校园里····”李蒙看着苏误秋天真的样子，简直要哭了。他可怜的老板啊，到底招谁惹谁了？！
　　“关键是这会严重影响到你的工作。”刘海烦躁的来回走了两步，“这事必须要解决。”
　　“我和谁住在一起会影响我的工作？”苏误秋眨了眨眼睛，“即便我不是应招女郎？”
　　“同居这种事，”李蒙有气无力的说。“大多数人都还是有胆做没胆说的，更何况····”他都能想象苏误秋说出真相后的新标题：美国式群居，将性解放贯彻到底！
　　同居不行？苏误秋虽然有些明白李蒙的意思，可是还是无法真正的理解。难道这个城市里都这个年代了还没有人同居么？不太可能吧？想当年……
　　“有没有考虑过结婚？”刘海说这话的时候，竭尽所能的忽略心里那尖刀划过般的疼痛。直到今天，直到得知那个拥吻她的人是她的男朋友，他才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他真的从没有想过，他竟然已经如此的喜欢她。他从没有如此喜欢一个女人过，他甚至意识到，自己宁可她是应招女郎，也不希望那个人是她男朋友。
　　“结婚？”苏误秋觉得自己表现的像个无知的傻瓜，反应迟钝的像脑震荡的后遗症。可是她真觉得有些反应不过来，面对这些她并不熟悉的逻辑。“没有。”
　　“那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刘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他不敢离她太近，怕她发现他剧烈的颤抖，怕她听见他疯狂悸痛的心跳。
　　“这个方法不太可能。”苏误秋皱眉，“我从没想过，邦彦更是不可能答应。”
　　“老板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完全糊涂了。”李蒙哀号着，无力的趴在苏误秋的桌子上。这个所谓“邦彦”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竟然能骗的老板死心塌地不求回报……
　　“那么就离开。”刘海没有理会李蒙的疑问。他们这些在国外呆久了的人很容易理解的事情，这个城市的人却会觉得莫名其妙。他和她的前妻也是同居了很久，在意外的怀上孩子以后，才决定结婚的。
　　如今苏误秋的情况则有些不同。首先她还处于这个矛盾的城市里。很多人私下里生活极尽放荡，可是整个社会表面上却是非常传统的道德标准。何况，如果她只是个公司职员，自然没什么人会去计较她的私生活， 可她如今的身份是教师。为人师表，仅只是同居一项，就会让她很狼狈。是有了这样的丑闻，让她丧失了最后可能的一点儿自由。
　　“我不会离开他。”苏误秋斩钉截铁的说。
　　那样的坚决，刘海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微微的喘息。“我不是说要你和他分手。我是说搬出来住。”
　　“可我想住在那里。”
　　“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工作了？！”刘海忽然转身，难以控制的低吼，斯文白皙的脸一片殷红。“那样的生活方式，他究竟是什么人？！这没有期待结果的恋情值得你这样不顾一切？！你已经在学术这条路上走的这么远了了！值得为了他毁了你的事业？！”
　　“刘海。”苏误秋被他的神情吓到，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真的那样严重？ 我更愿意相信，流言止于智者。”
　　“很多事情本就是不可理喻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智者？！”察觉了苏误秋言语中对私生活的回避，刘海尴尬的意识到自己流露了太多逾越的关切。喘息着诅咒了一声，他尽可能平静的安慰，安慰她，更是自我安慰，“其实我也只在这里呆了五年，很多事情我了解的并不透彻。校长不是要找你谈？谈完了就明朗了。也许是我杞人忧天。”

　　6.2

　　校长是一位年近花甲，风度翩翩的老者。苏误秋从校长慈爱而忧虑的目光中，看出了今天找她来的主题应该就是那件丑闻。
　　进行了必要的寒暄，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品质极好，冲泡得当的龙井茶，校长开始“晃悠”着进入了正题。
　　“苏教授，回来以后一切还都习惯么？”校长亲切的问。
　　“还好。还在努力的适应中。”苏误秋微笑了一下。
　　老者轻啜了一口茶水，然后继续说，“记得从前在耶鲁上学的时候，每天早晨总要在宿舍转角的咖啡店里买一杯咖啡，否则一天都会昏昏沉沉的。”
　　“我想我知道您说的是哪家咖啡店。我也经常会去。”苏误秋忽然想起她和校长实际上还算是校友呢。这算是很亲切的切入正题？
　　“可现在我已经改喝清茶了。”校长淡淡的笑了一下，“据说做这个校长，还是喝茶的好。”
　　苏误秋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的坐了一会儿，校长才又开口，“苏教授的经济状况如何？学校提供很多给年轻教师的资助，还有贷款。如果有困难，尽管提出来。”
　　苏误秋叹息着闭了闭眼，然后抬头坦然的直视着校长的眼睛，“校长今天找我来，是因为那个帖子么？”
　　“你看到了？”
　　“是的，今天早晨您的秘书张女士打过电话以后正好有人告诉了我。”
　　“那么？”
　　“我不是应招女郎。”苏误秋一气呵成的简单交代所有，“不过那照片是真的。吻我的是我男朋友，其余的是他的朋友。我们住在一起。”
　　校长睿智的眼睛审视着苏误秋脸上的表情，半晌，才缓缓开口，“很英俊的小伙子。”
　　苏误秋苦笑着点头表示感谢。
　　“我可以问问你们有结婚的打算么？”
　　“没有。”
　　“暂时没有还是。”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走到结婚那一步吧？”苏误秋直言不讳的说，“很多因素使我们对未来的计划中没有婚姻这一项。实际上很多因素导致了我们根本不会去计划未来。但是，”她抿了抿嘴唇，“我对这段感情是很认真的。”
　　“我明白。”校长慈爱的微笑，“我是过来人。”
　　苏误秋松了一口气。
　　“先别忙着放松。”校长轻叹，举了举茶杯，“就像我虽然每天出门前仍旧会喝一杯咖啡，但是待客的时候一定会用清茶一样，误秋，你恐怕也要做出些姿态。我们总要为我们觉得值得的东西，牺牲一些自由。”
　　“您的意思是？”
　　“关于应招女郎的事情，学校会想办法解决。同居理论上学校无权置喙，但是这件假‘丑闻’却使你的自由受到了损害。校园湖北边的单身教师宿舍目前还有空余，你可以搬到那里住么？”
　　苏误秋低头没有言语。
　　校长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听说你的课非常受学生们的欢迎。你喜欢当教师么？”
　　苏误秋沉吟了一会儿，“我想我并不是以一个教师的态度来教授那门课的。”
　　“可学生们却是以看待教师的眼光来看待你的。至少绝大多数是。何况除学生们的看法外，你要记得，社会上和我年纪相仿的老古董都是实权人物，他们是不会希望自己的子女有一个过于前卫的教师的。”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您答复。”苏误秋起身，“我后面还有一个会议，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
　　“不用急，你可以坐下慢慢的把这杯茶喝完。”校长有些无奈的说，“那个会议的主办方已经打电话过来，通知我们他们临时改变了报告人的名单。你已经不必去了。”
　　下班的时候，苏误秋没有回家，而是躲在她父母的住处，试图安静的思考。校长的话很中肯，让她很难不静下心来仔细的想想。
　　说实话，她虽然尽力的说服自己，她喜欢这份工作，可是她很快的发现，她喜欢这份工作不如她喜欢周邦彦多。何况她喜欢的一向是科研，并非这个特定的职位。比起来，她更关心的是，她的丑闻会让她实验室的学生很尴尬。今天她下班回家之前，就看到了李蒙挂了一个黑眼圈。尽管小伙子什么也没说，她却很难不联想到，那个黑眼圈是因她而起。 再有就是，通过照片可以得知，已经有人知道了她的住处，她回去也许会给周邦彦和年轻人们带去困扰。
　　有些依依不舍的，她播通了周邦彦的电话。他没有接听。她叹息着给他发了一个短信。“邦彦，我遇到一些事情，暂时不回家住了。你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好么？”
　　安琪在一旁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周邦彥抱着手里的盒子心不在焉的听着。
　　“你别又装死！回答我！”安琪转身，娇蛮的叉腰，“为什么不给我配你家的钥匙？！不回答我，我就扣留你的！”说着，晃了晃刚从周邦彥手里抢来的钥匙链。
　　周邦彥似乎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低头看着手机上刚传来的短信，脸上表情有些茫然。
　　[邦彦，我遇到一些事情，暂时不回家住了。你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好么？]
　　“欧菲斯？”安琪看着周邦彥异常的神情，伸手扯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进来？”
　　周邦彥回过神，轻轻的挣开安琪的拉扯，抱着手里的盒子席地坐在了门口，盯着掌中屏幕已经变黑的手机，“我在这里呆一会儿，你先进去吧。”
　　这演的是哪初？安琪莫名其妙围着他转来转去，周邦彥却再没说过一句话。女孩子转的累了，终于不耐烦的把钥匙塞在他怀里，气呼呼的离去。
　　年轻人陆续的归家，看见他坐在门口，却小心翼翼的不敢去打扰，只是时而开门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喘气。
　　日落了，楼道里的光线逐渐的暗下来。他扶着墙壁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关节，做着近日来每天必做的事情──把楼道里的灯打开。灯本是“声控”的，可他仍旧会在每天日落以后将它调成“长明”。这样她一出电梯就会面对一片光明，穿过回廊就可以看到家门，丝毫不用担心黑暗中隐藏的危险，而是感觉到家的温暖和安全。
　　重新坐回原位，他将怀里的盒子打开一角，修长的手指小心的摩挲着那轻薄柔软的丝绸，回忆着她如水的发丝，花瓣般的肌肤。
　　等待，等待，等待……
　　日升月落。日上中天。年轻人们纷纷离去又归来。他始终在等，却一直没有等到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所有关节都已经麻木。将近两日滴水未进，胸腹之间隐隐的疼痛。冷汗浸满掌心时，他把手从盒子里拿出来，免得毁了那美丽的丝绸。
　　背靠着墙壁，他缓慢的移动手指，一个一个数字，键入那个熟悉的号码。光标在一串数字的末尾闪动，他却迟迟的不肯按下“播出”。
　　电话接通了要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她不回来根本无需理由。对她说他在等她么？如果她有事不能回来，他当然不会想要让她为难。
　　实际上他真正想问的，是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可是一旦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恐怕自己会忍不住连着前两个问题一起问出来。
　　盯着那串数字良久，久到关节由麻木再次转为刺痛，而胃里的疼痛加剧到让他麻木，他才轻叹了一声，将那串数字消去，转而拨了另一个号码。
　　“邦彦？我正想打给你。苏苏怎么样？还好么？”
　　萧子之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周邦彥的眉头皱的更紧。“出了什么事情？”
　　“你还不知道？！”
　　“她昨天没回来。”
　　“明智的决定。”萧子之简短的说，“你在家？”
　　“恩。”薄唇紧紧的抿着。
　　萧子之那端忽然沉默，可以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周邦彥很有默契的站起身，咬牙忍着浑身难以分辨出处的疼痛，克服眼前重重金星摸索着进了家门，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坐在电脑前，将电话设置成免提。
　　“电子邮件收到了？”
　　墨蓝色的瞳孔倏的收缩，修长的手指开始飞速的敲击键盘。
　　“太晚了。网上的传播已经无法控制。”周邦彥的声音冷得让萧子之心悸。
　　“这么说，其他媒体你有办法？”
　　周邦彥没说话。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快的几乎要超出了电脑的反应时。
　　“邦彦，你那边怎么样？”
　　周邦彥冷笑，“真要牵扯到我，书呆子反而安全了。”
　　“你是说……那样‘赫米斯’会干涉？你们还有联系？”萧子之惊讶的问。
　　周邦彥没有回答萧子之的问题，只是说，“你不会袖手旁观吧？”
　　“当然不会。”萧子之阴冷的咬牙。
　　“不要赶尽杀绝。”周邦彥漠然，“书呆子知道了会难过。”
　　萧子之沉默半晌，“斩草除根好。她不会知道。”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周邦彥停止了敲击键盘的动作，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何况，事情做的太绝以致吃亏，你也不是第一次。”
　　萧子之的脸瞬间雪白，握着电话的手筋骨爆出，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你自己衡量。另外给你提供一个线索。照片是正月初六的晚上拍的。”
　　“你记得到清楚。”
　　记得清楚，是因为照片是红外夜摄，楼道里是黑的。通常情况下只要日落他就会在楼道里给她留灯，可是那天他却发现楼道里的灯坏了，于是特意出去接她。现在想起来，那灯坏的莫名其妙，恐怕是人为破坏，为了藏匿偷拍者的行踪。
　　提示音突兀的响起，电脑屏幕上显示了新收到的信息。一个电话号码和相应的人名。
　　“我要挂了。”停顿了一下，周邦彥声音低沉沙哑的说，“别光想着报复。书呆子那边，你细心点。以后就拜托你了。”
　　“什么叫以后拜托我了？你什么意思？”
　　周邦彥苦笑不语，挂断了电话。
　　偷窃是坏事，做坏事是要糟报应的。可为什么不是报应在他身上呢？反而连累了她……

　　6.3

　　苏误秋没有等到周邦彦的电话，但是别人的电话却一直没断过。除了席红衣惊天动地的一番对社会现实的痛骂、对苏误秋天真的痛惜以及对周邦彥混乱生活的痛恨，很多从前不知道她回国了的旧识竟然都打学校的电话纷纷表示关心。这其中当然有些人是真诚的，不过绝大多数都是看热闹或者八卦的成分居多。他们这样的行为或者并没有什么恶意，但这个时候却也很难令人感到愉快。
　　那之后她一直疲于应付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同时还要配合校方尽量的澄清这件事情。因为她所在的是一所名校，又因为她的背景，这件事情差一点儿就闹到了市政府。是校长一直竭尽所能的保护她，才让她的学术生命在这场风波里勉强的生存下来。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给了她无比的安慰。这个人就是萧子之。这件事影响力之大，萧子之这个圈外人在第二天就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里，他开门见山的说，“苏苏，我这里有一个生物相关市场的部门经理职位。你是我的第一人选，长期有效。”从始至终，他们两个都没有提起那件丑闻。苏误秋笑着说她会考虑，就把话题扯开了。谈话的时间并不长，但是那几分钟的闲聊，却是她的重要精神支柱。让她每每精疲力竭的时候回忆起谈话的某些细节，仍旧能够淡淡的微笑。
　　至于周邦彦，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但是她想他总有自己的理由，而她并不了解他，所以不会去瞎猜。思念他的时候，她就反复的听“熔岩泉”那首曲子。实在想他想的难受了，她便费尽周章的从苏格兰邮购了一瓶“Royal Salute 21 years old（皇家礼炮）”威士忌，放在床头柜上。 每日的夜晚在黑暗中静静的注视它一会儿，然后安然入眠。
　　时间是神奇的东西。当你成日想着它的时候，它就像滴答的钟摆一样具体，可你一旦遗忘它，再想起来的时候，它就好像以什么不可思议的形式悄悄的从你的身边溜走，让你惊觉，不知不觉间竟让它跑掉了那么多！
　　周邦彦坐在“天堂没门”的吧台旁边，等着忽布给他倒酒，已经是事发将近两个月以后了。
　　“净饮。”他低声阻止了正要往杯子里加冰块的人，“‘Royal Salute’。”
　　“今天的冰块特别好。不过我兄弟总是说威士忌就应该净饮。”忽布手指勾着两条背带，坐在了周邦彦的对面，给自己开了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幽幽的说，“今天她不会过来。”
　　周邦彦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暖着杯中的威士忌，注视着那琥珀色的液体。
　　“她经常会来。不过今天她妹妹生日，家里有活动。”忽布叹息，“你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周邦彦仍旧没有回答。只是饮了一口酒。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吧？”忽布也不怎么在乎对方是否答话，反正他肯定是听见了就行。
　　“她怎么样？”他低垂着眼睛，敛起眸中那千万不愿诉诸言语的情绪。
　　“我想肯定不太好。”忽布中肯的说，“外表看起来倒也不算很糟。她没和我谈起过，我也不会傻到主动提。不过我们老板说，她不是那种会真的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往心里去的人。”
　　“你们老板？”周邦彦随口问着，“渡鸦？”
　　“误秋和你提过？”
　　“恩。她似乎很会编故事。我对她还挺有兴趣的。”
　　“很遗憾，男人想见她有两个要求。第一要英俊，这个你没问题。第二要单身，这条你就不符合了。”
　　周邦彦挑了挑眉，“为什么要单身？”
　　“渡鸦说怕有女人的男人迷上她。”忽布笑着摇头，“她嫌做第三者麻烦。”
　　周邦彦嗤笑了几声，沉默的喝了半天闷酒，才声音沙哑的好似自言自语的说，“我以为……我和书呆子已经分手了。”
　　“难怪你不来。”
　　“那倒不是。”周邦彦的语调恢复了那种淡然，“我只是呆在家，哪里都不想去。”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家里没酒了。”
　　忽布无言的看着周邦彦半晌，才咕哝，“你的私藏可都是好酒，这么用来借酒消愁实在很可惜。”
　　“谁告诉你我借酒消愁的？”周邦彦冷笑。
　　“不用人告诉我。一个人喝了多少酒，我能感觉的出来。”忽布走过去给另外一个客人调了一杯“夏威夷热恋”，才又走回来，“你喝的再多可就成酗酒了。”
　　“放心，没的喝了。”周邦彦满不在乎的说。
　　所谓消磨时间，难道是指时间的消逝就像打磨石头一样缓慢？忽布无奈的看着周邦彦喝下第六份威士忌，心疼的不得了——当然他心疼的是酒，不是“酒鬼邦彦”。
　　“六月的天气，最是多雨。”忽布闲极无聊的发感慨，“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么？怎么阴云密布的？”
　　谁知道周邦彦听见忽布的这句话，忽然面色苍白的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站起身头都不回的就冲进了屋外由于乌云密布而漆黑一片的夜里。
　　“这人什么毛病？！”忽布被周邦彦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抱怨。
　　“这人喝霸王酒。”渡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凤眼流转的鄙视忽布。
　　“下次再找他要钱吧。”忽布耸肩。
　　渡鸦似笑非笑的看着忽布，“那么，在他付帐之前，你都不要再喝店里的酒了。”
　　“那怎么可以！他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呢！”忽布哀号。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你也知道啊？”渡鸦抬手给了忽布额头一个暴栗，“还不快追过去要钱？”看着忽布匆匆的走了，她才托着腮趴在了吧台上，看着划破夜空的一弧闪电，幽幽的说，“雷雨来了，爱情还会远么？”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苏误秋看着窗外，想起周邦彦似乎总在言语中带出他不喜欢雷雨。相反的，她却很喜欢雷雨。炸雷在天边响起的那种气势，总是让她折服。她拔了耳机，停了“熔岩泉”的曲子，专心的欣赏着雨滴重重的打着玻璃。却忽然听见了一阵渡鸦嘎嘎的叫声。
　　“渡鸦？”苏误秋意外的接起手机，“难得你会打电话找我。”
　　“周邦彦在衡南路和榆林巷交界的地方，你现在能过去么？忽布打电话过来说他看起来不太对劲儿。”渡鸦枕边私语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清冷，让苏误秋不由哆嗦了一下。
　　周邦彦出事了？衡南路和榆林巷？那里离“天堂没门”不远。既然是渡鸦打电话过来，那是否说明周邦彦去了那里？他去做什么？找她么？还是只是去喝一杯？苏误秋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把车开出了车库，一边纷乱着思绪。
　　雨下的很大，雨刷几乎失去了作用。她将脸尽量的贴着前挡风玻璃，用不会让她丧命的最快速度冲向周邦彦所在的位置。停了车，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熄灭引擎，就跑了下去。暴雨模糊了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周围。水洼遍地，巨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水花四溅的冒着泡。
　　“邦彦！”她大声的喊着，四处搜寻着周邦彦和忽布的身影。
　　湿透的衣衫粘在身上，包裹着她越发消瘦的身体。她被雨点打的生疼，冷的瑟瑟发抖，却连撑伞的时间都不想浪费的继续寻找着他。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她猛然看到街边的屋檐下卷缩着的那个身影，惊叫着跑了过去，奋力的把他的身子抱进怀里。滚滚的雷鸣中，怀里的人与其说是在发抖，到更像是在抽搐。

　　6.4

　　苏误秋掏出手机，打给渡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你找到他了？忽布正要开车过去。”渡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喝酒忘了付钱，忽布追出去，就看到他倒在路边。”
　　“让忽布不用过来了。我开了车，现在送他去医院。”苏误秋一边收了手机，一边低头看着周邦彦。
　　雨水不停的打在他翻滚扭动的身体上，雨水灌进口鼻，不断咳呛。苏误秋当机立断的脱下上身仅有的一件圆领衫遮挡在周邦彦头部的上方，顾不得自己只着内衣的狼狈。
　　“邦彦？你能听见我说话么？”苏误秋大声的呼唤着怀里的人。
　　“书呆子。”被咬的出了血痕的唇终于得到释放，周邦彦微微的睁开眼睛，茫然失焦的看着她的方向。
　　“我送你去医院。”
　　“不，”周邦彦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臂，“回家，回家。”
　　“可是···”
　　“回家！”周邦彦大吼了一声，然后猛的卷缩成团，身上漫过一阵又一阵的痉挛，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了。”苏误秋奋力的撑起他，拖向不远处的车。
　　手心浸透了冷汗，抓握方向盘的时候都有些打滑。整个车厢里都充斥着他急速而痛苦的喘息，尤其是雷鸣响起的时候，他就会如糟重击般屏住呼吸，她便只能用力的听着，直到喘息重新响起，才松口气。
　　她从没有觉得回家的路是如此的漫长。暴雨大的冒起森林大火般的浓烟，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要不然早该到家了！
　　急促的刹车。她拔钥匙时用力的几乎将钥匙折断在锁孔里。拉开车门跳下车，她半背半抗着他往楼里走。
　　“邦彦，坚持住！马上就到家了！”她反复的对他这样说，也对自己这样说。
　　他的身体对她来说太过高大健壮，她真不知道自己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竟然能撑着他一直到家门口。家里没有人，估计年轻人们都被困在了外面，躲雨呢。她几乎撞开了房门。
　　“我的房间···”周邦彦虚弱沙哑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他的房间？她撑着他走过去，从他身上摸索出钥匙，打开了那扇从不曾为她开启的房门，却没有看一眼、感慨片刻的心思，只是拖着他继续往里走。
　　“关门。”
　　她依言关上了房门，才恍然发现两个人置身于一片异常的寂静中。雨声完全的消失，就连雷鸣也极端微弱的几乎听不见。这就是他坚持要回来的原因？这里听不见雷雨的声音？她不及细思的抬头搜寻着可以让他躺下休息的地方，才终于有机会看清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大的夸张，看起来有将近二百平方米。房间一侧，离一片落地窗前不远的地方，摆放着一架黑色的大型三角钢琴。另一侧的墙壁上挂着十数把吉他，从木质箱琴到电吉他，简直令人目眩。挂吉他的墙边有一架电子管风琴和一架编曲键盘。靠近门的角落里是三台电脑和一些她看不太懂的音响和混响设备，而另一个角落则摆放着一个简单的床垫，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床垫旁边有个小门，她猜想通向浴室和洗手间。
　　她正想架着周邦彦往床垫的方向走，就被他颤抖着推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不停的呕着，却只能呕出些液体。
　　“邦彦，你到底是怎么了？”她追着那个吐完了就一手用力的抓着胃部，一手支撑着往床垫方向爬的男人，心疼的简直要发疯了。
　　爬了没几步，他无力的卷缩在地上，两条手臂紧紧的环在胸腹之间，痛苦的仰着头，张着嘴大口的喘息。“书···书呆子。”
　　“我在这里。”她含泪把他的上身揽在怀中，“感觉好点儿了么？”
　　“你有酒么？烈酒···”他断断续续的说。
　　“你胃痛不能喝酒！”
　　“不是，不是，”他疼的不停抽搐，“你听我的，找点儿烈酒给我，快····”
　　“邦彦！”
　　“去！”他用尽浑身力气，却只是虚弱无力的推了她一下，“你不懂，快····”
　　烈酒···半夜三更的，她到哪里去给他找烈酒？！去砸渡鸦的门么？！她拖着他走到床垫旁，把他草草的安顿好。
　　“我学校宿舍有一瓶。”她忽然想起床头柜上的那瓶用来寄托思念的Royal Salute。“你能等么？”
　　他被疼痛折磨的几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微的睁开眼睛看着她。她含着泪俯身吻了一下他的嘴唇，随手抓了一件他丢在一旁的圆领衫穿上，就冲了出去。
　　暴雨仍旧在下，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校园里有的地方排水系统不好，积水几乎要淹没了车轮。她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心里只想着，要快，他在家里等着。
　　她开始觉得，自己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喜欢电闪雷鸣了。无论那样的气势是多么的令她热血沸腾，她的眼前一定会出现周邦彦痛苦挣扎的表情，然后恨不得把雷公电母抓起来抽打松软了上架烤。
　　返回他房间的时候，Royal Salute那蓝色丝绒的袋子已经湿透。她跑到他的身边，看到他双手仍旧紧紧的按着胃部，卷缩成一团。他到底是怎么了？这不是胃疼是什么？可一般的胃疼很少这么剧烈，喝烈酒更是会加重疼痛，他为什么还要坚持？何况有人阴雨天胃寒，却没听说打雷会胃痛成这样……
　　“邦彦？”她轻轻的呼唤。
　　“NO，DON’T。JOHN，LET HIM GO，WHY？（不要，约翰，放过他，为什么）”他喃喃的好似梦呓一样的说着，泪水晶亮的在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流淌，像一串碎钻。
　　他在哭？看见他的泪水，她也跟着模糊了双眼。哽咽着，她抱住他冰冷的身体，“邦彦，别哭，别哭。”
　　“JOHN，DON’T。PLEASE，LET HIM GO，PLEASE，I’LL PAY （约翰，不要，求你们，不要，放过他。求你们，我会付）”他的泪就像没有止尽一样的流下来，盐水般浸透了她心中的伤口，“DON’T HURT HIM……HURT ME INSTEAD……DON’T……（不要伤害他……伤害我吧……不要……）”
　　“呜····”他忽然一手紧紧的压着肚子，另一只手伸向不知名的远方，失焦的眸子茫然的顺着手的方向看去，脸上现出让她不忍直视的痛苦表情，“JOHN，FORGIVE ME（约翰，原谅我）”
　　“邦彦！”
　　她嘶声的叫着他，情急之下匆匆的打开了那瓶苏格兰威士忌，小小的含了一口，把他伸向远方抓握的手缠在自己的颈子上，吻上他冰冷的简直好似没有了活人温度的双唇。辗转的舔吻着，她一边试图温暖他的唇瓣，一边用舌尖撬开他紧紧咬合的牙齿，把酒液送进他口中。如此反复了几次，着火一样的温度，随着酒液在她口腔里蔓延，让她的舌头都麻木。不习惯喝烈酒的她，被辣的刚止住的泪水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书····书呆子。”泪眼婆娑中，传来那个男人的嘶哑的声音，僵硬的勒在她颈子上的手臂也变成了无力但温柔的拥抱，“哭什么，我没事……死不了。乖……别怕……”
　　“邦彦····”她哽咽着，脸紧紧的贴在他的额头上，“邦彦·····”
　　“酒……”
　　他靠在她怀里，虽然仍旧疼痛的颤抖，但至少不再挣扎也不再抽搐，这让她放心了不少。抄起酒瓶，丝毫不觉可惜的把那名贵珍惜的酒液送到他的嘴边，她看着他努力的吞咽了好几口，才拿开。
　　烈酒似乎真的管用。感受着他的身体渐渐的连颤抖都停止了，她松了口气。放下他，打开空调的暖风，她走进浴室接了盆稍微有些烫的水，脱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用毛巾浸了热水拧干，因为他一直弓着身体，紧紧的按着腹部，所以只给他大略的擦了擦。撤换了湿漉漉的床单，她去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床冬天用的被子把他裹起来，才脱了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冲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然后光裸的钻进被子里抱紧仍旧冰冷并不停出冷汗的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还疼的厉害么？”她低声问着枕在她颈窝里的他。
　　“好些了。”他醉眼蒙胧的仰头看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眸子，那饱满的额头，和柔嫩的唇，喃喃的低声问，“书呆子，是你吧？”
　　她的胸腔一阵憋闷，为了他这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简单问话。
　　“还是我又醉了……”他低头自语。
　　“是我。”她打断了他的自语，抱紧了他。
　　“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微的颤抖，侧头扎进她怀里，似乎是想把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堵回去。
　　“我回来了，邦彦。我回来了。”她的手指穿过他及肩的发，许诺般的说，“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7.1

　　震耳欲聋的雷声，似乎直接劈在头顶上。艾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男人，疯狂的去拉车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这里离市区很远，如果你想一个人留在这暴雨中，我没有意见。”萧子之冷冷的说着，打开了车窗，点燃了一根香烟。
　　暴雨疯狂的抽打在男人的半边脸上，让人有一种他在哭泣的错觉，和另外一边脸的冰冷形成强烈的对比，令人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你要做什么？！”艾玛的声音尖细颤抖，十分刺耳。“衣冠禽兽！”
　　萧子之有些不可思议的瞟了一眼身边惊惶的女人，实在不明白对方哪里来的自信。衣冠禽兽？她以为自己是谁？
　　“那帖子是你发的？”
　　“什么帖子？！”艾玛几乎惊跳了起来。
　　“你的同谋是谁？”
　　“什么同谋？！我完全不懂你说的什么！”
　　萧子之冷笑了一声，有力的大手迅猛的掐住了艾玛的脖子，把张牙舞爪的女人固定在坐位上，让她无法再发出难听的声音，却还不至于断气。
　　“你知道，钱是很神奇的东西。”他冷淡的说，“钱可以帮我找到发那张帖子的元凶，也可以让我随时将看不顺眼的人永远驱逐出我的视线。如果你不想被学校开除，并永远的离开这个城市，就说出你的同伙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你所谓的同伙。”
　　“你从哪里得到的那张照片？”萧子之不耐烦的手上用力，顿时让艾玛憋红了脸，“那张照片我找人分析过了，是非常专业的拍摄工具，拍摄的时机捕捉恰到好处，后期处理也很出色。难道你是摄影专才？”
　　艾玛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挣扎着，却因为缺氧而无力抬起。
　　“什么样的同伙值得你这样保护？”萧子之眯起了眼睛，“如果你说出这个人，并保证以后不再骚扰苏误秋，我就对你的做为保持沉默。否则，你也知道你的行为一旦被揭穿，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艾玛拼命的摇动着脑袋，泪水和口涎齐下。她当然不会想要保护杨涛，她根本和那个流氓没有任何交情！
　　萧子之目光冰冷的放开了那个恶心的女人，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说吧。说实话，否则你可以开始打包准备滚出这个城市了。”
　　暴雨中，艾玛看着那辆无情离去的白色跑车嘶声的咒骂。苏误秋这个□，她究竟是什么人？！自己特意跑到离学校很远的一个网吧，挑夜深人静的时刻匿名发的那张帖子，为什么竟然还是被发现了？这怎么可能？！
　　电闪雷鸣，海浪疯狂的拍击着岩石，她站在雨中尖声诅咒。任何人都不可以这么对她，上天作证，她一定要苏误秋好看！
　　颤抖着，她播通了刘海的电话，“刘教授，我被人欺负了，你能不能来接我？”
　　厚重的亚麻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挽起。清晨的阳光，顽皮的钻进丝缎般的发丝间，跳跃在洁白的肌肤上，甚至调戏着那高耸上两抹诱人的粉红，抚摸着那纤细的腰肢，有些烫，有些痒，最重要的是，她的生物钟在体内敲响。苏误秋伸展了一下身体，微微的睁开眼睛。
　　阳光中三角钢琴的琴壳闪着迷人的光晕，英俊的男子踱到钢琴旁，随意的靠着，双目含笑的欣赏着她。
　　“邦彦？！你没事了？！”昨夜的所有记忆都变的清晰起来，她顿时关心的问。
　　“雨停了。”他答非所问的说，并把手里的一条丝绸长裙抛到她的身边。
　　她这才迟了一步的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却非常大方的在他面前裸着上半身。抱着他扔过来的裙子，她脸红的说，“你转过去一下好不好？”
　　“不好。”他非常痛快的回答。
　　“邦彦······”
　　他勾了勾嘴角，淡笑，“如果你答应我，不问我昨晚的事情，我就转过去。”
　　“谈判失败。”她眯起了眼睛，很自然的站起身，把连衣裙搭在手臂上，丝毫不再掩饰的，噘着嘴步伐优雅的走进了浴室。
　　真是个矛盾的令人迷惑的女人。周邦彦叹息了一声，手指轻轻的抚上琴键上的丝绸，然后缓缓的收拢。丝绸自然的滑落，如流水般倾泄而下，被他掬在掌中。
　　“它真是太美了。”
　　他回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对着他的钢琴赞叹的女人。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身上穿了件他的圆领衫，长及大腿，让她显得那么娇小而无辜。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狼狈，亭亭玉立的，比芙蓉更多了分妩媚，
　　“为什么没有穿我给你的裙子？”
　　“丝绸的。要等头发干了。”她走到他身边，抬起手臂，圈住他的颈子，献上一个吻。
　　“你在引诱我？”他声音沙哑的说，收紧了手臂，手掌从她的背后轻轻的向下滑，寻找着她衣衫的下摆。
　　“我以为你还很虚弱。”她有些心慌的去阻止他的手。
　　“可以试试看。”
　　她看着他越发深沉的眸色，迟了一步的意识到，她慌乱之下的说法，似乎触犯了男人的某种不可侵犯的自尊。
　　他看着她几分惊惶，几分羞涩的神情，嗤笑了一声，重新将手掌规矩的定位在她背后，“你以为我就准备好了么？让你进到我的房间是场意外。”
　　是的，时机未到，在他们对彼此着迷却都还紧闭着心门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初尝禁果的少年人。对于他们来说，肌肤相亲的缠绵意味着比肉体的冲动更深层的东西。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
　　“那么，想要我离开么？”她轻声的问，放松的环回他颈后的纤指卷着他的发。
　　“难得进来一次，多坐一会儿吧。”他坐在琴凳上，抱她到自己的腿上。
　　“它可真美。”她再一次的感叹，手指伸向那晕着象牙色光芒的琴键，“我可以碰它么？”
　　他笑着踩下了制音踏板。
　　纤细美丽的手指轻轻的触上琴键。纯净的令人叹息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久久的回荡。
　　“会弹么？”他低头问她，端详着她湿润的眸子。
　　“一点儿。”
　　“换上我给你的裙子，我就让你弹它。”他掩饰着内心的期待，尽力平静的说。
　　“真的？”
　　他看着她惊喜的表情，有些自嘲的说，“我真是色迷心窍了。还从没有我以外的人弹过它。”
　　“不许反悔！”她揪住了他的上衣，逼近他的俊脸。
　　“是的，女王。”他眯起的眸子里闪过从没有的宠溺。
　　色迷心窍，值得……他看着向他缓步而来的女人，有些从未经历过的痴然。
　　黑色的丝绸包裹中，她淡淡的一笑，步伐轻盈而又优雅。比他记忆中更美……他为什么会在初见的时候觉得她长相平凡呢？她实在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之一。
　　“这衣服是送我的么？”
　　“本来是的。”
　　“后来呢？”
　　“后来因为你没有遵守约定，而决定收回。”
　　“约定？什么约定？”
　　“今天农历十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现在是白天……”她的笑容欲盖弥彰。
　　“我喜欢丰满的女人。”他冷冰冰的陈述。
　　唉……这裙子穿在身上确实有些宽大，她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么？她自己到都没有注意到。年轻的时候总计划着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减肥，可是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时尚杂志上那样的苗条。如今到似乎真有那样的趋势了，她却觉得，如果能恢复年轻时的无忧无虑，即便是“珠圆玉润”也无妨。
　　“丰满的女人喜欢健壮的男人。”她眨眼。
　　“男人的健壮来自良好的饮食。”他懒洋洋的摸了摸肚子。
　　“好吧。”她苦笑，“你永远有办法把错推到我身上是不是？我说过，我再也不走了。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他的表情变的从未有过的严肃，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发稍，专注的看着她，“我讨厌彼此束缚。你可以不告而别，即便是永远离开，也无须给我理由。但是那只能发生一次。 既然你如今回来了，我有一个请求。将来再想离开，请亲自和我告别。”
　　他真的不想再承受一次那样茫然的等待。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即便没有雷雨，自己的精神状态仍旧很不稳定。那之后他几乎情绪失控的真的开始酗酒。是萧子之不停的“责骂”，是那铺天盖地的短信、邮件里一个个“苏苏”，让他一直保持着清醒。
　　“邦彦，我……”她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臂，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眸子里的悲伤，“我打了电话……”
　　“你留言‘通知’了我。而且语焉不详。那晚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7.2

　　他一直等着，而陪伴他的只有这条他当日特意买来送她的丝绸长裙。至今他都还记得他抱着装礼服的盒子，独自坐在电梯的旁边，手指抚摸着柔滑的丝绸，怀念着她长发的触感。从收到那个短信开始，他就像着魔了一样的在等待，不吃不喝的，也不去理会那些年轻人疑问的目光。只是等着她，想着她，一天一夜。
　　“你·····”她难受的咬住嘴唇，想着他等待的样子，想着他由期待变的失望。她太明白那样的滋味。“你只要告诉我你在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邦彦，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的电话……是在生我气么？”
　　他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的摇头，“开始是情绪不好，不想打电话对你发火。后来听说了那张照片，不确定自己想对你说什么，能对你说什么，就一直保持了沉默。”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吧？就那么自自然然的分开，她的所有麻烦就都解决了。至少，他不想去打扰她，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说出不明智的话，说出自己的渴望，束缚了她的自由……
　　“是我的错。”她低声说，扎在他怀里，紧紧的环着他消瘦了不少的腰，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方法抓住什么她不能失去的东西，“我其实一直在后悔。你能原谅我么？”
　　他沉默着，手掌掬了一束她的发丝，闭眼感受着那比丝绸更动人的触觉。半晌才说，“Royal Salute，不是在这个城市里随便买的到的。”
　　“从英国直接邮购，托朋友带回来的。”她低声说。
　　“我记得你不喝威士忌。”
　　“我不是买来喝的。”
　　“傻丫头……”他的眸子因为她的回答而温暖了起来。放开了她的发，托起她尖尖的下颌，吻去她眼中盈盈的水光，吻上她紧张的抿着的唇瓣。由浅入深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太久太久没有吻过她，无法抱她在怀里。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或者……偶然相遇的时候，她会尴尬的问一声，“最近好么？”而他会满不在乎的笑笑，回答“平平常常。”甚至……甚至再相见，她已经成为萧子之的妻子……
　　失而复得……失而复得……他早就已经相信，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可是如今她回来了，泪光盈盈的对他说着“抱歉”，为着她根本没有做错的事情。是命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残酷？还是他其实还没有真的失去她？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各种各样的原因让长久成为幻想。会失去，但不是现在，不会连吻她最后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要弹琴么？”他放开被吻的双目迷蒙的她，努力的克制着激动的情绪。牵着她的手到钢琴旁，为她将琴盖大开。“你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可真像穿着情侣装。”
　　她轻笑着，深吸了一口气。灵巧而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攀爬着，好似舞蹈。流金般的乐音充斥着这间空旷的房间，环绕着身处其中的两个人。熔岩泉，熔岩泉。全曲结束后，他仍旧闭着眼睛，微微的仰头，在心里回味着那旋律，回味着由她演绎的，描绘她的旋律。
　　“你，为什么会选择做科学家呢？”他低声问。
　　“因为我的出身很平凡，小时候只是喜欢，家人就送我去学着玩儿。可等迷恋上了才发现，自己的艺术天分没有高到足以养家糊口，不想给家人增添负担就不能走上这条路。”她自嘲的摇头，“放弃的时候很是伤心了一阵子，不过我现在很快乐。科学是剖析自然的艺术。”
　　“原谅我，我对那种‘艺术’鉴赏力是零。”他翻了个白眼，“需要慢慢培养。”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苏误秋刚弹完曲子，周邦彦的手机就响了。短信上是简简单单的两行字：“我们饿，我们要误秋。”
　　“这回好了，不用再每天收好几条这样的垃圾信息了。”周邦彦冷哼了一声，把苏误秋“扔”了出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苏误秋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两个人，以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改变。虽然她仍旧是那个的内向的科学家，而他仍旧是个情绪化的艺术家，但是科学与艺术这被世人看作天然对立的两种体系，似乎正令人惊异的发出一个奇妙的和弦。
　　站在屋外刚刚从躲雨的酒吧回来的几个小伙子本来正在吵闹，看见苏误秋从周邦彦的房间里走出来，顿时变的鸦雀无声。正当苏误秋想趁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溜走，几个少年爆发出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噪音，飞扑了过来。
　　“任何人敢把那裙子毁了，杀无赦。”周邦彦的房门再一次打开又闭合，只留下这么一句阴冷的警告。
　　“误秋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小雷勉强的控制住自己冲向苏误秋的动作，眼泪汪汪的说。
　　“我要吃蜂蜜鲈鱼！”阿哲冲着小雷的屁股就是一脚，“拿钱来，我现在就去买鱼。”
　　“一切都还好么？”
　　“你可回来了，你不在，安琪和欧菲斯天天都跟吃了炸药似的，门都被虐待的掉下来好几次了。”
　　“苏误秋！”粗暴的甩门声，一个靓丽的人影旋风一样冲了进来，把苏误秋扑倒在地上，尖声的号叫，“你！你回来干什么？！我好不容易瘦了回去！你又回来企图用美食虐待我？！我可是模特！你个阴险狡猾的女人！说！你是不是想毁了我的前程？！把我变丑了独占欧菲斯？！”
　　后背摔的好疼，丝绸的长裙似乎也发出了令人担心的声响，苏误秋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姑娘红红的眼圈，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真实的感到，回家了，还是家最好。
　　虽然很想满足年轻人们的渴望，好好的给他们做顿美食，可是她却要在下午的时候做一个报告。自从那件丑闻以来，她第一次有机会登台做报告，虽然只是个市级的学术会议，但她仍旧很重视。何况她这次要报告的，是李蒙的课题，是完全独立的在这个城市里发展起来的一个课题，是她做为指导老师而不是研究员取得初步成果的第一个课题。
　　反复承诺了再也不走，晚上回来一定做顿丰盛的晚餐，又老老实实的被安琪骂了半晌，苏误秋才终于有机会换了职业套装，开车回自己的宿舍，去拿之前准备好的资料。
　　赶回宿舍的时候，她非常意外的发现刘海竟然在她的宿舍门口等她。后者看起来有些憔悴，似乎被什么困扰着。
　　苏误秋迅速的收拾了东西，一边开车载着刘海向会场进发，一边关心的问，“有心事？”
　　刘海沉默了一会儿，手肘疲惫的支撑在车门上，低声问，“误秋，你们实验室还能再接收一个学生么？”
　　“怎么？”苏误秋有些意外的问，“有好的人选？”
　　“是艾玛。”刘海叹息了一声。
　　“艾玛？为什么会突然想来我的实验室？她似乎一直很讨厌我。”
　　刘海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算了，忘了我的问题吧。”
　　“怎么了刘海？我以为这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何况丑闻的事情你一直在帮我，我欠你很多人情呢。”苏误秋微笑了一下，“我只是有些担心艾玛和李蒙的矛盾。如果是艾玛自己提出来的，我可以和李蒙商量一下。不过你的实验室比我的好很多，研究方向相近但又不同，为什么她会想转到我那里？”
　　“不……不是她提出的。”刘海仍旧是一幅烦恼的样子，“是我想……算了，误秋，还是算了……我自己能解决……”
　　苏误秋的原则是不多嘴。她已经表现出了很明显的关心，如果刘海有什么不想说出来的原因，她是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只说了一句让对方无论何时都可以找她商量，话题就转到了学术上。
　　尽管苏误秋如今有些声名狼藉，抵达的时候主办方仍旧热情的接待了两个人。一方面是因为主办者陈飞是刘海的老同学，在刘海不遗余力的保荐下，自然要客气几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方也是海外背景，又年轻，实在也对苏误秋受到这样的对待有些看不惯。所以沉寂了两个月以后，苏误秋终于又能站在人前，端着咖啡，吃着点心，一边接受着侧目，一边谈论学术了。
　　“误秋？”刘海有些担心的扶住身边摇晃的女人，“你脸色很难看。生病了？”

　　7.3

　　“没事。”苏误秋一边等待晕眩的感觉缓解，一边笑着打趣，“我晕场。”
　　“苏教授也会晕场么？”陈飞好奇的问。
　　“怎么不会？”苏误秋站稳了身体，眨了眨眼，“很久很久没有出席这样的场合了，难道不会不习惯么？”
　　“那实在是无妄之灾。”陈飞不满的哼了一声，“先不说苏教授的私生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就说我这位老同学，”说着，坏笑着瞄了一眼刘海一直扶着苏误秋不放的手，“眼光高的很。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看女人总不会看走眼吧？”
　　周围的几个同行恍然大悟的点头，发出了礼貌而祝福的笑声。刘海白皙的脸一片绯红，狠狠的瞪着那一向口无遮拦的老朋友一眼，可扶着苏误秋的手仍旧没有放开。至于苏误秋，则根本没有心思去细听陈飞的话里有话，而是尽量的调匀呼吸，克制着眼前倏忽来去的黑雾。
　　她当然不是因为紧张而感到不适，再大的阵仗她都见过了，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紧张可言。之所以这样难受，怕是因为昨夜淋雨的缘故。快速而无力的心跳，浑身发冷的感觉，她知道自己这明显是生病了。只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期待今天的报告已经很久了。何况她已经决定了要搬回家住，更需要一些成就来抵消人们对她私生活的指手画脚。
　　她不怕一事无成，甚至不怕身败名裂。但是她想要一个稳定的工作，来支持自己与周邦彥之间的那飘忽不定的恋情。两个人之间，有周邦彥一个无业游民就够了，如果她也失业，那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再者她手下还有那么多学生，还有她所真心喜欢的事业……
　　“误秋？”席红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真稀奇。”
　　“抱歉。我是苏误秋的同事，叫刘海。”刘海有些尴尬的自我介绍。
　　“噢，是你，误秋和我提过。你怎么会用误秋的手机打给我？她出什么事了么？！”席红衣连珠炮一样的问。
　　刘海被席红衣的语速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会儿才呐呐的说，“我不是很确定。她现在在台上做报告，不过我看她的样子不太对劲，好像是生病了。因为你的号码是她的特别联系人里的第一个，所以我就打你的手机试试看。”
　　“生病了？生病了你找我做什么？找医生阿！我警告你，你要是让我朋友出一点儿事儿，我和你没完！”
　　她为什么要和他没完？难道是他让苏误秋生病的么？刘海有些有理说不清的感叹，“我接下来也要做报告。所以想问问你或者她的家人，有没有可能过来照顾她一下。”
　　“我正好走不开。我记得她好像是说她家人今天早晨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了。”席红衣烦恼的想了想，“行了，你甭管了，把你那里地址给我，我找人接她就是了。”说完就挂了刘海的电话，然后迅速的拨通了萧子之的手机，“喂！我要用车，把你司机借我。”
　　“做什么用？”萧子之无奈的听着对方不客气的语调，反省着自己怎么会和这么一个人熟识了起来。
　　“我朋友病了，我走不开。找个人帮我送她去医院。”
　　“朋友？”萧子之的心忽然漏跳了半拍，“什么朋友？”
　　“你问这么多干嘛？！”席红衣不满的说，“就是给你弟介绍的那个女朋友。说起来我就有气！你弟什么烂人啊？！你也好意思介绍给我们误秋？！结果现在把她害的这么惨！我还没找你算帐……”
　　误秋病了？他听到这个信息，再也听不进席红衣的唠叨，顿时声音冰冷的说，“把地址给我。”
　　“你横什么？！不就是要你派个司机？！”
　　“司机现在没空，我过去接她。”萧子之打断席红衣更多的废话，“地址告诉我，我马上就去。”
　　站在讲台上，圆满的回答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很久，应该不是她生病之下的幻听吧？有些摇晃的但还算顺利的走下讲台，她立即感觉到刘海的手臂扶住了她。
　　“误秋，你肯定是病了。”
　　“我肯定是。”苏误秋苦笑。既然报告做完了，她也不再逞强。“帮我叫辆出租车好么？我回去休息。麻烦你跟陈教授说声抱歉。”
　　“他那边你不用担心，你看他现在得意的样子，就像刚才的报告是他做的一样。”刘海边扶着苏误秋往外走边说。
　　苏误秋虚弱的微笑了一下，“还可以么？”
　　“非常出色。我都有些嫉妒了。”
　　“原来你也会恭维人。”
　　“不是恭维。”刘海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把苏误秋扶进去，把她的手包交还给她，“不好意思，我刚擅作主张给你朋友席红衣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找人过来接你。”
　　“你竟然是个挺霸道的男人呢。”苏误秋无力的低声抱怨，“我没事。这就打电话告诉她不用过来了。”
　　刘海被苏误秋说的脸红了一下，却又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蜜，“还是让出租送你去医院吧？宿舍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不是回宿舍。”苏误秋淡笑了一下，“我决定搬回去和邦彦他们一起住了。家里现在应该有人。”
　　出租车的尾气混合着地上的积水，溅在了刘海的西裤上，可是他却毫无所觉的站着一动不动。她……终于还是决定回去了……他自欺欺人的那一丝希望，终究还是成空。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有了遇到真爱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她就是上天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融合了所有他心中所渴望的东西，却不给他一丝机会去拥有。
　　是谁曾经说过，真爱是用来错过的？是谁说过，真爱是要耐心等待的？又是谁说过，所谓真爱，只是“真”和“爱”而已，与开始与结局都无关？是她说的么？似乎是她说的……她是真的在爱吧？可悲的是，他也是……
　　回到家，她强撑着洗了一个热水澡，吃了几片药，感觉似乎好了一些。不过是淋雨而已，能有什么大病？只是因为最近太过疲劳，人才变得这么娇气。
　　年轻人们估计是去了录音室，竟然一个都没在，只在厨房里堆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还有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周邦彥的房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并不会因为昨夜的事情而有所不同。
　　他应该是在家吧？苏误秋想。虽然表面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可看他昨夜的表现，应该还很虚弱，他为人又懒散，不会这时候出去到处乱逛的。是该做点儿好菜。她这么莫名其妙的就离开，真的是很对不起大家。
　　回到房间拿了个口罩带上，免得把病传染给大家，她心狠手辣的把那条鱼无情的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敲打了几下，拿着剪刀抛开鱼的肚子。冲鼻的血腥味让她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匆忙的丢下东西，冲到厕所呕吐，吐的昏天黑地的，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休息了一会儿，她勉强的站起身，扶着墙壁走回厨房。墙上的钟表在晃动，似乎已经是四点了。她要赶紧做饭才可以。中午她不在，周邦彦十有八九没吃东西。她是怎么想的呢？竟然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她难道不会心疼他么？现在想起来就悔恨的不得了。
　　血腥味一再刺激着她的嗅觉，她克制着想要呕吐的欲望，却无法克制浑身的虚软。滑溜的鱼身几次从手上脱出，让她有些懊恼。左手抓住鱼的尾巴，她右手猛的用力。
　　割裂肌肤的疼痛……她有些挫败的放下手里的鱼和刀，目光迟滞的看着那个皮肉外翻的伤口，随手扯了一条洗碗布裹上。雪白的布瞬间就被鲜血浸透，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于是缓缓的蹲下身子，坐在地板上，靠着背后的流理台。脱水的感觉，很难说是因为迅速的失血还是不停的往外冒的冷汗。脸上的口罩让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把它扯掉。她无力的闭上眼睛，觉得很累很累，累的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累的只想睡一会儿，睡醒了再起来做饭……

