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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永远亲爱

文/琉玄


这是一本教会你坚强成长的青春手册。青春中有欢乐和微笑，就会上演眼泪和告别。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盛大回忆。而在这场回忆里，我们却会不断的相遇，然后走失。我甚至还来不及告诉你，没有你的陪伴，我走得真的很孤独。而我知道，一切的一切，再也回不去了，包括那个仲夏夜晚上，天花乱坠过的时光。无论经历怎样的变故。我们都要勾着小手指约定，亲爱的亲爱永远。本书收录了花火历年来优秀作者乐小米，水阡墨，语笑嫣然，微酸袅袅等每期第一名作品。文字优美，情节动人。是青春小说的优秀主流品。是初高中生学习写作的好帮手。



第1节：触不见的线(1)

　[ 一 ]我是远杨杨

　　“同学，你就是夏熙吧？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平凡啊。”

　　当夏熙推着脚踏车进校门的时候，一个同样推着脚踏车的男生在后面叫她，“喂，夏熙——”

　　于是，夏熙在回头以后见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漂亮男生。然后这个男生开口就冲她来了这么一句话。

　　“——可见你的妈妈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啦。”男生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笑，可是嘴角却有些上扬，很骄傲又谦逊的样子。“我是远杨杨。”

　　夏熙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弄糊涂了，便在心里构思着该说些什么，远杨杨同学你好，请问我的长相还有我妈妈好不好看与你有何关系？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男生推着的自行车轮子已经在往前滑了，还有他的声音也从她耳朵边上悠悠的滑过去，“今天下午放学，我在停车棚等你。”

　　[ 二 ]远杨杨是谁

　　在教室里，夏熙是靠窗坐的，这个时候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冥思苦想。时间长了，挨着脑袋的玻璃都成热的了，她想着，远杨杨是谁？

　　是刚开学没多久时候的事吧，坐在前面的花同学突然转过头一脸的灿烂颜色，明媚得让夏熙恨不得别过脸去。

　　“知道远杨杨吗？”还没等夏熙回答说不知道，花同学已经先给出答案来了，“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三四班的转学生，人家是大城市里来的！”

　　说到这里，花同学的脸上像是真的开出花一般，两片红晕不知不觉的浮现了，她的声音细细尖尖就似乎在述说一个秘密，“他长得超级帅的！”

　　当时的夏熙本来是准备附和着问几句那么他成绩如何，家里有钱吗之类的。想了想又觉得与自己无关又很无聊于是作罢。接着花同学又说了些什么然后话题又再转到了别的地方，夏熙也一直附和着“嗯嗯啊啊”，最后被斥责为无聊，使得花同学跳到别的女生堆里去继续开花了。

　　平时也只有坐在前面的花同学会因为地势就近而转过身来跟夏熙八卦几句，最后都是不欢而散。夏熙也没觉得这样的情况有什么不妥，因为自己实在是对女生们喜欢讨论的东西不感兴趣啊。

　　我的成绩一般，长相一般，也没什么让人称道的特长，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人际也很一般，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是属于哪一天不来上课也不会有人过问的类型。家里除了没有爸爸这点之外也算是普通人家，收入够生活也还宽松。

　　夏熙是这么想的。

　　我只想每天有很多时间就这么看着天上的云发呆，考上一所普通的学校，将来进入一家普通的公司做一个普通的职员，再和一个普通又老实的男人结婚生个孩子。做一辈子不起眼的老百姓。

第2节：触不见的线(2)


　　夏熙想得出了神，完全忘记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也没听见英文老师在一遍遍的叫她的名字，最后在老师忍不住怒喝一声的时候，她从座位上慌张的站起来，望着老师红了脸。

　　下课的时候，花同学诡异的盯着夏熙的脸好一阵子。若不是被盯得发了毛，夏熙不会想要去问她，自己是不是欠了她的钱忘了还。

　　“远杨杨向我打听你来着。”花同学一脸严肃，还有些不可思议。“昨天，他拦住我，有个叫夏熙的女生是你们班上的吗？’当时他穿着黄色的条纹T恤，非常帅。”

　　“呃？”

　　“我就跟他说，是啊。然后他点了头就走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他的背影也那么帅。”

　　夏熙没有说话，脑袋里却已经浮现了今天早晨所见的远杨杨的背影，感觉是挺好看的。

　　便诧异了，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找上如此不起眼的她？

　　[ 三 ]是这样啊

　　到放学的时候，夏熙故意等到班上人走得差不多，学校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往教室外出去。偶尔碰上曾经同路回家的同学向她打招呼，邀请一路同行的。她就笑笑说今天不是直接回家，还要上别的地方去办些事。

　　然后跟同学挥手说拜拜的时候，夏熙的心跳得好厉害。因为她真的很少说谎。

　　到了停车棚，天已经有些暗了。夏熙看了看四周，单车剩下得不多了，也不见远杨杨的影子。她便开始搜寻只见过一回的他的单车。

　　“你怎么这么龟速啊？女人，我等了很久诶。”

　　不知道远杨杨打哪冒出来的，夏熙一惊往后退了退撞倒了排成一列的几辆单车。

　　“啧。”远杨杨于是晚下腰去一一把它们扶起来。

　　“抱歉。”昏暗里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夏熙明白的感觉到他瞪了她一眼。

　　“你喜欢写东西吧？”远杨杨说着话，向停车棚更里面走过去。

　　“啊？是的。”夏熙赶紧追上。

　　“我看了一些你发表在低俗杂志上的小说。”

　　“呃？”

　　“那种很幼稚的女孩子的梦幻小说。果然——”远杨杨似乎是故意拉高了声调，“长得不好看的女人只能在小说里圆自己的王子梦吗？”

　　“……”夏熙咬紧了嘴唇，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的文笔其实不错。我觉得如果有我的指导，你可以写出更好的东西。”远杨杨停在一辆银白色的单车前，边掏钥匙开锁边说，“你加入我的文学社吧，私人组织的。”

　　“啊？”夏熙感觉自己被弄糊涂了。

　　“拿去。”一手撑着单车把，远杨杨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这是我写的一些东西，你看看。还有其他社友的，然后你照着上面的题目写一篇短文给我。”
第3节：触不见的线(3)


　　“啊，哦。”夏熙满头雾水的接过来，心想自己应该插些什么话。比如，我为什么要加入？为什么要听你的？还有，你这人非常的讨厌。

　　但是，看着男生一脸的盛气凌人，漂亮的脸竟然让夏熙感到害怕，便不敢多说什么了。

　　说完以后，远杨杨骑上单车就出了停车棚。

　　夏熙还在原地发呆的时候又听见他在棚外发出声音，“喂——”

　　她便转过头去看，两侧是稀散的单车，直通通的一条走道看过去，在昏黄的光线里，远杨杨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支地，看着自己这边。

　　他远远的喊，“天快黑了，你一脸痴呆样，骑车慢点。”然后便消失了。

　　这一天，夏熙记得了远杨杨的样子和他的银白色单车。

　　[ 四 ]夏熙，出来

　　第二天，远杨杨径直就往夏熙的教室来了。站在门口喊，“夏熙，出来——”

　　夏熙便低着头出去，她好似听见了身后班里女生们的唏嘘。

　　在走廊，远杨杨穿着花同学口中的黄色条纹T恤，低着头看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夏熙，伸出右手掌，“东西呢？”

　　“啊？”

　　“我昨天叫你写的。”

　　“啊，还没……”夏熙不自觉的用右手盘弄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不看眼前男生的脸。

　　接了远杨杨的稿纸回家的晚上，夏熙第一次没有在关上卧室房门后马上开始写功课。她小心的在台灯下用手指按着稿纸上一行行的字迹，细细慢慢的往下看。第一页写的是出版物策划，主题是“触不见的线”。

　　往后翻就是远杨杨口中社员们的作品，翻到最后的一篇，夏熙看到了远杨杨的名字。她在读完后又再反复的看了几遍，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

　　这种独特的写作手法，夏熙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她一直喜欢的某个作者就是远杨杨，他使用笔名在她能见到的无数文学杂志上发表让人惊叹的短篇小说。这种写作方式，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啧。你这么龟速——干脆改名姓龟好了。龟熙——归西，不错吧？”

　　远杨杨声音里的抱怨，夏熙竟然开始感觉到熟悉了，甚至连似乎恶毒的讽刺听起来也不过是小孩子在发牢骚。

　　“我想，也许明天就好了。”

　　夏熙盯着自己的脚尖，又看见了远杨杨的白色球鞋，心想，我不过是想写出不输给你的东西。

　　“我明天再找你。”说完，远杨杨头也不回的走了。

　　夏熙还是站在原地，她已经感觉到教室里不少女生的视线都火辣辣的冲着自己。她想了想要怎么进去面对排山倒海的盘问，理清楚了以后终于进了教室。

　　[ 五 ]很讨厌吗

　　“龟熙同学，这是什么东西？”

第4节：触不见的线(4)


　　“呃？”

　　远杨杨皱着眉头看手里拽着的稿纸，和夏熙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

　　“你觉得读者会愿意花钱看这种东西吗？”远杨杨不耐烦的挥舞着手里的稿纸，“重写!”

　　“哪里不对呢？”

　　“自己去想。笨蛋。”

　　以上对话，在以后的几个日子里一直重复着。

　　“唉——”夏熙趴在桌子上，长出一口气。“我对自己写的东西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真稀奇。”花同学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起来，你和那个杨同学的事怎么样了？”

　　“不好。我写的东西真的有那么烂吗？”夏熙紧张的看着花同学。

　　“我觉得你写得很好，老师也这么觉得。”说话的时候，花同学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些什么，“哎呀，别介意啦。不过，听说他的脾气很讨厌诶，是吗？”

　　很讨厌吗？

　　夏熙反复琢磨着跨上自己的红色单车，蹬了蹬才发现蹬不动。只好下了车看了看后胎的地方，原来是链条松了。

　　怎么办呢？

　　夏熙就一直蹲在那儿，盯着。然后又向四周张望，来来去去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结果，天就差不多快黑了，她还一直蹲在那儿，开始感觉到冷和寂寞来。

　　“你在那里干什么？”

　　远杨杨在推出单车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有人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仔细看才知道是瘦瘦的夏熙，穿着米黄色的衬衣，像一朵小小的不分明的花开在那儿，四周幽深的颜色快将它吞噬了。

　　“单车坏了。”下意识的回答了来人的问题，夏熙抬起头才发现是远杨杨。

　　“我看看。”边说着，远杨杨已经蹲在了夏熙的身边，嘴巴上还不忘顺便嘲讽着，“真是的，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平凡，要是不出声，鬼才会注意到原来你在这里列——哦，不过是链条脱落了。”

　　鬼才会注意到吗？结果你还不是看见我了。

　　夏熙很想这么说，结果也只是摆手道，“啊，这个……不用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远杨杨已经挽起了袖子开始动作了，“马上就好。”

　　夏熙便只好安静的蹲在一边看着，光线太暗，她就瞪大了眼睛看。起初是看单车，后来视线不知道怎么的就移到了远杨杨的脸上，看他清晰柔和的轮廓出了神，看他皱紧了眉毛和自己的单车拼命，脸上有了汗就抬手用袖子随便一抹，又再接再厉。

　　“这个破烂——”不知道弄了多久，远杨杨耐不住脾气了突的站起来，抬脚就要向着眼前的红色单车一脚，临踢到时候又刹车了，八成是猛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车。

　　“啊，这……”没见过发怒的远杨杨，夏熙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5节：触不见的线(5)


　　“过来！”远杨杨拍了拍自己的单车后座，“我送你回去！”

　　“啊？”夏熙傻傻的还蹲在地上，仰脸看扶着单车怒气冲冲望着自己的远杨杨，他的衣服上全是从她的单车上粘的油污，还有他的脸上。

　　“啊什么啊，快点！”远杨杨再重复了一次，“明天我再带工具来搞你的这个破烂！”

　　[ 六 ]今天有好事情么

　　夏熙想了多种的拒绝方法，直到现在她还在想，即使这时候她已经坐在了远杨杨的单车后座上，听着远杨杨从前边粗声粗气喊到后边来给她听的声音，“喂，喂！龟熙同学，你的龟窝在哪边啊——”

　　“啊，这个那个什么路……”夏熙若不是双手因为害怕摔下去而牢牢抓住后座，真恨不得手忙脚乱地在远杨杨瘦而长的后背上比划出一张地图来。道出了几个地名又或者说不上地名的什么名字，扯出几条道儿又或者扯出的根本不是道儿的路牌名字后，夏熙终究还是没把自己家的所在地说清楚。

　　“得了得了。根本指不上你，你在后边指挥着吧！在哪儿该往哪拐，记得提醒我——”远杨杨不准备等夏熙理出个清楚的路线来了，腿下用力使劲蹬着单车，成一条直线往前冲，跟前边就是终点似的。

　　很讨厌吗？

　　夏熙看着远杨杨的后背，往上一点就可以看见他细碎的短发下的脖子渗出汗珠。虽然只有几天，夏熙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就这么几天，她却好象认识他很久似的，似乎很了解他似的。至少她现在光看他的后背就能猜到现在他的表情，一定是咬牙切齿的一张脸。

　　这么想着，夏熙躲在远杨杨的身后笑了，偷偷的。他不知道。

　　在连夏熙自己都不确认的指示下，远杨杨竟然也成功把她送到了家。他仰起脸看五楼的窗户问，“这是你家？”夏熙点头，想说再见，却又见远杨杨持续的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便张口道，“要上去看看吗？”

　　“啊，”远杨杨听了，竟然一手托着下巴很认真的思考着，“我是很想看看把龟熙养大的阿姨是个什么样子啦——”

　　“喂……”夏熙不满的努起嘴巴，叉了腰。这架势让远杨杨看见了，他于是说，“龟熙同学，你不要每次心里想什么却嘴上不说。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你别指望我会读心术。”

　　“那么……”夏熙此刻突然想说，你怎么这么叫人讨厌？

　　“那么上去吧。呃——”忽然想起了什么，远杨杨打断了对话，逼近了夏熙的脸，“记，得，写，东，西。”一字一顿的，夏熙却只感觉他的气息在她的鼻头上痒痒的。

　　就这么一直痒痒的进了家门，夏妈妈望着夏熙温柔的笑，“怎么，今天有好事情么？”
第6节：触不见的线(6)


　　夏熙才知道自己红了脸，赶忙回答，“妈妈，我想，我交到新朋友了。”

　　[ 七 ]触不见的线

　　被四个女生包围在墙角里的夏熙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的可怕，因为她抬头看见了在三楼的过道窗口那里，远杨杨正好出现在那里，他正和一个男生在聊天。

　　四个其他班级的女生是在放学后不久出现在夏熙的教室的，她并不认识她们。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带头的女生说让她跟她们出来，有事找她。

　　不会吧，这些看起来像不良少女的人怎么会找上我？

　　夏熙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如果是在拍电视剧，一定是弄错了主人公，因为自己是如此的平凡不起眼。她于是拿眼神四下扫了扫教室，发现大家似乎都没在意这件事情，或者都懒得在意。只有花同学在远远的冲着她紧张的使眼色。

　　四个女生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地理位置，背冲着教学楼的花园一脚，还有杂乱的树木可以掩人耳目。夏熙靠着墙壁想，这种位置，莫不是要藏尸不成？

　　那个带头的女生说话了，“乡吧佬，你死缠着杨杨不放，是什么意思？”

　　“呃？”夏熙一脸迷茫，怎么听到了他的名字？

　　然后，带头的女生说了很多，另外三个女生也跟着起了哄，大意是，就你这种货色也好意思缠着远杨杨？这些女生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一个劲的推夏熙的肩膀，扯她的头发，捏她的脸。

　　起初，夏熙感觉茫然得可怕，但是她马上就不怕了，因为她看见了远杨杨。

　　她已经不再那么害怕或者讨厌远杨杨了。因为就在昨天，她还和他一起吃了烤玉米。

　　远杨杨真的说到做到，在昨天的放学后带着夸张的各式工具出现在依旧对着红色单车发呆的夏熙面前。

　　结果是，远杨杨很小心但还是弄脏了衣服，但是修好了单车，夏熙勇敢的主动提出决定要请他吃烤玉米以示感谢。于是，俩个人便一前一后的骑着单车往离学校不远处的一个小烧烤摊子去。

　　把单车搁在一边，夏熙和远杨杨于是并排坐在行人椅上，人手一只大玉米。

　　夏熙一直不断的向着手里捧着的滚烫玉米棒子吹热气，而后咬一口下去直说，“好烫，好烫。”

　　远杨杨则是更夸张的有如耍杂技一般，将玉米棒子抛在空中左手右手轮流交替着握住它。在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直叫，“好烫——好烫。”然后，含着满嘴玉米转过脸看着夏熙，就见着他嘴里的白气一呼一呼的，“但是，真是超级好吃的！”

　　“是啊，超级好吃的。”夏熙看着远杨杨露出的笑脸，眉眼都乐得打了结。看得出了神，竟然直接吞下一口玉米粒，立刻眼泪就出来了。“哎呀，好烫！”


第7节：触不见的线(7)


　　“哈，笨蛋。”远杨杨更乐了，起了身，“等着。”便去了不远的自动贩售机，拿着两罐冰红茶回来，递给夏熙，“拿着，这是回请。”

　　“谢谢。”夏熙接过来就将罐子贴着自己的腮帮子，一阵透心凉，凉得她一个激灵却舒服得很。然后，她就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话了，就看向远杨杨，见他举起罐子对着嘴灌红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喉结一上一下的。太阳光打在厅装饮料罐子上反出刺眼的白光，使得远杨杨的脸看不清楚了。夏熙于是只好看着前方，匆匆的或悠闲的行人们来往穿行，一直看着，思想就开了小差，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直到远杨杨突然叫她，“喂，龟熙——”

　　“啊？”

　　“你对这事怎么看？”

　　“什么？”

　　“拿走别人的幸福。”

　　“什么？”夏熙看着远杨杨满脸的严肃，他的脸一直都很严肃，只是这时候可能是光线问题看起来有些严肃得可怕了。“别人的幸福？拿走？”

　　远杨杨不说话，看着她。

　　夏熙没怎么深想，回答道，“我觉得，幸福是拿不走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耳边已经隐约的可以听见蝉鸣，急噪的夏天将要来了。

　　然后远杨杨问，“你讨厌我吗？”

　　夏熙看着远杨杨乱蓬蓬的头发，在心里回答自己，我不讨厌远杨杨。

　　[ 八 ]我不讨厌你

　　夏熙想远杨杨快点注意到她，却迟迟不见他回头，她便想到要叫他往这边看，过来救她。嘴才刚张开，还没发出声音。远杨杨却好象听到了一般，回了头。

　　夏熙脸上立刻绽出安心的表情却又马上变了，乌云密布。因为，她清楚的看见远杨杨看见了她，却是一脸的冷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斜着眼睛从那高处向下看着夏熙，维持了不到几秒，又转过头去继续和他身边的男生聊天，若无其事。

　　夏熙还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脸上已经结实的挨了一个巴掌。

　　打她的女生用尖利的声音叫着，“说话啊！你这个乡吧佬，丑八怪！”接着，更多的侮辱朝着夏熙铺天盖地而来，她全完全不在意，满心思都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远杨杨，你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在又一个巴掌降临之时，夏熙一把握紧了眼前挥下的手臂。听着女生的叫骂声，头也没抬。只是狠狠的用很大的力气说话，“我很平凡，没什么长处，长得也不如你们好看。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夏熙再看了眼远杨杨，他依旧没回头。心中生出无比的绝望和哀伤来，提高了嗓门，“我活得比你们自在，我比你们更像自己！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来！”

　　“你——”四个女生都被激怒了，向着夏熙动起手来。
第8节：触不见的线(8)


　　夏熙没有只是挨打，竟然将她们锋利的指甲一一挡了回去，在用牙齿咬住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臂时，流下了眼泪。被咬的女孩发出凄厉的叫声，发狠的用手掌拍打夏熙的背部，其他的女生也赶紧帮忙把夏熙拉开，嘴里骂骂咧咧。

　　夏熙却咬得更紧了，死死的。她或许自己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只剩下眼泪了。

　　迷糊里，她好象听见了远杨杨的声音，他从高处喊着她的名字，“夏熙——”

　　然后还有花同学的声音，“老师，这边——这边——”

　　[ 九 ]对不起

　　醒来的时候，夏熙看见的是妈妈红着的眼圈，满脸的担心。见着女儿醒来，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柔声问道，“夏熙，你醒了？”

　　“妈妈？这？”

　　“是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送你回来的。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在学校昏倒了呢？多亏那个男孩子把你给背了回来。”夏妈妈说着，起了身，“你身体确实很弱。但也不至于如此啊，在学习里发生了什么事？——等会再说。我先去厨房给你把汤热热啊。”慈爱的看了眼夏熙，便出了房间。

　　夏熙于是将手从被单里伸出来，果然手心里抓着一张纸条。她迷糊里记得有人塞给她的，还有她熟悉的声音叫她，“夏熙，拿好。”在展开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这是谁写给她的。字迹很潦草，看起来应该是匆忙写就的。

