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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的回忆在流浪
　　作者：田可心

　　引子：她已经不再记得

　　蒙特利尔的Rue McGill。早晨十点钟，上班的人流已然散去，只剩清清静静的街道。五月下旬的阳光和空气，带一点凛冽，干干净净像是刚刚在水里洗过，舒舒服服地晾在那里。
　　这一条街道，半边阳光盛开，另半边则仍沉睡在阴影当中。阳光热烈绽放的那一面，有一家咖啡店，不大，但绿盈盈的甚是喜人。它的招牌用活泼的卡通字写着：Sunny Green。下面是中文的三个字：心晴湾。这幅招牌混在满街法文里，倒也抢眼，而阳光照到这里，也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
　　停在玻璃门前，张璟微微犹豫了。他盯住那个名字，握在把手上的那只手掌忽然一软。咬咬牙，他用力拉开了那扇窄窄的门。
　　这家咖啡店端的是表里如一。里边的墙壁也都刷成了明快的果绿色，上面用橙黄和亮紫画一些含义模糊的抽象图案，显得年轻而现代。桌子是透明无色的玻璃，整个屋子便越发地晶莹剔透。它不像咖啡店，清清凉凉的倒像个冷饮店。
　　张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中文来形容这家咖啡店，只好像许多在国外待久了的人那样，在心里默念一个英文单词。他对这家咖啡店的评价是：cheesy。但虽然cheesy，你却不能不承认它实在可爱。一反经典咖啡店幽暗典雅的传统套路，它会让人一愣神，随之又觉得惊喜。毕竟，当你需要一杯咖啡的时候，或许也正是你最需要放松的时候。而这样一家咖啡店，令你不得不心旷神怡地愉悦起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弥足珍贵。
　　早餐时间已过，店里只寥寥地分散了两三位顾客，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各自的角落里。外头正是大太阳天儿，张璟忽然走到屋子里来，眼睛有点儿不太适应，略略晃了一下，才定住神。他迅速把目光投向柜台，台面的一角摆着一部精巧的粉蓝色手提电脑，电脑的主人——看她从容庄静的神态，一定是这家店的老板娘了——正坐在那后面，对他微笑点头，娴熟的欢迎顾客光临的友好表情。显然，趁着他还在适应室内光线的时候，她已经先看见了他。
　　而与此同时，一张盈盈的笑脸已经挡在了他面前。他听见一副年轻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女孩子声音对他招呼，用法语、英语分别道了一遍，因为看见他黄种人的面孔，又试探着加了一句脆生生的中文——
　　“欢迎光临！”
　　张璟凝神一看，见是一个身材纤细高挑的女孩子，扬着一张洁净无暇的脸迎向身材更加高挺的他。她穿一条粉绿色镶白边的服务生衣裙，胸前缀着一面小小的名牌，上头写着“萧滢”，紧挨着下方写着英文名“Sophie”。他对她微微颔首，敛声说：“你好！”
　　萧滢清脆地问：“一位吗？请这边来！”
　　他看着萧滢开始向一处清静的角落走去，忽然开口说：“不必了，这里就好。”说完，他就自顾自坐在旁边的一张小几前了。萧滢回头看他，显然有些无措。大多数客人都会喜欢在幽然的环境里品尝咖啡，所以老板娘一早就告诉她，店里客人少的时候，优先把来人引领到让他们觉得有足够私人空间的地方去。而这位客人宁愿坐在靠近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倒也特别。好在此时还在淡点儿，即便坐在门口，也不会觉得嘈杂。也许他只是小坐片刻，所以不多介怀吧。
　　萧滢给他拿来了菜单，便开始站在一旁向他介绍店里的各式饮品，偶尔还会有卡壳的地方，张璟心里一动，才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个新来的女孩子，自己刚才表现得未免有些难伺候，于是略感歉然，抬头对她露出一抹感谢的笑。因为正好凝视了她的脸，他顿一顿，对她说：“你长得倒还真挺像苏菲·玛索。”
　　萧滢听见他这么说，松了口气，因为开心，脸上一直没有退却的笑意更加浓了，喜滋滋地回答：“大家都这么说，所以就索性给自己取了Sophie作英文名。”天真直率的一句话，使得刚才还冷冰冰的气氛忽然温暖柔和起来。苏菲·玛索虽美，气质始终显得清冷；萧滢或许没有那么冷艳，但她很甜，配上她清灵灵的声音，仿佛天使在人间。
　　张璟看了看一旁柜台里的老板娘，她正在敲打着键盘，但显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便抬起眼来，再度对他们抿嘴一笑，丽如春花。张璟翻着手里的菜单，点了一款摩卡，他最爱的、在他看来有着最香醇咖啡味道的那一款，然后便默默看着老板娘麻利地调弄，直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萧滢把咖啡杯递到了他的面前，才随口问道：“萧滢是刚到店里来的吧？”
　　他的目光从萧滢脸上掠过，停留在了老板娘的眼睛里。这个问题并不确定是在问谁，但无论说是问萧滢本人还是老板娘，也都说得过去。老板娘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滢的回答就已经来了：“是。我是今年新来的留学生，平常到这里来帮帮忙。你呢？你也是这边的留学生吧？”
　　张璟再看看老板娘，她好像也对他产生了兴趣，毕竟是他乡遇同胞吧。她微微地侧了脸，望着他，眼里有一道轻俏的询问之色。
　　张璟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摩卡，说：“也是也不是。我是留学生，但不在这儿，在美国，现在只不过在这里过暑假而已。”
　　萧滢的笑眼一弯，轻轻地叫了一声：“真厉害！你已经是我心目中的钻石王老五典范第二名啦！”她转向老板娘，狡黠地挤一挤眼说：“当然，第一名还是我们老板嘛！”说完又转回来，接着对张璟说：“你不要太有情调！平常在美国念书，放假在加拿大旅行，会羡慕死人的啦！”
　　张璟轻轻一笑，说：“钻石王老五？第一，你怎么知道我是单身？第二，我好像还没那么老吧？不过，对于你这样的小丫头来说，或许我已经有那么老了。”
　　萧滢哈哈一笑，伶牙俐齿地反驳他：“既然说自己没有那么老，你怎么知道你就有资格叫我小丫头了？你多大？”
　　张璟略一迟疑，还是回答道：“28。你呢？”萧滢马上叫起来：“嚯！哪有这么直愣愣问女士年龄的？”
　　张璟的唇舌功夫也丝毫不见输于这青春逼人的小姑娘。他想也没想就说：“第一，我刚才既然叫了你小丫头，就已经夸过你年轻了；第二，不许问女士年龄那是西方人的规矩，咱是中国人，好不容易遇到老乡，就不用那么矫情了吧？”
　　萧滢和老板娘会心地对视莞尔，终于还是萧滢年轻，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用手指虚点着他说：“哈！你这个人逻辑性太强，说话都第一第二一套一套的。”既然是这样，大概萧滢真的觉得已经无可辩驳，又大概是因为自信自己的年轻，所以其实还是很乐意让他知道自己的年龄，就乖乖回答道：“好吧，我22，今年刚大学毕业到加拿大来。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到美国去的？”
　　这回张璟没有再犹豫，他好像已经打定主意要和这位小同胞好好聊天儿了，反正这会儿也一直没有新的客人到店里来，看看老板娘的脸色，一直都是那么恬淡安然，饶有兴味地静静听他们俩有来有往地交谈，也不像是会责怪他拌住了店里唯一的一名侍应生。
　　“四年前。”张璟说。
　　“哇，那你是老海龟啦！”萧滢崇拜地看着他，看样子马上就要有一连串请教接踵而来。
　　张璟自嘲地笑笑：“呵，听听，还是‘老’！是还在海里呢，归倒还没归。”
　　萧滢立刻接住这句话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归呢？——不对不对，先要问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归才对。”
　　张璟摇摇头：“不知道。”他又看了一眼老板娘。这回老板娘没有再看回他，她好像被手头一件什么事情抓住了注意力，脸上的线条因为聚精会神而略为绷紧。
　　萧滢快言快语地问：“那国内的女朋友怎么办？还是，因为女朋友也在美国，所以要把未来绑在彼此身上一道打算？”
　　张璟看了看她。22岁，多么美好而纯洁的年龄。刚刚大学毕业，也许在她的大学里，她已经是师姐，然而走出校门来，还只不过是青葱一般的女孩子，聪明，却还只是嫩嫩的小聪明。绕着圈子套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这也算是一个甜蜜的圈套吧？
　　可是下圈套的主人被他这么一看，自己就先心慌了，赶忙抢过来，强词夺理地给自己打圆场：“是刚才你自己提到的，你反问我说怎么知道你是单身，就是告诉我们说你已经有女朋友啦。”她在最后一句话里把“我”换成“我们”，仿佛是忽然想到还应该把老板娘拉进来，好让自己不会孤零零的显得那么尴尬。
　　张璟再向老板娘望去。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已经被萧滢拉进了这么一个联盟，只好顺着她，再次把询问的目光投过来。柜台挡住她的身体，他不能看见，但她一定是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以便轻松使用电脑。从她的面容和肩膀来看，她是一个娇小的女人，然而这么一个坐法，使得她倒比他高了一小截。阳光透过玻璃门窗散射在她眼底，而她有一双大大的美丽的眼睛，嵌在略为偏小的面颊上，给了她一种日本动漫少女才有的灵动情致，这同她一直默然无语静若娴花的少妇气质有些不大匹配，然而这种错落使得她更加引人瞩目，竟掩过了青春少女萧滢那一身甜心版苏菲·玛索的美丽。
　　而此时，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正从粉蓝的电脑后探出来，像一面晶璨的星光照住了张璟。张璟怔怔地失了神，觉得自己掉进了时间的裂缝，正在无始无终地坠落。
　　萧滢看见张璟忽然黯然下来的面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惴惴地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萧滢的道歉把张璟从无限的坠落里倏地拽了回来。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把目光收回来，安慰地对萧滢微笑说：“没关系，其实……也许你们倒可以帮帮我。”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重新抬起头，他把目光又投向了老板娘，这让萧滢觉得，他虽然是说你们可以帮帮我，毋宁说是你可以帮帮我，而这个你，指的仅仅是老板娘而已。
　　然后，她听见张璟一字一字地对老板娘说：“先请问一件事情，如果问错了请原谅我冒昧。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吗？”他打量着他所能看见的她身上的衣着，并不是同萧滢一样的女侍连衣裙，他那崇尚逻辑的脑袋，一定正在迅速地判断着。“如果是老板娘，刚才萧滢又提到了老板，那么你已经结婚了，对不对？”
　　老板娘点点头，嘴角绽开一朵微笑，虽然很浅，可是明明白白地，因为幸福而甜蜜。萧滢又替她回答开了：“当然！我刚才说的我心目中的钻石王老五楷模第一号就是她老公啦！不过要不是你后来那么一说，我还没意识到我之前全都想错了，我们老板已经不是单身啦，所以也不算王老五了。”她自说自话说得开心，又忍不住甜甜地笑起来。
　　张璟点点头，顿了顿，接着说：“那么，我想听听已婚人士的意见。”
　　老板娘点点头，这是她自张璟进门以来第一次开口：“好的，你有什么问题，说来听听吧。”她的声线比萧滢略为低沉，因而也显得更加柔和而富有女性的妩媚。这大概是因为年龄的缘故，或许早几年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是银铃般莺啼婉转。虽然她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但既然已经结了婚，还自己经营着一爿小店，大概还是会比刚出校门的萧滢年长几岁吧。
　　张璟沉默了一忽儿，然后闷闷地开口说：“我爱的女孩子……”
　　萧滢和老板娘都有些惊讶。通常人会说，我女朋友，我前女友，或者，我喜欢的女孩子。用“我爱的女孩子”开头，显得书面而郑重得有些怪异。但她俩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地保持沉默，等他继续说下去。
　　张璟说：“我爱的女孩子，也，至少曾经也，很爱我。我们在一起非常快乐，好像可以永远那么快乐。”
　　他低头用力吞下了两大口咖啡，好像在掩饰着心底的激动，以及把这番话说给陌生人的局促。然后，他继续。
　　“可是有另一个男人也很爱她，并且她的家庭选择他，至少，一定会选择他。”他抬起头看看她们俩，然后自嘲地笑了：“很俗套的故事，对不对？”他并不期待她们的回答，自顾自讲了下去。
　　“我爱的那个女孩子，她经过了一番挣扎，然后决定嫁给另外那个人。我不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总之，在他们结婚的那天，她昏倒在了我面前。后来，她再也没和我见过面。她的丈夫对我说，那个女孩子已经不再记得我。她从那次昏迷中醒来以后，就已经忘了我。对，是失忆，选择性失忆，虽然只是忘记掉一部分，却是彻彻底底。”
　　他一仰头，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那种姿态和神情，好像是在痛饮一杯苦酒。放下杯子，他脸上竟也很应情应景地出现了两片酡红。两个女人担心地看着他，生怕他会突然之间失声痛哭起来。
　　张璟的眼圈真的红了。但是要男人真的哭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已经是一个28岁的男人。张璟突然笑了笑，好像是要用一丝笑来抵消掉即将喷薄的哭。他控制了一下自己，慢慢平静下来，虽然胸口还在大幅度地一起一伏。
　　“可是我没忘了她。我忘不了她。”张璟调整了语气，轻轻地往下说。“其实我也不相信，她真的把我忘了。哼，选择性失忆症？人哪有那么容易失去记忆的？生活并不是港台言情剧，何况为什么这么偏巧不巧，正好把我忘了，为什么被忘掉的不是另外那个人？
　　可是我见不到她，就不能确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忘了我。即使她真的忘了我，也许一见到我就会想起来了呢？或者，即使想不起来，她也会重新爱上我呢？
　　我真的很想去找她。可她已经结了婚。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幸福，是不是我能给她的幸福，只有我才能给的幸福……”
　　张璟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好像再也不愿意说下去，而他的问题也还没有提出来。老板娘只好斟酌着问他：“所以，你想要问已婚人士的问题，就是你到底还该不该再去找她？”
　　张璟点点头，抬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他看见老板娘一脸同情，又有一点为难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同情的表情，温柔得像马上要化开的水，触到他心头的时候，却像二月里的冰凌那样冷硬而尖锐。心痛像一个暗藏在机关里的阴谋一触即发，无从躲避，离得近的人就此灭顶，再不见天日。
　　“没关系，你直说吧，是不是不应该？”张璟狠一狠心，替她说出来。有时候，自己最害怕的答案，还是由自己来说最不残忍。
　　这时候有个客人叫了结帐，萧滢虽然正沉浸在俩人的对话里恋恋不舍，还是不敢失职，答应着走过去了。而老板娘迟疑着，仿佛在试图清理组织自己的想法和语言，以便用最容易被接受的形式说出来。最后她说：“这里面最困难的问题在于，幸福不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即使见到了她，又怎么认清这一点呢？”
　　张璟红着眼睛瞪着她，不服气地说：“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爱她，她幸不幸福，我一定会有感应。”
　　老板娘轻轻摇摇头，说：“如果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你，她的不幸福，大概也已经与你无关。如果她还记得你却又不幸福，为什么不会回来找你？”
　　张璟说：“当然不会，因为她已经嫁了人，因为她觉得当初对不起我，因为她不知道我还这么爱她。她不是很有勇气的女孩子，她总是需要我多走一步，我了解她，所以，只有我去找她。”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在努力捡拾他抛给她的这些零零星星数目有限的记忆碎片，好把它们拼起来尽可能地复原成真实的样子。然后，她不太确定地说：“可是，你刚才也说，另外那个人，就是后来她的丈夫，也很爱她对不对？以及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的家庭，当然也很爱她、不可能不为了她好，对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很难想象她是受了什么样的逼迫身不由己，在当初不得不选择离开你，后来又不得不选择即使不幸福也甘心困在原地不会逃出来。你刚才自己也说，生活并不是港台言情剧，所以大概也不会那么血雨腥风吧？”
　　张璟听得呆了。他觉得胸口一窒，有一团压抑着的懊恼忽然膨胀爆裂，充满了他的身体。
　　老板娘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老大不忍，可是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只好接着说下去：“不管是不是幸福的婚姻，被破坏掉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更何况这里面还有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她生活得很幸福很平静，经不起你去打碎。或许你还冒得起险，可她已经不了。现在并不是她困在什么样的不幸里走不出来，依我看，倒是你自己把自己困住了不能挣脱。”
　　张璟紧紧握着拳头。他已经不再看着老板娘，而是茫然地盯着空气里一个虚无的点，好像那个点就是他的女孩儿的心。然而即便是她的心，那也是虚无的，他还是抓不住。
　　早已给客人结完帐又静静走回来的萧滢咬着嘴唇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她心里有一点酸酸的，不知道是被他的故事感染了，还是在惋惜这样一个让她有一点点心动的男孩子，心门却是牢牢关起来的，还加了一把大锁，而这把锁的钥匙并不在她手里，最糟糕的是，它还生了锈，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锈死。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在手里端了一杯奶油冰淇淋，走过来轻轻放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看她，眼里有一丝恍惚的不解。她温柔地笑了笑，说：“我的秘制冰淇淋，尝尝吧，免费送你的。每个人都会幸福，你也会，关键只在于你愿不愿意幸福。”
　　张璟张了张嘴，好像是想反驳她说：笑话，谁不愿意幸福呢？但是老板娘摆摆手抢先制止了他，说：“就像那句著名的话一样，不能忘记不是你不能忘记，而是你不想忘记。可是谁又不想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呢？道理其实很简单，简单得没有办法解释，只要你认真地看上一眼就会明白，可是我们却总是被所谓的常识蒙蔽了眼睛，以为不可能，但困死我们的往往就是这些不可能。”
　　老板娘说完，就轻手轻脚地走开了，留下张璟一个人坐着，独自咀嚼她的这番话。萧滢也倚在柜台边听得痴了。她还只有22岁，爱过两三次，婚姻对她来说还远得很，而在她心目中，老板娘说的这种幸福是要结婚好多年依然幸福的那种幸福，因此她懵懵懂懂的，不敢说自己到底有没有懂得。

　　老天欠了上一辈一段佳话

　　贺千回和何方宇应该就算是青梅竹马了吧？他们的爸爸妈妈就是好朋友——不是别的青梅竹马传说里的那种世交，但是是最好的朋友。贺爸爸跟何妈妈是一起插队的队友，从什么时候起，何妈妈悄悄地喜欢上了贺爸爸。可是那个年代的女孩子，怎么敢把这份心思主动表白呢？勇敢如何妈妈这样的女子，所做的也只不过是，在有一次他们一同回城探亲的时候，买了两张电影票，请贺爸爸去看电影。
　　何爸爸跟贺爸爸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贺爸爸小的时候，因为家里的成分既是地主又是知识分子臭老九，被下放到了偏远的农村，不久贺爷爷又被关进了牛棚。那几年里，贺奶奶一个人无力抚养五个孩子，就把最年长的贺爸爸送到了一位老乡家，托他们代为抚养，何爸爸就是这位老乡家的长子。
　　农村的父母结婚生育都更早一些，所以尽管何家的爷爷奶奶和贺家的爷爷奶奶年纪相仿，何爸爸还是比贺爸爸大了七八岁。贺爸爸到何家的时候才只有七岁，何爸爸就已经是能顶个壮劳力用的半小伙子了。小伙子何爸爸带着小屁孩儿贺爸爸上山挖红薯，下河捉螃蟹，灰暗暗的一段童年也就过得有声有色。
　　后来何爸爸当了兵，复员的时候分配到了贺爸爸一家被下放时离开的那座城市，贺爸爸每次回家，他们就又可以常常聚在一起，喝酒抽烟，谈天说地。
　　何爸爸人很好，忠厚老实，就是因为从偏远的农村来，说话总还带一点儿乡音，打扮和气质上也需要一些时间，慢慢地改变。他不像贺爸爸那样神采飞扬能说会道，快要30岁了还没有谈上对象。贺爸爸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吧。
　　贺爸爸领着何爸爸到了电影院门口，见到了已经等在那里的何妈妈，然后贺爸爸把电影票塞给了何爸爸，就自己回家了。何妈妈明白了贺爸爸的心意，什么也没说。一年以后，何妈妈跟何爸爸就结婚了，再过了一年，就有了何方宇。何妈妈想，反正他不喜欢我，嫁谁不是嫁呢？而且，嫁给了别人，这辈子恐怕也不大见得到他了，但是嫁给老何就不一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而那次返城探亲后不久，文革就结束了，恢复了高考。贺爸爸本来就是功课很好的学生，虽然耽误了几年，还是顺利考上了大学。四年后大学毕业，贺爸爸回到了原来的城市，一同回来的还有贺妈妈。他们工作了两年之后，有能力建立起一个温馨的家，就欢欢喜喜地结了婚。跟何家爸爸妈妈以及当时许许多多的爸爸妈妈一样，一年之后，他们就有了贺千回。
　　完全符合那个普遍规律地，儿子像妈妈，女儿像爸爸。何方宇像何妈妈，长相脾气都像。贺千回两个都挺像，但还是像爸爸更多，只是眼睛比爸爸大。她继承了贺妈妈小小的脸，但贺妈妈也没有那么大的眼睛。贺千回给自己生了一双大大的眼睛。
　　贺千回出生的时候，何方宇已经6岁了。在贺千回的印象里，打从她刚刚有记忆开始，何方宇就在她的眼睛里。她记忆最初的何方宇总是朦朦胧胧地对她笑，宠溺地叫她“妞妞”，然后伸出一双在她看来已经很大的手，抱着她到处去玩儿——虽然这个“到处”，在大多数时间里也仅是指满屋子以及门外一小圈而已。
　　贺千回的乳名叫妞妞，贺爸爸贺妈妈，何爸爸何妈妈，以及所有亲戚和小时候就认识的人都这么叫她，当然也包括何方宇。而同样叫她“妞妞”的那些人里，何方宇的那副笑容和那双手，让她多少年后想起来的时候都还会情不自禁地也要翘一翘嘴角，觉得幸福。她几乎不能记得在记忆的最初，他们都玩儿了些什么，但她很肯定地记得何方宇是很疼爱她的大哥哥，对她那么那么好，以至于在那么多疼爱她的人里面，他都还很出类拔萃。
　　何妈妈知道儿子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小妹妹的喜爱。看着跟自己那么相似的一张脸，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轮回。如果他们何氏母子算是A，而贺氏父女算是B的话，这个A好像是注定要爱上B的，不管在什么岁月里，不管是男是女，一遇上就逃不掉。她有些担忧地想着儿子的将来。
　　但她也并没有过于担忧。大的B已经辜负了大的A，难道小的还要重复相同的故事吗？何妈妈觉得那样很没有道理，上天应该是公平的，说不定这样的安排，就是为了把欠了上一辈的幸福还给下一辈。
　　何妈妈返城后，先是在何爸爸单位的小卖部工作，后来她就承包下了这个小卖部。再后来，她干脆离开了何爸爸的单位下了海，开起了一家运输公司。何妈妈是天生经商的材料，她把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向其他城市发展，甚至干脆让何爸爸也辞了职，夫妻俩同心协力经营他们的公司。
　　她是女人，会在每每想起青春岁月里的情殇时黯然神伤。但她也是很理性的女人，从来不会让痛苦迷失了心智，打乱了生活。何贺两家的一对小儿女，看起来终究是一段佳话，又哪里有那么复杂。
　　贺千回对自己的学龄前儿童时代，只清清楚楚地记得一件关于何方宇的有始有终有情节的事，尽管这件事情也很短。
　　那时候贺千回刚刚开始自己吃饭，而贺爸爸还没有给贺千回立规矩。每天吃晚饭的时候，贺千回一定不肯坐在餐厅里，而是要端着小碗跑到客厅里去，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哪怕家里有客人来也不例外，更何况如果是何家那么熟悉得好像一家人完全不用客套的“客人”。
　　在这种时候，何方宇就会吃着吃着饭就给自己夹满了菜，然后走到客厅去，把这些菜加给贺千回。贺妈妈总是说，有何方宇在，他们做大人的都省了一份心。所以，何方宇对贺千回的口味了如指掌，洞察入微。而且他毕竟不是爸爸妈妈，贺千回不爱吃的菜，贺妈妈也许会强迫她吃，强迫得她哇哇大叫人仰马翻，但何方宇一定不会这么做。所以有何方宇在的场合，贺千回连饭也会多吃一碗。
　　有一天，正是何家来贺家吃饭的场合。这天贺爸爸刚给贺千回买了一辆小小脚踏车，贺千回正骑得入迷呢，所以到吃饭的时候，尽管有何方宇在，她也还是不情不愿地撒了半天赖才肯回家。何方宇给她添了两次菜之后，第三次刚刚把菜添到自己碗里，才走到客厅门口，就发现贺千回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就听见门外“哇”的一声，响亮的哭声高高拔起，正是贺千回的声音。何方宇手一哆嗦，“哐当”摔了满满一碗饭菜，拔腿就向门外冲去。一出门，只见贺千回坐在小脚踏车里摔在地上，拼命地想要爬出来，无奈一只脚被卡住了，怎么也出不来，急得胀红的小脸上满是泪水。而不远处通到大马路上的巷道里，正有一匹脱缰的马吧嗒吧嗒地向这边冲过来。
　　何方宇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小小年纪的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过去用力把贺千回和脚踏车一齐抱起来，避到路旁去。同一时间，那匹马已经冲到了跟前，马的主人是一个憨厚的农民伯伯，也正飞步追了上来，勒住了仰天长嘶的大马。
　　危险解除，两对父母也已经来到了门前，检查贺千回全身上下，除了摔跤留下了一点点擦痕之外，并没有受伤，哭得厉害纯粹是吓的。农民伯伯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给他们道歉。
　　贺爸爸抱着贺千回哄了半天，才把这一哭就停不下来的小姑娘安慰好。不用问也想得到，新脚踏车对贺千回的吸引力竟然超过了动画片，以至于贺千回吃饭的时候都坐不住，偷偷溜出去骑脚踏车。贺家住在一楼，也真是方便了她这小淘气。从那以后起，贺爸爸就给贺千回立了规矩，吃饭的时候一定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不许再搞特殊待遇了。
　　再之后不久，这个城市就下了交通禁令，牛马畜牲不得再进入城区行走。贺妈妈常常打趣说：“瞧我们女儿面子多大，受了一次惊吓，连市长都出面做主啦！”
　　而贺千回每再想起这件事情，就会想，是方宇哥救了我的命。其实即使何方宇没有及时赶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但贺千回还是觉得，方宇哥愿意、也能够救她的命，他很紧张她，舍不得她出一点点事情。
　　那时候贺千回还在上幼儿园。她上大班的时候，何方宇已经超过10岁，所以有时候贺妈妈会放心让何方宇替她去接贺千回。那通常是星期六的下午。那时候还实行六天工作日，学校则是每周上五天半的课。何方宇星期六下午没有事，就总是自告奋勇去接贺千回。
　　放学时分的幼儿园，小朋友都云集在大铁门后面，眼巴巴地等着家长的出现，每出现一个，大家就跟着那个小朋友一起欢呼。比如说，乐乐的妈妈来了，小朋友们就齐声喊：“乐乐妈！乐乐妈！”小明的爸爸来了，小朋友们就齐声喊：“小明爸！小明爸！”当然，这是早来的家长会获得的待遇，到了后来的接孩子高峰期，许多家长都同时出现了，大家来不及这样一个一个叫，也就不再齐心协力，而是各自找自己的家长，然后欢天喜地地扑叫过去，得到阿姨的许可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了。
　　所以，阿姨一定要把每个孩子的家长都认熟，以免被陌生人拐走了孩子，负不起责任。何方宇并不是贺千回的家长，他第一次来接贺千回的时候，阿姨就指着何方宇问贺千回：“千回，这是谁呀？”
　　贺千回看见是方宇哥来接她，激动得小脸都放出光亮来。她马上把小手往何方宇手里递，同时哀求地对阿姨说：“他是方宇哥！”然后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姨，生怕阿姨不许何方宇把她接走。
　　但阿姨并不是牢头，见是孩子的熟人，就微笑着点点头让何方宇把贺千回牵走了。贺千回开心得蹦蹦跳跳，一路上咿咿呀呀又唱又跳，要何方宇答应每个星期六都来接她。
　　从来都对贺千回千依百顺的何方宇自然答应了这个一点儿也不过分的要求，所以自此以后，何方宇只要能来就都来接贺千回。前几次阿姨还不记得他，每次都要问贺千回他是谁。后来来得多了，阿姨也把他当成了熟悉的家长，不再询问他的身份。
　　不久夏天来临，贺千回又开始有了鬼主意。她在路上要何方宇给她买冰棍儿吃，还眨巴眨巴大眼睛说，回家让爸爸给你钱。
　　之所以强调要爸爸而不是妈妈给钱，是因为贺千回小时候身子骨弱，一不小心吃错了东西，少不了要病一场，所以贺妈妈一直对贺千回的嘴管得很严，轻易不让吃零食，尤其是从外面直接买了就吃的零食。相比之下，贺爸爸就是慈父，他始终对贺千回的小调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替她打掩护。
　　直到有一次何方宇牵着正举着大冰棍儿吃得不亦乐乎的贺千回回家的路上，正好遇见了提前散会的贺妈妈，贺爸爸就被狠狠说了一顿。一同被说的当然还有贺千回。妈妈说：“以后再也不许让方宇哥给你买冰棍儿，不然就不让方宇哥去接你了。”
　　所以，等到下一次何方宇再去接贺千回之前，贺爸爸也叮嘱了他：“在路上不要再给妞妞吃冰棍儿了，你阿姨那里不好交待啊。”
　　那天回家的路上，再路过冷饮店的时候，贺千回一双大眼干瞪着，小喉咙咕咚咕咚直咽，敢情水儿都跑那儿去啦！何方宇牵着她一路走过去，她就一直盯着冷饮店门口的大冰柜，冷饮店落到后面去了，她的小脖子就跟着转，好像盯着盯着冰棍儿就能自己跑到她嘴里来。
　　何方宇不忍心了，劝她说：“妞妞，咱今天不吃冰棍儿了，啊。乖，咱们回家。”
　　贺千回终于扭过头来，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对他说：“方宇哥，你给我买个冰淇淋吧。”
　　何方宇说：“妞妞，你爸爸妈妈说了，不让你吃冰棍儿。”
　　贺千回说：“可是，我现在是要冰淇淋呀，冰淇淋不是冰棍儿。我爸爸妈妈只是说不让吃冰棍儿，没说不让吃冰淇淋。”
　　何方宇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就呵呵笑着去给她买了个冰淇淋公仔。回到贺家，何方宇把这事儿跟贺爸爸一说，贺爸爸笑得一脸胡茬都绽开了。他说：“我女儿这么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会钻空子，将来倒是做律师的料呢！”
　　贺妈妈一脸怪嗔：“律师律师，要先好好长大才行呀。回头又该发烧了。自己的女儿自己不会心疼！”