　　7.4

　　没来由的强烈不安。萧子之烦躁的用左手握住不停颤抖的右手，把钥匙□了锁孔里。她回来了么？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确定她的安全。
　　之前按照席红衣给的地址，他匆忙的赶到会场，却遍寻不到她的身影，手机也没有人接听。没头苍蝇一样的到处打听了半天，大家都说之前还看到她做了报告，应该还在会场。最后弄的全场的人都知道有个人在找苏误秋，惊动了主办方，他才有机会向刚从演讲台上下来的刘海询问。听到刘海说她一个人回家了的时候，萧子之简直想要给这个男人一拳。
　　虽然和苏误秋的联系不多，但是自从那件丑闻以后，萧子之就对苏误秋身边所有的人进行了调查。他很清楚这个刘海喜欢苏误秋，尽管因为嫉妒而很讨厌刘海，但是萧子之也承认，这男人很适合她。如果自己的那个混蛋弟弟最终亏待了苏误秋，刘海到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可今天看这家伙竟然这么放心的让她一个生病的女人独自回家，他对自己发誓，就算周邦彥是个大混蛋，他也绝对不会把他的苏苏交给这个满脑子只有“演讲”的愚蠢男人。
　　开着车闯了两个红灯，他几乎将电梯的灯按坏，才到达了周邦彥的家门前。越是接近越感到强烈的不安，急切的连门锁都半晌才打开。他曾经是个很冲动很毛躁的人，但是他以为这么多年的商场历练，起起落落，他已经变得淡定了很多。就像她说的，已经变成了个成熟的男人。可是每次遇到有关她的事情，他就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完全是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笨拙的令他自己感到厌恶。
　　“苏苏？！”他用力的打开房门，连拔钥匙的心情都没有，就冲进了客厅，放声叫着。
　　没有人回应，他的心顿时下沉。拼命的说服自己，她大概是在房间里休息，不要惊慌。她的房间里没有人，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她至少曾经回来过，随身的手包还放在书桌上。他跑出去发狠的一脚踹在周邦彥的房门上，却知道这样不会有用。周邦彥的房间经过特殊的隔音处理，外面声音很难传到房间里。勉强的冷静了一下，他一边给周邦彥打手机，一边按着周邦彥的门铃。
　　“快接……快接……混蛋！快接！”
　　周邦彥是很少接萧子之的电话的，这次也并没有例外。他手指气的不停颤抖的，给他发了个短信，“你看到苏苏了么？！”
　　没有回音。他克制着想把手机砸烂的冲动，开始在房间的各处寻找。也许周邦彥送苏误秋去医院了，即便没有，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他其实根本不必如此担心。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一门心思的只想见到她，不亲自确定她的平安，他……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的踉跄了一下。他一生的挚爱苍白无力的靠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头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歪向一侧，而整个左手都浸在鲜血里，流了满地。
　　他跪在地上用力的抱住她冰冷的身体，扯下她脸上的口罩，耳朵凑近她的鼻子。还好……还有呼吸……
　　“苏苏！苏苏！你醒醒！”他播了急救号码，一手捏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举高，另一手把她揽在怀里摇晃着。
　　“萧……”苏误秋从昏迷中转醒，微微的动了动嘴唇，“不要晃……我头好晕……”
　　“苏苏……”他听见她说话，把她紧紧的抱住，控制不住的哽咽，“你做了什么？！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值得你去死？！”
　　“什么？”她听着他悲伤的声音，迷迷糊糊的问着，“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你绝对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我不许！我们有约定的！难道你忘了么？！我们有约定！你听到没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那丑闻么？！工作没了我养你！是因为邦彦么？他不爱你我爱你！到底是为什么？！还有我在呢！我会帮你！我会保护你！苏苏……”
　　“你是笨蛋么？！她不会自杀的！”周邦彥的声音忽然从萧子之的背后响起，迅速的跪在苏误秋的腿边，看着她的左手。一道深深的伤口从手腕划到掌心，让他本就苍白似纸的脸上，瞳孔剧烈的紧缩，声音暗哑的低喝，“书呆子！你怎么回事？！”
　　“邦彦？”她的声音越发虚弱。
　　“手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什么……”
　　“你他妈在流血！怎么处理？！”
　　“流血……”苏误秋喃喃的说，“噢……手上割破了……很严重么？”
　　“废话！”周邦彥听见她这么说，终于放松的把额头抵在萧子之的肩膀上，脸贴着她满是鲜血的冰冷的左手，喘息着说，“严重到萧子之那白痴以为你自杀！”
　　“苏苏？！”萧子之没有理会周邦彥的嘲讽，见苏误秋又没了声音，紧张的呼喊。
　　“不许睡！教我怎么处理！”周邦彥沉声喝着。
　　“恩？”苏误秋再一次转醒，迟疑了一下，才皱着眉头开口，“喷射性……失血？”
　　“流血很多，但是没有那么快。 应该没伤到动脉。”萧子之回答。
　　“加压包扎……用力就……可以了……萧……我教你的……你全忘了啊……”她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再次被萧子之摇醒，有些不满的撅嘴，“你的脾气……肯定小题大作的……叫了救护车……等着就好了……让我睡……一会儿还要起来做饭……”
　　“做个屁！让那些臭小子统统饿死吧！！！”一向好似冷冷淡淡满不在乎的男人发出负伤野兽一样的怒吼。可惜被吼的人陷入了昏迷，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有萧子之百忙之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迷迷糊糊的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因为她工作的关系，破伤风针已经打过，所以只是缝合了一下，输血，打点滴补充营养以及退烧。伤口很长，但是没有萧子之想象的那么夸张，只是因为苏误秋本身就在发高烧，同时又失血，才有可能危及生命。萧子之这次到并没有小题大作，就连清醒后的苏误秋都承认，如果不及时送医，如今不要说高烧，怕是人都已经凉了。
　　两兄弟，一个表情冰冷，一个面色阴沉，有默契的走出病房，在医院的走廊里大打出手，被保安很不客气的轰了出去。被轰出来不要紧，正好找个方便的地方继续打。萧子之一路狂飙到家，又吃了两张罚单。兄弟两个彼此拽着彼此的领子，一起进了萧子之的公寓，才继续之前的打斗。
　　两个人年轻的时候虽然都是运动健将，可是如今一个是工作繁忙、一个是生活堕落，所以实力大打折扣。也好在如此，否则他们恐怕要一天之内坐两次救护车了。
　　直到两个人累的基本上只能靠在彼此身上捶打着对方的后背了，才决定停战。萧子之从西服上装的胸袋里抽出雪白昂贵的丝绢按住额头上的伤口，摇摇晃晃的去厨房拿了个冰袋戳在周邦彥的嘴角上。
　　战事暂时平息。哥哥平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望着天花板。弟弟则背靠着钢琴凳，看着窗外。
　　“喂，我小时候弹的钢琴为什么在你这里？”周邦彥缓和气氛似的随口问。
　　萧子之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过了半晌，才怒气冲冲直奔主题的开口，“我早该知道你一向自我，怎么竟然会傻到把她交给你？！你的世界里根本容不下另一个人！”
　　“你确实傻透了。”周邦彥冷哼，“既然你还那么爱她，为什么要眼看着她和我在一起？！”
　　“我能怎么样？！她喜欢你！”
　　“你能做的事情多了！你以为那书呆子是对我一见钟情的么？她最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和我在一起，是我一直纠缠她！那个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你怎么知道她对你不是一见钟情？你了解她么？”萧子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如果她不喜欢你，她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我可没看出她对我有什么兴趣。”
　　“她只是并不疯狂而已。但是骨子里很热情很浪漫。”萧子之坐起身，把额上的手绢狠狠的甩开，曲起腿顶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你应该很清楚。你那曲子难道不是为她写的么？”
　　“她很热情么？很浪漫么？那是对你吧？！她对我可是冷淡的很！”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给她热情的机会！你那自我为中心的毛病我太清楚了！也就是苏苏能忍受你的臭脾气！”
　　“苏苏、苏苏！你叫的到亲热！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你还有脸说？！你是怎么照顾她的？！她差点儿死在你家厨房里！你这个混蛋还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琢磨你自己的那些无聊事！”
　　周邦彥沉默了下来，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那个傻瓜……不舒服也不告诉我……还去做什么见鬼的饭……”
　　“她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苦处说出来过？！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这些日子过的有多辛苦？！你到底了解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了解！”周邦彥声音激动的沙哑颤抖，“她什么都不说我当然不了解！ 两个人相处难道全靠猜么？！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难道我还要逼着她说么？！我明明最讨厌别人问我的隐私，难道我要去想方设法的刺探她的想法么？！你知道我的感受么？！她吃苦受累忍着不对我说，可以！我痛苦的时候也从来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她是成年人了，她可以处理好自己的生活！我给她自由！我愿意！可她连开心快乐的时候都不会告诉我！两个人相处小心翼翼的像政客！萧子之 ！她难道是天生这个样子？！你敢说她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你？！你知道我心里多么痛苦么？！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从来都霸道的不允许任何事情脱出你的控制！你当然不需要给她空间，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你什么都会查个一清二楚！你不会等待，你不会期盼，你直接控制就可以了！你以为世界上除了那个书呆子还有谁能忍受你么？！”
　　“我……”萧子之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
　　“我恨你！”周邦彥艰难的爬起身，扶着墙壁向门口走去，背对着萧子之，掩饰着脸上痛苦的似乎被刺穿了身体的表情，“萧子之，我已经等待你、容忍你很久了。你一直以来究竟在做什么？！你的为人我太清楚了！你在乎的只是我的前途和安全，我的心情和喜好在你心里根本是个屁！我才不信你是因为她和我这几乎不存在的，冷淡如水的‘交往’才不行动！从小到大，属于我的东西，你想要的时候，从来都是面对面的强抢，什么时候客气过？！既然如此爱她，为什么不抢了？！只要你抢……只要你抢……”他扶着墙，弯下腰急促的喘息着，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无论你心里有什么白痴理由，既然是你自己放弃，我不会再犹豫！我或许没有资格要她，但是我要试试！不管我是不是能成功，你已经出局了！无论她是多么的适合你，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我都不会再把她还给你！‘兄友弟恭’到此为止！她是个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的好女人，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是刀兵相见吧！”
　　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粗暴的甩上的房门。萧子之脸上的冷硬终于碎裂。悲哀浸透了那张虽然年轻，却显得沧桑的俊脸。“臭小子…… 傻弟弟……”他哽咽着把脸贴在那架小小的三角钢琴上，“无比的敏锐……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为什么却能一针见血……一针……见血……你不是总是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偏偏喜欢保持沉默么？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为了她？为了她……她就是这样一个让我们疯狂的女人……”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一个弹琴的人影，恍惚间，他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谁。“没有资格要她的，是我……你会让她幸福的，是不是？”那个人影……是小小的邦彦，还是年少的苏苏？无论是谁，都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8.1

　　在医院住了两周，苏误秋在医生的“大力支持”下，总算是得到了萧子之的允许出了院。看着医护人员送走她时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不禁好笑。听说萧子之和周邦彥几乎每天都会在医院闹事，苏误秋实在很难想象他们一个沉稳一个冷淡，怎么会成为麻烦人物的。两个人长得都那么英俊，又是怎么能让年轻的小护士们谈这兄弟二人色变的。她只是隐约听说这两天来看她的人着实不少，不过真正能进到她房间里的，却只有席红衣和安琪两个人，其他的都被两尊门神给轰走了，尤其是刘海，据说犯了众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苏误秋总觉得红衣对安琪好似有些敌意……周围的整个气氛都怪的令她有些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能回家是好事。回家的第一天，萧子之大显身手给所有人做了一顿饭，不过那和苏误秋非常近似的厨艺让年轻人们一边吃着，一边警惕的看着他，似乎他就是世界上最卑鄙的男人，一定会横刀夺爱一样。
　　不客气的把萧子之踹出门外，吩咐了年轻人们收拾善后，周邦彥把苏误秋抱进自己的房间，放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我伤的是手……”苏误秋害羞的把脸埋在枕头里，努力的不去想年轻人们嘲笑的目光。
　　“我伤的是心。”他冷哼，握着她的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才走过去挽起了窗帘，并熄了灯，“你运气很好，今天是月牙。”
　　苏误秋没说话。不知道要说什么才比较好，比较明智。
　　周邦彥也没有再和她计较，而是走到钢琴旁坐下，“我已经很久没有为人演奏过了。”
　　心因为他的话而期待的怦怦跳动。今夜能够听到他弹琴么？欧菲斯的琴……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星空，“快七月了，天琴座的流星雨已经看不见了……”
　　“泪，总有止歇的时候。”她柔声低语。
　　他哼了一声，抬手猛的触响了琴键。
　　漆黑的夜晚，暴风骤雨，电闪雷鸣，让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就好像那晚的情景又一次重现，划破夜空的电弧照亮了那个在雨中痛苦挣扎的男人，轰隆隆的雷声，把那景象永远的刻进了她的心里。
　　一叶扁舟在暴雨的激流中载沉载浮的无助，巨大的雨滴击打着木板，几乎要将船淹没。撑船人用一个小瓢拼命的向外舀着水，却无论如何赶不上暴雨的速度。一边绝望的努力着，一边等待着死亡的判决。就在小舟即将沉没的一刻，雨势忽然变小，周中的人筋疲力竭的趴在舟边，近乎无意识的机械的向外舀着水。舀着舀着，直到累得不知不觉睡去。清晨来临了，阳光一缕一缕的透过云层，照射在人的身上，疲惫的撑船人悠悠的转醒，茫然的抬头，看着晨曦，听着鸟鸣，感受着水波静静的荡漾，劫后余生，却不知所措……
　　曲子结束后，室内长久的安静。苏误秋小心的张开眼睛，看到周邦彥仰头凝望着窗外的星空，表情就像她脑中那撑船人一样的茫然。
　　“你晕倒那天，我正在房间里着魔一样的写着这首曲子。”他声音低哑的说，“书呆子……现在想起来，我真后怕……真后怕……如果不是大哥……我真该死……”
　　“那根本和你无关。你不知道是我回来了，也不可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是我自己不小心，笨透了……”苏误秋摇头哽咽着说，“邦彦，这曲子真的……你信不信我会在自己的生命和这首曲子之间选择后者？”
　　“别胡说。”周邦彥皱起了眉头，走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伸手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脸庞，“傻瓜，哭什么？听个曲子就动情成这样，难道我真的那么有才华？”
　　“你曾经怀疑过么？”她哽咽着，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表情，“欧菲斯？”
　　“书呆子，那个名字代表着我心里最深的痛苦，你懂么？”他轻吻着她的泪珠，涩声说，“我对自己残忍，鼓励所有人对我残忍，可是我没有坚强到愿意用你的残忍来惩罚自己。叫我邦彦，好么？不要叫欧菲斯……”
　　“邦彦……”印象中，他似乎是第一次对她说出他心底的话，她因此而激动的忘记了泪水。
　　“告诉我你对这曲子的感觉？”他的吻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流连在她纤细的颈子上，轻柔的哄着。
　　她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会儿，“风雨飘摇中的小舟，即将被暴雨淹没。挣扎求生的撑船人，徒劳的一瓢瓢的向外舀水。”她被他的吻挑逗的微微喘息着，“你的音乐是你的船？那不怎么管用的用来舀水的小瓢……不会是我吧？”
　　“书呆子……你可真是我的知音……”他感叹，“我曾经以为你的出现是徒劳，只是因为那是绝望中最后的希望而抓着不放。甚至觉得你是种惩罚，给我希望是为了让我更深刻的体会绝望。可是我现在开始相信，只要我紧紧的抓住你，也许真的可以坚持到暴雨结束的时候。”说到这里，他苦笑，“只是……如果我坚持不到那一天，你却要和我一起沉没……”
　　“那就一起沉没。”她紧紧的依偎着他，“邦彦，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他喃喃的重复，抱着她走到窗前他不知什么时候添购的一个躺椅上，窝在一起看月牙，“书呆子，你只是喜欢我，可你还爱萧子之，是不是？”
　　苏误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他对你表白你听到了吧？‘邦彦不爱你，我爱你’。我不爱你，他爱你呢。”他冷冰冰的嘲讽，“他会帮你，照顾你，爱护你，绝对不会让你受苦，也不会让你莫名的沉到河底。”
　　“萧……”她困难的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苏苏’，真是个动人的昵称。他叫你‘苏苏’，而我呢？却一直‘书呆子’‘书呆子’的叫着。”他声音幽幽的，带着几分苦涩，“我本想利用你伤害他，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反受其苦……你的心终究是属于他的，我怎么可能利用你来伤害他呢？”
　　“邦彦，不要这样……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嫌弃我用情不专……但你不要用这样的话折磨我……你不是那样想的！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明知我和萧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他轻嗤，“你爱他，他爱你，为什么不可能？”
　　“爱又如何？爱不是万能的，更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借口！”苏误秋激动的颤抖，“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他本就不该爱我！如果因为我们那时还太年轻，因为爱的痕迹划的太深不能遗忘，那就该保持沉默！永远的保持沉默！我以后会尽量不再见他……”
　　“难怪你这些日子一直对他不理不睬。我还以为是做姿态给我看。”他淡淡的嘲讽，手指卷着她的发，“总说他有家室了。你从哪里听说的？怎么就那么确定呢？你们不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么？”
　　“八年前……我亲眼见过他穿礼服的样子……”她看着他的映着月光的颇有深意的眸子，努力的克制着回忆带来的混乱心绪的，“还有……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是装饰吧……”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悲哀，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温柔的抚着她的背脊，“傻丫头……就算有家了又如何？他过的快乐么？如果快乐不会总是记着旧情人吧？爱一个人不是就该让他快乐么？你不想给他快乐？”
　　她的身体微微的发抖，紧闭着嘴唇不说话。
　　被他说中了？既然如此，就去和大哥在一起吧。他周邦彥要沉要浮、要死要活都和旁人无干。不用他人怜悯，尤其不用她怜悯……用她一辈子的幸福、今生的真爱做他的慰问品……
　　“邦彦。”她忽然低而坚定的开口，“我一直认为我爱他，过去爱，现在爱，将来也会爱。但是我从来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去爱过他。没有想过独占他，也没有觉得他的幸福就一定在我身上，更没有觉得他的幸福比别人的重要。他过的好与不好，只有他自己清楚。何况，婚姻在我心里有很重的分量，我可以尽量说服自己不在乎你和安琪的暧昧，却不能去抢夺一个妻子的丈夫。这八年来他没有和我联系过一次，这次如果不是因为红衣，即便我回国了，我们也不会再见面。这难道不说明任何问题么？”
　　“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的选择从未改变。说明他心里很清楚他自己该做什么。那天他只是一时情急，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在我看来，那只说明他愚蠢。”周邦彥轻描淡写的说。
　　“无论如何，当我来你家找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苏误秋坚定的说。
　　“原来我是你的垫脚石。”他的语调幽幽的。
　　“周邦彦！”苏误秋气苦挣扎着，想从他怀里离开，却被他紧紧的抱着不放。“你究竟想怎么样？你就没有不能遗忘的人么？你的一生都要为了他活么？”
　　“书呆子，别这样。”周邦彥把她压在自己的怀里，心疼的轻轻摇着，“你刚出院，别胡闹。”
　　“垫脚石？”她伤心的停止了挣扎，动都懒得动了。“邦彦，你是真得不明白，还是只是故意曲解我？”
　　“你什么都不说，我为什么会明白？我也不会盲目的去推测。不会自大的以为，我让你动心，让你动情，让你有了新的希望。”
　　“你根本就是明白……”她听见他的话，心里的气苦渐渐淡化，心平气和的说，“邦彦，如果想分手，你就直说吧。用情不专，是我不对。我活该。”

　　8.2

　　“分手？你想的到美！别傻了吧叽的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这三角关系一开始就是我自找的，没你什么事儿。何况我如今放了你，我那个愚蠢的大哥又没多长几分脑子，平白的便宜了那个什么刘海。”
　　“刘海的事情你可不能乱说！”苏误秋立即道，“这次的丑闻让我明白了人言可畏。我一个人受罪就够了，别连累了刘海。”
　　“连他你都惦记着？你坦白吧，我到底是在和多少男人分享你？”周邦彥懒洋洋的靠在躺椅里，吊儿郎当的说。
　　“周邦彥！”
　　“原来河东狮吼还挺好听的。”
　　“我活该被你欺负……真是受虐狂……”她娇声哀号，有些明了了他的心思，安静的靠着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久违的味道。
　　他微笑着抚摸着她的长发，心中充满了柔情，“书呆子，想听我表白么？”
　　她顿时脸红的咬住嘴唇。
　　“不回答我可不说了。”
　　“想……”
　　“什么？”
　　“想！”
　　他胸膛震动，让她的脸更红了。
　　“你可真是单纯。”他的手指来回的抚摸着她的唇瓣，“想听可以，但是我要先听故事。”
　　“故事？”
　　“你和萧子之的故事。听完了我再决定是和你分手还是对你表白。”
　　指尖一阵冰冷，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找一个能够真正接受你的人？”他淡淡的说，“如果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说自己能够真正接受你呢？讲讲你们的故事，让我听听我就是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
　　“可是……你确定想听？”她咬着嘴唇低头用手绞着他衣衫的下摆，“我和另一个人……你不会想听……”
　　“你质疑我的想象力么？”他轻嗤，“我是艺术家，再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我也能编的出来。你能说出什么我想象不到的？”
　　她仍旧低着头。
　　“何况，如果我无法释怀那些既定事实，你隐瞒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无法回答，她知道那是没有用处的，她很怕，从这段感情的一开始，就在害怕这件事。现在更是如此。这个怀抱太温柔，太自由，太舒适，她太……珍惜……不想失去。
　　“如果我告诉你，雷雨那夜发生的事情，和我深深爱着的一个人有关。你想听我讲述么？”
　　“只要你想说，我就想听！”她顿时抬头，认真的注视着他。
　　“即便那是关于我和另外一个人？”他表情漠然的问。
　　“我不在意！真的！”她斩钉截铁的说。
　　他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淡淡的笑了，“所以，说吧。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
　　“把腿踢高。再高点儿。”苏误秋叹息的看着面前满脸通红的女孩子，“暖暖，你那个叫踏步，不叫踢腿……”
　　被叫做暖暖的姑娘满脸通红的看着苏误秋，目光中充满了哀怨和指控，就像被强迫卖笑的可怜少女。“误秋……再高……再高就要露了……”
　　苏误秋有些郁闷的按着额头，她实在不想 “逼良为娼”，可是正式比赛越来越近，啦啦队长又一天到晚开小差，她重任在身不得不为。于是她寻循循善诱的说，“暖暖，你知道啦啦队的目地和作用是什么么？”
　　“什……什么……作用？”暖暖语带颤抖的问。
　　在她看来啦啦队就是大声喊“加油”嘛，所以苏误秋问她要不要来的时候，她才一口答应了，没想到不但被迫穿上了短的连大腿都遮不住的裙子，还要把脚尖踢到肩膀以上……
　　“啦啦队的作用，其一，是让己方的队员兴奋，其二，是让对方的队员分心。”苏误秋把目光从暖暖身上转向所有人，“你们说，咱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这两点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一头□浪卷发的姑娘边悠闲的踱过来，边很自然的向正在训练的运动员们抛了几个媚眼，“内裤！所有人，把你们的内裤都露出来！一个也不能少。”
　　苏误秋看着自己的队长，刚刚还暗自有些抱怨她的缺席，如今却希望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缺勤为好。好不容易营造了一个安全的气氛，正打算诱导暖暖放弃保守，敞开心扉，却被队长一句话给破坏殆尽。看暖暖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是惊恐，苏误秋就知道，这回要说服她肯定加倍困难。暖暖不退出就诸神保佑了。
　　“队长您真幽默。”苏误秋“若无其事”亡羊补牢的微笑，可射向啦啦队长的目光却充满了警告。
　　这个丫头，明明比自己小三岁，明明是个看起来很温文尔雅的人，明明是个理科乖乖女。她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经济系的系花，社交界的名人，泼辣的男人□的啦啦队长，怎么就总是在气势上输给苏误秋。
　　“我一向如此。不算过奖。”啦啦队长表面上自恋的摆手，暗地里郁闷的投降。
　　没办法，她的副队长换了一个又一个，也只有苏误秋能忍受她的永远迟到加基本不出现，不但不会抱怨，还自觉承担起所有的苦工。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贤内助，可千万不能把她气跑了。只要能自由的偷懒，服个软算什么？
　　“我们要靠热情活泼的舞姿。”苏误秋无奈的发现，经过队长的“内裤”理论，自己的这个言论似乎很缺乏说服力。至少暖暖还是一幅惊恐的样子，情绪一点儿都没有缓解。“只要我们的舞姿精彩，别人根本就不会注意我们的‘内裤’。”
　　“哈！”
　　这一次苏误秋完全没有用微笑来掩饰，刀锋一样的目光将啦啦队长大卸八块。
　　“哈……”啦啦队长“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没错！不信误秋给你们做个示范！来来来，误秋给大家表演一下。”
　　“对啊，队长、副队长，你们给大家表演一下吧？你们的组合好久没看了，还真怀念呢。”
　　“是啊，我们都是冲着传说中的‘猫眼三姐妹’才加入的！现在前队长毕业了，队长和副队长表演一下也好啊！”
　　“是啊！”
　　“是啊！”
　　啦啦队的队员们纷纷起哄，就连篮球队的队员都冲这边吹口哨，而以严厉著称的篮球队教练“大叔”显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乐见其成。
　　“是啊，我也想舒活一下筋骨了。”啦啦队长见大家都帮着她欺负苏美人，有些得意忘形的调戏着这个总是压着她的副队长。“就表演我们前些日子改编的那一套……啊……”队长一声变调的惨叫。
　　“踩到你了？真抱歉。”苏误秋眯着眼睛，碾过啦啦队长，到长椅那里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才又站回来，幽幽的说，“有点儿眼前发花。估计是肝火太旺。”
　　没有再给啦啦队长说话的机会，苏误秋主动开始了表演。踢腿，旋转，侧手翻交叉换位……默契的配合，热情而充满力与美的动作，牢牢的吸引住所有的目光。
　　表演结束的时候，篮球馆里安静的只有正副队长微微的喘息。篮球队的训练彻底的停滞，一个个小伙子都盯着两个姑娘看。
　　“悬赏！谁知道副队长内裤的颜色？只有一次机会！”啦啦队长兴高采烈的大声说，“说中了可以和我约会！先答者得之！”
　　和啦啦队长约会，这是多少少男心中的梦想啊？篮球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大家开始还藏着掖着，想要独占这个约会的机会，后来谁也说不出颜色，干脆集思广议，就算大家一起和啦啦队长出去喝一杯，也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可是讨论了半天，仍旧没有个结果。
　　“你们还想偷懒到什么时候？！”一声低沉的怒吼顿时让球员们都闭上了嘴，而发声的男人则怒目的瞪着啦啦队的成员。
　　“怎么？萧子之，难道你看清了颜色？”啦啦队长热情的微笑，“如果是你我倒是心甘情愿呢，就是不知道阿雅会不会嫉妒的把我杀了。”
　　“啦啦队是用来加油的，不是用来妨碍球员集中精力的！”萧子之的声音越发低沉，好似闷雷，“我要求你们立即离开。”
　　“凭什么？”啦啦队长本就是火爆脾气，何况萧子之虽然英俊迷人，却从来没对她献过殷勤，她自然不会客气。
　　“凭我是篮球队长而你是啦啦队长！你们的胡闹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们的训练。”
　　“胡闹？”苏误秋轻声的重复，淡淡的陈述，“萧队长，我自以为很敬业，并不是在胡闹。”
　　“就是！”啦啦队长叉着腰傲然的说，“如果我们真的是胡闹，大家看见的就会是我们的内裤而不是精彩的表演。”
　　苏误秋听到啦啦队长的话，顿时有些欲哭无泪。当时为什么竟然一念之差答应了前队长辅助现任队长的呢？是前队长的泪眼汪汪？还是现任队长的死缠烂打？她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什么也不值得自己给出这样的承诺啊……
　　萧子之漂亮的黑眸微微的眫了起来，从上到下扫过苏误秋。
　　“说不出来吧？说不出来就靠边站，别指手画脚的！”
　　“黑色蕾丝。”
　　“什……什么？”啦啦队长目瞪口呆的看着萧子之。
　　“我说，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蕾丝内裤。”萧子之冷淡的重复。
　　“你……”啦啦队长眨了眨眼，眼看着苏误秋沉默的收拾了东西，走出了篮球馆，“怎么……你……难道真的叫你说中了？！”
　　“请尽快离开。”萧子之没有理会啦啦队长越发拔高的声音，目光淡然的投在那个离去的背影上。她走路的姿势真是优美，没有模特的做作，充满了力与美的和谐，比她精彩的舞蹈更迷人。
　　“你这个色鬼！”啦啦队长气哼哼的对着萧子之怒吼完，跺了跺脚，带着十几个姑娘一起离开了篮球馆。
　　（“你还当过拉拉队员？”
　　“怎么？不像么？”
　　“记得提醒我给你买套黑色蕾丝内衣和超短裙。”
　　“邦彦……”
　　“你给我跳一遍那个舞，我就不和他计较这件事。”
　　“否则？”
　　“否则我就逼他跳一遍那个舞给我看。”
　　“……”
　　“穿着黑色蕾丝内衣和超短裙。”
　　“……如果你能做到……”
　　“如果我能做到？”
　　“……我也想看……”
　　“你可真邪恶。”他笑着抱紧她，亲吻着发。）

　　8.3

　　“误秋……”
　　“……”
　　“误秋……”
　　“……”
　　“误秋！你不可以不理我！人家都已经把自己交给你了，你这根本是始乱终弃！”
　　“抱歉。”
　　“抱歉就够了？！”啦啦队长见有人理会，顿时章鱼一样缠绕上来，“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你要负责到底。”
　　“……”
　　“误秋！你不能这么对我！呜呜呜……”
　　“队长……”苏误秋用手遮着脸，无奈的叹息，“这里是图书馆，请保持安静。”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让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玩弄我的感情的……呜呜呜……”
　　以啦啦队长的知名度，不用一个小时，全校就都会知道她被人玩弄了感情，可苏误秋完全不担心自己会遭到什么关注。尽管她因为性格的原因，对八卦界并不了解，但以她的敏锐，至少捕捉到了一个规律：在过去，关于啦啦队长的所有谣言，除了啦啦队长本身，故事中其他所有的角色都是不固定的，众说纷纭，天马行空……她苏误秋的名字只会出现在谣言的一个版本中，而大家会彻底的忽略那个没有话题性的版本。
　　“暖暖怎么样了？”苏误秋无奈的收拾了东西。无论如何被队长搅合的，今天的单词是背不完了，干脆离开免得打扰别人。
　　“不知道。”啦啦队长耸肩，“后来就没出现过。”
　　苏误秋听见队长这么说，顿时有些不快的板起脸，背着包向图书馆外走去。
　　“误秋你生气了？”啦啦队长惊讶的追了过去，“为什么生气？你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个傻乎乎的丫头？”
　　苏误秋仍旧不理会啦啦队长。
　　“误秋！”啦啦队长一把抓住苏误秋的肩膀，抓的她脖子上顿时现出两道红痕，“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有道理就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苏误秋睨了啦啦队长一眼，冷淡的说，“你心里很清楚，否则你也不会想方设法把她吓跑。”
　　“我……”啦啦队长撇嘴，“你这是诬赖好人！”
　　“是不是诬赖暂且不说，所谓好人。呵呵。”
　　“误秋！”啦啦队长泄气的说，“我不要……”
　　“前队长毕业了。不是被赶走了。”苏误秋站住脚步认真的看着啦啦队长，“找人代替她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有她自己新一个阶段的生活，我相信她一定在努力。我们也该过好我们自己现在的生活，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
　　“误秋……你别这样一本正经的教训人嘛……”
　　“暖暖有很好的芭蕾和现代舞基础，体型和前队长又很相似，可以非常容易的就补上前队长的位置。”
　　“就她？！连抬个腿都不愿意，还芭蕾？！”
　　“她家庭条件好，你知道。她喜欢跳舞，但是作为大家闺秀，没在人前表演过，只是爱好。我偶然看过她的一段练习。水平很高。”
　　“你了解的倒是清楚……”
　　“你知道我找到这么一个适合的人选花了多大力气么？”苏误秋淡淡的问了一句，转头准备远离这个女人。她已经决定退出，没有必要再多言。前队长的托付她尽力了，能力不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误秋！你别走！”啦啦队长这次真的急了，“你到底在别扭些什么？我还从没见你对谁这么发过火！不对！你绝对不是在生我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误秋站住了脚步，抿紧了嘴唇。
　　“暖暖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会想办法把她招回来。可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离开我！我胡闹惯了，也没少陷害你，你不会因为这么点儿事儿和我计较！”
　　“我……”苏误秋苦笑了一下，才低声说，“抱歉，队长。我……”
　　“到底为什么？”啦啦队长的眼圈儿都红了，一想起这个贤内助竟然是铁了心不要她了，就很想掉眼泪。
　　一看啦啦队长要掉眼泪，苏误秋彻底的投降。侧头看着树上嫩绿的叶子，她低声说，“我的舞跳的不好，没有做一个啦啦队员的天分。”说完，再也没有停留的离开。
　　（“你从小就这么倔？”
　　“现在好多了。”
　　他笑着摇头，“相信我，当倔强被隐藏起来的时候，它就会像发酵一样，越发浓郁、变本加厉。”）
　　“萧子之！”啦啦队长站在男生宿舍的楼道里，中气十足的怒吼，“你这个混蛋给我出来！”
　　“你有什么事情？”出来的不是萧子之，而是一位相貌秀美，穿着考究的姑娘，“跑到这里找我的未婚夫做什么？”
　　“阿雅你少在这里臭显配了！”啦啦队长看见阿雅一幅装柔弱的样子就不顺眼，“系里谁不知道萧子之对你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你只不过仗着有个先下手为强的老妈，你还没出生就早早个给你抢了个男人罢了。”
　　“你！”阿雅秀美的脸庞有几分扭曲，却还要强作大家闺秀，“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情？”
　　“萧子之！你给我出来！”啦啦队长不再理会阿雅，而是继续大吼，“你陪我误秋！你还我误秋！”
　　“误秋是谁？”阿雅顿时警惕的问。
　　可还没等啦啦队长鄙视她，萧子之就从宿舍里走了出来，“什么事？我同屋病了，在休息。”
　　“我才不管谁病了谁休息！”啦啦队长拽着萧子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看得萧子之有些呆愣。“都赖你！你真是个好色的大混蛋！误秋现在心灰意懒的，都是你的责任！你还我误秋！我不能没有她……”
　　“误秋是谁？”阿雅蹙着眉，幽怨的看着萧子之。
　　“我们出去谈。”萧子之进屋拿了条围巾随意的绕在脖子上，穿着件衬衫就向宿舍楼外面走，“徐雅，现在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不要……”
　　“随你。”萧子之转身对啦啦队长说，“我们走吧。”
　　四月的天气，夜晚的时候还是有些凉的，萧子之和啦啦队长在校园里找了个咖啡厅，面对面的坐下。
　　“怎么回事？”
　　啦啦队长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就那么把阿雅扔在那里了？”
　　萧子之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冷冰冰的说，“如果你没有正经事要谈，我就先走了。”
　　啦啦队长忽然神情暧昧的笑了，“关于误秋的就是正经事，关于阿雅的就是废话？萧子之，你可真是个色鬼没错。”
　　萧子之站起了身。
　　“别走！”啦啦队长赶紧说，“不把误秋的事情解决了你别想走！”
　　（“我从小就看徐雅不顺眼。”
　　“为什么？她并不坏。”
　　“坏不坏我不知道，反正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美感。”
　　“可萧喜欢她……”
　　“我大哥喜欢她？女人，你是真没良心，还是仍旧在嫉妒？”
　　“……我不讲了。”
　　“被说中了心事就气急败坏了？”
　　“……”
　　“不讲就不讲吧，那表白我也正好省了。”）
　　所谓天分，是种很难琢磨的东西。其实苏误秋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做啦啦队员的天分。只不过她一直认为，有和无之间有那么一个阶段，叫做“无所谓有无所谓无”，而她一直认为自己属于这种人。但是萧子之给出的答案，却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属于“没有天分”的人，而不是那个中间阶段。她一直是真心的喜欢啦啦队的工作性质。尽管她对扰乱对方没什么兴趣，却一直觉得，能给自己的队员鼓气是很骄傲的事情。可如今，萧子之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卖”内裤的，根本没有任何鼓励可言。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无比的难受。她从小到大，一直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优秀，尽管从来都很低调，不会狂妄，但是却傲气十足、自视甚高。她不求也不想成为啦啦队长那样的风云人物，可她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而“卖”内裤在她看来不叫“有用”。她不想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不，她不是生啦啦队长的气，她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的无能。
　　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她把单词书蒙在脸上。叹息了一声。好久没有跳舞了，感觉浑身都像是生了锈。可是每次稍微活动一下，心里就有种悲哀泛上来，让她失去了继续跳下去的动力。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在意。是因为投入了太多在这件事情上么？还是因为辜负了前队长？
　　“误秋……”暖暖小而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顿时让苏误秋坐直了身体。
　　“暖暖？！”苏误秋惊讶的一把把书从脸上移开。
　　暖暖有些羞涩的笑了，在苏误秋的身边坐下，小声说，“误秋，我决定加入啦啦队了。”
　　“真的？！”
　　“恩……”
　　“你怎么突然想要加入了？”
　　“子之来找我谈过了，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萧队长？”苏误秋眨了眨眼睛，“你们认识？”
　　“恩。”暖暖点头，“算是世交吧，所以从小就认识。”
　　“他说什么？”苏误秋忽然很想知道，萧子之说了什么，能让顽固保守的暖暖改变主意。他是如何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的。
　　“他说……”暖暖脸红的低头，绞着双手，“他说……”
　　“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最近篮球队员们都无精打采的。既然……既然内……内裤能成为精神支柱，那他对内……内裤表示尊敬……”
　　“这是他说的？！你就是被这话说服的？！”苏误秋忽然觉得，之前心里的那种悲哀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怒火。萧子之，把她气成这样，他这可是创下了记录！
　　暖暖看见苏误秋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竟然现出了无限的懊恼，忍不住轻笑，“不是啦。他说这话我差点儿羞死。不过后来他说，如果我加入啦啦队，他就想办法说服我父母，让我继续学习现代舞。他说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牺牲生命都无所谓，何况是露露内裤。”
　　苏误秋沉默了下来。回想着那个篮球队长，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回来吧，误秋。我已经开始向队长学习‘猫眼三姐妹’的动作，学了一大半了。很快就可以和你们合练了。是你拉我进来的，你不能就这么把我丢下，是不是？”

　　9.1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苏误秋回到了啦啦队，仍旧每天带着一队姑娘在篮球馆里面训练。唯一不同的只是篮球场边多了些东西。
　　“队长……啦啦队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萧子之目光阴冷的看着提问的人。
　　可惜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是不怕“冷”的，于是不知死活的继续问，“就是那边好似啦啦队队旗一样挂着的那套黑色蕾丝内衣啊！是不是啦啦队副队长上次穿的那件？”
　　“是啊是啊，队长！鉴定一下到底是不是？上次只有你看见。”
　　“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去训练！”萧子之感觉眼睛一阵红热，几乎要喷出火来。
　　“误秋……那个内衣是不是有些太……”暖暖满脸通红的看着那些男生一个一个都盯着不远处挂着的那套内衣看的带劲。诸神作证，如果那些男人用那样的眼光盯着她，那她还是直接在篮球架上撞死算了……
　　“多看看，习惯了就好。”苏误秋若无其事的说，“免得萧队长说我们胡闹，扰乱他的训练。如今他有怨气，可以对着那套内衣发了。想看也正好看个够，看多久都可以。”
　　暖暖看看萧子之，发现那男人真的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内衣，只不过眼神似乎随时都会把那内衣化为灰烬，与应有的“色眯眯”相去甚远……转回头再看看那个似乎总是脾气很好，很优雅的副队长，怎么都觉得她目光扫过萧子之的时候，有些太过凌厉，与平日里的“温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你可真行。”周邦彥朗笑，“我大哥一定被气死了。”
　　“年少轻狂。”她自嘲的摇头，眸子里满是笑意。）
　　无论啦啦队和篮球队之间的气氛是如何的诡谲，经过了最后两周的训练，大赛在四月底的时候拉开了序幕。苏误秋学校的队伍，去年只是进入了十六强。可萧子之却大言不惭的说，要以冠军为目标。
　　有志气是好事，不过显然篮球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萧子之那样，把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当成一种令人愉悦的挑战。面对着第一场淘汰赛就遇到去年的第四名的窘境，五个首发队员里倒有三个萎靡不振。
　　“跳起来，姐妹们！跳起来！”啦啦队长肾上腺激素极度过剩的在那里兴奋的狂吼。
　　令人振奋的音乐在场内响起，十几个穿着超短裙的姑娘动作整齐划一舞了起来。迅捷、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度。正副队长对视了一眼，四手交搭成一个田字，把暖暖举了起来。
　　“一、二、三！”
　　利落的空翻，暖暖稳稳的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一个简单而漂亮的人梯。一个代表优秀的Ａ字。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口哨。
　　“WE ARE THE BEST! ARE YOU?!（我们是最棒的！你们是么？！）”三个人四只手指向那些几分钟之前还在萎靡的队员，风情各异的微笑着发出挑战。
　　“YOU WAIT AND SEE!（你们等着瞧！）”
　　不但首发，就连候补队员都发出了齐声的吼叫。谁还会去在乎什么排名，谁还有时间沉浸在紧张里？在异性面前显示力量，以图繁衍下去的最佳机会。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在觉醒，而随着那原始本能一起觉醒的，还有那兽性的体能。
　　虽然是一场硬仗，但是他们本身的实力也并不逊色，再加上稳定的发挥和最佳兴奋点的状态，他们顺利的进入了十六强。啦啦队长兴奋的给那些浑身汗臭的男人一人一个香吻。苏误秋则只是微笑着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正队长是公关，而她是内勤，这样的分工她很喜欢。
　　“苏误秋。”
　　苏误秋有些奇怪的回头，看到刚才还和教练在检讨战局的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萧队长？有事么？”
　　萧子之沉默的看着苏误秋。因为比赛刚刚结束，所以仍旧有些喘息，汗水划过浓密的眉和挺直的鼻梁，淡化了他脸上的严肃表情，显的年轻而阳光。
　　“你今天发挥的很好。”苏误秋淡淡一笑，因为对方的沉默而有些尴尬，于是说，“只是膝盖上的旧伤到了最后十分钟似乎还是有些影响，可惜队里没有个能替你一阵的候补得分后卫。”
　　萧子之仍旧那么沉默的看着苏误秋，听着她因为运动而有些沙哑的嗓音。她知道他的旧伤？她看出来最后十分钟他疼的厉害？她这关心和鼓励，说明她不再怪他之前的冒犯了么？这些问题充斥着他的头脑，他却无法问出口。
　　他也想说点儿什么别的，说她今天真是功不可没，说她的舞跳的好极了，说他真的很抱歉之前的胡言乱语，让她伤心失望真是该死……可是他却挫败的发现，自己无法从头脑里搜寻出准确的词汇来表达。刚才正和教练说话，看见她似乎要离开，他顿时冲动的跑了过来。可是真的到了她面前，却莫名的出了一身冷汗，傻傻的站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子之！”
　　机会稍纵即逝，人生往往是如此。还没等萧子之想好说什么，阿雅就从场边跑了过来，丝毫不嫌弃他一身的汗水，抱住了他。
　　“子之你今天真是太棒了！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徐雅，别这样。放开我。”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是你‘未婚妻’！”阿雅声音甜甜的说，可伏在萧子之胸口的脸上，那一双眸子却狠狠的瞪着苏误秋，闪烁着母兽捍卫猎物的光芒。
　　阿雅有必要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么？阿雅应该去向啦啦队长示威吧？最近似乎有关于啦啦队长和萧子之的某些流言。
　　“萧队长你好好休息，下一场是去年的亚军，战况可能会更加艰苦。我们会努力给你们加油，放心吧。”苏误秋淡淡的说完，就转身离去。不再去管阿雅莫名其妙的态度，也不太关心萧子之到底想说什么。
　　她本就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不怎么感兴趣，何况今天该背的那一百个单词还没背，实验进度还有两个试验没有完成。她要赶紧回家告诉家人今天获胜的好消息，洗个美美的热水澡，吃妈妈的红烧茄子，然后回学校背单词，做试验……
　　（“大哥还真是个别扭人。说起来他从小就招女生喜欢，在阿雅的紧迫盯人下，女朋友还交过不少个，为什么在你面前会那么木讷呢？”
　　“他大概是怎么也不愿意承认喜欢上一个书呆子吧？”
　　“谁会愿意呢？”周邦彥勾着嘴角看着怀里的女人，“我也不愿意啊……”）
　　进入八强的比赛打的非常艰苦，实力上而言，去年的亚军实在是更胜一筹，尤其是对方的中锋，高大又灵活，是个有职业潜力的队员。可是萧子之他们一直咬住对方不放，利用了一开场对方的轻敌，最后的胜负，也只决定在两球之间。
　　以四分险胜，所有队员都体力透支的摊在了椅子上。而拉拉队员们却仍旧处于比赛的兴奋状态中，热情的给球员们递着毛巾和饮料。苏误秋沉默的观察了一会儿萧子之，犹豫了半晌，才拿着急救箱走过去。不想被卷入乱七八糟的关系是一回事，可为了置身事外而让别人受苦，不是她的风格。
　　“萧队长，我给你处理一下好么？能缓解疼痛。”苏误秋跪在萧子之身前，低声说，并送上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我没事……”萧子之看到她的笑容，退缩了一下。
　　苏误秋眨了眨眼睛，低叹了一声，“萧队长，如果是有什么不方便，就算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说着，站起身想要离开，却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萧子之低着头不看苏误秋，也不说话，只是手紧紧的抓着她，抓痛了她都毫无所觉。
　　“有点儿疼。”苏误秋低声说。
　　萧子之像触电一样放开了她。“很抱歉。我……”
　　“先给你冷敷一下，你过十几个小时再热敷。阿雅今天没过来？在的话我可以教她。明天就会好的多了……”苏误秋看着萧子之的样子，想起不久前他一本正经的说着“黑色蕾丝”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这个萧队长，真是个外表和内心矛盾的让人难以看透的人呢。
　　“为什么笑？”萧子之忽然低声问她。
　　苏误秋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啦啦队长在她后背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拍的她整个人都极度尴尬的栽进萧子之两条长腿之间，额头撞在对方的肚子上，面对着非常非常令人无语的“地方”。
　　所有人都被这副画面惊呆了，不过到并非是因为苏误秋的姿势，而是他们一向一进球场就严厉正经的像判官一样的队长，竟然羞红了一张俊脸，双手捧着苏误秋的头，僵在那里完全没有后续动作。
　　“呦呵！这么急迫？在篮球场上就干上了？”
　　气氛瞬间变的冷凝，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一起向来人看去。萧子之终于慢了半拍的放开被他固定住站不起来的苏误秋，沉默的扶着她一起站起来，并拉到了自己身后。

　　9.2

　　“没关系！继续！正好让我们看看，靠女人在一边吵吵闹闹才能赢球的软脚虾平时都是怎么做训练的。”
　　“你们这些手下败将嘴巴放干净点儿！”啦啦队长一双明眸瞪的像铜铃一样。
　　“萧队长，”苏误秋轻轻的闪身站在萧子之身前。她能明显的感觉的到他的怒火，不是平时两个人为了点儿小事那么斗来斗去时他无奈又生气的感觉，而是真正的愤怒。“他们输了，自然没有顾忌。我们如果和他们一般见识，却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臭□，谁输了？就算输我们也是输给你们几个尤物，而不是那群窝囊废！”
　　“输了就是输了。输给谁都是一样。”苏误秋冷淡的回答。
　　“贱货！大爷就是输了，可是输的值得！”
　　后面的事情发生的太快，苏误秋根本无从反应。对方的手飞快的抓到她的前胸，用力的抓握让她疼得哼了一声。然后她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推到一边去，有人把即将倒地的她扶住，而萧子之已经和对方三个人打成了一团。
　　“韩林，”苏误秋回头看着扶住自己的男人，急促的说，“别管我！快阻止其他人！咱们的人谁都别过来！”说完，便冲入了站团。
　　三打一，本来就是必输的局面。苏误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进去，自然是在混乱地拳脚下不得幸免。不过她本来也不是去帮着打架的，她只是抱着萧子之的腰，闪身挡在他和对手中间，把他往回推。
　　“你！”萧子之眼看着对方在苏误秋的身上踹了两脚，简直气的要疯了，“你让开！”
　　“停止……”苏误秋疼的连呼吸都困难，却还在用力阻止萧子之，“冷静！否则我绝不放手！”
　　整个过程也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大会的组织者很快就来到了打架的现场。苏误秋只觉得身上好几处疼的厉害，尤其是呼吸的时候，连说话都困难。
　　呼吸时肋下疼痛，压痛，没有明显变形或者异位。她苦笑了一下，心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队长，不用管我，你去帮着萧队长……”她拉着啦啦队长的手低声说，“拜托了……”
　　虽然打到后来，自己这边的队员还是有几个没听韩林的劝阻，参与了打斗，可是考虑到那个时候苏误秋正受到对方男生的攻击，再加上啦啦队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当时自己是多么的害怕，组委们也就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至于萧子之和对方的全体队员，则受到里禁赛的惩罚。
　　他最终还是被禁赛了……他一直那么认真的训练，带着伤上场，可见是多么的重视这次比赛，可最终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被禁赛了……苏误秋觉得胸口难受的厉害，强烈的耳鸣，没有多一会儿她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去急诊室的路上，由暖暖陪着。X光片显示她肋骨发生了轻微的断裂，不算严重，也无需打固定，只是不能剧烈运动，要根据愈合情况静养两周到一个月。
　　八强进四强的比赛，她只能坐在看台上看着姐妹们跳舞，看着队员们没有了他们的主力得分后卫而缚手缚脚。可最让她难受的，是萧子之因为打架而被禁赛的事情，辞去了队长的职务，比赛的时候一直坐在候补席上，很多的队员都对他投去不满的眼神。
　　没有了得分后卫，没有了场上的精神领袖，整个士气都很低迷，人人都憋着怒火互相之间没有配合可言。这场比赛输的真惨，惨的苏误秋把脸埋在手掌中，强忍着泪水却忍不住让她肋下疼痛的抽泣。
　　她不怕输，她从来不是那种很在乎输赢的人。可是他们训练了这么久，他们赢的光彩，输也该输的痛快。不该是这样……这样四分五裂的完全不像一个团队的输给自己……
　　“副队长……”暖暖担心的看着苏误秋一手捂着脸，一手按着肋下。“你还好么？”
　　“我没事。”苏误秋努力的控制住情绪，勉强的笑了一下，“有点儿难受，坐一会儿就好。你们先走吧。”
　　“我们等……”
　　“我们先走了。”啦啦队长扯着暖暖离开，临走之前轻轻的拍了拍苏误秋的肩膀，“你的辞呈我不接受。周末一起出去喝一杯。我请客。”
　　（“果然。大哥虽然平时显的很隐忍斯文，其实是个霸道又火爆的脾气。”
　　“太冲动了，真是遗憾。”她低声说，“而我明明预感到了麻烦，却做了错误的处理。”
　　“大哥却未必会觉得遗憾。没有这事，他也未必会抱得美人归。”）
　　等苏误秋收拾起有些失控的情绪，赛场里已经只有她和几个打扫卫生的人了。缓缓的起身，她黯然的离开。
　　已经六点多了，天还亮着，可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就像她的心情。从前训练的时候总觉得疲劳，总是想着训练完还有多少单词要背，还有多少试验要做，还有什么作业等着她熬夜完成。可是如今退出了啦啦队，再也没有什么要占用她的精力，她可以轻而易举按部就班的去完成学业，她却打从心底感到空虚。
　　天边的晚霞烧的像火，可是她却觉得心里有种驱不散的寒冷。愧疚像蛇鼠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握紧了拳头，茫然的看向远方，看见了路边静静伫立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看着他安静的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晚霞的样子，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切身的体会到什么叫输赢。她一向是与世无争的，很少把什么放在心上，没有强烈的喜爱过什么，也没真的渴望过什么。所以她从不计较自己的输赢。她没有真的体会过赢的乐趣，更没有切身感受过输的痛苦。可这一次，她从这个男人的身上体会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晚霞已经散去，天还没全黑，但是已经没有了绚丽的色彩。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发现了她，她只知道他向她走过来，而她只想逃跑。她无法面对他，他的失败她是罪魁祸首。一次毫无价值的失败……
　　“苏误秋？站住！”萧子之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说站住！你听见没有？！”
　　她站住了脚步，按着肋下微微的喘息。她为什么要跑？这是她的错，难道她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么？
　　“是我。萧子之。别怕。”他跑到她的身边，扶着她的手臂，以为她是没有认出他才吓跑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说话，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只是看见他站着看晚霞，她就也想一起看。霞光的血红染在他的身上，她害怕留下他一个人好似沐浴在鲜血中一样……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说，很自然的搀扶着她。向停车场走过去。
　　一辆崭新黑色的BUICK，宽敞而舒适。她坐在副架的位置上，看着两侧飞速消失的景物。
　　“萧队长，你知道副架位置上的死亡率很高么？”她有些无奈的把手肘支在门上，手掌疲惫的按着额头。
　　萧子之皱着眉头放慢了车速，低声说，“不要再叫我萧队长。我已经不是队长了。”
　　“我真的很抱歉……”苏误秋声音低哑的说。
　　长久的沉默，只有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的声音。
　　“你急着回去么？”萧子之忽然这样问。
　　苏误秋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我有话想和你说。”
　　“哦……我在听……”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停下来再说。”他苦笑了一声，“如果你还在意副架位置的死亡率的话。”
　　“我还年轻……”感觉到车速又有明显的增加，苏误秋也跟着苦笑。“这条路一直开应该是海滨公路吧？我们去那里说……”
　　公路上的灯装点着蜿蜒的海岸线。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海水咸涩的味道似乎可以渗透进皮肤里，爬到味蕾上，充满唇齿舌尖。漆黑的夜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汽车的前盖上，靠着挡风玻璃，一起看着隐约的海面，看着天上的繁星。
　　四月的海边，夜晚的时候冷的让人打颤。苏误秋微微卷起身子，等待着对方开口。是谁说喜欢深沉的男人来着？她真希望那个人代替她在这里等着萧子之说话，她只怕萧子之还没把话说完，她就已经冻死了。
　　“冷么？”
　　一只健壮的手臂从背后揽住了她，让她顿时僵硬。半夜，无人的海边，一个和她不怎么熟的男人……她开始感到害怕，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刺激对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傻到和这个男人来海边？她应该建议去咖啡馆才对！！
　　“萧队长……”她故作镇定的小心开口。
　　“我说了我不再是队长。”萧子之的声音在咸涩的海风中显的越发冷淡。
　　“萧……”她忽然脑子短路的怎么也想不起他到底叫什么，只记得他姓萧……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你为什么要辞去队长？你对篮球队很重要不是么？”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萧子之哼了一声，感觉到她的颤抖，把她揽的更紧。

　　9.3

　　“我……那件事情是对方的错，就算不是对方的错也是我的错，是我处理的不好，我已经辞职了，你根本不必……”
　　“你辞职了？”萧子之皱着眉头转头看着她。
　　两个人靠的如此的近，更是让她警惕。“恩……”
　　“为什么？”
　　“因为这次的事情，我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她低声回答，“也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在啦啦队呆下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苏误秋不由的叹了口气，渐渐的放松了身体。“暖暖已经跳的很好了，再练一练很快就会比我好了。队长其实很有能力，我在的时候她只想着偷懒，现在有了暖暖，我实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本来并不想回去的，上次退出就没想要再回去。当初加入啦啦队也是因为前队长的邀请，如今我已经没有理由留下。我想把时间用在我更有天分的事情上。”
　　“天分？什么意思？”
　　“啦啦队的舞蹈我真的花了很多的心思去练，可是如今还是这个样子。”她自嘲的摇头，“萧……我不是糊弄暖暖，我是真的相信，如果舞跳得的足够好，是没有人会去注意内衣那种无聊的细节的。”
　　“你……”萧子之惊讶的看着苏误秋自嘲的笑容，“你难道……难道还在在意我说过的话？”
　　“很小心眼是吧？”苏误秋轻叹，“不是在意那话，而是在意那话代表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失望过……太失望，所以想要逃避……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输了的感觉吧？我输给了自己……”
　　“你可真傻……”萧子之俯身凝视着她，忽然微笑了一下，伸手轻轻的扯了一下她的领口。
　　“你……做什么？！”苏误秋被他暧昧的动作吓的目瞪口呆。
　　“你今天穿的是粉色纯棉的内裤，是不是？”他说完，有些害羞的咬着嘴唇，眼睛里却是淡淡的笑意。
　　“怎么……怎么可能……我穿着裤子……”她看着他的笑容，傻傻的问着。
　　他仰靠在挡风玻璃上，把她揽在胸前，低沉的笑着，很是有些志得意满的说，“你是个什么都很认真，事事都追求完美的女人。你穿着虽然不昂贵，不花哨，但是从头到脚连发饰都会认真搭配到最和谐。我只要看看你胸衣的款式，就知道你内裤是什么样子。你一定会穿配套的，是不是？”
　　这次她彻底傻眼了。
　　“你是该在意我那话背后的含义。”他有些害羞的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因为她呆呆的任他为所欲为而更加的得意，“你应该想想，为什么我会把你从上到下看的这么认真仔细。苏……苏苏……你的舞跳的好极了，我哪里有时间盯着无聊的东西看呢？”
　　他对她的称呼，他话语里的含义，他亲昵的落在她发间的吻，还有他揽着她的手臂……她的脸火烧一样的红热。她怎么因为他总是一脸一本正经就忘了，这个男人是个很受女人欢迎的少爷，不算阿雅那个所谓的未婚妻，他似乎也不止交过一个女朋友。她这个男女经验仅止于没什么感觉的浅吻的人，怎么可能应付的了他……
　　“苏苏，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么？”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完全的糊涂了，什么也不知道……
　　“那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那样会给自己，给大家，给球队带来麻烦……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看到他欺负你，我根本不在乎后果，也无心管自己还有什么责任，只想把他碎尸万段……”他低沉的喘息着，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痛……”她轻哼了一声。
　　他立即放开她，慌忙的起身，上下查看着她，“抱歉，我忘了你身上还有伤。我真该死……都是我的错……”
　　“你……”她咬牙切齿的说，“萧！住手！你在做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的把手收回去，欲盖弥彰的背在身后，露出讨好又单纯的傻笑。“我……我只是担心你……”
　　她看着他那痴傻的样子，回想着他教训人时的威严，不可思议的一边摇头一边笑，笑得不得不按着肋下的伤，才能继续呼吸。
　　“苏苏？苏苏你还好么？你吓到我了！别笑了……”他手足无措的跳到沙滩上，绕到她那一侧担心的看着她，“我真得有那么好笑么？”
　　她勉强的止住笑声，望着他关心又懊恼的眸子，“萧，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
　　他把头转向一边，因为她的笑而无法开口。
　　“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她努力的忍着笑意，小心的扶着他的肩膀从车上爬下来，却被他拢在怀里不放。
　　“苏苏，我喜欢你。”
　　她绯红着脸颊，点了点头，“哦。”
　　“‘哦’？‘哦’是什么意思？！”萧子之眼睛冒火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如果不是顾忌她还有伤，他一定会用力的摇晃她，把她摇醒。
　　“哦，就是‘知道了，谢谢’的意思。”她叹息了一声，双手抵着他胸膛，阻止他继续靠近，“萧，你有未婚妻。你还想怎么样？”
　　“谁告诉你我有未婚妻？”他声音冷了下来，皱紧了一双浓密好看的眉。
　　“她亲自告诉我的啊。何况似乎大家都知道。”
　　“她说的你就信？我说我没有你信不信？”
　　她沉默。
　　“那是很早以前家里人胡乱定下来的，我从来就没有承认过！”
　　她仍旧沉默。
　　“你不相信我？”他表情越发阴冷。
　　“你否认过么？”她幽幽的问。
　　他紧抿着嘴唇，放开了她，为她拉开车门，问了她的地址，一路无言的把她送回家。
　　（“想想以萧的脾气，那次竟然就那么放过了我，实在很幸运。”
　　“我想他是在等你伤好吧？伤好了好好教训你。”
　　“……你可真了解他……”）
　　在那之前，苏误秋从没有想过会和萧子之有任何牵扯。他不是她通常会考虑的那种男人。太帅，太霸道，男女关系太复杂，还有他似乎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和她这种平凡踏实的中产阶级家庭长大的理科女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苏误秋不在乎这些差别。既然她不会排斥喜欢上一个又丑又优柔又木讷又贫穷的男人，她自然也不会排斥喜欢上萧子之这样的人。
　　喜欢就是喜欢，感觉对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她唯一的顾忌只是阿雅。她不喜欢做第三者，爱情因为自由而美好，束手束脚的情感今日再热烈也总有一天会疲惫厌倦。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萧子之会做出那么激烈的事情。他竟然在经济数学课开课之前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对阿雅说，他们两个之间的所谓婚约，他从来就没有同意过，那是无效的，无论从情感上还是法律上。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和阿雅说过一个字，完全当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我到觉得萧子之这辈子终于做了一件让我看着顺眼的事情。”啦啦队长如约和苏误秋一起坐在咖啡厅里，兴高采烈的说，“他早就该这样做。每次萧子之有了稍微有些好感的女孩儿，徐雅就要去破坏，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萧子之私下和她说过无数次，两个人的婚约是无效地，徐雅却利用那傻蛋的心软，而去欺骗那些他喜欢的女孩子。”
　　“可是这样徐雅实在是……”苏误秋低叹。她实在无法像啦啦队长那么开心。将心比心，阿雅如今已经成为了全校的笑柄，对于一个妙龄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啦啦队长丝毫没有同情心的说，“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萧子之这次是因为什么而抛弃了他的绅士风度。”
　　这是苏误秋最不想知道的事情。她实在不希望萧子之是因为她的那句反问而把阿雅至于如此境地。如果说她还曾经因为白马王子向她献殷勤而感到开心，如今她真是一点儿这样的心情也没有了。
　　“误秋？”啦啦队长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什么？”
　　“别装傻！萧子之那家伙表现的那么明显，谁还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什么？”苏误秋有气无力的说。
　　“喂。”啦啦队长看见苏误秋的反应明显不是害羞，皱着眉头撞了撞她的肩膀，“我的苏大姑娘你可别犯傻！萧子之虽然有点儿缺心眼儿，但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我和他其实也算熟识，他的人品我知道。他可从来没有为了谁把自己的私事公开。他不是绝情，他是对你太认真了，志在必得。”
　　“我知道他不是绝情的人……”苏误秋仍旧无精打采的，“我只是真得不希望自己的初恋以这样的方式开始。这样的开场注定了这段恋情不会以甜蜜收场……”
　　“呸呸呸！”啦啦队长一巴掌招呼在苏误秋的后脑勺上，差点儿把她的脸按进咖啡里，“我到觉得这样的开始好极了！山崩地裂，生死相许……”
　　“你一个人在这里畅想吧。”苏误秋不怎么感兴趣的站起身告辞，“我去琴房练会儿钢琴，放松一下。”
　　（“说实话，大哥志在必得时最让我不爽。”他轻叹了一声。
　　“你是他弟弟，一定深有体会。”她淡淡一笑，“被他爱，真得不容易。”）