　　夏熙：

　　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

　　我想知道你这么个人，想了解你的情况。

　　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使用你的文章。其实，你交给我的第一篇就已经写得很不错了，可是我还是故意让你反复的重写。

　　我还故意在对我很有好感的女生面前暗示你很纠缠我，而我很不耐烦。

　　是的，一切都是我故意的。

　　而这一切全都因为我爸爸。

　　在我妈妈死去还没有一年，他就带我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到了这个地方，让我进入你的学校，并且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说，你的妈妈将成为我的妈妈。而你，将成为我的妹妹。

　　我非常的无法忍受，我不能理解。

　　曾经深爱着妈妈的爸爸为什么在妈妈死了还不到一年，就跟我说他在别的城市还有个深爱的女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认识的人，拿走本来属于我妈妈的幸福。

　　所以，我把一切都迁怒于你。

　　对不起。

　　远杨杨

　　看完以后，夏熙意外的很平静，将信纸撵平，夹在一本童话书里。

　　在夏妈妈端着一碗热汤进房的时候，夏熙对她说，“妈妈，这么多年可以了。你应该去得到幸福。”

　　夏妈妈诧异的看着夏熙的微笑，忽然流下了眼泪，也微笑了。

第9节：触不见的线(9)


　　[ 十 ]你不知道

　　隔日，远杨杨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一封信，上面叙说的是一个故事：

　　在战乱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当兵的男人相爱了。他们誓言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后来男人上了前线没再回来。女人等了很久以后，在家人的催促下结了婚生下一个孩子。

　　女人以为男人死了。

　　事实上男人并没有死，而且还得知了女人结婚的消息。万念俱灰下也结了婚，再没回原来的城市。而女人在不久后和她并不爱的人离了婚。

　　直到这个女人的孩子和这个男人的孩子都已经成年的时候，他们才再得到对方的消息，还有，解除误会。他们错过了二十几年，原来他们仍然相爱。

　　[ 夏线 ]

　　至此，夏熙和远杨杨再无交集。

　　她和他就像普通的同学又或者更陌生的同学般，彼此没了话语。直到远杨杨终于又再转学回了原来的城市。

　　待到新一轮夏天来临时，夏熙看见了市面上遍布远杨杨主编的书，《触不见的线》。

　　翻开来，竟然第一篇就是自己写的，还是第一次交给他的稿子。

　　然后，看到远杨杨的那篇，和原先见过的内容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结尾写，“触不见的线/不是不存在/只要你想/在闭上眼的时候/一定可以听见风声被切成两半。”夏熙在合上书的时候，忍不住嘴角的微笑，因为她甚至可以想象，甚至可以看见，这景象是那么的清晰。

　　在不久后的将来，妈妈将会满脸幸福的微笑着向夏熙介绍，这位，是将要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人。还有这位，年龄和你一般大，他的名字叫——

　　那时候，夏熙一定会抢先说，是的，我知道。

第10节：亲爱的亲爱永远(1)


　　亲爱的亲爱永远

　　文/凉小凉

　　麦啊麦是我从“传奇”中捡来的。

　　可是涂小来坚持这是一次浪漫的“邂逅”。

　　实际上，麦啊麦就是涂小来在“传奇”中的名字。

　　我在赤月峡谷遇见他的时候，他英雄正年少，28级的战士，被两只毛茸茸的天狼蜘蛛团团围住，虽奋力挥舞着手中的井中月，却渐渐不敌。

　　而我，恰好路过。于是停下脚步，扬手一个冰咆哮，再甩出几道闪电，天狼蜘蛛应声而倒，爆了一地的红药蓝药。

　　麦啊麦屁颠屁颠地将一地东西一一捡起，忙得不亦乐乎，对我这位救命恩人却毫无应有的感激涕零之情，甚至连多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等他。

　　同行会的云飞扬不耐烦了，在我面前咻咻空舞了两下烈火剑法：“小凉你走不走？行会里的兄弟约好了在抉择之地打血僵尸的，少了你这个法师怎么成。”

　　我却只是温柔无比地看着麦啊麦：“啊麦啊，以后姐姐带你升级好不好？”

　　身旁的云飞扬做狂晕状：“小凉你没事吧？你叫错人家名字也就罢了，可是有提你这种要求的人吗？”

　　云飞扬才不会懂呢，其实第一个“啊”是麦啊麦的啊，第二个“啊”则是我使用的语气助词。我发现这样称呼麦啊麦感觉竟分外地好，自此坚持称其“啊麦啊”。

　　彼时我也懒得跟云飞扬解释，一双眼睛只是牢牢看定麦啊麦。

　　麦啊麦确定把地上的东西捡得一点不剩后，方才转过身来，懒懒地说：“好啊，可是我是有要求的。”

　　“说！”我豪气干云天。

　　云飞扬不可思议地将我们看了又看，可惜我二人只把他的诧异当空气。

　　麦啊麦仔仔细细将我的恶魔长袍打量一番：“首先，你要给我足够挥霍的钱。其次，打到任何好装备都是我的。”

　　“没问题。”我爽快地点头。

　　“而且，你要随传随到！”麦啊麦想想，又补充。

　　“没有了吧？那好，咱们走！”我扔下傻成木头的云飞扬，带上麦啊麦就走。

　　才不管云飞扬会不会大惊小怪地在行会里渲染凉小凉是如何彻底疯掉的呢。

　　我就是这样带着麦啊麦，哦不，是我的啊麦啊，义无反顾地转身走进了茫茫的丛林迷宫。

　　麦啊麦并不是那日表现出来的那么贪婪，换句话说，其实他相当容易满足。他所谓的“足够挥霍的钱”，其实也就是每次出发征战前够他买几捆红药就可以。而且，打怪的时候他还非常卖力。虽然我一再对他强调在赤月如他那样的战士的近身肉搏是无多大用处的，可是一有怪物出现他还是一马当先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日，或许山中一日，或者世上千年。反正游荡在传奇中的我和麦啊麦半点好装备的踪影也没瞧见，两个人却日益熟络起来。

　　“啊麦啊，你为什么要叫麦啊麦呢？”又一次看他团团转忙着捡药瓶的时候，我站在一旁问他。

　　“给我一个你叫凉小凉的理由先。”麦啊麦头也不抬。

　　“这是我的真名啊。”我很生气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好吧，那我告诉你。”麦啊麦站定，“其实呢，我天生就拥有传说中那种帅哥的健康迷人的小麦肤色，不‘麦’啊‘麦’的都不行。”

　　“省省吧涂小来！”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低头看看，明明皮肤白得跟有病似的，还小麦呢。”

　　麦啊麦果然大惊：“你是何方神圣，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从何处偷窥到我的俊容？”

　　坐在网吧里的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扬手招呼对面那个高个白皙的男孩子：“啊麦啊，这里！”

　　终于还是没能把戏演下去，提前曝了光。

　　不过也没关系，顶多也就是让悦悦提前请吃圣代而已。

第11节：亲爱的亲爱永远(2)


　　悦悦，疯狂跟踪过涂小来回家N次之多的可爱的女孩子，自从得知涂小来玩的传奇的区和服务器后，便苦苦哀求我，只要能把涂小来从网上哄到现实中结识，便请我吃一个月的圣代。

　　其实我根本不可能连续吃一个月的圣代，顶多一两个星期保准会腻。可是，我怎么能狠心拒绝唯一也是最要好的朋友的苦苦哀求呢。

　　真的，是最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久”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恐怕谁也不能告诉我到底多久之前才算很久。

　　可是如果要追溯和悦悦的相识，我确实只能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从幼儿园和我共享一支蓝色蜡笔开始，悦悦便一直与我共享着生活中的一切人和事。

　　共享着成长。

　　小学六年的数学作业没有一次不是悦悦帮我做的，而她的小黄辫子被后座调皮男生悄悄绑在椅背上，以致她起立时痛得哇哇大哭的时候，我也曾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铁皮文具盒狠狠向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砸去。

　　为此连累我的爸妈付出了沉重的……医药费。

　　总之，我和悦悦是彼此最亲爱的朋友，我们都坚定地相信这段友谊会永垂不朽。

　　并且曾经勾着小手指约定要亲爱永远。

　　言归正传。

　　就这样，跟涂小来结识成了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介绍他认识我最好的朋友悦悦也顺理成章，不费吹灰之力。

　　看着他俩迅速熟悉地聊起天来，我坐在一旁吃着圣代傻笑，几乎插不上话，可是觉得自己做了有生以来最简单最舒心的一件事。

　　光是看着悦悦的笑脸，都觉得甜。

　　转眼二月。

　　那个周六是涂小来的生日，之前早把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的悦悦已经为送他什么生日礼物而发了好几日愁了。

　　所以周五晚上涂小来打电话来刚说出“小凉我明天生日”，我便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是呀是呀你的生日明天你要请我和悦悦大吃一顿为你庆祝对不对还算你有点良心……”

　　那头的涂小来愣了半晌，好不容易待我静下来：“你怎么……怎么猜得那么准。呵，对，我是打算请你……和悦悦。”

　　他的话音里有不寻常的吞吐和间断，我甚至错觉自己在某一瞬间听见了电话线路的交流声。

　　是的，恐怕是错觉。今日的涂小来说话不似他平日的风格。

　　懒得再过多理会，我自顾自地说：“我是没有什么礼物好送的哦，只负责解决食物和调节气氛而已。好啦好啦，至多把我好不容易攒钱买来的那套圣战装备送与你。”

　　涂小来，在那一刹那他仿佛又成了我熟悉的穿一身重盔的麦啊麦，或者啊麦啊，在电话那头满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周六我去找悦悦共同赴约的时候见她提出一个巧克力生日蛋糕，不禁有些失望：“悦悦你如此没有创意。”

第12节：亲爱的亲爱永远(3)


　　悦悦却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我在蛋糕里藏了三张小纸条，有迂回婉转的：‘你觉得我怎么样？’，有直入主题的：‘我要做你的女朋友！’，还有恳切真诚的：‘我们试一试好吗？’”

　　我大乐：“为什么要藏三张那么多？”

　　“纸条那么小，万一被他粗心地吞下去怎么办？还是三张比较保险。不过，如果他三张都能一一从蛋糕中发现就更好了。”悦悦满脸幸福的憧憬，光彩耀人。

　　可惜悦悦不幸言中。

　　那日分成三块的蛋糕中，我小心翼翼吃着自己那块，没有任何发现。偷看悦悦，她也轻轻朝我摇头表示没有吃到纸条。

　　于是我们的目光齐齐转向涂小来，怎么那么巧，三张纸条都跑到他那块蛋糕里去了。

　　可是啊可是，直至涂小来三下五除二地把整块蛋糕消灭掉并心满意足地舔舔嘴角，我们都没有看见他皱一下眉或者吐出任何类似纸条的异物。

　　我简直怀疑这个人是没有牙齿的，并且他的喉咙比下水道还要粗。

　　吞下三张纸条而没有任何知觉的涂小来比我们更诧异：“看什么呢？有什么问题吗？”

　　我无奈地望向悦悦，打算待会儿对她的计划失败表示深切同情。

　　却见悦悦头一昂，迎上涂小来的目光：“有问题。涂小来，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涂小来立时愣住。呆呆地看看悦悦，再呆呆地看看我，半晌，呆呆地点了点头：“当然我喜欢你，但……”

　　我却立刻大力鼓起掌来：“噼里啪啦，有情人终成眷属哦！”　多半是为悦悦的勇气叫好，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怕涂小来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惹悦悦伤心。

　　我说过了，悦悦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不遗余力地想要保护她。

　　因为紧张而双颊粉红的悦悦脸上涂满甜蜜羞涩的笑容，她应该不会听到在我蹩脚的掩饰下那个在空气中逐渐淡薄消逝的颤颤的“但”字吧？

　　真好。

　　然后是三月。

　　三月我和涂小来结伴去了北京。他自小学美术，铁了心要报考中央美院。而我，在为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日益发愁的时候，决定去中戏的戏文系试试运气看。

　　悦悦留在学校，为了能通过高考去北京念书而奋斗。

　　相信六月之后，我们能再聚北京。

　　我们梦想中飞沙走石醉生梦死鲜衣怒马的北京。

　　悦悦到火车站送行，紧紧拥住我：“二十天哦，小凉，这二十天就拜托你了。”

　　我拍着胸口大言不惭：“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没问题，二十天后，绝对给你奉上一个完完整整的涂小来！”

　　涂小来拎着我和他的行李站在一旁，但笑不语。

　　那一刻，言笑晏晏，我几乎要以为是永远。
第13节：亲爱的亲爱永远(4)


　　如果没有那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或许，一切就真的是永远了。

　　那是离开北京的前一夜，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已经是下半夜了，可是涂小来仍然拖着我坐在借宿的朋友家的房顶上看星空。

　　我知道，在这样的城市中能有一个清晰地看见宝蓝似丝绒的苍穹中点点繁星闪烁的夜晚，可以算是蔚为奇观。

　　所以尽管不停打着呵欠，我也硬撑着没有催促仰面躺着似乎已经陶醉得神游太虚的涂小来离开。

　　就在我的眼皮沉重得铅一样快要合拢的时候，涂小来轻轻地说：“小凉，你知道吗，下半夜看见流星的机会要比上半夜多。”

　　我来了几分精神：“咦，你不会是想借流星许愿自己能考上中央美院吧？”

　　涂小来不响。似乎过了很久，久得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你明明知道我生日那天要说的‘但’是什么的对不对？”他忽然幽幽地问。

　　我闻言如惊弓之鸟一下子绷直了身子，脑袋完全清醒了。我扭头看着涂小来，黑暗中，他一定看不见我眼底有那么多那么浓的哀求。现在一切不是挺好的吗，我多么希望，涂小来什么都不要说出来。

　　是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发生。

　　可惜涂小来听不见我心底卑微的乞求：“即使没有流星，我想我也应该说出我没说完的话。”他顿了顿，残忍而坚定，“但……但我爱的是我的魔法师，凉小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中水晶球般美好的希冀在瞬间炸裂，玻璃碎片扎了我一身，真正痛不可当。

　　我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抬起头，星空如敞开的天堂。

　　可是谁知道，我已深陷炼狱。

　　还是火车站，还是兴高采烈来接我们的悦悦。

　　我很惭愧。明明煞有介事地承诺过，可是，我此刻还给悦悦的，已经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涂小来了。

　　他的心缺失了一块。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了吧？我的情绪低落得厉害。

　　回来之后立刻恢复正常行课。放学路上，悦悦缠着我讲我和涂小来在北京的生活。

　　看着她微微仰起的单纯的笑脸，我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如此迅速果断，以致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可是我的嘴还是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涂小来说他爱我。”

　　悦悦瞬间凝固的笑脸是我有生以来看见过的她最难看的表情。

　　她似乎没听明白，侧过头看着我。

　　“他不是好男孩。”我拼命的解释苍白而可笑，“好男孩不会三心二意。”

　　悦悦深深地低下头去，看着手心。半晌，抬头对我笑了，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

第14节：亲爱的亲爱永远(5)


　　我的心迅速地向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沉下去，沉下去。

　　悦悦怎么忍心走得如此决绝。

　　也许我应该尽力隐瞒一切。是的，我可以，但我不能。我怎么能看着自己最亲爱的悦悦蒙在鼓里，为一段无望的感情沉沦。

　　她才是最有权利首先知道真相的人。

　　悦悦没有再理过我。看见放学路上形单影只的我，涂小来常常会推着自行车追上来。

　　这一切或许只会让悦悦误会更深，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解释我和涂小来的关系。

　　即使想解释，悦悦也不会给我机会吧。

　　其实，涂小来不是不好。只是，我不喜欢。

　　四月的时候，我和涂小来先后收到了专业考试合格的通知书。

　　从团团的庆贺声中抽身出来，我看见一闪而过的悦悦那曾经清澈如寒星的眼睛，又暗淡了几分。

　　我想我是怎么了，竟狠心伤得悦悦如此之痛。

　　然后是高考，然后填志愿。昏天黑地地忙完过后，我再次独自走在放学路上。

　　今天涂小来没有像往常一样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得闲聊着一块儿回家，可能是被学校里什么事绊住了。

　　有些遗憾，因为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吧，以后就将各自散落天涯，努力开始另一段新的生活。

　　悦悦也是。

　　低下头，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地上多出一个像极了悦悦的影子，我摇摇头笑自己，明明知道早就已经不可挽回了，怎么还傻傻地惦记着她。

　　可是这个影子伸手搂住了我的肩：“小凉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要放弃填提前录取批的志愿！”

　　我无法置信地回头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一时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我……”

　　“你什么你？中央戏剧学院哦，还不够你臭屁吗？”悦悦的笑意几乎快溅到我的脸上。

　　我转过头去，眼皮一紧，落下泪来。

　　“偷看了你和涂小来的志愿表后，其实我有些幸灾乐祸。”悦悦轻轻地说，“我理直气壮地跑到他面前：‘小凉放弃填报中央戏剧学院了，从此你们势必分隔两地。而我还是要报北京的学校的，去了中央美院之后，你可以考虑我了吗？’”

　　呵，悦悦。自那次生日开始，我便诧异涂小来居然有这样的魔力，让内向的频频悦悦获得如此的勇气。

　　“可是涂小来老老实实地将一切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你是因为不想再让我误会下去才放弃那个你梦寐以求的去北京的机会的。”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涂小来。

　　悦悦的声音突然有点堵，“小凉我怎么能任性地连累你这样，你放弃的可不是幼儿园时那支蓝色的蜡笔。”

　　她拉起我：“现在去把志愿补填上还来得及，我们三个还是要一同去北京的。”

　　是，梦想中飞沙走石醉生梦死鲜衣怒马的北京。

　　走了几步，悦悦转头灿然一笑：“我知道，虽然涂小来不喜欢我，但并不证明就是我不好哦！你坚决地拒绝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吧？”

　　是的，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同样真挚却偏偏不能对上号的感情。

　　悦悦扬起的短发在夕阳照射下金光灿烂，我差点睁不开眼睛。可是我还是看见了她若无其事的笑容下，那点始终不褪的隐忍的泪意。

　　“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送死？害得我圣战一套差点被爆掉知不知道！”终于在众多邪恶钳虫的重重包围下杀出一条血路突围的麦啊麦愤怒地质问。

　　“我要保护悦悦。”我用抗拒火环轻轻推开挡住去路的他，大摇大摆地继续前进。

　　穿着蓝色轻盔的小道士悦悦跟上来，身后带着的白色变异骷髅亦步亦趋：“我要掩护小凉。”语气更加无辜。

　　“所以牺牲我这个拼死拼活的战士？”麦啊麦绝望地大叫。

　　呵呵恐怕是的，因为我和悦悦始终是彼此最亲爱的朋友，无论经历怎样的变故。

　　并且曾经勾着小手指约定，亲爱的亲爱永远。
第15节：谁在旧木桌上刻下你我的荒凉(1)


　　谁在旧木桌上刻下你我的荒凉

　　文/vivi

　　1

　　第一次见到细细时，少冲不过七岁，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他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他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父亲突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父亲叫醒他，少冲，这是你的新妈妈。

　　少冲还没睡醒就先吃了一惊，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一个美貌的少妇朝着自己盈盈一笑。再望一眼，她手里还牵着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屋外的阳光正打在她的身上，少冲在暗处看得两眼昏花，只看见一条素色的裙子被阳光镶上了金边。

　　这是你妹妹，细细。父亲又说。

　　细细踏向前一步，一张脸顿时清晰地出现在他视线里。高高的马尾，小小的美人尖，标致的五官，倨傲的眼神。

　　少冲原本想向她打招呼的，可看到她不屑的神情，嘴里的话止住了。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太震撼，而细细给他的震撼却仿佛更大，她的冷漠深深地伤了他的自尊。

　　那一夜，他第一次失眠了。

　　2

　　细细，原本姓连，但从那一天起，她就改叫了细细。

　　起初她对这个家是有敌意的，可慢慢地，她变得比谁都适应这个家。她学会向父亲撒娇，一张小嘴甜腻腻的，因为她知道怎么样能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先是花裙子，洋娃娃，再来小人书，钢琴，细细的要求无所不应。

　　可每次开口的时候，她都会被身后一个冷冷的眼神刺得发寒。她知道那是谁，她也曾试着讨好少冲，可少冲根本就不理她。自从她来到这个家以后，两个孩子的性格就完全对调了。原本温和的少冲慢慢变得冷漠，原本高傲的细细渐渐变得可人。

第16节：谁在旧木桌上刻下你我的荒凉(2)


　　林平年和丛珍对于这一切却无半点察觉，他们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对两个孩子都视如己出。更何况，少冲和细细在他们面前上演的是兄妹俩相亲相爱的戏码，只是暗地里私底下悄然过招。

　　过八岁生日的时候，细细才知道，自己和少冲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只是比他小了两个小时。不由地气了半天，心想要是她早生两个小时，少冲就得叫她姐姐了。对于屡次挫败于少冲面前的她来说，要的不过是少冲一次次小小的低头，可这也从没有让她如愿过。

　　3 

　　从小学到中学，少冲和细细都在一个学校。每天上学，放学，细细都跟在他背后。少冲走得总是很快，细细永远都跟不上，只能一路小跑着。有时候，他一回头，就看见细细恨恨的眼神，那让他觉得很痛快。