　　你是他的小童养媳吗？

　　小贺千回的确是太容易发烧的娇气包。幼儿园最后一年的某个月，她先是例行发了一次高烧，还没好利索呢，又患上了腮腺炎。当地的土话管腮腺炎叫猪头肥，把贺千回郁闷坏了，本来就很难受，还摊上个这么难听的名头！
　　那次生病，一请假就请了一个月，到最后连幼儿园的阿姨都来看她啦，还带着一个叫丁俊的小男孩儿，因为他是贺千回在幼儿园里最要好的小朋友。
　　贺千回已经不记得丁俊是不是直到最后一年才转过来跟她同班的了，在那之前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小朋友，但是在最后一年的记忆里，忽然变成全是这个小朋友。
　　贺千回上过的小班和中班都曾经各自有过一个小公主，当然，都不是贺千回。那两个小公主在班里骄横跋扈，不可一世，全班人都要听她们指挥，每次过家家她们不是演公主就是演皇后，而别人只能演她们分配下来的角色。后来，丁俊出现了，使得班上忽然没有了小公主，而只有小皇帝。
　　直到长大以后，贺千回也没有搞清楚丁俊为什么就当上了小皇帝。那两个小公主之所以成为小公主，是因为别的小朋友都觉得她们俩很漂亮，由于家境好，天天穿花枝招展的衣裙；又或者，其实是她们自己觉得自己很漂亮，然后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并且，她们勇敢——贺千回觉得那就是勇敢，敢觉得自己漂亮，还敢欺负人，还能有比这更勇敢的吗？
　　但这是小公主的标准，搁在小皇帝身上，就应该是不光有勇气，还要有能力。可是丁俊矮矮小小，不见得能打赢别的孩子，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是都愿意听他的，他说的话就好像圣旨。
　　当然，丁俊人如其名，是个很俊秀的小男孩儿。当然，后来贺千回再回想起来，已经不再确定丁俊是不是的确很俊秀，毕竟小孩子的审美观都不作得准，比如之前那两位小公主，没有等很久，只是上了小学，就再也没被当成美女。
　　很多年后贺千回重新见到了一个小时候的朋友，她告诉她说，丁俊长大了的确变成了大帅哥，而且并不矮，个子拔得很高。贺千回就很感慨，原来小朋友的眼光也有准的时候。这么看来，丁俊成为小皇帝用的是美男魅力，他是贺千回认识的第一棵“校草”。
　　丁俊成为小皇帝这件事情对于贺千回来说，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的特殊意义在于，这让贺千回变成了小公主。
　　事情大概发生在那个学期刚开始的一次过家家，第二任小公主理所当然地又来分配角色，以为自己顺理成章要把这任小公主进行到底。她选的皇帝自然是丁俊——他们那时候并没有分清楚公主和皇后不是一回事，毕竟都是和皇帝在一起的高贵的女人——而丁俊一“上任”就说了：公主和皇后是贺千回，以后只能我做皇帝，贺千回做公主。
　　第二任小公主十分不服气，看样子就要冲上来用指甲掐贺千回。丁俊矮矮的个子拦住了她：“怎么？不服？贺千回比你好一千倍，我说的！”
　　起义成功！
　　贺千回终于病愈回到幼儿园的那天，丁俊带着整个大班的小朋友一起到园门口迎接她，一直把她簇拥到教室里去，这是贺千回所听过见过的，幼儿园小朋友所得到过的最高规格的待遇。在他的“淫威”下，想要嘲笑贺千回得过猪头肥的小朋友也噤若寒蝉，令贺千回把在家的时候担了一万遍的心放得踏踏实实的。
　　贺千回真的成了小公主，家家里家家外都是！
　　80后的孩子比他们的哥哥姐姐们都更加早慧，幼儿园的小朋友已经懵懵懂懂知道了成人世界的一些关于两性关系的事情。后来贺千回在小学里仍是和丁俊分到了一个班，开学第一天就听见有小女生嚼舌头，说丁俊爱贺千回。这样的闲话要说早该发生，偏偏到小学才出现，大概是那个小女生一直等到离开幼儿园、估计在更大的池子里已经轮不到丁俊做皇帝了，才敢出言犯上。
　　很有意思的事情，六七岁的孩子不会说喜欢，只会说爱。在他们心目中，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就只能是爱，对小动物小玩具熊才是喜欢呢。等他们长大了，反而轻易不会说爱，喜欢永远比较轻松。
　　所以，从小学第一天开始，贺千回不再理那个说闲话的女生，也不再理丁俊。她像个高傲的大家闺秀，誓死避嫌。因为，不管丁俊爱不爱贺千回，反正贺千回不爱他，因为贺千回爱方宇哥，丁俊再好，也比不上方宇哥。
　　贺千回觉得自己真的很爱何方宇，以至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每一次见到何方宇都有一点紧紧绷着的羞涩，要过一小忽儿才能缓过来。在她心目中，方宇哥是她见过的、能想象到的，最俊秀的男孩子，谁都比不上，丁俊也比不上。而且他比自己高了一倍，丁俊还比自己矮上那么一点儿呢，而男人不是都比女人高吗？爸爸妈妈是这样，何伯伯跟何阿姨也是这样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贺千回知道了世界上曾经有娃娃亲这么回事。她常常想：我这么爱方宇哥，我爸爸妈妈这么爱方宇哥，方宇哥的爸爸妈妈这么爱我，如果在旧社会，他们一定会给我们订娃娃亲吧？如果是那样就好了，真希望我出生在旧社会！
　　贺千回没有把“方宇哥爱我”这件事儿盘算进去，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件女孩子家不能去想的事情。贺千回的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她已经变成大女孩儿之后。她永远吃不准一个男生是不是爱她，无论他为她做过什么，或者对她做过什么，除非他亲口把爱她说出来。
　　贺千回上一年级的时候，何方宇上六年级。何方宇七岁上学，算是晚的。四个大人在一起合计说，男孩子应该晚一点上学，不然还贪玩收不住心呢，学也学不进去。贺千回六岁上学，算比较早。四个大人又说，女孩子应该早一点上学，她们将来开窍早，要尽量避过会胡思乱想的年华，以免耽误了学业。
　　因为这样的安排，才让贺千回和何方宇在小学里赶上了一年的交集。
　　刚上小学的贺千回还跟幼儿园时一样，扎两条小羊角辫，头发不很多，发色还有一点泛黄，何方宇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这简直就是可以印在大广告牌上的标准黄毛丫头造型。他们有时候会在校园里遇见，何方宇就会把自己刚刚从小卖部买到的零食分给贺千回，也有两次，他径直送到贺千回班上来，惹得一屋子小朋友呜呜哇哇怪声怪气地起哄。贺千回红着脸接过何方宇给她的东西，噘着嘴瞪他一眼，就蹬蹬蹬跑回到座位上去，而何方宇就会虎着脸吓唬那帮小臭屁孩子们一通。他走开的时候他们都很安静，但一旦看不见了他的背影，他们又会哗然，继续刚才的取笑。
　　这里面取笑得最欢的就是丁俊了，弄得贺千回恨他恨得牙痒痒。不过，那两次之后，何方宇觉得贺千回不喜欢他到她班上去找她，于是就再也没去过。
　　贺千回从来没让何方宇替她打过架，因为她觉得让她那么爱的方宇哥知道她那么不讨人喜欢、因而常常被男生欺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偶尔有几次，是何方宇自己撞见了有男孩子欺负贺千回。因为他实在比他们大太多，在他们心目中，他就跟个大人似的，所以根本用不着他出手，那帮小男孩儿就先吓跑了。
　　好几年之后，贺千回才从儿童文学作家们那里听说了那件事情，就是，小男孩儿通常都会欺负他们喜欢的小女孩儿。而贺千回还懵了很久：可是，幼儿园时的丁俊好像比那些人都更喜欢她呀，他那时候就从来都不欺负她，而只是保护她。
　　贺千回是个能歌善舞的小女孩儿。从幼儿园小班起，每次六一儿童节的联欢会、或者其它有小朋友参演的晚会上都会有她参加的节目。她没有专门去少年宫学过唱歌跳舞，但她就是天生乐感好，老师们尤其喜欢她的那份聪明伶俐，每一个动作都能配上生动活泼恰如其分的表情，该微笑时笑靥如花，该惊讶时大眼小嘴都张得圆圆的，以至于排练时指导老师们发出的最多的指令就是：“小朋友们，都看着贺千回的动作和表情，看看她是怎么做的，都学着点儿！”
　　老师们还喜欢她天生丽质的容颜，每次上台前就数给她化妆最轻松最有成就感。许多小孩子的脸蛋，一扑上粉底就暗沉沉泛着青，有些人还会出现一道一道的斑纹，而贺千回不用胭脂，就自然有红润的颜色从粉底下透出来。
　　有一段时间流行一部叫《公关小姐》的电视剧，于是常常地，一个老师给她化完妆，旁边的老师就艳羡地说：“真漂亮！好像公关小姐！”令化妆的老师得意忘形，好像这全是她自己水平高超所致。
　　但旁观者清，没给她化妆的老师都明白其实是小朋友底子好，于是下一次都抢着来给她化。贺千回本来就功课好，还乖巧听话，这么一来，更是成了老师们的宠儿。
　　一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好几所友谊学校联合举办了一次大型文艺演出，贺千回一个人就带了两个节目，一首独唱，一曲领舞。到了现场，才发现当天的汇演还加了一个当地文工团的节目，是一个叔叔的独唱，其间要找一个会即兴伴舞的小姑娘临时上台参演。贺千回的两个节目演完，就给在场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这个伴舞小姑娘的角色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贺千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常常被要求即兴跳舞给大人们看，所以面对临时任务也不怎么怯场，活活泼泼地上台去一帆风顺地跳下一曲来，还拿到了文工团叔叔奖励给她的纪念品。这本来是她有生以来最为阳光绽放鲜花盛开的一天，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急转直下。
　　对于小朋友来说是很严重的一件事情。那天的汇演现场设在一座露天体育场，因为是第一次那么大规模的多校联欢，看台上未免有些坐不下，于是小演员们就被安排了自己带着小板凳坐在看台下面。贺千回本来节目就多，去的路上还要充当仪仗队里的鲜花队员，各种各样的道具一多就容易忘事儿，这么着就把小板凳给忘了，快走到学校门口了才想起来。
　　好在有一位熟识的阿姨就住在学校附近，妈妈叮嘱过，遇到忘了什么东西的时候，都可以去这位阿姨家借，但要及时归还。于是贺千回就到阿姨家借了一把小板凳。汇演结束后，小朋友们又先回到各自的教室，然后再排路队回家。贺千回大概是太高兴了，回到教室之后把小板凳一放，就忘掉了，一直走到再路过那位阿姨家的时候才又想起来。
　　贺千回当场就惊天动地地放声大哭起来。她越想越害怕，不知道忘了把小板凳带回来，阿姨和妈妈会不会以为她是说谎不诚实的坏孩子，拿了东西不还，好像小偷一样。而最快也要等到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才能还板凳，那就说明她需要至少一天时间才能澄清自己，而一天那么长，她怎么熬得过去呢？
　　因为还没回家，贺千回把一脸还没机会卸掉的舞台妆哭得花里胡赖的，再加上她的哭声那么伤心，惹得一路上的人都回头来看她。刚才她的表演使得全校人几乎都认识了她，这会儿就有一些高年级的大姐姐走来问：“贺千回，怎么了？舞跳得那么好，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
　　贺千回说不出话来，只是泣不成声地拼命摇头，一直到来问话的人变成何方宇。
　　贺千回觉得可丢脸了，没想到自己才刚刚出过风头，就在最狼狈的时刻被方宇哥撞见，唉唉，刚才赢得的印象加分现在肯定全没了！
　　然而，毕竟是何方宇，知道怎么哄好这个小妞妞。过了好一会儿，贺千回终于肯哽咽着把事情的缘由跟何方宇说了一遍。何方宇当即跟两队的路队长都请了假，把贺千回领到了那位阿姨家，替贺千回道歉。
　　那位阿姨听见是这么回事，笑得肚子都痛了，还当什么事儿呢，就值得贺千回当作世界末日来哭。后来那位阿姨跟贺妈妈说，你家妞妞实在太老实啦，平常那么聪明的孩子，老实起来一根筋，都有点儿笨了。
　　那之后相当一段时间，贺千回都悻悻的。她老在想着那天自己最后的念头：这下完了，方宇哥肯定不会爱我了……那么糗的事情都被他全程看见知道，我在他心目中一定什么美好形象都不会有了……
　　六一儿童节后不久，小学一年级就结束了，何方宇也升上了初中。
　　何方宇所上的初中就在他们的小学附近。初中生可以骑自行车上学了，有时候两家要一起吃晚饭，贺千回就会让何方宇放学后来接她。那样的日子总是让贺千回快乐得像过节，只是何方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小朋友们都看傻了。
　　十三岁的何方宇，遗传了何爸爸高大的身材，虽然还是修竹般颀长单薄的少年，下巴上已经隐隐约约透出淡青的胡茬，正在渐渐高高突起的喉结，因为脖子的精瘦而更加抢眼。二年级的小孩子已经不再记得那就是曾经到班上给贺千回送过小零食的大哥哥，在他们看来，何方宇的身份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因而太过可疑。贺千回是独生女，他不可能是她哥哥，而作为她的爸爸或者叔叔又都太年轻。一群男孩子就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贺千回，这是谁呀？”
　　有一个声音在那儿议论着：“你们说，会不会是她老公啊？”
　　然后大家都炸开了锅，有一个男孩子大着胆子问：“贺千回，你是他的童养媳吗？”
　　那时候大家已经开始看《婉君》，知道了原来曾经还有过童养媳这么一回事儿啊。贺千回羞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她恶狠狠地回头瞪那个男生说：“丁俊，你说话怎么这么贱？当心嘴巴烂掉！”
　　何方宇也回过头来。还是他的威慑力大，简简单单那么一扭头，小朋友们就都噤声了。骑出去了一段儿之后，贺千回听见何方宇哈的笑了出来：“妞妞，你们班的同学真厉害，不过，你更厉害！”
　　贺千回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头偷偷地抿嘴笑，因为，她可希望自己真的是他的童养媳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很开心这些话能被何方宇亲耳听到，好像如果他没有听到，就不会想到这一节上去，但是现在他听到了，就被提了醒，知道了还有这种可能性。
　　但她同时也很紧张。小小的贺千回第一次觉得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好像就是这一番话，已经把她心底的秘密暴露在了何方宇面前似的。