　　10.1

　　学校的琴房一向很少有贵族子弟涉足。所以苏误秋在琴房门口看到阿雅的时候，不禁头疼了一会儿。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如今这个敏感时期，阿雅会知道她的行踪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如果阿雅需要发泄，苏误秋就给她一个机会，否则这事情总是会没完没了，她就要永无宁日了。
　　基于这个想法，她心平气和的往琴房里走，做好了准备会被刁难。而阿雅一伙也并没让她失望，左边一个女孩儿把她怀里的琴谱一巴掌打到地上，而右边的女孩儿则对着她受伤的地方狠狠的给了一拳。
　　下手真狠。苏误秋蹲在地上，捂着肋下努力的克制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这些人不知道这种伤害搞不好会出人命吧？还是他们有钱人家就能有办法弄死了自己也无所谓？她家很平凡，不懂这些。苏误秋只知道无论他们会不会受惩罚，她还是保护好自己为好。于是她蹲在地上不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保护着两次受创的肋骨。
　　她蹲在地上的样子真是楚楚可怜的令人厌恶，尤其是一头丝光水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闪着迷人的光晕。阿雅本来想要把苏误秋的手废了，让她再也不要想弹琴，可是如今苏误秋缩在地上，她又不好下手，于是很自然的就看上了她的那头长发。
　　两个女孩子在阿雅的示意下，一人抓住苏误秋的长发，一人动剪刀疯狂的剪着。剪子戳到头皮，剪到耳朵，他们也不在乎，力道大的到有一半头发是被他们拉下来的。苏误秋仍旧缩在地上，双手环着自己，把脸埋在腿上，无论对方用多大的力气，宁可头发被拽掉，也坚决不抬头。头发没了还可以再长，就算被拽秃了，戴个假发也不算难。可是如果脸被毁容了，她家可没那么富有去做整容！
　　美丽的青丝落了一地，苏误秋痛苦的闷哼倔强的回荡在她的胸前，小的满足不了阿雅的仇恨。琴房附近不算热闹，可也不是人迹罕至，但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这个世界苏误秋不了解。她一向活的很单纯，学习再学习而已。所以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这么冷漠，倒也并不觉得奇怪。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丑恶，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好。不知道的事情她从来不会胡乱推测，所以既然事实是如今这个样子，她也就平静的接受。
　　“你们做什么？！”
　　苏误秋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可是却因为肋下的疼痛导致呼吸困难而被耳鸣遮盖，听不太清楚。回想了半天，她隐约想起来，似乎是篮球队的韩林。
　　“苏误秋？你没事吧？”
　　韩林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她感觉到拉扯头发的力度瞬间加大，又立即消失。想来是韩林阻止了那两个折磨她的女人。
　　“萧子之？你赶紧过来！”韩林气急败坏的给萧子之打着电话，并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你们两个，把那两个女的抓住，别让他们跑了！还有你，徐大小姐，你尽管跑无所谓，我认识你，你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疼痛和耳鸣中，她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似乎只是一瞬间，她就被揽进了一个温热颤抖的怀抱，被小心的抱了起来。“苏苏？你还好么？能听见我说话么？”
　　“恩。”她低声说，安静的靠在他的怀里，“我没事，放心。”
　　“萧子之，你是干什么吃的？！”韩林对着萧子之怒吼，“你他妈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把我们这些兄弟抛下的么？既然她这么重要，为什么你不保护好？！还是说她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我们在你心里太没地位了？！”
　　韩林抓住萧子之的领子，而萧子之双手抱着苏误秋，丝毫不能反抗。苏误秋可以清楚的看到两个男人脸上痛苦的表情。她记得在篮球队里，韩林是控球后卫，萧子之是得分后卫，两个人的配合一向默契非常，韩林也是萧子之看中的下一任队长人选。韩林说这话的时候，两个男人心里的那种难过，让苏误秋愧疚的无地自容。人都说红颜祸水，她这无盐女如今也一点儿不比祸水逊色……
　　“抱歉，韩队长……”苏误秋低声的说。
　　“误秋，别听他的。”暖暖走到苏误秋身边，“阿林不是那个意思。放开萧队长。”说着，没什么气势的瞪了韩林一眼，而后者则老老实实的松手。“我来晚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所以去找了阿林来。”暖暖抹了抹眼泪，“误秋，真对不起……”
　　“你哭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韩林不高兴的把暖暖抱进怀里，咬牙切齿的对抓着两个女人不放的兄弟说，“这两个人交给萧子之，咱们走。”
　　“韩林。”萧子之侧头叫住了正要离去的男人。“我的膝伤本来就不该再打比赛了，是我一直瞒着，想和大家一起打完今年。”
　　韩林握紧了拳头，咬着牙不去看萧子之。
　　“永远记住，不要把过错推到女人身上。否则我的拳头也不会对你客气。”
　　“切。”韩林终于苦笑了一下，准备离去。
　　“韩林！这次的事情非常感谢。”萧子之忍不住闪身挡住了对方。
　　“说什么傻话，兄弟。”韩林强作满不在乎的锤了一下萧子之的肩膀，“要是误秋出事，暖暖会哭的。”
　　“徐雅……”萧子之不再理会离去的韩林，阴冷的对阿雅开口。
　　“徐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苏误秋轻声说，抬手阻止了萧子之要说的话，“如果你和萧子之的婚约确实是有效的，或者你怀着他的孩子，或者有什么别的类似的强有力的证据，现在就告诉我，我立即退出。可是如果你没有，那么我今天挨的这一顿，无论你够了没有，在我心里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萧也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我和萧之间的事情从此以后是我们两个的事，与你无关。我不会再让你随意的攻击我。”
　　“你这个贱女人！”阿雅泪流满面的说，“嫁给萧是我从小的梦想，打你一顿就够了？杀了你我都不解恨！”
　　“够了！”萧子之冷冷的说，“徐小姐，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已经仔细的问过我父亲了，他说当年我母亲甚至都没有给出你父母明确的答复，只说是两家交好，将来能成为亲家也没什么不好。我想现在没有人再怀疑，那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适可而止！否则你我一起长大的那点情分也将荡然无存！”
　　（“萧子之还真敢说。”他冷哼，“从小长大的情分？他小时候见到徐雅就皱眉头，能躲多远躲多远。那是一丁点儿情分也没有。”
　　“别这么说，徐雅现在是你大嫂了。”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她这辈子唯一做的好事，大概就是让我有把你抱在怀里的机会。”）
　　纱布缠了无数层，身上糊满了中药。苏误秋觉得谈恋爱可真是苦差。这连吻都还没有一个呢，就连着被揍了两顿。她怀疑上天的剧本是不是有些恶搞的嫌疑：王子骑白马而来，公主被抱到白马上，而她这灰姑娘就被置于马蹄下。
　　每次呼吸都痛，她课虽然还能照常上，试验却是无论如何做不了了。她干脆也不再去上课，直接回家休了三周的假。在家看看电视，溜溜狗，陪陪父母，辅导一下小妹功课，顺便自学加背单词，日子过的倒也开心。几乎要将萧子之的事情带来的烦恼给遗忘了─如果他不每天打电话过来的话。
　　苏误秋不知道萧子之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对见苏误秋的父母如临大敌。即便是她受伤的那天，他也是把她背上楼，反复确定了她可以自己站立，就趁着她父母开门之前溜掉了。所以苏误秋养病期间，萧子之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好不容易盼到苏误秋重新开始上学，萧子之一整天都面带笑容，简直要吓死了他的那一干同学。没人觉得萧子之是坏人，但如果是一个月前有人说萧子之会成天面带笑容，那大家一定不会认为这个人说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萧子之”。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的课结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萧子之本来是长得很帅，笑起来也迷人的不得了，可是就像看见荷花在寒冬腊月盛开一样，他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情，让大家都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萧子之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苏误秋。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久的他一想到能再次见到她，激动的胃直抽搐。
　　“苏苏。”他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拨通了她的手机，“你试验做完了么？”
　　“还没有。”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他声音里的笑意，也跟着笑了，“不过可以留到晚上再做，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
　　“我有事！”他立即说，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多么的傻，“你出来见我好不好？”

　　10.2

　　她轻笑着挂了手机，把样品放进冰箱，洗了手换了衣服，飞快的跑下楼。说实话，她也有些等不及了。她真的很想他，想的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之间有什么呢？除了两次被打的记忆。可她就是很思念他，很喜欢他。
　　“苏苏！”他把从楼梯上像个小姑娘一样跑下来的女人抱在怀里，亲不自禁的转了一圈。
　　她呵呵的笑着，抱紧了他的脖子。“找我有什么事？”
　　“上车。”他似乎连放下她的时间都没有的急切，直接抱着她就走向停车场。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晚上还要打工！”她有些羞涩的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不敢看周围的人。“萧，快放我下来。”
　　“不放！”他霸道的说，“再也不放手了！”
　　汽车行驶的路线她很陌生，这个城市太大，她是土生土长的，却一向也不怎么喜欢逛街，所以并不算特别熟悉。只隐约觉得似乎是在向一片高级住宅区开。
　　“你有驾照么？”萧子之问她。
　　“有。不过家里只有一辆车，我基本没开过。”她回答。
　　“回头我给你弄辆车，这样将来才方便。”萧子之径自计划着，“我本来是想找个离学校近的，可是没找到满意的。”
　　什么离学校近的？苏误秋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用车。我平时都是骑摩托。”
　　“哦？”萧子之挑眉，“什么样的摩托？”
　　“放心，不是‘TOURING（巡航车）’。我个头太小。”她眨了眨眼，“只是普通的跨骑式街车（STREET）。”
　　“那种车不安全。还是开汽车好。”
　　“萧……”
　　“我现在开的这辆车你喜欢么？”
　　“……”
　　“不喜欢？那我回头带你去挑一辆。或者你喜欢有司机……”
　　“这辆挺好！”苏误秋赶紧说。
　　“那么你就开这辆。”萧子之随意的说。
　　“萧……”苏误秋有些不太习惯的皱眉，“你很霸道你知道么？”
　　“是么？”萧子之把车倒进车位，熄了火，才转头看向她，“让你不舒服了？”
　　“也不是……”她耸肩，“我从小父母就很少管我，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
　　“没关系，谈恋爱不就是慢慢习惯的过程么？”他笑着说，说到“恋爱”时微微的有些脸红，“我可能是挺霸道的。你能不介意是最好。心里觉得不舒服直接对我说就可以了。”
　　“咱们在谈恋爱了么？”苏误秋好笑的看着对方，“这事似乎还没商量好吧？”
　　“我不是霸道么？”他笑着帮她拉开车门，“我决定就可以了。”
　　他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说他严肃正经，他却也有坏的令人无奈的时候。说他霸道，他却又会很绅士的为她拉开门。她确实还有很多很多的要适应。生活里忽然多了个男人，实在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的事情。
　　“进来吧。”萧子之拉着苏误秋的手，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套房。三室两厅两卫，非常实用的设计和布局。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书房里摆着一架小型的三角钢琴。
　　苏误秋惊喜的看着那架钢琴，忍不住走过去。“我可以……”
　　“当然。”萧子之目光温柔的凝视着那个女人。“不是我的琴，否则直接送给你。”
　　“这么好的琴我可不敢收。”她轻轻的弹了两下。即便是没有打开琴盖，音色仍旧是杰出的。
　　“它的主人现在在国外，也许不会回来了。所以已经不需要它。”萧子之走过去环着她的肩膀。“以后你就可以在这里弹琴了。”
　　“这里是哪里？”她眨着眼睛，慢了半拍的问。
　　“我给咱们买的一套公寓。”萧子之看见苏误秋瞪大了眼睛，赶紧补充，“我不是说要你现在和我同居。”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脸红了一下，觉得自己那个“现在”明显暗示了“将来”有那个打算，似乎还是太孟浪了些。“只是想有个安静的地方，可以好好的在一起。我不喜欢带女生去宿舍，公共场合往往太过嘈杂，户外又受气候影响……”
　　“萧。”苏误秋有些好笑的截断他的话，“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早就决定了一切，却还在这里费尽心力的解释，希望得到理解赞赏。不但要人行为上尊从你，还要打从心底臣服。你可真不是一般的霸道。”
　　“你可真不是一般的敏锐。”萧子之苦笑着掠过她颊边的碎发，“我知道我自己的毛病，所以一开始一直克制。可是却因此而让你遇到危险。”说着，心疼的抚摸着她一头剪的短短的发，“我的性格并非完全是天生的，多少也是环境使然。所以你就忍耐一下吧？我想我霸道些，对我们都有好处。”
　　她感受着他的关心和温柔，乖巧的点了点头。他既然是这个样子，她就会学着去接受。她从没有想要把他改变成什么样子，他的霸道并不令人反感。如果让她说，那只不过是和所谓“深沉”差不多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趋之若骛。
　　“这里还完全是空的？”她被他拉着到处走着，就像看着一个小男孩儿现着他新得的宝物。
　　“恩。看你平时穿着打扮的风格，我猜想你会想要亲自布置。于是就一直没动。”
　　她开心的笑了，抬手环住他颈子，仰头凝视着他，“你也有不霸道的时候嘛。”
　　澄澈的眸子，饱满的额头，柔嫩的形状优美的唇瓣。他难以克制的把她压向自己，由于渴望了太久而有些急切的吻住，简直像要把她吞噬一样的深入。
　　早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她。她淡淡的微笑，她热力十足的舞姿，她抱着课本从校园里娴雅的漫步，她拿着文献边走边看的憨傻……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样的感觉是什么。可是当她将那套内衣挂在那里，单纯又认真的向他下达战书，当她挺身挡住他，企图用她那单薄的肩膀扛起所有责任，当她护在他身前，冒着受伤的危险阻止两方的攻击，当她有些黯然的因为他那句小男孩般企图引起她注意的“诬陷”而神伤……他知道他爱上她了，很爱很爱，爱到在一瞬间计划了未来所有的人生，而每一段人生里，她都是主角。他要得到她，不惜代价。没有她，他未来的人生就会成为一场没有主角的荒诞悲剧，他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紧紧的抱着她，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样的热情。有力的抚摸，激情难耐的呻吟，毫不掩饰的欲望的热度……两个人之间的第一个吻他竟然就这样？！她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我收回我的话……”她终于能够有机会吸入氧气的时候，在他的臂弯里喘息着说，“你的不霸道绝对是假象……”
　　（“萧子之这点我最受不了。可女人们似乎很喜欢。”
　　她笑着没有接话。
　　“你笑什么？”他有些不太开心的捧住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喃喃的说，“书呆子，我吃醋了。”
　　“那你还要继续听么？”
　　“要听。最好能把你们什么时候接吻，什么时候同居，什么时候上床一次都说了。”他懒洋洋的挑起她的下巴，“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好好的吻吻你，压一压心里的妒火和□。”）
　　恋爱的最一开始大都是甜蜜的，初恋尤其如此。对于苏误秋来说，这毫无疑问是初恋，而对于萧子之来说，他也是第一次认真的和一个女孩子交往，何况是一个他真心喜欢的人。两个人一起布置新居，一起去上烹饪课，一起去旅游，一起递出国深造的申请，一起计划着未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那年的十二月七日。
　　那一天是个很平凡的日子。萧子之在厨房里烤着蛋糕，而苏误秋则红着脸在给某人洗着某些无需干洗的衣物─比如内裤。
　　萧子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号码，没有接听。可是对方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一个接着一个电话的打过来，似乎只要萧子之不接，就能打到地老天荒。
　　无奈之下，萧子之心情很不好的接了起来，“喂？什么事？”
　　“子之……你不要和她一起出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电话对面的阿雅泣不成声的说着，一如既往的有些做作的娇柔。
　　“你到底还要我强调多少遍？！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萧子之忍不住怒吼。一想起当时苏误秋被徐雅打的惨状，他就很想把那个女人宰了。听见她的声音就烦。
　　“子之……你真得这么绝情？！”阿雅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利。
　　“你我之间从来就不存在‘情’这种东西。”萧子之冷淡的说。
　　“好！”阿雅疯狂的笑着，“我到要看看你能绝情到什么程度！萧子之，我现在在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立即用手里的刀割腕自杀。如果你真的绝情到底，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否则就立即回到我身边来！”

　　10.3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萧子之呆愣了一会儿。他确实是一点儿都不喜欢徐雅，甚至很讨厌她。可是他毕竟不恨她，认识了这么多年，他怎么也不能放任她去死。只是他实在也不怎么相信她会自杀，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想不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苏误秋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萧子之一向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电话，苏误秋从来也不会过问。可是这次先是电话铃狂响了半天，又听见萧子之怒吼，如今吼完却一言不发的皱着眉头。她忍不住多嘴的问了一句。
　　“没事……”萧子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虽然他一点儿都不想用阿雅的事情烦苏误秋，可是他现在真的需要一点儿建议。“是徐雅。”
　　“徐雅？她怎么了？”苏误秋有些紧张的问。萧子之一向是不怎么把徐雅放在心上的，如今这么困扰，恐怕是出了大事。
　　“她说她要自杀。”萧子之用力的回忆着，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到阿雅。“我觉得她根本是无理取闹。”
　　苏误秋立即摘了围裙，关了烤箱，拉着萧子之就往外走，“她说她在哪里了么？我们马上赶过去！”
　　“问题就在这里……她说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们在哪里见的第一次面了……”
　　苏误秋沉吟了一下，“你还记得大概是什么时候么？”
　　“至少应该是五岁以前吧？我还记得她六岁生日的时候被……”
　　“五岁以前？难怪你记不起来了。”苏误秋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不如你打电话问问家里的长辈？”
　　这是个好主意！萧子之松了口气，立即打起了电话。
　　“大家的说法有些出入。有三个可能，爱丽丝酒店，徐家，或者动物园。”
　　“徐家基本可以排除吧？”
　　“她父母检查过了，没在家。”
　　“酒店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不用我们亲自去确定。”
　　“她的父母会过去检查。这事不能闹大。”萧子之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无聊的丑闻。”
　　“那么我们现在去动物园。”苏误秋伸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萧子之的额头，发动了引擎。
　　动物园离学校比较远，可是离苏误秋、萧子之两个人的小窝不远，萧子之有可能及时赶过去。这个季节公园里很多动物都关进室内，游客也不会很多，非常适合自杀这种很戏剧化的举动。
　　“动物园好大，你有没有印象具体是在哪里？”
　　萧子之回忆的头都有些痛了，“应该是个挺恐怖的地方，我好像记得她哭来着……”
　　“恐怖？”苏误秋眨了眨眼，“这里有什么恐怖的地方？将近二十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鬼屋’。”
　　“是个挺黑的地方。有很多玻璃柜……她似乎是在看里面的什么东西，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吓哭了。”他沉吟了一会儿，“难说那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在酒店见她的时候，她一直很怕我。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黑暗，玻璃柜……”苏误秋低声的重复，“有异味么？”
　　“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没有。徐雅那人很讲究，有异味的地方她是不会去的。”
　　“那么据我所知只有水族馆临时展馆，夜行动物馆和两栖爬行馆。”她沉吟了一下，“动物园我从前总是来，你们五岁的时候，我应该是三岁左右。而夜行动物馆是我七岁的时候建立的，水族馆临时展馆是我十一岁的时候。所以应该是两栖爬行动物馆。”
　　“……你是在动物园长大的么？”萧子之不可思议的问。
　　“可以这么说吧。”苏误秋的笑容稍纵即逝，“到了，走吧。一共四层，一层人多而且光线充足，应该不是你所描述的地方。我从地下一层开始找，你从三层才开始找。谁先找到就给对方打电话。”
　　十二月的两栖爬行馆里，人烟稀少。苏误秋仔细搜寻着各个视觉的死角，可还没过三、五分钟，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苏苏，我找到她了。”萧子之的声音十分焦急，但还算镇定。“三层。”
　　“伤口严重么？” 她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往楼上跑。
　　“很多血。”他的声音颤抖着，“要怎么办？”
　　“先把她的手举高，到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一下是否喷射性出血。”
　　“喷射性？”
　　“如果你还有疑问，那就说明不是。是的话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什么意思。”她说着，挂了电话，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萧子之的身影。
　　阿雅自杀的地方是三层的尽头，娃娃鱼的橱窗旁边。她似乎还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失血过多没有力气说话。可是听到苏误秋的声音立即就仇恨的瞪着，配上那苍白的脸色，活像索命的厉鬼。
　　“很幸运，只伤到了静脉。”苏误秋一边说着，一边给阿雅进行加压包扎。阿雅自始至终盯着她的脸，那副情景实在是可以让苏误秋记一辈子。
　　（他一边轻轻的摇着她一边低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那不全怪我。”她声音沙哑的回答，“但是我肯定是负有责任的。”
　　“只有你这个书呆子会一天到晚把责任放在心上。如果徐雅活着能多考虑一些责任，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只庆幸，我们很及时的找到了她。她平安无事……”）
　　救护车来的时候，苏误秋想要陪着去医院，可是萧子之不让。让她先回家等着他。于是她遵从了。她很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的眼神里透着担忧，而那担忧不是因为阿雅。
　　独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缩在沙发上，回忆着整个事情的经过。她仍旧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阿雅的怨恨。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宁可去死。而在死之前，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爱人能够在乎她的生命，能够因此而回心转意。可当她等到自己的爱人的时候，却看到爱人是带着情敌一起来的，而自己的情敌还救了自己的性命，连羞辱死去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她在黑暗中抽泣，想象着那样的痛苦，忍不住就会流泪。她真得很后悔当时决定和萧子之在一起。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只是她即便明白自己做的并非错事，却难以承受这样的心理折磨。很多事情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一笔带过的，即便她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却仍旧无法忽视，她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她已经爱上了萧子之，而萧子之也已经深深的爱上她。她还能抽身么？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离去，让一切回归……她不能背叛自己的天性，可也不能背叛自己的爱情。进退两难的，从前的所有幸福都变成泡影，都像是建立在别人血淋淋的心上的一座楼阁。随着那颗心的破碎而倒塌。
　　“苏苏？”
　　客厅的灯亮了起来，一瞬间盲了她的眼睛。她双手捂着脸，慌忙的抹着泪水，不想让他看见。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心力交瘁，她不想再给他增添烦恼。不想用自己的愧疚去折磨他。
　　“苏苏。”萧子之把她扯进怀里，轻轻的拥着，“她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那就好。”她听见自己浓重的鼻音，“你早点儿休息吧。”
　　“不……”他把她抱的更紧，“苏苏，你不要逃避我！”
　　“我没有……”
　　“你有！你在想着离开我！”他忽然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痛苦喘息，“苏苏，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可是……你难道不在乎阿雅的死活么？”她缩在他怀里，泪水不停的滑落。她又何尝想要离开他？她也爱他啊！爱的愿意为了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是这段恋情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将两个人的生活都毁了。没有人能保证阿雅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一边想着有一个人会因为他们的恋情而死掉，一边幸福的相守呢？！
　　“她去死吧！我为什么要在乎她的死活？！”萧子之痛苦的哀号，“我到底欠了她什么？！我从没有给过她任何一点儿不该有的希望！没有一点儿对不起她的地方！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萧……”
　　“苏苏！你不要离开我！想都不要想！”
　　“可是……”
　　“你在乎阿雅的死活？！你难道就不在乎我么？！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也会死的……”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这里……不用刀子我也会失血而死的……”
　　“萧……”她泣不成声的抱住他，在他的怀里呜呜的哭着。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他们只是简单的相爱仍旧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几乎不在校园里出双入对，他们甚至避免在公开场合碰面。他们对自己的恋情如此的低调，低调的好似做贼。阿雅到底想要什么？谁也不要幸福，是不是？现在她做到了，从今以后，谁也不可能幸福……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萧子之忽然怒吼了一声，用力的将苏误秋从沙发上抱起来，快步的走进他的卧室，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萧！你要做什么？！”她害怕的看着他黑暗中闪亮着泪光的眼睛。
　　“苏苏，原谅我。”他双唇颤抖的说完，压住她的手臂，附身吻着她。
　　“不要这样……萧……我不要这样……”她挣扎着，躲避着，哭喊着。
　　“我知道……”他吮吸着她沾满了泪水的脸颊，“我对不起你……”说着，双手扯开了她的衣衫。
　　她的手用力的推着他的胸膛，却反被健壮的他紧紧的压在床上。他一手环着她的身体，一手用力的解开她的裤子，不顾她的踢打一层一层的拽开。
　　“我求你……萧……不要这样……我爱你啊……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嘎然而止。
　　这是……泪么？男人埋在她颈边的脸颊一片濡湿的，让她的心狠狠的拧痛。他……他哭了？他低低的哽咽让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样的痛苦直直的刺进她的心里，让她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忽然明白，虽然痛苦是不可以比较的，但是如果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幸福，她要他幸福。她不要他流泪。那泪比什么都让她难以承受。如果阿雅要怨恨，就怨恨她一个人好了，有多少诅咒也都冲着她来。萧子之不欠阿雅任何东西，萧子之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的萧应该幸福，她会给他所有他想要的。
　　月光下，他支起上身，凝视着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
　　她没有再挣扎，纤手轻轻的抓住他的肩膀，苦笑了一下，“萧，我真的不想咱们的第一次是这样……”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的说，滑落了更多的泪水。
　　“算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才能安心的话。”她拉下他，吻着他泪湿的脸颊，低声说，“我没有经验，所以，请温柔一点儿。”
　　（他沉默着，看着窗外的星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她则靠着他，听着他低沉有力的心跳。
　　“书呆子，我喜欢你。”他忽然低声说。
　　她一直平贴在他胸口的手掌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紧张的握成了拳。
　　“我只是想现在说出来。”他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盈着泪光的眼睛，“这样，一会儿我们缠绵的时候，你才会明白，我是想要抱你，想要和你一起快乐。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邦彦……”
　　“我不像大哥那么单纯、知足。”他淡淡的笑了，“想要让我相信幸福，相信未来，不是紧紧的抱着就够了的。我的心是一个无底洞。我不会试图去填满它，也不会试图用别人来填满它。我只要一个瞬间，一个瞬间，你我都感到快乐。那就足够了。”
　　她痴痴的望着他，承受着他挑逗的轻吻。
　　“书呆子，你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他在她耳边亲昵的说，“因为我们是同类……”）

　　11.1

　　第十一章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她却没有觉得温暖。向他的怀里缩了缩，因为贸然的移动而浑身像要散架一样的疼痛。她轻微的呼痛声惊动了他，他立即低头细语轻吻的安慰。
　　他一直没有睡。激情过后的疲累下，他仍旧无法入睡。他想了很多。想着这闹剧如何收场，想着如何能够保护苏误秋不受到伤害和无理的责怪，想着怎么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是想的最多的，却是两个人的未来。
　　他不是一个情感很复杂的男人。他爱这个女人，毫无疑问。如今他终于实实在在的拥有了她，那身心合一的甜蜜滋味，让他更是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想法。他要和她共度一生，和她生儿育女，和她携手到老。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的捍卫他们的幸福，支撑起他们的一方天地，对任何企图破坏的人都不会留情。
　　“萧……”她从浴室走出来，支着疼痛的腰靠着他身边坐下，发现他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抽着烟，“吸烟有害健康。”
　　“恩。”他随意的应了一声，却仍旧固执的抽着，“就抽一根。”
　　“可是……”
　　“好吧，不抽了。”他有些不快的捻熄了香烟。“除非考试，你暂时不要去学校。等我把徐雅的事情处理完。”
　　“你……你要怎么处理？”苏误秋担心的看着萧子之脸上的阴冷。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不想多言的说，“总之是会让她不能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萧……”她拽住他的袖子，抬头看着他，“徐雅爱你……她没了你宁可去死……”
　　“那难道是好事？！”萧子之烦躁的说。
　　“那不是么？”苏误秋低声问。
　　“当然不是！”萧子之低吼，“你没看出来我现在有多困扰么？！烦也烦死了！”
　　“所以，”她伸手环着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萧，不要再说没有我你会死了。”
　　“你把我和她相提并论？！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和她在我心里是一样的？！”他的胸膛愤怒的起伏着，因为一夜没睡而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解释什么都是枉然。她只希望他能平静下来，好好的想想她的话。很多很多事她都可以听他的，顺着他，可是总有一些事情不行。她不允许他轻贱自己的生命。命运是难以捉摸的，她不知道两个人是不是能永远在一起。如果有什么导致他们不得不分开，她希望他能好好的生活下去。
　　“苏苏……”他叹息着抚着她的发，“你不相信我能把这事处理好是不是？”
　　“我是科学家。”她的头在他的怀里轻轻的摩挲着，低声说，“我相信世界的复杂性，有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元素。”
　　“我想不到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想不到么？举个简单的例子。”她淡笑着伸手与他相握，“你的生命中，除了我以外，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了么？”
　　“当然有。”他玩弄着她纤细灵巧的手指，“可是他们都不如你重要。”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那一瞬间的甜蜜让她沦陷。她主动的吻上他，跨坐在他的腿上，紧紧的贴在他的怀里。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昨夜在强烈的不安全感驱使下，他对毫无经验的她实在太过粗鲁，如果他不想真的伤到她，还是隐忍两天的好。
　　“就算他们都不如我重要，”她爱娇的赖在他的身上，“如果他们两个或者三个或者更多人加在一起，会不会比我重要？”
　　他呆愣了一下。张开口，却无法反驳。
　　“哦……”她忽然捧住心口，很戏剧化的说，“萧，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要是离开我，我还是死了……”
　　她的戏还没有作完，他就用力的抱紧了她。明明知道她并非认真的，可是那划过心里的痛却那么真实。
　　“你不爱的人为你而死，是种困扰。你爱的人为你去死，是种幸福么？”
　　“不要说了！”他颤抖着截断她的话，“不是！不是！我讨厌！我讨厌生死相许的爱情！我不许你为了我去死！听见没有？！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要你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活着！！”
　　她轻轻的笑了，捧住他的脸颊，“你也一样。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以这个吻为约定。”
　　（“萧子之那家伙，控制欲那么强，为人处事又手腕灵活，可是感情上真的是一根筋通到底的单纯。”他冷笑，“为了一个人生，为了一个人死，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是么？”
　　“我从不计划明天。所以我从不约定什么。”他淡淡的说，“为了一个人去死，并不一定总是坏事。何况有的时候，事情不是用好坏去衡量的。由着自己的心，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而已。”
　　“你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端详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寻找出什么线索。直觉他的话和那雷雨之夜发生的事情有关。
　　他嗤笑摇头，伸出修长的食指，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线，“女人，不要因为我表白了就越界。”）
　　萧子之究竟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苏误秋并不清楚。他没有对她说起过，即便是她问，他也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去理会，只从啦啦队长那里得知阿雅那之后就没有去过学校，没过多久就退学了。
　　奇怪的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在校园里传开。即便是啦啦队长，也完全没有得到一丝小道消息。大家只当阿雅是受不了被萧子之甩掉，所以转学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阿雅一向不怎么招人喜欢，所以这件事很快的就被人们遗忘了。
　　萧子之和苏误秋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样。只不过尝过禁果的青年男女，生活中多了一项激情的活动而已。那件事情处理妥当以后，萧子之就没怎么回过学校宿舍，每天都住在他们的小窝里。而苏误秋也经常在第二天没有早课的时候跑过去和他在一起，共度美好的时光。
　　日子这么甜蜜而又平淡的过了几个月。第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她正在她常年打工的一家酒吧里给客人调酒，他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把她从吧台后面抱了出来，按在台面上，狠狠的吻住，吻的她差点儿断气。
　　“有了！”他兴奋的说。
　　“什么？”她还处于缺氧的晕眩中，耳边“嗡嗡”的也不知道是耳鸣还是人群的议论声。
　　“你有了！”
　　“胡说什么……”她满脸通红捶了他肩膀一拳。
　　“你想歪了！如果你真的有了孩子，我才不可能这么冷静，一定高兴疯了！”他笑着又想吻她。“是ＯFFER（录取通知）！你拿到OFFER了！”
　　“哪里的OFFER？”他目前这状态叫“冷静”？！她脸红的推着他，对周围那无数的目光感到尴尬。八年前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人还是很保守的，萧子之那毫无顾忌的动作……好在这里是酒吧，这要是大街上，说不定警察都会过来……
　　“你说呢？”他难得的顽皮，调着她的胃口。
　　“让我想想。你拿到了HARVARD（哈弗）和STANFORD（斯坦福），那我一定是拿到了YALE（耶鲁）的？”
　　“你就气我吧！HARVARD！是HARVARD！这下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分开了！”萧子之一把把围裙从她身上拽下来，抗着她就往外走，边走边喊，“嫁给我！苏苏！嫁给我！！我现在就带你去挑戒指！马上结婚，然后一起出去！”
　　这……这是求婚？！被抗在肩膀上颠的直想呕吐的女人非常努力的去体会那幸福的感觉。人都说幸福时会晕眩，她现在真得是晕的厉害……
　　“放我下来……”
　　“不行，你一直不想去HARVARD，我怕你跑了！”
　　“可你不可能永远这样……抗着我啊……”
　　“不怕，我体力好的很，你比篮球沉不了多少！”
　　那根本是扯淡……她难受的简直想要说脏话了……“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OFFER？”
　　“学校给你发EMAIL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
　　“等会儿！学校给我发EMAIL，你怎么会知道？！”
　　“我……我看了你的邮箱……”
　　“不但看了！而且比我查的还勤是不是？！”她气怒的狠狠的掐了他坚实可爱的臀部一把──没办法，如今她这被扛着的姿势也只能碰到那里。
　　“那当然！要不然你把HARVARD的OFFER直接删了我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隐私！隐私！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我只看了学校的EMAIL，你的那些情书和化妆品广告我是一封也没有看！”
　　“什么情书！萧子之！我要去告你！”
　　“随你，等我把你娶到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11.2

　　可惜，无论萧子之有多么急切，他还是没有能够立即把苏误秋娶到手。尽管两个人是同一个年级，提早上学又跳了一级的姑娘，如今还只有不到二十岁。按照这个城市的法律，她还没有到适婚年龄。
　　当他被告知这一点的时候，气的差点抄起桌上的印章丢在办公员的脸上。好在苏误秋及时制止，才没有上了第二天的报纸头条。
　　“某想媳妇想疯了的萧姓男子因故意伤害政府职员被拘留。”
　　“你还笑的出来？！”萧子之懊恼的把苏误秋勒在怀里，孩子气的怒吼，“我要修改你身份证明上的出生日期！”
　　她被他逗得仰头呵呵的笑着。
　　“你以为我做不到？”他阴冷的看着她的幸灾乐祸。
　　苏误秋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难道你真的可以？”
　　“我可以。”他边认真的说着边掏出了手机，“我现在就安排。”
　　“萧……”她有些无奈的拽住男人的手。
　　她忽然发现她真的不了解他。她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的喜好，甚至知道他最敏感的地方、内心最深处的梦想。可是她不知道他究竟来自哪里，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她从来都以为自己不在乎，他是谁都一样，他就是她看到的这个人，她深深的爱他，无论他究竟是谁。可是此刻，听着他那狂傲的话，她开始意识到，也许她不想知道他是谁，她想将爱简化，她怕凡俗的那一切打扰了她美丽的梦想。
　　“怎么了？”他皱着眉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想结婚？”
　　“当然是因为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子，一辈子永远在一起。”他有些不安的看着她，“苏苏，难道你……难道你不愿意？”
　　“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她幽怨的瞥了他一眼。
　　看到她那妩媚的眼神，他顿时松了口气，冒着冷汗强笑着说，“你不可以不愿意！”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你是不是就可以放过可怜的登记处了？”
　　他犹豫了一下，固执的摇头，“不行。口说无凭。我要结婚证书为证！”
　　“那只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那不只是一张纸！那是这个国家的法律对我的承诺！承诺你是我的妻子！”他用力的拉着她，无论如何不肯离去。
　　“哦？”她似笑非笑的抬头看他，“法律的承诺？”
　　他咬着牙点头，威胁着说，“那样如果你跑掉，警察会帮我把你抓回来！”
　　她忍着笑意，轻松的耸肩，“无所谓阿，我只要把结婚证书改一改就可以了。”
　　“你……”他有些呆愣的看着她，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诡辩家……”
　　“我只是个小小科学家而已。”她冲他抛了个媚眼，“对我而言，随意篡改数据是最为人所不耻的。”
　　“那只是身份证明上的出生日期……”他明明已经投降，却仍旧不愿服输的狡辩。
　　“你要想依靠法律来束缚我，首先就要对法律表示你的尊敬。否则法律才不会袒护你。”她身法灵巧的从他怀里转出来，背着手向不远处的一条商业街走去，“我出国前就会过生日，不会耽误了你的‘正经事’的。如果我是你，就赶紧买个又大又漂亮的戒指把我‘套住’。总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些违法的勾当。”
　　（他胸膛震动着，低低的笑。
　　她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你不吃醋了？”
　　“喜欢我吃醋？无聊的女人。”他斜睨着她，“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大哥那么傻乎乎的样子，要吃醋也是吃你的醋。”
　　她开心的笑了一会儿，才咬住嘴唇，侧头与他对视，“你其实很爱他是不是？那为什么还会……”
　　他冷哼，捏住她的鼻子，截断她的话，“多管闲事的女人。什么时候等你真成了我大嫂，再来过问我们的家务事吧。”）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转眼间又是篮球比赛的季节了。苏误秋拗不过啦啦队长的“爱意”，还是决定回去站好最后一班岗，而萧子之则在韩林的威逼利诱下，板着脸回到他的球队，做了个很大牌的陪练。
　　可惜的是，将近一年的时间，球队没有能够找到一个和萧子之一样全场型的得分后卫，不过倒是幸运的找到一个出色的三分投手。因为他的加入，再加上去年进身八强的战绩，今年球队总算是险险进了四强。
　　最后一战三四名的角逐，球队打的十分精彩。因为是最后一场比赛，所以双方都拼尽了全力，毫无保留。这样的专注下，其实根本不用啦啦队的加油，对方也不会被扰乱。反倒是啦啦队被球队的奋勇拼搏带动着，用舞蹈来宣泄心中的热情，全身心的投入。
　　萧子之没有坐在替补席上，而是在高高的看台上观战。别人问他的时候，他总是说，他毕竟已经退出了球队，报名的时候没有他，他不应该坐在场内。可苏误秋心里却很清楚，这个男人真的想做什么的时候，所谓规矩在他心里根本是笑话。他是无法承受那种再也不能上场的痛苦才每次都远离场中的激情。
　　最后两分钟了，比分仍旧是两分两分的咬着。苏误秋努力的放松了一下紧紧握着的拳头，回头向看台上望去，搜寻着那个她深爱的身影。令她惊讶的是，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他竟然没有观战，而是低着头打着手机。远远的，他的发垂下来，脸隐藏在发丝的阴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尽管如此，她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直觉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赢了！”
　　耳边传来啦啦队长的尖叫声，让苏误秋一阵闪神，大家胡乱的互相拥抱着，庆祝着这得来不易的胜利。她暂时的抛开心里的烦恼和疑问，和大家一起跳着，笑着。可是心里的那种不安却不受压制的又一次蔓延开来。
　　他怎么竟然没有过来和大家一起庆祝？苏误秋忍不住再次回头向上方看去，却没有看到萧子之。有些慌乱的，她到处搜寻着他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再也无心和大家一起庆祝，她推说不舒服，正式庆功宴再好好补偿大家，就匆匆的赶到停车场。他们今天是一起来的，那辆黑色BUICK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萧子之却没有在车的附近。她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给萧子之打电话，反反复复很多次，却一直没有人接听。
　　在车里等了很久，边等边不时的给他打电话，等的天色已经微黑，打的手机就快没电了，她才疲惫的放弃了尝试。她实在不明白他到哪里去了。是因为失落？不，他不会的。无论他因为不能再打球而感到多么痛苦，他一定会真心的为兄弟们的成功感到开心。
　　他一定是有什么急事，这样的突然离去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可是……可是他从来不会这样音信皆无。从前，即便是上课的时候，只要她打电话过去，他都会立即接听。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回家吧，回家等他。无论他去了哪里，他总是会回家的，回到他们温暖的小家。也许他已经办完事回去了呢！而她还在这里傻傻的等。想到这里，她急切的发动了引擎，用安全允许范围内最快的速度往家开着。
　　可惜，家是空的。萧子之并没有回来。她因为失望而有些茫然的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她不是很明白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她从来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这莫名其妙的压抑，实在让她坐立不安。
　　酒精让她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站起身，去厨房做了几样简单的饭菜。他没有回来。她只好把饭菜收进冰箱里，等他回来热了再吃。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他仍旧没有回来。她又开始打他的手机，这一次传来的是无法接通的声音。也许是他关机了，也许是手机没电了……她联系到他的最后一种方式也失效了。她找不到他……
　　十九年的人生，她第一次失眠了。独自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夜是如此的漫长。黑暗中，她好几次似乎都看到了他的影子，猛地起身，伸出手却只抓到空气。
　　终于，房门口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倏地坐起，却好像被命运的沉重紧紧压住一样无法移动。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暗粘稠的连呼吸都变的粗重。她用力的睁开眼睛，却分辨不出他的身影。侧耳去听，那轻微的响动恍惚间好似之前无数次的错觉。她只能靠他的味道来判断，CALVIN KLEIN的“永恒”，在暗夜中渐渐的由飘渺而变的清晰，带着生命的温度。

　　11.3

　　“苏苏……”嘶哑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讶异，“你还醒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从命运的钳制中挣脱一样的张开手臂，投入他的怀里，近乎疯狂的索要着他的吻。他粗重的喘息着，被触动一样的回报着她绝望的热情。
　　那是一夜生死缠绵。两个人第一次在□的时候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反复的说着“爱”，似乎除此以外，再没有了其他的表达方式。他一次又一次的要她，而她不知疲倦的回应。就像是默契，想要将彼此消耗殆尽，再不需要明天，也就不在乎是否还能拥有明天。
　　直到最后，他终于还是睡着了，即便睡着了，仍旧用双臂紧紧的环着她，怕会在睡梦中失去她。而她，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默默的，想要永远的记住这个节奏。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边。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她泪流满面的光裸着身体边呼唤着他，边跑出了房间。他并没有离开，当她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抽烟的时候，颤抖的双腿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跪在客厅的地板上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放在浴缸里，让温热的水将她包围。她把身体卷缩在水里，哭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客厅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了。她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肿的几乎睁不开眼睛，而他则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红酒，满脸的胡茬，一身的憔悴。
　　“萧，发生了什么事？”她沙哑的声音是歇斯底里后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正面的回答问题，只是低垂着目光，看着杯子里的红酒，神情木然的说，“我不出国了。”
　　“好。我陪你留下来。”她斩钉截铁的说，没有索要任何解释。她不能失去他，她离不开他。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他就像被她的态度点燃的一颗炸药般爆发，“你的理想！你的性格！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根本就不适合这个城市！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在这里你什么也做不了！你留下来做什么？！”
　　“我留下来陪你。”她面对着他的吼叫，仍旧平静的说。
　　“你陪着我又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他喘息着，“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毁了你自己，让我心碎……”
　　“不懂我可以学。”她低声说，“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
　　“你学不会！”他痛苦的呻吟，把脸埋在手掌里，“我不要你学会那些……你不该是那个样子……这个城市里根本没有你的空间，我的身边更没有……”
　　“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她终于也失去了冷静。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忽然变的阴冷，“不要问你不该问的问题。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情。”
　　冷冰冰的话语就像无数枚寒冰的尖锥一样，狠狠的楔入她的心里，血肉横飞的让她一时麻木的说不出话。
　　“你知道你有多天真么？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真面目，不知道人性的真面目。”他对着她呆愣的脸冷笑着，“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真面目。”
　　她仍旧那么呆愣的看着他。
　　“你以为你很聪明么？你的杰出只在你的那个非现实的‘学术圈’里而已。离开了那里，你什么都不懂。”他继续冷笑，“你知道徐雅的事情是怎么收场的么？”
　　“徐雅……”
　　“你留下来做什么？如果徐雅的事情由你来处理，你早就已经选择离开了。”
　　“我……”
　　“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你和你那美好又虚幻的世界了。”他不再冷笑，眸子里有种柔情寂灭的空虚，“你留下只是给我增加负担而已。”
　　“萧……”
　　“苏苏……”他的声音在呼唤她的时候，终于又一次变得低沉而温柔，“你知道你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么？”
　　她茫然的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的重复着他的问题。
　　“‘我是科学家’。”他苦笑了一下，“‘我是科学家’，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么？”
　　“我是科学家……”她喃喃的重复。
　　他却像被戳到了心窝里最柔软脆弱的地方，颤抖着说，“我不想你以后再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是现在这个样子。甚至……”他难受的捣住胸口，“甚至永远永远也不会再说这句话……”
　　“那不重要……”她咬着嘴唇低声说。
　　“那很重要！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他撑着桌子，摇晃着站起身，“苏苏，分手吧。出国，在你所谓的学术沃土里生根发芽，让全世界看看你的才华，成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一个让你我都感到骄傲的科学家。不要再回这个城市，这里不适合你。”
　　“我不要那些！”她向着他离去的身影跑过去，紧紧的从背后抱住他，伤心欲绝的抽泣，“我不要成为科学家！我要成为你的妻子！只要能成为你的妻子，其他什么我都可以不要！”
　　他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冰冷的大手缓缓的覆上她紧紧抓着他胸口衣衫的小拳头，“我要的却很多。一向很多。”轻柔而坚定的，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衬衫上拉开，“离开这个城市。我的未来里已经没有适合你的位置。”
　　“萧！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她嘶哑的哭喊，“你说过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的……”
　　“我说错了。”他低声说，放开了她的手，“苏苏，离开。然后依照我们的约定。好好的生活下去。”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哭泣。
　　尽管他无数次的重复，让她离开，提出了分手，可是她并没有就此遵从。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即便他一向霸道，我行我素，她却不会任由他单方面决定结束两个人的未来。她每天都会在那套公寓里等待，等着他回来。从早到晚的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诉说着思念。她到处寻找着他，打听着他的消息，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怜悯、嘲讽和冷淡。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想着他，找着他。她拒绝了HARVARD的OFFER，留下来等着他。什么学术，什么前途。没有了他，那些忽然都变得失去了意义和乐趣。日复一日的，她遍寻不到他，只好等待。
　　终于有一天，她等来了他的一封信。信封里有两样东西。
　　一张简短的字条，上面写着：苏误秋，你这样不顾一切的痴缠，和徐雅有何不同？
　　除此以外，还有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有着很多花纹和话语，可她只看得见那两个让她眼前发黑的名字：萧子之、徐雅。
　　这样的痴缠，和徐雅有什么不同？这样的痴缠，他也像厌恶当初的徐雅那样厌恶着她吧？可徐雅痴缠了那么久，如今已经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她苏误秋能得到什么？什么也没有了……
　　为什么徐雅能得到而她得不到？她和当初的徐雅有什么不同？
　　她能想到的唯一不同就是徐雅为了萧子之曾经自杀过……

　　11.4

　　“书呆子……”周邦彥紧紧的抱着怀里漠然陈述着的女人，不停的抚着她的背脊，吻着她冰冷的额头，“难道你……难怪大哥竟然会认为你自杀……”
　　“不……”苏误秋，像个乖巧的娃娃一样在他怀里，任他那样心疼又无助的安慰着，语调没有什么变化的继续陈述，“我没有。我们有过约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好好的活下去。现在想想，那个约定真的很天真。就像你说的，为了一个人去死，未必就是坏事。世界上也许有千百种让我为他付出生命的理由，但当时那样的情境，我却绝对不能为了他去死。他要结婚了，我自杀算什么？那不是破坏他的婚姻么？那徐雅要怎么办？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原因离开我，但是我知道他并非是对我绝情。他不是不爱我了，他只是不可以或者不想继续爱我了。无论如何，我爱他。我不能那样去折磨他。那样对待他，不是爱。即便是恨他，我都不会对他那么残忍。”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周邦彥，“这次他竟然会认为我自杀，更是说明他在徐雅自杀的事情上受了很大的伤害，尽管一直没有说出口。我很庆幸当时自己在那样的痛苦中仍旧保持着理智。没有做出令人悔恨的事情。”
　　“我也很庆幸。”周邦彥凝视着怀里的女人，心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从未经历过的情感在逐渐累积。有些慌乱的，他说着令他自己都吃惊的傻话，“书呆子，想哭就哭吧。我不介意你在我怀里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泣，你也不要介意我不是他……”
　　你也不要介意我不是他……她木然的眸光颤抖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那只言片语的痴傻从某个梦境中惊醒。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回味着他那真情流露的话语。
　　她忽然觉得好喜欢好喜欢这个男人。不是那种对他才华的迷恋和向往，不是对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压力和束缚的关系的愉悦，而是一种真正的，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那种喜欢。她忽然发现他说的很对。他们两个是同类。无论外表看来是多么的不同，内心中面对感情的时候，都是那么的痴傻和纯真，那么的没有索求，同样也因为受过伤害而变得自闭，变得懦弱，变得难以捉摸和小心翼翼。
　　他们害怕再一次失去，却又天真的向往着美好，勇敢的面对自己的心动。所以他们悄悄的，默默的喜欢着，把喜欢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去谈着这段恋爱，各自唱着各自的独角戏。萧子之说周邦彥不爱她，席红衣说周邦彥配不上她，刘海说周邦彥会毁了她的事业……为什么在一起，追求的是什么，他们的心，他们的情感；没有人了解他们在做什么，甚至他们自己。可是这一刻，她却似乎了解了他的世界。因为她发现，他们虽然各唱各的，却天生唱的是一出戏。
　　他给她写的音乐，他的只言片语，甚至他要她讲故事的请求……处处透出非凡的默契。
　　也许，她早在初识的时候，就预感到会是这样。早在他轻轻的吻上她的唇的时候。那样的吻，每一个细节都在她情绪起伏转折的瞬间恰到好处的发生，奇迹般的经由唇齿的缠绵从她心底将那些她以为早就不存在的热情挖掘出来。
　　世界上只有三种人能够给她那样的吻。一种是天生相属无比默契的人，一种是心思细腻敏感聪慧的人，一种是温柔体贴深沉多情的人。这其中任何一种，都是她心目中绝对值得去深入交往的人。何况，周邦彥，这个初相见时总是一幅漫不经心、冷冷淡淡的男人，也许三者都是。
　　只不过真实的他藏的太深太深，深的没有人能看懂，甚至包括他自己。可她似乎在那一个吻中就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的美好，被深深的吸引。而这样潜意识的理解，又被敏感的他察觉。被相信着，被欣赏着，他直觉的想要经由她找回自我。
　　这样无法被世人理解的契合，是怎样不可思议的缘分？茫茫人海里是如何就这样相遇了呢？她动情的抬起头，红唇微微的张开，眼眸朦胧的，邀请着他。
　　他的吻一如既往的美好。不，还要更美好些，因为她的心里有什么不同了。唇齿间那模糊的柔情逐渐的清晰起来，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似乎都变成心语，无声的交流。
　　灼热的呼吸，加速的心跳，渴望贴近的两颗心。他把她抱起来，有些急切的走向那张他特意为她添购的大床。
　　“可以么？”他低声在她耳边询问，因为勉强克制的强烈欲望而不停颤抖。
　　可以那样亲密么？可以在一起么？可以将偷来的你悄悄的藏起么？即便，我不是他……不是你爱的那个人……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攀上他的肩膀。她其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是由着心去决定，并对自己发誓，无论心带她到什么地方，她都不会后悔。
　　他终于不再去克制自己，放任的在她身上宣泄那酝酿已久的柔情和欲望。他一直在等待，等着萧子之主动追求这个女人，等着苏误秋回到萧子之的身边，等着失去她。可是他等到的，却是不可自拔的心动，她的坦诚表白，和今夜的激情。
　　他等待这一夜很久了。他们都不是那种很保守的人，从来不是。他们都很善于享受欲望的乐趣。可是他们很有默契的在等待着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们自己也并不清楚。至今他们也还没有明了，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等到了。
　　等到了肉体突破心灵的隔阂，毫无保留的紧紧相贴。等到了彼此深深凝视，即便是看到眸底也不会回避。就是今夜，□不再只是□，他们从中得到的，比那要多得多，因此相拥。
　　一瞬间的快乐，需要很耐心的等待，很细心的酝酿，很幸运的偶得。一瞬间的快乐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其实很稀少，因为稀少而倍加珍贵。
　　“我已经很久没有女人了。”他在激情进占整个头脑和身体之前，声音沙哑的呢喃，“如果我做的太过沉迷，叫醒我……”
　　“如果我还清醒……”
　　(涉及限制类情节，依法删除若干字。）
　　呼吸渐渐的平复，可紧紧拥抱的身体却仍旧舍不得放开彼此的相贴着。抱她在臂弯里，一起看着窗外泛起的天光。
　　素手轻轻的爬上他胸腹之间，小心的抚摸着那里一线狭长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半是激情过后的情绪不稳，半是猜想着雷雨之夜他那痛苦挣扎的缘由，纤细的手指禁不住心疼的颤抖。
　　“刀伤……”
　　他伸手覆住她的轻颤，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却只低低的说了这么两个字，就觉得有种凉意从四肢百骸灌进来，几乎要将他冻结，让他再也无法继续。
　　她靠在他胸口，翻转手掌，手心相贴，轻轻合握，默契的没有再询问。
　　“快乐么？”
　　“要是明天没有力气爬起来上班，可就应了乐极生悲了……”
　　他低低的笑了，抚摸着她丝缎般的发。身上的凉意渐渐退去，只剩她肌肤的温暖，“但愿这样的快乐，闭上眼睛仍旧存在，送我一夜无梦……”