　　从十四岁开始，细细再也不跟着他回家。她开始被很多的男生围绕着，每天放学都有好几个人送她回去。少冲不想，可又不得不承认，细细的美丽。她只要往人群中一站，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是，他觉得自己比谁都看得透细细的心。在他眼里，细细就像鲁迅笔下的美女蛇，外表美艳，内心恶毒。或者，他记忆里的细细永远都停留在七岁的那天，冷冷的眼神，把他的心一下就冻结住，再无回转。

　　也就是从十四岁起，他开始迷上篮球，放学后的两个小时他都在球场度过。看着皮球，从自己手中跃起，利落地坠入篮框中，他的内心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

　　每次回家，细细都会早他一步。他一回去，就看见她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没心没肺地傻笑着。但是他一回来，她的笑就突然停止，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抗议着他的存在。

　　4

　　高中时代起，细细的情书就一天天多起来。有时候，还有害羞的女生来找她，一样地递上情书，只是收信人不同。

　　细细，你可以帮我把这封信给你哥哥吗？执信的双手还微微颤抖，可见这封信对于写信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细细只是浅浅地笑，眼睛膘向窗外，课间休息也不忘打球的少冲，已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细细的眼睛突然低垂，变得诡异起来。

　　我不会忘记的。细细接过信，甜甜地一笑。可是少冲的信，一转眼，就扔进了细细班级的垃圾桶里。细细用自己的聪明把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叶晓棠的女生知道真相后，跑来找细细理论，两人打了起来。当少冲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细细披头散发地站在一边，而叶晓棠则蹲在地上哭。

　　细细看着自己的手臂，一片深深的乌青。可她还没得及开口，叶晓棠就开始先告状。叶晓棠的十三封情书，无一回应，少女纯情的心被这样蹂躏，还要承担细细的冷嘲热讽。
第17节：谁在旧木桌上刻下你我的荒凉(3)


　　细细抬头，正对上少冲的眼，冷冷的眼，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5

　　自那以后，少冲再也不和细细说一句，不管林平年和丛珍怎样责问，他也决意不开口。兄妹和睦的戏码终于在十七岁那年宣告了不再上演。他开始跟那个叫叶晓棠的女生交往，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报复，报复细细，报复她的自作主张，她越是不让他接近的人他越是要去接近。

　　每次放学后，他跟叶晓棠并肩而行时，他都会觉得身后有目光在凝视着他们。回过头去，看见细细闪躲不及的眼睛，和她异样的表情，他觉得她像极了被撕去画皮的女鬼，所有的伪装暴露无遗。他的心底有了些许的快意，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淡淡的惆怅。

　　他不知这份感觉缘于何处，也不愿知道原因。一切宛如潘多拉的魔盒，不能轻易打开，否则便有无尽的劫数。少冲最欣赏自己正是这一点，什么都是浅尝辄止，从不往下深究。可是细细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少冲不愿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她就非要翻个底朝天。

　　少冲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1999年的4月7日。那天中午，他在房里午睡，细细突然推门而入，坐到床边叫他，他醒了却没睁开眼。细细静了一会，又轻轻地伸手推他，他仍然假寐。

　　突然间，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贴在他的嘴上，少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那是细细的唇，她竟然吻了他。细细很快就起身，依然以为他还在熟睡中，猫一般地悄悄溜出门。只留下少冲一个人在那里，心跳若狂，所有的防线轰然倒塌。

　　6

　　细细仍然以为那个中午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她喜欢少冲，小的时候不过以为是兄妹间的喜欢。慢慢地，长大了才恍悟，那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她心里明白，少冲和叶晓棠不过是做做样子。少冲对她的报复让她欣喜，原来他也是在乎她的，但有时候又不免吃起醋来。

　　那个吻是她的初吻，她相信也是少冲的第一次。没过多久，少冲和叶晓棠就分开了。可少冲对她的态度，不再是敌视，而是刻意的闪躲。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也没有时间去明白，高考很快就到了。

　　让她意外的是，在最后的时刻，少冲偷偷地改了志愿。他没有填本城的那所著名学府，而是离开温暖的南方，考上了冰城哈尔滨的一所理工大学。细细的通知书也随之而来，是本城的一所师范学院，也算不错，可是细细的梦被彻底破灭。那个暑假，爱笑的她一反往日， 看向少冲的眼神永远都是冷冷的，一如七岁那年的初次见面。

　　少冲走的那天，细细哭得稀里哗啦。因为在站台上，少冲在离别的那刻，看她眼神依然是没有变化，没有一丝的不舍。她开始相信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少冲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细细，哪怕是兄妹间的那种喜欢，都没有。

第18节：谁在旧木桌上刻下你我的荒凉(4)


　　少冲走后，每个周末，细细都回家。晚上复习功课时，她总要跑到少冲的房间，在他的桌子上学习，学习得晚了就睡在少冲的床上。 有时候少冲打电话回来，父母把话筒递给她，她也不接。她只是用着自己的方式去想念着少冲。

　　冬天到来的时候，她在少冲的桌子下放电暖灯暖脚，抬头的时候，突然看见桌子刻着一排字，有点模糊不清，她便拿起电筒来照。看着看着，眼泪却突然流了下来。

　　她看见：少冲，爱，细细。

　　7

　　寒假的时候，少冲从学校回家才知道，细细已经不在了。她办了退学，去了加拿大念预科。丛珍的前夫，细细的生父，就在加拿大。他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告诉他，父亲回答那是细细的意思。他才知道，细细有多恨他。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法挽回了。

　　细细很少打电话回家，也从来不留她在加拿大的电话和地址。她仿佛刻意保持着她和少冲的距离。

　　少冲也一直这么认为，却知道自己无力去怪她。他们之间的墙，是他用自己的冷淡和漠视隔绝起来的，纤弱的细细只凭一人之力，如何能推开。

　　后来，林平年和丛珍在郊区买了大房子，打算搬过去，要换掉所有的家具。可是少冲坚持要用原来的书桌，他说，我一直用这个桌子，有感情的。

　　林平年笑他，那怎么不用原来的床和柜子？难道那就没有感情了吗？

　　少冲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只有这个桌子最特别。

　　从那以后，少冲总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桌子，温书或者听音乐。冬天来的时候，他蜷缩

　　在桌子的下面，想起和细细之间的点滴，历历在目。他伸手去摸自己刻在桌子下面那一行隐匿的字迹，却豁然发现那里多了一排字：

　　细细也爱少冲。

　　少冲看着看着，就像当年的细细那样，忽而泪流满面。

　　8

　　少冲决定打电话去加拿大。他要告诉细细，两个人既然真心相爱，就应该在一起。

　　电话接通的时候窗户外面飘起了白茫茫的雪花。少冲听见细细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即张了嘴，话还在喉头打转，他便听见细细兴高采烈的声音，她叫他，哥，她说，我正要告诉你们，我很快就结婚了。

　　少冲噎住了，他有太多话想说，却无从说起。他握着电话的手瞬间就凝结成冰，仿佛谁只要轻轻一拍，那只手便要爆裂。

　　最后，他只得轻轻地说，细细，祝福你。

　　他挂断电话的姿势很决绝，是以他没有听见细细说再见时，嗓音已经沙哑，她在他看不见的大洋彼岸，偷偷地流泪。

　　那一晚细细抱着自己洁白的婚纱在地板上安静地坐着，她想起她看到刻在木桌下面的字，她那时的欣喜与羞赧，她怀里像揣了兔子似的，在旁边刻上细细也爱少冲的字样，她那时多希望少冲能看到。

　　可是就在第二天，在1999年的11月7日，一个电话，粉碎了细细所有的幻想，她甚至来不及划掉那行字，收拾这一盘属于他们俩人之间的残局，她就匆匆离开了。

　　9

　　1999年的11月7日。

　　细细在宿舍接到来访电话，那时她刚从家里回来，正准备给少冲写一封长信。电话是一个叫连辉的男子打来的。是她的生父，他们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连辉一直在加拿大，这次回来，他希望细细能跟他一起走，因为他现在的妻子无法生育。

　　不，我不去。细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好吧，我不勉强，毕竟是父女同心，你怎么能离开亲生父亲。连辉叹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细细疑惑了。

　　难道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吗？你现在的父亲就是你的生父。她，早就背叛了我。连辉的话仿若晴天霹雳，细细呆住了，可是她知道连辉不会骗她，那七年里他对她一直宠爱有加。

　　细细跟着连辉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她不是连辉的孩子。从医院拿到结果的那天，向来少雪的城市，突然被大雪掩盖了繁华。

　　细细的眼睛里，一片荒凉。

　　细细亦只是少冲的亲妹妹，日日相见却不能相爱，只能是永远离开……

第19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


　　我在雪白的世界里做着有关救赎的梦,未来犹如白玫瑰一般梦幻而芬芳。

　　为安格的雪样年华

　　文/小楼

　　1

　　遇到安格的时候，我刚刚成为这所医院的住院医生。我遇上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安格。

　　那年，他十六岁。

　　刚刚毕业的我热情而开朗，有着别的医生十分羡慕的朝气与活力。他们的目光会从每一个角落里投放过来，带着一种近似于忧伤的迷恋。

　　我在雪白的世界里做着有关救赎的梦,未来犹如白玫瑰一般梦幻而芬芳。

　　某日，我一边翻看着病历，一边等待马上就要开始的主任查房，这时，我注意到一个新入院的病人——他的名字叫“安格。”

　　安格？多奇怪的名字啊，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怀着这样的好奇，我很快就看见他了。

　　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一个人长得好看，但我想如果长得像安格那样，大概就是极致了。

　　我曾经强烈的怀疑过安格的存在性，因为哲学家说，一个人如果对一个事物的真实性产生疑问，就会用虚幻的符号去代替它。那时我脑海里的安格是一个虚幻的符号，一个虚幻而完美的符号，一个有着《指环王》中精灵般娟秀面貌的符号……于是，脑子里开过一条隆隆的列车，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主治医生的病情描述已经结束，我还在发怔。


20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2)


　　而病床上的安格是动的，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主任，调侃的说：“主任，我又来啦。”

　　“安格，说真的，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主任故意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也是耶。可是我拜托你给我一个痛快你又不干，好小气。”安格轻轻嘟起的嘴巴，在清晨的阳光里宛然欲开的花苞。

　　“你别给我找麻烦就好了，害我只敢把你排在空病房里。”主任轻轻的叹息着，“好好呆着，这次手术一定会成功。”

　　“切～每次你都这么说。”安格突然笑了，笑得整张脸如同美玉一般白璧无瑕。

　　“好了好了，好好治疗，过两天安排你手术。”主任不禁也微微笑着。

　　“这次谁管我的治疗啊，我不要上次的孙医生，他好讨厌，老是发疯一般的凶人家，搞得人家好害怕。”安格一副要哭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指向科里著名的好好医生——孙谨祥。

　　孙医生的脸立刻通红一片，他似乎要说什么，但很快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连孙医生也会发火？我不禁怀疑起安格说话的真实程度，或者，孙医生可能具有的两面性。

　　“好好，不要孙医生，这次我亲自管你好不好？”主任难得的好脾气，依然笑眯眯的说。

　　“好是好——可是主任好忙，都不能一直照顾安格……”长睫毛转了回来，扑闪着，一副泫然的样子。

　　“呵呵，那我给你找个好脾气的大哥哥好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找他？”

　　安格天使一般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睛缓缓的飘过主任身后的众人，那副神情真是又天真又可爱。

　　主任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的搜索着，搜索到我的时候就精确的定格了。

　　“龙天，就你好了，今后由你跟着我，负责安格的治疗。”

　　2

　　主任查房结束后，大家都不禁松了松筋骨。血液科主任是全院出了名的严厉，很多轮转的住院医生都在这个科里栽过跟头。所以只要有主任在，大家都是小心又小心的样子。可不，今天一场大查房下来，不异于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倦怠。

　　主任一走，孙谨祥医生也埋着头快步离开，犹自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撞他的枪口。

　　尽管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其他几个医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好意说：“跟着主任学吧，好机会，要抓住。”

　　“我会的。我会小心主任的。”我诚恳的点点头。

　　“给你一个忠告。除了小心主任，更要小心安格。”

　　我不解。那个孩子娇贵的神态还在眼前，怎么看都像是天使落入人间。

　　“孙医生都栽过。你想想难度吧。”
第21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3)


　　医生说话讲究深奥，一切点到为止。

　　所以我依然如坠云端。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畏忌他呢？十六岁的孩子，就算犯错——又能过分到哪里去？

　　我不断的安慰自己。

　　再怎么，那么漂亮的少年，主任又明摆着偏爱，应该是个不错的孩子。

　　所以第二次见安格的时候，可以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安格，今天觉得怎么样？”我捧着病历走进病房，笑眯眯的问他。

　　笑容这个东西，好比篮球，一个人抛出去，要有另一个接住才有意义。而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我的笑容抛出去了，篮球吧唧一声落了地，连声响都没有。

　　安格扭头看着窗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我说话。

　　也许在想什么事情吧，我这样想。记忆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再次突兀了出来，强烈的吸引着我。于是我情不自禁的走到床的另一侧，去观察他的眼睛。

　　同样是深不见底。

　　完美之极。

　　却没有一点生命的感觉。

　　一潭死水。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晃他：“安格，安格，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漆黑的眉毛皱了起来。

　　“干什么？”

　　“你……你刚才……”我很想用一个科学的词语来形容他刚才的灵魂出壳，但发现这种努力根本就是枉然。科学不支持灵魂出壳，安格好好的坐着，呼吸心跳都很正常。

　　“告诉你，如果不是做检查，请你今后不要随便碰我。”

　　安格从下往上看着我，但给我的感觉却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安格，我想你忘记了，昨天主任刚刚任命我负责你的日常治疗，我们应该做朋友的……”

　　“别的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突然被打断的感觉让我有点走神，我呆呆的看着他，随机的发出一个疑问词。

　　“不要跟病人做朋友。”

　　“因为他们会死。”

　　说到“死”的时候安格的目光莫名其妙的亮了一下，好像蜜蜂捕捉到花的香气，或是饿狮看见大群的羚羊。他无比兴奋的感觉着这个字从他的舌尖滚落出来，刺激着我的身体一个激灵。

　　我的手的确在轻轻的发抖。它握住安格的病历。

　　安格。白血病患者。因已成功的寻获到配型骨髓，住院接受治疗期间，择日行骨髓移植术。

　　包裹着病历的铁夹子依然冰冷，但其内容却是让人温暖的。

　　一想到这里，我又无端的快乐起来。连安格的阴阳怪调，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安格，你看。你需要的骨髓已经找到了。不日你就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少年了，这样你还说自己会死吗？”

　　那束亮光轻佻的跳动了一下，然后就深深的隐藏在长而密的睫毛里。他无比轻蔑的看了我一眼，冷笑着：“骨髓还长在别人的身上，你知道什么。”


第22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4)


　　他语气中的不屑让我觉得愤怒。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安格变得这样的偏激，但我不能接受安格在接受别人生命的馈赠时却是这样讥讽的态度。

　　我不能接受有人把生命当儿戏。

　　“安格，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的，你找到了一个血型相符的骨髓，你有新生的机会了，你那么的幸运，我不知道你还在埋怨什么。”

　　“我又没有要新生。只是某个女人愚蠢的行为罢了，我为什么不能埋怨？”

　　安格继续冷酷的笑着，他的脸孔在千里之外。

　　“什么女人……我不明白……”

　　“我妈呀。只有她一直不停寻找着配型的骨髓，若照我的意思，早给自己一个痛快了。”安格恶狠狠的说着，他白璧无瑕的脸上因为凶狠而扭曲着，完全不复美感所言。

　　“你是说……手术是你妈的意思？”

　　“当然，你以为我这么喜欢医院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们这些所谓伟大其实屠戮生命的手碰我的身体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们有机会居高临下的向我宣布我生或者是死吗？你以为你们是谁呀？”

　　当安格字正腔圆的说完最后的这几个字，他满意的发现我的脸色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了暴怒。

　　平静。平静。平静。

　　我一再的这样告诉自己。

　　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交谈将不欢而散，我知道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已经疯了。还好，那个人不是我。

　　“既然这样的话，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妈妈是愚蠢的女人，医生的手是肮脏的……除了检查我不会碰你的，当然，我也会转告你的母亲，为了你的情绪考虑，在手术前尽量不要来看你，这样好不好？”

　　安格俊秀非凡的脸上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潜伏在深处的豺狼一般让人不寒而栗。他微微的向后靠着，靠着，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果然没有人愿意理睬安格，安格永远是一个人的……”

　　3

　　我的沮丧是大家意料当中的事情，仿佛早就在等我去栽这个大跟头一般，他们非常默契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着垂头丧气这四个字终于挂在我的头顶。他们会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或者老气横秋的对我说：“小伙子，别泄气，这样的事情以后多着呢，想开点就好了。“

　　可是我想不开，安格乖张孤僻的脸就在眼前，比他娇俏可爱的第一印象还要深刻，我像看见一块好好的美玉被糟蹋了一般，心痛的感觉直扎到心底。

　　我决定去找孙医生。

　　孙医生是好好先生，地球人都知道。但好好先生也有脾气，当我说出安格这两个字后它酝酿出一片低气压。

　　“不要问我安格的事情。我宁愿从来没有治疗过他。”

第23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5)


　　孙医生粗暴地打断我。

　　“可是，大家都说，安格的事情最好问问您。”我必恭必敬。

　　这句话其实应该打个折扣。

　　大家的原话是：安格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去问孙谨祥。

　　我不得不问孙医生，那次的病程记录几乎都在他本人手里，病历上只写了何时入院，何时出院。

　　据说是主任和安格两个人都同意他保管病程记录。这一点非常让人费解。

　　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好吧，我简短的告诉你。你怎么对他好都是白搭，死心吧。”孙医生面无表情的说。

　　左胸的第二肋间有点痛。

　　“可是，他只有十六岁啊，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负责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十三岁……如果任性一点的话也是可以原谅的……”

　　“任性一点——”孙医生冷笑着，目光咄咄的看着我。他的身体是在靠近吗？以至于眼睛是那么的近，那么的近……镜片的反光居然能够清晰的反射出我那张极度吃惊的面孔，在瞳孔收缩的那一瞬间放大。

　　“是任性一点吗？”

　　“任性一点的人会在医院里自杀吗？”

　　“会吗？！”

　　孙医生那咄咄逼人的面孔仿佛还在面前，但再见到安格的时候，我还是露出了笑容。

　　不是不相信孙医生的话，而是——如此漂亮的安格实在让我想不起“戒心”两个字。于是，也就刻意的忽略掉了。

　　我仍然期望能好好的待他，继续做我那有关救赎的，雪白的梦。

　　“安格，我首先说明，今天我是要检查你，才触碰你的。”我举起双手，向他展示我干净的手掌，“而且，我来的时候有洗过手，所以绝对干净。”

　　安格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理我。

　　好彩头，至少他没有当场抢白我。

　　开始检查。

　　一切还好，来时的低烧已经被完全压服了，只是心跳有点快。透过薄薄的胸壁，我几乎能够看到他那脆弱的心脏，正在拼命将稀薄的血浆一点、一点泵到全身的血管里，以支持他十分虚弱的身体。

　　“还好。明天会给你输400毫升的血。”我顿了顿，故意幽默的说，“会不会害怕看见这么多的血？我明天让护士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我知道一些幼儿的白血病患者就是这样输血的，当然也可能包括像安格这样的少年和一些自认为很勇敢的成年人。

　　安格的睫毛抖了抖，回过头来给了我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不得不承认带着诡异笑容的安格也是极完美的，不过就是长了黑翅膀的天使罢了。

　　“我输血的时候，一般医生比较害怕哦。要不要我让护士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第24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6)


　　安格笑得十分开心而且可爱。

　　“上次输血的时候我把导管剪断了，流了好大一地血，很壮观哦，昏倒了两个护士和一个医生。”

　　安格笑得更加开心。

　　我承认我有点想吐。

　　我的表情让安格越发得意，他的脸在我的前方匀速递进着，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我高耸的鼻梁，“还有一次，我乱调输液开关，回的血一直流到了输液瓶里。”

　　“……”

　　“13岁的时候，我有在病房自杀哦，是真的自杀……”

　　“每次都好多血，你怕不怕？”

　　“人家说，医生都是不怕血的。好看的医生怕不怕血？你怕不怕血？你怕不怕？”

　　安格已经笑得无法收拾了。

　　这个男孩，有着一张比我漂亮很多很多的脸。他应该是幸福的，他有一个爱他的妈妈一直在帮他找配型的骨髓，他有一个爱他的主任为他的治疗方案殚精竭虑，他有一个爱他的住院医生为解决他的心理问题悉心开导，他有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为他提供骨髓展开希望，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健康关心他的幸福，16岁的孩子，难道不是应该整天浸泡在蜜罐中的吗？

　　“安格，你才16岁，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呢？”