　　我在北京等你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年，贺家就迁到了省城，或者应该说，是迁回了省城，毕竟那是贺爸爸的故乡，贺家的大部分亲戚和家人都在那里，而贺爸爸的事业也在那里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其实贺千回就是在省城出生的。省城的医疗条件总是被认为更好一些，所以在临盆之前，贺妈妈被接到了婆家，坐完月子才回来。
　　离开的时候，贺千回趴在车窗上，外面是冲他们缓缓挥手的这座她生活了将近八年的城市里的好友故交，走在最前面的是何方宇，他一直追着车子，直到怎么也跟不上了。他在用力地对贺千回笑，而贺千回哭得眼泪汪汪。何方宇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很久以后，她嘤嘤的哭泣都没有停下来。
　　从第二年的暑假开始，何方宇就每年都到省城的贺家去过夏天。他不是那种特别聪明随随便便就能独占鳌头的男孩子，但是很愿意用功。何氏夫妇都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们最大的遗憾，所以他们一心想要何方宇考上大学，而且一定要是名校。
　　正好贺家附近有一所师范专科学校，里面有几位老师，年年暑假开几期小小的家教班招收学生，何方宇就去那里上课。贺千回则开始学钢琴，她的老师也在那所师范专科学校里，贺爸爸替她约了一个跟何方宇恰好同样的上课时间，轮到有钢琴课的日子，贺千回就可以跟何方宇一起去一起回，省却了大人许多心血和时间。
　　每一年暑假重逢，他都长大了一点，她也长大了一点。三年级以后的贺千回已经不扎小羊角辫了，改成单独一条马尾，额前的奶发也已经长长变密，梳成齐齐一列刘海，更加显得她下巴尖尖地秀气，一瞥之下便让人心生怜意。贺千回的马尾辫梳得越高，就越能衬托出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活泼生动，于是贺妈妈每天都给她把辫子梳在了将近头顶的位置。后来贺千回学会自己扎马尾辫，也总是习惯地这么梳。
　　上钢琴课的时候，贺妈妈总是让她穿上连衣裙，因为在她少女时的梦想里，弹琴的女孩儿一定要穿美丽的长礼服。可惜贺千回还太小，再过几年，她大概才适合穿那种很淑女的长裙。
　　于是，有那么几年，夏日校园的林荫道上，常常有一高一矮两个细细的身影牵着手走过。高个子一手还推着自行车，因为在校园里必须下车推行，他就安安心心地慢慢走到校门外才让她爬到后座上，然后骑车回家。
　　其实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已经不大会牵异性的手，但对于贺千回来说，那是方宇哥，这就不一样。跟方宇哥在一起，不牵着他的手，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行走一样。
　　所以，他们牵着手，大个子一下一下地迈着长腿，慢慢悠悠的；小个子蹦蹦跳跳，脑袋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浓浓的绿荫密密匝匝拥着他们。通往校门的路上，还一定会经过音乐楼，里面有为各种乐器专门设计的琴房，常常有幽婉的乐音迂回飘来，袅袅萦入他们快乐的耳朵。这幅画面，在多少年以后，还在他们心底碧莹莹地明亮着，像一汪凝露般沉静的千年暖玉。
　　上课都是在早上。中午回家吃完饭，大人们习惯午睡，贺千回却从来不肯，何方宇也不是那种非睡不可的孩子。以前贺千回的爸爸妈妈总是强迫她午睡，为了表示反抗，贺千回就会躺在床上放开声音响亮地唱歌，把她会的所有歌曲一首接一首唱下来，其中还包括好些诸如《星星点灯》、《花心》这样成年人才听得懂的流行歌曲，听得一对父母又气又好笑。为了不被吵得睡不着，从此也只好由她。
　　炎热的夏天，贺妈妈会在每个清晨去赶早市，买回新鲜的水果，于是两个孩子中午就坐在贺千回的房间里一起写暑假作业，一边吃水果。有些水果是没有办法一边写字一边吃的，比如成串成串的黄皮果、枇杷、龙眼、荔枝，不仅需要用手指去一颗一颗剥开，而且还会弄得手上脏兮兮的，又是果皮上细小的灰尘又是从果肉里渗出来的黏腻的甜汁，要是再写字，笔被蹭脏了没有关系，纸可就不能看了。
　　所以在吃这些水果的时候，他们俩就停下作业低声聊天，说着各自学校里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小孩子的口音很容易入乡随俗，才搬回省城一年，何方宇就发现贺千回已经利利索索地说上了一口本地方言。省城的口音比他们原来那座城市的口音更加软糯一些，兼以贺千回声音娇嫩，何方宇听她说话，就总觉得有一点你侬我侬的味道，让他心里痒酥酥的舒服。
　　他们俩的聊天，何方宇的谈资当然要多许多，除了贺千回已经能听明白的中学生的世界，他还有足足多了六年的回忆可以同贺千回分享。不过相比之下，贺千回比何方宇更健谈。她生来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加上记忆力惊人，总是可以把她短短人生里的许多趣事说得绘声绘色；同时，她还很爱给人讲故事，因为看了比大多数同龄孩子更多的书，她知道许多故事，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找个人来娓娓讲述，而即使是比她见识多了许多的何方宇听来，也从不会觉得无聊。
　　这样两相抵消，他们俩倒也算势均力敌。而且，孩子的聊天和大人们不同，大人们说话往往有范围有目的，多了许多局限，但他们不会。他们可以有一句没一句，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奇谈怪论，有的没的，白天的想入非非，晚上的梦中历险，什么都足够他们说上半天不疲倦。
　　这么一来，他们常常说着说着就忘了形，声音越来越大，特别是贺千回，一激动就手舞足蹈朗声大笑，惊动了隔壁正昏昏休憩的父母，只好时不时咳嗽一声以示警告。
　　贺千回不爱吃酸味的东西，黄皮果和枇杷常常有些酸，再强也不会多么甜。何方宇对她的口味多么了如指掌，每次都会把荔枝和龙眼全部让给她，自己包揽下所有的黄皮果和枇杷。对于这一点，冰雪玲珑的贺千回又怎么不明白？她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女孩子，别人对她过分的容让会让她于心不安，因而总是跟何方宇抢酸果子吃，甜果子则坚持地推给他，这样一来，两个孩子实际上总是吃得差不多。
　　刚开始的时候，酸果子总是会让贺千回小小的眉头不由自主一抽一抽地皱起来，漂亮的大眼睛里也盈盈地泛开一层泪花，看得何方宇的心里也如吃在嘴里的果子那般酸酸甜甜。但是多多练习之后，贺千回竟然越来越能接受酸味的东西。其实夏天里人就是贪一份清爽，酸味的食物更能让人遍体生凉，口舌涌津，精神头儿也更足了。贺千回渐渐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便一点点爱上酸味。
　　父母午觉起来去上班之后，何方宇就继续做暑假作业，同时还有一项任务，就是督促贺千回练琴。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最贪玩耐不下性子的时候，贺千回已经算很听话，自己也爱音乐，然而大热天里整个下午地弹琴于她也是很大一重折磨。
　　贺妈妈悄悄叮嘱何方宇说，其实不用怎么逼着她，只要一直在弹就好。这是政策里的大棒部分，胡萝卜则是巧克力。贺千回太爱吃巧克力，贺妈妈虽然明知不好，也只好用来作诱饵。只是巧克力要放在贺千回够不着的高柜子里，只有求何方宇，她才能吃到。
　　贺妈妈叮嘱说，她再怎么求，一天也顶多只能吃五块，不然小小的孩子，牙齿就要坏掉了。从贺千回小时候吃到的何方宇给她所夹的菜里就可以看出，何方宇不大可能会是这个任务称职的执行者，倒很有希望成为同谋，于是贺妈妈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你疼妹妹，就要为她好。牙齿疼起来，小姑娘吃不下睡不香，哭得眼泪汪汪的，不是更让人心疼么？”
　　于是何方宇把这个任务执行得极好。每天五块巧克力，一块也没多过，但也一块都没少过。贺千回弹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写作业。小的时候贺千回没有想到什么，几年之后，她有一天忽然一拍脑袋：呀！当初就是那样吵方宇哥的吗？他是怎么能写得进作业的呢？还是其实一直都为了让我练琴，默默地忍着？
　　贺千回学习的时候——无论哪种形式，写作业也好，看书也好，——都不可以有很大声的音乐在耳边响，否则她就满耳朵里只听得见音乐，其他什么也想不了。因为这样子的习惯，她永远不能理解和彻底相信，何方宇是真的没有被打扰到。
　　恰恰相反，在贺千回的琴声里，何方宇的心里会特别宁静，仿佛有一点点被催眠的感觉，脑子都比平常更具有灵感一些。在这一点上，他似乎比平常人都更加特别。也有许多人，一边听音乐一边做正事的时候，效率尤其高，但那通常指的是极优美的音乐。而何方宇苦苦与各种习题搏斗的那些个下午，贺千回所弹得最多的无非是一首接一首的练习曲。要么车尔农，要么莱蒙，因为是练习曲，还往往翻来覆去一遍一遍都是同一个曲目。最不济的情况之下，她要连续一两个小时弹《哈农练指法》，从慢到快，中间断掉的，还得停掉重来。那甚至不能算是曲调。
　　至于儿童弹的成曲，往往是巴赫的一些小品，巴赫的音乐，感觉永远低沉阴郁不明朗，连贺千回都不喜欢。
　　然而就是这样的熏陶，使得何方宇从此养成了做习题的时候听音乐的习惯。
　　他的年级里，也有一些同学是这样，上晚自习的时候，耳朵里戴着耳机，抽屉里的Walkman在转个不停。一直以来，巡堂老师都对此没有意见，只是高三的一天，忽然班主任就说了：“有些同学喜欢一边做题一边听音乐，这是很不好的习惯，一定要改掉，不然，高考的时候没有音乐听，看你怎么办？”
　　何方宇没有把这话听进去。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对我没问题，因为妞妞就在我的心里，我让她弹琴的时候，她就会弹琴，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听不见音乐声。
　　时间仍是转回贺千回刚开始学琴的那几个夏天。贺千回长一双汗手，除了极冷的时候，她的手掌心总在不停地出汗，这使得她弹琴的时候非常不方便，常常一溜琴键抚过去，就留下一行亮晶晶的水迹，关键时刻还会让她手指打滑弹坏了音符。何方宇做作业的间隙，就会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手里拿一块儿纸巾，趁她休息的时候，替她擦擦手心，再擦擦琴键。
　　那时候大多数人家里都还没有装空调，贺千回家最强劲的一台电扇，摆在一边呼呼地吹，何方宇就在另一边替她打扇子。贺千回两边都舒服了，就转过来对何方宇笑：“我终于不是双面人啦！”
　　何方宇不解：“什么双面人？”
　　贺千回说：“一边汗淋淋，一边干爽爽，像个妖怪一样！”
　　何方宇心想：用词不当，你这样的，顶多是一只小妖精。
　　当然，这句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贺千回弹完一曲，就转过来对他笑，陪他瞎说几句，生怕冷落了他令他无聊。何方宇知道，贺千回太感激他，不知道是因为毕竟有些生分，还是她实在太善良。
　　有一回，贺千回跟他说到自己刚刚入门的情形。钢琴老师在让她正式上琴之前，吩咐她裸着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敲了一个星期，下一次检查时，听见她能够把桌面敲得嗒嗒响却不会让手型塌掉了，才让她真正碰钢琴。贺千回说：“那才是最最无聊的时候呢！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能干，只能敲桌子，一分钟都比一天长。所以现在我弹不好听的曲子时，就回想一下敲桌子的感觉，马上就会觉得好很多。再说，我想着要是不努力练下去，当初的桌子都白敲了，就会觉得还是乖乖弹琴的好。”
　　这是他们兄妹间的体己话，同样的话题，哪怕用最婉转的形式，贺千回也才不敢跟父母说呢。何方宇怜惜地看着她，脱口而出：“早知道这样，应该跟叔叔阿姨说让你等到暑假才开始学琴，那时候我在这里，可以陪你敲桌子，你不能做别的事，倒可以跟我说话，我还可以剥巧克力喂给你吃。”
　　贺千回托着腮，拼命地点头说就是就是。她一脸憧憬的追忆，后悔怎么没有照何方宇说的这么办。不过在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何方宇会愿意这样地来陪她吧？
　　贺爸爸下班回家的傍晚，只要没有别的事情，就会带两个孩子去游泳。如果贺爸爸不带着去游泳，贺千回就会找邻居家的小姐妹跳皮筋。她们有很多种花样，但是有一年，她们居然流行一种最单调的，就是跳高。
　　所谓跳高，就是两个女孩子拉一条皮筋，一级一级升高，直到谁也跳不过去。有时候人数凑不够，贺千回就把何方宇拉过来，要他当“桩儿”，专门给她们拉一头的皮筋。因为何方宇的个头高，小女孩儿想要多高都可以，简直就是一个智能调节杆儿，于是小女孩儿们都爱上了何方宇，即使不缺人的时候也总要求他来当桩儿。
　　何方宇仍是那副好脾气，要他去，他就去，杵在那儿乐呵呵地看她们玩儿。别看贺千回很会跳舞，跳花样皮筋的时候倒常常毛手毛脚绊错了绳儿，不过换成简简单单的跳高的话，对她就是另一回事了。她长得快，本来比同龄的女孩子高一些，身材上占了优势，就总能跳得高一些。当高度升到超过她的个头的时候，她就拍拍手，后退两步，然后弯下腰，双手往地上一撑，就一个跟斗翻过去了。
　　每逢这个时候，跟她在一边的小女孩儿就会在旁边叫好，开心着她保住了她们这边全体的“命”。何方宇则惊奇地看着她。他以前从没见过她翻跟斗，不知怎么的，她自己就会了。
　　晚上的时候，贺妈妈也会偶尔开禁，允许何方宇带贺千回出去吃宵夜。毕竟何方宇在这里，她不好意思把别人家的孩子也关在家里禁口，加上一点点长大的贺千回，身体也越来越壮实，生病的时候少了很多。再说，夜市的小吃是出了名的美味，大家都喜欢，包括贺妈妈自己，因而也不忍心单单剥夺宝贝女儿的这份乐趣。
　　南方的夜市里，除了白天常见的冷饮之外，还多了许多味刨冰、奶油冰花、水果羹之类的东西。但何贺俩人，也常常去吃一些听起来有些反季节的东西。比如又香又辣的炒田螺。
　　贺千回除了不能吃酸，还更不能吃辣。一丁点辣椒就能让她泪流满面，但又舍不下香得要命的炒田螺。解决的方法还是何方宇给她找来的——从始至终备在手边的冰汽水。
　　从此以后，贺千回就吃得很开心。不过，尽管是可以吃了，她仍是吃得辛苦，慢慢吞吞的，以至于何方宇总是担心她还没吃完就已经凉透，倒把腥味调了出来。所以他总是一边吃自己的那份，一边腾出手替贺千回挑出螺肉，让她轻轻松松张口即得。
　　贺千回四年级结束后的暑假，何方宇教她骑自行车。这年何方宇已经16岁，身材接近了一米八，一对手掌也长出了粗大的骨节，要追在后面替瘦瘦小小的贺千回掌住平衡，根本不在话下。然而学车的过程总也难免摔跤，贺千回晃晃悠悠也摔过几次，因为怕被爸爸妈妈知道不让接着学，非得拦着何方宇不让带她回家上药包扎。好在都是皮外擦伤，何方宇四下里转转，就看上了贺千回家小区里栽着的冬青树。
　　高一的生物课上，老师提到过冬青树的叶子能够止血。何方宇没有亲身试过，只能想当然地摘了几片，放在口里嚼碎了，敷在贺千回的伤口上，血果然就很快止住了。
　　这种治疗的过程让贺千回新鲜得要命，有时候甚至还很乐意摔破腿，好再体验一下这番快乐疗伤，真把个何方宇逗得哭笑不得。
　　尽管有了冬青止血法，每次摔了车之后，何方宇还是会命令贺千回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不许马上又去骑车。贺千回坐不住，正是骑得起劲的时候，不让她去，她就神不守舍。于是何方宇就在草丛里给她捉蚂蚱玩儿。
　　贺千回自己笨笨的，要她亲自捉的话，效率总是十分低下，但她也从何方宇的行动里受到启发，开始趴在地上找蒲公英，一旦找到，就噗的一口气把它吹散。
　　他们还发现了小区里种着的一种花，是可以直接吃的。摘一朵，把花萼拔掉，剩下鲜嫩嫩一束花瓣，吮住花瓣底部一吸，就会有甜美的蜜汁流入嘴里。
　　那一丛矮树花开得极多，每天摘上十几二十朵，也看不出分别，因而不会让他们感到毁坏花木的罪过。他们吸完一朵花就扔掉一朵，把坐在草地上的贺千回围了一圈。贺千回自己沉浸在新奇的甜蜜里毫无知觉，而何方宇看着她，觉得她是坐在花瓣里的小天女。
　　贺千回有一些很奇怪的恐惧。她不怕蜗牛，不怕癞蛤蟆，不怕蜜蜂，甚至不怕蛇，但她怕螳螂和蝴蝶。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每次看见这两种昆虫凑近，就会吓得浑身筛糠，鸡皮疙瘩爆起。如果还没有人来把她救走，她就会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贺千回的这些恐惧也是学车的这段时间里何方宇帮她发现的。他自己也吓一大跳，赶快把千辛万苦捉到手的小东西送得远远的放掉，从此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这些东西靠近贺千回。
　　当然，最基本的任务他还是完成得很好，捉了很多的蚂蚱，大多是绿色的，贺千回看见了，津津有味地逗弄一会儿，再把它们全体放掉，因为她拿着也没有用啊。
　　也有些时候他们能捉到褐色的蚂蚱，贺千回觉得很少见，得意洋洋地专门留下来拿去向邻居的孩子炫耀。隔壁的小姐姐一看见，就“啊”地大叫一声说：“你们怎么把鬼蚂蚱捉回来了？褐色的蚂蚱是鬼蚂蚱，捉不得的，你白天捉了它，晚上就会有鬼去找你！”
　　贺千回吓得赶快把鬼蚂蚱扔掉，担心得小小一张脸蛋满是土色，无论何方宇怎么解释加哄劝，她就是不相信褐色的蚂蚱只是褐色的蚂蚱而已，不会有鬼去找她，或者要找也是找何方宇，因为毕竟是何方宇捉到的嘛。何方宇没有办法，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让自己的房门通宵敞着，贺千回也敞着。贺家父母以为两个孩子是因为嫌晚上闷热不透气，倒也赞成这样睡觉的方法，一句也没有多问。贺千回见房门四通八达，晚上万一有什么状况，自己喊一声何方宇就一定能听见，及时赶来救她，才放了心，依旧睡得很香。
　　总体说来，贺千回年纪还小，因为还不会前怕狼后怕虎，自行车就学得非常快。这样玩一会儿学一会儿，总共也就用了两三天时间，何方宇就已经能在大部分的时候撒着两只手，只要跟在后面跑动，让贺千回以为自己还在大哥哥的掌控里一切安全就好。
　　最后一次，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需要自己搭把手的情况，就全程空手跑了一圈。兜返来的时候，正好背西向东，时值傍晚，贺千回忽然低眼瞟见地上被夕阳拖得长长的影子，只是自己在骑车，何方宇却是双手握拳，正用极为正规的姿势跑步。她吓一跳，啊的惊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何方宇大吃一惊，冲过来扶她，却见贺千回抬起一张甜得淌蜜的笑脸对他说：“方宇哥，我学会骑车啦！”
　　贺千回五年级结束的暑假，何方宇教她打羽毛球。刚刚学会打羽毛球的贺千回，对这项运动迷得七荤八素的，每天傍晚都要打，一天也不能落。邻居们受到了感染，使得羽毛球忽然在这爿小区里面风行。这样更加迎合了贺千回，因为她就可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伴儿了。
　　贺千回每次一对任何事情着迷就会忘乎所以，成天心心念念只有这件事情。往往她打着打着球，妈妈叫回家吃饭了，她也不肯。何方宇是劝不动的，妈妈只好亲自来硬拉她回家，一路唠叨说吃饭也就十五分钟的时间，难道你停这十五分钟都不行？
　　贺千回还真就不行。既然非被妈妈拖回家不可，她就给自己盛一碗饭菜，然后端上碗呼地冲出去了，把个贺妈妈气得没有办法。
　　这么一来，何方宇又重新做起了送饭送菜的工作，但是这一回，他发现这个任务变容易了很多。贺千回已经爱吃酸味辣味的东西，他只要挑上自己爱吃的菜，几乎也都满足了要求。
　　贺千回小学毕业的暑假，何方宇没有来。因为开学后他就是高三的学生了，那个暑假，他们学校自己都有长时间的补课。何方宇在电话里对贺千回说：“等明年高考结束了，我再来你家过暑假。我要考到北京去，在北京等你！”