　　12.1

　　第十二章
　　无论昨夜的激情是多么的令她疲倦，她的生物钟仍旧恪尽职守的把她叫醒。身边的床铺是空的，那双睡梦中一直拢着她的手臂已经不知去向。一种令她自己都惊讶的失落忽然就攫住了她，让她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双手扯紧了被子。
　　“醒了？”周邦彥那圆润饱满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几乎让她从床上跳起来。看着她那迷迷糊糊的样子，他不禁嗤笑，“有时候我怀疑你真是个书呆子。”
　　她没有反驳，重新钻进了被子里，揪着枕头趴在床上，侧头看着不远处抱着编曲键盘、带着耳机，坐在地上的他，和那散落一地的曲谱。
　　看着她那一脸幸福和期待，他摘了耳机挂在脖子上，微笑着摇头，“没那么快。我可不是莫扎特。”
　　“我会耐心等待的。等多久都可以。”她声音低柔、语带双关。
　　“我以为你应该会害怕等待呢。”他淡淡的说，低垂了目光，回避着她眸中那让他震动的热情和坚定。
　　“怕什么呢？”她呵呵的笑着，爱娇的向他伸出一只手臂，“我难道还会怕消磨那已经逝去的青春么？邦彦，等待的过程不全是苦涩的。当等待中蕴含了幸福的感受，我不在乎那其中还掺杂了多少痛苦，甚至等不到也没关系。”
　　“傻丫头……”他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抚摸着那道新添的长长的伤痕 ，“我不是个好男人。很自我，很情绪化，做事很少认真，何况……欧菲斯的故事，你很清楚……”他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最好还是保护好你自己。”
　　“嘿，邦彦。”她媚笑着缠上愁眉苦脸的他，亲昵的咬着他的耳朵，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看，我是个成熟的女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因为一夜缠绵就要你对我负责的。”
　　他嗤笑，拉过她的腿缠在自己的腰上，抱着一边像蛇一样扭动诱惑，一边发出少女般顽皮笑声的女人走进了浴室。
　　“我的天……”
　　她停止了有些得意忘形的挑逗，张大眼睛看着周围。闪烁的烛光，薰衣草辛辣中让人放松的想叹息的香气，一池氤氲的热气和缤纷肥皂泡……
　　他把她轻轻的放进水里，靠坐在池边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无奈的勾了勾嘴角，“不打算邀请我？”
　　她有些哀怨的噘着嘴，孩子气的曲起腿，把下巴放在上面，皱着眉头。
　　“行了。早就想到了。”他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我布置这一切的时候，你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怕吵醒了你，我只好带在身上。”说着，从口袋里把她的手机掏出来给她。
　　“积压了很多事情要做……”她轻叹着接过来，随意的看了看那一串号码。父母，小妹，红衣，刘海，李蒙，校长办公室……
　　“书呆子。”他抿着嘴角，认真的问，“你还是回学校去住吧？”
　　她的心因为他突兀的问题而悸恸了一下，“邦彦……你……后悔了？”
　　“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呢？”他叹息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只是不想给你惹麻烦。你愿意的话，就回学校宿舍去住。只要天气好，我就会约你出来见面的。也会经常给你打电话，不会像从前那样冷淡的对你了。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男人，但是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快乐的。相信我好么？”
　　“你是好男人！我当然相信你！”她坚定的话语逗笑了他，“只是，我想用我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我想要自由。 这件事我可以妥协，可是我不能一生事事都妥协。既然我将来不愿意再妥协，那这件事情我也大可不必。”有些脸红的低下头，“何况……我……我想和你住在一起……不想离开……”
　　“你可真是个书呆子。会吃苦头的……”他无奈的站起身，从壁橱里拿了条雪白的浴巾，放在她手边的架子上，“这些日子自己小心，我的脾气你也了解些了……大概会有一阵子顾不上你。”
　　“您又要‘闭关’了？”她把手机丢到浴巾上面，掬起一捧肥皂泡，向他吹了过去。“这些事情本就不该靠别人帮忙，我应付不来是我太笨 。吃一堑长一智。我会趁你忙着的时候努力变聪明，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说实话，我不怎么期待。不要变的更呆就好了。”他哼笑着躲开，潇洒的转身，“别舒服的睡着了。否则，耽误了大科学家的时间表，可别想赖到我这个落拓的吟游诗人身上。”
　　枫糖的清香，牛奶的乳香，果酱的甜香。
　　厨房的门口不停的有人探头进来，可是都被周邦彥给踹了出去。苏误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迅速的浏览着手里的资料，一边偷眼瞄着那个穿着雪白围裙，熟练的烙着煎饼的男人。
　　似乎就在昨夜，她还以为她开始了解这个人了，可是此刻她又坠入了五里云雾。她一向认为他并非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冷漠和自我，可是……泡泡浴，早餐，淡淡温馨的微笑……这前后的对比也太夸张了吧？！
　　周邦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无论他告诉她，他是双重人格，圣灵附体，还是吃了兴奋剂，她都绝对会深信不疑……
　　“快吃吧。后面还有人排队呢。”他揶揄着，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把枫糖淋在热腾腾的煎饼上。
　　迅速把手里的资料收拾好，塞进文件夹里，她在他有些期待的注视下切了一小块煎饼放进嘴里，越咀嚼眼睛瞪的越大。
　　“好吃么？”他勾着嘴角，睨着她。
　　她用力的点头，忙着吞咽。
　　“它的味道和你比起来，黯然失色。”轻吟般幽幽的语调，志得意满的在她沾了枫糖的嘴角舔了一下，“慢慢吃，我去‘闭关’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即接听的。”
　　“你不吃么？”
　　“没胃口。”他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眸中的不舍，忍不住俯身又给了她一个缠绵的深吻，“书呆子，记住，有手有脚的人，都能养活自己。区别只是勤快和懒惰而已。以后除了节假日，不许你再给这些臭小子做饭。”
　　厨房门口埋伏着刺探军情的一干人等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号。
　　“有事发短信给我。”他对她说完，心情不错的踹开了堵着门口的人，“还有剩的面糊，不会做让书呆子教你们，但是不许她亲自动手。填饱了肚子记得涮碗。室内卫生的维持你们自己轮值。玩忽职守或违反规定者，立即打包滚蛋。”
　　仰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实验楼，苏误秋忽然有些近乡情怯的感慨。虽然只是两周的时间，可总觉得似乎有很久没有见到学生们了。他们过的好么？实验进展不顺利的时候，向谁去抱怨了呢？有了令人激动的结果时，又吵着谁请客庆祝了呢？莫名其妙的，她忽然有了一种观望雏鸟般的感慨。希望他们独立自主，展翅高飞，又暗暗的有些不舍和失落，回忆着他们睁着好奇的眼睛，认真的听着她鼓吹着科学的浪漫。相识，也只不过是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已，怎么就有了这么多复杂的感情呢？她不禁摇头嘲笑着自己的多愁善感。
　　“老板！”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差点儿把她吓趴下。
　　“李蒙……”苏误秋嘴角抽搐的揉着耳朵，把一身臭汗的小伙子从基本失聪的耳边，拎到了身体的另一侧，“以后运动过后要等激素水平恢复正常再和我说话，免得我不到三十岁就耳聋外加心脏病。”
　　“谁说我激动是因为运动了？！”李蒙的表情似乎受到了很大伤害的样子，抱着篮球委屈的看着苏误秋，“老板……你可回来了……你好些了么？”
　　“我是该回来了。要不然我的学生上学时间都用在打篮球上了。”苏误秋眨了眨眼，迅速的伸手，把篮球从对方的怀里挑了出来，得意的抢到手里，“还打的实在不怎么样。”
　　“不跟女人一般见识！”李蒙一脸鄙视的说。
　　“这女人碰巧是你老板。”苏误秋用力的板着脸，却眼角眉梢的笑意，“实验室怎么样了？放羊了还是解散了？”
　　“没有老板在旁边捣乱，打扰我们的工作，大家都毕业了。”
　　“哦？只有你一个留级了？”
　　“我放弃。就像您说的，科学家是靠吵嘴保住饭碗的，就您这一张利嘴，绝对不会有失业的一天。”
　　“什么意思？”苏误秋眸子闪烁了一下。
　　“还能什么意思？我现在对八卦是厌烦透了。您这莫名其妙的消失，自然又成了话题人物。新一波的攻势等着您呢！”李蒙气哼哼的说，“受不了这个社会，没见过美女啊？！看见一个就没完没了的调戏……”
　　“说什么呢你！臭小子！”苏误秋笑啐着，李蒙则似乎被褒奖了一样咧着嘴笑的合不拢。
　　“李蒙。”刘海站在楼梯口，神情严肃的看着正唇枪舌战的两个人，“你对自己的导师就是这样的态度？”

　　12.2

　　李蒙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和刘海对视了一会儿，才贴在苏误秋的耳边，低声说，“刘教授吃醋了。”
　　“别胡说。”苏误秋看着刘海的表情，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做试验去，明天开组会，你第一个做报告。”赶紧把李蒙打发走，抬头再看刘海，却已经不知去向。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比她预料的还要繁忙，苏误秋实在也没什么心思去想刘海的奇怪态度。
　　一大早就先去了校长室，校长大人对她的病休原因进行了亲切询问，并非常客气的一一印证了市面上“出售”的各大流言版本，逼的苏误秋只能很不好意思的，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自己做饭时的乌龙。
　　“这么说，”校长轻啜了一口清茶，“你还是决定搬回去住了？”
　　“我很抱歉……”
　　校长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轻轻的扣了扣杯子。“无论我心里觉得，这样对你有多么不公平，我毕竟是校长。你这样的做法会影响学校的声誉。”
　　“我知道。实在很抱歉。”苏误秋愧疚的点头，深深的觉得自己辜负了校长在这件事上对她的照顾，“我愿意承担后果。请您给我一段时间安排好我的学生的去处，之后我会主动提出辞职。”
　　“哦？你打算回美国么？”
　　“应该不会吧。”苏误秋深吸了一口气，“可能会接受朋友提供的一个公司的职位。相关领域的市场销售。”
　　“抛开你私生活的困扰不说，很多人会觉得进公司本身就是比做科研更好的选择。可是就我和你不多的接触，我总觉得你是真心的喜欢科研。就这样放弃了？”校长的眼睛里是淡淡的惋惜，“我这样问或许太过冒昧，就当我是倚老卖老吧。你和周先生的恋情值得你这样的付出？”
　　“大家都很不理解吧？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看重和他之间的感情。如果一定要说……我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几乎失去理智的想抓住生命那鲜活的节奏。”苏误秋苦笑着坦白。她虽然是个不喜欢主动说自己心事的人，可是只要有人问，她却又很少会回避。“不过，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只是我如此选择的一部分原因。”
　　校长有些了悟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更多的是我自己的缘故。我的私生活只是一方面。实际上我在这个圈子人际关系的方方面面都有很多不赞同的地方。我骨子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可社会现实让我不可能那样去生活。我从前也经常会在服务行业打工，并非不能隐忍妥协的人。我甚至觉得，那样的妥协轻而易举。可是，科研，对于我来说是不同的。那是我的理想，我的兴趣所在，在我心里是很纯粹的东西。我无法做到在这条路上委曲求全。我恐怕如果那样做，我所珍惜的这个理想会被……玷污。我知道这样想很可能是错的，不负责任的，但是我怎么努力都想不通……”
　　“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坚持。丝毫没有坚持的人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校长淡淡一笑。
　　“我知道我不可能改变这个现实，所以我想干脆放弃。给自己的心留一个不可侵犯、不能妥协的角落。”
　　室内长久的安静。苏误秋有些不安的双手合握，觉得自己任性的就像个小学生，而校长的目光，完全就是看着一个顽劣孩子一般的惋惜和宽容。
　　“小姑娘。你虽然是个理科生，竟然还很有几分酸腐文人的风骨。”校长微嘲的说。
　　苏误秋顿时绯红了脸颊。
　　“物以稀为贵。八面玲珑的看多了，真得有些厌烦。”校长的目光移向窗外的树梢，出了一会儿神，“作为校长，作为长辈，我都该好好劝劝你。可是，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实在挺喜欢你这个样子。”
　　“让您见笑了……”
　　“我们似乎都已经过了叛逆的年龄了。你说，还有叛逆的资格么？”
　　苏误秋眨了眨眼睛。
　　“反正我也打算退了。隐忍了这么多年，总该可以放纵一下了吧？”
　　“校长……”
　　“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生活吧。开开心心的做你的科研，谈你的恋爱。有空的时候给自己找找后路。如果现实能够有起色自然好。不能的话，等我退下来的时候，咱们两个一起甩手走人就是。”
　　“校长您……”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失去理智的想要抓住生命鲜活的节奏。我这一把老骨头，恐怕对此有更深的体会呢。”
　　辞别了校长，苏误秋独自在湖边坐了很久，才终于将心情平静下来。刚回到实验室，学生们就争先恐后的向她献上自己两周内的努力成果，以求能够得到假期回老家探亲的允许。对这样的请求她自然是理解加支持，没有人比海外游子更懂得思乡的心情了。
　　此外，她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处理完了积压的信件和文件，接受了红衣的一番教导，去父母家吃了晚饭，听了小妹连珠炮一样对新工作的抱怨，又赶回实验室点灯熬夜的查看国际科研新进展。
　　不知道是因为在医院整整躺了两周，还是因为青春不再，亦或是昨夜太过放纵，体力透支外加睡眠不足……她脸红的咬着嘴唇自嘲，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打盹儿。
　　夏夜的风带着泥土的湿热、植物的芳香，从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的蛙叫虫鸣。
　　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她或者天真，但并不单纯。她只是喜欢去体会人性里美好的那一面，因为大多数时候，丑恶的渣滓不用她去寻找，也会溅她满头满脸。经常也不禁会想，这个世界已经被某种无形的污浊占领。浸泡在污浊里的，不仅是这个世界，更是人们的心灵。可总还是有这样的夜晚，可以听见自然在歌唱那些天地创始之初就既定了的美好。人性里，与丑恶并存的美好。
　　一件西装外套被小心的披在她的肩膀上。非常小心，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因为她听虫鸣听的入神，一直没能入睡。
　　“刘海？”她坐起身，抬头看着他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在这里睡会生病的。”刘海赶忙向后退了一步，有些慌乱的解释，“我正要回家，路过你门口，看到了……就进来给你加件衣服……”
　　“不用解释了。”苏误秋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有心事。”
　　“你……”刘海的喉咙紧张的抽紧，手心冒汗的像是青春期的少年。她知道？难道她看出来他对她异样的情愫了？她是要拒绝他了么？还是……不……不可能……她有男朋友了，而且她很爱那个人……他是没有希望的……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苏误秋伸手轻轻的拉了一下刘海的袖子，示意他在她身边坐下。
　　“我……苏……误秋……”他颤抖着，心跳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蒙做了什么错事么？”
　　刘海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的看着苏误秋。这和李蒙有什么关系？
　　“你很少对学生严厉的，”她见他仍旧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方便说出口，于是猜测着，“李蒙是不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原来……刘海自嘲的苦笑，心里有种酸涩，让他恨不得把那东西从胸腔里掘出来，扔到窗外。“是的，我是来和你说这件事的。”他将那泛滥的淹没他的爱意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胡乱压了下去。
　　“很严重么？你先别着急。”苏误秋看见刘海异常的样子，低声的安慰。
　　“暂时还不严重。但也许会变得很严重。”刘海停顿了一下，才说，“误秋，你是教授，是导师。和学生要保持距离。”
　　苏误秋眨了眨眼睛，有些恍然的说，“我和李蒙？”
　　“尤其是他，不过不仅限于他。”刘海渐渐的认真起来，这确实是他想和她谈的一件事，一直觉得没有立场来说，才保持了沉默。可是如今既然苏误秋问起，他是不吐不快。“你有没有想过，关于你的留言能传的那么快是什么原因？”
　　她老实的摇头。实际上，不要说她对有关她自己的留言的传播速度没有概念，她连那些流言的内容是什么都并不清楚。她也就只知道校长言语中暗示的那些。
　　“误秋，你和学生太过接近了。让他们觉得，你虽然名义上是教授，可在品行性格上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任何的丑闻都有可能发生在你的身上，就像很有可能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一样。”
　　“可我和学生确实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只不过老一些而已。”
　　“你和他们的差别大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成熟到能看出这其中的不同。”
　　“李蒙并非是不尊重我。”苏误秋摇了摇头，“他只是和每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一样，并不会对所谓权威感到畏惧。我觉得这是好事。”
　　“这我也明白，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我甚至也曾经产生过和你一样的想法。可是……”刘海表情有些痛苦的低下头，双手挫败的□自己的发间，“这个世界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单纯。不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只有学术。在我们眼中，他们都是学生，是孩子。因为我们身上沉重的责任，所以我们总是忘了，其实我们并不比他们大很多。在他们眼中，我们和他们是没有那种天然的距离的……”
　　“刘海……”苏误秋担心看着面前的男人，安慰的轻拍他的手臂，“为什么忽然这样在意距离？最近一直觉得有什么在困扰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么？有什么我能做的？”

　　12.3

　　她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那样沉默的一个人，似乎什么都装在心里，其实她从来不为心设下任何距离，就这么脆弱的暴露给所有人，毫无戒心的靠近，真诚的关切……刘海难以克制的抓住苏误秋伸过来的那只友善的手。人就是这样卑鄙软弱的动物，她的友好他可以很容易的就扭曲成引诱，而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她都将因为这样的“引诱”而背负上罪名。所以大家都变得冷漠，变得明哲保身，变得再也不去做任何对自身没有好处的事情。
　　当美好被丑恶环绕的时候，美好只有两个结局，被丑恶同化，或者被丑恶粉碎。
　　她这样的女人，不会不知道她伸过来的这只手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吧？可是她仍旧做了，因为她宁愿相信人性中的那一丝美好，她不忍看他痛苦。面对这样的不肯被同化的她，他忍心将她粉碎么？
　　他苦笑着，将抓着她的手掌摊开，默默的放她自由。可是就在她的素手要离去的一瞬间，他却又将她紧紧的抓住。瞳孔收缩的盯着她手腕上的那个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
　　暗夜中，人困倦的时候，本就特别容易受惊。苏误秋本来就在专注的猜测着刘海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他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的她一哆嗦，一时说不出话。可这样的沉默显然被另一个人解读成了别的意思。
　　“误秋！”他的声音颤抖的似乎随时有可能破碎，“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
　　苏误秋看着刘海盯着他的手腕，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一时迷糊……”
　　刘海打断苏误秋的解释，“看着我。”
　　“什么？”苏误秋彻底的迷惑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交流怎么变得这么困难？是她理解力有问题，还是刘海的表达太离奇？
　　“我喜欢你。”刘海一字一顿的说。
　　这个女人很爱周邦彥，可是却也因此而遭受着痛苦。他从前只想着，苏误秋喜欢周邦彥，所以黯然神伤。可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苏误秋喜欢周邦彥又怎么样呢？他刘海就不能追求苏误秋了么？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就算他做不到去和周邦彥抢女人，但至少，他可以默默的守着她，等着她。她和周邦彥是不会有结局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总想着要放弃她？他结过婚，他有儿子，男人在婚姻这条路上该拥有的他都有了。他不想要那些了。他想要爱情。她不追求结局，他难道就一定要个结局么？他要个什么样的结局？结婚么？生子么？他要那样的结局做什么？
　　年轻时人可以挥霍青春，年老时人可以挥霍什么？他现在唯一能挥霍的，就是感情。那些深埋心底，被闲置着等着腐烂发臭的感情。人总说爱很珍贵，总是小心的藏着，不肯付出。留着那爱做什么呢？为了等到一个值得付出的人么？有多少人因此而把那所谓珍贵的情感带进了坟墓？随着灵魂消散的不肯付出的爱，有什么珍贵可言？何况，他根本就遇到了一个值得他付出的人，他为什么不尽情的去爱？这一生还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么？这样的让他欣赏和触动？
　　他一直不敢去放肆的爱，怕她永远不会为他心动。他一直不敢对她说，怕造成她的困扰。可是，如果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他只是想她平安快乐，他为什么不去爱？为什么不表达出来？他的爱很纯洁，不会伤害任何人。
　　苏误秋呆愣的看着刘海。微微的张着嘴，却头脑空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句话她听过很多很多次了，听的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给出标准答案。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这句话─简单的陈述，根本不需要回答。
　　无语的对视，一个深情，一个茫然。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没有注意阴影下，有一个人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近乎疯狂。
　　午夜时分，睡不着觉怎么办？
　　去厨房？指望血液都流到胃里去，吃饱了好睡觉？苏误秋目前实在没有胃口，何况她也不想用食物的香味打扰年轻人休息。
　　找父母倾诉？早在十二岁以前，她就再没用心里的烦恼去打扰过父母。
　　赖在男朋友的怀里，缠绵情爱？暂且不说这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用处，苏误秋从来不是一个习惯于依赖男人的人，何况她的男人也不是那种随时欢迎她依赖的类型。周邦彥目前在专心的创作，而他的音乐或许是解除她烦恼的最好方法，她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的。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借酒消愁。
　　渡鸦和苏误秋两个人挤在一个私密的包间里，一个以茶代酒，一个以酒代茶。
　　“我以为忽布禁止你喝酒。”苏误秋无奈的喝着手里的清茶，想着自己究竟是怎么就被渡鸦说服，用自己手里的“茅台”换了渡鸦手里的“毛尖”的。
　　“忽布才没那个权利。实际上他们那些臭小子都喜欢我喝醉的样子。太喜欢，所以不敢看。”渡鸦冲苏误秋抛了个媚眼，眼波流转之间的风情让人不想歪也难，“别转移话题，周邦彥的事情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说实话，我不确定。”苏误秋低叹，“如果仅只就我对恋爱的态度来说，我自然不会去过问他不愿意说的事情。”
　　“可是他这症状明显是PTSD（创伤后心理压力紧张综合症），你又担心会对他自己有伤害？”
　　“不是担心，而是那明显在很严重的伤害着他。”苏误秋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伸手按着额头，“你没看到他那时候痛苦的样子，渡鸦……我真不知道我能否承受再看一次……”
　　“你爱他么？”渡鸦轻轻的笑了一下，伸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香烟。
　　苏误秋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烛台，帮她点燃。
　　“有人说过你冷漠么？”渡鸦轻吐了一个烟圈，然后把香烟递给苏误秋。
　　“有。不少。”苏误秋将香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但是我很固执。我不认为人们有权以爱的名义剥夺别人的自由。”
　　“可你曾经爱过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和你观点完全相反的霸道男人，不是么？”
　　“他有霸道的自由。决定连那霸道一起爱进去，是我的自由。”苏误秋眯着眼睛看着渡鸦，“你从哪里听到的我和萧子之的事情？”
　　“我知道很多的事情。”渡鸦妩媚一笑，俯过身去，声音沙哑性感的耳语，“我有不告诉你为什么的自由，是不是？”
　　苏误秋笑了，把手里的香烟还给渡鸦，“你知道的事情里，是否包括邦彦的事情我该如何做？”
　　“说实话，我不知道。”渡鸦的神情难得严肃了起来，将几乎燃尽的香烟捻熄，她才低声说，“误秋，问你个问题。”
　　“恩？”
　　“这个伤口，”渡鸦边说着，边拉住苏误秋的左手，纤细圆润的手指在她腕上的疤痕上轻抚，“你真的只是不小心么？”
　　苏误秋因为渡鸦的问题而莫名的畏缩了一下。
　　“你知道这伤口有多么深么？”渡鸦脸上现出淡淡的悲伤，轻叹，“你知道要多么不小心，才能用一把不算太锋利的刀在自己的手上留下这样的一道伤口么？”
　　“渡鸦……难道你认为……”
　　“我认为你如果想死，不会死不成。”渡鸦淡淡一笑，“可我也认为，这伤口不是不小心造成的。人的意识是很复杂的东西。你的心里有太多的痛苦，这是这道伤痕的起因。可你会坚强的生活下去，所以它现在只是道伤痕，而没有要了你的命。”
　　苏误秋沉默的看着渡鸦唇边的笑意。
　　“你觉得，周邦彥也是这样的人么？”
　　沉吟了良久，苏误秋微微的点头。她并不了解周邦彥，可总觉得，一个像他那样有才华的人，能够承受了这么多年丧失天赋的痛苦，仅仅是有些无伤大雅的颓丧和消沉，却仍旧活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还会去帮助别人，会去欣赏别人的天赋，比如那些乐队的年轻人。这需要怎么样的坚强呢？尤其是对于一个以激情和敏感为养分的艺术家来说。他其实是一个从不会放弃希望，也不会抛弃了他自己的人吧？他只是太痛苦，而时间还没有能够将那痛苦冲淡到他可以坦然面对。
　　“每个人都有些心理疾病。你有，周邦彥有，我也一样有。”渡鸦平淡的陈述，“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是一样的。我们不能强迫病人去看医生，强迫往往没有好结果。更不能自己随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乱治。”说着，放开了苏误秋的手腕，“无论是你，还是他。什么时候该看医生，可以自己决定么？”
　　可以么？苏误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去决定这样的问题─如果她本身就已经有了心理疾病的话─可是她却很清楚，她不喜欢别人为她做决定。即便是萧子之，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的那些独断独裁，她只是爱他，很爱他，所以并不反对他那样去做，尊重他的性格和生活方式而已。
　　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苏误秋苦笑了一下，敲了敲额头，“渡鸦，除了你喜欢的男人，如果有别的男人对你表白，你通常会怎样回答？”
　　渡鸦勾了勾嘴角，朱唇轻启，妩媚一笑，“如果每个对我表白的人我都需要回答，那可要忙死啦。就当没听见吧，如果可能的话。”

　　12.4

　　回到家里，天都已经蒙蒙亮了。每次和渡鸦聊天，似乎都会忘了时间。走进客厅，她并不意外的发现王明仍旧醒着，苏误秋回来，他就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喝着他的闷酒。
　　苏误秋很少和王明说话。他是这些年轻人里年龄最大也最沉默的一个。严格说起来，他其实比苏误秋还大几个月，算是和苏误秋同辈人了，可她总觉得和这个人有着强烈的距离感。所以尽管觉得王明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她却无从关心起。
　　走进自己的卧室，她洗漱完毕，疲累的倒在床上。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她几乎要发出一声尖叫，却被一个热吻化作了有几分暧昧的呻吟。
　　“你可真是个迟钝的书呆子。”
　　“邦彦，你吓死我了。”苏误秋轻笑着钻进周邦彥的怀里，枕着他的手臂，“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你没锁门，我以为你在。进来才发现有人午夜游荡未归。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有骨气的男人都会决定留下来等着，等到自己的女朋友回来，好好惩罚一下。”
　　“女朋友？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
　　周邦彥借着晨光看着怀里的女人，好笑的说，“这样一个称呼也会害羞？那么如果我这样做……你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轻笑，喘息，缠绵。
　　他洒落的吻由温柔变的火热。每一次的碰触都是用尽全心的取悦。
　　眸光锁着她的面容，细心听着她的轻吟，身体感受着她的愉悦。除了第一夜难以把持的激情，他总是将□当酒一样的去酝酿。直到酒成时的她，散发出那迷人的醇香，才会撷取她的醉人。
　　这样的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却也是最温柔的杀手。总是将她饮尽，不留一滴。
　　浑身无力的躺在周邦彥的怀里，苏误秋无比哀怨今天是工作日。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一大早就要跑去实验室，完全没有时间补充亏欠的睡眠和体力。
　　“累了？”男人这样问的时候，显然有些得意洋洋。
　　“我比你老，你忘了？”女人的语气里是甜蜜的抱怨。
　　“敢把‘老’挂在嘴边上的，都是年轻又自信的女人。”周邦彥爱抚着苏误秋那一头丝光水滑的长发，勾着嘴角，“你身上这奇特的檀香味是那里来的？”
　　“渡鸦的香烟。很奇怪吧？”
　　“渡鸦？与她有关的似乎没什么不奇怪。”
　　“毫无疑问。”
　　“她想勾引你？”
　　“胡说什么……”
　　“檀香催情你知道么？我本来是等着你回来说正经事的。结果却被这香味勾引的先做了不正经的事情。”
　　他似乎还挺不满的？！苏误秋哭笑不得的拧了他腰侧一把，换来周邦彥的哼笑和一连串的“惩罚”。
　　“好了，邦彦……”她求饶的缩进被子里，“有什么事情么？”
　　“我来找你一定要有什么事情么？”
　　“不是一定要有，可是在你本该‘闭关’的时候跑过来，就很让人怀疑了。何况你自己也说了，是有‘正经事’要找我。此外……”
　　“此外？”
　　“此外，我的房门自从我搬进来就没有锁过，你却从来不会随便进来。什么事情让你这么认真？”
　　“你很了解我么？我以为我们一直不算亲近。”周邦彥亲昵的用鼻子摩挲着她的耳畔，低声说，“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听后来的故事。比如，你和我大哥是如何解除婚约的。或者说，是否解除过婚约。”
　　“什么意思？”
　　“他不是向你求婚了么？买戒指了不是么？戒指现在在哪里？”
　　“那有什么关系呢？”苏误秋不解的看着周邦彥。他很在意这件事情？为什么？“无论如何，萧现在有家了，有妻子，甚至有孩子了吧？我和他的婚约是否解除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会在意啊。”
　　“我会。当我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什么曲子也写不出来，只想找你要个答案。”周邦彥淡淡的有几分自嘲的说。“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的隐私，我不会再过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在意。”
　　“萧子之的霸道你是知道的。我有点儿占有欲很奇怪么？何况是听了那么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以后。”他有些不满的咬着她的脖子，话语里的醋意丝毫不加掩饰。
　　“不奇怪。占有欲人人都有，其实我也挺想知道你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孩子之类的事情。不敢问而已。”她笑着躲闪。
　　“没结过婚，没有孩子。我要是有的话，大哥早就抢着警告你了。”周邦彥简短痛快带着几分嘲讽的回答，“那么，如果你不介意，请把那之后的故事讲完。可以么？”
　　“上次说到我收到萧的信是吧？”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苏误秋才缓缓开口，“当时很难过。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他发了封EMAIL，约他在婚礼前一天和我在学校的篮球馆见面。”她感觉有些寒冷的缩进他的怀里，“我已经不求什么了，只想再多看他几眼，看看他过的好不好，因为我很快就要长久的离开。
　　“两个人营造了一个世界，他毅然决然的离去，而我却仍旧被困在那里面。我需要让自己走出来。那一天我一直坐在篮球馆里等他，从早晨就开始等。我没有和他约具体的时间，我只是在那里等着，等他最后一天。我知道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等他的权利。徐雅的脾气，我与他将来即便相见也要装作路人。所以我要好好珍惜那最后的一天。那一天篮球馆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大家都去哪里了。我坐在看台上从早等到晚，不吃不喝的精神恍惚的等着。其实我没真的指望他会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使用那个EMAIL。我只是固执的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全心全意爱他的方式，过完我心中属于两个人的最后一天。”
　　“他去了。”
　　“他去了。”她点头，“穿着他从前上场时的球衣，带着篮球。而我当时，也穿着啦啦队的队服。他总说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我并非全无所知吧？否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默契？我只是不知道他的全部，那些我不知道的部分，并非我不想知道，而是他不想让我知道。”
　　“只有萧子之那样充满了控制欲和不安全感的人，才会把自己包装的密不透风，却偏去挖别人的隐私。”周邦彥冷淡的说，“不过，书呆子，别怪我大哥。他那烂性格半是天生，半是后天环境造成的。”
　　她笑了笑，“他打球，我跳舞。直到精疲力竭。两个人一起躺在篮球馆的地板上，都很沉默。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却总觉得说不出口。于是就那么沉默。可他第二天还要做新郎，我总不能就那么一直拖着他，他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而对于我来说，其他想说的话其实都不重要，只有两件事是一定要做的。于是我就做了。
　　“告诉他YALE找到了一份给国际学生的奖学金，给我发了一个候补的OFFER，而我决定接受。同时，把订婚戒指还给他，祝他和徐雅幸福。”
　　“大哥要是肯接受就有鬼了。你可真是个气人的丫头。”
　　“你难道不是希望我把戒指还给他，并和他解除婚约么？”苏误秋撇了撇嘴，“他自然是不接受。抢过我手里的戒指，用最大的力气扔了出去，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他就这么走了不要紧，我却在篮球馆里找了很久，从下午一直找到第二天的上午，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戒指。”
　　“这么说，你还留着？”
　　“如果你是想吃醋的话，大可不必。”苏误秋看见周邦彥紧皱的眉头，本来有些阴霾的心情，顿时晴朗了一些，“我不是那么坚强的人，我没有办法带着那个戒指前行。我只是不想那个代表了爱的戒指就那么躺在篮球馆，流落到不认识的人手里。”她忽然笑着眨了眨眼睛，“何况，那个戒指是TIFFANY的，1.5克拉，那个时候我虽然还不太清楚它到底值多少钱，可我绝对不傻。”
　　“你把那戒指卖了？”周邦彥意外的看着苏误秋。他可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总觉得这个女人把精神和物质分的很鲜明。“出卖”自己的“爱情”，实在不像她的风格。
　　苏误秋神秘的笑了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先让我睡一会儿，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床了。你要是精力过剩，可以去问问那帮小家伙，周末有没有兴趣出去郊游。这个季节，李子正好熟透，苹果虽然还稍嫌青涩，应是别有一番味道。”

　　13.1

　　第十三章
　　周邦彥将引擎熄灭，无奈的看着属于自己的，一直空着的一个停车位上的那辆雪白的摩托。小的时候还会因为萧子之的控制欲感到不满，会反抗会逃避，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月磨平了棱角，他开始对萧子之的种种作为感到淡然。厌烦归厌烦，兄弟相残是平常事，萧子之只不过是霸道些，不算十恶不赦。周邦彥早就已经懒得和他计较了。
　　出了车库，不怎么意外的发现萧子之站在走廊里等他。仍旧是那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脸上是严肃的表情。装成这个样子，是想给谁看呢？萧子之并非一个守规矩，讲原则的人。恰恰相反，他骨子里是任性妄为的，任何礼教都无法约束的叛逆。
　　“进来吧。”周邦彥淡淡的说，让萧子之进门。上午九点多，苏误秋已经去上班了，而年轻人们则还在睡懒觉。周邦彥到了两杯咖啡，拿了两个小松饼，示意萧子之到阳台上谈，“还没吃早饭吧？你不吃早饭的时候脾气一向很差。”
　　萧子之见周邦彥把两个小松饼都递了过来，皱眉问道，“你不吃？”
　　“没胃口。”周邦彥随意的回答。
　　萧子之抿了抿唇，有几分严厉的说，“你最近消瘦了很多。我安排你去做个体检。”
　　“喂，萧子之，我警告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的自作主张要适可而止。”
　　“如果你自己能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好，我又何必多管闲事？！饥一顿饱一顿，空腹喝咖啡喝烈酒，一天又一天的熬夜！你再这样堕落的生活，早晚会出大问题。”
　　“语言真贫乏，每次都是这几句。”周邦彥无所谓的说，“出了大问题也没什么不好。我的存在一向是你的麻烦。没了我，你才方便大展拳脚。我没有子嗣，只要我死了，那些总是对你掣肘的人就没了借口。”
　　“闭嘴。”萧子之非常不快的低吼，脸色有些苍白。
　　周邦彥挑眉看着萧子之的反应，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半晌才幽幽的说，“萧子之，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书呆子真相？”
　　“什么真相？！”萧子之的手顿时握成了拳头。
　　“你结婚的真相。”
　　“我警告你！”萧子之腾的一下站起身，“不要擅作主张！”
　　“你说这话可真令人觉得讽刺。”周邦彥嗤笑，扯着萧子之袖子将他拉回原位坐好，“斗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该我管的我都未必管，不该我管的我一向保持沉默，和你这霸王不是一类人。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瞒着她，对她很不公平。这是变向的欺骗。”
　　“我没有欺骗她！”
　　“没有？那你手上的戒指是怎么回事？戴给我看的么？”
　　“少管……”
　　“算了。”周邦彥无聊的起身离去，“我累了，去休息。你请便吧。你们之间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想管我也没办法阻止。我只想说，你要怎么摆布我都随你，但是不要剥夺她的权利和自由。我是你的血亲兄弟，我有忍受你的理由。她却已经不是你的任何人，你没有立场替她做决定。”说着，摇头苦笑着带上了阳台的门，“我何必废这个唇舌呢？你要是听的进去，你就不是萧子之了。真是可怜了那个书呆子……”
　　天公作美──这个季节天公很少有这么好的心情──整个周末都将是晴朗的日子。苏误秋很庆幸，清晨的时候天气还不算炎热，所以她被强迫穿上一身皮衣总算还不会热死。
　　“非常性感。”这是周邦彥对她的评价。
　　她不知道自己穿上这身衣服究竟有多么性感，她只知道，周邦彥那被衣服紧紧包裹的高大身材确实让她想入非非。平日里，他总是一身圆领衫牛仔裤的装扮，冬天就随便加件夹克衫。她虽然觉得他身材很不错，可也没看得真切过。按理说缠绵的时候，应该是把他看了个够，可事实是，她的脑子往往忙于“别的事情”，而无暇认真欣赏他的身材─她发誓下次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你知道么，这是你第一次看我看到发呆。”周邦彥揽着苏误秋的肩膀，一起向地下停车场走，“通常，女人应该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而任何认识我一年多的人，都不会再在乎我的外表，而直接厌烦我的自我、冷淡、不求上进。”
　　“所以我和他们不同，不是么？”苏误秋轻描淡写的将周邦彥的自厌带过，“为什么把小家伙们先打发走了？”
　　“怕他们和我抢位置。”周邦彥无奈的说，“摩托车只有两个坐，如果安琪和我抢，你会把位置给谁？”
　　苏误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摩托车？！”
　　“不想么？”周邦彥勾了勾嘴角，“萧子之说你很喜欢飚车。”
　　“年轻的时候确实是。”她想起年少轻狂的岁月，不禁摇头，“怎么想起和萧谈论这个？”
　　“大哥是家里经济的掌控者，一万美金以上的转帐交易他都会收到通知。”周邦彥边说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白色BMW R1200R街车，“这宝贝可不只一万。以他对你我的了解，很容易就可以猜到我要买摩托车是为了你。自然会训诫我一番注意你的安全什么的。也不想想他自己一年吃多少罚单。”
　　“真是太迷人了……”
　　“好在大哥很清楚你的喜好。”周邦彥无奈的说，“我本来是联系好了销售商，付了订金，打算带你亲自去挑的。可是你也知道萧子之的霸道。这事既然和你有关，他自然要作主。就算你不喜欢这车，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苏误秋一边抚摸着那流线型的美丽车体，一边笑叹着摇头，“上天让你们两个做兄弟，实在有些恶作剧的嫌疑。”
　　“这事是和你有关，要是我自己的事，才没那么容易让他得逞。这车明显和他的那辆白色跑车是一对。真是居心不良！”周邦彥有些孩子气的冷哼，“别说他了，说起来我就想骂人。我的骑士，你不想试试看么？”
　　“我很想啊，但是我的摩托驾照已经过期了。”苏误秋不无遗憾的说。
　　“所以说，大哥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讨厌鬼。”周邦彥脸色阴沉的指了指摩托后面的工具箱，“他连驾照一起给你买了。完全把法律当粪土。”
　　“生气了？”苏误秋跨上摩托，怀抱着安全帽，对他妩媚一笑。“这样我们就可以骑摩托车了，不好么？”
　　“HOT（性感）！”周邦彥眨了一下左眼，声音低沉的笑赞。坐到了苏误秋的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纤腰，他才有些失落的低喃，“想送你点儿什么你喜欢的，想让你高兴。可是被萧子之这么一折腾，完全失去了意义。”
　　“我很高兴，真的。”
　　“那就好。书呆子，我知道你很少会有开心的时候。”周邦彥伸手将她的左手贴在脸颊边，用细密的胡茬蹭着，轻轻的吻着她的手腕，“我的情绪经常处于抑郁中，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甚至清楚痛苦到潜意识里想要伤害自己以求得解脱是种什么状态。我只是自顾不暇，能够为你做的太有限。”他苦笑，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柔滑的发丝，“我真是个很烂的男人。这样抱住你，实在很自私。”
　　她仰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和他对视着，忍不住红热了眼眶。谁说这个男人冷漠的？谁说他什么都不在乎？如果他这样叫做不在乎，那只能说明他天生就是个无比温柔的人，仅仅是随意流露的一点儿，也足以让她感觉到幸福。
　　“邦彦，我也很想帮你。可我也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这样无能又不想离开你怀抱的我，是不是也很自私？”
　　“没人帮的了我。”他漠然的说。
　　“恐怕，也没人能帮的了我。”她轻叹，“可是，邦彦，世界上有几个人知道我需要帮助呢？也许只有两个人吧，你是其中之一。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
　　“不要纵容我。男人本就没心没肺，你这样是助纣为虐。”他柔和了眼眸，放开她的腰，伸手将她美丽的青丝挽起，帮她把安全帽带上。
　　“很久没开车了，我还真有些害怕呢。”她的声音隔着安全帽传来，带着笑意。“把你的安全帽带好，抱紧我。”
　　“那还用说。”他不仅紧紧的抱住了她的腰，还顺便在她胸前□的占了不少便宜。
　　“色狼！路上可不许你这样！要不然出事了都没地方哭诉去！”她又好气又好笑的拍开他的鬼爪。
　　“无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诱惑般的低语，“就这么抱着你，即便是到了冥府，也绝对不松手。”

　　13.2

　　坐在苏误秋的身后，周邦彥自嘲的苦笑。他从前一直认为，从一个女人开车的风格上，就能看出她云雨时的风情。现在他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这个想法。早在拥抱苏误秋的时候，他就该料到这个女人飙起车来会是什么样子……
　　风在头盔外呼啸，而身体则随着那样的速度而微微的颤抖。他的手一直不怎么规矩的贴着她左胸下部，感受着她飞速的心跳。这样外表温柔冷静似水，内在激情奔放似火的女人，可以将任何男人的心点燃。
　　“追上他们了！”安全帽的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奋。
　　“追上不稀奇。稀奇的是我们都还活着。”他不禁嘲讽着。
　　“怕了么？”她呵呵的笑着，“你的恐惧会唤醒我的邪恶因子，故意做危险的动作刺激你。”
　　“我一点儿都不怕，我对九位缪斯一一发誓！”
　　对讲机里传来她低低的笑声，让他心里发热。她其实很容易快乐，可是却总被一堆不快乐的事情纠缠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萧子之从前的那些做法。把她保护起来，给她建筑一座水晶的城堡。只要能让她无忧快乐，那样做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世界上没有永远不倒的水晶城堡，苏误秋也不是那种喜欢住在水晶城堡里的女人。更何况，周邦彥自己也被萧子之监禁在一座水晶城堡里，一点儿都不喜欢那种感觉，时常企图破城而出。
　　可以看到另外的两辆黑色的车。一辆车里，小雷在向他们挥手致意；另外一辆车里，安琪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张牙舞爪的冲着周邦彥比划着某些很不淑女的手势，而阿哲则用力的抱着她的腰，免得她掉出车窗去。
　　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行人就到达了度假村的入口。关于房间的分配，自然又是一番大战。双胞胎住一间，小雷和阿哲住一间，剩下王明、周邦彥、安琪和苏误秋，本来是打算住三间房，可度假村的负责人却鞠躬哈腰的说，只剩下两间标准间了。安琪死活不愿意和王明住一间，苏误秋倒是不介意安琪和周邦彥住，可周邦彥没打算让苏误秋和王明一起过夜。这样讨论下来，结论显而易见。安琪和苏误秋，王明和周邦彥，勉强凑合一晚上。
　　把行李扔在房间里，苏误秋和周邦彥都换掉了紧身衣，在度假村的门口一起换乘了马匹。小雷是第一次骑马，自然是又慌乱了一番，安琪仗着从前拍平面广告的时候曾经骑过道具马，逞能的挑了最高壮的一匹，却差点儿被那匹烈马甩下来跌断脖子。闹哄哄的总算都上了马，沿着林间的小路漫步。周邦彥和苏误秋骑着两匹黑色的骏马当先而行，安琪在后面咬牙切齿的把所有脾气都发泄在阿哲的身上。阿哲也不是省油的灯，自然是一一的贬损回去。
　　“唉……我开始有些想家了。”周邦彥郁闷的说，“这帮臭小子真烦人，如果不是我有一间隔音很好的屋子，估计早就给他们下哑药了。”
　　“你就当那聒噪是蝉鸣的一部分。”苏误秋笑着伸手与他相握，“或者当是‘垃圾音乐’。”
　　周邦彥嗤笑，握着她的手摩挲着，“书呆子，牵手这种方式已经过时了。”
　　“我本来就是个老古董。”她耸肩，“除非你不愿意。”
　　“无所谓。”他珍惜的轻拢和她纤细的手指，嘴上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在女人面前男人只有说‘我干’的权利，没有说‘我不’的权利。”
　　“小点儿声！带坏小孩子！”
　　“你信不信那些小孩子比你□的多？”
　　她笑着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邦彦，你的手好冷，手心都是冷汗……”
　　“放心，只要没有雷雨，我就不至于趴下。”周邦彥自嘲的说着，仰头看了一会儿晴朗的天空，“书呆子，我们共乘一骑好不好？”
　　“好……啊！”
　　身体腾空而起，眼前的景物一阵晃动，等她镇定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她的身后，双手从她腰间穿出，控着缰绳。
　　“你……你骑术很好……我知道了。”她抚着心口半是责怪半是佩服的回眸睐着他，却因为他苍白的脸色而皱起眉头。
　　“我的骑术是一个故人教的。”他轻吻了一下她担忧的脸庞，“他教了我很多很多东西……不仅仅是骑术。”
　　“和JOHN有关？”她小声的猜测着，害怕他反感她的冒犯。
　　“那夜我提到过他？”周邦彥把她抱的紧了些，脸色越发的苍白。
　　她无声的点头。
　　“恩，是他教的。”他抿着嘴角，表情紧绷的沉默了半晌，“不说那些了。今天是出来郊游的。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过一会儿就好。”
　　“任何事情，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想说，我永远都在。”
　　“你真是一个完全不懂得保护自己的书呆子。”周邦彥哼笑着摇头，脚跟磕了一下马腹，轻喝了一声。
　　两个人□的马顿时奔驰了起来，将后面不满叫喊的年轻人甩的远远的。男人把女人紧紧的固定在身前，享受着速度的快感，享受着身体相贴的亲密，享受着她的发丝轻轻的拂过脸颊。
　　可惜□的马并非什么良马，负着两个人没有一会儿就跑的直喘气，苏误秋心疼马匹，周邦彥只好停了下来。
　　“心情好些了？”她笑看着他运动过后透着红润的面颊。
　　他没有回答，只是吻住她，放松了缰绳让马儿自己散步到路边的溪畔，喝点儿水，吃点儿“野食”。前面是一个岔路口，一行人里只有苏误秋知道目的地的所在，于是两个人下了马坐在溪畔等着其余的人。
　　苏误秋脱了鞋子，在溪水里捉着到处乱跳的小青蛙。周邦彥坐在溪边，从兜里掏了个口琴出来，带着笑意凑到口边。
　　婉转交错的呻吟，带着魅惑的节奏。由口琴来演绎，实在别有一番风情。
　　“邦彦……”本来抓青蛙抓的不亦乐乎的女人越听越是面红耳赤，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圆领衫，把脸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衣服里。
　　“不喜欢么？”他笑得有几分邪恶的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红玉一样的颈子，“这是新曲子的基调。你给我的灵感。”
　　“这完全是……”苏误秋懊恼的呻吟，“邦彦你……”
　　“这次我倒要看看，那个‘萧霸王’还会不会随便把我的曲子拿给发行商！”周邦彥冷哼，把苏误秋从衣服里“剥”出来，邪笑着问，“书呆子，要是我把大哥气死了，你会不会怪我？”
　　“那是你们两个的事情……”苏误秋苦笑，“何况，我恐怕我是第一个被气死的，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我倒是不介意让全世界听听你有多性感迷人。只怕他知道了会脑溢血。”他得意的笑着，重新吹起口琴。
　　“邦彦你看！那是什么？！”
　　“你这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可真拙劣。”
　　“不是，真的有东西！”苏误秋脸红的拉着周邦彥起身。他们的马匹显然是发现了什么，鼻子在树丛里拱着。
　　“小心！”周邦彥一手拉开苏误秋，一手牢牢的拽住突然受了惊吓，扬起前蹄的马匹。
　　苏误秋却很不怕死的走过去，双手分开了草丛，从那里面抱出一个毛茸茸的“呜呜”作响的小东西。
　　“邦彦！快看！是只PUPPY（小狗）！PUPPY！”
　　“知道了……”周邦彥看着在那里激动的好似发现了宝藏一样的女人，“它受伤了？”
　　“后腿似乎被什么夹到……”苏误秋认真的检查着怀里的小东西，“难道这小狗狗是谁家走失的？”
　　“这是EGNLISH COCKER（英国可卡犬）。额头饱满，眼大有神，身体结实紧凑，四肢粗壮，后肢强劲，波浪状的毛又浓又密，断尾平翘至背水平线……”周邦彥一边轻轻的捏着小狗的骨骼一边说，“看外表血统非常纯正。价值不菲。就算主人不想要了也不会扔掉……”周邦彥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安琪的一声冲破云层的尖叫。
　　可爱的小狗狗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爱，尤其是安琪。苏误秋用急救的方法简单的给它包扎了一下，想要立即带它回度假村那边拜托工作人员帮它找主人。可是大家对狗狗的喜爱显然没有超过对郊游的热情，闹着要继续前进。没办法，王明自告奋勇护送小狗回去，其他人继续游玩。而安琪则因为苏误秋不让她把小狗私自留下而怨恨的直掉眼泪。
　　“你也舍不得吧？”周邦彥不理会那一大堆人的吵吵闹闹，和苏误秋并骥前行，“喜欢就留下。”
　　苏误秋只是遗憾的耸肩，淡淡一笑，“不属于我的，再喜欢，我也不会强留。”

　　13.3

　　把马匹栓在果园的马厩，也没等苏误秋招呼，年轻人就提着篮子冲向了硕果累累、无辜矗立的果树们，一阵疯狂的采摘。苏误秋则挎着个小篮子，在果树之间走着，左摸摸，右看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摘了两个苹果。
　　“看你挑水果的样子，我可真为自己感到骄傲。”周邦彥嘲讽的站在一边，有些无聊的说着风凉话，“还是说，你挑男人远远不如挑苹果认真？”
　　“好男人太少。一目了然。”苏误秋冲周邦彥抛了个媚眼，“我挑男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全世界大概只有你自己这么觉得。”周邦彥嗤笑，“我和萧子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你有另外的男人可以证明你的眼光？”
　　苏误秋含笑不语，找了林旁的木桌椅坐下，拿出消毒纸巾和小刀认真的削着苹果，削好了一个递给周邦彥，“还有些青涩，不过味道应该不错。”
　　“很酸。”他皱了皱眉头。
　　苏误秋笑着把他咬了两口的苹果接过来，继续啃着，“过两三周苹果就会成熟了，可我想你不会想要等我的答案等那么久。”
　　“你是说……关于戒指的去向？和这个果园有关？”
　　“你知道一颗1.5克拉的TIFFANY钻石卖了，能买多少棵果树苗么？”
　　周邦彥惊讶的挑眉。
　　“五千棵树。”苏误秋笑了笑，“一千棵桃树，一千棵李子树，一千棵苹果树，一千棵梨树，一千棵樱桃树。李子树还要再往前走些。刚才我们已经路过了桃树。梨树和樱桃树在山坡上。”
　　周邦彥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女人，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最开始大家还都是小树苗。生死未卜的。”她把脸贴在他掌心，和他对视着，“那时候真有些舍不得它们，不知道那一出国，多少年能回来。后来回来探亲的时候，经常会想要来看看，可是心里难受，总是路过的时候从外面远远的看一眼，就逃命一样的跑掉。”她自嘲的摇头，“严格说来，这是我第二次踏入这片果园。”
　　她把这里当成什么？她爱情的延续么？她和萧子之的孩子？“原来你也是个不怎么样的母亲。”
　　“也？”她没有反驳他的语意，而是认真端详着他，“还有谁是不怎么样的母亲？”
　　这女人果然很敏锐。“你觉得我能认识几个母亲？”
　　“既然你没有孩子……不会是说你和萧的母亲吧？”
　　“他母亲好不好我不知道，没见过。我妈人虽然不怎么样，不过反正也过世了，就不说她坏话了。”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周邦彥点了点头，看表情明显是不想再谈。苏误秋于是也不再问。反正她对周邦彥和萧子之的家务事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何况这两兄弟都讳莫如深。无论她关心与否，那反正也是一个和她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家庭。
　　在果园里疯了一下午，一行人天都快黑了的时候才回到度假村和王明会合。听说度假村的人已经找到了小狗狗的主人，明天就将它送回家了，安琪自然又是一阵哭闹。为了让安琪开心，大家放弃了舒适的室内晚餐，跑到酒店主楼后面不远处的小河畔，在那里点了篝火。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喝着啤酒。
　　“你自己不吃？”苏误秋忍不住问着身边专注的转动着烤架上食物的男人，“你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有时候觉得，你的罗唆比萧子之的霸道更难缠。”周邦彥夸张的仰天长叹。
　　“自由是很甜蜜而珍贵。可喜欢一个人到一定程度，有些话总是会不吐不快。”苏误秋勾了勾嘴角，凝视着他的眸子，低声说，“有人说我冷漠，有人说我罗唆，我经常无所适从……所以我决定，至少对你，有什么实在想说，还是说出来，嫌烦了你可以骂我。我就知道要收敛了。决定权在你……”
　　这是周邦彥心里长久以来对她的期盼，他甚至以为经历了和萧子之的那一段爱恨纠葛，尤其是听了萧子之在分手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她再也不会这样放松的面对感情了。可是她说了，就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期盼。无论她是否真的能做到，她如此承诺了。低柔的话语，在缀满繁星的夜幕下，跳跃的火光旁听来，恍惚不似真实，到像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梦。
　　激动的低下头，回避着她澄澈的眸子。他甚至不敢去看她，怕自己会太过情绪化，会失控。于是他掩饰般的将一串他刚烤好的鸡翅递给她，用不客气的语气说着，“堵住你的嘴。”
　　“你们两个又说悄悄话！”安琪不满的大吼，“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你这个没道德的第三者！你们这样当着弃妇亲热，不觉得自己很残忍么？！”
　　“你都被抛弃了一年了，还在这里郁闷，你怪谁啊？”阿哲鄙视着安琪。
　　“那是我初恋！初恋你懂不懂？！你知道一个少女要多长时间才能忘记初恋的伤痕么？！”
　　“我又不是少女，我怎么知道？我看我的初恋女友分手不到一周就另结新欢了。”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啊。你给我个机会吧？”
　　“想都别想！”
　　“其实阿哲和安琪真的挺合适的。”苏误秋轻笑，“可惜安琪要看到阿哲的好，确实还需要等成熟些以后。”
　　“我反对父母包办婚姻。”周邦彥睨了一眼身边一脸母爱的女人。明明只有不到三十岁，明明激情的时候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怎么就能时不时摇身一变像个老妈子一样？看着苏误秋把鸡翅上的皮撕掉自己吃了，把鸡肉小心的剥出来喂到怀里的小狗嘴边，于是补充，“我反对溺爱孩子。”
　　“你反对的还真多。”
　　“咱家现在不是实行言论自由么？你唠叨，我反对。”
　　苏误秋呵呵的笑着，笑得几乎把怀里的小狗掉到地上。安琪见状，就像终于找到了借口，跑过来一把把小狗抢过去，抱的远远的，不让苏误秋碰，也不想再看那两个甜甜蜜蜜的恋人。
　　“你这么喜欢狗？”周邦彥看着苏误秋的目光一直追随那小狗，淡淡的问。
　　“你知道，曾经有一个被我拒绝的男人愤怒的对我说，‘你这么冷淡的女人，要男人干什么？养条狗就够了。’”她自嘲的摇头，“那个时候我总是早晨起来在街边等着他出来遛狗。他以为我是看上他了，其实我是爱死了他家的HUSKY（哈士奇）。”
　　轻笑着，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颈间胸前，男人揽着女人远离了烤架，到溪边大石的阴影后耳鬓厮磨的缠绵。听着她的轻喘，看着她盈盈的眸子，他得意的勾着嘴角，“我就不信你会对PUPPY露出这个表情……显然，我能做的比PUPPY多的多……”
　　好不容易出来度假，周邦彥真觉得远远不如家里舒服。在家他明显是主人，大家都要听他的，就算不听他的，他也有办法眼不见为净。绝对不会给安琪机会把他从苏误秋的房间用枕头打出来。三个人里面，安琪是凶悍的，苏误秋是事不关己的，而周邦彥是不打女人的。胜负不言而喻。
　　无奈的到楼下的酒吧里买了瓶不好不坏的威士忌，他溜达回自己的房间。自从几年前的那个雷雨的夜晚开始，除了苏误秋，他还没和谁分享过房间。王明虽然也算老朋友，却并没有亲密到那样的程度。对周邦彥来说，喝点儿酒，上上网，熬过这一晚上也不算什么难事。
　　“欧菲斯。”周邦彥本来拎着酒想进套间的书房，却被王明叫住，“可以分享么？”
　　周邦彥挑了挑眉，去酒柜里取了两个杯子，给王明倒上，“要冰块吧台有。”
　　“这样就可以了。”王明有些紧张的拿起酒杯，用力的灌了一口，顿时呛的咳嗽。
　　“有什么事直说。明天一早就启程返回，你醉了不方便。”周邦彥冷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王明平日里酒量本来就不怎么好，啤酒喝一瓶就醉，烈酒是从来不沾的。何况，这个男人很成熟，很自制，基本不做借酒消愁这样冲动的荒唐事─除了婚事泡汤那次。
　　王明本来因为酒精而一片绯红的脸颊，逐渐的变的苍白。颓然的坐在床上，盯着手里的酒杯发呆。半晌，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干哑的开口，“欧菲斯，我想求你件事情。你不帮忙我完全理解。但是，无论你帮不帮忙，请不要让大家，尤其是不要让误秋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你答应我，我再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当什么也没发生。”
　　周邦彥沉默的观察着王明的神色。
　　王明总的来说是个深沉的人。周邦彥是在一个酒吧里见到他的，那个时候他和几个朋友组了一个完全不可能有前途的乐队。主唱音域很窄，鼓手缺乏节奏感，吉他没有穿透力，但是王明的贝斯虽然技巧稍嫌青涩，却表现力十足。那个时候周邦彥搜集的乐队，键盘手是小雷，鼓手是阿哲，程弛是吉他，弛程是贝斯。可是周邦彥一直认为，弛程和程弛两把吉他更好，如果能找到一把好贝斯，乐队就初见规模了。听到王明的演奏，他向他提出了邀请。当时王明什么也没说，拎了自己的东西和贝斯就和周邦彥走了。在他心里，他真正想当的是作家，弹贝斯是挣口饭吃，周邦彥给他提供食宿，他不用想就答应了。
　　这样一个随遇而安，身外之物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文人，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低头说出“求”这个字？王明低头求人不想让大家知道，周邦彥很理解，可为什么他特意强调一定不能够告诉苏误秋？
　　面对着这个虽然交情不深，却同住了几年的清高朋友好似走投无路一样的请求，周邦彥似乎没有什么别的选择。放下酒杯，他在王明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答应你。说吧。”