　　我平静的问。

　　安格又一次把身体向后靠。

　　后来我知道每次他表达自己失望的时候就会无意识的出现这种动作，他小心的包裹着自己的内心，不让别人看透它，伤害它。而事实上，他自己伤自己的最深。

　　安格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简直不应该在一个16岁的少年脸上。

　　它过于妖化。它志在必得。

　　“为什么不呢？”

　　他笑着，上下睫毛覆盖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16岁，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啊。”

　　4

　　我很累。

　　在与安格的战斗中我从来没有赢的感觉，这让我说不出的沮丧。

　　其实如果我了解安格的过去的话，我应该知足了。因为他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根本就不理不睬，一切不配合。对我他算是乖了，至少药有好好吃血有好好输，如果是以前的医生知道安格这么好对付，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去烧高香了。

　　安格除了有点轻微的人格变态，喜欢自虐和虐人外，真的没有什么不可爱的。

　　TNND，如果他的变态也能称之为可爱的话，我真是荣幸的想吐。

　　更可恶的是，他明明跟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对着干，但在主任面前又乖的像头猫。据说安格得白血病有14年历史，只有主任从头守到尾。想想看安格真是聪明，把主任的马屁拍得啪啪响，不仅医生护士忍气吞声，还有“单人”病房可以住。我深深佩服安格的深厚心机，果然不是一个16岁的少年可以比拟得。

第25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7)


　　生气归生气。我还是希望安格早日顺利手术，与公与私都是。

　　可是安格的手术迟迟没有进行，据说那个配好型的人出差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消息是我告诉安格的。他冷哼了一声，扭头看着窗外。

　　那一声哼，几乎又要让我暴跳起来。

　　什么东西……什么……什么……

　　什么东西？在令他害怕？

　　安格依然冷着一张臭臭的脸，床单外面的手指却在发抖。

　　我看着他的手指。

　　一瞬间真的有换位的感觉。我感受着他的恐惧，他的紧张，他的孤独，他强压在自尊面具下的那份少年的惶恐。

　　没有人可以对生命无动于衷，哪怕是安格这样的人。

　　于是，我泛滥的同情心又把我不理智地淹没了。

　　于是，我泛滥的同情心又淹没了我对他的正确评价，想对他更好一点。

　　当然。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刚刚成为医生，我关爱病人，我……

　　我的态度反映到行为上，对护士的态度就越来越好，除了阳光般的笑容，还有很多可口的点心在送。

　　小护士的心用到安格身上没有我不知道，用到我身上的却明显增加了。

　　小护士会在我为安格检查的时候开心的笑，会用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跟我说话，会在安格给我脸色和冷嘲热讽的时候帮我说话，会……

　　“那个小护士好像对你很有意思。”

　　等护士出了房间，安格突然这么说。

　　我并不觉得小护士的态度有问题，她的表现形式在我的情史上连毛毛雨都不算。不过安格提醒了我，安格提醒我到刚才那个人可能有意思。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她的样子好像长得并不难看。”

　　我努力的回想刚才出去那人的模样。

　　安格偏着头看我，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喜欢吗？笑起来甜甜的。”

　　我低下头，记录我的病历。

　　“不难看又不代表好看。我的眼界很高的。”

　　“是吗？”

　　安格倾近身体，饶有兴趣的问：“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

　　“没人要？”

　　“怎么会？”我抬头，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笑容，“虽然你不耐烦，可是很多人喜欢我这样的笑容，无往不利。”

　　一瞬间安格有些呆呆的，然后他很快低下头，懊恼的说：“不知道有什么好，傻傻的。”

　　“可是就有人喜欢啊。”我又夸张的笑了一下，露出我白白的牙齿。

　　“什么呀，笑起来脸裂得跟蛤蟆一样。”安格很不屑的说。

　　“那也是很帅的蛤蟆。”我习惯性的回了一句，低下头去继续写我的病历。

　　过了很久我才意味到安格在笑。

　　我见过安格很多的笑容，有在主任面前腻歪的笑容，有在医生面前冷漠的笑容，有在我面前讥讽的笑容……无疑，安格怎么笑都是好看的，就像钻石蒙了灰依然是钻石一样，怎样的安格也美得跟天使一样。但我没见过安格真正的没有心机的笑容，那种笑容像解冻的泉水一般甘冽，像天山上的雪莲一般纯净，他苍白的面容在笑容的映衬下如白玫瑰一样温柔的绽放着，直而长的睫毛在干净的黑宝石上仿若划破水面的涟漪一般，激起阵阵动人的潋光。

第26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8)


　　“安格，”我情不自禁的喃喃道，“如果你经常笑的话，一百个龙天都没你好看。”

　　笑容定格。安格僵硬的看着我。

　　再起嘴角，无限讥讽。

　　“我有天天在笑啊。你没看见吗？”

　　“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全无心机。”

　　安格彻底不笑了。他重重的躺下，蒙着头喊出去。

　　“安格，答应我好吗？”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扶着病历夹的手在告诉我我在发抖，我抖得眼前的景物都在发晃。“手术成功后，要像刚才那样笑一次，露出你16岁应该有的笑容。”

　　那天我最终也没有做出承诺。

　　就像从来不相信人一样，我从来不给人可能做不到的承诺。

　　如果说“好”，我就一定会做到。

　　如果做不到。

　　当初就不要给出希望。

　　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我……

　　一直……

　　是这样认为的。

　　5

　　那个小护士莫名其妙的被安格“辞退”了，理由是态度不好。

　　当我质问他小护士态度哪里不好的时候，安格很振振有辞的说，我和小护士联合起来欺负他。

　　我很生气，说那你把我也辞退好了。我还巴不得呢。

　　结果那天安格发了很大的脾气，我看他精神旺盛的很，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主任知道以后狠狠的批评了我一顿，说我沉不住气，跟信任自己的病人说这样伤感情的话。

　　他哪里信任我了！

　　我禁不住大叫起来。

　　主任你知道吗？他只有在你面前才乖乖的，在我面前他恨不得我早点死呢！

　　主任很奇怪的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

　　我一直以为，他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呢。

　　然后主任很快的转过身，不让我看他的脸。

　　怎么会这样？

　　大概。给人伤透了吧。

　　主任的身形突然远了很多，童颜鹤发的，沧海桑田到声音里面去了。

　　他轻轻的咳了两声，说你走吧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还想再问清楚，但谈话已经结束了。主任到渣滓洞实习过，半点口风不漏。

　　我无奈，对安格的态度只能忍，忍，忍。

　　我回到病房，吵归吵，病人还是我的病人，我要负责到底。

　　多么敬业的医生啊，我盲目崇拜我自己。

　　居然看见安格的母亲，我始料未及。

　　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性，安格恰到好处的继承了她身上1/2的优秀基因，我可以想象到另1/2的优秀基因在他的爸爸身上。

　　一个美丽的女性本来就让人怜爱，如果这个女性还在哭就更让人怜爱了。

　　“安格，抬头看妈妈一眼好不好，妈妈来看你了，你看妈妈一眼……”
第27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9)


　　安格仿若未闻，头蒙在被子里睡的死死的。

　　哪个哲人说得保护女性是男人的天职来着，我冲上前去，一把拉开安格的被子，“你要发脾气冲我来好了，不要殃及别人！”

　　我这个大男人的动作首先惊吓住了安格的妈妈，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很久才想起来说两句客套话：“医生，您别生气，我和儿子关系一直都不好，您别怪他。”

　　安格也仿佛受了惊吓般呆呆的看着我，很久才羞恼的一把抓过我手中的被子，愤怒道：“关你什么事啊，我在和我妈妈生气，你出来干什么！”

　　原来不干我事。我挠挠头，露出一个我自认为很阳光的笑容，然后退居二线，边上悄悄照应着。

　　安格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爸爸呢？”

　　隔了好一会儿，安格冷漠的问。

　　“还在外地……”

　　“就不怕见不到他儿子最后一面了？”安格嘿嘿的冷笑着。

　　“孩子，你别这么说……你的病需要钱啊……”

　　“早叫他不要把钱扔棺材里的嘛——”很不屑的声音。

　　“安格……别再乱说话了，你说这样的话……妈妈好伤心……”

　　“那你也别来了，上爸爸那儿去给我挣活命钱吧。”

　　嗓子越发的干涩起来，而安格嘿嘿的冷笑在其中分外的刺耳。

　　面如寒霜。

　　“你答应我不来医院的，你说话不算话。”

　　“安格，你的手术老是不做，我真的放心不下啊，万一又发生以前的事情——”

　　“那也是我的命。”

　　“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安格低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遮住眼睛，在面颊上投下阴影。

　　“安格，不然妈妈去找那个人，妈妈去求他，求他赶快把骨髓捐给你好吗？多少钱都给他，磕多少头都可以，妈妈……”

　　“你还打算贱多少次？”

　　安格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语音轻柔，如白绸子般轻软匹练。然而那语气间的狠劲，又是那样的冷酷和陌生。我想大概这个才是真正的安格，安格有一颗真正恶魔的心，他可以在亲人的伤口上再捅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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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打算贱多少次？

　　没有人，可以对辛苦抚育自己的父母说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的效果非常明显。美丽的女子惊天动地的哭了起来，我冲上去，很想在安格漂亮的面孔上甩上一巴掌。然而我没实施成功，那个女子死命拖住我，哭的惊天动地：“医生，您别生我儿子的气，是我对不起他，真的是我对不起他的！”

　　安格犹自梗着脖子不认错，残忍无比的再捅一刀：“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还救我？让我死好了！反正我一直都不想活的！”
第28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0)


　　“安格！“我怒吼道，“那是你妈！”

　　“我知道！所以才都是她的错！”

　　时间有一瞬间的暂定。三个人都瞪着眼睛互相看着，仿佛不认识对方。

　　然后安格哇的一声喷出血来，点点滴滴的，像极红色的樱花。

　　于是，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冷若冰霜。

　　“在我18岁拥有刑事处罚权之前，我所有的错都是他们的。所以，他们要承担我所有的罪过，我所有的错误，我所有的幸与不幸……”

　　“承担我存在的错误……”

　　我活着的错误。

　　6

　　美丽的女子走了以后安格的身体极度虚弱，输血都不管用。看来安格说不让妈妈来是自知之明。我很想现在就教育一下安格，但看他那昏迷中还微楚的眉头，我非常善良的把这个日期无限后延了。

　　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如果我今天又一次批评你，你服气吗？”主任的脸可以刮一层霜下来。

　　“是我不好，我把事情闹大了，我不应该让白血病人情绪波动，我不应该看见白血病人情绪波动的时候不横加阻止……”我像背书一般历数自己的过错，语气沉重的恰到好处。

　　很多年以前母亲就曾经说过，我不仅笑容好看，痛心疾首的样子也非常的动人。

　　所以每每我犯错就赶快认错，所以往往认完错以后更招人喜欢。

　　果然，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立刻禁声。

　　“看见安格的母亲了？”

　　我点点头。

　　“很美丽贤惠，而且善良的女性吧？”

　　我用力的点点头，几乎不用一秒钟考虑。

　　“我十四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她比现在还漂亮。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和她比的话，大概就是安格了。”

　　我很想纠正一下主任的口误，安格是很漂亮，但他不善良，一点都不。如果他算善良的话，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善良的像小兔子。

　　主任横了我一眼，加重语气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和她比美丽、善良的话，大概就是安格了。”

　　我承认我不能接受，我很倔强的把它表露在脸上。

　　主任置之不理。

　　“我认识安格和安格的家人14年了，小安格的白血病就是我确症的，小安格每一次病情的反复都是我治疗的……可以说，他后来14年的岁月里，有1/3的时间是在我这里度过的，我对他，有一种近乎于父亲一样的感情。”

　　我心里暗暗撇嘴。

　　把别人家的小孩娇惯成这样，主任你这个“父亲”当得我哑口无言。

　　主任没有发现我古怪的表情，他沉浸在往昔里不能自拔：“我是真心喜欢安格的。你没有见过他小时候，那是怎样一个可爱、懂事的孩子啊。打针从来不哭，乖乖的绝对不会乱跑，有时候他父母围着他伤心的哭，他还会挥舞着小手绢给爸爸妈妈擦眼泪。他总是用很纯净的笑容对所有关心他的人说，我会好好活着的，我要活到老，养爸爸妈妈一辈子。”

第29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1)


　　老主任的话很有感情。我承认我听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上天在眷顾这个可爱的小生命还是在折磨他，安格获得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机会，也得到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伤害。安格8岁的时候找到了第一个配型的骨髓，那个时候他们全家是多么的开心啊，安格像一个真正的天使一样把他的快乐传递给每一个人，他总是说他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我悄悄的注意到主任的一个措辞——第一个。

　　“第一个故事的结局很显而易见。那个人最后没有来，他在关键的一刻退缩了。人们总有很多理由，要学习，工作很忙，身体不适……呵呵，人们有那么多善良的借口啊，一点都不会为它们的后果难受……”

　　“怎么会这样？“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主任的话，愤怒的嚷着，“既然已经决定要捐献骨髓，为什么又那么多的借口？为什么又要反悔？这不耍人玩嘛……”

　　“这算什么！”

　　主任冷笑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别说这个人和安格毫不相识，救助他完全处于人道主义立场，想反悔就反悔！就连那些兄弟姐妹，父母子女，给自己的亲人献骨髓的时候也推三阻四！撒泼不干！更有甚者，面对自己的亲人也能张嘴要钱！或者要交换条件！比起这种小小的戏弄，这又算是什么！”

　　我彻底呆住了，无意识的一直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人啊——”主任长叹着，“人性永远是那么的复杂，可以无私也可以狭隘，可以博爱也可以冷酷，可以忠诚也可以背叛，人性如果象血液一样可以用仪器来分析的话，人类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发展出今天这样的文明了！”

　　我久久的不能说话。

　　什么东西在体内喧嚣着想发泄，但我知道那是无理取闹。主任说得一点都没有错，现实中总有美好，也总有残酷，一切与人密不可分。人类不管再怎么骄傲，却也知道这是由他们的本性——本性中或善、或恶的两面，才促成今天我们赖以生存的复杂，赖以生存的文明！

　　主任默默的取掉眼镜，他按压着眉心一个据说可以安神的地方。可是最后他发现纸巾更管用，所以他给自己抽了一张，也给我抽了一张。

　　故事没有立场地继续着。

　　“安格第二次获得配型的骨髓是12岁。说真的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第二次新生的机会，这对于我，对于安格，对于他的家人都意义重大。大概是大了一些的缘故，安格不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明显的表露在自己的脸上，倒是我们这些旁人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我感觉到安格的压抑去安慰他，而他说出的话却让我在一瞬间感觉迷惑。他问我人的怜悯有没有丈量的工具？可怕的事情会不会一再的发生？他害怕太幸福的感觉，幸福往往是一个毒瘤，它潜伏的时候你会忽视它，而它发展壮大以后却不得不剔除时疼痛会变成N次方。安格几乎洞悉一切的目光让我都害怕了起来，我几乎诅咒的说安格你相信吧，学着去相信别人，感激别人的怜悯，享受新生，享受幸福的长远……”
第30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2)


　　主任很艰难的眨着眼睛，努力想把一些情绪咽回去，可以很不成功，一行清泪滑过他的面颊，流进岁月深深的沟壑里。

　　“这一次，骗了安格的不仅仅是那个人，还有我……是我让安格去信任别人的，是我……”

　　“孩子，记住我的话吧，一个希望的破灭要比没有希望更加让人绝望。因为它曾经让你觉得很幸福，而这种幸福会让你在明白它终究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倍感人生的无常和尘世的凄凉。”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间隙的抽泣声响起。主任的手指深深的陷入两眉之间，我突然发现这一刻的主任老态毕现，是因为对人性的失望吗？还是对安格深深的愧疚？

　　“这一次打击来临的时候，安格倒显得很冷静，只是他妈妈受不了，跑到那家人家里去下跪，磕头，可是不管用，人家是铁了心的不帮忙。他妈妈是晕倒后被送进医院的。安格没有为自己的事情伤心，但是看着妈妈受这样的委屈他哭了，哭的惊天动地。他一直拉着我的白大衣问，如果自己注定要死，那什么方法可以让爸爸妈妈少伤心一点，再少一点，再少一点……”

　　主任的嘴角微微的牵动着，我感觉那也许是一个笑容……但也许什么都不是，那是一个讽刺，大大的惊叹在他的脸上。

　　“等到安格13岁因为病情反复住进医院的时候，我知道他已经找到所谓的方法了。那样漂亮的一个孩子，把自己折磨的跟什么似的，不吃药，拔针头，剪导管，能想到的都用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沉默不语。他爸爸妈妈来看他，就闹的鸡飞狗跳，左右不得安宁。无奈中我让他住进了单人病房，让脾气最好的孙医生照顾他。可是这样也没用，他还是在某个夜晚割腕了。抢救回来的时候人跟风干了一样，身体苍白的几乎透明。我问他这是为了什么，他气若游丝的说，不想把家里那点钱，都给医院做福利事业，不想自己的生命，还在被人怜悯的给予，不想爸爸妈妈一生耽误，耽误给他这个废人。他们还年轻，他们可以生小弟弟，那种特别可爱特别健康的小弟弟，一生都不会让他们伤心……”

　　我闭上了眼睛。我感觉两道泪很清晰的滑过脸庞，坠落到胸膛的什么地方去了。然后，安格坐在点点滴滴的樱花里，安然而恬静的笑着，笑得脸庞仿若白玫瑰一般温柔的绽放。

　　“主任，对不起，我……”

　　“我误会安格了。他……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人……”

　　“我发誓……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他的生活，让他能够以最健康的身体，去迎接新的生命……”

　　我这样发着誓，脸上的泪水还是不停的流下。我眼前一直是安格那张绝对完美的脸，他是那样的晶莹剔透，直如最高贵的瓷器。而他纯真的眼睛在层层的睫毛里，居高临下而又温柔无比的看着我，宽恕了我所有的罪。
第31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3)


　　“主任，我能否向您申请，不参加科里的其他活动，只照顾安格一个人，一直照顾到他出院。我知道我很年轻，我的行为还很冒失，但我会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

　　“只照顾安格一个人吗……”主任喃喃的重复着，这一刻他显得特别的疲劳，一贯精明果断的他居然久久拿不定主意，只是不停的诉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这样也好……他好像很喜欢你……不……对你不公平……孩子，你可能受很大的伤害……对安格好，陪他最后的……医生应该冷酷吗……不……也许这样最好……”

　　主任终于把挡在眉间的手拿开了，他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哀伤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久久的看着。

　　“好吧……我同意你只负责安格的治疗和生活，陪他最后的一段时光吧……”

　　“他的第三次配型……也被毁约了……”

　　7

　　我是在跟主任谈话后的第三天，才再次出现在安格面前的。

　　之前我已经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我想用最阳光的笑容去面对安格——我要在他最后的时光里，给他最直接的温暖。

　　我没想到一向以笑容著称的我，会有一天，觉得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由于三天前的大闹、吐血、哭泣和昏迷，安格的身体是大不如前。我替他体查的时候，他居然在轻轻的发抖。我知道今天暖气开得很足，气压也很正常，但安格的身体就是很凉，凉的像冻僵的蛇。

　　“安格，你觉得冷吗？”

　　他摇摇头，很沉默的低着头。

　　今天安格的态度也很奇怪。前几天他都很有精神的跟我吵架，但今天他乖乖的，很配合的吃了药，量了体温，做了体检。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他都没有这样乖过。

　　“我感觉你身体很凉，也在轻轻的发抖。护士说你今天的体温和血压都很低。明天可能又要输血，害怕吗？”

　　安格摇摇头，美丽的眼睛很安静的看着我。

　　我觉得气氛很怪，于是靠近他，悄悄说：“如果你发誓明天不剪导管，我就一直陪着你看着你输血。如果你要剪导管，我就把眼睛蒙起来——其实我很怕看见很多血的，我需要蒙眼睛。”

　　我期待着安格嘲笑的声音，我期待着安格大声说哈哈原来龙医生这么胆小我要捉弄你……可是没有，安格很安静的看着我，用一种清晰的声线说：“我不会那么做的，龙医生。”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一边思考着那天的吵闹是不是把他哪根神经烧坏了。

　　“我好怕……你再也不管我了……”

　　安格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细不可闻。他垂下眼睛，睫毛恰到好处的遮住他秋水一般清亮的眸子，给我一种莫名的感动。

　　“怎么会……照顾你是主任交代下来的任务，我会一直照顾到你出院的……”
第32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4)


　　“可是……你有两天没有来。”

　　“我……我生病了，请的病假……这个大家都知道啊……”

　　“是的……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安格轻轻咬起下唇——这使得他那漂亮的唇线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一定不会不管安格的。”我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一边拉起他没有输液的右手，“像安格这样好看的人，我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怎么可能不管？”

　　大概我的手传递出信息，大概我的话有某种使人兴奋的作用，安格的脸又一次出现了少见的光彩，他微微抬起半个头，急切的看着我：“龙医生觉得安格好看吗？龙医生喜欢安格吗？”

　　我肯定的点点头。

　　安格突然像个害羞的小孩一样把脸藏在被子下面，很久都不伸出来。我有些担心的扒拉着他的被子：“安格，这样睡不好，缺氧。”

　　“等等。这样就好。”