　　我是谁的 谁是我的 白鸟

　　何方宇再到贺千回家来过暑假的时候，贺千回已经念完了初一，是个初蕾乍现的少女了。何方宇刚进门的时候，贺千回居然害羞得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爸爸妈妈叫了她半天，她才闪到门口晃一下，急速叫一声“方宇哥”，就又缩回去了。
　　何方宇看见她剪短了头发，披一个齐溜溜妹妹头，还是一列清汤挂面的刘海。那是因为她的中学规定女生禁止留长及肩的头发，于是就只剩下了满校园的假小子。
　　但其实妹妹头也很适合贺千回，毕竟她那双黑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妹妹头就是标准的日本娃娃造型。可何方宇不太确定，到底是妹妹头适合她呢，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适合她。
　　贺千回没有比何方宇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长高很多。事实上，从这时开始，贺千回就已经不怎么长个儿了。她停留在了矮矮的身材上，从此注定是一个娇小的女子。
　　说来也怪，贺爸爸跟贺妈妈虽然不算大高个儿，但也都不矮，贺千回却比他俩都矮上一节，跟大多数的孩子都不一样。这一点最让贺妈妈闹心。她原本是个骄傲的女人，美丽的女儿始终是她最大的欣慰，因而她比谁都更爱惜她的外表。贺爸爸安慰她说：“行了行了，你看女儿样样都比咱们强，只这一样，也算是公平，凡事总不能太满，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缺陷。”
　　13岁的贺千回有一点小小的婴儿肥，这让她觉得自己难看得要命。正好她的学校除了禁止女生蓄长发之外，还禁止女生穿裙子，贺千回乐得不穿。何方宇问她：“既然平常都不能穿裙子了，放假还不大穿特穿，把老本儿都穿回来？”
　　贺千回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穿不穿！看我这么胖，怎么能穿裙子？丑死啦！”
　　其实她天天都穿短裤，一双白皙的腿该露的地方也都露着，并不比裙子更严实。但贺千回始终觉得，裙子是给美丽的女孩子准备的，她既然不够美，就不配，不该去糟蹋了专为美丽而存在的事物。
　　所以，无论何方宇怎么向她保证绝不会丑，她都不肯答应，当初怕鬼蚂蚱的那份倔脾气又上来了。
　　何方宇没有办法开口对她说：“你不知道你本来就是可爱系，有一点点珠圆玉润，就有另一番的好看。”更何况，倔着脾气的贺千回，即使是听见了这番话，大概也只会羞涩不会相信吧？
　　何方宇只好暗暗叹一口气，心里有一点轻飘飘的失望。他多么怀念几年前的贺千回，还穿着美丽的连衣裙，天天让他牵着手，走在青青的校园里。但也只是轻飘飘的一点失望而已，毕竟他的妞妞总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即使不穿裙子也不会打折扣。
　　因为出现了疑似发胖的迹象，贺千回又被妈妈忌了口，巧克力不让吃了。因为这件事情，贺千回嘟嘟囔囔的不高兴。几个月后的国庆节，贺爸爸回到原来的那个城市，参加他们当年一起插队的朋友相识20周年聚会，理所当然地住在了何家。那时何方宇已经离了家去上大学，听说贺爸爸正在他家呢，就叮嘱父母亲，把某个牌子某几种口味的巧克力都买上一些，让贺爸爸带回去给贺千回。
　　因为是礼物，又因为贺爸爸本来也不太担心这么小的女儿发胖又怎样，就爽爽快快地给贺千回带回去了。贺千回听妈妈的话，每天只吃一块儿。每次吃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方宇哥为什么就不在乎我会长胖呢？他不在乎，是因为我不在他的心上、还是因为我太在他的心上？
　　何方宇让父母买的巧克力还真不少，贺千回每天吃一块儿，就吃了很久，于是这个问题，她也想了很久，只是始终苦苦没有答案。
　　何方宇那一年高考，如他父母所愿，考上了数一数二的T大。贺家父母也开心得紧，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红包作礼物。何方宇真的到北京去等贺千回了。
　　何方宇大一的暑假再来贺千回家，见她脸上添了一群小痘痘，穿很宽松的T恤，力图遮掩住自己已经开始见不得人的胸脯。她真是变成大姑娘了。
　　贺千回每天用去痘控油洗面奶洗脸，但生长过于旺盛的痘痘在炎热的天气里还是有点发了炎，害得她多少有点痒痒痛痛的不舒服。何方宇安慰她说，这些都不算什么，等过几年就好了。但贺千回还是烦闷，惋惜着她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的细嫩皮肤。
　　但她的烦愁都只限于早晚洗脸的时候，其他的时间只要一做起她喜欢的事情，就把这点烦恼抛在了脑后。她到底是个不那么在乎自己容颜的女孩子，何方宇心想：不知道是她生性豁达，还是因为自己知道资本足够好，也就没有操心的习惯。
　　这两种原因，何方宇都没有想对。和大多数人猜想的相反，各花入各眼，贺千回这朵花，偏偏不怎么入她自己的法眼。
　　通常越是自认为漂亮的女孩子就越是在乎自己的容貌，而贺千回既然不自认多么貌美，也就不那么在乎了。
　　贺千回的中学是一所管理严格相对保守的学校，学生间没有传出什么对校花校草的评比，因此直到上了大学，贺千回宿舍的姐妹问她当初是不是校花，她才想起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一回子事儿啊，慌忙摇手，连声说不是不是。
　　贺千回是真心认为她自己怎么也轮不上，连班花级花都轮不上，又何谓校花？但她们既然问她，她就很认真地回想一遍，然后自己评出几名校花级的人物。她们要她拿证据来看，她随身只带有中学的毕业照，就找出来一一指点。
　　可偏偏在那张相片里，贺千回照得极好，早晨清新的淡金色阳光下，一脸浅浅柔婉的笑，素净恬谧，像一掬在春水里化开的嫩蜜。宿舍的姐妹们说，那张照片里近百号人，竟然很难不一眼就看见她，想要错过都是奢望，于是那张照片，竟然足可以命名为《贺千回的微笑》，其中的女主角，是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厉害的美人，毕竟后者满图里只有一个大大的女人，怎么能不扎眼？况且还总是有无数中国人不能理解，她的微笑到底美丽在哪里？
　　姐妹们各自在心里微微泛酸地羡慕：身边的这个女孩子，不知是多少男生的中霄梦里人，单单是这几十位，因为有了这张照片，就永不会忘记她。无论何时，就连他们的妻子也难免会想到，在他们十七八岁的年纪，曾经眼里、或者还有心里，都有着这个皓日皎月般光彩照人的女孩子。
　　要说，贺千回是一个形式主义者。她之所以认为自己不怎么好看，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从小到大，一直没有男生追求她。
　　她所指的追求，还极其狭义，仅包括有人亲口、或者用笔，表达出“我喜欢你”的状况。贺千回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也没有接到过表白电话，更没有人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于是贺千回认为，这一定是因为她不够美，因为爱情故事里的女主角，通常都是很美的。同时，贺千回自己也觉得这种观念非常浅薄，所以她从来没敢把这些话跟任何人说，包括她最最亲密的小姐妹。她只是把这些想法写在日记里，自己跟自己探讨。
　　事实上，不怪贺千回浅薄，而是大多数人都常常想当然地认为，女孩子的貌美程度同她们的追求者人数成正比。这个命题之所以不对，除了诸如一个人是否被人喜爱，容貌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这类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太好的女孩子，也许会把大多数男孩子吓退。
　　当女孩子好到了一定程度，尤其是容貌上，远远看着她的男孩子就会想，她有什么道理会爱上我呢？或者，追她的人一定多得不得了，我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而贺千回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学习很好，动不动就考个全班第一或者全年级第一，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还多才多艺，会唱歌跳舞弹琴，写作和朗诵也常常获得各种级别的奖项。别看她平常斯斯文文的，参加辩论赛还能获得最佳辩手，以至于老师都放心把比她高年级的学生放在她担任队长的辩论队里。这些或许都算文科，但是就连理科的竞赛候选人里也少不了她。贺千回是老师和家长心目中好学生的模型，喜欢上她又能怎样？难道她会为了你变成坏孩子、违反纪律开始早恋吗？
　　就是在这样不自知的被许许多多颗青涩的心偷偷仰慕的青春期里，贺千回常常有一点点寂寞和忧伤。好学生也会对爱情有朦朦胧胧的期待、好奇、与困惑，又况且她本来课外阅读量大，看过许多不被家校两方推荐的文学作品。最让她着迷的是三毛与荷西梦里花落知多少的爱情，而《简·爱》的那句著名的“如果上天能够赐予我哪怕一点点的财富和美貌，我也会让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现在离不开你”，也曾经让她一颗心都揪得紧紧的不敢呼吸。瑞德撇下一句“再深的爱也会被磨没”离家出走之后，她甚至难受得一天不想起床，心碎神伤地想着，要怎样才能让斯佳丽把他挽回来呢？当然，还有琼瑶小说，她那时候还只是偷偷摸摸借到过几本，印象最深的一部《聚散两依依》，从一种悲伤当中被高高抛起，重重落下之后再深深沉入另一种惆怅，让她一日之内恍如走尽了人生。
　　但贺千回最爱的还是席慕容的诗。她想她永不会忘记自己乍一看见那首《白鸟之死》时的感觉——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
　　我就是 那一只
　　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来
　　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
　　你若是这世间唯一
　　唯一能伤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
　　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
　　就好象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 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象是 终于能
　　死在你的怀中
　　贺千回还不懂爱情，但她以为，这短短的一首诗，就说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贺千回上高中前的暑假，何方宇有一天如以往那样忽然走进她的房间，才叫了一声“妞妞”，就见贺千回忽的一下全身扑在书桌上，回过头惊恐地瞪大眼睛，满怀戒备的目光死死地把他挡在门口无法靠近，嘴里还紧张得变了调地连声说“不许过来不许过来”，瞅她那样子，竟如同自己倘若真的走过去的话，她就宁愿死掉一样。
　　何方宇大为诧异，追问了她半天，她才红着脸忸怩着说：“我在写日记呢，谁也不许看，这是我的隐私权！”
　　那几年电视里的少儿节目开始大力宣传要大人们尊重孩子的隐私权，少男少女们学什么也没有学这个快。自从上初中开始，每年过生日，总会有个把同学送带锁日记本当礼物，贺千回眼下用的这本就是。那是一本木质□的日记本，外面还加一个木匣子，上面又有一重锁，这样的东西，最是让女孩子觉得安全。这些小玩意，所用的锁若果真要挡住大人，其实是不能做到的，但大人如果没有技巧，用蛮力强行扭开日记上的锁，也就宣告了自己的侵犯，从此得罪了孩子。因此，无论如何算是个顾忌。
　　何方宇无奈地微笑摇头，遵她旨意退出去。他觉得有一汪酸水凌空而来，在心里一阵一阵翻涌，忽然之间就泛滥成灾。不知道贺千回的日记里，是否写有一个高大黝黑、打一手漂亮篮球的帅气男生？
　　其实，贺千回的日记里并没有这样一个男生，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真正喜欢上谁，要说，顶多也就是好感吧？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觉得不是爱，而只是像爱而已。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爱情是无师自通的东西，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自然就会知道，因为你的心会告诉你。那时候的她要作出判断，还需要一定的参考标准，而她的标准就是那首《白鸟之死》。
　　她想起小时候对何方宇的依恋，可是，自己真的愿意为他而死、无论为了什么、只要能死在他怀里就觉得幸福吗？
　　她觉得不是。
　　如果连何方宇都不是，那就没有人是了，因为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何方宇最多。
　　而这些是何方宇所不知道的。又或者，他知道了就会更加快乐吗？
　　何方宇走到阳台上，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外面的江水。贺千回生活的城市，有一条江流蜿蜒而过。贺千回的家在她上初三的时候就搬到了江边，住进了一个新的小区，这里的风景和空气都更好。正值盛夏，常常有汛期袭来，那片江水浩浩汤汤，满溢到岸上来，淹没了低一级的江堤，而为什么何方宇的心，竟然杂乱拥堵、又好似被一个强力真空吸管猛地一抽，霎时间空空荡荡？
　　他忽然注意到这两年贺千回的钢琴曲里，多了好几首之前不曾有过的主题，譬如《梁祝》、《爱情故事》、《爱的协奏曲》……堪堪诉说的都是爱情。
　　妞妞，他的小妞妞，她爱上了谁吗？是他吗？不是他吗？
　　无论是不是他，一定成立的一个事实是，贺千回已经长大了，她喜欢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透出一股子不一样来。
　　现在他们在暑假的晚上，会常常一起到江边散步。出了贺千回家的小区走到滨江大道上的时候，会经过一座桥，桥下有一个修来供人乘凉观景的平台，这两片地方一入夜，就会云集了一对一对的情侣，借着黑夜的帷幕，毫无避忌地情话绵绵、拥抱热吻。
　　每次经过这个地段，贺千回都窘得全身僵硬。她不牵何方宇的手已经多年，但每逢此时，她就会忘掉自己的禁忌，用力拉起何方宇的手，穿过这段“情侣走廊”飞快逃远，好像若在这里多驻足一秒，就会使她自己蒙羞似的。
　　这个过程总是让何方宇有点热血沸腾，他觉得这个时候的贺千回，一定是因为想到了跟他心里所想一样的事情才会这么尴尬，只不过虽然想的是同样的事情，他却觉得快乐多于尴尬。
　　那些夜晚里，只要不在敏感地带，他们俩就还是能像过去那样海阔天空地闲聊。上了大学以后的何方宇好像有点变坏了，他明知道贺千回怕鬼，却往往要有意无意地讲鬼故事给她听。大学里盛传许多鬼故事，尤其是T大这样的学校，因为学习生活压力太大，每年都有学生轻生，学校里的鬼故事也就更加多一些。
　　贺千回最怕一个拖把头的故事。因为故事是发生在半夜的女生宿舍厕所里，贺千回偏偏又有每天起夜的习惯，被何方宇吓到以后，小拳头砸在他身上不知打了多少下。这时两个孩子都已经太大，要他们晚上彼此敞着门睡觉，谁都会不好意思。好在贺千回的卧室和何方宇睡觉的书房里都装有电话分机，贺千回晚上再要上厕所的时候，就拨响书房的分机，要何方宇起来送她到卫生间门口，然后一直陪她说话到她出来。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妹妹，她开始写日记了，写在日记里的东西全是秘密，谁也不许知道，包括他。
　　头几年流行过一首叫做《妞妞》的歌。何方宇本来是不喜欢它的，但又不由自主被它的名字和歌词吸引。他每次听着歌手在唱那两段歌词的时候，就觉得他所唱的，就是他的妞妞：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花朵般的笑脸
　　我的小妹叫妞妞 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小小年纪蹦蹦跳跳 翘着那漂亮的小鬏鬏
　　甜甜的小嘴总是爱笑 就是愿意和我撒娇
　　妞妞 我的好妹妹
　　你总是站在屋檐下等我归
　　妞妞 我的好妹妹
　　离不开爸爸妈妈的小妹妹
　　但每次歌词进行到下一段的时候，他就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他有点憎恨那个歌手，竟然会那样唱：
　　一天一天你在长高 爸爸妈妈却看不到
　　你会有自己的心上人 将来会远走高飞
　　长大后的小妹妹 心里装着天外天
　　为了自己的美好心愿 离开了自己的家园
　　你什么时候偷偷长高
　　你什么时候越来越多烦恼
　　你什么时候站在哥哥面前
　　说一说你的心里话
　　妞妞 我的好妹妹
　　你现在站在屋檐下等谁归
　　妞妞 我的好妹妹
　　离开了爸爸妈妈你累不累
　　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听这首其实并没有让他觉得太舒服的歌，而听到最后，他总是可以安慰好自己，毕竟，他的妞妞并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从来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嫡亲的小妹妹。
　　日记事件之后，贺千回跟何方宇之间好像多了一层微妙的芥蒂。他们俩开始觉得不能再做到无话不谈，担心对方有什么不容窥探的地方，会在自己的一句无心失言之际，被暴露无遗。
　　好在上了大学以后的何方宇，每年暑假在贺家居住的时间就短了一半儿，这正好省去了两个人难堪得太久。贺爸爸从一开始就对何方宇说：“你现在上了大学，你父母一年也见不了你几天，如果你放了假还离家太久，未免让他们伤了心。不是叔叔阿姨不欢迎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只是来日方长，该调整的地方就得适时变化。”
　　所以何方宇每年暑假两个多月，在自己家住一个多月，在贺家住一个月。贺千回知道爸爸这样的安排，主要地并非是出于他所说的那种考虑，而是觉得女儿已经长大，再让少男少女常相厮守终究是件危险的事情。
　　贺千回在日记里写：“爸爸真是有点自作多情。谁说方宇哥就会喜欢我呢？大学里一定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还都特别聪明，比我强多了。说不定方宇哥已经有了心上人，过一段时间带了女朋友回来，爸爸会不会羞死呢？”
　　贺千回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难过。因为不愿意承认，她甚至都没有写在日记里。她又想起了那首《白鸟之死》，觉得里面所说的那只白鸟，一定连想一想那个猎人会有爱人这种可能性都会因为受不了而死去，而她不仅想了，还把这当作嘲笑父亲的武器。这实在太不一样了。
　　还有，白鸟为了她的猎人，连死都不怕，她却连一个小小的“自作多情”都不能担当。
　　贺千回极怕自作多情，而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她对自作多情的这种恐惧会始终伴其左右，从过去到将来。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在贺千回的概念里，别人对她怎样的爱恋都不算爱恋，如果他们没有亲口说出“我爱你”。
　　可是——贺千回同时也老是忍不住痴痴地想——既然连方宇哥都不是我的猎人，我会是谁的白鸟、而谁又是我的呢？

　　他就是愿意为她

　　贺千回还没有找到她的猎人或者白鸟，从她身边自小到大一直围绕着的男孩子们中。
　　虽然没有符合她自己定义的追求者，但贺千回始终是个太有男生缘的女孩子。本来，既然不大可能做她的男朋友，做好朋友就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吧？男孩子们如是想。况且，贺千回性格好。她活泼外向，既会玩儿又会辅导功课，还心思细腻，懂得怎么把人从挫折中开解出来。她很会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撒一个让你脑袋一热一颗扑扑跳动的心就软成一滩水儿的娇，但在关键时刻又很恰到好处地识大体顾大局，绝没有大小姐脾气。因为很真诚地谦和，绝少有女生嫉妒她，而偶尔一两个嫉妒她的女生也会立时失了人心，因而贺千回的女生缘也完全没有问题。跟这样的女生走得近，男生也不会显得猥琐。
　　而在她从小到大那么多来了又去了的朋友中，有一个一直走到了最后，这一个却偏偏算是出现得最晚的。
　　吴恺轩是贺千回初中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他们俩有时候这个拿第一名，有时候那个拿第一名，轮流担任班长和学习委员，彼此却不大熟悉。
　　吴恺轩在女孩子心目中很有些冷傲，贺千回也这么认为。他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大一些，但他很少像其他高个子男生那样很体贴地微微弯腰低头同女生说话。他总是直接垂下眼睛，给人一种斜睨的印象，让人很不舒服。
　　贺千回就觉得很不舒服。她是教养很好的女孩子，但不代表她不会自尊心膨胀脾气不好。从来都只是男生来主动找她熟识，没有她首开尊口的道理，更何况她讨厌吴恺轩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因此他们俩同学一年都基本上没有对过话，毕竟班长和学习委员的职责并没有很多交集，只是各自对老师负责而已。
　　他们俩在初一一整年里唯一的一次交流是在外教课上，而此时初一都已经快要结束了。那节课上，美国老师布置了一篇看图说话练习，只根据一匹打着伞的骆驼，编出一个小故事来。
　　因为座位的关系，吴恺轩跟贺千回分到了同一组，当然，同一组里还有别人。因为吴恺轩和贺千回的英语是最好的，全组的人就都理所当然地仰仗他们俩了。
　　吴恺轩编出的故事里，那头骆驼因为受到了核辐射，发生了基因变异，从此变得怕晒太阳，就只好打着阳伞去旅行。
　　而贺千回编出的故事里，那头骆驼是从遥远的撒哈拉沙漠来到中国的游客，打着降落伞从天而降，却正好降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便为之惊呼：“原来世界都是一样的呀！”
　　组里的同学们，一半觉得吴恺轩的故事更好，另一半却觉得贺千回的故事更好，双方相持不下，只好在轮到他们组的时候，对老师说：我们这一组编出了两个故事，取舍不下，能不能都说一说呢？
　　那位美国老师大为惊讶。平常的中国孩子都显得羞涩，布置给他们的这些需要面对观众的作业，大多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竟然有还自告奋勇多做一次的呢？
　　她当然赞许地点头，连声说好。
　　于是吴恺轩跟贺千回先后上台，讲了他们的故事。吴恺轩讲完的时候，美国老师竖起大拇指说：“Creative science boy! Funny story!”
　　而贺千回讲完她的故事之后，美国老师激动得满脸放光，走过来紧紧拥抱了她，说：“Sweet angel girl！This is soooo good！”
　　全班同学热烈鼓掌，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贺千回。他们都从老师的反应里明白了，贺千回讲了一个更加动人的故事，而他们自己马上也就这么觉得了。
　　贺千回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一瞥眼正看见吴恺轩在盯着她。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目光已经温暖了许多。他有一双浓黑的眼睛，溶溶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贺千回上初二的时候，学校开始要求学生们每晚到校上晚自习，家住得离学校远的孩子都要搬到宿舍里住。贺千回家已经落在了学校划定的足够近的区域之外，只好又是新奇又是依依恋家地去住校。
　　学校也是新盖的宿舍楼，配套设施还没有彻底完善，住校的第一天，竟然就停了水，只得打开了大广播，通知学生们自己拿着桶到教学楼提水。
　　贺千回是学校文学社的编辑，那天正好有工作，回宿舍晚了，同学们已经提完了水。女孩子力气小，有要好男同学的，都叫了男同学去帮着提水；没有的或者不好意思叫的，也大多都是两个女孩子提一桶水。贺千回当然不是找不到帮忙的人，但她觉得自己力气将将也够了，再说，她愿意显得能干，一点不娇气，就自己一个人拿了桶到教学楼去了。
　　装了大半桶水的铁桶，分量当然很不轻，尤其是对一个只有13岁小巧玲珑的女孩子来说。贺千回咬着牙抿紧嘴唇，奋力往宿舍方向走，同时尽量维持好平衡，避免桶里晃动的水泼出来。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她就已经气喘嘘嘘。但她尽力压制着自己一声不吭，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加油，你一定行！
　　就这样又走了几步，忽然手里一轻。贺千回惊讶地抬头看见吴恺轩从自己身边大跨步走到了前面去，而那个沉重的水桶已经轻轻松松提在了他的手里。
　　那天晚上，同宿舍的女孩子围住贺千回七嘴八舌：“天哪，你居然把那个冰人融化啦！”她们像一群春天里的小鸭子一样，热热闹闹吵了又吵，直到已经熄了灯，宿管阿姨跑上楼来咚咚咚地砸门：“安静！再吵就给你们宿舍扣分，还要罚明天早晨绕操场跑十圈！”
　　吴恺轩果然像被融化的冰块儿一样，从此变得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了。他还是不会太张扬，但他的低调已经让人觉得不是冷傲，而只是矜持内敛而已。
　　住校的第一周还是学生们的适应期，没有安排早锻炼，从第二周开始，就每天六点半吹起床号，打发孩子们五分钟内下楼集合，有点半军事化管理的味道。刚开始的锻炼项目还算温和，只是做广播体操，不用跑步，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雷厉风行的起床的孩子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因为吹起床号的同时才供电亮灯，时间本来就仓促，大家还都睡眼朦胧搞不清楚状况。在这种情形下，贺千回第一天就出了个小小的事故。
　　其实很多人都一样，晚上睡觉前就把衣服胡乱一脱顺手甩开，脱下的那一刹那，衣服就已经反了过来，里子在外。但大多数女孩子还是会小心翼翼，出门前多检查几遍自己的仪容，避免出了洋相。可那不是贺千回的习惯。有晨练的第一天，她满心里只担心着迟到，号一响马上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就一马当先冲下楼去了。
　　九月的天还算亮得早。出门的时候刚刚蒙蒙地升起晨晖，等来到操场，就已经是淡灰色的世界，什么都看得清了。贺千回站在队列里等着音乐响起，却忽然听见一个女生尖声的大笑说：“哈哈哈……贺千回、贺千回的衣服穿反了！”
　　大家哄的笑了起来。贺千回低头看看自己，再回头看看他们，就吐吐舌头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她那时候个子已经不算高，在队伍里的位置颇为靠前，大家都看得见她，尤其是集中在后面的男生。大家的哄笑声刚低下来，贺千回就听见一个正在变声期略显低哑的声音说：“卢静的衣服也穿反了。”
　　这回，大家的哄笑声更响，因为卢静，正是刚才说贺千回穿反了衣服的那个女孩子。一片哄堂大笑中，卢静“啊”地一声惨叫，拔腿就往教学楼里跑，经过贺千回身边时，还快速问了她一句：“我去换衣服，要不要一起？”
　　贺千回摇头说：“不了，反正也没一会儿，而且大家都看见啦，等做完操回宿舍再慢慢换吧。”
　　卢静对她无话可说地一跺脚，跑得更快了。等她换完衣服从卫生间跑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做广播体操的第一节了。其实这就是贺千回担心的关键啊，她不愿意因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情而违反纪律。
　　不过，刚做完操一解散，贺千回登时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腾的一下拔腿就跑。几个男生在后面高声冲她喊：“贺千回，这下子你又急什么了？大家都知道你穿反了衣服呀！”
　　贺千回回头，也高声回答：“可是你们还没知道我裤子也穿反了呢！”
　　大家闻言，赶快再一看她的裤子，果然，不仔细观察还真没注意，也是里朝外啦！
　　这段对话声波所及之处，一大拨人哗的一下笑弯了腰，贺千回也一边继续跑一边大笑着回头冲他们招手。这家伙，也不知道她是傻大姐呢还是怎样，穿反裤子的事情，不说谁知道？
　　但吴恺轩知道，她是幽默。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刚才出声替她指出卢静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他就是愿意这么做。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学校觉得学生已经适应了早起晨练的生活，就开始安排他们出去跑步。学校附近有一个小湖，周围颇为幽静，没有繁忙的交通，于是体育老师每天带队出去，绕湖跑一圈。
　　孩子们都不爱长跑，何况是大清早的起来，但能出校门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买到各式各样丰盛美味的早点。贺千回就总是换着花样吃，今天是小笼包，明天是糯米饭，再后天就是豆浆油条。但她痛恨晨跑，每年的800米考试是她最头疼的事情，就是这样，她还是宁愿不及格不拿三好学生，也不要练习。
　　其实贺千回身体也不弱，她不是那种会跑着跑着就晕倒的林妹妹型女生，再说她也不胖，不是因为体重拖累难以胜任。贺妈妈总结说——她就是不上心！不喜欢做的事情，一点点苦也不愿意为它吃，所以从来没有发挥出全力。
　　此话有理。贺千回每次跑完800米都只是喘喘气，而别的女生往往觉得天旋地转，甚至腿都软得不能走路，需要被别人架着回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经常能跑到满分，而贺千回老是要补考。
　　贺千回补考800米的时候，场面总是颇为壮观。空荡荡的跑道上就她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在挣扎，而差不多全年级的人——尤其是男生——都密密麻麻拥挤在二楼的走廊上冲她喊：“贺千回，加油！贺千回，加油！”好一个声势浩大人气鼎盛的拉拉队。贺千回总是哭笑不得地无奈。她也不愿意这样被人看热闹啊，尽管、尽管他们好像都是好意。
　　初二以后，吴恺轩总是跑到场边去陪她补考。刚开始，他只是站在一旁不停给她提点打气，后来就忍不住跟着她一起跑了起来，直到把她带过终点。有了吴恺轩的陪伴，虽然贺千回的800米成绩也并没有多大的进步，但她觉得补考已经变成一件不那么难堪的事情了。
　　就是这样，贺千回讨厌长跑，更讨厌晨跑。不久她听说学校阶梯教室的钢琴开放给住校的学生练习，她就报了名，而且专门选了早上6：30开始的时段。这个时段因为太早，通常没有人愿意选，毕竟晨练虽然讨厌，还是可以偶尔装装病逃掉的，而如果自己给自己揽了一件事儿，不做就浪费掉了。
　　贺千回不怕早起，她从此每天六点整起床，在同学们尚且畅美的微鼾声中摸着黑梳洗完毕，就去了阶梯教室。
　　不过，这样一来，她也吃不到校外林林总总的早餐了。
　　隔几日吴恺轩发现了贺千回晨练的缺席，跑来问她是不是生了病，才知道她只是永远地当了逃兵。
　　吴恺轩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就每天有热乎乎的校外早餐送到琴声洋溢的阶梯教室。吴恺轩会拉小提琴，那个周末从家回来，他就提了琴盒，每天送完早餐，顺便在那儿拉一会儿琴。
　　他们俩第一天一起练习的时候，都很不习惯。并肩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贺千回对吴恺轩说：“我从头到尾只听得见小提琴的声音，完全不知道自己弹得怎样。”吴恺轩低头对她笑，说：“我也一样，耳朵里只听得见你的钢琴声。”
　　那一年，贺千回考过了钢琴八级，从此就没有再继续往更高的程度练习。她体型太小，以至于手也小，这很限制了她在钢琴上的造诣，尽管她对音乐依然具有良好的感觉。每次弹八度音的时候，她都特别吃力，明明已经拼命把手掌张到最大，还是会很容易带到旁边的键；因为同样的问题，她处理音阶还可以，琶音弹长了也容易垮掉。加上她体力不够，快速的曲子长一些的话，弹到后来她就会无力处理出适当的强弱变化。
　　于是她决定不再勉强自己，从此只多多演奏她能够弹得极美的柔缓抒情曲。
　　初二结束之后，因为搬家，贺千回住到了离学校足够近的地方，而吴恺轩仍然住校，他这一住校就一直住到高中毕业。
　　以前他们都住校的时候，周末总是一起骑车回家。贺千回不住校以后，天天要回家，吴恺轩就有些担心她晚上下自习后路上的安全，每天放学都要问一声：“今天和谁一起走？”或者，“今天还和那个谁谁一起走吗？”
　　问得多了，贺千回觉得好笑，还说过他一次：“你这个人，罗罗嗦嗦还挺有母性！”吴恺轩闭了嘴，无辜地看着她恶意嘲笑得逞之后开心的笑容，不知道要怎样反驳才好。
　　其实吴恺轩跟贺千回不算同路。一起回家的时候，走贺千回的这条路，吴恺轩等于是绕远了一倍。但他说，已经在学校里关了一周，正好走一条全市最美丽的路，可以放松眼睛和心情。
　　这座城市终年多雨，尤其在春天里，放晴的天气稀罕得仿若奇迹。贺千回不爱穿雨衣，她总是嫌闷得慌。雨大的时候，雨衣的用处根本不大；雨小的时候，反正空气也潮湿，穿不穿雨衣，一身的衣服也从里到外都是润的，回家总免不了一番洗澡换衣服。
　　而且贺千回的右眼有点近视，程度不深，不足以戴眼镜，但过街的时候往左边扭头看车，宽宽大大的雨衣帽往往就顺势遮住了她的左眼，使得她只剩下一只右眼，世界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美丽，却不安全，迫得她总要频频地用手去撩开雨帽，或者举着一只手停在那里，多么麻烦。
　　其实她回家的路上，至少有一段路，是有至少两个男生跟她一起的。他们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她不用自己看路也无所堪虞。但无论过多久，贺千回也没法习惯不自己看路。借用别人的眼睛，会让她觉得惶恐不安。
　　日子长了，贺千回索性再也不带雨衣，走路的时候下雨，她就淋在雨里走。有一个周五的下午，贺千回和吴恺轩一起回家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在春天里，这样的雨罕见，而这根本不是可以不穿雨衣淋着走的雨。吴恺轩要贺千回穿他的雨衣，贺千回怎么也不肯。她湿淋淋的脸庞潇潇洒洒地笑，什么也无所谓的样子。吴恺轩叹一口气，把自己的雨衣也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车筐里。贺千回知道他是碍着男孩子的身份，不好意思自己穿雨衣让女孩子淋雨，觉得非常内疚，拼命劝他穿上雨衣，而吴恺轩就是不肯。贺千回没有办法，因为只有一件雨衣，她穿了吴恺轩也是淋雨，她不穿吴恺轩也是淋雨，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只好一起淋雨，一直走到分开的岔路口。贺千回下了车，叫吴恺轩穿上雨衣再走，但吴恺轩只是笑着冲她挥手说再见。他说：“我发现这样雨中骑车还真是比穿着雨衣酷多了，以后我就这样了！”
　　贺千回只好也笑着跟他说再见。她走了一小段之后，忽然心里一动，回头远远地望过去，看见吴恺轩正一只腿把车撑住停在路边，往身上重新套着雨衣。贺千回笑一笑，对自己摇摇头，觉得心里很感动很感动。