　　13.4

　　夜深人静的，忽然响起一阵哭喊，把苏误秋从梦中惊醒。
　　“安琪？”苏误秋把从安琪床上掉下来的小狗抱到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草草的盖好，然后轻轻的推着在梦中哭喊的女孩子，“安琪，别怕。是噩梦。醒醒！”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安琪惊慌的躲闪着，挥舞的手臂狠狠的打在苏误秋的脸上。
　　“安琪。”苏误秋忍着眼前的一片金星，打开了床头灯。“安琪，别怕。是我。”
　　“误秋？误秋！”安琪惊慌的眼睛看着苏误秋，忍不住扑到她的怀里，呜呜的哭着。
　　“没事了，没事了……”苏误秋轻抚着安琪的背，低声的安慰，“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安琪哭着，哭着，不知道哭了多久，才声音嘶哑的说，“不是梦……不是梦……”
　　“不是梦么？”苏误秋拍抚着，有种不好的预感，“曾经发生过的让你伤心的事情？”
　　安琪哽咽的点头。
　　苏误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安琪，需要帮助么？”
　　安琪摇了摇头，小声的说，“现在没关系了……欧菲斯都帮我解决了……艺术圈儿里他很有影响力……”
　　“那就好。”苏误秋欣慰的点头，“再睡一会儿吧。”
　　“不要……”安琪用力的拽住苏误秋的衣服，别扭的憋着小脸，“你……你别走！你……你陪我睡！”
　　苏误秋笑了笑，拉开安琪的被子钻进去，顿时被安琪当抱枕搂住。“你不是很讨厌我么？安琪。”
　　“当然讨厌你……”安琪噘着嘴，“你不知道欧菲斯对我来说多重要！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样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圈子里，他是唯一会关注而不是鄙视我这样一只漂泊堕落的小蚂蚁的人。唯一会把那些肮脏和不公看在眼里，默默的帮助别人而丝毫不求回报的人。他是我的英雄，我的白马王子，我的梦中情人！是我打算要深爱一辈子的男人！结果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抢走了！”
　　“恩。我是个坏女人。”
　　“你……我知道你不是……”安琪不甘心的咕哝，“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他真心喜欢你。他从来没那样喜欢过谁……我第一次看见他望着你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彻底没希望了……”
　　肩膀上一片濡湿。安琪在哭。不是她惯有的任性哭闹，而是真的伤心落泪。“安琪，不要着急。等你再长大一些。再过个几年……”
　　“过多少年也没希望啦！他已经先喜欢上你了……”
　　“他现在喜欢我……”
　　“他会一直喜欢你的！他过多久都不会变心的！”安琪不高兴的大喊，喊得苏误秋一阵耳鸣，“你把他当什么人了？！你以为他会随随便便喜欢上谁么？！”
　　“当然不是……”
　　“还是你打算变心？！你这个坏女人！你把他从我手里抢走，还打算变心？！”
　　“我不是……”
　　“你要是敢变心，我就恨你一辈子！”
　　她要是变心，恐怕周邦彥都不会恨她一辈子，安琪反倒要恨她一辈子？苏误秋苦笑着任安琪捶打。承受着莫须有的罪名。
　　“误秋……你要好好对他。他总是不开心，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安琪似乎是发泄够了，趴在苏误秋的怀里，幽幽的说，“他开心，我就开心了。其实我一直也明白，他不会喜欢上我的……他看过我那么不堪的样子……他知道我有多脏……”
　　“你一点儿都不脏。邦彦肯定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就当你是妹妹一样，很疼你的。”
　　“他才不疼我！他对我总是爱搭不理，冷冷淡淡的。还经常讽刺我……”
　　“你不是见过他和他大哥在一起的样子？他表达亲情的方式很特殊……”
　　安琪想了想，忽然咯咯的笑了，“你住院的时候我还见过他们两个打架呢。他们两兄弟可真别扭。”
　　“所以啊。你看阿哲他们，谁敢去缠着邦彦呢？连我都不敢呢。只要他一板起脸，我就要乖乖的退后。只有你，完全不看他的脸色。可是他什么时候怪过你？甚至都没有对你大声说过话。”
　　“我不懂事，我知道！”安琪气哼哼的说。
　　“邦彦的迷人不用我说，你比我更清楚。可是他这几年来，身边却只有你一个女人。你从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么？”
　　“我当然觉得我很特殊！所以才傻傻的老是想着他！以为他只是天生冷淡，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安琪气得撕咬着苏误秋的衣服，“可是一看他和你在一起的样子，我就知道，我根本是白痴的会错了意！他根本就是同情我！我却痴心妄想了这么久！”
　　“什么同情？！别说气话了。让他听见可会伤心呢。”
　　“他才不会伤心！”
　　“他会的。他是个很敏感的人，感情很丰富的人。他只是不喜欢表现出来而已。”
　　“切。说得好像你多了解他似的！”
　　“我在努力。他可真不是一个容易了解的人。我在努力。”苏误秋轻轻的拍抚着安琪，低声的哄着，“别想那些烦恼了。再睡一会儿吧？”
　　安琪点头，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误秋……我……我愿意你和欧菲斯在一起。所以，你……你别讨厌我了，好么？”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一直很喜欢你。也很感激你。谢谢你原谅我的介入。”
　　“你才没介入什么……我和欧菲斯之间，什么也没有过……”
　　苏误秋侧头吻了吻安琪因为哭泣而汗湿的额头。“安琪，你真好。我真心喜欢你。”
　　“误秋，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因为嫉妒，所以一直没告诉你……要不然才不会把他交给你……”安琪撒娇的把脸埋在苏误秋的颈窝里，“你还记得欧菲斯送你的那条黑色丝绸长裙么？”
　　“被你毁了的那条？”
　　安琪得意的哼了一声，“就是那条。那条裙子可是我帮他挑的呢！”
　　“你挑的？ARMANI（阿曼尼）的？我以为你会嫌那个品牌太过……成熟。”
　　“我当然嫌。可是他喜欢某个‘老女人’的啊。”
　　“……臭丫头，等着吧，你也有老的一天！”
　　“再老也老不过你！”
　　“……”
　　“……”
　　“误秋，要好好的爱他。他是什么都只会默默的做，却不愿说出口的人。你别看她平时冷冷淡淡的，可真到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倾尽全力，还会做到让你毫无所觉、没有负担的舒服。当你真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你会觉得，为他付出一切都值得。”
　　苏误秋听着安琪的话，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上次的丑闻除了网络，其他媒体会那么快的就把消息压了下来……安琪……是他做的么？”
　　“是不是他做的我不知道，就算是他做的也绝对不会告诉我。只是以我的经验， 媒体那东西，不是你有钱有势就能控制的住的。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而欧菲斯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安琪撇了撇嘴，“怎么？如果是他做的，你就不会再生他的气了么？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有种下坠的眩晕感觉，坠入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境地。像是吸了满腔的薄荷雾，奇妙的清凉感觉蔓延全身，深入肺腑，直达每一个神经末梢。只有心和眼睛是火烫火烫的。
　　一直以来只是想着，她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给她的自由，喜欢他的谦逊低调、与世无争，喜欢他淡淡的微笑和迷人的吻，为了这些，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会努力的去适应。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她都接受他，所以她从来没有真正去努力了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其实也许，美好的超乎她的想象。
　　她一向自认是个细心的人，却猛然间发现，她也许忽略了太多太多。是谁每日入夜后在廊里留一盏灯？是谁在厨房里添加了抽油烟机？她每日里起来咳嗽流泪，是谁买的空气净化加湿器？是谁给她的门加的封条，让她能够在房间里安静的看书不受打扰？难道真得是那些打打闹闹的年轻人做得？
　　一瞬间的直觉。她猛的从床上跳起来，跑过去从钱包里抽出那周邦彥给她的信用卡，凑到窗前借着月光仔细看着。自从拿到这张卡，她就一直没用过。她自己有不错的收入，又从没想过花周邦彥的钱，无论是家具还是吃用，都是她自己出。之所以留着这张卡，一方面是周邦彥坚持让她拿着，她不愿意一再拒绝显得太清高，一方面也是因为一点儿女人甜甜蜜蜜的小心思。心里明白这恋情八成不会有结果，并非说明她就不渴望能长久。一个男人将自己的信用卡交给一个女人管理，她常常悄悄幻想那是他的某种承诺。
　　月光下，卡上浮现的那个名字，让她不由得以手掩口。那是她的名字！她竟然没有发现，那卡上是她的名字！这是周邦彥特意为她办的子卡！共用一个银行帐户……这……这其实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承诺啊！他给她的承诺……他是什么时候去办的这张卡？在她决定搬进他家的时候么？他其实并没有把同居看成很随便的事情吧？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房客！在她搬进来的那一天，他就给了她承诺！不是爱和永恒那种虚幻易变的东西，而是最最朴实的，他对这段感情的认真和负责……
　　她怎么这么傻……她一直以来究竟在做什么？！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对人生，对爱情，对人性失去信心。可是她根本没有做到。她一直那么卑微了自己，抛弃了乐观和希望……她是多么偏颇的在对待这份恋情啊……这对周邦彥是何其的不公平！可是他却一直包容着她。包容着她的任性，包容着她的自卑，包容着她的懦弱，包容着她的一切……他说他能接受她的一切，她以为那只是因为他还不了解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很在意这段感情，从来没有真的认为他能做到。可是他做到了……包括那些根本不值得他去包容的东西，甚至包括她对萧子之那藕断丝连的不该存在的爱恋。
　　邦彦啊邦彦，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她究竟在恋着怎样的一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究竟还做了些什么呢？小心的不去干涉她的生活，却又尽力的让她过的舒适。默默的做了多少，却毫无所求、不动声色……
　　“误秋！你干嘛去了！快回来！”安琪因为失去了抱枕而抱怨着。
　　颤抖着把信用卡收好，苏误秋走回安琪身边躺下，喃喃的低声说 ，“我会的。”
　　“会什么？”安琪莫名其妙的问。
　　“好好爱他。”她半是悔恨半是满足的长叹。说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愿说出的字，开始付出她一直害怕付出的感情。

　　14.1

　　第十四章
　　经常有人说苏误秋冷淡，她有时候也不禁会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冷淡的人。
　　萧子之的霸道她可以接受，那男人总是自作主张，但是他的决定总是迅速、有效且明智的，两个人虽然理念不同，但是她欣赏。
　　而周邦彥给她的那种距离感，互不干涉互相尊重的自由，却让她觉得无比舒适，如鱼得水。
　　相对比较起来，刘海的热情关怀实在让她有些……拙于应对……
　　雷雨季节，天无三日晴是常理。可偏偏这些日子，就像是上天也感慨两个人来之不易的进展，连续两周竟然只是淅淅沥沥下下小雨，温顺的一如初出社会的少女。可惜好景不长，就像是为了补足之前的亏欠，今日从下午开始，天空就像被惹怒的泼妇，叉腰站在当街酝酿着一顿惊天动地的咒骂。
　　苏误秋眼看着外面阴云越发密布，而刘海却仍旧热心的在向她推销着即将到来的一个国际会议。
　　“什么时候？”她勉强自己集中精力。
　　“一个月后。为期六天。在瑞士。日内瓦─洛桑─苏黎世。”
　　苏误秋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的。确实很令人期待。”
　　刘海欣慰的微笑，“无论在这个城市里有多么大的压力，在国际上你仍旧是那个美丽睿智的东方女学者。”
　　脸颊不由有些发烧。虽然时时能够听见称赞，但是回国以后这样的机会就少了。东方文化讲究含蓄，也只有刘海这样在海外呆的时间长了的人，才会把话说的如此直白而不轻佻。回想起来，萧子之和周邦彥似乎都没有这样赞美过她，让她一时也不习惯了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苏误秋的尴尬，成熟的男人毕竟已经将进退拿捏的准确。见苏误秋基本答应了，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刘海，匆忙的开始收拾东西，她冲出了办公室。刚踏出大楼，就见一道紫色电弧划破天空。炸雷在天边响起，山崩地裂般的气势。她不由的跑了起来，直奔停车场。
　　豆大的雨点疯狂的砸向它们能力所及的一切。行人退散，汽车缓慢龟行。心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变慢了数倍。等待红灯的空档，苏误秋迅速的给周邦彥发了一个短信。
　　[你在家么？]
　　尽管发了短信，可她并没真的指望得到回复。发给周邦彥的短信十有八九是要石沉大海的，他或者保持沉默，或者用行动来回答。可这一次却出乎苏误秋的预料。
　　[勿念。]
　　门窗紧闭着，厚重的亚麻窗帘尽其所能的将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可闪电仍旧在墙壁上投射下凄厉的痕迹，宣誓着雷霆的即将来临。
　　男人狠狠的灌着酒，直到指尖开始感到麻木，才停止。头脑仍旧是无比清醒的，可身体却有些绵软，肌肉的麻木让他松了口气。
　　炸雷在天边响起的时候，熟悉的剧痛席卷而来，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勉强控制在忍受范围内。眼前一幕幕记忆的碎片，是午夜梦回时反复观看到睁着眼睛也可以描绘的景象。
　　猜忌，挣扎……梦想的破灭，淋漓的鲜血……扎穿身体的冰冷利器无情的扭绞成更大的伤害……所爱之人消失在眼前，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再见时已是阴阳两隔的永远……
　　多少年日夜无休止的折磨，心碎和自责，几乎要将人逼疯。到最后，一夜无眠后的清晨，睁开双眼都觉得筋疲力竭，走出这间屋子倒一杯水喝都要用尽全部的勇气。有时候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竟然没有就抑郁的死在某一场雷雨里。
　　[你在家么？]
　　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照亮他苍白俊颜上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
　　他的救命“小瓢”。不被暴风雨淹没的唯一希望。自从见到她后，他才开始对走出这间屋子感到期待。只有和她缠绵过后的夜晚，他才能享受一两个小时的安睡。
　　她在担心他么？不必担心，经年累月这样的折磨已经将他的灵魂都耗到枯竭，痛到麻木。
　　[勿念。]
　　他颤抖着用尽浑身力气打下两个字。不会再让她担心，即便他是很烂的男人也会想尽方法让她觉得快乐和安全。从前只想着她终归是属于大哥的，将满腔柔情压抑，极尽冷淡。如今却已经不同，他不再等待，也不让她再苦等。尽他所能，要像她那样勇敢……
　　浑身湿淋淋的站在周邦彥的门前，苏误秋紧紧攥着手机发抖。又一次站在白色区域里望着黑色区域，不得其门而入。
　　手指敲击出一个短信，随即删掉；再次输入，复又删除；如此反复。
　　闪电连绵成蛛网，雷声滚滚似乎永无停歇。滑落的雨水已经在地上汇聚成小小一滩，她仍旧痴痴的站在他的门前，反复的措辞，不知道要如何诉说她想要陪伴他的愿望。
　　聚在客厅里的年轻人都被苏误秋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短信忽然像窗外的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的打了进来。周邦彥惊讶的看着手机上闪烁的消息。
　　[你和误秋吵架了？]
　　[不许欺负误秋！]
　　[有什么事情好好谈谈可以么？]
　　[这是个难得的好女人，把她气跑了是傻瓜。]
　　[欧菲斯你在家么？]
　　[误秋一直站在你门外，浑身都湿透了。]
　　[……]
　　[……]
　　剩下的讯息他已经无心观看。紧咬着下唇扶着墙壁勉强的起身，困难的走向房门。200多平米的房间，距离门口那十几米好似万里征程。好几次双膝无力的跪在地上，他苦笑着挣扎很久才勉强起身继续前进。
　　这个样子，他可真不想让她看见，一点儿都不想。犹记得上次她看见他发作时满面的泪水。那么坚强冷静的姑娘，多么伤心才能让她那样泪流呢？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伤她心的人是自己。
　　可是她现在正傻傻的站在他的门外。只是站着，连要求看他一眼都不敢开口。他又怎么能拒绝她呢？她对他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给他带来一丝负担一丝不快。和她的那种卑微脆弱比起来，他的狼狈又算的了什么？如果看到他这悲惨的样子能让她安心，他不在乎抛弃那被命运无情践踏成残渣的自尊。
　　扶着门喘息了一会儿，忍过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缓缓的拉开了房门。不想让年轻人看见自己的模样，他藏身在门后，轻声招呼她进来。
　　惊天动地的雷声从门缝灌入，让身上的疼痛瞬间飙升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他无力的跪倒在地，凄厉的片段回忆席卷整个思维，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辛辣的酒液从相依的唇齿间渗透过来，带着无尽的柔情。他贪婪的吞咽着，想象着把那女人的所有美好吞进腹中，或者能消弭了自己的污秽。
　　“邦彦？你醒了？”苏误秋松了一口气的把头扎进他颈窝里。
　　她是光裸着的，身上的湿衣服甩在地上，似乎是怕他会冷。
　　“不要着凉。”他虚弱的皱眉，没忘了上次她淋雨后的高烧。“我没事。”
　　她见他还能说话，放下心来，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才去他的衣柜里扯了件他的衬衫穿上。
　　这书呆子是怎么把他从门边移到床边的？他不禁有些迷惑。自己比她高出一头，从前打下的底子好，还算健壮，她难道竟然背的动他？
　　她趴在床边，轻抚着他的脸颊，脉脉的与他对视。“疼的厉害么？”
　　他笑了笑，颤抖着把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一下。
　　“是雨？是闪电？还是雷声？什么让你想起痛苦的过去？”
　　她猜到他的病因了么？是啊，她是敏锐的科学家，明白是早晚的事情。
　　他苦笑，“全部……只不过，我耳音尤其好……何况……闭上眼睛……却闭不上耳朵……”
　　所以尽管她已经基本听不到雷声，而他却听的很真切？
　　“你是天才的音乐家。”她心疼的吻着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减轻他的痛苦，只好这样调侃。
　　见她有病乱投医的用双手紧紧的掩住他耳朵的可怜样子，他努力的说服自己，那剧痛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而那闪过眼前的一幕幕残忍片段，不过是过于逼真的电影情节。
　　“傻丫头……这样不管用……”他冰凉的脸颊贴着她温润的手掌。
　　“那要怎么办？”她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的说，“怎么才能让你好过一些？”
　　“你……”他皱着眉忍过一阵强烈的疼痛， “你弹琴……给我听好么？”
　　她惊讶的抬头看他。“我……我弹的不好……”
　　他轻喘着扯了扯嘴角， “不要妄自菲薄……呆子的琴声……有灵魂……我很喜欢……”

　　14.2

　　苏误秋本是不相信自己的琴声能够起什么作用的，其实周邦彥也不相信──尽管他不承认──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分散一下她的精力。可没想到似乎真的有用，伴随着她的琴声，他在阵阵的疼痛中昏昏的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雨过天晴，枕边是她有几分不安的睡颜。
　　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女人，仅仅是看着她，对世间那空虚的欲望就被填满。万物美丑，人心善恶都无所谓，她的出现，让他觉得少年时坚持的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终于得到了印证。
　　穿着他衬衣的她如此的性感诱人，纯白的色泽又纯洁如天使羽翼。他伸手将衬衫的纽扣解开，轻轻的吻上她，膜拜一样的吻着，珍惜着。
　　世事变化，美丽变丑恶，得而复失，都是常事。他只怜取眼前人此刻内心的纯净，便觉可以用尽一生。
　　美是艺术家的信仰。曾经存在，已经足够。是恒久远还是昙花一现，智者不屑追究。
　　往往如此，当承认爱上一个人后，会发现其实早已爱上他。苏误秋也不例外。
　　早在他在她唇边呢喃“你可真让我迷惑”的时候，爱的种子就已经埋下。那是他们第四次相见，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人们对爱总有一个误区。爱上了，便喜欢问为什么，喜欢问是否值得。其实这问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证明其本身的不合理性。
　　一个拥有众多优点的，值得爱的人，你一定会爱上他么？
　　如果你不肯定，又何必要问，为什么爱上一个人，这样做是否值得？
　　爱的幸福便继续爱，爱的不幸福就要看是否能拔慧剑斩情丝。“幸福”比什么都“值得”珍惜，而“不幸福”是比“不值得”好太多的分手理由。
　　苏误秋爱上一个人，从来不会去求证爱情的合理性。这在她看来根本就是“证明上帝不存在”一样的徒劳无功。何况，她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找到一万条爱这个男人的理由。那些理由随手拈来，她懒得去整理出来举给别人看。
　　她知道自己很幸福就够了。无论是牵手在校园里漫步，还是一起抱着吉他晒月亮，甚至只是看着近来胃口一直不好的那个男人把盛着粥的勺子放进嘴里，就能让她笑弯了眼眸。
　　她不需要他每日里接送的殷勤，不需要鲜花礼物的堆砌，就如他做得一手简单又美味的好菜，并不真得需要她下厨摆弄些繁复的花样。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爱是那么的单纯，只是抬眸凝视彼此眼底的神情，就已经足够。他会给她弹任何她想听的曲子，不过只是为了她唇畔的一抹笑痕；而她最爱将他及肩的发温柔的束起，让他那双美丽的眼睛一览无余。
　　或者是生活无虞，或者是两个人天生都缺乏物欲。长久以来两个人最奢侈的约会就是携手去看了一场通宵电影，然后一起去吃了一碗云吞──两个人吃一碗。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命运若是仁慈本可以让他们如此牵手到永远。可惜“命运”绝少和“仁慈”连用。
　　阳光明媚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会议厅，一如既往的是端着咖啡听报告，联络旧识，结交新友，交换着学术八卦。一整天下来，即便还年轻，也有些疲劳之感。
　　返回旅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这个季节，日内瓦多雨，却不是雷雨，而是牛毛一样润物的细雨，或者少女情泪一样的小雨。苏误秋对着雨云后面的太阳伸了个懒腰，然后吐着舌头拉了拉身上的西服套装。将外套的扣子敞开。
　　“别着凉了。”刘海微笑着撑起一把伞，为苏误秋挡雨。
　　“我都已经快十年没有撑过伞了。”她笑着摇头。
　　“你很喜欢淋雨么？”
　　“不，我只是有些求雨的功能。初到一个地方，两日之内必然下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时间长了，不禁怀疑，这雨是天下给我的，挡着便是辜负，要遭报应。”
　　刘海看着身边的女人，总是为她奇异的想法感到惊讶。这样的女人，想要一辈子能够遇见两个，除非是活了千年的妖精。
　　“伞是我撑的，会报应到我身上。”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爱慕，轻声在她耳畔说，“如果你病了，是会出人命的。”
　　“哪里有那么严重……”苏误秋好笑的回答，看到对方眸中的神色时，不禁有些呆愣的消了音。
　　“是我有生命危险。”刘海看着她傻乎乎张着嘴的样子，诱人的难以抗拒，于是俯下身，缓缓的接近，“上一次你生病，我去看你，萧先生很有打死我的冲动。因为你明明在我身边，我却没有照顾好你……以后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太近了……
　　刘海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成熟的气质对女人来说充满了吸引力。苏误秋可以感觉到他的魅力，会脸红心跳，只可惜心有所爱的女人，很难真得被别的男人迷惑。
　　所以她轻轻侧头，刘海的唇便只擦过了她的脸颊。
　　“虽然在法语区，你我毕竟不是法国人。”苏误秋淡笑退开几步，才指着自己说，“虽然不是什么名花，但毕竟还是有主了。”
　　“是啊……”刘海喃喃的说，眼睛却看向苏误秋的身后，“花主来宣誓所有权了。”
　　苏误秋听见刘海的话，不解的皱眉，回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饭店前的喷泉旁，坐着一个男人。黑色的休闲窄筒西裤，白色的衬衫，米色的风衣，典雅沉稳又不失温柔浪漫。深金色细软的发被雨雾浸湿了，越发卷曲，勾勒着他深刻的脸部线条。他的嘴角微微的抿着，透过雨丝，一双墨蓝色的眸子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正式的装扮，搭配上那有几分严肃的表情，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竟不敢贸然相认。
　　“这里有两个男人。”周邦彥圆润的男中音略显低沉，“你选择站在他身边？”
　　那样熟悉的声音。苏误秋顿时清醒过来，直觉的冲他跑了过去，“邦彦？！你怎么来了？！”
　　“来还一个人情。”男人虽然声音有几分冷淡，却仍旧体贴的打开风衣，将她揽进怀里，免得淋雨。
　　刘海走了过来，有些尴尬的与周邦彥对视了一会儿。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并不光彩，却也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他没有用强，何况她躲开了。
　　“今天晚上的宴会你还去么？”刘海转而问着苏误秋。
　　“我不去了。”苏误秋立时说。
　　周邦彥却问，“为什么？”
　　苏误秋眨眼，不解的看着周邦彥，“因为你来了啊，我想和你在一起。”
　　墨蓝色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一些温度，脸上的表情却仍旧很冷淡，“我晚上有事。”
　　“那我等你回来。”
　　“不必。”
　　“邦彦……”苏误秋难过的抬头，“你在生我气么？”
　　“我该生你气么？”他望着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轻轻的摇着。
　　“晚上去吧。不是有钢琴演奏会？”
　　“你知道？”苏误秋惊讶。
　　“这次活动很出名。”周邦彥淡淡的说，“不去你也许会后悔。”说完，将她推到刘海的伞下，挥手离去。
　　苏误秋看着他潇洒的背影，苦笑，“我说过，下雨是天意，遮挡会有报应的。”
　　晚宴过后大家闲聊了一会儿，就向会议中心的音乐厅走去。
　　音乐厅不大，音响设施却是最专业的配置。“国际抗癌联盟全球会议”今年的会址是新变更的，往年都不在这里。有传言说之所以变更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音乐厅。这个说法尽管没有什么可靠根据，却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这场募捐音乐会是今年的新活动，从前是没有的。
　　来参加音乐会的除了苏误秋、刘海这些科学家，还有很多制药和生物技术公司。科学家是免费入场，可那些公司代表却花了巨额款项去买票。演出的全部所得，都捐给抗癌联盟做研究基金。
　　据说今晚的演奏者，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知名的钢琴家，为了支持癌症研究，全部是义演，连机票都是自己出。演出的阵容还没有公布，只听说极为强大。全过程会被录制下来，作为唱片全世界发行，而所有花“大钱”买了门票的公司，都有权在唱片上属上自己的名字。这样一来，门票似乎就显的并不昂贵了。
　　今日最特殊的听众，就是坐在大厅最前面四排的那些人了。他们是从世界各地来的晚期癌症三年以上幸存者，通过网络在抗癌联盟的网站上注册，被幸运的抽中的人。他们虽然身形消瘦或者虚胖，却都精心的装扮起来，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令苏误秋动容的坚定和乐观。
　　刘海示意苏误秋停下，“我的座位在这里。你呢？”
　　因为他们的票是随着会议材料分发的，所以两个人的座位可能并不临近。苏误秋仔细的看了看手里的票，轻“咦”了一声。

　　14.3

　　“怎么？”
　　抬头向前方看去，“我的座位在第五排。”
　　“那么靠前？”刘海意外的说，“我以为那里都是些慕名而来的想捐钱的富豪。”
　　苏误秋看了看那里已经就做的几个人，气质服饰，“确实是这样……”
　　“别想那么多了。”刘海微笑，“这是好事。好的位置给真心喜欢钢琴的人，这才是应该的。”
　　苏误秋没有反驳，只是隐隐的有种预感。
　　确实是超强的阵容。似乎是为了戏剧效果，演奏者的名字，只有在演出之前，才被报出来。有些名字甚至是苏误秋小时候就听说过的，成名已久的，退出舞台的演奏家。
　　一场钢琴飨宴。苏误秋激动的一直握紧了拳。普通家庭的出身，少女时代学钢琴的时候，这里面很多人的演奏她从来都没指望能够亲临现场，如今却成了真。从她的位置不仅能够听到音乐，还可以看得清大师们精妙绝伦的指法。
　　一曲又一曲，她真希望这场音乐会永远不会结束。可报幕的人终于还是宣布，到了最后一曲。
　　“最后一曲，‘欧菲斯的梦魇’。”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曲目，也没有报究竟是什么人演奏。大家虽然没有出声，却不免面面相觑。
　　忽然，整个大厅所有的灯都熄灭了。黑压压伸手不见五指。观众终于开始骚动。可就在这时，台上却响起了钢琴的声音。
　　苏误秋不由以手掩口。“欧菲斯的梦魇”，这是暴风雨那夜之后，周邦彥做的曲子！欧菲斯，欧菲斯，她早该想到不是么？这样一切就有了解释。
　　场中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琴声吸引了。将此曲演绎的那样生动，苏误秋猜想台上弹琴的正是枕边人。虽然那种厚重而丰富的演奏手法是他的特点，可她毕竟很少听他演奏，不敢百分之百的肯定。于是她努力的向台上看着。
　　实在难以分辨，只看得出身形很像。她干脆不再去猜想，而是用心的听着曲子。暴风骤雨中的挣扎……这曲子真的很适合这场音乐会。当那些坚强的人们与癌症做斗争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心理感受吧？周邦彥其实是很了解他们的，他也是和病魔不懈斗争的人，无论多么痛苦，甚至麻木茫然，都不曾服输放弃。
　　欧菲斯的梦魇。这是他的梦魇吧？暴风骤雨里不停的挣扎，挣扎到灵魂都开始迷惘，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失去希望。一直不放弃，不是怕沉没，而是怕绝望。
　　全曲本该结束在风雨过后的一缕阳光，可是她忽然发现曲调变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的乐章。
　　这是……天琴座的流星雨么？一颗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生命虽然短暂，却如此的绚丽……
　　听着，听着，痴痴的流下泪来。
　　“这就要离开了？”低沉如耳语般的英语在他背后响起。
　　周邦彥整理风衣的动作稍稍的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声音的主人。
　　那人年近三十。身材修长健壮，大约有一百九十公分。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搭配着一条血色的领巾。一头如晚霞一般的金红色发丝，即便是在月色下也美丽的令人屏息。一张无可挑剔的妙笔难以描绘的俊脸。一双削薄的唇，却透着柔嫩的色泽。嘴角微微的下撇，却似乎带着笑。修长的眉，尖端柔和的服帖着高高的眉骨，却透着几分傲慢。一双眼睛明明是狭长的，却给人桃花满盈的感觉。一双阳光般的金色眼瞳里，却是冰雪般的冷淡厌世。
　　这个人的身份一向隐秘，即便是周邦彥，也只知道他叫麦伦。如果不是因为周邦彥来，他是不会出现的。有时候周邦彥不禁会想，这人之所以鲜少露面，或者是因为他长的太妖孽，不想迷惑了众生的缘故。
　　“是啊，难道还要和你叙旧不成？”周邦彦态度不怎么样的反问。
　　“为什么不？”麦伦笑了笑，笑的周邦彥有些发毛，“夜还长，这才刚刚开始。”
　　“夜还长，不过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原来如此。佳人有约？”
　　“还没约，不过我想我应该是缺省设置。”
　　“你确定？不是已经把佳人惹哭了？不怕她启动备用方案？”
　　“所以才要赶紧去哄，别耽误我时间。” 周邦彥含笑回应。
　　男人的笑容一时让麦伦有些呆愣，半晌，才摸了摸下巴，“爱情是很恐怖的东西。”
　　“浪子麦伦不爱人。平凡如我周邦彥，却难免会坠入情网吧？”
　　“你要的东西。” 麦伦手里掂量着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祈祷’可是每个‘赫米斯’家族成员一人只有一对的信物。一旦送出去，即便将来你们两个各奔东西，也只能销毁，不能收回。”
　　“这我知道。否则不会向族长要。”周邦彥淡然的回应。
　　“这是比婚姻更郑重的承诺。不是你一个人的承诺，而是我们整个家族对她的承诺。”麦伦将手里的盒子交给对方，“你确定你是在爱了？”
　　“这也许是世界上最难确定的事情。”周邦彥挑眉，把盒子接过来揣进风衣兜里，“好在遇到一个不急于知道答案的女人。”
　　“不确定你就把‘祈祷’给她？”
　　“想给她，并不只是出于男女之情。‘祈祷’要送给一生中最欣赏的人。不要说我不会结婚，即便我结婚，也未必会把这东西给我的妻子。给她，是因为她绝对配得上‘祈祷’。”
　　“难得还有个人记得， ‘祈祷’并不只是婚戒。”麦伦微笑着说，“你女人确实令人欣赏。”
　　周邦彥警惕的皱眉，“你调查她了？”
　　麦伦嗤笑，“‘祈祷’的未来主人，难道家族里会不调查？不过我对她的了解，只是因为你拜托要把她的丑闻压下去，我才亲自出马给你督促着，免得搞砸了。”
　　周邦彥沉默半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不知感激，于是低声说，“上次的事情谢了。”
　　“嘴上说是没用的。你不是已经还了人情？”麦伦耸肩，“今天的演奏技巧算是平平，你毕竟生疏了太久。不过那曲子确实值得我为你卖力。我以为你不仅不演奏了，而且已经不作曲了。你不做欧菲斯了？”
　　“欧菲斯不是说不做就不做的。”周邦彥轻轻闭了闭眼睛，“不过，变身天琴座，难道是欧菲斯的唯一结局么？”
　　“自然不是。他也可以老死在山沟里。”
　　“听起来比变成星星好。”
　　“我也这么觉得。凡人不知道，生命消逝后，身体能够腐朽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
　　“那是因为我们很幸运的不知道，生命消逝后身体不会腐朽的痛苦。”
　　“确实很幸运。”麦伦轻叹。
　　周邦彥自嘲的笑了笑，“每次和你聊天都会聊些荒诞的事情。不跟你废话了，我走了。”
　　“你没看见你女人已经有伴了么？”麦伦冲着周邦彥的背影低嘲。
　　“是她身边的混蛋没看出，我女人已经有伴了。”周邦彥回眸甩下一个笑容，不再停留。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街头并不寒冷。婉拒了刘海的陪伴，她一个人来到莱蒙湖边。瑞士境内的水，有种很特殊的颜色，在中部尤其明显。到了日内瓦附近，逐渐变成简单的绿色。
　　夜里的莱蒙湖倒也分不清颜色，湖边一圈灯火，并不辉煌，自然的让人舒心。远处高达百米的喷泉一刻不停歇，造型简单而气势滂沱。
　　她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几乎要融进夜色。只有肩上一条深紫色的披肩点缀的水钻，映着灯火。
　　忽然响起的，是口琴的声音。“欧菲斯的梦魇”。
　　她侧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并不意外的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在不远的树下，身旁有一盏路灯，将他的影子拖的长长的，一直到湖面上。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只那双眼睛，闪闪的如坠入凡间却未消失的流星，像个美丽的奇迹。

　　14.4

　　他总是这样，当他到来时， 不会贸然打扰她，却会坦然的宣誓自己的存在，等待她的接近，或者远离。是温柔，是体贴，是尊重，也是他的傲然。
　　长椅，湖泊。她想起了两个人在校园的湖边，双唇第一次接触彼此时的感觉。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深深的蕴藏着太多让她想要挖掘的东西，不由陷入。
　　她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把曲子吹完。
　　“冷么？”他低声问着，再次将风衣打开，揽她进怀里。
　　她轻轻摇头，却往他怀里偎的更深，“你怎么找到我的？”
　　“本来是在会场外面等你，可是看到你有人相伴，就没过去打扰。介意我跟着你么？”
　　“邦彦。”苏误秋叹息，“我欠你解释。”
　　“无需解释。”他自嘲的笑笑，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轻轻的揉着。
　　他是在说，其实他明白她和刘海之间什么都没有，可是心里会难受么？
　　她抬头，热情的吻上他。拉出他的衬衫，手贴上他的背，紧紧的拥抱着他。
　　“这个解释倒不错……”他声音低哑的轻笑，手指拂过她的脸颊，眼角眉梢都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刚才为什么哭了？我以为今夜的演出该让你高兴才是。是我的态度让你伤心了？”
　　她咬着嘴唇沉默。
　　“男人是占有欲很强的动物。”他柔声的解释，“或者我不该流露出来吧。”
　　“不是……”她听着他的话，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以后我会和他保持距离。”
　　他嗤笑，“我看他不顺眼只是因为他喜欢你而已。其实他人不错，并不猥琐。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他是好人。但是我不该明知他喜欢我，还接近他。”苏误秋坚定的摇头。
　　“今天我看到的只是很普通的一幕。嫉妒是男人的劣根性，无需姑息。”说着，轻抚着她的脸庞，“人的生活中，就那么几个位置。被一个好人占住，就少了一个坏人。你这书呆子身边还是多站几个书呆子的好，免得吃亏。”
　　她仍旧摇头，“小时候也曾经有个相交十年的好友，只是因为他喜欢我，最终提出和我绝交。我已经不相信这样的友情了。刘海今天已经越界，我不是因为你。”
　　“这是你的选择。”他不置可否的用鼻子摩挲着她的颈子，偷着香，“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我想说，心胸开阔的还是大有人在。十年的感情，即便不是好友，能就这么抛了的人，不足以作为衡量别人的标准。”
　　世界上，像他这样的男人，才是少数，不能作为衡量别人的标准吧？她轻叹，心头难免有些烦闷，却因为他在身边，而觉得幸福又踏实。
　　“记得你喜欢我吃醋的，竟然把你气哭了……”他低喃，“今晚会好好补偿你。”
　　她失笑，把他紧紧的抱住。爱他，而且很爱。“怎么会是生你的气？流泪，是因为听到了天琴座的流星雨。邦彦，难道你在哭泣么？”
　　周邦彥惊讶的看着怀里的女人。“你真的可以听懂？其实，我从前不相信所谓知音的。一直以为，人们感受到的音乐，都是自己的内心，而不是演奏者和作曲家的情感。”
　　苏误秋斜睨他一眼，垂眸指着心口，“也许因为你就在这里。所以我可以感受到。”
　　他朗笑，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吻其实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比语言更能传达心意，比性更能传达爱。当人们无法用别的方法表达的时候，吻，是最直接有效的。
　　“你很少说甜言蜜语。反倒是我说的比较多。”
　　“我是古板的书呆子，你是浪漫的吟游诗人。”她微笑。
　　他下颌抵着她的发丝，沉默半晌，才叹息着说，“有些疾病，人是无法战胜的。重要的也不过就是，曾经奋起反抗。无论欧菲斯的一生是多么失败，天琴座的流星雨却真的很美。生前的痛苦挣扎，死后若是能变的如此美丽，终归是个安慰。最后的一段是特意为今天的大会写的。”
　　浪漫的吟游诗人，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如此多愁善感的心。她看着天上的星子，不禁会想，如此美丽，他或者就是来自那里，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长时间不为人演奏钢琴了。”
　　“近十年来的第一次公开演出。”他深吸了口气，“这次义演意义非凡。何况，我欠了一个人情，推不掉。”
　　“人情？”
　　“负责音乐会组织和唱片发行的公司总裁，是传媒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前些日子有求于他，他便以这场演出为交换条件。”
　　“为什么？”她不解的眨眼，“邦彦，你……很有名气么？”
　　他听着她天真的问题，不禁失笑，“默默无闻。难道你之前听说过我？”
　　“那大人物为什么一定要你来演出？”
　　“谁知道。成功人士都有些怪癖吧。”周邦彥笑咪咪的回答。
　　这个答案，苏误秋自然是不信的。明白周邦彥不想说，她自然也就不问。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享受着甜蜜时光。
　　忽然听见“啪”的一声。睁开眼睛，看到他手里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盒盖已经打开，深紫色的丝绒中间，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六芒星。
　　“好美……”她不由惊叹。
　　他勾着嘴角，从里面将那六芒星取了出来，手指微微用力，六芒星便分成了正反两个三角形的项坠。
　　“有男人觊觎我的女人，是我的疏忽。忘了打下自己的标记。”他伸手过去，将其中那个正方向的三角形放在她颈子上，“如果你可以接受我的‘圈地运动’，我就给你戴上了？”
　　她红着脸点头。“你也戴么？”
　　“如果你帮我的话。”
　　她探身过去，双手在他的颈后为他把那个倒吊的三角形戴上，想要退开时，被他伸臂揽住，一番缠绵细吻。
　　“真想在这里要你……”他声音低沉的说，美丽眼眸里，满是□。
　　“会被抓起来的。”她吐舌头。
　　他眸色深沉的低头将她的舌头吸住，轻喘着咕哝，“为什么？我们只是在膜拜自然。”
　　“原来你真的知道六芒星的含义……”
　　“性是好东西，值得崇拜……”
　　那晚自然是缠绵不休。不过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周邦彥就回国了。苏误秋虽然觉得突兀，到也没多想。
　　刚从瑞士开完会回来，归心似箭的打开房门，就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周邦彥的房间门口，抓耳挠腮。
　　“怎么了？”苏误秋问。
　　小雷马上体贴的接过她的外套和行礼，帮她放好。而安琪则挤眉弄眼的八卦，“萧大哥和欧菲斯在客厅里就吵了起来，后来吵的白热化，转移阵地到里面去吵了。进去有些时候了，我们担心里面是不是很惨烈。”
　　“我看你们是担心看不到好戏。”苏误秋无奈的白了那帮小家伙一眼，“进去吵就是不想让你们听，你们还这么不知趣的凑过来？小心杀人灭口。”
　　“不怕。有老婆的男人就是落难的老虎，没什么威力。”小哲笑嘻嘻的说。
　　“原来如此。”苏误秋点头，“那么，我也打听一下，你们听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听不见。”安琪沮丧的说，“只是进去之前的争吵似乎和钱有关。”
　　钱？这倒是奇事。周邦彥似乎从来不缺钱，萧子之就更不用说了。
　　还没等苏误秋继续猜测两个人到底为什么吵架，房门就被暴力的拉开，周邦彥站在门口大吼，“你给我滚出去！”
　　所有人都吓的目瞪口呆。周邦彥虽然对人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却从来没有在人前发过脾气。再不开心的事情也只是沉默。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他大吼出来？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萧子之的声音比周邦彥更大，黑色的眼睛喷火，看起来处于理智的边缘，“你凭什么要用那么大一笔钱，还不许我追问去向？！”
　　“我是财产的合法继承者！我有权支配我的财富！”
　　“笑话！你难道忘了，那财产是你的，经营权却是我的！我不让你调动，你一毛钱也别想用！”
　　“萧子之！我真得有急用！”
　　“你不说出做什么用就急死吧！”
　　“你！”周邦彥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弯下腰去，失控的跪在地上，双手握拳用力的顶在胸腹之间。一声不吭的，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邦彦！”苏误秋赶紧跑过去，却只来得及接住他倾倒的身体。
　　周邦彥竟然真的没有了心跳，苏误秋当机立断的做起心肺复苏，忙了大约有五分钟，才重新感到他微弱的气息。
　　“送医院。”苏误秋困难的挤出三个字。
　　萧子之气的通红的脸已经是一片雪白，一边大声的呼唤着周邦彥，一边把他抱了起来，冲了出去。

　　14.5

　　送到医院输氧输液，第一轮的检查却没查出有什么问题。医生听了两个人对经过的描述，说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再加上他这些日子有些营养不良，才会心脏猝停昏厥。如今输了些营养液，心电图一切正常，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苏误秋说周邦彥昏迷之前似乎曾经历剧烈的腹痛，可医生徒手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明显病变。腹部的刀伤至少从外部看也愈合良好，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猜想腹痛有可能是因为空腹时间太长加上情绪激动，引起的胃痉挛。
　　想下结论，有必要等周邦彥醒来后做更加详细的体检。
　　等两个人缓过一口气，坐在周邦彥床边的时候，都有一种筋疲力竭的要一并昏过去的感觉。
　　“怎么会吵到这样的程度……”苏误秋趴在周邦彥床边，心疼的拉着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我还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呢……”
　　“我也不知道。”萧子之用力的揉搓着脸孔，“从小到大，邦彦脾气一向好的像圣人一样，受多大委屈都默默忍着。真生气了多是冷嘲热讽两句，再严重也不过提高些音调说些重话。只有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发生些很不愉快的事情，他为了护着她母亲，曾经这么怒吼过。可我实在想不出我今天做了什么让他如此生气……”
　　“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吵架？安琪说和钱有关？”
　　“是和钱有些关系。”萧子之受刺激过度，说话的音调有些木然，“大约一个月前，他连续调了几笔稍微小于一万美金的款项。当时我觉得大概是给你买什么东西，他提的现金，我想他是为了不让我知道，就没去问他。”
　　“不是我。”
　　“后来我也猜想不是你。你不在的这一个礼拜，他又要提现，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肯告诉我。我就没让他提。结果我发现他卖掉了好几把他极为心爱的吉他。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是怎么问他他都不说。我没办法也只能任他胡闹。可是今天早晨，他竟然要提十万美金，我怕他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能再坐视了。”
　　“他不告诉你原因，你就不让他用钱？”
　　“是……”萧子之点头，“争吵的都是些无意义的东西，东拉西扯的，我实在不知道到底哪里伤了他。后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邦彦？”苏误秋惊喜的发现周邦彥睁开了眼睛。
　　“书呆子？你回来了？”周邦彥开心一笑，随即皱着眉头打量四周的环境，“这是什么地方？医院？”
　　“是。你昏倒了。”
　　周邦彥闭了闭眼睛，回忆起前因后果，平淡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沙哑，“恩，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回什么家？！正常人谁会一生气就昏倒？！”萧子之气愤的说，“你给我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否则我就让家庭医生去你家看着你！”
　　周邦彦彻底的忽略萧子之的存在，坐起身，痛快的将身上的氧气和点滴都拔掉。
　　“邦彦，你刚才心脏一度停跳，还是检查一下好。”苏误秋拉住他的手，眼眶微红的请求。
　　看见苏误秋的神情，周邦彥脸上的表情缓和，抬手抚了抚她透着疲惫的脸庞，低声安慰，“没事，傻丫头。”说着，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我给你准备一个舒服的泡泡浴，做点儿好吃的，好不好？”
　　看见两个人那么自然的亲密，萧子之的心狠狠的悸恸，把头偏向一边，怎么也不想再看。
　　周邦彥见状，拉了很想说“不好”的苏误秋往外走，边走边把她揽在怀里，深深的吸着她身上久违的芳香。留下萧子之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一室空气发呆。
　　回到家，把年轻人的关心全部拒之门外，周邦彥就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温柔的哄着苏误秋吃饱喝足的睡下。躺在她身边轻轻的抚摸着她，觉得这一周简直像一个世纪──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一个世纪那样变幻莫测。
　　“邦彦。”她靠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腰，吸着他身上令她眷恋的味道，“我害怕。”
　　“乖，小书呆，不怕。”他轻笑着拍抚着她，爱怜的吻着，“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什么问题也没有。就像医生说的，这两天你不在身边，日思夜想吃不下饭，被萧子之那混蛋气的胃痛，痛昏过去了。”
　　他总是痛到昏厥已经很糟糕，痛到心跳停止实在让她感到恐惧。怀里的女人轻叹，把他抱的更紧，“你骗我。”
　　他愣了一下，苦笑，“被识破了？”
　　“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她幽怨的撒娇，掩饰起眸中真正的担忧。
　　他胸膛震动，疼惜的抱紧她，“偶尔你也可以任性的和我吵架阿。我好锻炼一下生气。被你气晕了总比被萧子之那混蛋气晕了好。”
　　“我要真把你气的心脏停跳，非难过的一头撞死不可。”她心里不高兴，于是说着狠话发泄。
　　“书呆子，有件事情你为什么一直想不通？”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我不想让步的东西一步也不会让。所以你其实可以很随意很放松的面对我，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那样我才知道怎么能让你快乐。而凡是我答应给你，都不会有一丝勉强，你不用介意。”
　　她咬紧了嘴唇。
　　“你怕我怪你强求是不是？强求是勉强要那些我不想给的。你只是提出你的愿望，我来决定是否满足，怎么会是强求呢？”
　　她轻轻的伸出手，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
　　周邦彥明白她是指他从前总说的不要越界。抓过她的手指来吻着。“那只是一条线，你大可以跨过来。”
　　真得跨越了，他或者不会怪她，却难免会把他自己压抑致死。这一点她比他自己看的更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你向我要求什么？”
　　科学家的敏锐犀利啊。他自嘲的笑笑，“能这么抱着你，我已经很满足。还奢求什么？”
　　她甜蜜的叹息，“我也是。已经很满足。”
　　“傻丫头，我抱着你，那是温香软玉在怀的享受。你抱着我这么个硬邦邦的烂男人有什么可满足的？真是吃亏都不知道要叫苦的书呆子……”
　　渡鸦已经喝完了一盏茶，可面前的女人仍旧呆坐在那里不发一语。因为爱情雨露滋润而刚刚圆润了些的人，脸色却难看的好像大病初愈。
　　“你继续发呆，我忙别的去了？”渡鸦点了根烟。
　　苏误秋身体猛的一震，目光呆滞的看了渡鸦半晌，茫然的接过她手里的香烟抽了几口，头脑才渐渐的清明。
　　“抱歉。大概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你只不过去了一周，哪里来的时差。”渡鸦好笑的说，“小别胜新婚，不去耳鬓厮磨，却来找我，总不是为了说笑话给我听吧？”
　　苏误秋轻轻的呻吟了一声，抬手按着额头，“渡鸦……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邦彦昨天昏倒了，心脏停跳。”
　　“怎么回事？”渡鸦皱眉。
　　“我也不知道。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详细检查他又不同意。昏倒之前他情绪很激动，而且出现了剧烈的疼痛。我怀疑仍旧是PTSD。”
　　渡鸦沉吟了一会，“PTSD的疼痛很少能够剧烈到引起心脏停跳，但是也并非没有先例。关键是那样严重的发作总该有个起因。”
　　苏误秋点头，简单的向渡鸦讲述了兄弟两个争吵的经过。
　　“雷雨只是引发他心理障碍的一个方式。”渡鸦思考着，“病发的本质是曾经发生的事情造成的精神伤害，任何可以和创伤相关联的事物都可以成为诱因。如果你真得想知道原因，就必须了解整件事情的始末。”
　　“这正是我最举棋不定的。”苏误秋不停按压着额头，“我不敢贸然的去问他。不仅因为尊重他的隐私，更重要的是，我不是心理治疗师，我怕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即便是专业的心理治疗，也少有成功。”渡鸦轻叹，“人心复杂，不是凡人的头脑能知晓的。PTSD的治疗成功的不多，大多都是靠药物压制，我其实并不赞同。可不靠药物压制的治疗方法，恶化的和好转的一样多，所以我真得无法给你什么建议。”
　　“我明白……”
　　“这种事归根结底还要他自己决定。人们总喜欢把精神病患当疯子看，觉得他们无法为自己作主。可我觉得像周邦彥这样的病症，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的状况。以他的性格，这么排斥医院的治疗，很有可能是曾经尝试失败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处理？”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要和他商量，而不是我。无需谈起病症本身，只要问问他是怎么打算的就行了。情人间的距离……”渡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阵忧思，“最终还是要你们自己去把握。比起来，周邦彥心里其实很清楚他自己想要什么，而误秋你，却是瞻前顾后，心理阴影浓重。就恋爱这件事而言，你比他的问题严重的多。”