　　安格从被子里伸出一双眼睛——就一双眼睛，它从没有过的清亮，从没有过的真诚。

　　“龙医生，我告诉你我名字的来历吧。”

　　“嗯。”

　　“我出生的时候就长得非常的好看。妈妈说我长得跟天使一样，正好我们家也姓安，所以父亲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安其。”

　　“安琪？外国的很多小女孩都叫这个名字。”

　　“对呀，妈妈也说这个名字俗，所以就取了angel的谐音，叫安格了。”

　　“安格……安格……”我来回的咀嚼着这个名字，发觉它越发像花朵一般芳香迷人，“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又好听又好记，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对呀，很多人都这么说耶。”安格仿佛沉浸在回忆里，明亮的眼波也游弋起来，“从小就有很多人说我漂亮的跟天使一样，简直就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也许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我是偷跑下来的天使，想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的。结果被上帝发现了，大发雷霆的要收回去的，所以，注定活不到老的……”

　　“安格，别乱想。你会一直很健康很健康的，会一直健康到老的。”

　　“呵呵，好啊，你给上帝打个电话，说我很喜欢这个人间，舍不得回去，让他宽恕我多呆两天。”

　　“好，我晚上就回去打，就说安格给我当弟弟了，上帝你换人吧，这个不能用了。”

　　安格咯咯的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型。

　　“你有上帝的电话吗？吹牛皮……号码多少，你说。”安格顽皮的羞自己的脸。

　　“法X功还宣传遥控治病呢，上帝再怎么也比他先进吧。我托个梦就可以了。”我也配合的眨起眼睛。

　　“呵呵，龙医生你真的……”

　　安格又一次把头埋进了被子里，不过却依然发出好听的声音。
第33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5)


　　这一次我没有阻拦。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阻拦的理由。

　　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该多好。

　　幸福的感觉要多少都不嫌多。

　　可是我还是要醒过来。

　　本性。

　　动物都会本能的去避免伤害，何况人？

　　龙天的笑容阳光但却无力，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幸福是一个毒瘤，清除的痛苦会变成N次方。

　　所以不敢让自己幸福太多。

　　所以不敢让自己做梦太多。

　　对于我而言。

　　18岁和幸福。

　　都可以是奢侈的。

　　8

　　那天下午我去巡房，又一次看见那个美丽的女子，她依然在哭，我好像每次看见她的时候她都在哭。

　　安格素面如霜。

　　同样的一双眼睛，为什么上午的时候可以笑成弯弯的月牙，下午就变成冷硬的冰块？

　　我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像上午的时候安格敏感的捕捉到我态度的变化。

　　“安格，妈妈以后天天都来看你好不好？妈妈来照顾你？”那个可怜的女人哭着哀求，如果声音也可以流泪的话，我相信它现在流的是血。

　　“不好。”

　　安格的话言简意赅。好懂的令人费解。

　　“安格，我们还有机会啊，你好好养身体，养好了我们再等，我们可以一直等下去啊。”

　　“给人玩了这么多次，还没有烦吗？”

　　安格冷冷的笑着。眼睛看着窗外。

　　“尘归尘，土归土吧。”

　　安格淡淡的说着，轻轻的呼吸好像在抚动古老的窗台上厚厚的尘埃。

　　女人哭泣着走了，不是她自己要走。是我要求她走的。

　　安格被子里面的手不住的颤抖，让我突然觉得害怕。

　　如果要真的发作，安格好像每次都是最后的一个。

　　然后就是最痛苦的一个。

　　送走了女人我回到安格的病房。他依然固执的看着窗台，其实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安格就是固执的看着。

　　“为什么你妈妈会突然来？不是不要她来吗？”

　　“我告诉她，不要再做梦了。”

　　安格淡淡的说着，好像说着一个莫不关己的事情。他清秀的侧面在下午的微光里模糊为一片，柔软的，仿佛彻底的溶进墙壁，纸一般的苍白。

　　我的心沉……沉……沉……“你知道了？”

　　“嗯……”安格微微的思索，然后淡淡的冷笑着，“其实很容易的，给脊髓库打个电话，问那个人的脊髓手术什么时候做——然后都知道了。”

　　“也很容易猜到这样的结局。知道自己的病人死路一条，如果态度还没有变化，大概就真的无可救药冷酷了。”

　　说到冷酷，安格脸上果然就浮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来，他冷漠残忍的看着对面枯坐的自己的灵魂，目光一点，一点的，就这么死去了。
第34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6)


　　“安格，别泄气好吗？你都有三个换骨髓的机会了，也可能有下一次……只要你不放弃治疗，很可能马上就会发生奇迹的……”

　　“没有下一次，没有奇迹。”安格生硬的打断我的劝告，异常断绝的说道，“关于我的病情我也直接问过主任了，他说我活不过今年的三月。”

　　三月吗？

　　是的。

　　三天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是不承认罢了。我刻意的忘记了主任交代下来的话，继续做我无知贪婪的梦。而现在，相同的话从安格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冰冷的蹦出来，我几乎像受了侮辱一般感到难以接受。我无望的想要捕捉着什么，甚至希望安格的手指在被子里面抖成筛糠……而我伸进去握住它们的时候，除了刺骨的冰寒，它们坚硬如磐石。

　　“不要以为我很脆弱。如果我是那样的人，大概活不过8岁。”

　　安格无比讽刺的冷笑着，将手轻轻的抽离我的控制。

　　“不应该是这样的。安格，不要这么压抑自己的感情好吗？”我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为什么要哭呢？”

　　安格很奇怪的看着我！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结局啊。”

　　“人性的背叛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俯仰皆是啊。”

　　然后他久久的看着我，看着我现在的表情比他更像一个初闻噩耗的病人。

　　“别的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不要跟病人做朋友。”

　　“因为他们会死。”

　　同样的话，同样说话的人，同样的听众。我有一种时空倒错的感觉，仿佛安格还是那个乖张的安格，我还是那个嫩头青的医生，安格在说到死的时候眼睛会突然一亮，然后满意的看着我的愤怒在胸腔里集聚。

　　一瞬间我明白了母亲的担忧，也明白了主任的犹疑。他们没有点明的顾虑，就是人那飘忽不定的感情。可惜我清醒的太晚，我一头扎进安格淡淡悲伤的目光里，怎么游都游不上来。

　　“对不起啊，又让你伤心了。”

　　“不过我只有十六岁啊，所以，所有的错都可以被原谅的，不是吗?”

　　安格这样笑着，眼睛里是怜悯的悲伤。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还是，只是单纯的觉得愧对别人。

　　对不起哦。

　　让你伤心了。

　　其实我也不想的。

　　虽然我只有16岁，任何的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但我还是不想承担太多。

　　太多的情感跟太多的幸福一样，都是要还的。

　　可惜我没有时间还。

　　如果上帝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会让你觉得幸福。

　　既然不能够，那就让你觉得我很幸福好了。

第35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7)


　　我想给你一个真正的安格。

　　一个真正的Angel。

　　9

　　我知道这样的决定有些冒失。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的借口可以推翻自己的坚持。

　　我可以说自己刚刚工作，要学的东西很多，工作很辛苦，情绪上也不太稳定，身体好像也大不如前……不过我知道每一个人最初的借口都是这样的。然后我们就被这样那样的借口束缚住了，忘记了自己做出决定的初衷，忘记了自己曾有过的悲天悯人。

　　我报名参加了骨髓验型，我知道两个人的骨髓相符好比要找出两个人的指纹要相似一样，属于大海捞针的低概率事件。但我依然在每个夜晚祈祷着自己的骨髓和安格是相似的。我想让自己彻底的自私一次，如果我可以救一个人的话，我希望他是安格。

　　骨髓验型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安格，在他的原罪理论里，我想他也不愿意知道。

　　安格彻底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安静而乖巧。我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颜”也善，安格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的温柔和恬静，正好可以证明他对死亡的感召。其实我更加希望安格像刚入院的时候一样，颇有生气的捉弄我和其他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知道安格至少还有力气跟死亡开玩笑。

　　原来这样也是奢侈的。

　　安格再也没有精力，去捉弄任何人了。

　　孙谨详医生和安格冰释前怨了吗？

　　我想是的。

　　没有人可以在他最后的时光里怨恨这个孤苦的灵魂。我不止一次的看见孙医生站在安格的病房外默默的注视，然后我又会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直到他转过身，对着我微笑。

　　“为什么不出声？你要进去吗？”

　　我摇摇头。我很想跟他谈谈，谈13岁以前的安格。

　　我不想孙医生是因为同情他才宽恕他，需要原谅的，其实是我们。

　　“原来，你还在担心这些事情啊。”在医生休息室里，孙谨详长长的叹着气。

　　“孙老师，您不要再生安格的气了，其实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男孩子。”我恳切的说。

　　孙医生看着我，久久的看着我。

　　可怜。

　　他轻轻的低喃着，久不闻声息。

　　我不知道他在说谁，是说我可怜？还是他可怜？还是……那个人。

　　而下一句话又让我坠入五层迷雾。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男孩子。

　　孙医生宽容的笑着，笑中带伤。

　　知道为什么从前的病历都是由我保管吗？这是安格和主任双方都同意的，代表了他们的信任。安格虽然讨厌我，但也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任性罢了。他在我面前剪过导管，拔过针头，甚至自杀过……纵然主任和安格自己不说什么，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吗？院方也不会说什么吗？安格自己也知道给我带来了不得了的麻烦，所以他自杀后清醒的第一句话就是孙医生对不起。当时我就哭了，我知道我会一辈子陷在那句对不起中怎么爬都爬不出来。我说安格你是好孩子你为什么不听话？他说医生你是好人，你不要管我了，让我死吧，我死了就不会给你找麻烦了……我当时怎么说的？我很清楚的记得。我说安格我不会让你胡闹下去的，你要死了我就去吊销医师执照，我真的去吊销我的医师执照！

第36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8)


　　我当时真是这样想的，我控制不了自己愤怒的情绪。而安格——安格他闭上眼睛，长流的泪一直从眼角流到耳朵里，他用那样虚弱的声音说，他用那样虚弱的声音一直说：医师你人好好我下次一定不让你治疗因为我一定会死所以我不要你失去你的医师执照你一定一定不要失去医师执照……

　　龙天，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要对安格用心吗？

　　因为你会舍不得。

　　我就是例子。我不想你也成为例子。

　　那天我很想告诉孙医生。他所说的话我懂，就是不能自已罢了。

　　我想他其实也懂的。

　　所以我依然做我的龙天，我依然，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依然悉心照顾安格，并彻底沦陷自己在他的时间里。

　　在安格最后的岁月里，我的记忆总是一段一段的。很奇怪，当初时间的发展总是线性的，为什么回忆就一定是片断呢？我很想把这些珍贵的记忆串成一根线，但是不能够，这些记忆总是以安格的昏迷开始，再由安格的清醒结束。

　　安格的身体真的是无可挽留的衰弱了下去。他不停的低热，然后高烧，昏迷呓语。出血，说着说着话突然就会呕出一口血来，然后自己若无其事的擦去。他可能在任何一个没有预兆的情况下陷入昏迷或者昏睡中，或者是我给他读书的时候，或者是我给他讲我生活的时候，甚至我还在给他做体查的时候……安格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昏睡，这种昏迷是短暂的，患者自身往往完全没有意识。所以他会在下一刻清醒的时候微笑着说你的故事怎么不讲了，我还没有听够呢……主任说这种昏迷和昏睡会随时病情的恶化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久，我不知道哪一次他睡过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每次他睡去的时候我都不动，我静静的等待着他再一次的清醒，我要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从来没有间断过，就好像我一再的告诉自己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有时候，他会带着淡淡的微笑，无意识的昏迷了过去，那个笑容会一直凝固在他的脸上，好像最后的诀别。然后我的记忆就会突然的崩断，我会完全的忘记自己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忘记去看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可能散大的瞳孔……我只是静静的坐着，等待着，等待着他再醒过来……好像我不这样做，他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一样。

　　我像一个守护着自己鸟巢的母鸟一般，静静的等待着安格最后的诀别。

　　其实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时候会突然的睡过去。

　　因为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看见你的脸，由一种失魂落魄再变成感恩的微笑。

　　但是我尽量不让你知道。

　　就像我自己都不承认一样。

第37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19)


　　我会努力在清醒的时候微笑。

　　让你继续刚才的故事。

　　其实我真的不记得你刚才讲到哪里了。

　　我不想说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错。

　　10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

　　安格的父亲。

　　安格曾经笑着说，如果那个男人不回来，大概就赶不上见儿子最后一面了。

　　没想到几乎成为事实。

　　如预料的一样，那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

　　安格那1/2的优良血统，一定来自他。

　　在我们仔细的嘱咐后，男人和安格在病房里独自呆了半个小时。

　　然后，安格就捧起书，无声的下了逐客令。

　　男人不肯走，趴在病房的玻璃门上一直看，一直看，手在头顶上圈成奇怪的菱形。

　　“这样好吗？”

　　我问安格。

　　那个男人趴在玻璃门上一直哭，一直哭，哭的所有人的心都碎了。

　　我没见过成年的男子这样哭过。我没见过，这样悲伤，而又完全无声的泪水。

　　“这样不好吗？”

　　安格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着，脸上是刚刚哭过的痕迹。

　　“我讨厌……他哭泣啊……”

　　安格说这样的时候表情很无奈，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生活如此的痛苦，也许只有死后，灵魂才能得到安宁。

　　而在这之前，芸芸众生都在轮回中痛苦着，谁也不能解脱。

　　“龙医生。”

　　“嗯。”

　　“我爸爸好看吗？”

　　我抬起头。

　　距离那个男人的最后一次出现，已经又过了两天了。两天来安格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而安格，好像很闯定这是一个普通问题，脸朝着阳光，很安详的等待着。

　　“嗯。很出色的男子。”

　　“那我的妈妈呢？好看吗？”

　　“当然……很美丽的女性。”

　　安格在阳光里笑得很开心。

　　“那你说——”

　　“如果爸爸和妈妈再生一个小弟弟，是不是也会很好看？”

　　安格的幸福从阳光里传递了过来，他向往的对着光明微笑着，贝齿隐现。

　　而我旁边的护士却不得不背过身去，悄悄的揉眼睛。

　　我很快的低下头去，继续读我的书。我不敢停顿，我不敢有丝毫的停留——情感会如同洪水，轻易的把我淹没。

　　而安格的态度又一次强硬的挤进我的不情愿中。

　　“龙医生。我觉得你长得也非常的好看。”

　　安格转过头来看着我，很认真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我等待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主任身后的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可是我不敢告诉你。”

第38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20)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自己很喜欢的人伤心，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安格微微垂下眼睛，表情有些黯然。

　　“那……为什么又决定改变了呢？”

　　“因为，后来我觉得，如果不让你知道，我会更难过。”

　　安格的头垂的更低，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罪一般有一些惶恐，那种上刑场一样的感觉折磨着他，没由来的一阵惊慌。

　　傻孩子。

　　我亲昵的说出这样的话，然后就手脚轻柔的帮他拉好被子，一直，掩到他的下巴处。

　　而他很快就提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对不起。

　　他轻轻说。

　　为什么要道歉？

　　把你也任性的卷进来啊。

　　别瞎说。就像你不相信人类一样，我也不相信，人类的医术会救不了你。

　　那我相信你好了，你继续保持不信。

　　安格含着笑意的眼睛从被子下面看着我，看的我心中一团暖意。

　　安格，有一句话我一直很想问你。既然你对我的态度都改变了，也想当一个真正的好孩子，可为什么对父母还是不能释怀，还是不让他们来看你呢？

　　就是因为不能释怀啊。

　　就是不能接受，如果我不在了，父母会怎样的想法……

　　你的表情好奇怪。

　　让我忍不住想去抚平你眉间的皱纹。

　　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我一直忍，一直忍，但还是不想放开你。

　　原谅我无法对你也如父母一般狠心。我做不到。

　　因为你是惟一一个陪着我走到最后的人。

　　因为。我会害怕。

　　我骨髓的配型很快就出来了，这段时间远远比我陪伴安格的时间要短。我之所以忘记了交代，是因为这个结果对故事的发展毫无建树。

　　我的骨髓不是安格需要的。

　　然而人生就是面临这么多的选择。

　　你可能曾经以为它是对的，之后会觉得它是错的。

　　也可能曾经以为它是错的，它就会变成对的。

　　主任告诉我，我的骨髓配型是一个山西的小男孩所需要的。

　　他等了整整八年，知道消息的时候一家人抱头痛哭。

　　知道消息的那一刻也很想哭。我想我还是可以挽救一个生命的，只可惜这个人不是安格。

　　“那家人就快进京了，你做做准备，接受手术吧。”

　　主任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恢复了严厉，他知道我现在的犹豫，所以说话的时候用的命令的语气。

　　“主任，好像你说过，安格活不过三月。”

　　主任转过身，用背影表达默认。

　　“好像三月就要过了。”

　　我觉得自己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飘忽。其实我极力否认时间的流逝，就像我一直不承认安格病情的恶化一样。

第39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21)


　　“那又怎么样？”

　　主任的背影里都透露着深寒。

　　“可不可以……等到安格……”

　　“那如果安格熬过三月了呢？”

　　“如果安格的病情又有好转干脆就出院了呢？”

　　“这样的话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是安格在等待手术的话你会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我彻底没了言语。我知道主任的意思，看似冷酷的他其实最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我的道行比之主任差出老远，在我医生生涯的初期，我的情感会淹没我的理智。

　　“去手术吧。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

　　主任轻轻的叹息着。

　　严厉的背影无端的佝偻起来。

　　“别再让一个生命毁在另一个生命的怜悯里。”

　　“安格，就是在这种等待和怜悯中，毁掉的。”

　　11

　　手术的前一天，我知道自己被逼上梁山了。

　　与其让别人转告安格或者是任由安格自己去胡想，不如自己去告诉他，让他安心的等待。

　　其实骨髓手术也就是两三天的事情，两三天里面酿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大概也是极小概率事件吧。

　　等手术完了以后我要搬到安格的病房去，医生和患者都躺在病床上，也许能给他更多心理上的支持和安慰。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又好转起来。今天安格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也许是个好的征召。

　　“安格，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情。”

　　安格漂亮的黑眼睛看着我，它们纯真的透明。

　　“是……这样的……”短暂的犹豫后我狠下心来告诉了安格手术的事情，我告诉他有个山西的孩子需要我的帮助，我必须去做这个骨髓移植手术。我甚至很委婉的告诉他我并不想离开他，只是我不希望第二个安格将毁在我的手中。

　　安格很认真的听着。他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覆盖住他的眼睛，覆盖住他所有的心事。他的睫毛是多么的好看啊，在说话的间隙我不只一次这样想，毛绒绒的，好像最名贵的皮毛的边缘……不，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比安格的睫毛更加美丽的，它是独一无二的，它是最初，以及最终的美丽……

　　我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了多长时间，但我想真的是够长了，可能比我手术的时间都要长。

　　如果安格能够像刚才那样专心而清醒的话，大概我真的能够看着他重新走出医院。

　　朦胧中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的很开心，我好像很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和安格住在同一个病房里，再看着他健康的走出医院。“这样的话，我们回头见了，你要对我这个室友温柔一点啊。”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大概就是那种很电人，很阳光的笑容。这个笑容依然抛出去没有回应，但我不介意，我知道我还有很多微笑的机会，而这些微笑总有一天会有回报的。
第40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22)


　　我转身准备离开。

　　什么力量阻拦了我。

　　安格晶白的如同透明的脸上纵横的同样透明的泪水，蜿蜒着在唇上积聚。他依然低垂着头，长睫毛依然覆盖着他秋水一样清亮的眼睛，而这些睫毛全部都被打湿了，它们无辜的粘连成一条一条，尖端是几颗珍珠般动人的泪珠。

　　“安格，没关系啦。我两天就回来了。”

　　我伸手去抚弄那些泪珠。太美丽的东西，居然有让我下不去手的感觉。

　　安格不理我。他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角，一个劲的流泪。

　　我不得不重新坐下。

　　不，被他拉住，坐在床边上。

　　“好，我答应你，醒了就回来看你好不好？真的很快的。”

　　我几乎是在哄他。

　　“安格，累不累，你休息一下好不好？我答应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我试探着问他。

　　安格默默的摇摇头，他缓缓伸出他白皙的臂膀，用他最大的力气在拥抱我。

　　他冰凉的泪水无力的蹭在我的脸上，而右颊的某一个部位，因为被花苞温柔的抚过，而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告别吻好吗？我亲了你，你也要回亲我。”

　　说这话的安格似乎想恢复当初的骄横，但也许泪水冲刷了他的霸气，也许他本来就只想撒撒娇，他的声音柔软如清晨的第一缕春风，在春寒料峭的三月，温暖了我的整个身体。

　　我认认真真的看他，很想把这个最美的时刻映在我的记忆里，但其实我也仅仅记住了他的那双眼睛，由于太过的漂亮太过的纯净，局部代替了整体，再次让一路火车，隆隆的开过我的神经。