　　他是谁？

　　中学的时光好像很漫长，但比起小学来，又好像倏忽而过。等到长大以后再回头望去，竟会觉得它短暂得再不能看清轮廓。
　　贺千回的高中仍是在同一所学校。这是一所重点中学，办学理念定在小而精，这大大地限制了它每年招收的学生人数。再加上升上本校高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原先就在这里上初中的孩子，只不过经过了一轮中考的优胜劣汰，人数又减少了三分之一而已。
　　贺千回和吴恺轩当然顺利升入本校高中部，并且，仍然同班。高二开始的时候文理分科，对于贺千回和吴恺轩这样每一门科目成绩都很好的学生来说是个难题。但贺千回没有犹豫太久。她喜欢文科，觉得自己学起文科来比理科轻松很多，就坦然地报了文科班。
　　吴恺轩则比她为难很多。男生上文科班，有时候是一件颇为需要勇气的事情，尽管实际上男生学文科比女生更有优势，但也许从此以后，就背上了不够聪明的烙印，将来上大学时的专业选择也少了不少。
　　吴恺轩的父母以及学校的老师都希望他上理科班。吴恺轩来问贺千回的意见，贺千回说：“不用想太多，选择你自己所喜欢的，这样才能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啊。”
　　吴恺轩就义无反顾地报了文科班。他喜欢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
　　于是，他们俩继续同班，中学六年，从始而终。他们俩仍是最要好的朋友，形影相随，无话不谈，但也仅是这样而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某个谁忽然发现，贺千回和吴恺轩其实长着一对夫妻相。贺千回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有点儿那个意思。吴恺轩也是大大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他们俩这样的眼睛，如果一瞬不瞬盯着你看的话，会让你觉得含情脉脉，一不小心就要呼吸短促。
　　但贺千回觉得她没有吴恺轩那么漂亮的鼻子。吴恺轩的鼻子又高又直，而贺千回最自卑的就是自己的鼻子，她嫌自己鼻梁太塌。其实贺千回的鼻梁只是不很高而已，算不上塌。她的鼻尖翘翘的，使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好像老是在愉快而柔和地微笑。后来吴恺轩对她说过：“正是因为这只鼻子，才让你这么这么像漫画里的小女孩儿呀！”
　　女生们私下里打趣贺千回说，如果她将来嫁给吴恺轩，他们再生个女儿，一定漂亮得光芒四射。这一条贺千回还挺同意的。她知道女儿往往像爸爸，而吴恺轩会是个足够清秀的爸爸。
　　贺千回有一个长她很多岁的大表姐，是她心目中最漂亮的女孩儿，比许多明星都漂亮。她就有一双不输于贺千回的美丽大眼睛，以及贺千回所自恨没有的挺秀鼻子。贺千回偷偷想：如果我跟吴恺轩真的有一个女儿，大概就会长得像表姐那样漂亮了！
　　高三那一年，电视里热播张纪中版的《笑傲江湖》，吴恺轩告诉贺千回说，男生们都在议论着，里面的小师妹岳灵珊，长得真像贺千回。
　　通常说一个人像另一个人，往往要看角度，并且审美也分性别。贺千回就没有听见女生间传出过这样的观点，而她自己也并不这么认为，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她还是没有苗乙乙那么挺秀的鼻子。
　　但贺千回心里面高兴得唱起了歌儿。那一版《笑傲江湖》里三个同令狐冲有过情感纠葛的女孩子里，她觉得小师妹岳灵珊是最美的。可惜关于这一点，她始终没有找到太多的共鸣。大家通常都觉得任盈盈最美，贺千回的父母觉得最好看的是仪琳。但贺千回固执地最喜欢岳灵珊。
　　大家继续地总结贺千回和吴恺轩的相似之处。学习都好自然不在话下，其他的譬如说，他们都极有语言天赋，作为南方孩子，却能够自自然然说一口标准而动听的普通话，以及出色的英语口语。实际上把一种语言说得标准并不那么难，难的是要说得动听。贺千回和吴恺轩就是能把一门语言说得动听的那种人。
　　又比如说，他们都很有表演天赋。他们学校的英语组和语文组常常组织戏剧比赛，贺千回和吴恺轩总是配戏，当然，不一定要配夫妻或恋人，也演过母子、父女、师生、兄妹、姐弟；喜剧、正剧、悲剧，世界名剧或者自编自导，严肃深沉的，无厘头恶搞的，他们全都试过，难得的是每一次合作都天衣无缝，为他们班夺得了无数奖项。
　　因为觉得他们俩太相似，同学们还安排过一次对他们心灵感应程度的测试。那时贺千回是班长，每周一下午的班会只要班主任没有特别要求就由她负责。同学们都极爱班主任没有安排的班会，因为贺千回总是有太多鬼点子，把个班会搞得有声有色。她安排过K歌比赛，组织过接句子游戏，或者遇到学校有什么活动该怎么参加，就拿到班会上讨论，让大家各抒己见百家争鸣。本来他们整个年级就只有不到100个人，再分成三个班，每班就只有30来人，小班的同学感情自然更容易轻松融洽，遇到有大型文艺演出之类的，差不多全班人都能摊上一个角色。
　　这一天的班会，贺千回站在讲台上，揉揉头发说：“同学们，帮帮忙吧，我已经江娘才尽，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这节课还可以干什么啦！”
　　这一通大实话让全班同学訇然捧腹，然后纷纷合计，最后一致同意，模仿娱乐节目里的心灵感应游戏，就是请一对同学到讲台上去，彼此背对背站着，侧对观众。他们分别拿一摞一模一样组合的书，当台下的同学喊“一二三”时，就同时举起其中的一本书，共做十次，看会有几次是同时举起同一本书的。
　　他们班总共也只有9位男生，于是就测了9对，贺千回理所当然地被同吴恺轩分在了一对里。而测试结果，他们俩竟然总共出现了8次吻合的状况，心灵感应率高达80%！
　　这一时之间便在全年级里传为佳话。同学们的讨论，私密而公开，暧昧而热烈。吴恺轩喜欢贺千回，这简直已经不是秘密，而贺千回喜不喜欢吴恺轩呢？几乎也是一定的了吧？
　　对于这件事情，贺千回只是耸了耸肩，一笑而过。她心想：看来吴恺轩和我还真是像呢，但是这么一来，我又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呢？那样岂不是会就像是喜欢我自己似的？同理可证，他也应该不会喜欢我吧。而且，他从来也没对我表白过，喜欢我，从何谈起？
　　她想起了《呼啸山庄》。在凯瑟琳的那段惊心动魄的表白里，她说，她爱希拉克利夫，因为他比她更像她自己，他们的灵魂是用一模一样的材料做成的。对于这一点，贺千回始终不太理解，或许也是她太不会欣赏自己吧？总之，爱上一个同自己很相似的人这样的情感，是她这颗心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要去尝试的体会。
　　贺千回还想起了有一段时间，通常每天晚上下自习后都和她一同回家的女孩子请了病假，这样一来，跟她从头到尾都会同路的同学就一个都没有了。那个女同学请假的第一天晚上，吴恺轩就对她说，他认识一个师弟，住得离贺千回家很近，要贺千回务必同他一起去认识这位师弟，好放学后一起走。
　　贺千回其实只是怕鬼，从不怕人，这大约同她从小到大都没有遇到过被坏人欺负的情况有关。而回家的一路上都是有人的，她就并不在乎自己一个人走。她坚持地谢绝了吴恺轩的好意，虽然仍是发现那段时间里，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一直有一个同校的男生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面。那就是吴恺轩替她安排的护花使者吧？
　　因为这件事情，贺千回认定了吴恺轩绝不喜欢她，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为了对方身边的异性而吃醋，而吴恺轩不但不会，还大加撮合。如果这是爱情，未免也是一场逻辑悖反神经错乱的爱情。
　　那时候，贺千回还不懂得，吃醋在爱情里只是太初级的东西。真正的长情大爱，是宁愿失去对方、宁愿自己受折磨，也要对方一切安好。
　　另一方面，贺千回又觉得，她跟吴恺轩也未免太熟悉了。他们俩在一起这么久，兼之作为男孩子来说，吴恺轩有一副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他竟然记得贺千回说过的每一句话——至少，就贺千回记得的一切而言，他全部都记得，还有一些他所记得的，是贺千回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他因此而了解贺千回每一条蛛丝马迹的喜恶和习惯，答应过贺千回的事情、或者贺千回要他做而他根本不需要答应的事情，他也从没有不做到过。
　　他有时候会让贺千回觉得，是不是自己要星星月亮他也会愣头愣脑地想办法去摘呢？好在贺千回从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毕竟这样的心思，不是只能对男朋友才能动的么？
　　说来奇怪，在他们的中学时代里，俩人在一起发生过那么那么多的事情，贺千回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印象，唯只一件事情，让她记忆深刻。
　　那是有一个周末临时加了补课，补课后还拖了堂，于是贺千回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走了。她那时正在中央八台追看《绿衣红娘》，如果不及时赶回去，恐怕就要演完了。
　　回家的路上，贺千回一个劲打喷嚏，任她怎么揉鼻子都停不下来。同行的女孩子听着都替她难受，在一旁巴巴地帮她分析：“你说，你是过敏了，还是有人想你太多？”
　　贺千回摇头，捏着鼻子困难地说：“管它为什么，我只想赶快回到家，要一块纸巾！”
　　转天再见到吴恺轩，他眼神静静地望着她问：“那天补课放学后，你去哪儿了？还是走得太快？我一直在找你，怎么也找不到。”
　　贺千回顿时大拍脑袋，在心里高呼惭愧。因为平常他们俩都要回家的时候，就会天经地义地一起走，根本就不用专门约。但是那天临时加的补课，感觉同平常非周末的每一天都太像，加上贺千回太心急，就生生把吴恺轩忘掉了。
　　贺千回忽然想起那天打个不停的喷嚏：是有人想你太多吗？
　　她甩甩头，对自己说：禁止迷信！
　　总之，贺千回觉得她和吴恺轩的关系，最暧昧的情况，就是有一点像传说中的青梅竹马那样的味道。豆蔻年华的贺千回已经开始不相信青梅竹马的爱情。她相信青梅竹马是能够孕育出深入骨髓的感情，但那不是爱情，而是亲情。
　　古代里青梅竹马的爱情之所以能够成功，一是因为那时的人们被极大地限制了同异性相处的机会，例如小蛮女郭芙之所以一开始能受武氏兄弟青睐，那是因为这哥儿俩除了她就没人可爱；二是因为成功的婚姻所倚赖的，也往往是一坛陈年老酒般浓郁的亲情，青梅竹马同婚姻在这一点上，恰巧匹配。
　　想到这里，贺千回忽然有些触动。其实，掰开指头算一算，她同吴恺轩又认识了几年呢？如果连他都不可能，何方宇又算怎么回事？
　　贺千回呆呆地出了一回神。她觉得，吴恺轩和何方宇这两个人，好像相似点也很多。不是如同吴恺轩和贺千回相似的那种相似，而是他们对她的态度和方式，处处都显着一份同样细致入微的体贴。
　　贺千回想着想着，思想便悠悠然游离开来，完全转在了何方宇身上，而后，她又忽而释然地对自己微笑起来。这些年来，她总是会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对何方宇的喜欢——或者说——记得，刻骨铭心地记得，对何方宇的喜欢。可是，一直记得那份喜欢，不等于一直喜欢呀。再说，谁又知道那时的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贺千回托着腮，拧开钢笔，在日记本雪白的一页上写下了这么几个字：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何方宇四年大学毕业，直接保送上了本校本专业的研究生，他依旧留在T大里。贺千回高考之前，他研一的暑假已经开始，便直接从北京来到贺家看她。那几天高三全年级已经停课，由学生们自己在家做最后准备，只是中间召学生到学校开过一次会，作考前动员，并交待各种注意事项。这天因为只是开会，需要在学校里待的时间不长，何方宇就送了贺千回去学校，顺便看看她的校园，然后等着她，一起回家。
　　说起来，这么多年，这还是何方宇第一次来到贺千回的学校。贺千回在阶梯教室里开会，何方宇自己四下里转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附近接她。
　　他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看见讲台旁斜放着一台陈旧的钢琴。他听贺千回说过，初二的一整年，她每天清晨在这里弹奏，每天，一个小时。他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也想象着会不会有许多男生假装从这里不经意路过，然后也这样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的女孩儿。
　　后来，何方宇问贺千回：“妞妞，你们开会的时候那个坐在你旁边、同你说话的时候会直勾勾看着你的男孩子，他是谁？”
　　吴恺轩也问贺千回：“千回，咱们开考前动员会的时候，那个跟着你来学校然后又跟你一起回家的大男生，他是谁？”
　　对何方宇，贺千回的回答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已。”
　　对吴恺轩，贺千回的回答是：“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最亲的哥哥，虽然没有亲缘，但是水浓于血。”

　　你要是再漂亮就都该丑啦

　　这年高考，贺千回考上了同T大齐名的P大，一同考上的还有吴恺轩。贺千回众望所归考了这座城市的文科第一名，拿到了她想要的、也是当年最热门的法学专业。吴恺轩有惊无险，接受了调剂，进入了历史系。他们俩是他们这所小而精的学校这一年唯一上P大的两位，将老师们的骄傲变成了现实。
　　吴恺轩没有进入自己最希望的国际关系专业，有一点小小的挫败感。贺千回拍拍他肩膀安慰他说：“这有什么的，我还觉得历史系更好呢！看看咱们班主任，多书卷多有见地，就是因为他学了一个最有厚度的专业啊。想想你自己的将来，博古通今前瞻后继，多叱诧风云啊！到时候没事儿就给我侃，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就把我给侃晕了！哎你知道吗？我还曾经特想学历史专业将来写历史小说呢，奈何人P大不在咱们省录这个专业呀，你倒好，不是调剂你哪儿进得去人家历史系的门槛儿啊。所以呀，我可赖上你了，将来咱们可以合作写历史小说，希望你到时候不吝赐教，大人大量，给我署个第二作者的名儿我就受宠若惊啦！”
　　贺千回这番南腔北调不伦不类的安慰，倒是十分凑效，当场就把吴恺轩说乐了。最让他振奋的是贺千回提到的跟他一起写作的可能性。这么说，在她心里，他在她的未来也是会有一席之地的么？
　　他们的毕业晚会上，贺千回收到了一大堆毕业礼物，多得她自己没有办法拿回家，还是靠吴恺轩给她分担了一大半儿。这些礼物多半来自同年级的男同学，本不爱送什么小礼小品的男同学。在这里，贺千回的男生缘涨至鼎盛，此后便静悄悄地衰落。她的中学里的这些男孩子们，觉得她原本只是他们这一雁群里的头雁，虽然领在最前面，但总还在身边，他们紧紧跟在后面，就还能看得见她，而如果加紧多扇几下翅膀，也能齐头并肩走上一段路。而现在，她变成了天鹅，双翅一振就飞出了他们的天空。
　　贺家喜气洋洋，订下饭店请了亲朋好友们吃饭。何爸爸何妈妈打电话来，极力邀请他们回到原来的城市，再请那边的故旧也乐呵一顿。贺氏父母挡不过这份热情与欣喜，就带着贺千回过去了。
　　贺筵是何爸爸何妈妈全权安排的，订在了全城最豪华的一家酒楼。请客当天，何妈妈还变魔术般拿出一条崭新的玫红色连衣裙，硬要贺千回穿上。贺千回见是名牌，知道价格不菲，一定是何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况且，她除了上台表演需要的时候之外，没穿过裙子已经很多年，此时要她穿上裙子，她都会觉得如同要去做戏一般矫情，怯场紧张不自在，怕是连路都走不好。于是她极力推辞，何妈妈哪里肯让，非把她推到屋里去，换上了才许出来。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贺千回磨磨蹭蹭很久，终于别别扭扭开了门出来。何妈妈是出了名的眼睛毒，只目测过贺千回的身量，就买了一条如同专为她度身剪裁的裙子。这是一条无袖连衣裙，胸前还开了一小块儿，虽然是极小的一块儿，但已是少女从未露过的部位。腰身收得极好，衬得贺千回曲线玲珑，如同缩小了几号的时装模特。但贺千回自己站在镜子前时，仍然半是惊喜半是愁地哀怨。她怀念自己小时候穿一条小短裙就能大大方方上台跳舞时的身材，纤细的小腿，一点腿肚子也没有。记忆里从未穿过无袖的衣服，此时裸着两条胳膊，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无依无靠。上臂根部雪白如嫩藕，好在一直上学，绝少在外面晒太阳，所以尽管那时候的贺千回还不会用防晒霜，也没有在胳膊上留下很明显的黑白分界线。
　　贺千回低着头不敢抬起眼睛看人。她红着脸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地问：“这样真的好看吗？”
　　客厅里的两对父母齐声赞好，乱七八糟的夸奖声中，贺千回单听清了何方宇的声音。因为不敢抬头看他，贺千回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好像站得离她很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知不知道物极必反？你要是再漂亮一点儿，就是丑姑娘啦！”
　　这句话使得贺千回觉得全身都发了烧。虽然从小到大，赞她漂亮的人比比皆是，但被年轻异性这样当着面赞美、还这么直白露骨的情况，尚属头一次。贺千回恨不得掩面跑掉，真担心他的这句话，让除他俩之外的第三个人听了去。但父母们的表现似乎并没有异样，他们大概真的没有听见吧？
　　宴席上，贺千回见到了好多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叔叔阿姨伯伯大妈，还有一些已经认不出模样的小弟弟小妹妹。因为并没有亲戚在这座城市，何家虽亲，也已经常常到贺家相聚，所以离开这么多年，贺千回竟然才是头一次回来。饭桌上，大人们不由自主地讨论起了贺千回遥远的童年。有一个叔叔说，妞妞三岁的时候最是听话，大人带她出去，她在前面带路，你让她停她就停，你让她跑她就跑，本来就长得像洋娃娃，这么一来，就像个小声控玩具似的，可爱得大家抢着逗她。
　　一位阿姨说，妞妞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会爱美，说起来恐怕也是大人们惯的，但凡有人去她家，无不由衷称赞说这个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啊，她这样听习惯了，以后有人再去，要不是一进门就说她漂亮而只是叫妞妞的，她就会哇哇大哭。
　　又一个叔叔说，那时他有一个朋友刚开了一家书店，他抱着妞妞去玩儿，那朋友正好是个摄影爱好者，看这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特别是一双大眼睛灵气十足的，就忍不住拿出相机给她拍了好一组特写。现在这组照片还在这位叔叔家存着呢，贺家要是想要尽管去拿。
　　贺千回跟何方宇坐在一起。大人们说的这些事情她都完全没有印象，而何方宇却对每一件都是记忆犹新的样子，附和着补充了好多细节。贺千回看着他，觉得很无语，心想：原来他真是连我的尿布都见过呢！贺千回当然知道何方宇见过她小时候的一切，毕竟他是从她一出生就看着她长大，只不过之前从没有过这种谈话，以至于贺千回始终没有切身地感受到这个问题。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对他朦朦胧胧的幻想，自己在心里笑得天翻地覆。她对自己说：小花痴啊，傻死了傻死了！
　　那晚的宴席尽欢而散。宴席之后，贺千回又在那里多住了几天，到父母的故旧家里坐坐，接受大家一再的贺喜。两位妈妈又给她多添了好几套衣裙，十八岁的女孩子，只要一身漂亮衣服就鲜灵灵地放出光彩来。虽然这些天的应酬让贺千回打心眼儿里厌倦，觉得自己好像是最虚荣的牵线木偶，但也从此喜欢上了裙子。
　　贺千回没有见她从前的小学同学。她走得太早，跟大多数人都渐渐失去了联络，仅有的几个还偶尔有音讯的，当时也已经去了外地。巧在其中一个女同学，第二年复读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高校，才又在假期里同贺千回见上面。就是她告诉贺千回，当年的小皇帝丁俊，其时已是身材魁伟的大帅哥。
　　这句评论是在这样一个语境里出现的——这位女同学说，贺千回回去赴宴的那几天，曾在那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邂逅过丁俊，只是她并不自知。丁俊认出了她来，在后来的小学同学聚会上，同大家说起过。他的原话是说：“我看见贺千回了。她非常漂亮，比小的时候更加漂亮了，女大十八变啊。”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再没有下文。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一个暑假，何方宇没有同贺家一起到省城去过夏天。他知道贺千回会有一个极其忙碌的暑假，而暑假结束的时候，她就会到北京去了。
　　贺千回的高中同学，以及一部分考到了外校去的初中同学，约了一个日子一同出游，算是小小的毕业旅行吧。他们碰了头才商量要去哪里，七嘴八舌没有定论。有人提议去南山公园，那里的一个看点在于其中建了个鬼洞，孩子们年轻气盛，都爱刺激，跑进去冒一番险，想来是不错的娱乐。
　　有几个女同学拼命反对，其中也包括贺千回。她的理由是她已经去过那个鬼洞了，再去一次一定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于是大家放弃这个提案，另做打算。
　　一直扶住自行车站在贺千回身边的吴恺轩忽然轻声问她：“你是真的觉得那个鬼洞没意思、而不是怕鬼么？”
　　贺千回见被戳穿，便转过头来鬼兮兮地冲他笑，悄声说：“我上次进去的时候，吓得快要死掉了，差不多全身吊在我爸身上走过来的。我们还带着我小表弟，人家才8岁，最后我们俩一起鬼哭狼嚎冲出来的，洞口路不好，我把泥点儿都溅到肩膀上去啦，害得回家被我妈骂……”
　　这天他们最后决定的是去一个叫点唱频道的卡拉OK唱歌，但其实去了也没人真正唱，大家只是坐在那里，让原声开着当背景音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毕竟离别在即，谁都有好像怎么也说不完的话。唱完歌他们又去吃自助餐，用完了剩下的班费。分别时入夜已然不浅，竟然就浮现出了那么一点衣香鬓影的感觉，因为女同学们都不约而同穿着美丽的裙子，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呼啦一变，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毕业了，终于可以好好打扮，做不光是内在、还有外在，都很美丽的人！
　　贺千回仍然同吴恺轩一起回家。路灯把他们骑着自行车的影子一节一节拉长又揉短，合在一起又分开，只是怎样也不能打碎了重新和起，捏一个我，再捏一个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已经是第几次同行？一千？一万？数不清？
　　有一节路，俩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好像一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或者这些年，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总有找不到话题的时候。
　　吴恺轩忽然开口说：“千回，其实，你可以再去一次鬼洞，跟我一起去。你一定不会再害怕，因为我会保护你。”
　　贺千回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是开朗的女孩子，欢笑一向夸张。她指着吴恺轩，笑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了这么一句：“你……你保护我？哈哈哈……还是我……我……保护你？”
　　吴恺轩无奈地看着她笑得死去活来，再也说不出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你的令狐冲