　　14.6

　　和渡鸦一席谈话，最终的结论是，先别管周邦彥，把自己的心理障碍克服了是正经。对于这个结果，苏误秋有些哭笑不得。要怎么去和周邦彥谈，她真得不知道。不是没有试探过，可每次稍稍提起一句那男人都是一幅痛彻心肺的样子，让她心疼的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头一阵阵抽痛，虽然已经到了家门口的停车场，她却坐在车里一时不想移动。回家后就要面对那个男人，看见他日渐消瘦就有种隐隐的心痛，却不知道要如何让一切好转。偏偏又贪恋他的温柔，总是思念的想要把他的一颦一笑都刻进脑子里。
　　久违的爱情，和年轻时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滋味。如此的复杂，似乎每个味蕾都在经历不同的感受。曾经以为爱是个涵盖了很多内容的字眼，可遇到了他，却忽然觉得这个字那么的苍白。对他的感情哪里是一个字能描述的呢？对他的感觉，根本就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心情。
　　手机忽然响起弹簧遍地的声音，席红衣似乎又是很久没有来电了。不知道她最近都在忙什么，给她在MSN上发了几个留言，她也只是草草回复。
　　“嗨，最近好么？”对面传来了激动的抽泣，让苏误秋顿时打起精神。“红衣？怎么了？！有事快说，别让我着急。”
　　“误秋，我找不到他……”
　　“找不到谁？深呼吸，冷静一下。说清楚。我自然帮你。”
　　“王明……王明……”似乎每叫一次这个名字都心痛的抽泣。
　　“王明？！”苏误秋惊讶的问，“你是说，我认识的那个？”
　　“是他，他就是我想嫁的那个混蛋！”
　　苏误秋自己开始深呼吸，努力的想要理清思路，“从头说。”
　　“有什么可说啊？！我和他认识，想嫁他，可是我爸妈不同意，把他吓跑了。后来一直没见面，直到你住院的时候，我碰巧见到他，才知道你们居然认识。他见到我也当没看见一样，我也就赌气的没理他。后来偶然又碰到，我们虽然没和好，却还是恢复了联系。可是这一个月来我突然找不到他，手机和邮件都找不到。我很担心……他打工的琴行说他辞职了，那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辞职的！ 他那人对人很冷淡的，既然会去医院看你，说明你们很熟吧？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想去找他！”
　　王明遇到麻烦了？几乎是一瞬间，苏误秋就联想到了周邦彥的怪异举动。再回想，王明近期总是一个人喝闷酒，似乎确实有心事。再有，她从日内瓦回来以后似乎就没见过王明。虽然王明常常夜不归宿，可周邦彥昏倒的事情其他人肯定是告诉他了，按理他应该会回来看一眼才对。
　　“王明有时候会借宿在邦彦家，但是我昨天没有见到他。你先别着急，我就在家门口，现在上去问邦彦，有了消息马上通知你。”
　　收了线就往家跑，可来到房门前，却发现家里有很多陌生的工人。几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噤如寒蝉的。
　　怕周邦彥出事，苏误秋连询问都来不及，就冲进家门口，看到周邦彥安稳的站在客厅中央，才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就又提到喉咙里。周邦彥的房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的工人正在拆卸他那片落地窗，那架美的令苏误秋窒息的钢琴被密密的包裹起来。
　　“邦彦？！这是要做什么？！”
　　周邦彥双拳紧握的看着自己房间里的一切，眼睛里是一片令她想落泪的心碎，可唇边却是下定决心的坚毅。
　　“邦彦！你回答我……”一阵巨大的噪音淹没了她的话。
　　已经被拆卸完毕的窗口，出现一架直升机。工人们正仔细的将钢琴捆好。
　　“不！”苏误秋奋力的推开那些工人，挡在钢琴与窗户之间，“你们别碰它！”
　　直升机带起的风翻飞了她的长发，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情绪激动，她不停的摇晃。
　　周邦彥见状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的跑过去，牢牢的抓住她，嘴唇苍白失血，“书呆子，你别这样，这里很危险！”
　　大厦的顶层，窗外是一片蓝天。钢琴和窗子之间只有三、四米，苏误秋站在那里，随时都有可能会出意外。无论之前周邦彥想做什么，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的安全。
　　“邦彦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绝对不离开！”她伸手拉扯着钢琴，抵抗着他。
　　男人第一次看见女人这近乎疯狂的样子。娴雅知性，敏锐灵动，他从没见过她这样不顾一切的坚持。一时间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要卖掉它么？！它是你最心爱的，你真得不要它了？！”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邦彦……你不要这样……”她几乎要哭了出来，“STEINWAY的专业演奏琴，折旧你能卖多少？十万美金？你可以卖车啊！虽然不够，但是可以再想办法！”
　　“车……已经卖了……”
　　“什么？！”苏误秋听的一阵心悸，“你……无论如何，我不让你卖掉它！”
　　“不……”周邦彥的神色逐渐坚定，“不，我要卖了它。你别挡着！”
　　“我不要！实在要卖，好！十万美金我有！你把它卖给我！否则我就站在这里，绝对……”
　　“苏误秋！”周邦彥一手死死的攥着那个几乎失去理智的女人，一手深深的按进阵阵绞痛的胸腹之间，冷汗如雨的低吼，“你给我过来！再用你自己的生命威胁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看到周邦彥的样子，苏误秋再也顾不得什么钢琴，伸手用力的抱住那个站立不稳的男人，把他拖向远离窗口的方向。
　　“邦彦，你别生气。我错了。你别生气……你卖吧。你要卖就卖吧。你想怎么样我都不会阻止了。只要你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不顾那令他眼前发黑的疼痛，他喘息着把她揽进怀里，冰凉的手颤抖着抹去她的眼泪，“混账丫头，你还好意思哭？！该哭的是我！既然霸占了我的心、我的生活，就别拿你的生命威胁我。不要让我再承受一次……我受不了……”
　　欧菲斯的故事……苏误秋几乎被悔恨压垮。她怎么能忘了欧菲斯的故事？！他一定是失去过他很爱很爱的人，她却用这样的方法来伤他的心。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我错了，邦彦。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眼看着那架陪伴了自己十六年的钢琴就这么消失在视野里，周邦彥只觉得浑身都麻木。苏误秋仍旧紧紧的抱着他，似乎那样就可以分担一些他的痛苦。工人很迅速的将窗户装好。苏误秋沉默的起身，将一切打扫干净。房间恢复了原状，只是少了那架钢琴。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威士忌，很勉强的笑了一下，“抱歉，刚才我太失态了。”
　　苏误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跪在他身边，默默的看着他。
　　他单手捧着她的脸颊，轻吻了一下她伤痕累累的唇，“介意我独自呆一会儿么？”
　　她认真的回吻他，然后道，“我走之前能问一个问题么？”
　　“恩？”
　　“你知不知道王明在哪里？”
　　周邦彥瞬间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苏误秋。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可能知道？难道，她调查他？
　　这个表情足以说明问题了。“王明是红衣男朋友。红衣拜托我寻找他，担心他出事。”
　　“放心。我不会让他有事的。”原来如此，难怪王明独独叮嘱，不可以让苏误秋知道了。
　　“那就好。”她起身，留恋的轻抚了一下他的发丝，转身离去。
　　“书呆子……”
　　她回眸看他。
　　“你才是我最喜欢的。”他低声说，星眸温柔闪亮的映着她，“不是钢琴，你才是我最喜欢的。”

　　15.1

　　第十五章
　　～～～～
　　为什么面对他那么深情的话语，她却差点儿落下泪来？只觉得心中扭绞的愧疚和力不从心。无以回报。面对他的痛苦她什么也做不了。他唯一需要的，是独自呆一会儿……
　　年轻人全部围拢过来，她摇了摇头，只说周邦彥没事，不用担心。
　　夏日天长，还未全黑。她抓了钥匙出门，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转着。转了还没有多久，就听见手机响。真岛昌利的歌，是萧子之的来电。
　　两个人对坐在“天堂没门”，萧子之急问，“邦彦真把那架STEINWAY钢琴卖了？！”
　　她咬着嘴唇点头。
　　“他疯了不成？！”萧子之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怒气。
　　萧子之也知道那钢琴的重要性？
　　“那钢琴是他十二岁的时候为了为了鼓励他去参加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我的外祖父买给他的礼物。”
　　“你的外祖父？听说你们不是同一个母亲？”
　　“恩。我母亲的家族是个音乐世家。我的外祖父可以说是邦彦的音乐启蒙老师。家里人，邦彦除了他母亲以外，最喜欢我外祖父。那时他母亲已经过世，他和我外祖父更是亲近。比起来，外祖父几乎从来都当我不存在一样，好像邦彦才是他真正的外孙。”萧子之苦笑，“外祖父在邦彦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临走之前一天还在用那架钢琴教邦彦弹琴。其实那之前邦彦虽然喜欢音乐，对钢琴却并没有特别的爱好，只是因为外祖父是名家，发现了他的天分，才让他一直练。从外祖父去世开始，他就开始参加世界钢琴大赛，从不空手而回。他只要呆在国内，就会不停的在这架钢琴上练习。十六岁的时候，在肖邦大赛上取得了第二名。”
　　“肖邦大赛第二名？！我从来不知道国人有人取得过这样的成绩！”
　　“舒伯特大赛，李斯特大赛，悉尼大赛，纽约大赛，伦敦大赛……邦彦真的是天才。”萧子之神情复杂的笑了笑，“他是美国国籍，不算本国人。我外祖父姓萧。邦彦参赛一直用的是‘BION SHAWN’这个名字。”
　　“他是那个神秘的BION？！”苏误秋惊讶的有些呼吸困难，端起面前的柚子蜜茶用力的灌了半杯，才喃喃的说，“竟然是他……我的天……那个到处获奖却既不出唱片，也不接表演的BION。那个媒体疯狂捕捉却捕捉不到的BION……”
　　“他外祖母家一直很神秘。整个家族都极端低调，不在任何媒体上曝光。他虽然已经不算那个家族的核心成员了，也要隐姓埋名。即便他使用了化名，他的身份仍旧被十分小心的隐瞒着。为了邦彦参赛的事情，他和那边发生过无数次冲突，最后似乎是闹到断绝关系，具体我不清楚。无论如何，他一直坚持到萧邦大赛获奖，才停手。”
　　“BION从肖邦大赛以后就没再出现过……”苏误秋觉得头晕。
　　难怪在日内瓦的时候，他上台演奏时全场一片黑暗。难怪他可以和那些著名的演奏家同台献艺，甚至演奏压轴的曲目。如果他是BION，绝对有资格！
　　苏误秋很少崇拜什么人，BION是其中之一。他不出唱片，不出席演奏会，比赛录像是他唯一的记录。年轻的时候她的钢琴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纽约大赛的一段，苏误秋一听就迷住了，反复看过了无数遍。
　　总是在比赛获奖名单里看见他的名字，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音乐唱片。他就好像只是存在于纸上的一个名字，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钢琴变成她的业余爱好，随着BION的名字消失在比赛名单中，她终于不再寻找关于他的信息。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可以亲自见到他，而且，竟然是她的枕边人。
　　年少时追寻的梦想出现在眼前，她竟然认不出。那卷录像拍摄的角度极为诡异，怎么都看不清BION的样子。因为是喜欢他的钢琴，她也就没去追究。如今想起来，那恐怕也是人为的。
　　BION变了，他的琴声真的变了。苏误秋不是天才，她说不出邦彦现在的琴弹的还是不是世界顶尖的水平，她只知道BION琴声中的那种晴空碧海、天使展翼般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恸的深沉震撼。
　　BION……欧菲斯……邦彦……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
　　“可见外祖父在他心里的地位。邦彦从小就是与世无争的性格，那三年不眠不休的去参加比赛，连他一直在考虑走职业路线的网球都放弃了，只是为了保护他的手。这所有一切，完全是为了外祖父的遗愿。所以，那架钢琴对他来说，非常特殊。”萧子之看苏误秋在那里神不守舍的，径自打电话给自己的助理。半晌才说，“我已经让人把那琴买下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把邦彦逼到这个地步。这事我要调查到底。”
　　调查与否，是萧子之的事情，苏误秋没有办法说什么。“萧，我求你一件事。”
　　“说吧。不要用‘求’这个字。”萧子之眸子黯淡了一下。
　　“不管邦彦用这笔钱做什么，他在帮一个朋友。这人也是我的朋友。几十万美金对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吧？在你调查清楚之前，能不能不要再控制他的资金流动？我怕我朋友出事，更怕邦彦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这事我会处理。”萧子之简单的说，“你放心。”
　　当萧子之这么说的时候，就是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了。苏误秋叹了口气，盯着眼前的杯子。萧子之则一边抽烟，一边打各种各样的电话。
　　“萧，你知道邦彦腹部的刀伤是怎么来的么？”苏误秋下定决心问出这个问题。
　　萧子之吸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的说，“邦彦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即便是我，也无法调查清楚。”说着，捻熄了香烟，闭上眼睛靠在座位里，伸手轻揉着眉心，“肖邦大赛以后，他就很少再回国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进了柯蒂斯音乐学院。家里对他行踪的掌握，只能靠银行转帐记录。柯蒂斯学院的学生都是全额奖学金，他一分钱都不用家里的，我们更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从柯蒂斯辍学，我们也是收到学校的联络信件才知道的。”
　　“他那个时候不是已经和她外祖母那边闹翻了？你们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他不是一直一个人？十六岁的孩子……”
　　“谁知道那臭小子怎么撑过去的。不过他从五、六岁就开始独立。我母亲去世的早，他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个妻子。父亲终生只爱我母亲一个人，对他母亲很冷淡。父亲和白家小姐有私情，后来生了我三弟。邦彦的母亲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还带着邦彦独居在外。那时候邦彦虽然只是个孩子，但是照顾他母亲比他母亲照顾邦彦多。”
　　听着萧子之叙述着周邦彥童年的经历，虽然只是简单的白描，却让她觉得心尖被划了一刀般，有滚烫的液体渗出来。
　　“他去了英国，后来呢？他在英国受伤的？”
　　“是的。到了英国他和几个朋友在一起。他们似乎是组乐队，筹备录制唱片。只知道其中有一个人和邦彦尤其亲密，叫做约翰.威汉姆……”
　　“不要告诉我是那个吉他之王约翰.威汉姆……五十年来最好的吉他手……”
　　“可能是他。我无法肯定。”
　　“怎么可能……BION，JOHN……这些人对于我来说简直是神话故事里的人……等等！JOHN！你说的是JOHN？！”
　　“怎么？”
　　周邦彥发病时呼唤的那个JOHN竟然是约翰.威汉姆……“约翰.威汉姆是九年前突然隐退……邦彦那时……”
　　“我猜邦彦那时和他在一起。”萧子之说着，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我那时刚接触公司的财务，邦彦也曾经大笔的提现。那之前邦彦从家里分文不取，突然要求提百万英镑。我打电话问他是做什么用，他没有回答，只说急用。我当时还没有财务自主权，就把他的资金调动暂时冻结，请示了父亲。借口说是灌唱片的启动经费，父亲最终才同意了。可等我再和邦彦联系的时候，却被他的朋友告知，说他遇刺住院。那笔钱他也没再动用。那个时候，恰巧约翰.威汉姆隐退，算是个大新闻。”
　　大笔的金钱流动，刀伤，约翰。苏误秋虽然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隐约明白日前周邦彥会情绪过于激动昏厥大概和这个有关。
　　“那之后邦彦在英国休养了一段时间就回来了。乐队的事情因为约翰的去世似乎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家里也发生了很多事，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才发现邦彦变了很多。”

　　15.2

　　“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不是的。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但是很和气。常笑，笑容能让冬天都变温暖。举手投足之间风度翩翩，待人接物客气有礼。标准的天才音乐家。只有和我对着干的时候，才像头小蛮牛，能把我气个半死。”萧子之虽然嘴上骂着，唇边却是一抹温馨的笑容。
　　想象着周邦彥小时候的样子，苏误秋也笑了。经历的多了，人都会变，可变来变去，总有些不变的东西。现在的邦彦或者不像从前，是个如水晶般的少年，可苏误秋觉得，她更爱现在的邦彦：一个甘于平淡的男人，深深蕴藏着一颗赤子之心。
　　如玉的男子，没有水晶的透彻，却有着令人着迷的变化万千的美丽玉花。
　　“邦彦的母亲年轻时候在美国打网球是走职业路线的，因为那个不许‘出名’的见鬼要求，最终还是退出了网坛。从邦彦四岁起，他母亲精神状态好的时候，总是会教他打网球，那是唯一能让她快乐的事情。 你能想象么，如果不是因为我祖父，或者邦彦现在已经是个职业网球运动员了。”萧子之神情柔和的回忆。
　　“他的性格，真得会喜欢对抗性的比赛么？”
　　“你没看见他冲我吼叫时的样子？纯粹是一只喜欢装睡的野狼。”
　　她忍不住笑了，可想起年少的他为了让自己的母亲高兴，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样子，又痴痴的入了迷。“也许，打网球的话，他会更快乐些吧……”
　　萧子之叹息，“他真是个不得了的小子。无论做什么，都好像比别人多了几分天分。可惜他外婆家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无论他做什么，都要隐姓埋名。与真正的成功无缘。真得进了四大联赛，说不定还要化名蒙面。”
　　“他已经很成功了。”苏误秋微笑垂眸，“任何听过他音乐的人，对此都不会有丝毫怀疑。禁得起时间和人心考验的传世佳作，作者究竟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
　　～～～～
　　忽布端详着周邦彥的脸色。这男人坐在角落里有一会儿了，手里握着酒杯，眼睛盯着不远处包厢里的那对男女。
　　看见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笑的那么可爱，周邦彥心里是什么感觉？忽布匆匆的抹了桌子，拎着瓶啤酒凑到周邦彥身边，有点儿担心这男人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那个……你可别误会。”忽布清了清嗓子，“乱吃醋是没有意义的。”
　　周邦彥听见忽布的话，嗤笑了一声，“我到希望这只是普通的红杏出墙。”
　　“你什么意思？”忽布小心翼翼的问，怕这男人是在说气话。
　　“当你遇到困难，内心不安，第一个找的会是谁？谁能让你放松，让你坦诚，陪你度过难关？”
　　忽布想都没想的说，“当然是我老板。”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个人是你最亲近，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她要激情，她要刺激，随便一个男人身上有的东西，我都可以给她，好好的守住她，不让她变心。可是让她打从心里信任和依赖，我恐怕无能为力。她若因此离去，我只能祝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忽布盯着周邦彥，忽然问，“你呢？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会找谁？”
　　“该找谁找谁。车坏了找机械师，下水道坏了找管道工。”周邦彥自嘲的苦笑，起身向外走，“不要告诉她我来过。有些事情，各自心里明白就足够了。”
　　可怜的忽布被留在那里，一个人抱着啤酒瓶纳闷的喝着，心里一片茫然，一点也不明白。
　　～～～～
　　世界上的酒吧分很多种。“天堂没门”那样高雅有情调的是一种，而“享乐”则是另一种。“享乐”的设施并不比“天堂没门”差，充分说明生活堕落的并非都是穷人。这是酒鬼、嫖客、赌徒的集散地。当然一切是地下的，从外表看，这只不过是龙蛇混杂的一条巷子里的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
　　周邦彥很容易就找到了王明，他是少数几个没有小姐相伴，独自坐着的男人。将手里的箱子放在王明的身边，他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加了料”的烟。
　　“我答应过书呆子，以后不碰这些。”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眸子里闪过一阵深沉的伤痛，表情却很平静。
　　“她可真幸福，遇到一个好男人。”王明自嘲的笑着，狠狠的灌了一口酒，“不像我这么无能又堕落。”
　　“未必。”周邦彥简短的说。他和王明本就不常聊天，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箱子拿给那些人，多余的钱你自己留着。”
　　“我会还你的。”王明咬牙，扭曲了一张斯文白皙的脸。
　　“那不重要。关键是你要收手。”周邦彥严肃的说，“我的能力，只能帮你这一次。下次你再借高利贷豪赌，我也只能等你被他们砍死后，帮你收尸。”
　　“砍死我也挺好。”王明趴在桌上流泪。香烟燃到手指，似乎毫无所觉。“我真是没用。什么也给不了她。空有一身才华，却无用武之地。身无分文，想结婚连套房都买不起。你说，我这样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去爱女人？我还算个男人么？！我还活着做什么？！”
　　周邦彥沉默，盯着桌上的烛火。
　　他有什么能给苏误秋呢？比起王明，他连才华也已经失去了。如今家里值钱的东西基本上都卖了，继承的家产也不过是不能用的摆设。看多了支离破碎的家庭，不要说婚姻，他连与子偕老的承诺都说不出。他有什么资格爱苏误秋？他这么烂的男人，活着又怎么样？
　　母亲，萧爷爷，JOHN……他们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他却无能为力。他的存在让大哥在楚氏的地位总是受到非议，小弟又因为白姨娘的猜忌绝少见过面。他这样生命中充满了不幸，只懂得不幸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爱她？有什么资格要她？！他除了眼泪和伤痕，还给过她什么？将她逼到连命都不要的疯狂……到最后，她还是要去找大哥……她真心爱的人……
　　“欧菲斯？”王明回过神来，看见周邦彥闭着眼睛，紧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给你联系了一家出版商。他们会给你打电话。把你觉得最好的书稿给他们看。他们答应出一本试一试市场。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欧菲斯……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别再来这个地方就行了。”周邦彥淡淡的说。
　　～～～～
　　周邦彥到哪里去了？苏误秋攥着手机，忧心如焚。她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上次丑闻事件她不告而别时，周邦彥的心情了。
　　手机上简短的一句话。[我暂时不回去。有事发短信给我。]
　　他为什么不回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么？他是嫌她烦，想一个人静一静？那他根本不需要离家出走啊！她不会去打扰他，她会给他充足的空间，她甚至……甚至可以暂时搬出去还他清净……
　　为什么就这么一去不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有地方落脚么？这些询问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周以来，他只每天发个讯息报平安。
　　～～～～
　　昏黄的光线，烟雾缭绕，闪亮的钢琴反复着“熔岩泉”的曲调，弹琴的男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袖口细微的折皱都好像藏匿了忧伤。悄悄的藏起，独自品尝。
　　“欧菲斯！”安琪把怀里的一大包衣服重重的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冲着台上弹琴的男人吼叫。
　　被吼叫声惊醒的男人手下仍旧弹着曲子，转头冲安琪示意。一曲结束，才走下台，坐到她的身边，检视着袋子里的衣服，“多少钱？”
　　“钱什么钱？白拿的。”安琪不耐烦的说。
　　周邦彥皱眉，“从哪里白拿的？我告诉过你，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
　　“你少操心那些了行不行？！看看你自己都什么德行了，还担心我？！我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连人心险恶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了！”安琪拿起桌上的“加料”香烟，点了一根。“我最近挺红的，这点儿钱不算什么。我是不知道你当时为了帮我解决那件事花了多少钱，但是肯定不只这几件衣服钱。再和我罗唆，我跟你拼命！”
　　周邦彥笑了笑，看着安琪气呼呼的样子，有几分感慨的说，“小丫头都已经长大到能挣钱的年龄了？”
　　“你别一幅长辈的样子！虽然你现在和误秋在一起，我可没放弃！照你们两个现在这个状态，我很快就会有机会了！”
　　“恩。”周邦彥手肘支在桌子上，侧头看着安琪，声音悠远而性感，“你想和误秋恋爱么？那可真令人期待。想想都会热血沸腾。”
　　他的样子优雅纯洁如未经世事的少年，可说的话却没有一点正经。安琪满脸通红的给了周邦彥一拳，“不许露出这么迷人的表情！除非你真打算卖身给我！”
　　“卖啊。”周邦彥呵了一口气，“缺钱的时候什么都卖。”

　　15.3

　　“你是哪家家道中落的少爷？家里要垮了靠你出来打工么？说真得，欧菲斯，你要真想打工，不如来当模特。身材，脸蛋，都没话说。保证立即就红。”
　　“行了，安琪。这里环境很差，你尽快离开。”周邦彥正色。
　　左面的中年人在看她。身后的两个瘾君子在讨论她的身材。前面的两个坐台小姐在评估她的裙子。这些安琪很清楚。她更清楚一向和他保持距离的那个男人几乎将她环在了怀里，只是不想让那些猥亵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爱上一个值得用生命去爱的男人，却只能将这份爱无休止的压抑。原来心被凌迟是这样的感觉。痛着，痛着，直到有一天，痛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再不能失去。
　　“安琪……”周邦彥看着自己裤子上不停增加的水滴，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这么多年了，他漆黑一片的生活里，有那么一个小女孩固执的陪伴。她不是他的那个“瓢”，没有拯救他的希望，可她却不肯离开，宁愿和他死在一起。不是心里没有她，铁石心肠也会被少女的痴傻感动。可是他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回报，回报了，她的一生就完了，因为她不是他的“那个人”。
　　“欧菲斯，回家吧……”安琪终于忍不住扯住周邦彥的西装外套，抽泣，“你这样不仅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误秋啊……回家吧……你再不回家她会死掉的……如果她死了，你怎么活下去……”
　　～～～～
　　五支水晶高脚杯，已经被填满了两只。虽然多是十元的钞票，却也有几百的收入，就一个酒吧乐手的小费来说，是十分可观的收入。
　　他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盛装演奏时尤其如此。拂过发间、下颌的手。微微刺痛的，是女人的指甲，砂纸般磨蹭的，是男人的粗茧。
　　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是闭着眼，任凭他为她做的曲子在指尖缠绕。
　　“这些够了么？”有人用百元大超粗暴的将剩下的三只高脚杯都填满。
　　周邦彥嗤笑，若无其事的继续演奏。苏误秋也许是属于萧子之的，从前是，将来也是。可是这曲子是属于他周邦彥的，曲子里的她永远是他的。他可以给她最好的，不用害怕伤害到她，不用怕把自己的痛苦带给她，可以当个好男人……
　　碎裂声。一地晶莹碎片。散落的钞票。
　　“没事。”周邦彥向聚拢过来的打手示意，“我朋友喝多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萧子之揪着那个弯腰捡钞票的男人的领子。“你是在惩罚我么？！”一叠钞票狠狠的砸在周邦彥的脸上，“拿着！不够找我要！你要多少？！我全部的财产都是你的！你要多少我都给你！邦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说……我是你大哥啊！我是你大哥啊……”
　　“大哥。”周邦彥抱住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踏过一地的碎片和钞票，将萧子之扯到角落的位子坐下，低声安抚，“大哥。别气我，否则我又要昏倒了。”
　　“邦彦……你到底在想什么？”连着两句大哥，终于让萧子之安静了下来。周邦彥已经多久没有叫过他大哥了？数不清有多少年了……
　　“你就是这样，总喜欢曲解我。”周邦彥招来侍者，给萧子之倒了一杯红酒，“从小到大，你一直是这么霸道。我是怎么想的？我自己都并不十分清楚，又怎么告诉你呢？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你下个命令，就会自动实现的。”
　　萧子之苦笑，再苦笑，手指一遍又一遍的耙过发梢。“我弟弟……天才音乐家……在最低级的酒吧里卖艺……”
　　看着萧子之抓狂的样子，周邦彥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萧子之，天之骄子。你弟弟我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打工，不是第二次，也不是第三次。想当初在书呆子的学校，我还因为‘乞讨’被捕过呢。现在才觉得丢脸，晚了。”
　　“喜欢曲解人的，从来不只我一个。”
　　“行了，陪我喝一杯。在最低级的酒吧里。”
　　“你身体糟糕成这样，不许再喝了！”
　　“我身体好的很，需要我用拳头来证明么？”
　　“那你为什么那天会晕倒？！”
　　“因为酒喝少了。”
　　～～～～
　　每一次传来开门的声音，她都会不由自主的跳起来，冲出自己的房间，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等待着开门的人出现的那一刻。
　　每一次，她都只能失落的笑笑，强迫自己说着日常的问候，将自己的渴望压到心底。
　　她虽尽力掩饰，年轻人们还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每个人回来，无论什么时候，半夜一点，凌晨四点，苏误秋都会出现在她的房前，紧紧的盯着门口。
　　苏误秋难道不睡觉的么？！渐渐的，大家都不敢晚归了，过了午夜还没能回家，就直接找个酒吧凑合一夜。
　　周邦彥发了疯，然后离家出走。苏误秋因此也快要疯了，疯了以后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午夜，钥匙转动的轻响。小雷翻身坐起，看着门口的那个男人，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可是再转头，却没有见到苏误秋的惊喜。她到哪里去了？！她日夜等待的人终于回来了，她到哪里去了？！
　　看见小雷的表情，周邦彥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跑到苏误秋房前，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他看到一幅令他窒息的景象。那姑娘安静的靠坐在沙发上，身周散落着无数文献，手里还抱着笔记本，一动不动的。
　　下午，安琪的话忽然如雷霆般炸响，你再不回家她会死掉的……如果她死了，你怎么活下去……
　　小心的把她的笔记本安置好──那里面有很多重要的资料，是她的宝贝──他迫不及待的伸出双臂，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感觉到她的气息吹拂过他的颈子，感觉到她环住他的腰，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气息才终于呼了出来。胸腹之间一阵剧烈的绞痛，他忍不住抱紧她，让她温热的身子贴紧自己，感受着她的真实，她的生命，直到那疼痛慢慢的退去。
　　看到两个人相拥的身影，小雷很识趣的将房门掩上。
　　连续一周不眠不休的等待，她太累了，被紧紧的抱着，直觉的回应，半晌才清醒。
　　“邦彦……”她低声的呼唤，任凭他将自己安置在床上，然后不停的轻吻着。“回来啦？”
　　她平静的问候就像一个等待丈夫下班的妻子。他轻颤着把她揽在胸前，“恩。想你了，回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我很好。”
　　“怎么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了？”他抚着她眼睛下面浓重的阴影。她毕竟已经不年轻了，所有的辛苦都很容易显现在脸上，憔悴的令他揪心。
　　“累了吧。”她抓住他手，贴在脸颊上，仔细的端详着他，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读文献读睡着了。”
　　“你的那些东西我一向是看一眼就想昏倒。”他开着玩笑，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的拍着，“再睡会儿吧。到点了我叫你起床。”
　　他的身上，大麻的甜香，酒气，刺鼻的烟味。她抽了抽鼻子，微微的蹙眉。
　　看到她的表情，他立即将身上的西装衬衫长裤全脱了，脱的只剩一条内裤，才又重新把她揽进怀里。
　　“我是言而有信的。”他在她耳边呢喃。
　　退去了所有那些，他身上果然只剩下清爽的味道，他特有的味道。苏误秋满足的舒了口气，靠着他，“邦彦，只要你好好的照顾自己，你想独自呆多久都可以。我会乖乖的在家等你回来。”
　　眼睛一阵发热，他抿紧了唇，抚摸着她的长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担心说明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能这么喜欢一个人，很幸福。”
　　“我也很喜欢你。最喜欢。”
　　“我知道。”她甜甜一笑，“所以你也不要担心我，等你能够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你最喜欢的东西完好无缺的摆在家里。即便被你卖了，也会自己长脚跑回来。”
　　(涉及限制类情节，依法删除若干字。）

　　15.4

　　(涉及限制类情节，依法删除若干字。）
　　一场充斥着爱的亲密战争，即便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只知道，他们相互攀升着。
　　一起冲过顶峰的一刻，她紧紧的抱着他，呼唤着他的名字，疲累的几乎失去意识，而他着魔一样的拥着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
　　直到温热的水包围了她，薰衣草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才微微的睁开眼睛。心爱的男人从身后揽着她，温柔的抚摸让她如在云端的舒适。这一刻她不禁要问自己，这样日夜的等待，究竟是担心他在外面过的不好，还是思念有他陪伴的甜蜜生活。
　　他心疼的吻着她颈侧。“睡吧。我会陪你吃了早餐再走的。”
　　十指交缠，一阵阵的困倦袭来，张口都变的困难。“邦彦，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希望我回来就告诉我，我会回来的。”
　　“你难受的时候如果我在，你就会强忍着。痛苦的要命还要逗我开心。我看你那个样子，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哪里还敢要求你回来……”
　　情人，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彼此之间似乎有一枚两头尖的钢针抵在胸口，靠近了就是刺破心脏的疼痛，却仍旧不顾一切的想要靠近。可每当想到，靠近一步痛的是两个人，就变得进退两难。怕对方因为这样的靠近而疼痛，更怕对方因为这样的疼痛而离开。
　　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终于睡去。他轻叹着用手指小心的抚平她的眉头，幽幽的说，“尽管要求所有你想要的东西，给不了的由我来拒绝。无法抉择的时候，我来拿主意。傻傻的小书呆，世间男女，本就难有什么好结局。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永远是男人。所有的问题都出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所有的错都由我来承担。无论分和，你都不要自责。痛苦的时候，只需要恨我就可以了，恨我，就不必这么矛盾了……恨我，时间长了，你就又可以拥有快乐……”
　　～～～～
　　被胃里火燎般的钝痛唤醒。
　　空腹喝酒、精神抑郁，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总会有问题。还记得母亲去世前的那几年，精神崩溃加上酗酒，胃病很严重。如今他只不过在重复着她的老路。
　　他皱眉忍耐了一会儿，终究无法再入睡。这种难受不比雷雨时的那种利刃穿透身体后又无情扭绞的剧痛，隐隐的，却会让人心慌。
　　睁开眼睛，窗帘后的天空仍旧是夜色，床头的时钟标示着凌晨。
　　身边的人累得狠了，一动不动的。着看她睡容，相恋的激情与惶惑涌上心头，胃里的钝痛便越发磨人起来。扯了自己的枕头垫在身下，额头抵着手臂俯卧在床上，微微的喘息。
　　他尽量放轻动作，还是感到一只手臂缠绕了过来，低哑又模糊的咕哝，“邦彦……”
　　她的睡眠一向很好，却对枕边人的动静极其敏感。后半夜时，他经常会被梦魇住，或者如今日般痛醒，她总是会担心的询问，甚至会抱住他轻声的安慰。有趣的是，若是他保持安静，她便会很快睡去，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所有的关怀都是出于睡梦中的本能。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打扰到她。她工作繁忙，劳心劳力，能够安睡是福气。而他，经常是去楼下的健身房跑个万米，仍旧无法入眠。所以除了缠绵过后，他很少和她睡在一起。
　　萧子之的话他其实是明白的。堕落的生活，总有一天会毁了他的身体。太多的过去，他潜意识里有种自毁的倾向，可那终究只是潜意识。坠机、车祸、心脏病突发，那样痛快的死法到无所谓，可若是缠绵病榻，却不免拖累了他人。
　　他只是没有办法。
　　也想戒酒，只是威士忌是他在过去中煎熬时的唯一支撑，在梦魇中沉浮时，藉由那熟悉的味道骗自己，JOHN仍旧在身边。不是不想规律的饮食，可是潜意识里厌倦生命时，胃就会自然的厌倦食物。除非饿极，否则吃了东西反要难受很久，大多数时候不免又要吐了出来。至于休息，每每能够睡上片刻，即便是昏迷，他都很感激。
　　萧子之曾说，周邦彥很自我，周邦彥的生活中再容不下另一个人。这样的生活，怎么可以让别人分享呢？这样的生活，自己一个人生受就够了。一起苦他不愿，敞开了却被抛弃不免凄凉，想离开却牵挂他更不忍。
　　于是只得关起门藏起一切。习惯了也就成自然，从记事起便如此。
　　看苏误秋每次见他难受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很想告诉她，他不是讳疾忌医。可“医生也看过不少，症状却越发恶化”这样让人沮丧的话，他又不能说出口。
　　心理治疗只让他更频繁的回忆起过去，发作时越发的痛不欲生。
　　而药物治疗……他的创作灵感就是被药物夺去的。服药过后只觉一片漠然，悲伤、欢喜，艺术、人生，再没了任何感觉。最终还是选择了停药，痛死也好过麻木不仁。
　　不忍看她终日照料他却徒劳无功，他便常去健身房，让身体极度疲劳消耗后，勉强自己进食。即便噩梦连连也强迫自己每日至少睡个把小时，睡不着也闭眼躺着，免得憔悴都挂在脸上。因为这样的坚持，只要她在他身边，他状态就会看起来好一些。
　　只是最近实在是心情抑郁，难以开解，于是身体便诚实的回馈。
　　胃里越发难受难以入睡，他干脆起身去做早餐，换她睁开眼后的一抹笑容，也好让她这剩余的一两个小时能睡的安稳。
　　“邦彦……”她的手抓住他的臂膀，睁开眼睛看着他，显然还在梦中，满眸毫不掩饰的脆弱不舍。
　　他顿时心里一痛，俯身吻着她眼眸，“我饿了，去做早餐。”
　　她“恩”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可手却仍旧抓着他，半梦半醒的，不小心流露了真心。
　　他只好重新回到床上，把她揽在怀里，“好了，哪里也不去，就这么一直抱着你，直到饿死。”感觉到她手指缓缓的放松，他不由叹息苦笑，“傻女人……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你才会这样坦率吧……真是呆子……”

　　16.1

　　第十六章
　　傍晚的校园笼罩着被称作浪漫的夜色，独身的女子却只觉的那漆黑令人充满了无法平息的怨恨。
　　艾玛从来没有这样迷恋过一个人。她一向是众星捧月的，即便是在茫茫的人群中，她永远是万众瞩目的公主。然而那个让她深深迷恋的男人，却总是忽略她。即便看着她时，眸子里也总是一片清明。她曾经为此而更迷恋他，认为他是天生的正人君子，直到她看到他看苏误秋时的目光。
　　艾玛永远忘不了她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看到的一幕。刘海轻轻的握着苏误秋的手，温柔的倾吐着爱慕。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满溢着深情和爱恋。
　　从前，面对艾玛的表白，刘海只说了“抱歉”两个字。如今，面对苏误秋这个下贱的女人，他却露出那样迷人的表情？！
　　那一刻艾玛简直要疯狂了，她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苏误秋比她痛苦一万倍！
　　用手拼命的揪着无辜的灌木丛，她一边流泪一边诅咒，却没有发现黑暗中隐藏的危险。
　　一只满是泥土和汗液的手瞬间罩上她因为诅咒而扭曲的嘴，年轻纤细的身体被揽进一具散发着恶臭的怀抱。
　　艾玛惊恐的张大眼睛，却无法呼救，用力的挣扎也抵不过对方的强硬。
　　“别吵，臭娘们！”黑暗中的声音嘶哑而阴狠，“既然敢出卖我，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虽然有了很多变化，艾玛还是立即听出了对方是谁。即便是恨透了苏误秋，毕竟是个很普通出身的女孩，生平做过的亏心事，午夜梦回的时候难免要找上她。这个声音就是那梦魇的主人公之一。
　　被拖拽到黑暗无人的角落，冰凉的利器抵着柔软的腰腹，微微划破肌肤的刺痛。
　　“不许出声，否则没等你喊叫，就要见阎王。”杨涛缓缓的放开了捂着艾玛的手，“说，那个把我赶尽杀绝的人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艾玛感觉到匕首有要往里扎的趋势，赶紧说，“我真得不知道！你杀了我也没用！”
　　“你不知道，我留你也没用！”杨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竟然把我逼得丢了工作，还将我驱赶出这个城市！你知道我是废了多大力气，才从我家乡那个穷的孩子天天嚼草根的地方挤进这个大城市的么？！我是年轻的摄影师，报社重点培养的人才！我有的是技术是才华！我……”杨涛看见艾玛惊恐的样子，狠狠的呸了她一口，“你他妈竟敢出卖我？！”
　　“我没有！”
　　“没有？！合谋的两个人，一个狼狈逃窜，一个却平静的继续过日子！你说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们有什么交易？！”
　　“我没有……”艾玛听着杨涛的话，也有些迷惑。她本以为，那天威胁她的可怕男人只是虚张声势，所以自己如今才过的好好的。可是看杨涛的惨样，显然对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安然无恙？感觉杨涛又要逞凶，艾玛立即道，“我真得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在乎什么！你要是想报仇就找苏误秋！”
　　“苏误秋？”
　　“对。”艾玛咬牙切齿的说，“他肯定是苏误秋的姘头！否则他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杨涛皱眉看着面前女孩儿的表情，即便是夜色都掩饰不住的扭曲。“你有什么主意？”
　　“我可以半夜把她引出来，至于其他，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自己看着办。”
　　“很好，就这样。我是不是男人，现证明给你看看。他们毁了我，却放过你？凭什么？我总要讨回些公道是不是？ 虽然下贱，毕竟是个母的。” 杨涛一手狠狠的捏住艾玛的下颌，用匕首划开了她的衣领，“聪明的话，就受着。否则……我是已经跟死了差不多了，不在乎拉个陪葬的！”
　　～～～～
　　苏误秋的生活逐渐的恢复了原状。
　　距离上一次周邦彥回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了。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觉得他明显的憔悴了，但是温柔的微笑和眼眸仍旧是那个样子，双唇接触、肌肤相亲的力度和节奏，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爱人，她便放心了些。
　　看书看的累了，她散步到阳台上。周邦彥在家的时候，有时会坐在这个阳台上喝酒。看到她探头进来时，会淡淡的一笑。她明白那样的笑容，所以从来不会去打扰他，只是走过去吻他，然后离开。
　　他是一个需要空间的男人。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心里又有太多的体贴和骄傲，所以他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喜欢独处。只要他照顾好他自己，他要多少空间她都可以给他。她会慢慢等着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成为他的一部分。然后，他或许愿意和她分担他痛苦中小小的一部分。给她一个机会，将他揽在怀里，轻声的安抚那些她根本不可能安抚的了的忧愁。
　　他说她帮不了他。没关系。她从不奢求自己真能为他做什么。她只要当那个一直把他装在心里，一直不会放弃他的人就好了。他是天使，折了翼仍旧是天使。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而她，就是那个一直相信着天使的女孩。那个傻傻的爱上天使的女孩。
　　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她想象着他把她抱在怀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空中看不到星月，被乌云笼罩着。 呼吸着湿闷的空气，她微微皱眉。雷雨的季节已经过去，却没有人保证雷雨不会降临。自从知道周邦彥的病，她觉得自己已经快成了善观天象的古人，靠天吃饭的农人，对天候的判断和直觉，与日俱增。
　　咬了咬嘴唇，她拨响了周邦彥的电话。对面很快的接通，却传来音乐，而不是人声。
　　女人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通过安琪那个小喇叭，苏误秋已经知道周邦彥在一家名为“享乐”的酒吧弹琴。他现在弹的正是“熔岩泉”，他为她写的曲子。
　　一曲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那个让她湿润了眼眶的圆润男中音。
　　“书呆子？”周邦彥的声音像叹息，在有些嘈杂的背景衬托下，给人一种即将脱离凡尘的幻觉。
　　苏误秋“恩”了一声，就有些无法继续。想要说出口的要求，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低沉而温柔的说，“刚才是最后一曲，我下班了，可以去看你么？”
　　她说不出口的要求，他替她说出来，就好像她从不曾勉强他。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尽量声音平稳的说，“邦彦，我想你。”
　　男人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我马上就回去。等我。”
　　～～～～
　　周邦彥要回来了。苏误秋抚着脸痴痴笑着。如果今夜没有雷雨，该有多好啊？她要好好的吻他，和他缠绵。对着他疲惫又满足的睡颜，在心里诉说一百遍她对他的爱。
　　即便真得有雷雨，也没关系。她可以给他弹琴，弹一整夜的琴。让他可以不再那么痛苦，换他片刻安睡。
　　难以克制的，她跑到房间里，为已经卸下妆容的素面点上一抹唇彩，吹干乌黑的秀发，换上丝绸的性感睡衣。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不好意思的遮住双眼。快三十岁的女人啊，这样期待着情人的样子，让她的心跳无法平复。
　　抬手轻抚着胸前那晶莹剔透的半个六芒星，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什么时候才是恰当的时机，跨越两人之间的藩篱？什么时候才能坦然的告诉他， “我爱你。请接受，不要离开。”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她对镜的喃喃自语。陌生人的铃声。苏误秋微微的回神，走过去接听。对面是录音，告诉她，实验楼地下室的大型冰箱温度升高到非正常值，需要检修。
　　估计是谁使用过后，冰箱门没有关好，所以系统自动报警。这样的事情她已经碰到过好几次，叮嘱了实验室里的年轻人无数遍，可那些青春期的孩子却总是会有马虎的时候。
　　往实验室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这么晚，又是周末，大家估计都回去了。没办法，只能自己跑一趟，否则拖到明天，冰箱里的样品就全都毁了。
　　想着，她赶紧披上一件风衣，写了张便签贴在自己的房门口，和刚刚进门的小雷和阿哲打了个招呼，就跑出门去。如果尽快的话，还能在雷雨之前赶回来。

　　16.2

　　周邦彥皱眉看着那辆银色的VOLKSWAGEN远去。是苏误秋么？年轻人出门一般都会用那辆黑色BUICK，而不会开她的车。可是她明明是和他约好今晚要见面的，怎么会临时想要出门？
　　苏误秋留的便签很快的解释了他的疑惑。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有一次甚至是在两个人正□的时候。早在那时，周邦彥就深刻的明白了苏误秋对那些试验样品的宝贝程度。
　　想起那书呆子傻乎乎的样子，他不禁笑了。走进自己的房间，笑容却又转化成叹息。那架钢琴果然回到了原有的位置，就知道萧子之一定会把他赎回来。周邦彥站在琴旁，端详良久，却没有伸手去碰触他。总觉得，自己背叛了他，出卖了他，已经没有资格碰他。至少，要等很久很久以后，等时间冲淡了一切，等他原谅了自己，自己也原谅了自己的时候。
　　转而抱着编曲键盘在窗前的躺椅上坐下，他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乌云。
　　又要是一个雷雨之夜么？难怪那书呆子会主动打电话找他。听见她沙哑哽咽的声音，他的五脏六腑都揪着疼痛。越是亲近的人，受的伤害越深。对此，他再明白不过了。
　　最开始相识时，总觉得她坚强又独立。可是时间长了，才发现，她天性其实是很依赖人的，睡梦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不是抱着他，就是往他怀里挤。所有的那些坚强和独立，只不过是因为习惯了没有依靠吧？他们本是同一种人。
　　如果不是相守比分离更痛苦，他会愿意每天都在她身边陪她。不让她寂寞到哽咽。
　　是不是可以回来了？修长消瘦的手指无意识的弹着零散的曲子。最近似乎已经不会总吃什么吐什么了，无需酒精的麻痹就可以睡上几小时，人也不再那么苍白的病态。似乎是，可以回来了吧？
　　他想回家了，想回她身边。就算没有资格，就算没准备好，就算不是她最爱的那个人。如果她开口挽留，他一定留下。
　　～～～～
　　实验楼的地下室，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四通八达的，几乎另成一个世界。
　　苏误秋的双手被绑缚在身后，神情冷淡的面对着一脸猥琐的男人，心里却在暗自奇怪。这个房间她从没来过，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学生，更不像教职工，怎么能比自己更加熟悉这地下的结构？
　　“这眼神好，一幅圣女的样子……”杨涛将苏误秋之前拉扯之间已经松动的风衣用小刀划开，看见那丝绸的sexy睡衣，顿时倒抽一口气，“内里却是个hooker！”
　　苏误秋没说话，安静的跪坐在那里，背脊挺的笔直。
　　“不说话？看来你也知道这地方的好处了？”杨涛俯身吮吸着她的颈项，吮到唇齿之间一阵腥甜，“现在的大学生可真不得了，找到这样的好地方。隔音极好，还没有监视器。我简直要以为，这是设计师专门设计来做这苟且之事的了。”
　　苏误秋微微一愣，余光扫到墙角随意丢弃的几个避孕套，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低头一口狠狠的咬在杨涛的肩膀上。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嘴角的鲜血显然不只来自敌人。苏误秋克服着眼前重重的金星，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
　　“你个臭娘们！老子今天奸了你，让你逞凶！”
　　苏误秋仍旧是那么冷淡的样子。
　　“装什么装？！哭求一下老子难说温柔些，快活过后留你一命。”
　　“你长什么样子我看的一清二楚，奸完了还打算留我命？”苏误秋挑眉。
　　杨涛眼睛充血的瞪着她。伸手扯她衣服。
　　“你第一次□人吧？”苏误秋冷笑，“这姿势，不怕我踢死你？”
　　“你！”杨涛气的冲着苏误秋肚子就是一拳，打得她顿时弯下腰去。“让你吃点苦头！”
　　咬破了嘴唇却不肯发出呻吟，她喘息着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拉着内脏疼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要用□威胁我……我早不是未经世事的virgin……被□，也不是第一次。”
　　杨涛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闭眼靠着身后的墙，她渐渐的平复了呼吸，“先奸后杀其实挺好。你要是被□过，就知道那种过后想一死了之的滋味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杨涛发狠的说，心里却已经开始慌乱。杀人，他本没有想要犯下那样的重罪。可是正如苏误秋所说，她已经看到了他的脸，如果留她一命，他也未必跑的了。以她男人手段的狠辣，她要是活着，死的就是他了。关键是，这看起来很单纯的女人竟然一副习惯了被□的样子？那他还□她做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苏误秋微微睁眼端详着面前的男人。虽然邋遢，却看的出还很年轻。尽管面目狰狞，但眉宇间还是有些斯文之态。是个受过教育的混蛋，之所以把她绑到这里，图的未必是肉体的欢愉，恐怕是有些别的目的。
　　“我要那个毁了我的男人比我更痛苦！”杨涛嘴唇扭曲的诅咒。“为此，杀个人算什么？！杀人犯不过是枪毙而已！总好过一文不名的回到那个穷的饿死人的鬼地方！”
　　锋锐的刀刃割破了肌肤。喷涌的鲜血在洁白如玉的皮肤上滑行，被黑色的丝绸无声的吞噬。
　　～～～～
　　最开始怕打扰她开车，虽然有些急着想见到她，却没有给她打电话。算着时间，她也快到实验室了，他发了几个短信，却石沉大海。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暴雨如期而至，雷霆混着闪电。他颤抖着一边灌酒，一边一遍又一遍的给她打电话。她该回来了。即便无法赶回来，她一定会打电话，发短信……她到底去哪里了？
　　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
　　酒瓶顶着那个似乎再一次被刺穿的伤口，他终于忍不住拨通了那个他轻易不会拨打的电话。
　　反复打了三次，电话才接通，传来的却是一个慵懒沙哑的女声，“Hi。”
　　“麦伦……在么……”
　　“你是？”轻声的询问带着奇异的节奏和浓郁的神秘感。如枕边的私语，又似晚霞拂过树梢。让周邦彥因为紧张而悸恸的心平复了一些。
　　“BION。”
　　“BION？”电话中传来麦伦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带着□的喘息，“我正‘忙’着呢。你最好是有足够重要的事情。”
　　“帮我……查一下……”周邦彥咬牙忍着疼痛，一字一字的说，“苏误秋现在在哪里……”
　　对面顿时安静了几十秒，“‘祈祷’里的定位仪显示她在瀛城大学生物实验楼。”
　　“她的……试验室还是……办公室？”
　　“都不是，位置不对。在大楼的中部偏南。”
　　“她……在那里……多久了？”
　　“有大约47分钟没有大范围移动了。”麦伦回答，“出什么事了？”
　　“我也想……知道……”
　　“BION你还好么？”麦伦因为周邦彥虚弱到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皱眉。
　　周邦彥没时间对麦伦解释，挂了电话想往门外走，却痛的直不起身体。低低的诅咒了一声，他打电话给萧子之。刚一接通，还没等萧子之说话，他就抢着说，“帮我找书呆子……”
　　“苏苏？出了什么事？”
　　“实验楼，中南部，地下室……或者其他……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
　　“到底怎么了？！”
　　“去！”周邦彥边无力的吼叫，边向壁橱的方向爬过去，“大哥……求你……快去……”
　　萧子之再没有说什么的挂断了电话。周邦彥把手里的酒瓶扔掉，手脚并用的爬到壁橱那里，拉开冰箱里的一个小抽屉。满满一抽屉的抗抑郁药和镇定剂。他已经有几年没有用过这些东西，本来没打算再用。可是自从看到苏误秋因为他发病而流泪，他就重新集齐了所有曾经使用过的药，几乎每次发病都在用与不用之间犹豫。
　　针头熟练的扎进手臂，他闭眼靠着墙壁喘息。疼痛缓解的同时，一种毫无缘由的欣快感伴随着晕眩袭来。他强撑着站起身，冲进卫生间剧烈的呕吐，然后拿起车钥匙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房门，随手抓了正要去刷牙的小雷。
　　勉强将车倒出了车位，周邦彥用力的推开车门，再一次呕吐。小雷吓的赶紧跑到驾驶一侧，轻轻的拍着周邦彥的背。
　　“欧菲斯？你还好么？我送你去医院。”
　　越发剧烈的晕眩，眼前的景物不断的扭曲。奇异的欣快感混合着心里的痛苦和焦急，简直要将人逼疯。他几乎是爬出了驾驶座，“你来开车。去苏误秋的实验楼。”
　　斜倚在后座上，他抓着纸袋，吐了又吐，直到所有的酒液、胃液连胆汁都几乎吐尽，才平静了下来。
　　车窗外雷雨不断，梦魇仍旧在他眼前倏忽的来去，他却无暇去辨析那些悲伤和痛苦，只想着那个女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麻烦。浑身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到似乎也不再感到疼痛。
　　好久没用这药了，几乎要忘了自己对这药强烈的反应。如果被她知道，怕是要生气了。私自持有这药可是比大麻更加不合法呢。他微微的苦笑。真希望她没事，希望一切只是他多虑，希望她是在哪里做实验或者看书看到入迷，看到他的狼狈样子，会大声的骂他，会心疼的把他抱在怀里……