　　我低下头，在他面颊的右侧印下我的告别吻。

　　我好害怕。

　　依稀中，我仿佛听到了什么。

　　没有。

　　他轻轻的放开我，然后又轻轻的笑了。笑容依然纯净依然天真，将那片美丽的秋光，都模糊在一片粼粼的泪光里。

　　他好像一直都那样乖巧而安静的坐着，面孔如白玫瑰花一般，温柔而恬静的绽放。

　　手术很成功，我在麻醉后的第二天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无菌加护病房里。

　　手术之前我看见了那个男孩，他也许长得不很漂亮，神态也不那么的高贵，但眼睛里的东西和安格是一样的，同样是对生命深深的渴望，还有对未来无辜的恐惧。

　　那个男孩的手术应该也完成了吧。

　　我这样想。

　　于是，在休息的间隙里，我更加无可抑制的想念安格。

　　手术后第三天，我果然就从加护病房里转了出来，住进一个空着的双人病房。

　　奇怪的是，病房虽然空着，却有一束白玫瑰在窗前怒放。

　　看着我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鲜花，好心的护士把白玫瑰索性端到我的床头柜上，并帮助我拿到玫瑰花丛里潜伏的一张小小的卡片。


第41节：为安格的雪样年华(23)


　　“祝你早日恢复健康！安格”

　　卡片是白色的，有淡淡的青纹。安格的字迹还是幼稚的少儿体，歪歪斜斜的每个都胖的像冬瓜。我能够想象安格在我离开的某天趴在床上笨拙的写着这张卡片，然后乖巧的嘱咐护士一定要让我在换房的第一天就看见这束花，还有花上的卡片。

　　卡片带着玫瑰浓郁的香气，就像安格的小脸，永远惊人的美丽。

　　我仿佛看见他抱着一束白玫瑰矗立在那里，羞涩甜蜜的脸孔在花朵后面天真的微笑着，然后这个笑容会永远在我的脑海里定格，代替他所有的娇纵，所有的乖张，所有的冷酷和所有的讥讽，他会那样一直笑着，笑到我希望的天荒地老里。

　　“安格呢，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他？”

　　我对旁边忙碌的护士露出一个最最阳光的笑容。

　　在我的词典里，笑容就像是篮球，抛出去就一定会有回应。以前我曾经固执的认为笑容是一定要等同回报的，我有几分真诚，就回报几分恳切。而安格教会我回应也可以是多种形式的，它可以是同样潇洒的微笑，也可能是不动声色的感动，它可以是诚心诚意的交付，也可能是故意懒散的漠视。它甚至可以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一句话……

　　可能仅仅是一句话。

　　一句话。

　　“他已经走了。”

　　十六岁，我所犯下的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原谅对吗？

　　我说。

　　十六岁，我还来不及犯下什么错误不是吗？

　　我问。

　　十六岁。

　　我甚至还来不及说那些话。

　　我甚至。

　　还来不及告诉你。

　　没有你的陪伴。

　　我走得真的很孤独。


42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1)


　　再见，我亲爱的卡七

　　文/微酸袅袅

　　1．如果我还是那个小丫头 

　　我可以放肆的坐下 放肆的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看着他甩甩头发 挑了挑眉毛 

　　我会斜着头 偶尔瞥一瞥他似笑非笑嚣张的脸 

　　却坚持不先开口

　　我在网路上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卡七。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记了，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还在我心里——卡七只是搬了家，住到我心脏更深的地方去了。

　　我第一次看到卡七是在97年的夏天，知了声声。十四岁的我正值豆蔻年华，有春日蔷薇一般的鲜亮笑容和夜空一样的深黑瞳仁。很瘦，细脚伶仃的——可是我偏偏叛逆又乖张，穿着妈妈给我买的白色棉布公主裙，却配上小号的墨绿色军鞋，在头上用彩色的带子扎出奇怪的小辫子，无聊的时候嚼着泡泡糖骑着单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很多陌生的同学都会指着我的背影偷偷和他（她）身边的人说：“喏，那就是陈悦颜，听说和四班的八哥很好！”

　　八哥当时是学校里的小头头，凡是喜欢打架惹事的“坏小孩”都归他管。我不归他管，可是八哥很照顾我。他说我跟别的女的不一样，以后有事报他名就好了，他肯定死挺我到底。

　　我能有什么事啊，最多被人戳戳脊梁——我早习惯了。

　　其实我不爱打架惹事，可还是没人觉得我是“好小孩”，即使那时我的成绩还真是不错。

　　卡七的出现不在我预料，他让我的世界翻天覆地。

　　那天八哥请我吃冰的时候他兄弟跑过来说，有个刚转来的很横，有兄弟被打。

　　16岁的八哥当时还天真的很，心里都是江湖义气之类的想法，立马喊了人去帮忙。我无聊，就蹬着我的单车跟在他们后面

　　空旷的小篮球场上，八哥和他的兄弟五六人围着卡七。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卡七——那个传说中帅的昏天黑地，因为太帅所以被原学校开除的转校生——这当然是误传。不过后来我问起的时候卡七那小子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他说虽然这不是他转校的真正原因，但那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这都是后话，当时卡七都被揍的鼻青脸肿，我愣没看出一帅哥苗子来。

　　八哥也不是那种上来就随便动手的人，先问清了开打原因。原来是八哥手下的某个兄弟调戏低年级小女生，正从口头调戏发展到手头的时候卡七插进来“英雄救美”。他这行为自然惹毛了八哥兄弟，当下两人就约到这篮球场上单挑。可是他没想到看上去很是文弱的卡七居然那么能打，三两下就把他打趴下了，后来又叫了两个兄弟也只是打了个平手而已——卡七虽被打成猪头，可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八哥先是没说话，后来他走到卡七面前——我看到卡七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想他当时也知道，如果八哥出手——就凭他那身肉就可以压死已被揍的昏头昏脑的卡七。

　　可是八哥只是拍拍卡七的肩，说，这次是我兄弟不对，我给你道个歉。以后有事兄弟你就招呼一声，八哥我没有第二句话。

　　八哥我……事情的挑起者企图辩解两句，被八哥很凶的瞪回去。

　　你小子有病啊？14岁以下的都敢下手！你不知道14以下不管那女的同不同意都算强奸啊？啊？回家多念点书去！

　　我当时就乐，我想我亲爱的八哥真是酷毙了帅呆了！他一政治考12分的人居然为祖国的法律普及工作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贡献，挽救了一个可能会成为强奸犯的失足少年。而且后来八哥那帮兄弟大多都“金盆洗手”“浪子回头”，基本上都考上大学到高等学府祸害良家妇女去了——这估计也和他当初英名的领导理念有关。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八哥和他兄弟研究了下就决定等会儿去游戏厅找乐子，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回家睡大头觉，因为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了，我得养足精神——我说了，其实我是一特好特爱学习的好孩子。

第43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2)


　　猪头一样的卡七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唯一还称的上好看的眼睛里放射出贼亮贼亮的光。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说，小姑娘，回头是岸啊。

　　当时我就愣住了，然后乐的和疯子一样。

　　八哥长叹一声，那丫头又失心疯了。然后就和他兄弟闪了。

　　卡七一直愣愣的看着我，我想我当时肯定笑得像触电一样——所以他后来就没支持住，直接就躺倒了。最绝的是那小子还不是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那样向后倒——仰望大地的死法，而是向前倒，直接压我身上了。瘦的跟麻杆似的我抱着一174的男生差点被压趴下。

　　后来我曾经怀疑过那次昏倒其实是卡七预谋很久的，目的是想卡我无敌美少女陈悦颜的油！可是卡七却用很不屑的语气说，拉倒吧你！就你当时70斤不到的火柴棍，胸部比我还平呢，我能卡到什么油啊！

　　我听得彻底郁闷了，直接一脚飞过去。

　　卡七你去死好了！你“希特勒”了最好！

　　不过说实话，当时我还真有点怕，怕猪头造型的卡七永远都醒不过来了，那我就得背负起杀人的大黑锅。虽说未成年人犯罪都是从轻发落的，可我为一猪头男白白牺牲我姑娘家的美好未来我多冤啊！

　　好在卡七烂人命硬，在我把整个冰激凌抹他脸上，又第N次掐他人中之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卡七的第一句话就让我郁闷了三天。

　　他说，姑娘，你身上的骨头硌的我好疼啊。

　　我无比纯情的以45度角仰望天空——遗憾的想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掐死这祸害？！

　　王八蛋！

　　2．开学一个月后我又见到了卡七。可是那时我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

　　那天我去四班找八哥借《鹿鼎记》的最后两本，却看到他正和一极品美男在阳台上称兄道弟。我当时就奇怪了，八哥有这么一个兄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说实话那时的卡七确实长得清纯无比，活脱脱一无敌美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还要发展空间的174身高在那堆发育不全的男生中也算的上“高大威猛”，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颗闪亮闪亮的虎牙，真是可爱的不行！

　　八哥后来说他当时就知道我不行了，那表情像猎狗看到兔子似的，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两只眼睛直放光！

　　我本来其实是想装矜持的，因为无论是武侠小说还是言情小说，大多数男主角会喜欢的女主角都特矜持，温柔婉约的跟那春花秋水、明月彩霞似的。可是我一想到我穿的那样就知道肯定骗不了人。

　　其实那天我穿的还算正常，蓝色格子的男生款大T恤，黑色及膝的麻布短裤，脚上是一双踩成拖鞋形状的帆布跑鞋——帅是帅，可是看着就不像春花秋水、明月彩霞的。
第44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3)


　　所以我干脆“反其道而行”，特豪气的上前拍了一下卡七的肩说，新兄弟？嗯，八哥兄弟就是我兄弟！哈哈哈哈，交个朋友，我叫陈悦颜。

　　卡七被我的大力金刚掌一拍差点扑出阳台去。他回头看到我的脸，好不容易才又站直了身体。他气虚的说，陈悦颜，你好歹也是一姑娘……

　　我呆了，我傻了，我怒了，我发飙了！我指着卡七的鼻子大叫，姑娘我本来就是一姑娘，还用你说！

　　这是卡七最后一次叫我“姑娘”——他把所有陌生的十八岁以下少女都唤作姑娘，可是他在叫了我一次“小姑娘”两次“姑娘”之后就再没叫过。以后他开口闭口称呼我都是“你这女的”——好像我是一饱经风霜、看透世间红尘、沧桑老练的女人。

　　八哥拍拍我的肩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介绍说，悦颜，他是卡七，就是之前我们差点开打的那个。

　　我愣是没法把眼前的无敌美少年和当日的猪头男形象合在一起。

　　算了，我是来借书的。

　　我到八哥位置前一拉书包带子——他课桌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哗啦啦的掉出来，散了一地——除了很正常的武侠书外，还有一些封面暧昧的杂志。

　　陈悦颜，我叫你姐姐了！八哥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收拾他课桌下的残局，急的满脸通红。我拿了自己要拿的书就“哈哈”大笑着走人。

　　八哥其实很疼我，无条件的包容我所有的任性和瞎胡闹。

　　经过卡七身边的时候我故意不去看他，扬着下巴与他擦肩而过。可是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卡七却忽然出声叫住我，陈悦颜。

　　那么清澈透亮的声音，那么动听的三个字——我想我当时肯定有点昏，被那美好的声音给迷惑了。所以我回头，看到卡七站在走廊的那头，明亮的光影之中——觉得他真是无敌的俊美，都赶超柏原崇了。

　　那天的阳光温暖灿烂的像是孩童嘴角的笑容，幸福的让心里有阴影的人不敢直视。可是它们却通通跑到卡七的肩头，亲吻着他身体上的每个细胞。空气中有过了花季的栀子花极淡的香气，美好隐秘的如同那些埋在心头却再也没机会出口的告白。

　　我听到卡七在那头微笑着说，陈悦颜，你走好。

　　冷汗。

　　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反应。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生会在这么有气氛的时候说那么冷的话——并且他本人并不认为这是冷笑话，说的时候还一本正经。

　　陈悦颜你别摔着啊。他看我快站不稳的样子又说。

　　整一“冷话天王”加“无敌俊美变态男”——这就是我对猪头男变身后的无敌美少年卡七同学的“第二印象”。可是后来问起卡七对我的第一印象时，他却看了好半天蓝天白云飞鸟什么的，硬是发现没有鸟类肯在他头上拉屎好让他转移话题后，他才老实回答道，你从第一次出现就牢牢攥住了我的目光——我从来没见过像你那么拉风的女的！
第45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4)


　　一拳K过去，我真后悔问过这样的愚蠢问题。

　　3．

　　卡七比我高一级，初三（1）班，和我的教室在一条走廊的两头。之前没注意的时候我还真没发现有他这号人物，自从在八哥那见了一次之后经常在走廊里看到。我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闲的慌，总是在走廊或者楼道里晃来晃去，招摇他那张无比桃花灿烂的脸。引得无数怀春少女不是窃窃私语就是俏脸飞红——我鄙视死这种烂人！

　　可惜我偏偏天生属于“变态体质”，容易遇上这种变态狂人。所以我们三番两次在走廊里短兵相接。

　　卡七说他在认识我之后才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推倒他之前关于女生的所有认识。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世界的角落里居然会生活着像我陈悦颜这样的女的！

　　我还真听不出卡七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可是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说话的语气不对。所以就直接飞过一脚在他的白色衬衣上留下“陈悦颜到此一游”的痕迹。

　　卡七同学，谢谢你的赞美！

　　我冲他摇头晃脑，头上的小辫子翘的很是嚣张。

　　卡七倒是一点都不生气，掸掸衣服又吹了口气，浑身都是那“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模样。

　　陈悦颜，我不会和你生气的。

　　那是卡七说的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他低垂着眼睑，浓密而翘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停伫在他眼上，有了些妖娆的意思。

　　你看不起人啊你！

　　我喳喳呼呼的，莫名其妙就红了脸，只能靠大吼大叫以掩藏我那些浅白的可怜的小心思。

　　卡七和八哥都初三了，兵荒马乱的年代——不过八哥的情况和卡七不同。卡七和所有初三生一样忙着准备升学考，而八哥忙着“消灭”那些新冒出来的“小帮派”。本来那些“小帮派”安分点也就没事了，可是那些初一初二的小孩狂妄的不得了，敲诈抢钱都敲到初三去了。八哥不得不出面摆平他们。

　　八哥在校的时候很不得老师喜欢——虽然八哥因为他爸是老师，所以对所有老师都特别恭敬，见面少不了立正、鞠躬、老师好这三步走。可没一个老师同等尊敬的对待过他。其实因为八哥的管理，启文初中那几年的校园环境特别好，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没老师能记得八哥的好，记住的是他七门功课加起来都不足百分的成绩。

　　不过话说回来，八哥他爸读书时的一些兄弟现在都混的特别好，所以八哥以后去个三流高中肯定是没问题的，他自然就多了很多空闲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八点档的电视剧《恶作剧之吻》——那里面的柏原崇真是帅的无法无天！我每天晚上都无比准时的回家吃晚饭，然后搬个小板凳守在电视机前等柏原崇演的入江直树出现——谁敢换频道我跟谁急！为这事我跟我那双胞胎弟弟没少打架。
第46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5)


　　哼哼哼，他那时还没发育，比我还瘦还矮。所以被我打压的不成人形。

　　因为这个，我和八哥有点走远了，没像之前那样经常联系。

　　也就在那段特别时期，八哥出事了。

　　八哥把初二一男的打断三根肋骨，进了医院。据说初二那男的有个把奔驰当碰碰车开的有钱老爸，平日很是张狂。又用钱招揽了几个狐朋狗友的成立了一个什么“十二生肖”——我估计是《十二生肖守护神》这动画片看多了，脑子犯傻。那十二个人在同学中间很是嚣张，居然连初三的，明知是八哥兄弟的情况下都敢动手打人，还约八哥出来打群架！八哥差点气疯了，叫了七个兄弟就去赴约。

　　十二个对八个——优势似乎很明显。所以话没说上两句那小子就动起手来。八哥一时没控制住就打断了那家伙三根肋骨。还好八哥他们家家底还算厚，政府机关的重要部门也有些亲戚，再加上对方其实也理亏，这事情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八哥后来重新来上课的时候差不多是全校欢迎——当然不排除部分人看热闹的情况——反正就是很热闹，举校欢腾。不知谁还在启文中学创始人的铜像上挂了一串鞭炮，劈劈啪啪响的震天动地。

　　《恶作剧之吻》前一天就HAPPY ENDING，所以晚上八哥他们聚会的时候我也列席参加。

　　卡七一见面就说骗吃骗喝从来就没见我缺席过！

　　我那个气啊！可是也只能当他放了个真空，花枝招展的蹦到八哥怀里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然后把一非常精美的盒子递给他，大叫道：八哥生日快乐！这是礼物！

　　是的，那天刚好是八哥十六周岁生日。他们所有人，包括八哥自己也忘了。

　　很多年后再提起那晚的拥抱和那声生日快乐，八哥都还是会湿眼睛。可在当时他只是把我举起来像抛布娃娃那样扔上、接住，然后很豪气的说，八哥没白疼你！

　　第二天八哥就用我送他的剃须刀把他那张毛发丛生的脸剔了个干干净净，英武的一塌糊涂——这也成为他毕业的时候被众多女生讨要胸口第二颗扣子的基础。

　　——当然，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他，其实那个剃须刀是我爸爸不喜欢款式而一直没怎么用的“二手”。

　　那晚大家都喝的有点高，印象中只有卡七喝的很节制，不过他也被我灌了好几杯。出了馆子我们又准备去KTV唱歌，可是一伙人才骑到体育场那就晕的七昏八素找不着北了。八哥果然有领袖气质，当机立断道，走，我们到免费大场地K歌去！

　　一伙人土匪一样，扔了自行车，爬的爬，钻的钻——进了体育场之后就大叫一声狂奔到跑道中间的草地上，躺成大字。

　　夏日的夜空美的很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在上头一闪一闪的。

第47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6)


　　有人唱起小虎队的消遥游。

　　请你抱紧我/.跟着我们一起逍遥跟着我们一起飞翔/说出你的情话别怕让风听到/这里只有你的爱/让逍遥的世界换上新的蓝天/让你的笑更耀眼逍遥的一天现在就出发…… 

　　才唱了两句就被人笑老土，那个唱的人很不爽的大吼，有本事你唱啊！

　　唱就唱！老子，老子怕你不成！

　　那人边说还边打酒嗝，一开口却还是小虎队的歌。

　　看那红色蜻蜓飞在蓝色天空/游戏在风中不断追逐它的梦/天空是永恒的家大地就是它的王国/飞翔是生活/我们的童年也像追逐成长吹来的风/轻轻地吹著梦想慢慢地升空/红色的蜻蜓是我小时候的小小英雄/多希望有一天能和它一起飞/当烦恼越来越多玻璃弹珠越来越少/我知道我已慢慢的长大了/红色的蜻蜓曾几何时/也在我岁月慢慢不见了/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就像童年看到的红色的蜻蜓/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还要飞/就像现在心目中红色的蜻蜓/

　　我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耳边是走调的老歌，头顶是无尽的天。

　　卡七坐在我的身边低着头，像是很累很累的样子。后来他抬起头来看我，轻声叫我的名字，陈悦颜。

　　我想起那日的午后阳光，卡七迷惑人的温暖笑脸以及他冻死人的冷话——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关系我的脑袋有点涨，再想不起其他。好像我的忘记了我生命的所有却独独记住了那个回眸。

　　我敲敲脑袋嘿嘿傻笑着问他，干嘛？你叫我名字干嘛？

　　我的心在跳。

　　我的心还在跳。

　　卡七按着自己的胸口笑着和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黑，还是他的皮肤太白，我恍惚看不真切卡七的脸。所以我伸出手去摸他的笑容，冰凉的柔软触感——然后我又摸摸自己热烘烘的脸，道，靠！你的皮肤居然比我滑！

　　卡七先愣了一下，然后笑摊在草地上。他身体蜷在一起不停的抖，很艰难的说，陈悦颜，你果然是很威猛的女人！

　　我说，靠靠靠靠靠！你才是威猛的女人呢！人家是集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所有之精华的典范美女好不好？

　　你喝的脑子都不清了可是自我吹嘘的时候怎么还能那么利索？陈悦颜你教教我吧。

　　卡七的手滑落在我的手上，我们的手指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放屁！论吹牛我怎么比的上你……

　　我的思维越来越混沌，我想我是要睡着了。我说着胡话，脑袋里还不忘瞎想一些有的没的。

　　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靠，这样我岂不是要和卡七“同床共枕”？

　　……算了……

　　女孩子家……不好听……陈悦颜……我……

第48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7)


　　卡七后来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是他说的不清还是我逐渐奔向周公的时候漏听了什么，反正醒来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家里，我弟陈悦笑正靠在我房门口啃苹果，还顺带摇头晃脑啧啧有声。