　　贺千回去了北京，由爸爸妈妈双双护送而去的。P大开学比T大早，但何方宇已经提前赶回学校，他说过要在北京等着贺千回。他做到了。
　　贺千回初二的时候住过一年校，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现在又是一个人在离家几千公里之外的北京，要爸爸妈妈怎么不担心这个宝贝女儿？临走前，贺妈妈已经给贺千回买好了几乎一切日用品，包括洗发水沐浴露香皂卫生巾，样样都足够她用上一整个学期，看得贺爸爸直摇头，在旁边说：“女儿这是去北京，又不是下乡插队，瞧你紧张的！”
　　贺爸爸对女儿的担心有着完全相反的表现方式。他在把女儿送进P大校门开始，就让她自己去办理各种入学手续，自己只是携着贺妈妈和何方宇在一旁远远地看，绝不帮忙。当然，这些事情也并难不倒贺千回。她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学生干部，不算是完全没有见过世面上过台面，再说，大学的迎新生活动多么周到，师兄师姐并不是青面獠牙夜叉鬼，尤其是对贺千回这样笑容甜甜的小可人，只恨不能手把手样样替她做到。
　　基本的入学手续办完，再到宿舍登记入住，就算是告一段落。贺千回是第二个住进她们宿舍的，第一个到的女孩子叫伊露，她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到北京来的，由此赢得了贺爸爸贺妈妈一顿海夸。临走时，贺妈妈忍不住叮嘱伊露说：“你这么能干，以后贺千回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你多多照顾她吧。”
　　于是，贺千回和伊露，从此就是最好的朋友。
　　替贺千回整理完宿舍内务，时间已是中午。何方宇领着贺家三口人在P大里四处转转，找地方吃了饭，再顺便购置其他忘了准备而贺千回有可能用得着的物品。何方宇虽然上的是T大，但T大和P大离得近，何方宇来过不少次，大致认得学校里的路。其实贺妈妈在家里给贺千回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千里迢迢拎到北京纯属多此一举。她是担心刚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很多东西不知道该去哪儿买，殊不知大学校园就是一座小城市，学生所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校园里应有尽有，迎新生时为了方便大家，商店还把生意做到了门外，住宿区的林荫道上处处都有地摊，省却了许多寻找的功夫。贺爸爸贺妈妈一路走一路不停嘱咐贺千回，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要怎样怎样，上了大学要怎样怎样，当然，也少不了对何方宇的一顿嘱托。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家去了何方宇的T大，同样是参观校园，也去看了看何方宇的宿舍。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仍是迎新活动。贺千回他们有许多活动要参加，每日奔东跑西不亦乐乎。她同吴恺轩也会合上了，俩人有时一起去食堂吃饭，谈论着彼此系里班里的各种新鲜事儿。何方宇则陪着贺爸爸贺妈妈在北京城里好好玩儿了玩儿，赶得及的时候，也会回到P大接贺千回出来在附近吃上一顿好的。贺爸爸贺妈妈都各自同单位请了一整个星期的假，到星期六的时候，应贺千回的要求，他们一家加上何方宇，白天去动物园，近傍晚时就收拾东西奔机场去了。
　　爸爸妈妈还在北京的这一个星期里，尽管并不常在身边，贺千回也一直没觉得自己是真的长大离家。等到爸爸妈妈真的要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家随时可以回、有一双父母的羽翼永远覆在自己头上的时光真的已经一去不复返。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咬着嘴唇不说话，大大的眼睛里汪着一层浅浅的泪。等到爸爸妈妈都过来拥抱她，然后携手走向登机口，一边回头招手说“妞妞再见”的时候，贺千回眼里的泪水忽然就疯涨决堤。她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揉着眼睛，抽泣着哭了起来。
　　然后，眼前忽然一暗，她已经被何方宇拉进了怀里。何方宇一手抚着她的头发一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说：“妞妞不哭，乖，还有我在这里呢！”
　　何方宇这一搂，就再也没有放手，一路上搂着贺千回的肩膀回到P大的。贺千回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妥。但此时的她实在有些脆弱，没有了父母的羽翼，何方宇宽大温暖的怀抱仿佛已是最大的安慰。何况，如果自己挣脱了他，俩人就会很尴尬吧？贺千回不知道怎样拒绝何方宇对她的好，毕竟，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应该拒绝的状况。
　　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P大的校园里到处只是幽暗的暖桔色路灯。头两日的一个晚上，贺千回吴恺轩同他们T大的几个同学聚会，一个T大的男生就说：“怪不得P大这么风花雪月呢！晚上是这样的灯光，让人不想入非非也难。”当时他们正从P大西园走过，那里花树成荫，回廊曲水，好似公园一般，许多情侣分散在阴影里，正如胶似漆地拥抱接吻。贺千回是这组小聚会里唯一一个女生，只好偏着头装看不见，但只是惊鸿一瞥，那些山无棱天地合的场面还是轰隆隆地撞到了她的心里来，让她脸热心跳无地自容。可与此同时，她又那么清楚地感到，她也想要这样一段爱情！
　　贺千回偎在何方宇怀里走进了校门，立即觉得脑袋轰的大了。她不敢同任何人目光对视，觉得好像满校园的人都在看着她，这样地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招摇过市。她僵着上身不敢动，哭泣早已止了多时，她恐怕都已经忘了刚刚才同父母撕心裂肺地告别，而完全陷落在了眼下这个奇怪的境地里。
　　何方宇却好像十分坦然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贺千回，下巴擦到了她的头顶，她立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瑟缩了一下。何方宇便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之间令人难堪的沉默，他说：“妞妞，你知道我宿舍的兄弟都怎么说你的吗？”
　　贺千回立即被这个话题荡开了注意力，抬起头扑扇着一双秋雨里洗过的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好奇地问：“怎么说的？”
　　何方宇说：“他们说，你那个小妹妹长得真像李亚鹏版《笑傲江湖》里的小师妹岳灵珊啊！”他低下头问：“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吗？”
　　贺千回点头说：“有，以前我们中学的男同学好像都这么说，但女同学不觉得，我也不觉得。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像她吗？”
　　何方宇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说：“嗯，我也觉得，不过，你比她更美。”
　　贺千回立即低下头，羞得快要窒息了，赶忙嗔怪着说：“你乱讲，一听就是假的！”
　　何方宇还故意问：“怎么？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如你漂亮，所以不愿意像她？”
　　“哪有！”贺千回急了，赶紧抬起头来澄清自己：“我倒是觉得她好看得不得了呢，她是那部小说里我最喜欢的女孩子，有人说我像她，我开心还来不及，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这句话很诚实，俩人忍不住相视着笑起来。何方宇率先敛了笑容，正色问她：“妞妞，你为什么喜欢岳灵珊？是仅只喜欢她的长相，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贺千回想了想说：“我……我很羡慕她，她是很幸福的女孩子。”
　　“幸福？”何方宇一愣，“你有没有搞错？岳灵珊的命运多悲惨，你居然觉得她幸福？”
　　贺千回天真地说：“可是有令狐冲那么爱她呀！我觉得令狐冲直到最后，跟任盈盈在一起了，所爱的都还是岳灵珊。他永远都不会忘得了她。有一个这么好的人这么爱自己，难道还不够幸福吗？”
　　何方宇苦笑一下，心想这个小丫头，还不知道幸福为何物呢！他对贺千回说：“可是岳灵珊自己不爱令狐冲，令狐冲再爱她，又有什么用？岳灵珊自己一定不觉得幸福。”
　　贺千回仍是摇头不同意：“她生前不懂事，也许不觉得幸福，但死后就一定明白了。令狐冲在她坟前陪了那么久，只为了不让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里觉得害怕，我看到那里的时候，都快要感动死了，觉得那是我看过的最感人的故事！”
　　何方宇坚持说：“让别人感动又有什么用呢？妞妞，岳灵珊不幸福，令狐冲也不幸福，他们是两个苦命的人。”
　　贺千回还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何方宇的眼睛里润润的，目光无限温柔，温柔得就像——贺千回忽然大吃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目光，温柔得就像一条缠绵的蛇，此时正一点点靠近过来，要张开嘴把她一口吃掉。这个话题太危险了！贺千回也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只直觉地感到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自己就要逃不出来了。她急急地开口，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说：“行了行了，傻不傻呀？咱们俩为了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在这里吵架吗？”
　　何方宇却站定了，不让她逃开。他的目光仍是温柔缠绵，却多了几分凌厉和坚韧，滑腻腻的蛇变成纠结的绳索，将贺千回捆缚得动弹不得。他那条始终搂着贺千回肩膀的胳膊忽然一用力，就把贺千回圈到了他的面前，被迫地同他面对面站着，而另一条胳膊也伸出来，然后两只大大的手掌，抓住了她圆润的双肩。他低下头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妞妞，你就是我的岳灵珊，我就是你的令狐冲，你，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贺千回整个人都惊呆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瞬间就灌满了沸腾的浆糊，一注热流从头顶倾泻而下，经过的每一个毛孔都如同她吃惊的嘴唇，呆呆地咧开变成小小的O型。全无经验的小女孩儿却并不知道，这样一副情态，正是最魅惑的姿势——何方宇不容她反应过来，立即垂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将她所有的疑惑不解、或许还有反对，都锁闭在了喉咙里。他胶着着她的嘴唇贪婪地吮吸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开，双手却越发地收紧，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那么欣慰那么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妞妞，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长大了！妞妞，我太幸福了，你呢？”
　　说完这句话，他的上身略略后仰，托起她的脸来看着她的眼睛。贺千回仍是觉得有一千列火车在她脑袋里飞驰着横冲直撞，嘴唇彻底麻木了，但同时又好像变得极为敏感，再用随便什么东西轻轻一碰都会高高地肿起来。而面对着何方宇期待的眼神，她只能胡乱地点点头。何方宇舒一口气，重新把她拥入怀里。她觉得他的身体忽然绷得很硬，每一块肌肉都像石头，七月里阳光下的石头，火一样地发着烫。“我要被烧死了……”贺千回迷迷糊糊地想。她恍恍惚惚感到他的嘴唇在她的脸颊和头发上游走，无数无数个吻，好像一团乱乱的蚕丝，将她密密地织进一个茧里，不是茧“里”，而是和蚕丝一起，缝合在了茧壁上。她看不见自己——无论是外表，还是里面的那颗心。
　　这天晚上，贺千回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儿。她好像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乱七八糟没有情节的梦，仿佛只是无数张脸，何方宇的，吴恺轩的，甚至还有丁俊的，忽大忽小地闪烁，水泄不通地漂浮在她周围，吸噬掉所有的空气。每一分每一秒，她仿佛只要一睁眼就能醒来，但她害怕醒来，因为只要脑袋一开始正常工作，她就只听得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你的初吻就这样没有了吗？你的初吻就这样给了他了吗？真的就是他了吗？你喜欢他吗？你爱他吗？你从此就是他的女朋友、他就是你的男朋友了吗？……”
　　睡到后半夜，贺千回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起来。失眠就会感觉到饥饿，但贺千回完全没有起来吃东西的欲望。她一想到食物就觉得想要呕吐，厌烦得无法形容。熬到天快亮的时候，她的胃终于尖锐地痛了起来。她翻个身，再挣扎地睡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地起了床，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发青，两颊仿佛陷进去了一块儿。她本就看起来很小，这下子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像是在十四岁的雨天里丢了鞋子赤脚站在水洼里的小女孩儿。
　　贺千回想：没有余地了，我让他吻了我，就是接受了他，也承诺了自己。给出去的承诺已经不能收回，况且，他是这么多年的方宇哥，拒绝了他，我就永远失去了这个人……

　　闭上眼的幸福

　　这天是星期天，贺千回起床后没多久，宿舍电话就响了，贺千回全身一震，立即又浑身汗毛直立地紧张起来。伊露的床离电话最近，坐起来接了电话，就叫贺千回过去听。贺千回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听筒，才说了一声“喂”，就听见何方宇的声音说：“妞妞，起床了吗？”贺千回使劲按下正在扑扑扑拼命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努力用最正常不过的声音答应道“起来了”，何方宇又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贺千回不能多说什么，只得说：“挺好的。”何方宇便笑了：“那就好。我现在就在你楼下，你弄好了就下来，我们去吃早餐。”
　　这一天，他们几乎就是抱在一起度过的。后来，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何方宇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学习有些忙，常常有实验，或者要做报告、写论文。这使得他们俩并不一定天天都能见面，但只要何方宇哪怕只抽得出一小点时间，都会骑车赶到P大来看贺千回，就算只能小聚片刻也好。在最辛苦的时候，何方宇忙到晚上10点多，才飞车过来，只为了在贺千回宿舍楼门口静静地抱上她一会儿，说几句贴心话，等到11点钟宿舍锁门，才目送着贺千回跑回楼去，然后他再飞车回实验室继续熬夜。何方宇好像总是很想念贺千回，贺千回也觉得自己算是满意这样的关系，毕竟不用时时黏在一起，让她少了不少压力。另外，何方宇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他虽然总是情不自禁说许多海誓山盟的话，但贺千回不肯说，他也觉得她是害羞，因而丝毫不以为意。这个境地，竟好似只要贺千回肯让他对她说这些话，就是最大的恩赐一般。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贺千回竟然都从没对何方宇说过“我爱你”，甚至连“我喜欢你”都没有。而何方宇也忘了追究这个问题，毕竟，他们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不是爱吗？贺千回却没有忘记这个缺憾，因而每次何方宇对她说“我爱你”，她都紧张得要命，生怕就是这一次，他会意识到她的沉默，非要逼着她也说这同样三个字不可。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是觉得她说不出口。也许不是对何方宇说不出口，而是对所有人都说不出口。她很羡慕何方宇总是能水到渠成深情款款地说出这三个字来——他怎么就能这么肯定呢？
　　刚开始的时候，贺千回会不由自主躲避何方宇的吻。她总是觉得自己不那么愿意，这么做，太过了，太多了……但每当何方宇用嘴唇轻轻擦着她的耳廓喃喃地说“妞妞，别躲，别躲……”她就觉得自己被融化了，软绵绵的只好听之任之。渐渐地，她便不再躲避，只是从不主动吻他，也不大会回吻。何方宇也不那么介意。他当然是有些希望贺千回能更主动一些的，但转念一想，这就是他所爱上的小妞妞啊，害羞的，水一样的妞妞，让他捧在手里怕漏了，含在嘴里怕污了，又怎么舍得有更多强求？
　　日子久了，贺千回倒也觉得她开始对何方宇有了一种新的依恋。在他不能来的时候，也会心里空空的有些失落，想要见到他才能重新安适。她也想要好好对待他，至少要及得上万一吧？她看过那么多言情小说，就学着里面的女主角，在适当的时候，关心一下何方宇有没有吃饱穿暖休息好，而她的每一点温柔表示都会得到何方宇积极的回应，就好像在相亲相爱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会对她受宠若惊似的。这一点，让贺千回既开心又酸楚。她内疚地心想：我是不是真的对他爱得不够多，这多对不起他！
　　于是，贺千回更加努力地要对何方宇好。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贺千回尽量点何方宇爱吃的菜；何方宇喜欢的衣服，她即使不那么喜欢，也尽量多多穿去见他；俩人一人戴一只耳机共同听一张CD的时候，贺千回会把机会多多让给何方宇喜欢的歌手，而那些歌手，因为两个人年龄的差距，对贺千回来说多少有些陌生。她觉得他们的歌都有一点土，不是她最欣赏的类型。
　　就像贺千回小时候会很懂事地跟何方宇抢酸果子吃一样，她每一点一滴懂事柔顺的表现都会让何方宇柔情绕指。他不晓得自己何德何能，真的得到了这么好的女孩子，尽管付出了这么多年的等待和热情，似乎都还不足以让他自己相配。
　　周末的时候，何方宇但凡有时间就会带贺千回出去玩儿。近的颐和园、圆明园，远的故宫、长城、天坛，该去的都去了。去近的地方时，何方宇喜欢骑车带她。她坐在后座上，他一定要她用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而他则腾出一只手，把她握在腹前的两只手掌一起包在掌心里。而就是这样的亲密，在他看来似乎还是不够，还是不足以表达他对贺千回无所不用其极的疼爱。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何方宇竟然卖掉了他那辆很酷的山地车，只因为它没有前杠。
　　他换了一辆老土的男式自行车，在校园里的时候，可以让贺千回坐在前杠上，他那布满硬硬胡碴的下巴贴着她的头顶，她柔软的发丝飘起来，抚在他的脸上，痒痒的搔挠，如一个诱惑的梦；而他热辣辣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里，一点点地试探，直侵入她那蚌壳样死死守护内中明珠一般倔强的心。贺千回渐渐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只要闭上眼睛，幸福就铺天盖地。
　　贺千回一直没有主动告诉宿舍的姐妹们她有男朋友的事情，直到她们全都看了出来，大叫一声“果然果然，最漂亮的女生就是最先有男朋友的”，然后就缠着她逼问经过。贺千回约略地讲了一遍，她们全都直了眼睛，说：“天呐！青梅竹马的爱情，好浪漫啊！”贺千回摇摇头说：“青梅竹马的爱情，大概一开始就像老夫老妻，是最不浪漫的爱情。你们知道什么是最浪漫的爱情吗？一见钟情！”
　　老大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小姑娘，你不会真的相信一见钟情吧？一见钟情所导致的只能是不负责任的悲剧。”
　　伊露试图表示公正：“那也不一定，一见钟情也可能变成日久而生出更多的情。”
　　老幺只有不到17岁，眨巴着一双纯洁的眼睛，问：“千回，你怎么知道你方宇哥不是对你一见钟情呢？也许他就是一见到你就打算在将来把你变成他的新娘啦！”
　　贺千回抱住脑袋：“不是吧妹妹，对一个婴儿……我男朋友不是变态啊！”
　　全宿舍四个人哗啦啦笑瘫在了床上。
　　得到了室友们的认可，贺千回才答应了姐妹们和何方宇再三的要求，正式给他们介绍认识。而在这之前，何方宇早已急不可待地把贺千回带到了他不同圈子的饭桌上，让兄弟们叫她嫂子。贺千回比这帮大师兄大师姐都小上了一大截，他们这样称呼她，难免她就是一个大红脸。
　　不过，互相进入彼此的圈子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此后，贺千回同何方宇再在一块儿的时候，遇见同学也就坦然了许多。从地下恋情到尽人皆知，可真是一道坎儿，要迈过去并不容易，但一旦迈了过去，贺千回又偷偷地感到怆然。她回过头去，再看不见自己还有退路，已经走了这么远，好像已能看尽这一生。
　　虽然很少有人会一生仅有一次爱情，但不知为什么，贺千回觉得她就是给了自己一生，从此再不能更改。如果说，她开始的男朋友不是何方宇，而是其他任何人，那么，哪怕再多经历几次，她也许都不会觉得自己一生都已经注定；但，如果是何方宇，那就是完全另一个故事。
　　一直记得自己对何方宇的喜欢的贺千回曾经想过，长大后的她在情感里历尽沧桑，最后情归原点，跟何方宇携手终老，那是极有可能也十分完满的事情。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爱情，竟然从一开始就走到了终途。这是什么样的爱情，会让人觉得穷途末路万劫不复？
　　但显然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个泡在蜜罐儿里的女孩子，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心思。刚上大学，绝大多数女孩子都还是单身，每每遇见贺千回同她颀长俊秀的男朋友在一起，而那男生又对她百般呵护怎么也疼爱不够的样子，把她们羡慕得啧啧连声。单独遇见贺千回的时候，就每每有人打趣她说：“小姑娘，不要太甜蜜，会把人嫉妒死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贺千回是在一个晚上快要熄灯的时候接到的吴恺轩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感了冒：“千回，你……你是不是跟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大哥哥在一起了？”
　　贺千回觉得窘，不愿意直接回答，只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吴恺轩说：“我晚上打水的时候会路过你们宿舍，你忘了吗？”
　　贺千回哑然，隔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噢，对哦。”
　　倒是吴恺轩笑了，他说：“不错，千回，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你好好珍惜他。”
　　贺千回拿着听筒，觉得很感动。她又想，夫复何求呢？拥着一份被所有人羡慕祝福的爱情，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无论如何，那些日子总算是贺千回长这么大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吧？她还没有遇到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大学刚刚开始，一切都像新鲜的露珠一样五彩透亮，盈盈含笑，没有考试，课都可以逃。但大一的孩子还没有习惯逃课，她们只会在早晨的时候拼着多赖一会儿床，然后分成两拨，一半人直接去教室占座，另一半人去食堂买早点。贺千回继续发挥着她人见人爱的天分。宿舍的姐妹们完全没有嫉妒她美貌与爱情兼有，反而乐于像打扮布娃娃一样打扮她。老大极会梳头，每天有空就替贺千回变换发式，正好弥补了贺千回只会梳马尾和羊角的缺陷。
　　此时的贺千回刚刚开始留长发，头发方欲及肩，老大端详一番她的脸庞，就给她在头顶梳成中分，扎两绺细细的小辫，也有时将这两股小辫编成麻花，契合了她清纯可爱的气质。也有时老大只给她梳成偏分，然后用一对发卡排在一起，将她的刘海别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老幺的身材略比贺千回丰满一些，偶尔买到嫌小的衣服，穿在贺千回身上就正好合适。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一个同样的梦：将来生一个美丽的女儿，然后每天将她打扮得更加美丽，洋洋得意地牵出去炫耀。贺千回的出现，恰好提前圆了几个女孩子的这个梦。而这几个女孩子，则提前圆了贺千回待嫁女儿的梦。她觉得自己好像天天都是新娘子，被人盛装扮饰，然后忐忑而急切、甜蜜而羞涩地，等着她的王子骑着白马来。
　　何方宇整个晚上都有空的时候，他们或者会去教室上晚自习，或者去看电影。在上晚自习的时候，上不了太久何方宇就会心猿意马，牵了贺千回的手到外面去，找个僻静的地方缠绵一番。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在之前的18年都已经被考验过。既然十几年都还没有把话说完，那么也许这辈子也不会有把话说完的时候了。
　　何方宇不能陪她上自习的晚上，贺千回就待在宿舍里，自己温温书看看小说，给老同学们回信，或者打电话。文科生大多没有上晚自习的习惯，而大一刚开始的时候，老同学间的联络也如热线一般繁忙。贺千回自己不用往外打，就总是能接到许多同学的电话。
　　有一晚老大又接到她的电话，不捂住听筒就冲她喊：“千回，又是你的电话，而且又是男生的电话，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哼！”
　　贺千回敲敲她的脑袋，接过听筒来：“喂？”那边传过来的却是何方宇的声音，他问：“妞妞，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
　　贺千回笑着答：“那是老大认得你的声音，故意说来逗我们的。”
　　何方宇也笑了：“不用她出卖，我也知道肯定总是有不同的男生给你打电话，谁让我女朋友是世界上最抢手的大美女呢？”
　　贺千回经不住夸，赶紧反驳一句“才不是呢”，但也禁不住虚荣心的撺掇，舍不得放下这个话题，于是问：“那怎么办？”
　　何方宇说：“还能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只好用力再用力，把我的小妞妞抓得紧紧的，不让别人抢了去！”