　　16.3

　　第十六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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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明明还在亮着，她却觉得周围黑了下来。
　　那个恶心男人走的匆忙，现在恐怕已经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要做坏人是需要技术和勇气的，显然对方两方面都不怎么过硬。
　　脸颊上的伤口抽搐着疼痛，鲜血仍旧在流淌。很深很深的一道伤口吧？那人临走前说是毁了她的容，自然不会是小小一道划伤。
　　恍惚中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天堂没门酒吧？日复一日等待周邦彥的那段时间，那个人似乎和她搭讪过几次，她却婉拒了。他和那时几乎完全不同，苏误秋又不怎么在意陌生人的长相，一时竟没想起来。
　　他们两个有什么仇怨么？怨到要将她绑架毁容的地步？头脑越发混沌，她对被伤害的原因也不怎么感兴趣。只惦记着周邦彥。
　　他回家了么？总算保住了性命，就可以再见到他了。好险好险……生命真的太脆弱，生离死别只是一线。再见到他，一定要对他说出心里的话，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他是不是会因此而为难。
　　这一次，一定要对他说，“我爱你，请接受，不要再离开。”
　　～～～～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周邦彥挣脱开小雷的扶助，迎着萧子之跑了过去。
　　苏误秋身上裹着萧子之的西装外套，半边脸都浸泡在鲜血里，黑色的发丝在萧子之的白衬衫上，划下一条条好似鞭痕的血迹。
　　“我爱你……请接受……不要再离开……”女人靠在男人怀里，喃喃的说着。
　　“我也爱你……”萧子之哽咽着把苏误秋抱紧，“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了……”
　　“我爱你……不要离开……”
　　“我也爱你。再也不会离开……”
　　“我爱你……请接受……”
　　“我也爱你……苏苏，我爱你，一直爱你，一直爱你……”
　　周邦彥的脚步渐渐的慢了下来，怔怔的站在原地。高大与纤细，阳刚与柔美，深情相拥的两个人，劫后余生的倾吐着爱语。
　　完美的画面，完美的结局。
　　救护车的声音，小雷的呼唤。他听见了，又好似没有听见。
　　抽打在身上的雨滴，响在耳边的炸雷，他统统忘记。
　　硬邦邦的拳头挥舞上他的脸，他踉跄着坐倒在水洼里，却无所觉。
　　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晚了……自始至终，每一次，他都来晚了……
　　～～～～
　　“邦彦……”
　　“是我。”萧子之伸手轻轻的拢了一下女人的长发，“他在外面，我叫他进来？”
　　苏误秋眨了眨眼睛，抬眼看见萧子之手上的淤青，微微的皱眉，“你们两个不会又打架了吧？还是我穿越时空了？”
　　萧子之低低的笑了，俯身吻着女人的额头，“兄弟。习惯了。”
　　“下辈子我做了男孩，也许就会理解？”
　　“生两个儿子就可以，比等下辈子容易。”萧子之留恋的抚摸了一下她未受伤的脸颊，起身走了出去。
　　周邦彥站在楼道里专注的盯着墙壁，就好像如此就能看见里面让他牵挂的人。
　　“苏苏找你。”萧子之冷着一张脸说。
　　病床上的女人脸上糊了一大块纱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充满了笑意。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几乎要忘了，自己已经被“三振出局”的事实。就像从前一样，彼此喜欢着，心灵相通着。
　　“你看起来比我还惨。”苏误秋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周邦彥青紫的眼眶。
　　“你看起来好极了。”周邦彥回答，捧着她的脸颊，深深的凝视让她微微的颤抖。“像块很可口的棉花糖。”
　　“很丑么？”她紧张的笑了一下，顿时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痛的皱眉。
　　“很美，笑的时候，皱眉的时候。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无论什么样子都很美。”他低声的诉说着，轻柔的吻着她的额头，鼻梁，脸颊，纱布，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微微的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轻轻的，一如既往的温柔挑逗，直到她主动的仰头承接他，直到她的喘息听起来简直像在渴求。也许，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吻她，他用上了他的整颗心，全部的灵魂。
　　“书呆子……”他哽咽的在她耳边低喃，“不要恨我，好不好？”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喜欢你，好喜欢……”
　　“喜欢？”他握紧了拳头，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喜欢我什么？除了写些没有灵魂的曲子，我还会什么？ 我真是一无是处。只有你这样的呆子才会当宝贝一样的喜欢……一个没有灵魂的流浪艺人和他没有灵魂的音乐……”
　　“怎么会一无是处？”女人伸手，用尽全力才把爱人怀在双臂间，“谁说你和你的曲子没有灵魂？只不过是太过珍贵的灵魂，不能随便让人见到光华……可是我看得到！我听的到！我甚至触摸的到！邦彦……”
　　“医生到了。”萧子之冷冷的打断两个人的缠绵，“要准备手术。闲杂人等请自动清场。”
　　像是忽然惊醒，周邦彥触电一样僵直。移开环在自己背上的手臂，他站直身体，面对着萧子之，“我马上就离开。”
　　“邦彦……我害怕……不要……”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莫名的控制不住眼底涌现的泪水，颤抖的伸出双手，暗示着无法说出口的挽留。
　　“不怕。有大哥在呢。”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大哥面前再和她亲密，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吻去她的泪，勉强克制自己，避开了她的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让他深深沦陷的女人，狠了狠心，艰难的离开。
　　～～～～
　　就这么放弃了么？他一直知道自己是那么的喜欢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女人。可当一切已成往事，当他终于失去她，才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胸口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虚的中心蔓延出疼痛。
　　不，他不想放弃。她是爱着萧子之，可是他相信她对他并非全无感情，双唇接触时的柔情和默契说明了一切。也许只是一点点的差踞，不是天壤之别。甚至……以她的性格，只要他不放手，她恐怕是会选择他的吧？即便她仍旧深深的爱着萧子之，可只要他不放手……
　　只是，这样的自己，能给她什么？
　　不仅仅是雷雨，有时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细节，就能触动了记忆，让他废人般的只盼自己能消失，缩进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落。
　　如果只是恋情，如果只是不求结果的在一起，如果自己只是她和大哥分别时的一段插曲，他还可以对自己说，只要她也感受到了快乐，只要他尽了全力……
　　可是如今他已经不只想当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他不想做她和大哥之间的一个短小的乐章。他想用余生为她谱曲，想要生命从此以她为旋律。
　　看着面前五颜六色的药品盒子，周邦彥咬着嘴唇，咬的几乎要渗出了鲜血。修长的手指从成堆的药品中摸出一盒，紧紧的握住，墨蓝色的眸子盯着盒子上的字。
　　给不了她大哥能给她的那种爱，至少想给她平凡人的幸福。陪在她的身边，就像世间无数正常的情侣那样……
　　可是，恢复服用这些药物，能变成正常人么？印象中，那样的日子完全谈不上正常。似乎对什么都没了感觉，无论是对艺术，还是对生活。昏昏沉沉的，只想一睡再睡，永远不醒来。
　　手握着药盒，戳回成堆的药品中，却迟迟的不肯放开，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可是那时，身边没有她啊。无论什么药物，恐怕也无法让他对她没了感觉。最困倦的时候，也会想要睁眼看看她。她就是他的音乐，只要看着她，就好像能够感受到艺术，就不会麻木的生活。
　　这些药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即便无比渺茫。
　　他这一生，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什么。没有那样的欲望，也没有那样的激情。可是这一次，他却深深的明白，他想要她，不想失去她。如果她爱的不是大哥，他会拼尽全力去争取她，即便牺牲艺术，牺牲才华，甚至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
　　只是，没有了音乐，她还会喜欢他么？一个平凡的男人，除了对她的喜爱，其他什么也没有……真得变成那样麻木的样子，她还能看到、听到、甚至触摸到他的灵魂么？
　　他颓然的放开了药盒，双手□深金色的柔软发丝里，将自己卷缩成一团。泪水无声的滚落，在苍白的唇畔蔓延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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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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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周邦彥缓缓的睁开眼睛，盯着窗外的星空看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似乎是哭着哭着，就昏厥了过去。
　　一点都不想移动，可是仍旧强撑着接起了电话。她的手术该结束了吧？大概是大哥打电话过来报平安。
　　“大哥……”
　　“咱俩血缘远的很。何况，真要攀亲戚，按照辈分，你该叫我小舅舅。”对面传来麦伦磕磕绊绊不怎么标准的中文。
　　“是你。”周邦彥顿时振作了一些，“有消息了？”
　　“消息是有了。”麦伦的声音恢复了低沉沙哑、冷淡不羁的英语，“不过你知道‘赫米斯’的规矩。即便是家族的核心成员，也不能随意为了私事动用家族力量。何况你这样的边缘人。”
　　“让我用什么交换都可以。”周邦彥轻而坚定的回答，“只要那个人不会再威胁到苏误秋的安全，你随便提条件。”
　　麦伦沉默了一会儿，才冷嘲道，“你小子爱那个女人爱惨了吧？”
　　周邦彥握着电话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墨蓝色的眼睛盯着不知何时散落了一地的药盒，没有回答。
　　“这事我用我的名义查的，所以我会为家族做一件事作为交换。”麦伦很有默契的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你想要把他做掉还是流放？”
　　“绳之以法。”
　　“差点忘了，你恨私刑。”
　　周邦彥没有接话，只是问，“你有什么条件？”
　　“当然不会白帮你。”麦伦冷淡的回答。
　　“说吧。”
　　“重新组建‘欧菲斯’乐团。”
　　周邦彥一时呆愣，怎么也没想到麦伦会提出这个要求。“‘欧菲斯’……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
　　“JOHN……不在了……”周邦彥的手不由的紧紧的扭绞着胸腹之间的衣裳，喘息着说，“他不在了……‘欧菲斯’没有灵魂……”
　　“是么？”麦伦不带什么感情的哼了一声，“听了《吟游诗人的梦魇》后，我却觉得，‘欧菲斯’已经重新拥有了灵魂。”
　　“可是，家族的规矩，不能扬名……”
　　“扬名？你对乐团还挺有信心。”麦伦嗤笑，“你真能重建‘欧菲斯’，唱片我帮你发行，不用你抛头露面。扬名也没人知道是你，不违反族里规矩。”
　　颤抖的手覆上满布着冷汗的额头，周邦彥涩声问，“为什么？你和乐团丝毫无关，这么要求有什么目的？”
　　“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朋友的要求。”麦伦的语调确实很事不关己，“她让你回英国去，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情。”
　　“你朋友？”周邦彥和麦伦共同认识的人里，只有亲戚，没有朋友。
　　“她还让我转告你：‘欧菲斯其实从未失去灵魂，因为他对欧律迪的爱并未随着爱人灵魂的消散而消失。只不过，日积月累的悔恨和痛苦禁锢了心，阻断了心和灵魂的通路。只有鼓起勇气面对现实，将心释放，才能重新感知到灵魂。否则，痛苦不断累积，禁锢终将变成坟墓。爱与不爱，灵魂在与不在，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麦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沙哑，周邦彥却振聋发聩般的恍然。药物，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自己才会进退两难的绝望。回到英国，虽然希望无比渺茫，却可能给他心里的这份感情带来一线生机。
　　“拖拽着一堆放不下的过去，你还指望什么未来？当初的逃避虽然是人之常情，可人跑了，心却被压在那堆烂摊子下面没能带走。就算灵魂还在，没了心，你也根本感觉不到。回英国去，从废墟里把你的心刨出来。 再来考虑，爱与不爱，灵魂在与不在这些问题吧。”
　　～～～～
　　护照，信用卡，便携式电脑和几件换洗衣裳。小小的一个旅行包，却能装下全部家当。
　　少年时，他就是拎着这样一个旅行包，离开这个城市，独自远赴重洋。
　　那时母亲和萧爷爷都已经去世。大哥得父亲全心的栽培，处处展露头角。小弟被白姨娘捧在掌心，乖巧又懂事。周邦彥离开的了无牵挂，甚至有些松了一口气的快乐。
　　然而这一次，尽管背包仍旧是那样的轻便，他却感到如此的沉重。牵挂着大哥天天没日没夜的繁忙，牵挂着那女人纯真又倔强的脾气。
　　抬手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半长的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肩上，大大咧咧的盯着周邦彥看的两眼发直。
　　姑娘的眉宇之间和苏误秋有六七分相似，周邦彥不禁淡淡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门口的姑娘越发花痴了起来，张着嘴半晌没有说话。
　　“谁啊？”房间里传来询问的声音。
　　“帅哥……”苏家小妹呆呆的回答。
　　微微有些发福的妇人将苏小妹挤到一旁，看到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不禁眼睛一亮，一幅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架势。“来找我们啾啾的？这孩子都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啾啾？”周邦彥的眼睛因为这个意外可爱的昵称，顿时弯弯的好似两个墨蓝色的月亮。
　　黑色的靴子，黑色的休闲裤，黑色条纹的衬衫，黑色的长款的休闲西装外套，纯白色的长围巾随意的在环在肩上，深金色的发丝穿插其间。一手提着一只小小的旅行包，另一手拎着一个键盘匣，背上还背着一把吉它。
　　“不可能！找老姐的都是书呆子，这又艺术又酷的帅哥一定是走错门了！” 苏小妹露出一颗小脑袋，上下打量着周邦彥，拼命的摇头，“要不就是太上老君给我快递来的！谁说老君庙烧香求姻缘不管用？！这不是……”
　　周邦彥冲着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顿时电的对方哑口无言，忘了刚才唠叨到了哪里。对这样的消音效果很满意，他微笑着对苏妈妈说，“伯母，我确实是啾啾的朋友，不过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有些事情要出国去办，她又一时不方便和我见面。 能不能麻烦您转交一样东西给她？”
　　～～～～
　　和萧子之并肩坐在LIMO上，周邦彥出神的看着窗外。
　　温柔爱笑的母亲，慈爱和气的父亲，单纯快乐的小妹。家，对于苏误秋来说，一定和他心里的概念完全不同。
　　周邦彥的印象中，父亲的目光永远投向大哥的方向，即便看向自己，也带着冷漠的审视。而母亲除了教他打网球的时候，都是神经质的一触即发，误伤到年幼的他也是常有的事情。从记事起，就好似一直独自一个人。即便是和大哥，都要装得冷漠。因为每次妈妈看到他和大哥亲近，都会疯狂的哭闹，骂他是“铁石心肠的负心汉”。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明白，感情的得失，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往往很无奈，半点不由人。有些感情，是默默的不能说的；有些感情，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苏苏今天出院，你有什么急事必须要离开？”萧子之终于隐忍不住的开口，“她这几天一睁眼就到处找你，半夜不睡觉盯着门口等你。你知不知道？！”
　　心痛的感觉如此强烈，周邦彥的脸色顿时白的透明，墨蓝色的眼睛却仍旧看着窗外。
　　“回答我！”
　　“把那破戒指扔了，别再欺骗她。”周邦彥声音幽幽的开口，“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年？别再辜负她。”
　　“周邦彥！”萧子之用力的揪住周邦彥的衣领，强迫他面对自己，却被他苍白的好像雪雕一样的脸色吓的半晌说不出话，“邦彦……你还好么？别胡思乱想。难道怀疑她的感情？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要离开……”
　　“胡思乱想？”周邦彥扯了扯嘴角，“她对你的爱，难道你怀疑么？”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萧子之痛苦的喘息着，别开头，“她是那种不到耗尽最后一口气，就决不会离开的女人。同样，一旦她离开了，就很难回头。”
　　“她从未离开。只是你‘已婚’的身份，让她不会表露对你的感情罢了。我和她只是一段间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局。你不必太在意。”
　　“住嘴！”萧子之怒吼着把周邦彥按在座位上，“还想挨揍是不是？！不要把你的不负责任推到苏苏身上！她爱过我！我知道她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你要是再敢怀疑她，我……我……”
　　“你能怎么样？”周邦彥懒洋洋的问着那个总喜欢装的莫测高深，其实骨子里冲动的一如毛头小子的男人。“把她抢走？”
　　“你要是敢离开，我绝对不会客气！”
　　周邦彥低低的笑着，“她是你爱的女人，她仍旧爱着你。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萧子之听着周邦彥苦涩的笑声，不由从心底泛起哀伤。
　　“只不过，这两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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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被酒精腐蚀了的脑子能想明白什么……”萧子之无力的揪着周邦彥柔软的长发，就像两个人小的还不太会挥舞拳头时的打架方式。
　　“其实，我之前从没想过要长久的和她在一起。”
　　爱到几乎要失去了自我的男人，顿时被这话气的跳脚，“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你这一生，一生，都不可能再遇到她这样的女人了！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
　　周邦彥任凭萧子之揪着自己不停摇晃。
　　第一眼看见她，就被她吸引了目光，很想能够接近她，多看她几眼，多了解她一些。越是明白她的好，越自卑。却又像是黑暗中看见一缕阳光，沙漠中掬起一泓净水，激流中抓到一根稻草，不舍错过。于是对自己说，即便自己是一个残破不堪的人，至少有能力给她一段舒缓又美好的间奏。浪漫、新奇、自由、宠爱，直到下一个乐章。只是，到新的乐章开启的时候，才知道，希望之后的绝望，即便是自己这种习惯了痛苦的人，仍旧难以承受。
　　不忍分离，却又无以维系。这不是坚忍、执着能解决的，不是距离、隐瞒能解决的，甚至不是药物能解决的问题。
　　麦伦说的对。他将那让他疼到无法活下去的心丢弃，苟且偷生至今。可没有了心的人，谈什么灵魂，谈什么爱呢？
　　必须去把心捡回来。也许会被那颗心折磨致死。也许，可以存活下来……那个时候，他要将自己的灵魂和爱都献给她，无论她在哪里，已经变成了谁的谁……
　　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靠在大哥的肩膀上，被轻轻的拍抚着。这样的经历，此生只有过一次，就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邦彦，大哥道歉好么？苏苏这次遇到危险，不怪你。大哥打你只是因为心里难受，发邪火。你也别再责怪你自己了。”萧子之轻抚着周邦彥冰凉的背脊，“你总是把什么错都归咎到你自己的身上，默默的承受，不停的退让。可是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苏苏是一个值得你赌上一切去争取的女人。一生一次，你不可以退让。”
　　额头抵着萧子之的肩膀，周邦彥把脸埋在对方胸口。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孤独。无论什么，都要一个人去面对。所以这样的温暖他倍加珍惜。“你呢？不是在退让？”
　　萧子之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退让，只是有些问题没有解决，我一直有所顾忌。可是这一次，邦彦，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会抛开所有的顾忌，重新追求她。”好好爱她，不再离开，即便她所渴望的其实是另一个男人。
　　大哥一旦下定决心，结局几乎是必然的。可即便她注定要成为他大嫂，他也永远不会放弃她。她对他来说，不只是个情人，还是“祈祷”的主人。只是，不放弃她，他要先找回被他抛弃了的自己。
　　“想法不错。”周邦彥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调到窗外倏忽而过的景色，轻描淡写的说，“能否成功就很难说了。”
　　“你不是说她爱我？！”萧子之见周邦彥仍旧没有打消离开的念头，气愤的说着刺伤人的话。
　　周邦彥看着萧子之孩子气的样子，心底幽幽的叹息，“人与人之间，不只是爱与不爱那么简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眸子不由有些黯淡。疤痕的边缘泛着隐隐的粉色，牵动肌肉时会露出不太自然的纹路。她其实知道自己的体质，一旦留下疤痕，就是永久，再好的整容术也只是修补，不可能完全回复如初。
　　“别看了，还是那么迷人的会招来流氓。”席红衣一把抢过苏误秋手里的镜子，背转过身的时候，悄悄的擦了擦眼泪，“周邦彥和萧子之两个混蛋上哪里去了？明明知道你今天出院……”
　　周邦彥自从她动手术那天，就没有再来过。可苏误秋只要一开口问萧子之，后者就一幅气的要杀人的样子，几次以后也就不再开口。
　　“我们去办手续吧？”苏误秋顾左右而言他。
　　“手续都办好了。萧子之要是连这个都用你操心，他就不是楚氏的大老板了。”席红衣随意的挥了挥手，一把拎起苏误秋的日常用品，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离开了医院。
　　一路上席红衣都在唠叨。苏误秋实在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红衣那么不喜欢周邦彥。席红衣是苏误秋最好的朋友，而周邦彥是她心爱的人，按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是脾气相投，十分融洽才对。可事实是，周邦彥每次听见她提起席红衣，都摇头叹息，而席红衣则时刻不忘说服苏误秋，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席红衣怒吼。
　　“恩？”苏误秋赶紧很无辜的眨眼。
　　“那个毕斘晗明显对你有意思！人家是急诊室的一把手，医院懂事的公子。人长的帅不说，还温柔又风趣。比周邦彥强了不知道多少！你可别一棵树上吊死！”
　　“毕医生确实是个好人。”苏误秋避重就轻的说。不过这也足够鼓励席红衣继续说下去，短时间之内不再需要更多的回应。
　　站在家门前，她不由的叹息。三个女人一台戏。红衣加小妹加老妈，绝对顶的上五台戏的音量，可内容，却完全没有戏剧的跌宕起伏，而是千篇一律的令人温暖又头疼的叨念。
　　尽量轻描淡写的说了自己脸上伤疤的由来，老妈和小妹掉了几对眼泪，秉着一贯的乐观，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太久。话题很快转到半小时前来过一趟的年轻人。
　　母亲喜欢他的温柔微笑，小妹喜欢他的帅气迷人。父亲自然是不喜欢他的，任何想要将他掌上明珠抢走的人，父亲都是不会喜欢的。何况他总觉得周邦彥眼熟，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周邦彥分明就是把他的女儿卷入绯闻困扰的那个混蛋。于是父亲和席红衣一队，母亲和小妹一队，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趁着这一团混乱，苏误秋拿了周邦彥留下的包裹，从菜市场一样的家里溜了出去。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拆看他留下的东西。
　　尽管“天堂没门”生意一向很好，下午时分只有半满。苏误秋向忙着闲聊的忽布打了个招呼，在专属她和渡鸦的那个隐秘的小隔间里坐下。
　　深呼吸。她颤抖着手指拆开了那个墨蓝色的小盒子，有些诧异的看见里面装着一个IPOD TOUCH，机器的背后刻着，“TO MY NERD: BODY IS FINITE, BEAUTY IS ETERNAL.（给我的书呆：身体会腐朽，美丽却永恒。）”
　　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近日来的思念，以及她一直不肯对自己承认的不安，全都真实的涌上心头。
　　第一首曲子完全出乎她的预料，竟然是一首重金属的摇滚。曲子的结尾，一段短暂的空白之后，传出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不是他惯有的圆润嗓音。他听起来疲惫又悲伤，尽管屏幕上映着他温柔帅气的笑容。
　　“书呆子……”他停顿了很久，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的滑动着，“我说过，你是我最喜欢的，我从没这样喜欢过什么。可是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无法守着你最喜欢的。甚至有时候，反而要去面对让你最痛苦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他，喉咙一阵紧缩。
　　“我去英国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回来。”他抬起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就好像可以透过屏幕与她对视，“即便回来，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以肯定，我不会再是现在的我。”
　　“邦彦……”她眨着眼，不让水雾模糊了视线。
　　“有一件事，我想你该知道。”修长的手指按着额角，“徐雅已经去世很久了。如今大哥身边根本没有妻子。”深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我要向你道歉，并且请求你不要原谅我。我明明知道你误会了，却一直不告诉你。太过卑鄙自私，不该被原谅。你总是太宽容，原谅那些不该被原谅的人。我不喜欢你委屈自己，所以，不要原谅我。”
　　“为什么要说这些……” 苏误秋咬着嘴唇用力摇头，“你不卑鄙，是我卑鄙……你暗示过我好多次，太多次了……那么明显的暗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是知道的，知道很久了……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复杂化，才当作不知道，保持沉默……”
　　录像中的男人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更加低哑了，“大哥是很爱你的，这么多年从没有改变。这样的爱，错过了将是一生的遗憾。”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如果没有周邦彥，苏误秋也许不知道错过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可是她靠在他的怀里，对他讲述她和萧子之之间的故事。那就好似一个仪式，很多东西从此变成了永久的珍藏。
　　他抬手缓缓的揉了揉喉口，又清了清嗓子，“刚才的那首曲子，叫做‘再见 安琪（天使）’。当初我会选中那几个年轻人组乐团，是欣赏他们的技术和才华。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对他们乐团表示过多支持，是觉得他们对音乐不够专注，不适合走职业路线。也许是你对工作的热爱影响了他们，也许是你我的恋情影响了我，让我不再把音乐看的那么艰难。总之，请帮我转告他们，这首曲子，是我写给他们的。如果愿意，可以收录在他们出道的首张专辑里。要不要走这条路，能不能成功，是他们自己的抉择。”
　　“他们一定会喜欢……”她对着屏幕里的他努力的露出一个笑容，“这样他们就再也不用嫉妒我了。”
　　他将挡在眼前的发丝轻轻的甩开，似乎要甩开心里的愁绪。墨蓝色的眸子微微的充血，本是飞扬的眉尖静静的垂下来，牙齿咬住白的几乎看不清那优美的轮廓的唇，似乎想要拦阻住那即将冲出口的千言万语，“恨我么？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弹琴给你听……可以么？如果你还愿意听我弹琴……”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影像随即从屏幕上消失。短暂的停顿后，优美的琴声流泻出来。她把那个录制着他影像的小东西紧紧的按在贴近心脏的地方。《熔岩泉》《吟游诗人的梦魇》《亲密战争》《钻石的果实》……一首一首，全是他为她写的曲子。
　　他说她是知音，她自己也并不清楚那只是巧合还是真实的默契。她只是似乎能够感觉到他指尖每一次颤动所包含的情感，瞬间就能充满她的整颗心。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奔涌了出来。
　　“邦彦……不要痛苦……请不要如此痛苦……我怎么会恨你呢？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永远都不会恨你的……我爱你……爱你……好爱好爱……”
　　～～～～～～～～～～～～～～～～～～
　　·上册完·

　　邦彦

　　阿魔的炭笔素描习作。
　　其实本来想画赛赛的……可是越画越像邦彦……果然，现在脑子里都是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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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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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头抵着玻璃，墨蓝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越来越远的，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个城市。
　　还能回来么？何时才能回返？那时是否已经物是人非？就像他即将面对的。
　　离开英国快十年了。十年后的自己，虽然仍旧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旅行包，却已经不是那个喜欢在茫茫的人群中把背脊挺的笔直的少年。而从前的那些伙伴，恐怕也早就各奔东西，怨怪着当初懦弱的离弃大家的他，或者，已经将他这个脆弱的懦夫永远的遗忘。
　　被抛弃的心，要如何找回？找回那破碎不堪的东西，又要如何缝补？
　　也许这一切都是徒劳。也许他根本没有给她幸福的能力，他该满足于默默的呆在她身旁，叫她一声大嫂，看着大哥给她幸福。
　　回到英国能改变什么？只是面对着自己曾经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误，连忏悔都不被允许……
　　修长的手指无声的揪紧了胸腹之间的衣裳，手掌悄悄的按下，试图缓解那扭绞着的剧痛。冷汗瞬间打湿了发鬓，呼吸难以掩饰的短促。懦弱的是精神可以去强行的征服，可懦弱的是身体，却只能无奈的苦笑。
　　“你还好么？”一个低柔沙哑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舒缓的节奏，好似午夜枕边的私语，似曾相识。
　　身边的人短短的发，洗的泛白的牛仔裤，棉布格子衬衫，棒球帽的帽沿压的很低，一双飞扬的凤眼凝视着他，晶亮的好似星子，难以想象和那低柔沙哑的声音属于同一个主人。
　　他低声的道歉，将身体尽量的远离对方，免得打扰了别人休息。
　　“精神和肉体之间的联系，是很微妙的。”那人将手伸到他的面前，掌心向上，缓缓摊开，“恐惧是很正常的情绪，我们每个人都有。请试着放松，我会帮助你。”
　　那样的声音，那样的眼眸，和那样的一只手，划破了痛苦记忆的残像，突兀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请把手交给我，握紧。即便沉浸在痛苦中，你也并不孤独。”
　　周邦彥喘息着靠在椅背上，微眫着眼睛，侧头看着身边的人被窗外的云霞烧红的脸庞。
　　“人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人还活着。活着的人，不仅仅拥有过去和现在，还有未来。 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那样神采飞扬却又深不见底的一双凤眸，似乎能够映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思绪和深埋的往昔记忆的每一个细节。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恍惚中有种幻觉，似乎能够听见命运的轨道发出吱嘎的声响，自己莫名的偏离了既定的方向，向着一个与从前不同，更加莫测的地方而去。
　　“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可能很危险，也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何况，我们并不完全是陌生人。”凤眸流转，看着两个人交握的双手，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叫渡鸦，来自永远无法到达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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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ON还在么？昨日的不期而遇或者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查理斯·霍尔站在新十字街广场的转角处，面无表情的收了掌中黑色的大伞。有些灰白的金发整齐的束在脑后，熨烫服帖的衣角随风飘至雨中，印上阴湿。
　　夏雨无聊等待雾都冬季，
　　悲悯渗进逐渐清晰皱纹里，
　　徒劳无功要抹平岁月痕迹，
　　只荒唐的让微笑好似哭泣。
　　曾经有个从不撑伞的来自东方的少年，站在雾都街头的雨中轻轻的这样吟唱，而查理斯为此在那之后的将近一年时间里，一直默默淋雨。那个时候查理斯还年轻，有着一头丰厚亮泽的金发，追求着很多如今看来，因为过于美好而难以真实存在的东西。
　　时间在脸上留下皱纹，而岁月却在心上刻下痕迹。查理斯是在这个街口站了近十年，才逐渐有些领悟。十几岁的少年是经历了什么早早就明了这个道理？
　　光阴荏苒，那时的少年消失在茫茫人海，查理斯也已经步入了中年，不再有任何比日常琐事更高的追求。十字街口的停驻渐渐的变成了例行公事。环绕在脑中的那些令他在午夜辗转的旋律，被助理念行事历的刻板声音取代。
　　于是，就在昨日，他对自己说，过去的终究要过去，如果一定要留下痕迹，只留在心里就好。他决定不再在街角苦苦凝望，而是踏进那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酒吧，喝上一杯，斩断留恋和幻想，再不回返。
　　这一杯，却让一切脱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见到那个人，那个他本以为会永远消失的少年。不，那个少年确实消失了，查理斯对自己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的，是一个装载了少年难以错认的灵魂的、行为诡异的容器。
　　酒吧还是酒吧的老样子，只不过招牌从“天堂”变成了“天堂没门”。查理斯悄悄的深呼吸，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舞台中央弹吉他的仍旧是那个男人，昨日并非梦境。BION，曾经为时光写诗的人，时间并没有给他的脸添上皱纹，只是抬眸的瞬间，可以看到岁月在他心中划下的纵横交错的痕迹。
　　四目相对，这一次查理斯并没有回避那双墨蓝色的眸子。从小受的就是最正统的绅士教育，他决不能容忍如昨日般的落荒而逃在自己身上再次发生。线条硬朗的下颚渐渐的抽紧，鹰隼般的眼睛转向弹琴人修长灵活的手指。
　　曾经有人禁止这双手弹吉他，因为琴弦与皮肤成年累月的摩擦会破坏了那润泽指尖对钢琴键天才的触感和控制力。然而手的主人那温柔的笑容背后，却是最不受束缚的秉性，没有人能阻止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正如没有人能阻止BION抛弃天才钢琴家的前途跟着大家流浪，也没有人能阻止BION抛弃他们这些曾经一同追梦的人。
　　一曲终了，弹琴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开始在木制的琴箱上轻轻的敲打。查理斯如遭雷击的紧紧握住手里的酒杯。修长手指模拟出的鼓点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那些被行事历取代的旋律瞬间就全部回归他脑中。
　　永难忘怀的《西行之旅》。绅士下颚的线条紧绷到不由自主的跳动。BION，无情背叛约定的人，如今重提那段共同的回忆，有什么意义呢？查理斯将酒杯重重的放下，飞快的起身，匆匆的离开。
　　“天堂没门”外，雾都的雨一如既往的下。冰冷的液体打湿了发梢，让绅士顿住脚步。有些呆愣的，他缓缓回头看着酒吧的木门。自己不会是又一次落荒而逃了吧？
　　鹰隼般的眼睛眫了起来，削薄的唇微微的扭曲。雕花的木窗无情的将弹琴人分割。木栏间玻璃后苍白的脸，让他想起了两个人最后的相见。
　　墨蓝双眸映着那间白的令人惶恐的病房，单薄的病号服罩着他颀长的身体却好似要将他压垮。十根总是缠绕着动人旋律的手指，一半抠着冰冷的地面，一半深深的按着胸腹之间那不断蔓延的血迹。在场的人一时被那副景象惊呆忘了阻止，眼看着少年在地板上爬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好似要这样一直爬到地府里去寻找他深爱的人。
　　查理斯瞪着BION被颊畔深金色卷发逐渐遮挡的苍白，几乎要将掌中的手机捏碎。
　　“霍尔爵士，什么风吹来了您的好消息？”电话的彼端传来麦克斯·凯恩玩世不恭的问候，“难道你终于厌烦了贵族那无聊的生活，准备……”
　　“麦克斯，我看到了BION。”查理斯粗鲁的打断了漫无边际的调侃。
　　短暂的沉默，麦克斯如复活节炸裂的彩蛋一样对着电话吼叫，“你说什么？！你在哪里看到他？！中国么？还是美国？无论在哪里，绝对不要让他跑了，我马上就过去！”
　　“他要到哪里去是他的自由。”查理斯声音平板的说，“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已经和我无关。”
　　“我说你这个英国佬自欺欺人的老毛病怎么一点没有改进？”随着欢快的声音响起的嘈杂似乎是在雷厉风行的整理旅行箱，“和你无关你为什么把他的消息迫不及待的告诉全世界？”
　　“什么全世界？我只不过打电话通知你这个头脑简单的美国佬而已。”
　　“这么说，你还没有告诉袋鼠兄弟了？”
　　查理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不甘的回答，“莱恩的电话关机了。估计在睡觉。”
　　彼端传来了麦克斯得意洋洋、肆无忌惮的笑声。查理斯尽量克制挂掉电话的冲动。
　　半晌，似乎笑够了，麦克斯忽然声音低沉的说，“你该明白，即便打通了，莱恩也不会想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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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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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理斯的呼吸滞了一下，却力持镇定的冰冷，“那与我无关。”
　　“你要真能这样想就好了。”麦克斯啪的一声合上旅行箱，“什么时候你才会懂得？所谓约定，只不过志趣相投的人凑在一起发梦而已。梦想是睡着了才看得到的东西，现实生活中还是不要强求、及时行乐的好。”
　　“纵欲过度的美国佬的歪理邪说。”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竟然如此想念你这家伙的狗屁贵族优越感。”麦克斯再次大笑，“无论如何，请霍尔爵士赐下BION所在地的地址。”
　　“你要他的地址做什么？你不是说那个约定只是发梦，要及时行乐？”
　　“发白日梦是我的爱好，看着BION我就乐的合不拢嘴。赶紧老实交代他的行踪！”
　　查理斯沉默，直到麦克斯开始大吼大叫，他才闷闷的出声，“天堂没门。”
　　“啊？什么？天堂没门？你别告诉我BION已经呜呼哀哉，正在地狱里和约翰一起喝威士忌！”
　　“天堂没门酒吧！”查理斯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恍惚间想起自己从前总是被这个美国流氓刺激的失去风度，“就是以前的‘天堂’酒吧！现在‘没门’了！”
　　“天……天堂酒吧……”麦克斯将手机“啪啦”一下掉在地板上，又飞快的趴下抓起来，“BION……BION在雾都？！他怎么可能回去了雾都？！难道是你把他找回去的？！有钱的贵族就是不一样……”
　　“我没有！他自动出现的。”查理斯咬牙忍受着麦克斯制造的无数噪音。
　　“自动……BION在雾都……”麦克斯失魂落魄的叨念，“他竟然回去了……他……他是回来找我们的吧？他……他是回来了吧？他回我们身边了吧？他……他是来实践我们的约定的吧？”
　　“他为什么回来与我无关。”听着麦克斯哽咽的声音，查理斯抿紧了嘴唇。如果约定真的只是发梦，麦克斯就是个一直生活在梦境里的人。而查理斯的梦则醒了，无法再入睡，更遑论发梦。
　　“我去袋鼠国找莱恩，无论如何一定要说服他回来！BION回来了！BION回来了！”麦克斯沙哑的吼声几乎要将查理斯的手机震碎，“查理斯·霍尔，你给我把BION看好了！要是他跑了，我就跟你绝交！”
　　“与我无……”查理斯的话音还没落，彼端就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身在美国的麦克斯·凯恩向着澳洲的莱恩·哈德奔去，再没时间参与远在英国的查理斯·霍尔的自欺欺人。
　　BION回来了。
　　那个神秘的几乎没人知道他真名的BION。那个才华横溢的天才钢琴家、作曲家BION。那个将他们抛弃伤透了所有人心的BION。那个生长在神秘东方的眼眸澄澈的少年。那个本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人。
　　BION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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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邦彥在阵阵掌声中从舞台上退下来，走到吧台边要了一杯威士忌。陆续的有人前来搭讪，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一直低着头喝着杯中的酒，抱着怀里的吉他沉默。
　　“BION，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是不是刚被女朋友甩了？”调酒师维伊看见周邦彥身边终于清净，于是凑过来给自己也倒了杯威士忌，手肘支在吧台上搭讪。
　　“这么容易看出来？”一直冷淡沉默的男人出乎意料的勾了勾嘴角，手指随意的拨弄着琴弦。
　　“谁叫你总和我老板在一起？”维伊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是一个性感的笑容，“她有个著名的怪癖，只见英俊又单身的男人。你这样的男人身边绝对不会缺女人，单身的时候少之又少。再加上你这茶饭不思的苍白样子，‘你刚失恋’是我简单推理的结果。”
　　“我身边不缺女人，女朋友却只有过一个。单身的时候实在很多。”修长的手指将散落的金发拢起，用一条丝带束着。“不过你歪打正着，结论倒是没错。”
　　维伊哈哈一笑，眨了眨眼睛，“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只不过交了一个女朋友，就把自己弄的这样惨兮兮的？小伙子，振作。你没看整个酒吧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么？只要你愿意，雾都的美女随你选，就连美男子也逃不过你的魅力。”
　　“那为什么我在等待的人，却三番两次连招呼都不打的离去？”
　　“你在等待的人？前女友么？”维伊很有兴趣的八卦。
　　“不是。”周邦彥嘴唇轻抿，低声说，“一个老朋友。”
　　“老？不会是那位很贵族的中年大叔吧？”维伊若有所思的用手指扣着酒杯，“那位怪叔是你朋友？”
　　“他很奇怪么？”周邦彥挑眉，想象着骄傲的查理斯如果听见维伊评价的表情，没有血色的唇边不禁带上了一丝笑痕。
　　“昨天刚进来就甩门出去。今天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你看了半天，手里的酒喝了两口就又跑了，糟蹋好东西。还乱扔随身物品，丝毫不懂得爱惜。”维伊不太高兴的抱怨着指了指柜台后的伞，“回头你还他吧。不过我估计他是不会回来拿的了。”
　　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黑色的大伞，苍白的唇微微颤抖，“我本也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可是既然他把伞丢在了这里，就一定会回来取。他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恋旧的人。”
　　“难怪他时常会在我酒吧外面‘站岗’。”神秘性感如枕边私语般的声音在周邦彥身后轻轻的响起，一只柔软纤细的手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我一直在想，他究竟在等待着什么。”
　　“他什么也没等，只是单纯的恋旧而已。”周邦彥站起身，面对一身黑色露背晚装的女人，墨蓝色的眼睛却回避着对方一双飞扬含情的凤眸。
　　渡鸦凤眸转动，勾着嘴角没有反驳，牵起周邦彥的手，转身走进了吧台后的一扇小门，穿过回廊，走进一间小会客室，“又胃疼了？”
　　周邦彥没有说话，将渡鸦递过来的暖袋搓热，抱在怀里，咬着下唇窝进沙发。
　　“我建议你戒酒。抽空去做个胃镜。”渡鸦无奈的摇头，坐在男人面前的茶几上，幽幽的叹息，“真不想让误秋看到你这副样子。”
　　“她看不到。”周邦彥低声说，垂着眼睛，“渡鸦，你……见到她了？她还好么？”
　　“你真得关心么？”
　　男人刚刚有些恢复血色的唇再次变的苍白，抬眸面对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神，“折磨我很有趣？”
　　“没什么意思，只是出于报复心理。你将我好友折腾的只剩半口气，却来问我她好不好？没有你在身边，你是希望她好还是不好？”
　　周邦彥苦笑，蹙着眉闭上了眼睛。“我希望她快乐又平安。”
　　“如果她没有了你反而很快乐，你算什么？”
　　满布着冷汗的手覆上颤抖的唇，男人痛苦的在蜷缩在沙发上，急促的喘息着，冷汗如雨。
　　“害怕失去她么？”渡鸦俯身探向男人。
　　周邦彥没有回答，只是将眉头皱的更紧。
　　“失去她，你会痛苦么？”渡鸦枕边私语般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清冷。
　　按在唇上的手泛白了指关节的用力。
　　渡鸦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伸手轻轻的覆上男人冰冷的额头，“邦彦，失去她会比面对过去更痛苦么？”
　　男人的呼吸一滞，墨蓝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对上了那双飞扬的凤眼。
　　“哪一个更难以忍受呢？”
　　周邦彥有些呆愣的看着渡鸦。
　　“有时候，缓解一种痛苦的方法是另一种痛苦。”渡鸦微微一笑，在他背后垫了一个靠垫，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感觉好些了吧？恭喜你找到了比威士忌更有效的止痛药。”
　　女人将一条柔软的红纱披在肩头，挡住那一片魅惑人心的雪白的背脊，踱到不远处低头专心的研磨着咖啡豆，留给男人空间收拾起狼狈。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研磨声，水冒出的珠泡声，以及渡鸦披肩拂过裙摆的窸窣声。周邦彥轻轻的喘息，头仰靠着。
　　“她还好么？”良久，周邦彥才声音沙哑的再一次问出这句话。
　　“很想知道她好不好？”渡鸦将一杯温热的水放进周邦彥的掌中，“你知道，世界上没有不要钱的午餐。”
　　“你想要什么？直说吧。”周邦彥在那一双如丝凤眼凝视下，无奈苦笑，“你这女人难道不是已经习惯了对男人予取予求么？”
　　“讲故事给我听吧。我最喜欢听故事。尤其喜欢听悲伤的故事。”凤眸弯了弯，一根香烟出现在纤纤指尖，酒吧的主人轻启红唇，声音一如既往的好似魅惑人心的魔咒。
　　“悲伤的故事？”周邦彥微嘲的勾起唇角，“那样的故事我知道很多，你想听什么样的？”
　　渡鸦轻轻呵了口气，坐在他身边，纤细的手指卷着他散落在颊畔的柔软发丝，幽幽道，“都想听。不妨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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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

　　阳光·周的后半生总的来说是场悲剧，而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叫做楚宁的半调子商人。
　　阳光少年时代拥有着过人的天赋，势如破竹的走在职业网坛的道路上，可努力到有实力问鼎四大赛事的奖杯时，忽然被家族勒令禁止从事任何抛头露面的职业。虽然她一直知道，那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情，却难以接受。不仅仅因为网球是她位置努力了许久的事业，更因为打网球本身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第一次与楚宁相见正是她刚刚被家族禁赛的时候。
　　阳光开着她的莲花跑车，以致命的速度来缓解心中的烦躁。可趋近死亡的速度并没有让她快乐，反倒更加悲伤。疲惫不堪，她在一段僻静的乡村公路旁停了下来，坐在里面抽烟。
　　她以前从不抽烟，也不喝酒。朋友们偷着办了假的身份证明方便出入酒吧，她从来不去参与。她是一名运动员，身体是她的一切，任何对身体有损害的事情都不会做。可如今无所谓了，即便是出车祸撞断了腿也无所谓。
　　一根烟还没抽完，引擎的声音就打破了她一个人的宁静。有辆车向她的方向开过来。四野无人，她悄悄的摸出一直藏在座位下面的枪，紧张的看着那车出现的方向。
　　车主在离她十几米处停下，打开车门走到不远的路边坐下。
　　阳光本该尽快离开。美国并非一个安全的地方，何况她开着一辆价值连城的跑车。可是她却着魔般看着那个发呆的人，迟迟没有离去。
　　那是一个东方人，挺拔的身材，英俊的面貌，让她想起她的父亲，想起父亲手把手的教她打网球，想起父亲曾经温和的笑着抚摸她的发，想起父亲自从母亲死后就对她很冷漠，爱酒精远远多于爱她，好似被什么陌生人附体了一般。
　　想着这些，她就忍不住想要接近那个东方人。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带着透明的轮廓，好似天使一般圣洁美丽。她想，或者这才是她真正的爸爸，从前的那一个，爱她的那一个。终日喝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那个人只是个空壳。
　　她走向他。想对他说她一直很努力的在打网球，每次打网球的时候都好像回到了童年，两个人一起欢笑的日子。想说大满贯对她来说将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他能回到她的身边。想说他不在的时候她过的很苦，一个女孩子没有了妈妈，又失去了爸爸的宠爱，她常常躲在被窝里独自哭泣。她还有很多很多想对爸爸说的话，可是当她走到楚宁身边，看清他的脸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上，泪珠不停的滑落，像极了妈妈弥留时，爸爸的模样。就是那之后，爸爸完全的变了，温柔的眼睛充满了漠然，宽厚的胸膛逐渐消瘦，对他的“小南瓜”不闻不问，就好像在他心里，她也死了一样。
　　一瞬间，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抱住了那个陌生的男人，发誓再也不让他离开。楚宁并非她的爸爸，阳光心里也明白，可是“这次再也不会让他离开”这个想法却深深的植入她的头脑中，无论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只是一次偶遇，至少楚宁一直是这样对阳光的父亲表明的。
　　楚宁的生意出现了资金周转问题，而妻子萧氏身体一向不好，那时更是病的重。他是刚在路上接到萧氏被送去抢救的消息，一时情绪激动，才将车停在路边，想要冷静一下。于是遇到了阳光。
　　楚宁说是偶然，周老太爷觉得是计谋，阳光却觉得是命运。她将自己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所有股份都出售给了父亲，并脱离了赫米斯家族，有生之年遵守家族的规矩，却不再往来，只在死后将自己的尸体运回家族陵园安葬。然后她将自己的钱全部投资给了楚宁，告别了醉醺醺的父亲，跟随楚宁回到了中国。
　　有新的资金注入，楚氏的运营终于有所好转。然而萧氏的病情却不见好，拼着性命生下萧子之后更是每况愈下，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时的阳光已成长为一个女人，并爱上了那个曾经被自己寄托了全部女儿对父亲儒慕的男人。于是，阳光嫁给了楚宁。
　　不久后他们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可命运却似乎不容阳光过上好日子。产后，阳光的精神状态出现了明显的问题。她开始不停的质问楚宁是否从来没有爱过她，心里只有他前妻一个人。楚宁从不反驳。阳光的话并没有错，楚宁娶阳光，更多的是出于感激。他深深的爱着萧氏，再也不会那样去爱任何其他的女人。加之医生诊断阳光是得了产后忧郁，楚宁也就并未重视，想着阳光总有一天会恢复那如阳光般的样子，不被任何的苦难打倒。
　　然而阳光并没有恢复，反而变的更加可怕，经常会歇斯底里的哭泣，甚至拒绝喂养她自己的孩子。即便是这样，楚宁也并未在意──他本不真得在乎这对母子──只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生意和照顾萧子之上。直到有一天，阳光竟然试图将只有三岁的萧子之溺死在泳池里，楚宁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萧子之长的很像萧氏，阳光因此而在疯癫的时候将他当成了他母亲。萧子之是爱妻萧氏留给楚宁的珍宝。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楚宁当机立断的将阳光和周邦彥送离了主宅，从那以后除了金钱开销，极少过问他们母子。
　　～～～～
　　“那个婴儿就是你？你那时才多大？”
　　周邦彥沉默了半晌终于点头，“未满周岁。被楚宁当一件属于阳光的家具般的一并扫地出门。”
　　这些过往他从未和任何人谈起过，即便是知情的萧子之，即便是那个让他永难忘怀的女人。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对渡鸦谈起，毫无隐瞒到简直好似顺理成章。第一眼看到她就发现，她的身上有种魔力，让人敞开心扉，甚至不需要信任。就好像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于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说给她听，甚至渴望说给她听。只要说出来，只要她听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一种莫名其妙没来由的感觉，却十分真实。
　　“你能活下来真是奇迹。”渡鸦感叹。
　　“奇迹不都是用来描述美好的事情么？”周邦彥盯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冷淡的讽刺，“好在周老太爷的脑子并没有被酒精烧坏，收购阳光手里股份的时候和楚氏定了协议。楚氏的股份有很大一部分在阳光的名下，所以我和阳光在经济上并不匮乏。
　　“生存，不是有钱就足够了。”
　　“确实。我不知道前几年阳光歇斯底里疯疯癫癫是怎么熬过来的。从我记事起，家里的一切都是靠我。大事小事日常琐事……”周邦彥苦涩一笑，低下头，将苍白的脸藏在已经被渡鸦打散的柔软发丝间，“我尽力了，可失去了楚宁的她仍旧像一朵只有阳光却没有雨露的花般逐渐枯萎。大多数时候都是恍恍惚惚的，除了教我打网球时。很快的，她就病得连球拍都挥舞不动了，唯一清醒的时间就是去看我比赛。我不停的比赛，只有在那个时候，我们两个的世界才会重合。其他的时候我完全无法和她交流。她将所有人都拒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而那个唯一有能力进入的人却早就已经将她遗忘。”
　　渡鸦轻叹着伸手，将那个用低哑平静的声音叙述着痛苦过往的男人揽在怀里，轻轻的抚着他及肩的发丝。
　　周邦彥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感受这渡鸦的吻温柔的落在他的颈侧，冷冷的说，“但愿你不是在挑逗我。”
　　渡鸦闻言轻笑，放开了他，勾着嫣红的唇瓣道，“我以为你需要的是心灵而不是肉体的慰藉。前者我无能为力。那个唯一能走进你的心的女人已经被你抛弃在大洋的彼岸了。至于后者，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倒是个中高手。”
　　周邦彥侧头看着渡鸦的表情，“抱歉。是我多想了。”
　　“我是老板你是客。酒家女陪客的手段，无非也就是那些。客人看不上，该是我说抱歉才对。”
　　“是我自作多情。原谅我一次。”周邦彥虽在苦笑求饶，苍白俊颜上的郁色反而淡了。
　　凤眼中波光流转，渡鸦优雅的起身，迤逦而去，“没有代价的原谅总是不被珍惜，错误于是被一犯再犯。感觉好些了就到前台去继续演出，这周的小费全部上缴。”
　　“你可真是生意人。”周邦彥看着那一身邪魅气息的神秘女子，无奈道，“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还没告诉我她的消息！”
　　渡鸦闻言回眸，凤眼飞扬，淡淡一笑，“她挺好。”
　　“就这样？你这是欺骗消费者！”
　　“你问我她好么，我说她挺好。正好回答了你的问题啊。”低低的笑声从那女人的方向传来，纤细雪白的柔夷向他随意的摆了摆，窈窕的身影随之消失。

　　17.4

　　苏误秋表面看起来确实挺好，每天过着和尚一般的规律生活。
　　自从周邦彥离开，她就搬出了那套顶层的公寓，住进了学校的单身教师宿舍。早晨八点去上班，看文献，做实验，辅导学生，讲课，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回宿舍整理一下资料，发会儿呆，午夜十二点钟声一响，立即像灰姑娘跑向南瓜车一般的奔向床铺。
　　至于躺上床以后的事情，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她经常会整晚闭着眼睛，头脑清醒的躺到天亮，反复的想着那个男人和工作，一夜过去比躺下前更疲劳。
　　当然，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那夜半无人时的辗转反侧。不胫而走的只有苏误秋“改邪归正”的消息。于是，浪子回头的她受到了学术界的普遍欢迎，那些想找她做报告却碍于她作风而畏足不前的人终于看到了契机，不停的给她发邀请。
　　她的生活从平静规律开始变得忙碌。直到他离开一年以后，她终于累到无法失眠的程度。生活似乎就这样恢复了原状，那个还不认识周邦彥的时候。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被收藏了起来，萧子之、席红衣、刘海、甚至安琪和年轻人们，所有人都认为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席红衣又开始了对她进行相亲轰炸，刘海则开始了对她的公开追求。即便是萧子之，都时常约她出去，只是言谈举止之间，让她捉摸不透究竟是朋友还是爱慕。
　　连她自己都开始以为周邦彥已经成了一段回忆，而认真的考虑起刘海。虽然她仍旧如两年前一样，对爱情并不感到迫切的渴望，可刘海的热情却需要一个答复。她自问并不需要一段婚姻来取得自己作为一名女性的社会认同，也并不需要一个情人来排解寂寞和需求。既然如此，她唯一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她有可能爱上刘海么？
　　天堂没门酒吧里，仍旧是那么不冷清也不热闹的调子。苏误秋坐在吧台前，对着忽布微笑。
　　“嗨，误秋。”忽布的随和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一阵轻松，“老板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刚走。”
　　“她找我有事？”苏误秋心跳漏了一拍，顿时把关于刘海的思考抛到了脑后。关于周邦彥的一切从头脑里专属于他的那部分跳出来，充斥了整个思维。
　　“她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将一张CD和一个字条递到苏误秋的手里，“我叫维伊，天堂没门雾都分店的调酒师。”
　　维伊说的是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苏误秋曾听渡鸦提起这个人，于是微笑着伸出了右手。
　　维伊握着她的手在唇边轻吻，英俊的脸上满是无害的调笑。“虽然来自雾都，我还是更喜欢法式的礼节。”
　　苏误秋微微有些脸红的低头看维伊交给她的字条。上面是一个人名和他在澳大利亚的地址。“莱茵·哈德？欧菲斯从前的吉他手？”
　　“对，国际军团中的那个澳大利亚人。”
　　苏误秋点头，“你和BION已经很熟了吧？”
　　“即便是住在一个屋檐下一年，我也不敢说自己熟悉那个自闭症患者。算是认识。”维伊耸肩。
　　这样说，应该是很熟悉了。苏误秋微笑着向忽布借了CD机，可乐曲响起没有多久，笑容就从她的脸上彻底消失。
　　吉他的旋律演绎的是李斯特《爱之梦》的第三首。
　　“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就爱多久吧！你守在墓前哀诉的时刻快要来到了。你的心总得保持炽热，保持眷恋，只要还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诚，你就得尽你所能，教他时时快乐，没有片刻愁闷！还愿你守口如瓶：严厉的言辞容易伤人。天啊！本来没有什么恶意，却有人含泪分离。”
　　“爱之梦……”她认识那演奏风格，甚至听得出那把她极为熟悉的吉他与众不同的音色。
　　“那小子最近总弹这曲子，简直要把我烦死了！”维伊不怎么认真的抱怨。
　　邦彦为什么要反复弹这首曲子？她几乎可以从指尖和琴弦的每一次接触中听出他心里的压抑。侧头思考了片刻，她问维伊，“重建欧菲斯的事情难道有什么变化？”
　　“查理斯·霍尔还是一成不变的天天在门口站岗，却不肯和BION说话。要说变化……”维伊苦笑，“那个美国佬终于放弃了说服哈德，跑过来没完没了的缠着BION算不算？”
　　“凯恩放弃了？”苏误秋的心渐渐的下沉。
　　难怪邦彦会如此悲伤的反复弹奏这首曲子。听渡鸦的意思，麦克斯·凯恩似乎从将近一年前就一直呆在澳大利亚，想要说服莱恩·哈德归队。坚持了这么长时间，那一定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如果连这样的人都放弃了，邦彦的心中一定很绝望吧？
　　渡鸦为什么要给她寄来邦彦演奏的《爱之梦》和莱恩·哈德的地址？有什么是她能做的么？让他不要再那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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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栋位于海滨的小别墅。浅蓝色的墙壁深蓝色的顶。房前的棕榈树上扯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吊床，吊床上四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一把吉他发呆。
　　红褐色的短发，古铜色的皮肤。男人长的不算很英俊，健壮高大的身材和立体的五官却有种纯粹的阳刚味道，眼角的皱纹更是让他平添了种沧桑的魅力。
　　六七月的澳洲正是冬季，十几度的户外虽不算寒冷，却也少有人会在吊床上乘凉，何况是凌晨天还未亮的时候。
　　莱恩·哈德觉得有团火在心里灼烧，即便是寒冷的海风也无法让他好过些。
　　日头未出，只有些微天光，海浪在那昏暗中吞吐，并非黑暗中的神秘，也非艳阳下的清晰。他讨厌这样的感觉，希望与绝望并存，难以预料。
　　麦克斯·凯恩终于离开了，本以为这就是痛苦的终结，可是没有。那团灼烧他的火焰反而越发的猛烈，似乎要烧掉什么他内心中最珍贵不能失去的东西，让他长久的无眠。
　　可那又如何呢？前半生的怀才不遇、遇人不淑，直到年近三十终于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命运似乎最喜欢赐给她的宠儿们戏剧性的变化。仅仅只是一瞬间，所有美好的梦想全部崩塌。约翰死了，而BION则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无处可寻。五个人的团队只剩下三个，没了核心更没了灵魂。他的梦想碎了。
　　约翰毕竟是死了，莱恩无法责怪他。然而BION还活着。欧菲斯有两把吉他，虽然莱恩无法顶替约翰那个圣手，可仍能撑起这个声部。BION却不同。欧菲斯只有一个键盘手，何况能谱出震撼所有人心灵的音乐的，只有那个如背生洁白羽翼般的澄澈少年。他的不告而别毁了整个乐团，毁了所有人的梦想，甚至毁了莱恩对梦想本身的信仰。
　　莱恩不能原谅他。
　　莱恩不能理解为什么麦克斯看起来一幅毫无芥蒂的样子。相对于莱恩这个当时一文不名的吉他手而言，麦克斯却是离开了一个大红大紫的乐队，加入欧菲斯的。莱恩至今还记得BION离开后，麦克斯天天喝的烂醉，一边打鼓一边流泪。那之后麦克斯黯然的回了美国，回到了那个乐团，却没有做一名正式成员。这些年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成就，虽然表面恢复了美国佬那有些粗野的开朗，却和欧菲斯的麦克斯完全不同了。
　　麦克斯是怎么原谅BION的呢？莱恩无法想象。
　　莱恩做不到。何况如今的莱恩和麦克斯不同。他终于找到了一群还算处得来的乐团成员，事业正在巅峰。经济宽裕了，两年前他才刚刚娶了青梅竹马，一直默默支持他的珍妮。如今珍妮正怀着他的孩子，他又怎么能离开在澳洲的妻子、孩子、事业，去追寻那个随时都可能再次破灭的梦想呢？
　　不，他对梦想已经没有了信仰。梦想只是梦中的狂想，而他决定生活在现实中。
　　心中的火焰稍退，他才发现手指已经冻的僵硬。轻轻的拨着琴弦，默默的看着那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红日。他喜欢清晨。不会再做梦的时刻，却有全新的一天，实实在在的生活在等着他。
　　然而今日，初升的太阳却不仅给他带来了新的一天。
　　一个女人从海边的小径向他走来，背后的一轮红日映着她丝缎般的黑发。她走到离他不远处，回身面向朝阳。“这里真美。”
　　莱恩·哈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一头美丽的黑发出神。纯正的东方美人，他的心跳动出紧张的节奏，似乎预感到了有什么要彻底的改变。
　　最近的邻居也有几千米远，何况都不是东方人。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迷路了，就一定是来找他的──悠闲赏景的她看起来不像迷路了。莱恩虽然认识不少东方人，但是关系好到有资格在他度假时来拜访的，只有那个有着东方血统的BION。这女人……是与BION有关么？
　　橘红色的圆球彻底的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让人有一瞬间的目眩。莱恩就是在那样的阳光中看清了女人的脸。唇边是高雅柔和的笑容，眼角却有着淡淡的疲倦。
　　“抱歉，打扰你了，莱恩·哈德先生。”女人向他伸出手，“我叫苏误秋。”
　　莱恩僵硬的点头，握住她的手。纤纤素手带着长途行走后的火热，悄悄的温暖了他指节的冰冷。