　　他说姐，你真是一代猛女！和一伙男的出去喝了酒不算，最后居然半夜的时候被那伙男人横着抬回来？！你太偶像了吧？

　　我用力把枕头甩他脸上，蹦起来去抢厕所。

　　我在关上厕所门的时候看到我弟狰狞的脸——姐你太卑鄙了！你快点，不然我得陪你迟到了！

　　活该。我对着镜子做了一个自认非常沉鱼落雁的俏皮鬼脸。

　　3．后来我再没见过卡七。

　　我是说，初二的最后一个月及之后的整个初三，我都再没见过卡七。

　　八哥没考中考就去了西安的一家军校，而卡七则自那夜之后就再未出现，人间蒸发一样。

　　八哥临走时我状似无意的问起卡七，八哥却说连他也不知道。卡七那夜还好好的，算是我们中间比较清醒的一个，自己回的家。可是第二天他爸爸就派人到学校替卡七退了学，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过完那个无聊的暑假再回到学校——那里已经没有我亲爱的兄弟们了。他们不是到各高中去重新开始奋斗，就是有了不错的发展方向。只有我，还留在启文初中。

　　我不再穿搭配搞怪的衣服，解下了头上五颜六色的彩绳，规规矩矩的在校门口下车。

　　我不再叛逆又乖张。

　　因为我忽然明白我以前敢做那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其实是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一帮很好很好的兄弟。而八哥，他就像我的保护伞一样一直在我头顶为我遮去那些会伤人的风吹雨打，又像野外迷路时我手里的火把，让那些凶猛的野兽不敢靠近。因为有八哥他们的存在，所以我才不怕被孤立被讨厌被人戳脊梁。

　　我曾经活得那么消遥自在，酣畅淋漓——可这份消遥和酣畅我今天才明白原来不是来自我自身的勇敢，而是来自八哥一直以来的庇护。

　　可是他们现在都离开了，他们再也不能保护我了。

　　我照照镜子，只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她穿着文气的百褶裙，白色棉衬衣，还有粉蓝色的帆布跑鞋。

　　陈悦笑在我身后说，姐，你真的变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可是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嚣张的你。

　　哦～弟弟弟弟！这就是我亲爱的弟弟。我偷偷想着，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

　　我的双胞胎弟弟不看我的眼泪，用他据说是最时新的街舞舞步——实则像只企鹅般转身扭回他自己的房间。

　　我回头又看看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真是美的冒泡——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那么悲伤？

第49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8)


　　……

　　4．走过漫长又寂寞的初三，我就好像打完了一场一个人的战役，疲累不堪。幸好战绩还不错，愣让我考上全省最好的高中——省中。我弟也不负众望考上一市重点。乐的我爸我妈一天24小时有23小时都在笑，连做梦都会笑出声。

　　其实是省重点还是市重点我都无所谓——反正哪个“重点”里都不会有八哥他们。不过能让二老那么高兴也是我的责任。

　　我喜欢自己能让他们那么开心。

　　八月底，我拖上大包小包就登上去省中的公交车——我不让他们送，我想我应该更独立一点。可是在新学校里晃了大半天还找不准女生宿舍的方位后，我就开始后悔，心想要是我爸来了就好了。我爸他身体里像装了指南针似的，方向感奇好。

　　我沿着林荫道又晃了个来回，终于发现女生宿舍的入口。正想大叫一声“乌拉”时，我忽然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在通往男生宿舍的转角处闪了一下，然后不见。

　　就那么一下，一个简单的背影，却让我忽然愣住了。

　　真像……卡七的背影……

　　雀跃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我想我大概真的无聊坏了，视力和记忆都出现了问题，逮谁谁像卡七，估计下一男的就长得像八哥了。

　　卡七后来说他其实那天早看到我了，可是他还没想好华丽丽的登场方式，所以就假装没看见先闪了。

　　我听了真是恨啊，恨的牙痒痒！恨不得一脚踏在他肚子上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说你这人忒没良心了！当初不辞而别也就算了，怎么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卡七说我有打啊我有打啊，我不是把我美丽的“玉背”无偿让你参观了下？

　　我差点气疯了，钢笔直往他白嫩嫩的手臂上戳。

　　有毒有毒，可能会死人的！卡七躲闪着说。——这是高二时的对话，高一那一整年我们都没说话。

　　是的，我没有打错，卡七和我同级了，并且还同班，并且还同桌。我看到卡七坐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昏死过去，可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在我身边坐下。

　　他不看我。

　　他不和我说话。

　　他不对我春暖花开的笑。

　　我又急又怒，铁了心如果他不主动和我说话我绝不搭理他！所以高一一整年我们都没说话，最要命的是老师还觉得我们这对同桌特别省心，成绩好，长得也不赖，可坐在一起愣是没给他搞出麻烦事来，还为班级创造低分贝的上课环境做出了杰出贡献。所以后来他重排位置时几乎“天下大变”，还拆散了N对鸳鸯，死活没拆开我和卡七。

　　后来卡七说高一不和我说话其实是他的战略，这样高二的时候老师就不会把他们拆开了，而高三一般是不会换位置的——为了稳定考生情绪嘛！


第50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9)


　　鬼才信他呢！在我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满清十大酷刑的威胁之下，那小子终于老老实实的答道，其实他一开始见了我紧张死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之前他是我学长现在却变成了同学——他郁闷着呢！可是我也不理他，还处处给他脸色看，他就更郁闷了，拉不下面子开口。糊里糊涂的，就这样无声的过了一学期。

　　那时候我们都那么骄傲，不懂得珍惜在一起的点滴时光。

　　我总觉得卡七又出现在我身边了，他已经消失了一次就再不会消失。我们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时光会在一起，而我不惜多少时间与他在幼稚的沉默中拉锯。

　　我总是想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和卡七这样，即使不说话的坐在一起也知道对方心里其实还是念着对方的。

　　我们都有一辈子的时间。

　　是的，当我再次见到卡七的时候我就把我们的友情期限私自拉长为“一辈子”，我再也不要他离开我了。

　　而当时愚笨的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硬是认为就是友情的魔力

　　人幼稚的时候总是喜欢自欺欺人——我也一样。

　　5．高二分科，我知道卡七铁定读理科。他听物理化学就像我看席绢于晴的小说那样津津有味，可是背起历史政治来又像我解数学难题一样艰难万分。

　　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想和卡七一块，可我毕竟已不是小孩子，可以任性的选择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发现错了之后又哭哭啼啼的原路返回——再没人会原谅这样的我。

　　最后我在分科意向书的文科那栏打了勾，然后工工整整的签上我的名字。

　　陈悦颜。

　　真是好看又好听的名字。

　　我觉得当我把分科意向书交到班主任手里的时候，那心情真可用悲壮形容。

　　再见了浑蛋卡七，再见了……

　　可是结果却不是我想的那样——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又看到卡七坐在我身边。

　　我惊讶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卡七说我当时的眼睛瞪的好像要掉出来一样，所以他忍不住就笑起来。

　　你走错教室了吧你？！

　　我说完就愣住了，卡七也愣住了——这是我们坐了一年之后的第一句话。

　　过了三秒钟他才眯着眼睛笑着说，没呢陈悦颜，我也读文科，我还是坐你身边。

　　我内心翻江倒海欣喜若狂，可表面还得维持风平浪静的淑女模样。

　　我假惺惺的说，咦，你不是理科很好吗，怎么会选了文？

　　卡七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在那傻子一样嘿嘿嘿嘿直乐。我想他是高也高兴死了，我终于愿意主动和他讲话，他选文真是赚到了！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幸福，我终于知道什么叫蓝天白云般的心情——和卡七重新建立邦交关系之后再和他做同桌那就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让我的心情每天都是蓝天白云。

第51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10)


　　卡七其实是一多么可爱多么善良的男孩啊。没和我说话之前还有些酷，一和我搭了腔就完全归属我管辖，每天被我搓圆捏扁还愣是没叫一声苦一声累，反而得赔我笑脸。

　　我压在心底和记忆中的那些嚣张因子又蠢蠢欲动。

　　那天回家拿冬天的衣服，陈悦笑也在家。他已经长得很高，没天理的比我这双胞胎姐姐足足高了一个头。他一见我就说陈悦颜你不对了，你是复活了还是发春了，怎么满脸春意昂然？

　　我跳起来打他头，用力吼他，靠！你才发春了呢！你再说？你再敢说我我就把你床垫下面的碟片借给老爸看去！

　　我说完就把门甩上，让我弟一人在门口又羞又怒，气急败坏的大叫，陈悦颜你翻我东西！

　　那天也真巧，很久没联络的八哥打电话给我。他说那军校跟监狱似的，不是人呆的！不过他现在是班长，他争取在校期间表现良好，运气好再弄个二等功什么的，出来就能当上个小军官。

　　丫头你怎么样了？有男朋友了吧？八哥也八卦。

　　我扭扭捏捏的笑道，还没呢……人家不承认……

　　我边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校后怎么逼迫卡七承认喜欢我的事实——我一直觉得卡七是喜欢我的，并且应该喜欢我，只能喜欢我——虽然我们谁也没承认过。

　　八哥在那头吼，靠！你喜欢上一什么男人啊？你操了家伙直接上，八哥死挺你到底！

　　6．卡七，算起来我们都认识很久了吧。

　　嗯。

　　卡七，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很高兴吗？

　　嗯……

　　卡七，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那个什么什么的想法吗？

　　嗯？

　　卡七，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嗯——？

　　他妈的！你这到底是承认还是否认啊？

　　那天中午和卡七绕了半天，他应的我含含糊糊的，我就火大的开始发飙。若不是昨天看到他和一女生一起回家，我才懒得问他这种问题。哼，说什么家住的近人家身体不舒服顺便送她一程云云——鬼才信他呢！

　　陈悦颜你有点女生的样子好不好？每天不是“他妈的”就是屁啊屁的，还经常“我靠我靠”，多不好啊。

　　卡七说我其实是为我好，当时他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可是我当时完全就听不进去，只是觉得火大和委屈——我就是粗鲁我就是不像女的我就那么丑陋——怎样怎样？你找你的邻家妹妹去好了，你找别的女人去好了，你别理我好了！！反正我也不稀罕你！你不喜欢我我还瞧不上你呢！

　　一开始卡七还试图解释安慰我，后来就放弃了。他知道我心里有气，但应该像以前一样过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可是卡七那个邻家妹妹要死不活的挑在我火头上时出现。她望着卡七的眼神羞涩又温柔的可以掐出水来，笑容更是甜美的可以腻死人——是的，她比我漂亮；是的，她比我温柔；是的，她比我像女生——所以我更生气了！

第52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11)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生心里在意一个男生的时候都会变得那么敏感又小气，无理取闹、任性妄为。反正那天我肯定是疯了，抢过那个邻家妹妹要递给卡七的一叠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扔在地上用力猛踩。

　　邻家妹妹吓呆了，卡七的脸色都变了。

　　他拉住我的手说，陈悦颜你不要胡闹了！

　　他叫的那么大声，把我都吓住了。卡七从来都没那么大声和我说过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是我低下头把它擦掉了，我不想让卡七看到我软弱的眼泪。我才不要他可怜我！

　　我转身就跑。

　　那是我第一次在卡七面前掉眼泪，所以他被我吓到了，跟着我跑到学校的小池塘边。

　　我想他找到我时我的样子肯定很好笑——我抱着一棵柳树哭得死去活来。所以他走过来，好声好气的说，陈悦颜你不要哭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你怎么会错啊你卡七怎么会错啊，明明是我陈悦颜在无理取闹啊！我用力推了他一下，气他道歉不诚心。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是浑蛋的该下地狱，该杀千刀！我做了错事却还要人家道歉并且还不接受？！我是一什么女的啊！？

　　卡七被我推的后退一步没站稳，差点摔下河去。

　　后来他就蹲在河岸边听我哭。

　　那是1999年的某个午后，鸟雀在枝头叫嚣。富营养化污染的绿色河水闪着金灿灿的阳光，一条死鱼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无声。

　　记忆中那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艳阳日——之后便是冗长的冬天，暗无天日。

　　我就这样和我亲爱的卡七反目。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我喜欢卡七有那么深，都深入骨髓了，让我都变得不像我。我就如琼瑶小说里失去爱的女子那样只知道胡闹。

　　如果我不闹的话卡七肯定是我的，可是我越是争越是胡闹，他越是离我遥远。

　　自我和卡七开始说话，不过48天。

　　仅仅48天，我们又开始冷战。

　　7．那是我记忆中最难熬的冬天。卡七还是会和我说话，可是语气冷冰冰的，再不是之前的亲密。

　　相敬如宾，互相尊敬的像宾客一样——我在语文课上这样解释这个成语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可是我却哭了。眼泪掉在桌子上啪嗒啪嗒的响。卡七坐在我的身边默默无声。我坐下的时候他递来他的白色手绢。我擦了眼泪又擦了鼻涕，然后把它放在自己口袋里。

　　我说，用脏了，洗了之后再还你。

　　卡七说不用。

　　我不理他，不还他。

　　我永远都不会还给他。卡七，你的手绢给了我它就是我的，如果你以前喜欢过我那你就不可以喜欢别人！

　　怕了吧？我就是那么固执又强硬的女生，爱的如此凶恶。
第53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12)


　　后来有一天，卡七忽然对我说，陈悦颜我要走了。

　　……

　　陈悦颜其实我是喜欢你的，真的很喜欢你的，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靠近我的女生？你明明也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对不对？她们都是不重要的人啊……

　　……

　　陈悦颜，我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把我忘记吧，你喜欢我喜欢的那么累。

　　……

　　陈悦颜，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

　　我一直没说话。我抬起头时眼睛还是干的，我点点头无比柔顺的说好，卡七，你亲我吧。

　　卡七低下头来亲吻我干燥的嘴唇。他的嘴唇有点凉，但是很柔软，像是蝴蝶轻轻碰触花蕊那般小心又珍惜。

　　我用力咬下去！

　　卡七推开我的时候他的嘴唇鲜红一片——我想我的虎牙真是牛B啊！他看着我，眼里都是哀伤，他说陈悦颜，你怎么总是那么任性那么残忍？

　　我倔强的昂着头，不让自己眼里的湿意扩散。

　　我说，你走吧你走吧你快走吧！反正你总是会这样把我丢下这样消失！反正我在你眼里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是！反正……我就是那么任性那么残忍，我以后会更残忍——我再也不要喜欢人了，即使是你卡七也一样！我不要再喜欢你了，你走吧你快走吧！

　　后来卡七就真的走了，我的眼泪它终于可以痛快的流。

　　我是一口是心非的女的，这个坏毛病我怎么染上的我都不记得了。

　　反正，我深爱的卡七就被我这么口是心非的推开。

　　7．卡七真的走了，我身边的位置空下来，像伤口一样。

　　高三下半期的时候又转来一女生——照规定是不准转的，可是她家的钱改变了掌管规定的人。我身边重新又有了人，空缺填满，教室的伤口愈合——可是我心里的那个洞呢？

　　我日日夜夜的背书，想用那些历史事件、马列哲学、英语单词填满它。可是我失败了，即使高考我比中考考的还成功，可我就是没高兴起来。

　　卡七真是厉害……他在我心里下了什么咒？我想我一定要把他忘记，不然我肯定完了。

　　岁月一遍一遍冲刷我记忆的海滩，很多东西都随着那潮涨潮落而慢慢消失。我想我大概已经把卡七忘了吧。我陈悦颜果然是很拉风的女的。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去西安看八哥。他在那地方混的风生水起，还有了一个当空姐的巨漂亮的女朋友。穿上军装的八哥也确实是帅，我也差点被他的笑容迷倒。

　　八哥的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像是没阳光洗过一样的干净灿烂。八哥说我漂亮了女人了，可是喝醉之后他说他还是喜欢当年的我，立正了像麻杆一样，叉开腿就像圆规。

第54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13)


　　他说知道吗妹子，当年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当年我本来要和你说的，可是被卡七抢了先。那晚在体育场的草地上，你倒在卡七身上不知真睡假睡，卡七唠唠叨叨在你耳边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喜欢你的时候我死了的心都有……可是你知道吗悦颜，我现在有多高兴自己当初没开口……你当我妹子肯定比当我老婆合适……悦颜你高兴一点啊，你没以前高兴了…….以前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八哥倒在一边说着胡话睡着了，八嫂抱着我让我哭个舒服。

　　我一直知道卡七喜欢我，却因为他没有开口承认而一直恍恍不安。

　　我一直觉得卡七喜欢我，可是又对他的喜欢那么的没有自信！

　　我要他开口承认可他一直躲闪。我气他没开口，我气他连一句喜欢都不给我，却不知他早在我初二那年的夜晚就已经说过！

　　卡七卡七，你在哪里？

　　卡七高三那年的突然离开是去了美国，治心脏病——我还是从其他同学的谈话中得知的。朋友做了那么久，我居然不知道卡七其实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不可以喝酒。初三那年就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所以回家之后就躺下了，在急救室躺了三天三夜才大难不死，却还是需要静养。所以才退了学静养一年，所以后来才又和我做了同学。

　　那么现在，卡七，你在哪里？是在美国的某个大学校园里继续你的人生，还是……

　　你让我不要喜欢你了就是因为这个吗……

　　卡七卡七，你这个浑蛋！

　　如果我还是那个小丫头 

　　我可以放肆的坐下 放肆的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看着他甩甩头发 挑了挑眉毛 

　　我会斜着头 偶尔瞥一瞥他似笑非笑嚣张的脸 

　　却坚持不先开口

　　其实卡七一点也不像他，我也不是那个小丫头。可是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卡七，想起曾在我生命中担任过非常重要角色的少年。

　　他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少女时期的我纤弱的神经。

　　他笑我也笑，他哭我也哭。

　　他说一个冷笑话我可以傻乐上半天，他生气不理我一分钟我会难过上一个季节！

　　卡七卡七，如果他现在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在他的身边坐下，看着他甩甩头发挑挑眉毛。我会斜着眼看着他——然后不管他有没有再对我微笑我都会坚持先开口。

　　嗯，这次我要先开口。

　　我关上电脑走出网吧——阳光真是刺眼，灼痛我的视网膜。

　　我看到八哥在我的学校门口朝我挥手。他和他坐在街边的栏杆上，像当年的小痞子一样冲进进出出的女大学生吹口哨，眼神那么下流。

　　我慢慢的穿过街道，走到八哥身边人的面前，仔细看他的脸——和我每天百八十遍念着的那张脸重合。我爬上栏杆在他们身边坐下，然后也朝着我美丽的校友们吹响亮的口哨，抛下流的眼神。

第55节：再见，我亲爱的卡七(14)


　　你回来了。

　　嗯。

　　我已经不任性了，不残忍了。

　　嗯，我知道。他笑。

　　我喜欢你。

　　我侧过脸看着他，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想那一刻我的笑容肯定很明亮，像八哥那被阳光洗了好几次的笑容一样迷人。

　　我的亲爱的，我重新又出现的卡七伸过脸来，在我耳边轻轻笑道，我也是。

　　陈悦颜，我喜欢你，我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陈悦颜，我后悔了，你不要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吧。

　　八哥在那边大叫，靠!你们别欺负我老婆在西安，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惹我眼红！早知道老子不带这臭小子来了！

　　我飞一记白眼过去，成功的让八哥先闭了嘴。

　　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嗯，不走了。卡七笑道。

　　我再也不走了，我要呆在有陈悦颜的地方，她去哪我去哪，直到有一天她再也不要我跟在她身边为止。

　　陈悦颜我喜欢你。我以前不敢多说，现在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了，我可以说了——我要把以前没说的都补上。

　　嗯，陈悦颜，我喜欢你。


第56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1)


　　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 

　　文/纪小纯

　　NO.1

　　阳光开始温柔起来的时候，我知道，夏天就要过去了。而这个花朵到处张扬空气都如此芬芳的季节里，我，夏玖凉，出逃了。

　　要怪就怪梁小安，我刚多骗了点学费出门，他就打来电话，爸爸问学费多少他就老实巴交地说多少。谎话穿帮，爸爸追出去拦住我，大街上众目睽睽中就那么响亮地甩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麻掉快没有知觉的右脸，脑袋懵懵的，没有哭。天空一瞬间灰暗下来，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身体里渐渐地抽离。

　　终于知道，留在家的最后一点眷恋的理由，也没有了。

　　NO.2

　　去老屋的那条小径长满了回旋攀缘的牵牛花，一路星星点点招摇着浅紫色，蔓生的绿色植物萦萦绕绕，像谁牵扯不清的思念。

　　推开院落的大门，就看见撒腿欢快跑来的舔舔，还有它身后，一直挂满笑容年迈的外婆。

　　外婆在院落一角种了一些绿色蔬菜，她的眼睛已经不好使了，但她知道是我。其实，自从爸爸妈妈离婚后，这里，也只有我会来。

　　梁小安和林芷唯知道这些，因为他们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在教室里翻着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了。我能想象梁小安正用他那一贯没正经过的口吻说我呢——韭菜那家伙，还像死猪一样在床上贪睡！而林芷唯，一定很温柔很恬淡地冲他微笑吧。

　　我抱着舔舔在外婆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她摸摸我才长长了一点点的短发说，“囡囡，快开学了吧？”

　　嗯。我使劲点着头。外婆的手好温暖呵我眯上眼真舍不得睁开。停顿了一下我说，外婆我以后住这里好吗？我转到十九中了，这里去学校近。

　　我攒紧手里的一千块钱，对着外婆灿烂地笑。

　　就这样，我生平第一次对外婆撒了谎，翘了课离了家，在十九中附近的蛋糕坊做小工。每个月三百的工资，除去我和外婆的生活费，剩下的还可以攒起来。到以后……如果还有以后，我就自己开一家宠物医院，对的，到时候，要把沐沐请来，做首席宠物医师。