　　眼底的晴天

　　并不是何方宇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没说错，贺千回是很抢手、或者至少很抢眼的女孩子。她走在哪里，回头率都不低，男生女生的眼神，五味杂陈。贺千回能敏锐地感觉到这些注视的目光，私心里窃窃欢喜，但也只能欢喜罢了，走路的时候都要尽量避免和谁的目光长久连接，免生尴尬。
　　贺千回的这点小麻烦，最有直接体会的是吴恺轩。那日他和一个同学一起，在某条路上遇见了贺千回迎面走来，俩人打了招呼，因为身边各自有同伴，就没有驻足长谈，寒暄几句就擦身走开了。
　　吴恺轩的那位同学频频回首，一边问吴恺轩：“你认识她？哪个系的？”
　　吴恺轩回答说：“法学院的，我中学同学。”
　　同学腆着脸笑：“我说兄弟，你对她有意思不？要没有，介绍给我怎么样？”
　　吴恺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人家可比你强，你没戏。”
　　同学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嗨，我想也是！”
　　同样的境况，老幺也遇到过，只不过比吴恺轩更加神奇一些。
　　那天是文科计算机的上机课，时间是晚上。因为课只上到10点就下了，机房却到11点钟才关门。那时候大学校园里自己有电脑的人不多，所以大多数人都会一直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趁着那一个小时上上网。
　　贺千回和老幺是邻座。才下课，老幺就迫不及待地打开QQ聊天，贺千回则打开电子信箱回复邮件。这样各自玩儿了一会儿，老幺忽然拍拍贺千回的手，指着自己的屏幕让她看。
　　贺千回伸长脖子一看，只见是一个QQ对话框，上面写着：“你旁边的女生是谁？”
　　贺千回和老幺面面相觑，因为老幺坐在这一排的末梢，另一边并没有人，所以对方问的这个人，只能是指贺千回。
　　贺千回问老幺：“这人是谁呀？”老幺一脸无辜：“不知道啊，就是个陌生人，刚刚跳出来的。”
　　她们俩一交换眼色，忽然同时回头四下张望一圈。只见同班的同学已经走了好些，换成一些陌生的面孔占领了空出来的位置，而所有人都神情兴奋地对着电脑，有那么几个感受到她们目光抬起头回应的，也是她们同班同学，彼此都认识。他们再回过头来，看那个对话框上对方的用户名，只见写的是：风雷。
　　贺千回的脸莫名就红了。她的QQ名叫星月，因为这样子，何方宇还特意把自己的QQ名改成了风云，以此表示他们俩是一对儿。
　　而这个风雷，他应该不可能知道贺千回的QQ名吧？那么岂不是……他好像天生就跟星月是一对儿！
　　老幺问：“怎么办？要不要理他？”
　　贺千回说：“别理他，咱们走吧，回宿舍。”
　　北方的秋冬来得早，比起贺千回所熟悉的南方来，也更有缤纷鲜活的色彩。P大校园里栽满了高大的银杏，在深秋里一点点变作金黄，凉风里寂然无声地飘落下来，像是被撕碎的美丽，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悲伤，却也让人神魂颠倒。
　　北京的秋天极为动人，难得干净的天变得又高又蓝，深远无垠，铺展开了，大片大片的空白留给这些浓墨重彩的黄叶。贺千回每次在这样深秋的校园里走路，无论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同姐妹们一起，或是依着何方宇，都觉得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她自己好像是油画里的女子，正一帧一帧地出演着一场无声的戏给谁看。戏外人的心情她无从知晓，而戏中人多么多么地，想要一个故事。
　　贺千回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故事里。如果曾经有过故事，那也是在早已遥遥远去的小时候，而现在不是故事，只是结局。如果自己就这样地已然生活在结局里，青春岂非未老先衰、面目全非？
　　贺千回满心遗憾，觉得自己像是吃人参果的猪八戒，在还没明白之前就一口吞下，醒悟过来的时候就已是永远的错过。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自己的人生，大段大段地闲置了，不能留给过程，却只能装满回忆。
　　贺千回的宿舍里都是最乖觉的孩子，熄灯后的夜晚，几乎从不卧谈，都静静睡觉，而贺千回总是在一时之间还不能睡着。她有时会听见窗外的小路上有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过，边走边时不时拍几下篮球，胀鼓鼓的篮球打在覆着落叶的地面上，饱满有力的弹跳声里带着沙沙如语的边奏，有一种青春的张狂与寂寞。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声音总会让她忽然之间就差点掉下泪来。在以后长长的岁月里，她每再想起来，都还觉得那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弹在她的心上一样，而她永远不能知道，那些走过她窗外、也踏过她心上的男孩子，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在天刚刚发亮的早晨，贺千回总是会在依稀淡去的梦境边缘听见窗外的落叶被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开的声音——刷，刷，刷，尖锐的摩擦声，有点像指甲划过玻璃，凄清地绝望着。贺千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有梦醒时分的感伤，她还缺什么呢？
　　那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这群还不到20岁的女孩子都学会了使用面膜。贺千回是勤勉的学生，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严格恪守说明书上的要求，每周做三次面膜。只是最便宜简单的产品，用在十八岁女孩儿的脸上便好像魔法一样功效卓著，以至于寒假回到原来的中学聚会的时候，大家见到贺千回，全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天啊，你怎么还在继续变漂亮，原以为你早该封顶啦！”
　　贺千回还在想呢，不知道是不是那支面膜的关系，就已经听见有人站出来解释：“爱情的滋润嘛！”一批还不明真相的同学便炸了锅，围过来七长八短地逼她招供。贺千回只好一一答记者问，因为说的是幸福的、或者至少是应当幸福的事情，她的脸上不自觉地就浮现了一层幸福的光环。记者渐渐散开时，她看见人群深处站着吴恺轩，正望着她，目光迢遥，笑容清淡。他迟到了。他们没有约着一起来，走的时候也没有一起走，一年前的默契粉身碎骨，尸骨已寒。
　　这个寒假，是何方宇第一个来省城度过的冬天。要说度过也不恰切，他毕竟还是得回家过春节，只是买了火车票，同贺千回一起回到省城，再从省城回自己家；走的时候，则是先来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回北京。而往年的假期，何方宇都是飞机来去，生怕多耽搁一天。但在有了贺千回之后，他就常坐火车。火车上，小儿女有一整天的二人世界。
　　贺千回还没有把她同何方宇的事情跟父母说，倒是贺妈妈先看出来了。那一日她午睡起来，正看见贺千回练琴的间隙，一双冻得僵硬的手被何方宇暖暖地捂在怀里。隔天贺妈妈瞅了空问正在帮厨的贺千回：“妞妞，你跟方宇是已经谈上了吗？”
　　贺千回刷的红了脸，埋怨地答非所问：“妈，你怎么这么问？”
　　贺妈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做家长的看着你们俩长大，你们那点小心思大人还能看不出来？”
　　贺千回低头擦着贺妈妈递过来刚刚洗净还水淋淋的碗，揩干后一一放到消毒柜里，并不做声。贺妈妈就接着说：“方宇这孩子要说也真够不错的了，我看他这么多年来，对你也是没得说的。你本来年纪还小，我跟你爸也不希望你这么小就开始谈恋爱，不过按法律你也是成年人了，方宇大这么几岁，我们倒是放心。你们好好处着，啊！你这孩子，懂点事儿，千万别对不起人家。”
　　这话贺千回很不爱听。什么叫千万别对不起人家呀？好像自己一定会对不起人家似的。贺千回有点气恼，觉得好像被戳穿了什么，或者被预言了什么，让她心里硌硌的不舒服。
　　寒假很短，统共只有不到一个月，家里虽好，却有一点不如北京，就是——没有暖气。南方虽说大体上气候温暖，但是没有暖气的冬天也十分难熬。贺千回在北京过了半个有暖气的冬天，耐寒能力就减退了一大半，因此走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了第一次离家时的难过，倒把贺爸爸贺妈妈心酸坏了，回家的路上一个劲念叨：“女儿上了大学，就跟出了嫁似的，父母不如男朋友了！”
　　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雪，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种冷晰的清爽与干净。贺千回还记得两三个月前北京下第一场雪时的情景。她们宿舍里就她和伊露是南方人，没见过几场真正的雪，起床看见窗帘后面雪光刺眼，立即拉开窗帘欢呼拥抱。去上课的路上，她们俩一路蹦跳打闹，不顾过路同学怪异的眼神，大声庆祝着“下雪了下雪了”，就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妞。
　　而那天傍晚的时候，何方宇来看她，陪她到P大著名的湖边，因为那里的树枝上草丛里，积了比别的地方更多的雪。初雪方浅，堆雪人是不容易的，打雪仗还可以，于是贺千回闹着要打雪仗。何方宇捏一个雪球在手里示范给她看，却舍不得打在她身上，最后全是她打了何方宇一身的雪，还塞了两团到他脖子里，笑嘻嘻地看他缩着脖子直抽凉气。
　　那个傍晚，她一直咯咯地笑，在夜色初临结了冰的湖面上，白雪红颜，看得何方宇眩惑了，举着她转了好几个圈，把她清脆的娇笑声散得四处都是。他们带了相机，请路过的同学给他们拍合影。照片里站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手里各拿一串糖葫芦举在嘴边，笑容温暖，一对璧人。
　　那个冬天里，同学们的电话少了一些，信多了起来。贺千回极其迷恋在窗外静静飘着雪花的时候坐在床上写信的那种感觉，然后，赶在雪停前，走在仍不断簌簌下落的雪花里到邮局去寄信。这时候的她，觉得一切都浪漫得过分，以至于呼吸局促，不知该如何举手投足才配得上这片美妙绝伦的风花雪月。
　　不是很奇怪么？贺千回在她自己的爱情里竟然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与爱情无关的写信，倒能让她心神迷离。贺千回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我有很幸福的爱情吧？它把别的事情也变得浪漫了，而我身在其中，却反而不识庐山真面目。
　　贺千回和吴恺轩有时候会在食堂里遇见，然后坐在一起，说上好半天的话。吴恺轩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中学的时候，偶尔贺千回中午留在学校食堂吃饭，他一定都在她的身边，因为贺千回是没有人陪就不能自己在外面吃饭的女生。她虽然人缘好，却极不喜欢单数的组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缺乏安全感，总是觉得如果多了一个人，就必定会有人要受冷落，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她，她都会受到影响，索然无味。
　　因为这样子，临时决定留在学校吃饭的中午，不愿意仓促间随随便便加入别人早已习惯的组合，只有吴恺轩，一定会孑然一身跑来陪她。饭后吴恺轩会回到宿舍，拿一个苹果，洗净了带到教室给贺千回，因为贺千回是一定要在饭后吃一个苹果的女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离那个著名的苹果产地近很多，北京的苹果却仿佛比南方还金贵。这或许同消费水平有关，也可能是贺千回一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从没想过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都是怎么买到的苹果。总之，春天开始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所有水果店里的苹果都处于即将断货的状态，仅有的一些，竟然卖到8块钱一斤那么夸张。贺千回买不起了。她没有跟何方宇说这件事情，因为那样的话，何方宇一定会给她买，而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让他专门为了她而花钱。
　　但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供给。在吃了一阵子别的水果之后，贺千回惊喜地发现宿舍楼下在深夜里多了一个水果摊儿，大约属于无照经营，但价格已经给到了正常水平，水果也鲜灵灵的没有问题。贺千回就欢天喜地地常常到那里去买苹果。有一天晚上，她刚蹲下来挑选，就听见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呀！要不要我替你挑？”
　　贺千回用余光迅速左右瞟了瞟，本来就没什么人在买，还横竖只有她一个女生。她立即发了窘，几乎要扔下手中的袋子落荒而逃。奈何上一批苹果已经吃完，不买就要放一天空了。贺千回慌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也并没有看清，只觉得是一张不难看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直率而大胆。
　　她连忙又低下头，说：“不用了，谢谢！”然后赶紧顶着一身芒刺胡乱挑几个果子，付了钱，转身逃回了宿舍。
　　这样地熬了一阵儿，到了初夏，才算是过了灾荒，一切又渐渐恢复了正常。北京的春天宛若苍茫的人生，痛并快乐着。一方面是毫无预兆的沙尘暴，以及四处飘飞惹人烦恨的杨絮柳絮，另一方面则是百花齐放春色满园的良辰美景。女孩子们都怀揣着解放的快乐，因为北方冬天毕竟太长，一身沉重的冬装，迟迟脱不下来，直到春暖花开，才重又可以换上裙装，露出窈窕的身材，而要等这能重着裙装的一天，总让人望穿秋水，再拖得几日，只怕真要望断青春了。
　　但春季裙装既出，不几日就可以一层层变薄，轻丽的夏装便隆重出场！
　　这时的贺千回已经是长发飘飘的女孩子。她的头发天生地直，直得让每个人、包括理发师，都以为她常去做离子烫，但她的头发确实从没有遭受过除刀子以外的任何工具。长长了的头发好像也重了一些，发卡有些别不住，贺千回就弃了这些装饰，只是梳一个偏分，让头发自然垂下。她常常穿一袭布裙子，一如既往地素面朝天，轻易地就牵走了所过之处的许多目光。而她头也不回，心里愉快地学着金海心清亮里带几分沙哑的少女嗓音反复哼唱着“就让第一道阳光把你的耳朵叫醒”。
　　这个夏天初初开始的时候，贺千回开始到图书馆去上自习，她报了六月份的四级考试，志在必得。贺千回的英语底子向来就强，入学考试就分在了最高一级的英语班，前两册英语免修，只用上一年英语课就可以直接考四级。而她是她们宿舍唯一的这么一位，也就只好一个人去上自习。
　　她学了学长们的样子，在自习室占一个座，一用就是一整天，中间出去上课吃饭休息的时候，东西就留在座位上，通常也不会失窃。这一日，何方宇中午来接她出去吃饭，再散了一会儿步，回到自习室就有点晚了，四下里已经人头济济。贺千回快步走向她的座位，心里有些焦急。因为其实自习室是规定占座不能超过20分钟的，如果她离开得太久，回来时已经被别人推开东西坐在那儿的话，也只有灰溜溜走开。
　　一直走到跟前，看见她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椅子上也并没有坐上另外一个人，贺千回才舒了口气。她站到椅子前，坐下的时候，一抬眼看见前面一张桌子后面，对着自己的方向上，正坐着一个男生，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一脸惊艳的表情。他的嘴巴略略启开，嘴角边脉脉地凝一丝情不自禁的微笑。
　　电光石火之间，贺千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绿衣红娘》里谢忠良的影子。并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气质和神情，像火一样，会被爱情点燃、并能让对方也燃烧起来的那种男人。贺千回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紧接着又以双倍的速度加了一拍。她慌忙坐定，垂下眼睛不敢再看，然而摆在眼前的英语四级单词，却已经失去了全部意义。
　　在这一边，这个男生，在贺千回望向他这边来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两泓秋泉一样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窗外的阳光散漫地映进来，仿佛这一整个明媚的晴天都灿烂在了她的眼底。他知道自己已经失态，却无法自持，目光像是被牵了一条线，移不开多一会儿就会被生生拉回去。他渴求地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眼帘，在心里大声求她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太想要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刹，却已足够让他沉入她眼里滟滟的那片水底。他觉得他的世界从此就变成了汪洋一片，什么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他的感觉，心甘情愿沉溺在深深水底的温柔感觉。他从此真正地相信了人是从水里而来，一切生命都是从水里而来，有这片水就已什么都足够，因为只要有了这片水，其他的什么就都不够好了！
　　这一个下午，贺千回过得如坐针毡神思不属。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那个男生的目光始终徜徉在她脸上，那目光竟好像是有质感的东西，一束一束尖锐地刺到她灵魂深处里去。她凌乱地想起了《绿衣红娘》的开头，当被绑走的范小萱被谢忠良从麻袋里解救出来的时候，他就是用那种不管不顾的眼神、那种痴痴含笑的表情，直直地盯住了她，像莫文蔚的歌里那根想念的刺，死死钉住了她的位置，让她从此在劫难逃！
　　而如今，这样致命的眼神，让贺千回遇上了……
　　贺千回离开自习室的时候，鼓足勇气站起来去经过那个无法躲避的座位。快要走到跟前时，却见那个男生胳膊一动，一片什么东西就掉在了地上，落点远远地离开了他轻易够得着的范围。她一眼看得清楚，那是他的图书卡。眼看自己就要走到跟前，而他已经看见自己见到了这一幕。贺千回别无选择，只能像一个正常的P大学生那样，弯下腰捡起那张图书卡递给他。男生接过图书卡，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低声地说：“谢谢！”
　　贺千回微微笑了笑，回答：“不客气。”就快步地走出去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就只那一秒钟，她已看清了图书卡上的名字——张璟。

　　是又如何？

　　到考完四级之后，贺千回仍然延续了独自到图书馆上自习的习惯。大多数时候，图书馆还是将将满座，这些时候，贺千回就总是坐在最外面的位置靠着过道，以免自己走动时不得不麻烦外面的同学移动椅子，让出狭窄的空间。而在离考试尚远的周末，自习室里还算松动，贺千回就愿意坐在靠着窗户的位置，因为窗外就是校园西边美丽的风景区，就算对着窗外发呆也是怎样一种奢侈的幸福。这样的时候，贺千回就常常写信或者看小说。她安安静静的，像沉落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
　　贺千回再也忘不了那个叫做张璟的男生。她的心时时在跟自己拔河，但总也控制不住地希望能再见到他，或者，就那天的情形来看，其实都不算是她见到他，而是他见到她。不管怎么样，哪怕再只一次，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隔着两张大大的桌子，用同样的眼神和表情，望过来……
　　可是，她的希望日复一日地落了空，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失望涨了又退了，渐渐地，贺千回都不再怎么想得起他，即使没有忘记。
　　因为老是在同一个自习室待着，就有了好些看熟了的面孔，尤其是几对情侣，贺千回没事儿还悄悄给他们编故事，以供自娱自乐。最让她难忘的那对情侣应该是年级比较高的，因为在她大二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们，想来应该是毕业了。她对他们印象特别深刻，不仅因为他们是俊男美女，而更缘于有时候会看到他们在自习室外讨论问题，俩人都面对墙站着，男生在外，女生在内，高高大大的他把小小巧巧的她完全包住了，草稿纸放在墙上，被女生伸手扶着，男生握笔在纸上划动，一边柔声讲解。那幅图画，总让贺千回傻傻地微笑不已，而同时心里又有些酸酸的羡慕。她不是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也能这样时时陪在自己身边，但何方宇不是P大的学生，进不来图书馆，而且，即使可以，也已经没有长久之计，因为他再过一年就该毕业工作，从此离开校园，再不需要、也没有时间，自习。
　　最后几次见到那对情侣的时候，贺千回的大二已经快要结束了。她惊讶地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人不再一起出现。男生来的时候，臂弯里挎的是一个小眼睛爆牙的女孩，同样娇小，却不美丽；女生来的时候，身边紧紧跟着一个略显老相的男生，同样殷殷关切，却显做作。而相同的地方在于，他们俩都失去了那种含情脉脉的神态，而换作了一脸阴沉，甚至仿佛不愿向身边人多看一眼。
　　因为这件事情，贺千回犯了傻气，没来没由地难过了好几天。她对自己叹了口气，心想：或许还是我和方宇哥这样比较好吧，没有那样惊心动魄的幸福往昔，却大概也不会有这样教旁人也痛彻骨髓的别离。
　　贺千回大一结束的暑假，何方宇带着她去了桂林。送他们上火车的时候，贺爸爸贺妈妈似乎都有些欲言又止。贺千回明白他们想说的是什么：“你们出去旅行，要怎么住？”但他们既然始终没有问出来，贺千回也不必主动汇报。他们一直开一间房，两张单人床的那种，何方宇并没有侵犯过她。他有问过，贺千回红着脸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何方宇便替她捋了捋头发，柔声说：“没关系，你还太小。来日方长，将来咱们总是要在一起的！”
　　他们在桂林玩儿了十天，山青水秀的地方，把他们的旅行烘托得如同蜜月。在叠彩山顶上，他们发现了一圈密密麻麻生了锈的同心锁，很是意外，因为之前只听说过黄山顶上有同心锁而已。不过想想也没什么错，对于这件事情，从来也并没有什么规定呀。只是比起黄山来，叠彩山也未免太矮了，这让他们忍不住发笑，但何方宇很快就肃然说：“那又怎样，把钥匙从这里扔下去，一样的找不到，这跟黄山没有区别呀。”
　　他们上山晚，贺千回舒舒服服地跑到中间的凉亭里去坐着等待落日，何方宇则站在一旁冥思苦想地翻着包。贺千回诧异地问他在找什么，他不忙答，再紧翻了几下，忽然绽开一个笑容，手从背包里伸出来，几根指头竟然捏着一对小小的心。贺千回凑近了看，竟然是很精致的两把锁，上面缀着一对连在一起的钥匙。
　　贺千回又喜欢又好奇，惊讶地问：“这锁哪儿来的？”
　　何方宇从后面抱住她，声音里一派温存：“五一长假的时候，我就想着带你去黄山，所以买了这对锁。后来我不是临时被安排了会议没去成么，也一直就把它留在包里，没拿出来，想不到这会儿倒用上了！”
　　何方宇把锁很困难地扣在一起挂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锁中间，扣死了，将贺千回的手合在他的手里，覆在锁上，然后对贺千回说：“咱们在心里发个誓吧。”说完就闭上眼睛。贺千回学他的样子，也闭上眼睛，心里却空空的想不出什么誓言。还没等她最终决定呢，就听见何方宇说：“我好了，你呢？”贺千回便睁开眼睛，说：“我也好了。”何方宇牵着她的手，面对栏杆外，将一对钥匙远远地抛进了山下的绿荫里。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何方宇心情特别愉快，一路吹着口哨哼着歌。贺千回暗暗好奇他到底许下了一个什么誓言，却并没有开口问。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害怕他把这个誓言告诉自己。还是让它就是个秘密好了。
　　大二开始的时候，贺千回他们一整个年级都搬到了校外的宿舍区，离P大校园有大约一刻钟的车程，而且不在T大的方向上，离何方宇更远了。大二的法学院学生也比大一的时候忙了许多，好几门大学分的必修课赶在一起，还有了作业，深奥的题目，够得这群天之骄子们绞尽脑汁了。而这一年，何方宇研三，也正进入了要毕业的阶段，毕业设计可够得他忙的，俩人见面比头一年少了一些。为了弥补，何方宇催贺千回也赶紧去买了一部手机，以便随时联络。而在不久之后，手机就全面普及，校园内外，几乎人手一部。
　　吴恺轩有一次很惊讶地发现贺千回竟然正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吃饭，他走过去与她同座，贺千回看见是他，开心地笑了表示欢迎。吴恺轩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立了？”贺千回笑笑说：“那不是很好吗？”吴恺轩有点心疼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快乐。
　　吴恺轩想要试图恢复俩人一起上下学的默契，却发现比起中学的时候来，实现起来要困难很多。大学里不同系的学生时间表都不一样，吴恺轩想要对贺千回说，他可以就着她的时间走，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毕竟，她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大大方方让他全权照顾的小女生。而且，贺千回好像很愿意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让她宁愿关起门来，独自体会。
　　其实贺千回没有觉得自己比以前更不快乐。她只是变得成熟冷静了一些，少了许多虚荣与浮躁。忙碌的学习让她觉得很充实，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状态又让她觉得很为自己骄傲。孤独有利于思考，何况比起真正的孤独来，她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到底说来，她那位只要力所能及就关怀入微的男朋友还在那里，无论如何，她还是那个幸福的女孩子。
　　唯一让她觉得生活质量有所下降的地方是宿舍的搬迁。宿舍条件本身是提高了，但因为是在校外，交通诸多不便。不是冬天的时候还好，贺千回买了自行车，潇潇洒洒飞车来去；而冬天的时候那么冷，就只能乖乖坐公共汽车。深冬的夜里，铁板的座位冰冷入骨，所有人都不愿意坐下，只是挤在一起站着。但更难熬的事情在于，贺千回竟然开始有了一点睡眠障碍。
　　在这之前近20年，贺千回的睡眠一直也没什么问题，但从大二开始，或许是脑子用得多了，又或许是校外宿舍没有断电制度，贺千回的宿舍再好，抵不过其他宿舍夜夜笙歌，因而晚上过了睡觉时间也没有了校园里那么安静的环境。贺千回常常难以入睡，而早晨却要起得更早好赶到学校上早课，这让她常常觉得昏昏沉沉没有精神。
　　为了这件事情，何方宇很操心。他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真是没经过什么事儿，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便按常规草草地开了谷维素和维生素给贺千回。才吃了一次，何方宇就心急火燎打电话来说他刚上网查过，还是别吃那药了，据说副作用很多。何方宇觉得应该还是自然疗法更好，从此天天叮嘱贺千回睡前喝牛奶。
　　第一次是何方宇亲自到宿舍来示范的。他去超市买了当天的一袋蒙牛，再提着全宿舍的水壶去水房打来热水，倒在一个饭盒里，把牛奶包放到里面泡暖，再倒到玻璃杯里给贺千回喝。贺千回宿舍的姐妹们看得眼冒红心，当着何方宇的面就开始叽叽喳喳表示心碎神伤：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这么早就落入了贺千回的魔掌，让她们这辈子都没了指望！
　　这一次，贺千回对她们怎么追打咯吱都堵不住三张悠悠之口，最后还是何方宇给她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才算消停下来。从此以后，只要何方宇有时间就一定会在晚上过来，把从买牛奶到喂牛奶的事情亲自全程做下来，否则也会打电话提醒贺千回记得按这样子照顾自己。何方宇因此而在贺千回宿舍荣获外号“奶哥哥”。
　　大二下学期的春天，全国爆发了SARS危机，北京是重灾区，一时间人心惶惶。第一个星期里，愿意回家的学生都提前放假回了家，不回家的学生也进入了隔离状态。住在校内的学生不能外出，反而是他们住在校外宿舍的，因为不能不让他们回校上课，倒可以凭一张通行证来去自由。T大的校禁比P大稍微松一些，但何方宇迫在眉睫的毕业使得他并不能像其他年级的学生那样优哉游哉，因此他们俩的见面频率仍是一如既往。
　　风声最紧的那段时间里，P大也彻底停了两个星期的课，学生们困在宿舍里无所事事，自己开发了不少娱乐项目。贺千回那段时间里把她认识的所有同学的所有带有俄罗斯方块的电子产品——掌上游戏机也好，手机也好——通通打通了关变成榜首，然后就对这个游戏彻底失去了兴趣。因为自己还没有买电脑，也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顶多看看小说，再和同宿舍的姐妹们一起，围着当时全宿舍唯一一台电脑看影视剧。不几日，手头的小说也已经看完，贺千回就同伊露一起回学校图书馆借书。
　　又是一年四月天，校园里的孩子却无心赏花。他们倒是显得比平常更热衷于体育运动，打发时间是一方面，而增强锻炼提高抵抗力，也很有助于度过这一难关。所见的运动场地都被人占了，而其他空地里也三三两两分散着打羽毛球的人。贺千回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此时想起小时候那份纯粹的着迷，忍不住就想打上一会儿，只苦于没有器材。说巧不巧的，那么多打球的人里面，还真让伊露遇见了她一熟识的师姐，俩人就厚着脸皮过去问能不能跟他们俩轮。那师姐也爽快，说正好她和同伴也累了，就让给她俩打，打完把器材还到她宿舍就好。
　　贺千回和伊露就美滋滋地打球去了。俩人都是许久没打过羽毛球，不一会儿就有些累了，球也接不好，不免觉得无趣，于是决定收队回府。刚擦着汗往伊露师姐的宿舍走了几步，贺千回就听见身后有一个男生的声音在问：“你不再打一会儿了吗？”
　　两个女生回头，看见那个男生正恋恋不舍地看着贺千回。伊露不由抿嘴一笑，贺千回则矜持地说了一句：“不打了。”就转身拉着伊露的手快步走开。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贺千回已经看得清楚，那个男生是张璟。回宿舍的路上，伊露一个劲取笑她招蜂引蝶，而她只搪塞着，在心里冷冷地苦笑了一下：是他……可又能怎样呢？
　　贺千回仍然在图书馆的老地方上自习，只是心里已经波澜不惊，没有了期待。她当然还会偶尔想起张璟。生命中会有许多为你心动、或者让你心动的人，但真命天子只会有一个。贺千回不认为她和张璟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比现在这样更多的事情，他们没有缘分，因为上天在她出生之前就给她安排了一段浓重得化不开的青梅竹马的缘分，这缘分太大，以至于挤掉了其他一切缘分的可能。
　　难道不是吗？贺千回不是能够孤芳自赏的女子，她从幼儿园开始就活在了男孩子们的梦中，但自始至终，她最喜欢的人还是何方宇，最终在一起的人也还是何方宇，别人都没有机会，而又岂知，连贺千回自己，都从没有过机会。
　　尽管是近于神圣的地方，图书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发生过失窃的事情，只是贺千回没有遭遇过，也就始终没把安全意识放在心上。她原本打算大二的六月份考英语六级，但因为SARS，冲掉了这次考试，她就只好往后推了一期，电子词典也又多带了一个学期。大三的上学期，她每天都是一样，坐在那里一本接一本地看专业书，看累了就看一会儿英语。
　　此时他们全年级都又搬回了学校，住进了同大一时不一样的宿舍楼。而何方宇已经毕业，进了一家外企。何妈妈的运输公司已经开到了北京，何方宇并不是不能直接进自家的公司当太子爷，但他自己愿意先在外面历练历练，学习外企的管理经验，两家父母也赞成他的这片胸怀。何妈妈在北京买了一套房，正好何方宇住着，她自己也有时会过来，处理生意，顺便看看儿子和这半个女儿。
　　周末的时候，何方宇总要接贺千回到家里住两天，他们各居一室，两不相扰。在何方宇心目中，这个家的女主人应该是贺千回，但何妈妈在买房的时候，已经大包大揽地将装修家具都全部弄好，没有给两个孩子留下太多自己布置装饰的空间。何方宇心中歉然，只能对贺千回说：“现在这里还是我妈妈的房子，等过几年，咱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什么都由你来定！”
　　贺千回倒是毫不介意。她不是一个太讲究的女孩子，住的地方干净方便就好，何况她在大多数时间里也并不住在这里。而何方宇的话在她听来已经有了求婚的意味，她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茫然，便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贺千回表面上不说，心里也有矛盾，但总体而言，还是很喜欢回这个家，毕竟，真有一种已经在北京安下家的感觉，想起来都很温暖。虽然她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能看尽这一生，但有一套实实在在的房子在那里，这份幸福就物化了，魅惑地呈现在眼前。贺千回很享受每次回家同何方宇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购物时的感觉，大包小包地提了回家，小日子就过上了。何方宇学着做了一些菜，常常自告奋勇地做给贺千回吃，第一口自己尝，第二口小心翼翼喂给她，然后坐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等她的评价。而贺千回永远会说好。她不是刻薄的女子，男朋友的这份心意，她怎么忍心苛刻？
　　因为大二这一学年成绩优异，贺千回拿到了一万块钱的奖学金，就让何方宇替她配了一台手提电脑。虽然如此，贺千回也没有像其他许多有手提电脑的学生那样，把电脑带到图书馆去用。她觉得不大用得着，毕竟在图书馆里还是看书，而且她既有纸版字典又有电子词典，即使为了查单词也不一定非要用到金山词霸。
　　她再次感到被人关注是在某一天，只不过去了一趟洗手间，回到座位上时就看见桌上的字典好像被人动过，拿起来一看，中间仿佛微微歙开了一道，打开那一页，就发现有半片精心裁齐的纸巾，上面用极为俊秀的字体写着：“你的文曲星总是这样放，很容易被人拿走的。小心点儿好吗？”
　　贺千回讶然四顾，却没有看见任何一张可疑的面孔。对方是善意的提醒，那种温柔的关切透过薄薄的一张纸呼之欲出，而她却连道一声谢都无从提起。
　　她忽然莫名地想：这不是张璟，张璟从不做隐形人！