　　18.1

　　第十八章
　　麦克斯·凯恩看起来是个典型的美国佬。中等个头，一身结实的肌肉。亚麻色的蓬松乱发，透着健康麦色的脸上，嵌着一双茶色的眼睛，似乎永远精力充沛，配上微微下垂的眼角，虽然早过三十眼看四十的年纪，却带着大男孩的味道。
　　刚刚在舞台上打了一段激情的独奏，麦克斯甩了甩发上的汗珠，手里转动着鼓槌，在查理斯·霍尔的身边坐下，毫不客气的将绅士面前的啤酒据为己有。“今天怎么进来了？你不是喜欢在外面站岗么？”
　　查理斯仇视身边人粗野的动作，冷冷的撇唇，“今天有好戏看。”
　　“什么样的好戏？”麦克斯感兴趣的问。
　　查理斯没回答。鹰隼般的眼睛盯着那个正坐在舞台上默默弹着吉他的男人。深金色柔软的发丝已经长过了肩膀，浪漫的散落，墨蓝色的眸子低垂着，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俊脸上投下安静的影子。日复一日的，他总是这样弹着吉他，虽然就在眼前，就在查理斯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西行之旅》。
　　BION弹的曲子虽多，每日里却都会把这首曲子重复弹上好几遍。那是BION为欧菲斯做的第一首曲子，灵感源于五个人那次自东而西的穿越美国之旅。
　　十多年前了。作为一个即将世袭爵位的贵族，查理斯一直是家族中的异类。无论是对地位还是金钱，他都没有什么兴趣。他只喜欢音乐，喜欢摇滚，喜欢贝斯发出的厚重丰富到可以支持他人生主旋律的音色。
　　那次，他终于和父亲闹翻了，冲动之下离家出走，坐上飞机就去了北美那个号称自由的国度。可是等下了飞机刚住进酒店的第二天，他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所谓的自由，如果你没有钱的话。
　　父亲也是怒极，竟然将他的信用卡取消了。如今的他身无分文，流落异乡，不要说酒店，就是最普通的小旅馆都住不起。心中不仅有种愤怒，还有悲伤和惶恐。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BION。那个在酒吧里弹琴的少年。
　　那是东海岸最高级的酒店之一，酒吧里的人身上都是名牌的服饰，动辄上万甚至几十万。可那个弹琴的少年身上只有一条简单的长裤，上身硬领的白衬衫颈子的地方也没有扣上，松松的打了条墨蓝色半宽的领带。即便如此，他仍是在这群人里显得高贵出众，周围的昏暗让他看起来散发着朦胧的星光。
　　更让查理斯惊讶的是他的琴艺。从小就受过严格的训练，查理斯对自己弹钢琴的水平很有自信。可是就是在这样一个酒吧里，他却碰到了一个有着超一流水平的人。不仅指法无可挑剔，他的演奏有种摄人心魂的魔力。
　　初生婴儿般的敏锐，历尽沧桑后的纯洁。
　　查理斯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使，如果这个污浊的世界上有天使的话。
　　他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攀谈。查理斯从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是那个下午他说了很多很多。天使般的少年一直安静的聆听，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查理斯却能从那双墨蓝眸子的变幻中看出少年的专注和关切。
　　“在美国，想要养活自己并不难。”少年低声说，“在这里弹琴报酬很高。我去和老板说，让你在这里弹琴作为房租。”
　　“那你呢？你难道不是以此为生么？”
　　少年淡淡一笑，“我可以另外找工作。足以支付小小的旅店。何况，我只是路过，本也是要离开的。”
　　BION只是路过，终究要离开的。
　　“即便飞的再高再快，又有谁能抓住天使呢？”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酒店老板是这样说的。
　　当时查理斯只觉得，女老板贪恋的缠绕在BION的身上，可鄙又可怜。所以并没有真的在意她究竟在说什么。于是他也和所有认识BION的人一样，费尽了心力想要抓住他。不，他甚至更加虔诚而疯狂。他不试图抓住他，他跟随。BION去哪里，他跟去哪里。
　　BION住的地方很简陋，比起旅店，倒更像仓库。在那里，查理斯见到了五十年来最出色的吉他手约翰·威汉姆，粗野出一种让人发怒又发笑的豪爽的美国佬麦克斯·凯恩，还有那只总是看起来有些郁郁不得志的袋鼠莱恩·哈德。
　　几个人一见如故，一起凑了钱帮查理斯付了房租，开始了那段永生难忘的西行之旅。
　　快乐的回忆只会让失去快乐的人更痛苦，至少对于查理斯来说是这样。当约翰死去，BION离开时，查理斯彻底的崩溃了。他抛弃了自己的摇滚梦，回到家里对父亲认错，承认自己之前的作为愚蠢透顶，然后老老实实的当回他的继承人。
　　薄唇抿成一线，鹰眼盯着台上的男人。BION只是路过，终究要离开的。即便飞的再高再快，又有谁能抓住天使呢？即便如今天使折翼，流落凡尘，他也不会再将自己的全身心投入这人构筑的天堂里！天堂再美丽，也会随着天使消失，对凡人来说，只是不可靠的虚幻。
　　麦克斯终于知道查理斯所谓的热闹是什么意思了。当他看到莱恩·哈德那高壮的身影出现在小小的天堂没门酒吧时，激动的冲了上去，却不知道是该给那固执的男人一拳，还是该紧紧的拥抱。
　　一年，麦克斯在澳大利亚缠了莱恩一年，那人却一直当他不存在一样。等到麦克斯终于放弃的时候，这人却自动的跟来了。这不是在耍弄他么？！他从澳大利亚到英国的飞机上哭了一路，那些眼泪不是全白流了？！
　　“就你这样的水平，还好意思出来表演？”莱恩嘴角是一个讥讽的笑容，好似在对台上的男人挑战。
　　吉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怀抱吉他的人浑身都颤抖了一下，缓缓的抬头。墨蓝色的眼睛看着莱恩，渐渐的蒙上一层薄雾。“键盘手只是趁吉他手出远门的机会，溜出来献丑而已。”
　　“不怕弹琴伤了你那娇贵的玉手了？吉他回来了，还不快滚下来？”
　　周邦彥哑然的笑了，走到莱恩身边。你一拳，我一拳的击在彼此胸口，半晌，终于拥抱在一起。
　　“你们两个混蛋！混蛋！”麦克斯呜呜的哭着，伸臂把两个人都抱住，回头对查理斯吼叫，“装腔作势的假贵族！你难道还等着我们去跟你握手么？！”
　　查理斯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并非他心里还有什么芥蒂。在莱恩走进这间酒吧的一霎那，当四个人同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就已经将这十年来所有的哀怨都遗忘。他不敢过去，怕紧紧的相拥会让他和那个美国佬一样失态，更怕这团聚会让他疯狂到放弃自己如今肩负的责任。父亲老了，而他也不再年轻。他的心里已经不再只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
　　查理斯终究是起身，沉默的走出了天堂没门。天堂没门，果然如此。近在咫尺，他却不得其门而入。
　　麦克斯看见查理斯离开，顿时想要追出去，却被莱恩伸手拉住。
　　“你完全没有游说的天分，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他不是自己想要回来，即便你勉强他也没有意义。”
　　“谁说我没有游说的天分？！你最终不还是来了么？”
　　“如果真和你有关，我何必等到现在才来？耍你很有趣么？不，我不是因为你才回来的，我甚至不是因为BION，不是因为欧菲斯回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而回来的？”麦克斯不服气的问。
　　莱恩耸肩，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男人还能是为了什么？女人呗！我们为了女人，什么都可以做，不是么？”

　　18.2

　　莱恩对麦克斯说如果查理斯不想自己回来，即便麦克斯去勉强也没有意义。可莱恩自己现在却站在霍尔庄园的门口。
　　他不是来勉强查理斯的，莱恩对自己说。他只是给查理斯带一样东西过来，那个让他回归欧菲斯的导火索，他不信查理斯会无动于衷。
　　霍尔庄园离雾都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查理斯之前一直住在雾都的公寓，才能每天去天堂没门门口报道。可是自从莱恩出现，他就回到了这个庄园。没种的家伙躲了起来，莱恩在心里如此嘲笑着，完全忘了之前的他是为了躲麦克斯才跑到海边的别墅去的。
　　一辆马车向他驶来，车夫从制服到礼仪都好似来自几个世纪之前。霍尔爵士是个近乎极端的环保主义者，任何“排放废气的铁家伙”都不要想靠近霍尔庄园。
　　从门口坐车到主宅花了二十多分钟，沿途景色美的令人窒息。莱恩是第一次来这里。查理斯在欧菲斯的时候，被霍尔爵士列为了“绝对拒绝往来户”，欧菲斯的成员自然更没有来这里的机会。
　　查理斯并没有像对待老朋友那样热情的迎接他，实际上恰恰相反，莱恩走进书房的时候，查理斯背对着他，甚至都没有转过高背椅。
　　“看得出我不受欢迎。”莱恩冷哼，心里有种怒气。
　　查理斯终于面对莱恩。他看起来挺糟糕。神色憔悴，一脸的胡茬。
　　“尽管你不承认，但是现在的你很有摇滚中年的味道。”莱恩讽刺。
　　查理斯苦笑，将一杯上好的红茶推到莱恩的面前，“欧菲斯的成员在这里都是不受欢迎的，就连我也不例外，何况是你。”
　　莱恩耸肩，环顾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光盘，“有音响么？”
　　“霍尔庄园禁止任何和摇滚相关的人事物。”查理斯目光冷淡的看着窗外。
　　“不是摇滚。”
　　查理斯有些意外，起身示意莱恩跟上。
　　琴房的摆设和整个庄园一样，透着百年前的气息。一架美丽的令人窒息的中古钢琴摆在房间的中间，而电子音响设备则似乎羞于见人般的藏在一个角落。
　　查理斯接过光碟，意外的发现上面写着国际抗癌联盟之类的字样，看起来竟然像是一张公开出售的光碟。他不明白莱恩究竟想要干什么，可是无所谓。无论莱恩想要耍什么花样，他都不在乎。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会改变。
　　“最后一首曲子。”莱恩的嗓音忽然低哑了下去，“上帝，我真怕再听到这曲子。”
　　什么样的音乐会让莱恩感到恐惧？查理斯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好奇心已经被高高的吊起。
　　优美动人的钢琴声流泻了一室。曲终的时候，莱恩的手支着额头，遮着脸。而查理斯则早已背过身去，双拳紧握，不停的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查理斯才声音低哑的说，“他的琴艺退步的可真多。”
　　“预料之中。他的导师不是说过，如果他继续练习键盘，甚至让吉他那粗糙的琴弦毁了他天才的手指，他作为钢琴家的前途就将毁于一旦。”莱恩的语音带着流泪后的沙哑。
　　“听说他是因此才和他的导师闹翻，在毕业前夕离开柯蒂斯的？那时候我们还不相识。”查理斯忽然冷哼，“他总是任性妄为。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莱恩沉默了良久，忽然苦涩的笑了，“这曲子，比西行之旅毫不逊色。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比那更出色。”
　　查理斯沉默着。
　　“我见到一个人。”莱恩的声音很轻，对查理斯来说却震耳欲聋，“即便是你，也会心甘情愿的在她面前低下你高傲的头。”
　　“女人？”查理斯惊讶。
　　“女人。”莱恩勾着嘴角，“她生活在中国，你见不到的。”
　　查理斯无言良久，才冷酷的开口，“又一个被他抛弃的人？”
　　“我也是这样说的。她却只是淡淡的微笑，说‘今日分离，来日重聚，所以我们珍惜，我们希冀。’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BION要对我们不告而别，却会用这首曲子对那个女人诉说。”
　　查理斯的嘴角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查理斯，我们几个是不是自私到连自己的自私都意识不到了？”莱恩喃喃的说，“BION为欧菲斯写了那么多曲子，关于友情，关于旅行，关于欢乐和悲伤，可是没有一首是关于他自己的。我们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过。他从不写他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的心里没有他自己？而我们的心里也没有他。他对于我们来说，是天才的钢琴家、作曲家，是实现我们梦想的关键，而不是他自己。他走了，我们的梦想碎了，他是混蛋，就这么简单。我们不停的问，他为什么走，可我们难道真得想知道么？什么样的原因我们可以谅解？”
　　“什么原因我们也不会接受。”查理斯以手掩面。
　　“原因只是用来反驳而已。难道我们会说，‘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傻子才会说那样的话。”
　　“我就见到了这样一个傻子。那个傻子心里装着那个臭小子。他的全部。他的喜怒哀乐，他本人。面对这样的傻子，他才终于吐露了心声，却仍旧是用这样别扭含蓄的方式。他……他该是多么痛苦和孤独啊？他的不告而别，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告别而已。我们从没有爱过他，又有什么资格恨他？”
　　查理斯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说不出话。
　　莱恩双手搓着脸，“BION这个白痴，他难道是放弃了这样的女人，来英国找我们这些没心没肺的家伙么？”
　　“你呢？珍妮在哪里？你又为什么而来？”查理斯忽然冷冰冰的问。
　　“她在澳洲……”
　　“那么你和BION一样白痴。”
　　莱恩苦笑，走到窗边，和查理斯一起并肩看着窗外的那片如镜的湖泊。“我本不想来。可是连着两天我都是在噩梦中被珍妮唤醒。她说她怀着孩子，需要充分的休息，受不了我这么折腾，赶我来英国。她说她把孩子生下来后，会带着孩子一起过来找我。她说如果我不回到欧菲斯，我的后半生再也不会真正快乐。他说我不走也可以，只是再也不要想上她的床……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查理斯的嘴角一阵抽搐，快步的走到门口，拉响了唤管家的铃，“我不是你，也不是BION。没有BION的愚蠢，也没有你的幸运。请你离开吧。”
　　正如莱恩之前所说，他不会勉强查理斯，其实他来，也只是想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那些自责，那些愧疚，那些悔恨，他无颜说给BION听，在麦克斯的面前也自惭形秽。如今他说完了，查理斯要怎么做，那毕竟是他的事情。莱恩会回到欧菲斯，回到BION和麦克斯的身边，一起等待。
　　莱恩很顺从的走了，一反他惯常的固执。查理斯的心中有种深切的失落，却恨自己的这种可笑感觉。他指望什么呢？指望莱恩给他一个回归的理由么？莱恩给的理由足够了，足够他跑到BION的面前，谦卑的亲吻他的裤脚，求得他的原谅。
　　查理斯其实很早以前就明白了莱恩所说的那些。可直到看见BION出现在天堂没门酒吧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长久的站在酒吧的门前，其实是在忏悔。
　　可忏悔归忏悔，查理斯不能回去。父亲老了，身体越来越差，脾气也越来越大。他不能再违逆父亲的意思，何况他如今肩负的责任，会影响多少人的生计。他已经愧对BION，如今还要愧对更多的人么？
　　琴房的门轻轻的打开，年老的爵士看着自己那俯伏在琴盖上的儿子。“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查理斯颤抖着起身，背对着自己的父亲。“我明白。”
　　“我却觉得你不明白！”霍尔爵士的手杖用力敲击着地面，“你以为你的能力已经超过自己的父亲了么？”
　　查理斯惊讶的转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能力本就乏善可陈，这样天天神思恍惚的，更加是一点也不剩了！”
　　查理斯瞪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喉头一阵哽咽。
　　“滚吧。”老人颤抖的转开头，不去看那个软弱的一幅要哭表情的儿子，“霍尔爵士是我，不是你。庄园的主人是我，不是你。这里没有人需要你。滚回你那疯疯癫癫、乱七八糟的世界去！”
　　老人的话音刚落，查理斯就做了两件他十岁以后再没做过的事情：紧紧的抱住自己的父亲，泪流满面。
　　“我会回来的。很快。我保证！”

　　18.3

　　做梦很容易，圆梦却很难。人的一生有几次梦想与现实交错的机会？
　　天堂没门酒吧后面有一个仓库，仓库的门可以升降，早在酒吧还叫“天堂”还没“没门”的时候，这里曾经被用做露天演出的场所。自从渡鸦接手了这里，就没有再办过露天演唱会。周邦彥来雾都后，一直住在这里。
　　欧菲斯里年龄最大的查理斯已经四十三岁，最年轻的周邦彥也三十岁了。四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打地铺，过着充满垃圾和笑声的日子。
　　可惜，今天莱恩要搬出去了。珍妮带着孩子来到了英国，一家三口不可能挤在这个邋遢地方。
　　珍妮忙着收拾莱恩的衣物，而四个大男人则游手好闲的围观着小婴儿。小小的拳头，小小的脚，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什么都是那么小，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很容易被损坏的脆弱。
　　婴儿的小嘴忽然撇了撇，发出小小的哼唧。哼唧声随即变成了哭闹。于是一个包砸在了莱恩的头上。
　　“给小BION换尿布。”珍妮一边忙着一边命令自己的丈夫。
　　莱恩吓坏了。这样艰巨的任务，他无从下手！
　　周邦彥看着莱恩一幅天塌下来的样子，无奈的笑着抱起了小婴儿，动作娴熟的让另外三个人瞪大了眼睛。
　　“我有个小侄子，他同样也有一个笨爸爸。”周邦彥这样解释着，把一身清爽的小婴儿抱在怀里轻轻的逗弄，“何况，既然你给他取名叫BION，我自然要多疼他一些。小BION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会很快乐。”
　　莱恩、麦克斯和查理斯都被定在了原地。因为周邦彥脸上的笑容美丽的让他们窒息，更因为他们很想说，“大BION也有很多很多人爱，也可以很快乐”，可是打死这三个人也不会真把这话说出口。
　　自从下午莱恩带着珍妮和小BION离开，麦克斯有些失魂落魄，说是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要赶紧找个女人，生几个小BION。查理斯因此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所有人的孩子都要叫BION，将来孩子们聚在一起，要怎么称呼？难道要如网名一般，用BION加出生年月日不成？
　　无论如何，查理斯还是被麦克斯拉出去一起猎艳，而周邦彥则丢在了家里。麦克斯本来想拉周邦彥一起去的。年轻英俊的混血儿肯定比老而古板的狗屁贵族更适合做猎艳搭档。可是看到周邦彥苍白的唇色，他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知道这人又胃疼了，自然不会再带他出去鬼混。不心疼朋友难受，还怕被天堂没门美美的老板娘责怪呢。反复的叮嘱了让周邦彥好好休息，将他赶上床，才不太甘心的拉了更不甘心的查理斯出门。
　　周邦彥好笑的目送两个人离去，窝在属于他的床垫上写曲子。
　　因苏误秋而写的曲子，周邦彥本不想带到欧菲斯来，可是自从莱恩和查理斯听了《吟游诗人的梦魇》以后，就严刑逼供，强迫他把《熔岩泉》《吟游诗人的梦魇》《钻石的果实》改写成多声部摇滚风，如今四个人已经练的很熟了。
　　唯独这首《亲密战争》周邦彥藏了私。如果这首曲子收录进欧菲斯的专辑，那个书呆子一定会害羞到脑瘀血，而大哥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可惜纸里包不住火，还是被珍妮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曲谱。另外三个人看了以后，面红耳赤的冲着他大吼，让他一定要把曲子贡献出来，否则不要怪他们自行加上声部，侵权盗版。
　　她的妩媚终究还是被人听到了，他无法藏起，也未必想要藏起。她的美丽是他的骄傲，他喜欢看到所有人为她神魂颠倒。
　　看着手里的口琴，他不禁想起了那个周末。两个人共乘一骑的亲密，她在溪中戏水时精灵般的笑容，还有她听他用口琴吹奏这首曲子时，将头扎在他的圆领衫里的羞涩。思念如潮水，将他淹没，并未因为长时间的分离而有丝毫的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渡鸦一直吊着他的胃口，每次都要他讲一段长长的过往，才肯告诉他一星半点书呆子的消息。而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他甚至有些害怕知道她生活里的细节。他知道她拒绝了刘海，可是那个家伙却没有放弃，他也知道萧子之如今和她很亲密，常常会约她出去。不，周邦彥不想知道她生活中的细节。他真诚的希望她在他离开后能快乐，可是一旦想到，她的快乐是源于别的男人，就忍不住会满嘴苦涩。
　　一阵剧痛，他顺手用口琴顶在了胃部。屏息熬过一阵猛烈的痉挛，他熟练的伸手去外套的口袋里摸索药瓶，然后有些无奈看着里面只剩下一粒可怜巴巴的药片。
　　最近这半年胃疼的越来越频繁，可是几个人住在一起，他却不愿意让人发现自己不舒服，于是不停的吞药片。长时间下来，药效对他来说越来越微弱，他只好加大用量。如今一瓶药已经吃不了几天就见底了。明明不怎么管用，他却没办法买更有效的。强效的都是处方药，要去医院看了医生才能拿。自从约翰的事情，他就开始厌恶甚至恐惧医院，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治疗失败，他更是对医生没有了信任。好在雾都虽然总是下雨，却很少雷雨，否则真不知道靠这些破药杯水车薪的，怎么能熬过雷雨时的剧痛还不让麦克斯他们发现。
　　痉挛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照他的经验，如果不赶紧吃把破药片，过些时候真疼起来，惨兮兮的样子会吓哭了麦克斯也不一定。 吞了那仅剩的一片药，强撑着起身，小心的呼吸，口琴更加用力的抵着胸腹之间，试图将那种疼痛控制在忍受范围内，他披上外套，随手拎了查理斯的伞当拐杖，向门外走去。
　　药店在三条街外，平时几分钟就走到，今天怎么好似万水千山的遥远？勉力抬头看周围，竟是如此的陌生。见鬼，这种时候，竟然赶上迷路？！
　　握着口琴的手不停的颤抖，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止住那让他晕眩的绞痛。这么猛烈的疼痛，让他有些迷惑，分不清究竟是生理还是心理引起的。普通胃痛大多都会在他的忍受范围内，记得以前不吃药的时候，也都是咬咬牙就过去了。可是这次的痛却非比寻常，拼命咬着嘴唇才能不呻吟。
　　那么是心理的了？是因为害怕失去她么？怕什么？她活的好好的。事业越来越成功，生活也平安喜乐。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绞痛却仍是没有退去的迹象。
　　眼前黑雾倏忽来去间，他发现身边是一家烈酒店。反正药店也不知在什么方位，他干脆摇摇晃晃的走进去，要了一瓶威士忌。酒店老板问他什么牌子，他一时疼的说不出话。老板有些厌恶又有些害怕，看他恍恍惚惚的狼狈，当他是个喝醉了还嫌不够醉的酒鬼，随便塞了一瓶给他，就把他打发了出去。
　　老板没找钱，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给了对方多少钱，何况这时候他没时间想这些。找了个不会打扰别人的僻静角落，几乎是摔倒在地上，颤抖着手指，废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酒瓶打开，迫不及待的往嘴里灌去。
　　如火焰一般的液体从喉口一路灼烧，直到疼痛的源泉。痉挛停止了。心理治疗，还有被医生说的高深莫测的药，什么都不如酒精能让他平静下来。约翰最喜欢威士忌，总是会在筋疲力竭时偷偷的逗着不够年龄的他喝上一小杯。所有的那些美好时光，他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约翰还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他深爱的人们都没有离开。
　　可是书呆子不好酒，他恍惚的想起。她不喜欢烈酒，只喜欢带着水果味道的鸡尾酒和一点点红酒。先不去想那些，反正从前雷雨靠约翰最心爱的威士忌熬过来，这次也该管用。他赶紧又灌了几口，可还没等咽下去，胃里比之前更加疯狂的翻搅就让他将喉咙里的酒液喷了出来。

　　18.4

　　陷入半昏迷时的混乱思绪被一阵剧烈的绞痛打断。因为刚才的呕吐而短暂缓解的疼痛又如鬼魅般的缠了上来。
　　酒精不管用，药店又不知道在哪里。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只能想起一个人。他拨通了电话，“渡鸦……”
　　“邦彦？！你在哪里？！”电话彼端渡鸦的声音虽仍是枕边私语般的沙哑柔和，却仍是能听出不同寻常的焦急，“跑到哪里去了？！快回来！”
　　周邦彥恍惚间正有些奇怪渡鸦的激动，一道划破天空的兰紫色电弧就让他明白了一切。
　　雾都很少有雷雨，一年也难得一次。周邦彥之前在这里经历的唯一一场雷雨，就是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约翰是因为豪赌，欠了放高利贷的人很多钱，才会放弃五十年来最出色的吉他手的一切，隐姓埋名的从意大利一直逃到美国，与周邦彥相遇。西行之旅后他们一起来到了雾都。周邦彥不知道约翰的过去，如果他知道，决不会同意约翰来英国。英国再适合摇滚发展，对约翰来说也太危险了。比起大洋彼端的美国，离意大利太近太近。
　　可那时无论说什么也晚了，那些人已经找上门，正好被周邦彥赶上。他答应帮约翰还债，才让那些人暂时离开。可是周邦彥却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筹到足够的钱。萧子之的钱到的太慢了，而约翰又宁死不肯让周邦彥向查理斯借钱。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他做了一件让他悔恨终生的事情。
　　“为什么不让我告诉查理斯？！”周邦彥冲着约翰大吼，“既然自认为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当初还蠢到会去做？！”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整个昏暗的巷子都被闪电照亮。约翰脸上的神情，让周邦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样的悲伤，那样的绝望。欧律迪在地府的门口被欧菲斯怀疑不是自己的妻子时，就是这样的表情吧？
　　“你走！”约翰颤抖的说，“立即离开！告诉了你不要来！告诉了你我的一切与你无关！你来做什么？！你走！快走！”
　　在约翰的心里，是认定了周邦彥已经因为嫌他丑恶而抛弃了他吧？那一刻悔之晚矣。周邦彥想解释，接下来的一切却发生的极快，令人措手不及。
　　一群黑色西装的陌生人闯了进来，就如周邦彥第一次所见。为首的仍旧是那个面目冷酷的中年人。
　　“准备好还帐了么？”中年人在约翰的脸上，用力的将手里的雪茄捻熄。
　　“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准备。”周邦彥将约翰拉到身后，墨蓝色的眼睛和那人冰冷的眸子对视。
　　中年人冷笑，看着面前英俊的少年，“他欠我的，永远还不完。一笔帐只是给他买些时间罢了。”
　　“我来替他还！”
　　“你最多只能帮他还一笔帐而已。”
　　“一笔只是十万英镑。我有钱，只要给我些时间，一定能够全部替他还上！我发誓！”周邦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恳求。
　　中年人猛的伸手用力的卡住周邦彥的脖子，嘿笑，“约翰，为什么你总是有办法让美人为你而疯狂？为你生，为你死。”
　　周邦彥想要反抗，却被两个人将手臂拗在了身后。
　　“放开他！”约翰不要命的扑上去，却被一群手下牢牢的抓住。
　　中年人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端详着周邦彥英俊的容貌，冷哼，“十万英镑？这可怜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吧？就这么傻傻的想要替你还帐。不过，看你着急的样子，他倒确实有资格还。可惜了，这么美丽的孩子。”
　　“不要！”约翰拼命摇头，“不要！我跟你们走！求你不要伤害他！”
　　“你想好了？”中年意外的问。
　　约翰拼命的点头，“我跟你们走，你放开他！”
　　眼看着约翰被押着离去，周邦彥就用尽全力发起了攻击。从小打网球，即便为了保护双手放弃了网球，锻炼的习惯却没有放弃，他仍旧保持着运动员的体格。身侧的两个人一时竟没有拉住他，让他脱了身。
　　一拳照着中年人就打了下去，结结实实的打上了对方的脸。与此同时，却觉得胸腹之间一阵凉意。
　　“真疼。”中年人淡淡的说。
　　周邦彥只觉得一阵难以想象的疼痛从胸腹之间传来，他忍不住呻吟，却发不出声音，粘稠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争先恐后的从喉咙里涌了出来。缓缓的低头，他看见中年人手里握着匕首，刃口已经全部没进周邦彥身体里，从中年手上的姿势判断出，对方在那匕首插入后又残酷的扭转了一个尽可能大的角度。
　　难怪这么疼。周邦彥只是恍惚了一下，就再次试图开口。就着满口仍旧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终于勉强说，“我会还你们钱的，不要带他走……如果一定要，你们带我走……”
　　中年人忽然发出疯狂的笑声。闪电照着他扭曲的脸，轰隆的雷声都无法盖过他的疯狂。他用力的用手中的匕首推了周邦彥一下，身受重伤的人踉跄倒地，却用尽全力向他爬去，不顾仍旧插在腹部的匕首与地面摩擦着，造成更大的伤害。
　　“放过他……我会还你们……放过他……带我走……”
　　中年人止住了笑声，冷冷的看了地上的年轻人一眼。暴雨倾盆而下，在他身下形成了一条血色小溪。雨点落在他的苍白英俊的脸上，竟凄美的让他有些恐惧。世界上就是有些东西美到让人不敢轻易去毁坏，一旦毁坏，即便是最邪恶的罪犯也会感到恐惧，这是深藏在人性里的，无法摆脱的情感。
　　“这笔账就这么清了。你有一年的时间筹备下一笔账。”中年人说完，带着他的手下走了。
　　约翰连滚带爬的跑到周邦彥身边，小心的将他抱在怀里。“BION，哦，BION，我求你别死，我求你……”
　　怀里的年轻人眼睛转动了一下，望向他，费力的扯动嘴角，“死了估计……不会这么疼……”
　　约翰哭着紧紧的将周邦彥抱在怀里。
　　“对不起……无论要还多少……我都会帮你的……约翰……我会帮你的……不用查理斯……我会帮你……所以……求你……别放弃……不要离开……”
　　周邦彥不确定他是否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因为闪电映着约翰的脸，那么的悲伤和绝望。
　　约翰没有听见吧？否则周邦彥在医院醒来时不会得到他已经自杀的消息，更不会看到他留的遗书上写着：BION，请原谅我的愚蠢。
　　雨水的冰冷和泪水的灼热中，他隐约听见渡鸦在电话的彼端喊。那个邪魅的好似妖精一样的女人竟然能用她那枕边私语般的声音发出这样的悲鸣，周邦彥忽然有些心疼。他尝试着想要说话，可是嘴里粘稠的液体却让他咳呛了一下。
　　是血，这次无疑是血了，而且是鲜血。而那难以承受的疼痛，和那夜□身体里又扭绞半晌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颤抖的伸手，摸索着那瓶威士忌，轻轻的含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小声一点……比雷鸣还吓人……”他声音微弱的说着，因为开口而没有能够抑制住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邦彦，你在哪里……告诉我……”渡鸦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留了出来。
　　“不知道……”他低声说。黑暗在侵袭着他，因为疼痛和失血的折磨。可他却因为听出了她的哭泣，竟有些不愿向黑暗投降。“别哭……傻女人……麦伦·拉芳德……祈祷……定位仪……001203723……39……48……”
　　仍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如果没有说出来，这一次死的就是他了吧？约翰，对不起。如果我能及时筹到钱，如果我从不曾对你的行为横加指点，如果我坚持着把那句话说完再昏倒，如果……如果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有多爱你，多么不能失去你……一切会不同么？
　　有多少爱来不及说出口？又有多少爱无法说出口？
　　他苦笑着缓缓的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墨蓝色眼睛。
　　书呆子，你知道么？夜空没有你的发黑，闪电没有你的眸亮，雷声再响也盖不过你的温柔细语。
　　书呆子，你知道么？我即便深深的爱上你，也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
　　书呆子，你知道么？我希望你恨我，就像我恨母亲，恨萧爷爷，恨约翰那样的恨我，那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你不知道……不知道……这些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19.1

　　第十九章
　　“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温柔？”麦伦撇嘴。
　　渡鸦没搭理他，俯身轻问，“邦彦，醒了么？”
　　纤长的睫毛微微的颤抖，冰冷的手覆上她的，没有血色的唇轻轻的蠕动了一下。
　　“外面还在下雨。”
　　这他当然知道。天边滚滚的雷声让他痛不欲生。
　　“你知道，雾都的雷雨很少，你在医院的时间很少，但愿你病成这样的时间也很少。还有，你很讨厌医生，所以接近医生的机会也很少。”
　　实在不明白渡鸦想说什么，周邦彥终于还是费力的睁开眼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渡鸦看到周邦彥的神情，轻轻的笑了。
　　“有双会说话的眼睛真是方便。”麦伦冷哼，“我说一百句也不见你给个笑容。”
　　周邦彥微微一怔，他的耳音很灵，无论是对音乐还是人声，几乎都是过耳不忘。从第一次见渡鸦他就觉得他在哪里听过她的声音，后来隐约猜出了，却不愿意说穿。抬眸看向渡鸦，他吃力的开口，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你为了误秋给麦伦打电话求救时，是我接的电话。”渡鸦似乎明白周邦彥想说什么，“也是我让他劝你回英国的。不过我不是赫米斯家族的。”
　　“她确实不是赫米斯家族的。当然，如果她将来嫁给我，就另当别论了。我和这丫头也算旧识，吵了好多年了。认识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头疼的……”
　　“说正经的！”渡鸦瞪了麦伦一眼，后者坏笑着闭嘴，“邦彦，当人重复经历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时，是克服心理障碍的最好时机。有件事情我们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在等待今天这样一个机会。”
　　周邦彥不解的皱眉。
　　“是关于约翰·威汉姆的。”渡鸦轻声道，明显的感觉到指掌下一阵猛烈的痉挛，“关于他真正的死因。”
　　“你和他的死根本没关系，别自作多情了。”麦伦冷哼。
　　冰冷的手顿时紧紧的抓住麦伦的衬衫袖子，墨蓝色的眸子闪着专注。
　　麦伦英俊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伸手像哄小孩般的拍着怀里的男人。反正论下来他是周邦彥的小表舅，自认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傻小子，你那朋友根本不是赌徒，而是个色鬼。一个没什么背景的艺人，竟敢天天去黑帮老大追了好几年都追不到的女人窗户底下弹吉他，色胆包天令人咋舌。可女人们偏偏就喜欢这样的男人，没个三两天，还真让他追上了。那女人半夜三更的跳了窗户，准备和他私奔，当然是没跑成。那位老大也够恨，抓着他也不急着杀，告诉那对绝命鸳鸯，想活命可以，用你爱的人的命来换。结果那女人二话没说就开枪自杀了。那位老大气的鼻子都歪了。本来想杀了威汉姆，留着那女人，这回美人没了，仇敌却活的好好的。一怒之下说他‘话还没说完呢’，只是让他们用爱的人的命换多活一年。既然那女人死了，就先放过威汉姆，一年以后再去找他。于是他就逃到了美国。”
　　周邦彥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个人在讲述一个荒诞的故事。
　　麦伦却不管怀里的傻小子在想什么，一边拍哄一边继续讲，“说起来这威汉姆也是多情，一年的时间还真给他找到了个‘爱人’。暂且不说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至少那位老大是把你当了威汉姆的新欢。加上你还送上门去，要‘替他还债’，简直气死他了。算那威汉姆还有些良心，没真得用你去换多一年的活命。只是阴错阳差的，最后那位老大还是伤了你。本来他言而有信，是要放那威汉姆再活一年。可是威汉姆却不忍心你死，把你送了医院，保住了你的小命。这属于作弊，那位老大知道了当然要找上门去。想来威汉姆也是想开了，这么活着也确实没意思，就当着那位老大直接自杀了。”
　　“所以，他的死和你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句遗言，大概只是希望你原谅他荒唐的过往给你带来的伤害吧？”渡鸦温柔的拭去男人眼中滑落的泪水，“邦彦，那不是你的错，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真正做错过什么，不要再这样什么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你不是神。从前你只是个孩子，是个少年。即便你现在长大了，也只是个男人而已。每个人的生活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你也要多为自己想想。你想要的是什么，怎样才能让你自己幸福。”
　　～～～～
　　幸福是个狡猾的东西，当你认为你即将抓住它的时候，它就会在你鞭长莫及的地方露出挑衅的笑意，然后飘然离去。
　　周邦彥如今就深切的体会到了这一点。恐惧和悲伤如毒藤，从指尖缠绕上来，向心脏蔓延。
　　“BION先生……” 威尔森医生的嘴唇终于停止了移动，他不确定他的听众是不是已经神游天外。
　　“您叫我BION就可以了。” 周邦彥缓缓的眨了眨眼睛，“反正BION也不是我的姓。”
　　威尔森惊讶的看着面前苍白却不掩英俊的小伙子，实在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还能和自己讨论关于称呼的问题。“无论如何，我会尽快安排你化疗和手术……”
　　“尽快？”周邦彥怔愣了一下，皱起好看的眉头，“有多快？”
　　“还有几项检查，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就开始化疗。”威尔森回答。
　　“那么快？”周邦彥惊讶问。
　　威尔森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面前的年轻人。如果他再老再糊涂一点，一定会错以为这年轻人是在嫌太快了。
　　周邦彥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么，要花多长时间呢？”
　　“因为是早期，所以我建议先化疗两个疗程，再手术，手术后看活体检验结果再决定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抱歉。”周邦彥轻声的打断威尔森的话，“请问，恢复到能正常工作需要多长时间呢？”
　　“什么类型的工作？”
　　“我是摇滚乐团的键盘手。”
　　威尔森半晌无言，“BION先生，你曾经因为严重的外伤而切除了三分之一个胃，还有严重的溃疡和神经性痉挛史。即便没有发现肿瘤，也不适合那样激烈的工作。”
　　“那不是很激烈的工作。何况我觉得我恢复的很好。天气好时，跑个万米也不算困难……”
　　“万米？！”威尔森按捺住将年轻人轰出去的冲动，“那对你来说是严重的锻炼过度！”
　　“可是不跑我睡不着……”
　　“你还有严重的睡眠不足！”威尔森翻着病例，发出没有必要的巨响，“还有饮酒过度！你居然饮酒过度！”
　　“我都是适度的……”
　　“你根本不该喝酒，一滴也是过度！”
　　“哦……” 周邦彥忽然有些奇异的感觉。他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一位长者对他露出过这样“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表情。“那么……多长时间能够恢复到我现在的状态呢？”
　　威尔森已经在瞪着周邦彥了。本来，年纪轻轻的一个小伙子，威尔森是做好了在他惊慌难过的时候要好好安慰他的，如今却忍不住想好好吓唬他一下。“那是肿瘤！开腹的手术！”
　　又说错话了？周邦彥小心的看着那个似乎在生气的老医生。他本就很不善于和医生相处了，何况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脑子的运转有些迟滞。“那么……”他斟酌着词汇，“恢复到可以……可以逛街要多长时间呢？”
　　逛街……威尔森放弃了，有气无力的回答，“一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周邦彥沉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有意外呢？命运总是不停的给他意外，没有意外才真让他感到意外呢。欧菲斯如今虽然重组了，可是另外三个人毕竟都拥有自己的生活，这样的相聚必然是短暂，也必须是短暂。一年太长了，他不可能让那朋友们在这里等他一年。何况，这一年的期限还是以“没有意外”为前提。
　　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他已经抛弃过朋友们一次了，这辈子不会再犯第二次这样的错误。
　　“谢谢您。”周邦彥站起身。“我暂时有些事情，无法接受治疗。等我忙完了，会再和您联络。”
　　“站住！”威尔森呼喊那个动作快的好似在逃跑的年轻人，“是不是我还没有把事情的严重性向你说清楚？！不尽快治疗后果是很严重的！”
　　“癌症是很恐怖的疾病。我明白。”周邦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只是有些更紧急的事情要先做而已。”
　　威尔森无力的看着周邦彥走到门口，惊喜的发现他竟然在犹豫。
　　可就在他以为那愚蠢的病人回心转意的时候，却听见他说，“对了，威尔森医生，您能不能给我开些解痉药和止疼药？我以前吃的不太管用……”看着老医生好像要吃人的表情，他呐呐的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行就算了……”
　　“一次只能开一周的。下周再来找我。”威尔森用力的敲击着键盘，将处方打印出来，签了一个巨大的名，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完全没必要和这脑子有问题的孩子生气！即便周邦彥的微笑是这个世界最美丽的装饰……

　　19.2

　　“是吧。”萧子之坐在车盖上，叼着香烟，仰头看着天空，“你是个聪明又有魅力的女人。把你甩了，不怕你做傻事，也不怕你找不到更好的。”
　　苏误秋苦笑，拎着裙摆，用脚趾搅动着柔软的细沙。
　　萧子之侧头，眯着眼睛看她半晌，忽然跳下车盖，跪在沙滩上，一把抓住她纤细莹白的脚踝。
　　惊叫着摔倒在地上，她两手支在身后，狼狈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本想装模做样的埋怨两句，却被对方的动作吓的倒抽一口气。
　　他在吻她。灼热的吻从脚踝一直向上蔓延。
　　“萧……萧……你干什么？！”
　　他停止了动作，抬头与她对视，黝黑的眼色让她的心跳震耳欲聋。
　　“再爱我一次。”他低声说，几乎是俯伏在地，把她纤巧的脚捧在手里，珍惜的吻着。“苏苏，求你再爱我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致死都不会。”
　　她全身僵硬，一个字也吐不出。这样谦卑而深情的姿势，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何况她一向心软，对她爱的人更是毫无原则的宠溺迁就。
　　再爱他一次？
　　其实，想要再次爱上萧子之很容易。她不是那种善于忘记的人。她爱过他，很爱，全身心的去爱。唯一停止爱他的理由，也不过是他已经娶了别人。而如今她知道他的妻子已经去世，这个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那么，可以再爱他一次么？
　　她不知道答案。如果是三年前，她刚回到这个国家的时候他如此问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是这三年间，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一个让她至今想起来，都会又心疼又仰慕的男人。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两个，随着时间的流逝，甚至肆无忌惮的开始指点评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匍匐在一个狼狈倒地的女人面前，苏误秋无法责怪旁人围观的热情。
　　她伸手拉着他，感受到他的抗拒，不禁笑了，“你仍旧是这么霸道的脾气，不允许任何的违逆和拒绝。这样你就不是在询问，而是强迫了。”
　　男人闻言终于停止了动作，不甘心的放开了她。一脸阴郁的在她身边坐下，恶狠狠的抓了把沙子，向围观的人丢去。
　　苏误秋呵呵的笑着摇头。三十三岁的男人了，商场里打滚了这么久，他内里还是那颗不变的赤子之心，私下还是这样任性的让她莞尔的脾气。
　　从上衣兜里摸出今早收到的东西，她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个信封，寄到苏误秋的办公室，却没有写发件人的地址和姓名。信封里只有一张欧菲斯演唱会的入场卷，没有只言片语。可即便如此，萧子之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信封上的笔迹，熟悉的让他绝望。
　　是邦彦。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这两年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梦中她是他的爱人。可是这莫名其妙的一封信，却彻底终结了他的自欺欺人。邦彦终于还是想通了，要回到她身边了。
　　“我其实已经自己买了票。从没想过他还会和我联络。”
　　“这也算联络？连个‘你好’都没写！”萧子之冷哼，“别理他，踏踏实实跟我过就好了。”
　　苏误秋无言苦笑。
　　萧子之终于无力的仰躺在沙滩上，手指紧紧的抓着信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哽咽颤抖，“既然你已经有一张了，这张给我。有本事你们就立即在英国结婚。否则我绝不会死心的！”
　　～～～～
　　专辑终于录制完成了，周邦彥几乎是强迫着整个乐团日以继夜的赶工。害得麦克斯经常会哀号，尽管那个表面随和的美国佬是几个人里对质量最挑剔的，百分之八十的返工都是因为他不满意。
　　今天就是欧菲斯的现场演出，也是唯一的一场演出。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却在离上场还有两个小时的现在，疼的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不会表现出来，可心里其实是充满了焦急和恐惧的。他在和时间赛跑，奖品就是他的生命。
　　他并不像威尔森想象的那样无知者无畏。他无从确定母亲真正的死因，她坚决不接受检查，他也不忍心做尸检，在她死后还要去打扰她终于得到的平静。 可他想他明白癌症有多么恐怖，在它的魔爪下生存下来需要多少运气和勇气，才会在抗癌大会上演奏《吟游诗人的梦魇》。
　　他害怕变成母亲那悲惨的样子，自己痛苦，更折磨身边所有的人。
　　麦克斯惊恐的瞪着周邦彥脸上不断滚落的汗水，“BION，去医院吧？”
　　周邦彥已经痛到有些神志不清。周围的人声似乎都扭曲，他甚至不太能分辨究竟是谁在说话，也并不关心。他只想赶紧吃药，可是双手却不敢放开，稍放松些按压的力道，就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在化妆间的角落里紧紧的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的抵着疯狂痉挛的胃，期待着那疼痛能有片刻缓解。可越是用力，越是着急，痉挛就越猛烈，口中又漫延开那逐渐有些熟悉的铁锈味道。
　　身体陷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周围渐渐的安静下来，安静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疼的昏了过去。
　　“张嘴。”
　　一道低柔的嗓音突然出现在他耳边，让他放松的同时，有种莫名的脆弱充满胸臆。顺从的张口，顺从的将药物吞咽下去。然而饱受折磨的胃似乎一点都不喜欢他的顺从，不顾主人的意愿奋起反抗。
　　一只温暖的柔荑取代了他沁满冷汗的手覆在他胸腹之间，几乎是瞬间，疼痛还未及缓解，作呕的感觉就停止了。他茫然的睁开眼睛，却看不到背后拥抱他的人那双飞扬的凤眸。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渡鸦在他耳畔轻声诉说。
　　周邦彥没有把检查结果告诉任何人，但他猜想渡鸦是知道了什么，否则她不会越来越频繁的停留在雾都分店，对他也越来越温柔仔细的照顾。渡鸦知道他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心事，已经多到他记不清还有什么没对她说过了。他只是很庆幸，无论她知道了什么，都没有随意的告诉其他人。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么？”渡鸦的吻落在他布满冷汗的额头上，是母亲都从未给过他的温柔安全。
　　渡鸦总是有办法看出他的心事，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明了的心事。自从得知了那个诊断，他就一直很怕，每一天都在拼命的努力，希望能尽快的把专辑完成，这里面寄托了五个人的梦想。如今专辑已经全部完成，只等今天的演出后就会全世界发行。似乎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了，多少年来为之痛苦为之快乐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将在今晚划下休止符。
　　“你放弃了么？你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你爱的人，为了他们，你什么都肯做。为了母亲，你作为一个小小的孩子可以承担起整个家；为了萧老，你可以放弃网球，练习钢琴；为了约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献出生命。如今反过来不好么？为了你所爱的人，好好的生活。”
　　反过来……为了所爱的人而活么？活下去，去见那个书呆子，听她弹琴。亲眼看她穿上白纱，生宝宝。她生的宝宝，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天使，比小BION还要可爱，只是让他给孩子换尿布他也会觉的很幸福……
　　“你为什么回到英国？忘记了么？”
　　为什么回到英国？为了……为了成为一个能给她幸福的人……这么长时间了，她早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所以他已经很努力的将那初衷遗忘……
　　“她来了。这场演出可以是开始而非结束。这一切都取决于你。”
　　“她……她真来了？”颤抖嘶哑的声音，带着种难辨悲喜的失魂落魄。
　　“不信我的话么？你可以在演奏会上亲自验证。除非……你已经病得无法演出了。”
　　“我可以！”男人挣扎着脱离了女人的怀抱，扶着墙壁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闪闪的如水晶般剔透，“其他人都上哪里去了？！马上要演出了，还到处乱跑！无论今晚是开始还是结束，都必须是最完美的！”

　　19.3

　　因为盛况空前，天堂没门酒吧各处分店的调酒师都跑过来帮忙。七个风格迥异的年轻人各显神通，各式各样的鸡尾酒，令人眼挂撩乱的动作技巧，以及许多闻所未闻的酒国故事，就连那些被霍尔爵士强迫到场的贵族也稍稍放下来了身段，为之侧目。
　　调酒师维伊正对着一个贵族小姐露出性感的微笑，看到门口的苏误秋，顿时转移了目标。
　　“真是……太有个性了……”苏误秋讶然的看着四处的布置，“早知道我也打扮起来。”
　　后园仓库外的空地俨然成了一个露天酒吧，四处散落的蘑菇灯将地面照亮，却烘托出腰身以上的朦胧和神秘。酒吧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池心有一眼泉水脉脉的涌出，寂静又生动。池中散落着一把萤光的珠子，随着泉水不停的涌动，好似深海的鱼儿，又似运转的星盘。调酒师们的都穿着古希腊时期的服饰，与“欧菲斯”呼应。
　　“你今天美极了。”维伊行着吻手礼，把一旁怒目而视的萧子之当空气。
　　尽管对那金发男子的举动感到不满，可萧子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苏误秋今天确实很美。一席长及脚踝的黑色晚装，细细的肩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独特的性感与优雅并存的魅力。黑色的长发高高的挽起，用一长串水钻松松的盘起，是他亲自为她梳的发。可如今看着她那修长白皙的颈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无比的懊悔，觉得自己应该强迫她穿实验室的工作服来才对──防生化武器的那种。
　　淡笑着接受维伊礼节性的恭维，苏误秋好奇的继续打量周围。今天的客人可真是五花八门。衣着华丽的贵族，普通打扮的平民，奇装异服的嬉皮朋克，甚至衣衫褴褛的好似乞丐……
　　“都是欧菲斯的铁杆乐迷，甚至有几个十年前跟着他们从美国过来，一直就没有离开。除了那些贵族。”维伊解释着，“这次的入场卷是募捐形式。霍尔爵士以每张一千英镑的价格买了三十张票，可是自己又倔强的不肯出席，于是送了给他上流社会的那些朋友。结果今天来的大多是眼高于顶的少爷小姐。”
　　“我看贵族小姐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是因为你站得离她太近，个子又太高的缘故。”渡鸦不知何时来到了三个人的身边，媚眼如丝，含笑妖孽。
　　渡鸦的装扮让萧子之微微的红了脸。与调酒师们的希腊风形成明显的对比，渡鸦穿了一身古埃及风格的服饰。浑身上下被一块透明的薄纱缠绕，只有几条金丝紧箍在胸下，两条长腿被蘑菇灯映的一览无余，一双纤巧的赤足充满了野性的魅惑，让人想起撒哈拉沙漠上的尼罗河。
　　凤眸流转，斜睨着萧子之，“萧先生怎么也来了？”
　　“不请自来。”萧子之不太敢看渡鸦，眼睛盯着自己的酒杯，“别想赶走。”
　　看着萧子之近乎羞涩的神情，渡鸦不禁笑了，挽着苏误秋的手臂悄声说，“人不可貌相。周邦彥表面干净透彻的，其实是个风流种子。而这小子表面精明，内里却单纯又痴情呢。都是上选，你到底想要哪个？”
　　“那个也要不起。”苏误秋低声苦笑。
　　渡鸦唇角轻勾，眨眼道，“既然如此，都是我的了。”
　　正说笑间，仓库的门缓缓的开启。内里亮如白昼，让习惯了昏暗光线的人一时盲了眼。
　　懒散中暗藏着激情，洒脱中是追梦的执着。永难忘怀的《西行之旅》，是欧菲斯的第一首曲子。
　　欧菲斯的作品都是纯音乐，鲜明的节奏中是清晰的曲调，摇滚的热情中带着古典乐的优美，有种游离在时光河流之外的迷人。
　　渐渐的，可以看清乐队的各个成员。鼓点的潇洒激情，吉他华丽而严谨，贝斯沉稳而厚重，而电子管风琴则如天籁般难以描述。
　　苏误秋默默的看着那个弹琴的男人。颀长的身体包裹在一袭墨蓝色的大氅里，领口和袖口的绸缎蕾丝让他看起来真得好似由远古走来的吟游诗人。深金色的发用一根丝带拢在一侧，柔顺的垂在胸口，脸上带着一幅白色羽毛镶嵌而成的半面具。即便如此，她也能够一眼认出他，那个让她午夜梦回时不敢去思念的人。
　　没有华丽动作，没有夸张的服饰，甚至只是简单的灯光，欧菲斯演绎的是纯粹的音乐，每一个音符都是他们对艺术的体验。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每首曲子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所有听众瞬间鸦雀无声，而每曲之间，掌声则从未间断。最让人疯狂的，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那首《亲密战争》。
　　苏误秋脸上热的简直可以煎蛋了，红潮还没有退去，就见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最后一曲。”莱恩低沉的声音带着激情的喘息。
　　随着莱恩的话，泉水忽然变成了赤金红色，岩浆如清泉般的流动。
　　熔岩泉。欧菲斯的最后一曲，竟然是《熔岩泉》。
　　舞台上的人缓缓的将头转向她的方向，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撒满月光的客厅里，他把她拢在怀里，教着她轮指颤音，时而在她发鬓偷香。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们曾经那样的亲密，又那样的陌生，因着他的沉默和她的懦弱。
　　凝望着他优美的唇线轻轻的勾着的那个温柔弧度，她想一切还来得及。目光胶着着，她走到舞台的下方，伸展开她的手臂。在他为乐曲划下休止符前，开启属于两个人的新乐章。
　　她想好了，无论他是不是会讨厌她，她都要逼他承诺：这一次，无论什么原因，都要不离不弃。
　　～～～～
　　·网络版全文完·
　

　　后记

　　到此为止，是网络版的大结局。
　　实体版后面还有大约十万字左右。讲述萧子之出了意外，周邦彥回国处理家族纠纷。引出兄弟两个过往的经历，交代了苏误秋和周邦彥之后一波三折的恋情。
　　由于投稿、网络盗文等原因，暂时无法全部上传。如果这周编辑给排了上榜，阿魔必须更新的话，则作为番外先上传一部分。
　　等不及的朋友们，可以考虑去“史前文明”网店买一本打印书，里面的内容是完整的实体版。不过因为打印成本比较高，所以书很贵，经济不宽裕或者觉得不值得花钱看书的朋友还请耐心等待。等到投稿的事情定下来，无论是阿魔被据稿到绝望，还是有幸被哪个出版社选中，我都会陆续把实体版发上来的。
　　非常感谢长久以来大家的支持！祝大家工作、学习、爱情能够百分耕耘百分收获！
　　下一本书应该会写魔族王子赛索斯少年时代的故事。与本文的联系嘛……记得渡鸦曾经说她爱上过一位王子么？那位王子就是赛索斯了～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所以，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够与大家在另一个世界再见^^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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