　　逗着舔舔，沐沐清凉如水的声音仿佛清晰地响在耳畔。

　　只有沐沐会叫我玖凉。

　　NO.3

　　我是在一个汽车修理站门口偶然发现舔舔的。当时它身上纯白的毛不仅被黑色机油污染，而且后脚受了伤，跑得很慢，它回头望我，黑黑的眼眸除了惊恐害怕还有一线渴求。

　　叫声是呜咽的，被虐待的流浪狗。

　　我把它捡回了家。用了半瓶香精浴液小心地一点点把毛上的油迹洗掉，只是后脚七公分长的伤口让人触目惊心。不得已翻出存钱罐，去了小区的宠物医院。

　　接待我和舔舔的，是一个眼神温暖举止温和的男孩子。他包扎好舔舔的伤口，很腼腆地笑了笑说，是刚捡的小狗吧？我点点头。他又腼腆地笑笑说，一旦决定收养它，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请一定不要遗弃它，好么？

　　他说的是，好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么轻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了。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线条也是温和的，让人觉得莫名地安心，温暖也瞬时从心底蔓延开来。

　　那时候舔舔还不叫舔舔，当然了，我得承认，我最开始的时候曾经想叫它梁小白的。因为未成年的梁小安不止一次跟我和芷唯说过——我真想要个叫梁小白的弟弟啊！又白又斯文，我一定好好罩着他，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弟弟！

　　他的台词真是滥俗得可以。我当下就呕吐。我说梁小安，有你一个白痴还不够，还想要个白痴2号哇？梁小安听了，漂亮的睫毛一抖，扬起拳头就追着我打。提着书包穿着纯白连衣裙的芷唯则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静谧地站在绿色操场上，微笑。身后再耀眼的阳光都成了铺垫。

　　都是过去的美好时光了。我低下头有一点点感怀。捡来的那只小狗伸出舌头舔我的手心，痒痒的，有潮湿的热度。我呵呵地笑，然后听见对面那个温柔的男声说，你还没有帮它取名字吧？他熟练地摸摸它才干透的绒毛，舔舔这个名字好么？

　　他望向我的眼神如此纯净，让我瞬间产生一种面对天使的错觉。我乖乖地点头，乖乖地说好。

　　联系单上写着户主的名字。他轻声念，夏玖凉。

第57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2)


　　很冷的名字吧？我说。虽然不适合我，但这是妈妈给我取的，所以我还是很喜欢。

　　他但笑不语。告别的时候送我到门外，叮嘱了一些日常养狗事项后他把掌心轻轻放在我肩膀上，说，再见，玖凉。

　　我抱着舔舔透过他额角的短发看见绿海一样摇曳的巨大银杏树，阳光像细碎的金子抖落在他身上和地上，有暖暖的风吹过。

　　嗯，再见，沐沐。

　　NO.4

　　蛋糕坊一年四季飘散着布丁脆饼的香气。我烤着小蛋塔，听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轻柔的日文歌……

　　一个压低了鸭舌帽的男生指着玻璃柜前的香蕉戚风蛋糕，伸出一根手指头，示意他要一个。我拿了袋子装好，冷不防他一把抢过就跑。我只追出了三米远就看见男生转过身来朝我吐舌头。

　　死梁小安臭梁小安。我坐在网吧里吃着梁小安买的汉堡外带，喝着冰块可乐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不置可否地笑。

　　“就你一个人知道吗？还是我爸让你来的？”

　　我一副事态很严重的样子。

　　“小样！我干嘛要听你爸爸的？”梁小安很用力地敲我的头，“不过说真的，还有一个人要来……喔，已经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网吧门口伫立了一道娉婷的影子。

　　芷唯。

　　我冲她傻傻地笑，除了这个表情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从小到大我的聪明一直是妈妈的骄傲，但在芷唯面前我却自卑如草芥。因为相处了这么多年，我找不到她的缺点。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芷唯太温柔太温柔了。连梁小安这样挑剔的男孩子，也会把她像瓷娃娃一样小心呵护着。

　　不像我，好像遇到什么命运不公的事，都是理所当然一样。比如爸爸妈妈离婚，比如妈妈不要我，比如，我上不了学。

　　芷唯说，韭菜，班主任和你爸爸都很想你呢！

　　我说，哦。言下之意是班主任找爸爸谈过话了。

　　芷唯又说，韭菜，其实我和梁小安……我们也很想你的。还好他猜到你到外婆家来了，问了外婆才知道你在十九中，但是没想到是在蛋糕坊。

　　她总是把梁小安挂在她的名称后。我们？意思就是把我单独撇开了对吧？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丢下他们，跑掉了。

　　为什么我总是被当作他们嘲笑的小丑？

　　我才不要当小丑。

　　NO.5

　　一个人跑去十九中的花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回去外婆家，在院子门口，爸爸截住了我。

　　我很冷很冷地看他，“如果不是因为来找我要那一千块钱，你恐怕不会踏进这里一步吧？”

　　面前的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他过来拉我的手，“玖凉，听话，跟爸爸回去。”
第58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3)


　　“不回。”

　　我甩开他转身就往里走，陡然看见外婆身边站着的，除了梁小安和芷唯，还有班主任。

　　下意识地退到门槛旁，舔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脚边，高兴地蹭来蹭去。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所有的人狠狠地欺骗了，除了舔舔。

　　我抱紧舔舔，我们两个，根本斗不了这么多人。

　　NO.6

　　你尝试过孤寂的滋味吗？就是那种明明和很多人在一起，却觉得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他们吵闹的声音从未知的方位散开，漫天都是黑暗，无际无涯。

　　现在我就是这样，坐在教室里发着呆，望着曾经一路走来的伙伴们。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梁小安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讨好地说，打了几天工的韭菜就是和以前不一样哈，看起来成熟多了有气质多了。我说白痴别这样昧着良心夸奖我，有人会吃醋。梁小安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他靠在我前面的课桌上，背对着下午四时的阳光，光影陆离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继续低头抄前几天的数学笔记。嘈杂声中他兀自嘀咕了一句，我只听见断续的两个字。

　　“什么我啊你的？？”

　　“没什么。”梁小安又嬉皮笑脸的了，“我和你能有什么？我可是世界上最帅最聪明的梁小安，你却是世界上最笨最不可爱的夏玖凉！” 

　　我说是呀是呀，当然只有芷唯才能配上你，看紧点吧你，小心哪天她被更帅的帅哥抢跑了。

　　梁小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比我更帅的哥？”

　　我简直想吐得稀里哗啦，“怎么没有啦？沐沐就比你帅多了！”我赌气地把沐沐夸得有如Rain第二。结果，死不服气的梁小安又一次跟我较上劲了，拉着芷唯要见沐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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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7 

　　我们三个排排坐在宠物医院等候室的靠背椅上。沐沐是医学院的学生，周末才有时间在这里兼职，但是这个周末，好像特别的忙。

　　是呀秋天转凉了，宠物也会感冒的。我索性蹲在地上举起舔舔的两只前爪晃来晃去，小家伙站着走路真可爱！梁小安看不下去，“你什么时候有个女生样啊？”

　　像芷唯那样坐得端正才叫有女生样的话，一百个里面大概有九十九个都不合格。我置若罔闻，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小孩子嚎啕的哭声，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我跟前走过。

　　那孩子手里抱着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沐沐刚刚推开医诊室的门，似乎被他们吓了一大跳。我看见他急急地后退，脸色瞬间变得纸一样苍白。

　　一群人簇拥着进了门，孩子的妈妈喊，代医生，代医生，我家的欢欢不小心从二楼摔下去了……

　　我有点担心地上前拉拉他的手，沐沐，你没事吧？

第59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4)


　　沐沐的手指冰凉，我甚至看见他脸上沁出的汗珠。过了好几秒，他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清醒过来似的，用力拉紧我的手，“玖凉，你站过来一点，那边危险！”

　　我哦了一声。今天的沐沐看起来，有点奇怪。

　　我说沐沐，你真的没事吗？我带了两个朋友来看你呃。我指指白痴，这是梁小安，又指指芷唯，这是林芷唯。

　　沐沐看见芷唯的时候松开了我的手。像是很自然，又像是刻意。

　　芷唯微笑颔首，“你好，一直听韭菜说起你呢。我是她的好朋友林芷唯。”

　　沐沐温柔地笑了笑。

　　梁小安一直冷眼旁观，末了他偷偷把我拽到一边，“什么啊？！他也就长的那样子！”

　　“可是他比你温柔比你有爱心比你懂得照顾女生！”我鄙视他。

　　“臭丫头！”梁小安又用力敲我的脑袋，“这叫男人味，你懂不懂呀？！”

　　明明就未成年，还男人呢！我看着面前这个好像总也长不大的梁小安，突然觉得，我们真的是越走越远了，彼此的距离已经远成一片汪洋大海。我开始明白，这场长达十二年的暗恋，该收尾了。

　　沐沐说，玖凉你从回来起就一直不开心哦。 

　　我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荡啊荡，“没有噢，我觉得自己很开心。”

　　沐沐望着天空飞过南迁的大雁说，“开心不是说出来的。”

　　我低了低头，那我要怎样才能开心呢？究竟有什么，是值得我开心的呢？

　　“那个林芷唯，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我望向沐沐纯净如水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每次遇到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好像都会被她抢走。我还是一无所有。

　　沐沐说玖凉你不要想歪了。我是真的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NO.8 

　　霜降过后，校园路上的梧桐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曾经它们开着大朵大朵纯白的花，空气中到处溢满依恋的味道。花谢了，芳香也就不再。

　　喔喔，我喜欢的季节终于来临了。下了夜自习，沐沐会在门口等着我，带我去吃附近一带闻名的张嫂酸辣粉。很多时候

　　梁小安也会很臭屁地跟上来，他老爱逞强，明明不能吃辣还吃掉好几碗，最后一脸通红难看地流着鼻涕。芷唯也不吃辣，专门替他准备纸巾。

　　他们已经俨如一对真正的恋人了。

　　每次我都会放很多很多的辣椒粉，辣得眼框湿红，眼泪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流。这一整个漫长的冬天，沐沐陪着我，酸辣粉陪着我，舔舔陪着我，走过了。然后是2003年的初春，下了开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灰蒙蒙压低了的天空。黑色的电线。大片大片的雪花坠落。被人踩过的积雪留下肮脏的颜色。
第60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5)


　　我穿着羽绒服戴着针织手套走在回家的路上，在灌木栏旁跌了一跤，有雪块滑入衣领，冷得彻骨。坐在地上，我直想哭。

　　就在昨天夜里，外婆去世了。

　　走的时候神情安详，留下一纸遗书。

　　外婆识字不多，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叮嘱我好好学习，好好照顾爸爸，将来找一个好婆家。

　　一个外婆对孙女的期望，大抵也只有这几样。

　　舔舔在老屋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外婆，似乎知道了什么，趴在我脚边轻声地呜咽。

　　我默默叠起那张纸，放在外婆枣红色掉了漆的古式木盒里。梁小安难得地把我揽到怀里，轻言轻语地说，玖凉，别太难过了。你还有我呢！

　　梁小安第一次喊我玖凉。原来他怀里，是这么温暖的。我嗅着他身上好闻的肥皂清香，轻轻推开他。

　　这个怀抱，不属于我。

　　NO.9

　　终于告别17岁。

　　18岁，觉得自己已经长大。

　　下一个夏天感觉上是很遥远的时间，一瞬就到了。忙碌的高考让我再没有时间去留意原先掉光了叶子的梧桐又开出了几朵花苞。只是流火的七月已经一点点逼近。

　　高考的前两夜，沐沐、我、梁小安三个人坐在张嫂酸辣粉阁楼的天台上喝大灌冰冻的啤酒。芷唯抱着吉他弹奏，唱很多好听的校园歌谣，有凉凉的风吹过。

　　梁小安喝得很凶，他说韭菜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吗？我怎么老感觉这次考试后我和你要分开了似的。他碰完我的杯又去碰沐沐的，“老兄，不醉不归哦！”

　　我看着远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灯火，清楚我们都是倔强的小孩，总不肯先向对方认输。所以注定要分开。

　　“其实说你不像女生是骗你的，你也没有那么不……可爱。”梁小安说完捂住嘴，一副难受的样子。

　　他走到一边吐得厉害，芷唯掏出纸巾递给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我突然觉得很释怀。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沐沐说玖凉，想过以后的日子么？

　　以后？我想了想说，我希望将来能有一幢自己的房子。我会把它漆成天蓝色，推开窗，面朝大海。然后在阳台上种满绿色植物，开花的不开花的，草本的木本的，让她们都灿烂成茵。

　　“那我帮你养花好么？”

　　我笑得很灿烂，“沐沐，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的梦想就能实现呢？”

　　沐沐放下啤酒罐，“我从来没有觉得，相信你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我和沐沐的谈话到此被打断。芷唯的妈妈打来电话催她回家，梁小安拜托沐沐送她。

　　那个晚上梁小安说了很多很多话，好像我们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都是从前埋在心里的，死鸭子嘴硬不肯说出口的，比如梁小安从来不觉得我笨，再比如，世界上最帅最聪明的梁小安，就是喜欢世界上最笨最不可爱的夏玖凉。 

第61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6)


　　NO.10

　　我想我只能把它当作一场梦境。因为梁小安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很紧张地跑来问我，“韭菜，我昨天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我摇头。我们都不能对不起芷唯。

　　填完志愿表回家横过马路的时候目睹了一场车祸。

　　一只流浪黑狗被一辆失控的红色TAXI撞飞了几米远，血溅在地上殷红一片。惨不忍睹。

　　如果我再走快一点点，也许被撞的那个，是我。

　　梁小安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叫人放心呢？” 

　　身后的芷唯望向他的眼神有一点担心有一点忧伤。

　　甩开他的手，我说，别担心了，我没事的。

　　转头看见沐沐站在马路对面，盯着血红的地面像上次一样脸色苍白。

　　他呆立了大概十秒的样子，晕了过去。

　　NO.11

　　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白色房间，沐沐醒来，讲了一个故事。

　　十二年前，沐沐刚刚搬到滨湖小区17幢1单元1楼。

　　院落里很多大小不一的孩子，每次放学了吵闹非凡。一天，这群孩子在天台角落的废纸箱里，发现了一只黄毛小柴狗。

　　不知道是谁提议把这只狗从五楼的天台上扔下去，看看会怎样。 

　　沐沐那天值日，晚了一点回家，走到楼下就听见天台吵声一片。他抬头，看见小狗幼小的身体悬在半空。

　　他扔下书包拼了命地跑上楼，还是没能挽回小狗的一条生命。

　　站在天台边的一个女孩子吓坏了似的大哭，另一个女孩子小心地问他，那只狗是你的吗？他撑着膝盖喘着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沐哭着埋葬了它。如果当初没有捡了它偷偷养着，任由它流浪，说不定还不会这么快死掉。

　　他愧疚得从此不再说话，后来就得了抑郁症。

　　不到一个月，沐沐就搬离了这个有痛苦回忆的地方。

　　“小孩子，是最天真最无辜也是最残忍的。”沐沐说完这句话，很长时间的沉默。

　　NO.12

　　我和芷唯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

　　因为十二年前，我们就住在滨湖小区17幢2单元3楼，门对门。算起来，沐沐搬走的那年夏天，我和芷唯两家就搬到现在的花园苑，依旧门对门，然后认识住在楼上的梁小安。

　　以为从此过去的成为过去走着走着就散回忆也会淡，但是总有什么，时不时还会跳出来提醒我。

　　提醒我夏玖凉，是个坏孩子。

　　NO.13

　　沐沐很快出院，只是经常性的，要么不说话，要么自言自语，答非所问更不用说。

　　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心理压力过大。等待通知单的日子，我拉他去水上乐园放松。他兀自坐在池子边，眼神茫然。

第62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7)


　　我陪着他，梁小安陪着我，芷唯陪着梁小安，我们四个齐齐坐在水池边打水。水底清亮，反射出头顶蔚蓝色的天。芷唯和梁小安一直窃窃私语，后来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梁——小——安！”

　　我和沐沐抬头望向她，她站到我跟前，声音带着愤怒：“你真的喜欢夏玖凉？！” 

　　梁小安低着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好！你听好！你知道夏玖凉是个多坏的孩子吗？她……”

　　我突然惊悚地捂住耳朵。“林芷唯你不要说！不要说好不好？”可是隔着手掌的厚度，我还是看见她的唇一张一翕，“沐沐捡到的那只小狗，就是被她扔下去的！你不相信你自己问她是不是！”

　　梁小安看看我又看看芷唯，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沐沐突然站起来，盯住我。

　　他使劲地摇着头，转身跑掉了，我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NO.14

　　宠物医院的代医生说沐沐已经三天没有来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他的爸爸妈妈来过这里，领走了他放在这里的东西，说是以后不会来了。不过你可以去这个地方找找他。”

　　安海疗养院。

　　长长的走道尽头，推开那扇木门，沐沐正蹲在地上划圈圈，像小孩一样嘀咕，“这边是你的，这边是我的……”几天不见，他的身体又单薄了很多。

　　芷唯轻轻叫他，“沐沐？”

　　听见声音，他懵懂地站起来看着我们，突然抓住芷唯的手，急促地喘息着，“我记得你，一直都记得你，你就是那个杀害小狗的凶手！你就是凶手！”

　　芷唯挣脱不掉，听着他继续念出那三个字。

　　“你回答我啊，夏玖凉，回答我……”

　　我睁大了眼睛。沐沐的脸涨得通红，他盯着芷唯看了几秒，突然推开她，“不对，不对，你不是夏玖凉。”

　　梁小安揽过被沐沐推开的芷唯，轻轻站到一旁。

　　我难过地拉住沐沐的手说，你别找了，我就是夏玖凉。

　　可是沐沐却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我，尔后摇头，“不对不对，你也不是夏玖凉。我知道夏玖凉是长头发的，扎两根辫子。你别想骗我……”

　　我被梁小安拉着出了房间。门关上前我还看见沐沐对着玻璃窗不停地笑，“夏玖凉，你害怕我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来？”

　　沐沐的记忆，从此停留在1993年的夏天。

　　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NO.15

　　芷唯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说她不知道沐沐的反应会那么强烈说她只是害怕梁小安真的不要她了请我原谅她。我能原谅她什么呢？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突然觉得很累。一个人跑上了天台。夜色明朗，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五楼，如果我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呢？下坠的时候一定能清楚地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看见越来越清晰就要撞上去的地面吧？“啪”的一声，血花四溅。

第63节：仲夏夜我们一起天花乱坠(8)


　　哈。

　　被扔下去的那只黄色小柴狗，连叫喊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摔在泥巴暗沟里血肉模糊。

　　小孩子，是最天真最无辜也是最残忍的。

　　沐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凛冽，肌肤痛楚一样变得冰凉。是啊我不是个好孩子任性骄傲，懵懂的时候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叫《爱在每个月开始的时候》。

　　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的一个月。

　　等着红绿灯，神色茫然的站在路口。

　　红灯过了，绿灯过了。

　　红灯又过了，绿灯又开始闪了。

　　却迈不开脚步过马路。

　　对面的路口已看不见那个小屋。

　　看不见那个大大的招牌“sagit”。

　　看不见笑着推门而入的萌萌们。

　　看不见那个拿着照相机的屋主……

　　我现在，真想什么也看不见。

　　NO.16

　　疲惫地回到家，舔舔失踪了。

　　几天前它就不怎么吃东西，我想是天气太热食欲不好的原因，没有太在意。

　　现在，它失踪了。

　　我奔出门疯一样地寻找，在附近公园的海棠树下，找到了舔舔。

　　只是，它已经是一具冰凉冰凉的尸体。

　　生物老师讲过，野生的大象或者喂养的小狗，不会让同伴和主人看到自己的死去，它们会偷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待自己的归期。要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的离开，是一件多么伤悲的事。谁也承受不起。

　　我摸着僵硬掉再也不会舔我手心的舔舔，眼泪终于滴下来。汹涌如潮。

　　身后响起梁小安渐渐停住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有里知花《去见你》的手机铃声。

　　事实上，六岁那年抱着柴狗举到栏杆上我就害怕了，我惊慌失措地想退出，可是身后有一双手用力地推了一下我。手心的重量在跌撞中陡然消失，所有的小朋友都一窝蜂地往楼下跑，只有我一个人吓傻了地站在那里大声地哭。

　　我没办法，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海棠花香，淡不可循。我站起身，回头。这个一直以来我所深爱的男孩子，忧伤的轮廓一半隐没在夕阳金黄的光影里。我真想告诉他呵不是我那个坏孩子夏玖凉不是我，我张了张口，可我只能看着他默默地转身，默默地走远。

　　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了。

　　有里知花天籁般的声音轻轻的，似乎还在唱：我们应该越过遇见的明天的太阳，围绕昨天的星星们的季节问候……

　　而我知道，一切的一切，再也回不去了，包括那个仲夏夜晚上，天花乱坠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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