　　把他甩进太平洋

　　有了自己的电脑之后，贺千回才开始经常挂在QQ上聊天。她总是在QQ上遇见吴恺轩，于是两个人又恢复了每天都能说上好一会儿话的境况。
　　要说每天都聊了些什么，贺千回也不大记得，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非谈不可的话题，也无非就是天南海北一番罢了。贺千回有一次好奇心起，问吴恺轩是不是还是一个人，吴恺轩说：“是呀是呀，还没有脱光呢！”
　　贺千回大惑不解：“脱光？”
　　吴恺轩说：“不是吧大姐，你连脱光都不知道？就是脱离光棍状态呀！”
　　贺千回对着屏幕就笑呛了，打过去两个字：“经典！”
　　吴恺轩打了一个晕的符号说：“看来你还真是网盲，以后跟着哥哥学着点儿吧！”
　　贺千回不服输，回敬了一句：“你也得跟着姐姐学着点儿，学习怎么脱光！”
　　吴恺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好呀好呀，拜你为师了，呵呵。”
　　因为每天要上一会儿网的缘故，贺千回晚上就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宿舍，其他时候仍是在图书馆呆着，同学们尊称她为“图书馆座霸”，她就敲敲脑袋作痛苦状：“笨鸟先飞呀！”这个学期他们有一门必修课知识产权法，很是让大家头疼。知识产权法比起其他门法律来说，实务性更强，往往没有成系统的法理可言，只是一群做实务的人，通过工作里摸索总结的经验慢慢制定出来的。更糟糕的是，这群做实务的人还大多都是理工科背景出身，这样一套制度法规，还真郁闷坏了从没做过任何实务工作、并且属于文科背景的法学院科班学生。
　　贺千回刚刚尝到了一万块钱奖学金的甜头，还想明年再拿一万块，然而这门课学不好，就一切都危险。于是她一口气从图书馆借了好多不同版本的知识产权法方面的书，就算云里雾里也尽量多看。
　　有一天晚上，贺千回还在图书馆上自习呢，手机忽然就振动起来，看来电显示是何方宇。她跑到自习室外面去接电话，听见何方宇的声音愉快地说：“妞妞，你在图书馆吗？我刚到你们学校，今晚一客户请吃饭，弄太晚，好在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还赶得及过来看看你。”贺千回答应了，就跑回自习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去见何方宇，然而回到座位上，却发现刚才还在看的一本知识产权法不见了。
　　贺千回急坏了，那不是她自己的课本，恰恰是图书馆借来的书。自己的课本不见了再买就好，图书馆的书丢了，要是书店里已经买不到，罚款就会是十几二十倍的书价。贺千回上上下下翻遍了桌子地面，仍是一无所获，又担心何方宇等急了，只好一咬牙收了东西就走了。
　　这一晚上因为这么一件事情，操心得贺千回心不在焉的，何方宇安慰她说没有关系，就算罚款，那些钱对他也不算什么。贺千回摇摇头。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让何方宇专门为了她而花钱，尽管何方宇心甘情愿，尽管何方宇死心塌地地早已经把她当作共同财产所有人。但贺千回还没有，而且，她不想让别人、或者其实是自己，觉得她跟何方宇在一起，是为了傍上一个大钱包。
　　闲下来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琢磨自己的这种心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她爱何方宇如同何方宇那么爱她，还会想这么多吗？如果她自己知道她跟何方宇在一起只是纯纯粹粹出于坚不可摧浓如血液的爱情，还会这样瞻前顾后心虚气短吗？
　　第二天，贺千回再去图书馆的时候就有点垂头丧气的。她硬着头皮准备去还书处跟图书管理员承认说自己丢了书，认打认罚。但在走到还书处之前，她还是抱着一丝可笑的希望，先到电脑前查询自己的图书卡信息，也许会出现什么奇迹，那本书竟然已经不在她的卡里记录着了呢？也许她之前只是做了一场大梦，根本就没有借过那本书、更别说丢掉了？
　　而登录进入自己的帐号之后，贺千回原本就够大了的眼睛瞪成了两倍：那本书真的已经不在借出记录里了！
　　贺千回觉得自己快要神经错乱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妄想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骑驴找驴对那本书视而不见、而一转身却已经好好把它还掉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梦游——最后一个猜想在她思考了一分钟之后就被否定了，因为她失笑地发现这个可能性跟这件事情实在很难拉上任何逻辑联系。
　　但无论如何，一桩心事就这么了了，贺千回还是很轻松。晚上何方宇过来陪她吃饭，她眉飞色舞地把这件事情说给他听，让他也帮着分析分析。何方宇静静地听她说完，眉头微蹙，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妞妞，这件事情，要我看，是有人在暗恋你……”
　　贺千回噎了一下，圆睁了眼睛瞧着他，问此话怎讲。何方宇苦笑着说：“当然，一直都会有人在暗恋你，只是这一位，却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他拿你的书，可能是想制造一个跟你搭讪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计划出了差错，才只好直接替你把书还掉。”
　　贺千回耸耸肩不置可否，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了。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贺千回忽然又想：不会是张璟吧？……不，一定不会，张璟不会做这么猥琐的事！
　　她这么想着，嘴里的咀嚼就凝固了，定格在那里很怔忡的样子。何方宇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妞妞……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贺千回蓦然回过神来，含着一口饭就对何方宇笑了：“当然不啦！对你的推测我都还不敢苟同呢，还是觉得我自己的分析比较靠谱。”她说着话，用力甩甩脑袋，把那里面不该有的想法呼啦一声甩进了太平洋。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早晨的课变少了，要有也只在接近中午时才上。贺千回习惯了早起，睡不长懒觉，于是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来，就到图书馆去。她总是在路过最近的一家食堂时，走进去买一瓶酸奶，一边走一边清清凉凉地抿着吸管，而酸奶的味道就像一种飘在眼前、虽然看不见却能捕捉得到的、蕴涵在时间里的回味悠长的幸福。
　　这时大约是9点钟左右的样子，第一节课已经在上，从贺千回的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上，会经过一个篮球场，每周二和周四的早晨，这里都满是人，好像在上课。贺千回好奇着怎么会有体育课占用掉早晨第一节的大好时光，不过想想也没有错啊，体育课也是和其他课程一样排，况且早晨也向来都被认为是应该用来锻炼的时段。
　　她喜欢走过这样的篮球场，一群挥汗如雨的男生，青春勃发，活力四射。贺千回渺渺地想起中学时光，很多女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灌篮高手，高大帅气，黝黑强壮，能够跳很高，潇洒地一伸手准确地投篮。等贺千回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周围的女孩子都已经分拨恋上了几位公认的校草，全是篮球场上的风云人物，但都是师弟。贺千回很不解，为什么比他们高的年级，以及他们自己年级，都没有这样的人物呢？是后来的孩子优生优育条件更好了吗？
　　其实吴恺轩的篮球打得不错，他也不是不好看的男孩子，但为什么就没有女孩子为他疯狂？是不敢、不愿意、还是没想起来？
　　贺千回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问你自己呀，你也是女孩子！贺千回认真地想了想，却也想不明白。谁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个人却可以有一千种理由？不爱一个人也不一定会有理由，这两者是一回事儿。
　　但在离开中学已经三年之后，贺千回忽然感到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怎么没有爱上一个打篮球的男生，弄得现在连一点回忆也没有。她相信，如果曾经沧海，她现在回想起来，一定觉得浪漫得要命，或许自己会感慨到掉几滴清泪，然后酸酸甜甜地觉得自己也是有故事的人，往事就像一部动人心魄的爱情电影，而自己就是其中的女主角，可以让每个人都为她掉几滴清泪的女主角。
　　然而没有。
　　贺千回就这样满腹心事地从篮球场边走过。好几次，都有出界的篮球嗒嗒嗒滚到她脚边来，她便顺手捡起来扔回去，听见接球的男生对她高声喊“谢谢”。她对他笑笑，不必答话。
　　贺千回那么遗憾自己从没有过爱上篮球小子的故事，却也从没仔细看过把球打出界的男生，到底是哪几个，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如她所愿的，高大帅气，黝黑强壮。她很少盯着陌生人看，把他们的相貌认清记下。张璟大概是唯一一个，但就是对张璟，她也从没有盯着他超过两秒钟。她只是无端端地就记住了他的模样，不见得比何方宇更好看的模样，但就是一眼难忘。
　　想到这里，贺千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而这一眼，让她大惊失色。刚才那个接住她篮球的男生，正定定地站在那里，望向她这里来。他把篮球拿在手里，忘了拍动或投出，脑袋微侧着，看起来有点失意的感觉，让人心里软软地疼起来。
　　距离已经不近，贺千回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依稀觉得是挺帅气的男生，好像十分眼熟，又好像仍然是陌生的，如同青春的许多亮片那样。只是匆匆一眼，就这样被对方抓住了，她赶快回过头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而就是那么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噗噗紧加了一拍。
　　那么多次，的确，贺千回知道，她虽然没有看别人，别人却未必不在看她。贺千回这么一想就觉得很不好，好像自己仗着几分姿色就故意走到男生云集的地方去勾引别人似的。这个想法一缠上贺千回，就让她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好像恬不知耻一样，从此只要在周二和周四的早上去图书馆，就换了一条远一点的路，避开那片篮球场。

　　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

　　转眼到了五月份，这天晚上，贺千回再上QQ的时候，吴恺轩对她说：“上自习回来了？等着你呢。”
　　贺千回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吴恺轩说：“好事儿。我们漫画社这周五晚上给毕业生开毕业晚会，跟我一起去吧。”
　　贺千回表示惊讶：“你们漫画社？你什么时候加入漫画社了？我怎么从来都没见你弄过这东西呢？”
　　吴恺轩嘿嘿憨笑一下说：“上大学前有看过一些，自己没画过，上大学了就加入进去向他们学习，你又没关心过我，怎么能知道？”
　　贺千回心下歉然，却仍是有些犹豫：“好是好，不过我又不是漫画社的，去了多不好意思……”
　　吴恺轩说：“我们社欢迎大家带同学朋友去，人多热闹，也让师兄师姐们感动一下。”
　　贺千回还是拿不定主意：“但我完全不懂漫画，去了显得老土，多丢人啊！”
　　吴恺轩摆出最最强有力的一条理由：“放心吧！你长得跟漫画里的美少女似的，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难不喜欢你。我担保漫画社里的那一群，见过你的都特想认识你，没见过你的都会喜出望外！”
　　贺千回看着他的这句话，虽然心里忍不住地高兴，却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难不喜欢我？那难道是说，你自己也喜欢我么？
　　当然，她才不会这样去问吴恺轩。她只是简简单单打了这么一句：“好吧，跟你去。时间地点？到时候来我楼下等我哈。”
　　于是这个周五，贺千回就没有回何方宇那里去。她洗过澡换了一套连身短裙，有点仿中学制服的那种风格，穿起来青春俏丽，很有漫画气氛。贺千回对着镜子转一圈，觉得自己不会显得那么外行了，就咚咚咚跑下楼去跟吴恺轩会合。
　　漫画社租了学校一家设在地下的酒吧举行这次晚会。本来是想搞一个舞会的，但在这时的大学校园，交谊舞已经不那么流行，很多人都说不会跳，最后就决定做成卡拉OK，愿意的人上台唱，其他人尽可以自由活动。说是自由活动，其实也主要就是聊聊天。许多人都带了社外的朋友来，大多数是爱好者，社长也就顺便做了一期非正式的招新。
　　吴恺轩和贺千回赶到的时候，里面已是熙熙攘攘。吴恺轩领着贺千回跟大家一一寒暄，不出他的意料，不施粉黛的贺千回在精致打扮的其他女生当中，仍是挡不住地出众，引得女生都大大方方地来捏她的脸，说她长了一幅画出来的面容；男生不便这么直白地夸她，只轮着过来自我介绍。不多会儿，吴恺轩就被摒在了人群之外，只好自己找朋友去了。
　　影影绰绰的人群后面，贺千回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张口结舌，耳朵就把身旁的男生絮絮叨叨的一段话关在了外面。
　　张璟。
　　她不知道张璟有没有看见她，因为她看见张璟的时候，张璟并没有在看她。他正在同其他几个人说着什么，等贺千回再抬头环顾的时候，已经再没看见张璟的身影。
　　贺千回有些怅怅的失望。她忍不住地讨厌自己，这是怎么了？既然曾经觉得是对自己有意思的人，难道不是应该避得越远越好吗？更何况，看这样子，也许这两年来，始终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到头来，倒是人家没什么意思，原来不过自己单相思罢了……
　　想到了自作多情，贺千回简直觉得有点坐不住，她站起来就想去找吴恺轩说要走了。
　　但还没容她迈开腿，就有一个男生走过来请她唱歌。她推辞着说不会唱，却不料吴恺轩刚好走过来听见，在旁边加了一把火道：“千回唱一首吧！你唱歌那么好，我都很久没听过了。”
　　贺千回无奈，只得跟着那男生上了台，点一首熊天平和许茹芸的《你的眼睛》。贺千回的声线圆润柔美，因为天生的乐感以及从小学习钢琴，音调也很准；再加上她站在台上，清清甜甜的容颜便一览无余。大家全都安静下来认真地听和看，在曲终时热烈地鼓掌叫好，要她再来一首。
　　贺千回坚决不肯自己独唱，这样一来，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好几个男生跟她情歌对唱。她唱了张学友高慧君的《你最珍贵》，唱了任贤齐徐怀钰的《水晶》，又唱了张信哲范文芳的《别让情两难》，之后最先那个同她唱《你的眼睛》的男生又过来了，请她再唱一首同样两个人的《爱情电影》。
　　贺千回刚唱完第一段女声部，就避无可避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璟又出现在了人群中。这回他当然是看见了她。她觉得他眼神冷漠，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贺千回心里忽然就发了虚，对自己的歌声也失去了把握。正在混乱间，歌曲已经走到□，当贺千回听见旁边的男声唱到“换我在曲折的世界里再空虚再别离不到落幕不会离去”，忽然不能自持地想：如果换成他，会是怎样一个故事？
　　她的心怦怦地跳，乱如陈麻。
　　唱完歌，贺千回觉得疲倦又失落，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点隐隐的伤怀。她决定，真的要走了，再不要唱歌，不要说话，离开这个酒吧！
　　她谢绝了后面几个来邀她唱歌的男生，径直向吴恺轩走去，说了要回宿舍的意思。吴恺轩不明所以，见她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不假思索地拿了外套站起来：“那我也走，先送你。”
　　他们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赶上来拉住了贺千回的胳膊，贺千回一回头，险些失声尖叫——
　　张璟！
　　张璟的唇角挂一丝隐隐的笑，昏暗的光线混在贺千回纷乱的思绪里，让她怎样努力也无法把他看清楚。他对她说：“歌星女孩儿，我正想请你唱下一首歌，你怎么就要走了？”
　　贺千回别扭地笑了笑。她忽然又不想走了，毕竟，催她离开的理由已经不存在，或者毋宁说，留她在此的理由瞬间就强烈了千百倍。可惜她已经作出了要走的姿态，难道真的要这么露骨地为了他而改变么？
　　内心的天人交战只是一倏忽之间的事情，在迟疑的缝隙长到可疑之前，贺千回已经脱口而出：“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儿，真不好意思……”
　　张璟看着她的眼睛，把一件东西交到了她手里，说：“那太可惜了。”他自嘲地笑笑：“我是毕业生，照理说应该是你们这些师弟师妹送我礼物才对，现在倒好，反过来我送你礼物。”他顿了顿，低声而有力地对一脸无措的贺千回说：“请你收下！”
　　贺千回匆忙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本书——确切地说——是一本手工漫画。她慌乱着，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就抬起头说：“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弟师妹？也许我也是毕业生呢？”
　　她鼓起勇气，在在这句话里面隐藏了武器，想要求证他是否如她所想，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张璟却看了看吴恺轩说：“不会的，他才大三，我觉得他不会带师姐来。”
　　吴恺轩呵的笑了，指了指贺千回说：“就算她真的是师姐，我也会带她来的！”
　　张璟微微笑了，没有理会他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不甘示弱，低头对贺千回说：“很高兴你今晚上能来。”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分开一条路向台上走去。
　　贺千回同吴恺轩走到酒吧门外的时候，里面的歌曲前奏刚刚结束。贺千回听见张璟的声音在唱：“想用一杯Latte把你灌醉，好让你能多爱我一点……”
　　夜凉水一般涌来，淹没了贺千回□在空气里的小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张璟的声音就已经被牢牢关在门后，贺千回自己在心里接着往下唱：“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早有人陪的你永远不会……”
　　吴恺轩提醒她：“这是什么？”
　　贺千回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抱在怀里的漫画，拿起来看一眼，见封面上用艺术体描着——“Haunting Love，Wandering Memory”。
　　贺千回迅速把漫画的封面翻过来抱在怀里，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拼命掩住那正迅速失控的心跳。她慌乱地抛给吴恺轩一个不自然的笑，说：“我回宿舍再看吧。”
　　吴恺轩半晌没有说话，等他们快要走到贺千回宿舍楼下了，他才幽幽地开口说：“他叫张璟，是天文系的。”
　　贺千回心里一个颤巍巍的恍神，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楼门口已在眼前，她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吴恺轩，笑着说：“我到了，谢谢你请我去你们的晚会。”
　　贺千回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很不对劲——谢谢你请我去你们的晚会？那岂不等于是说，谢谢你让我见到了张璟？
　　她知道此时说多错多，欲盖弥彰，就赶快道了再见，落荒而逃般地奔回楼上去。

　　画儿里的爱情

　　回到宿舍，姐妹们都各自在各自的床上，看书的看书，上网的上网，见贺千回回来，纷纷伸出脑袋问她晚会怎样。贺千回完全不想说话，只推说累了，晚会现场音乐太响，震得她头疼，然后抱了脸盆去水房草草洗漱，回来就爬到了床帘后面，拧亮台灯。
　　她把枕头立在床头靠着，那本漫画隔着被子摊在膝盖上。看着那不厚的一叠纸，她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喘气，只觉得一颗心咚咚的快要撞到胸口外面来，真怕姐妹们能听见这奇怪的声音。她于是只好用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贺千回几乎没有看过漫画书，她总觉得里面的画儿都乱七八糟看不明白。但是张璟的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浅显易懂。她看见第一页，故事的开头，是一个大大眼睛的女孩子——别说，画得还真像贺千回！她留着齐齐的妹妹头，穿一条及膝A字裙，走向一幢大楼，楼门口写着：P大计算机中心。同她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平头，正是张璟的样子。男生望着女生，一片鲜花在他周围盛开。
　　第二幅画，是在一间机房里，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过五分。前面的那个男生走到机房里来，他所朝着的位置上，之前那个女生正背对他而坐，面对着一台电脑。男生悄悄走到她身后，没有得到什么信息，却反而看见女生旁边的女孩子电脑上开着QQ窗口，男生默默将那个号码记在心里。
　　第三幅画，还是这间机房里，男生正对着一个QQ窗口，发送出一行字：“你旁边的女生是谁？”而前面，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第四幅画，两个女孩子起身离开，男生回头看着其中大眼睛的那一个，身边一片凋零的花瓣。
　　贺千回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失声叫出来。她呆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把那颗快要冲出喉咙的心捺回去，轻轻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看——
　　第二页画的不是第一页那么完整的情节，四幅画里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那个男生在不同的地点遇见了那个女生——教学楼、食堂、小广场、或者某一条路上，但是女生的目光从没有向他投来过哪怕一次。
　　第三页上的第一幅画，是女生在一个水果摊前蹲着挑选苹果，男生远远地看，他的头顶上，星光璀璨。
　　第二幅画，男生走到水果摊前，也假装挑选苹果，脑袋旁伸出一个方框框，写着他心里的话：“这一回，一定一定，要和她说上话！”
　　第三幅画，是这个男生在对这个女生说：“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呀，要不要我帮你挑？”——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右心房被画成了两张不一样的脸：一张在龇牙咧嘴痛心疾首地寒颤直冒，另一张则满脸纯真地挂满了殷殷的期待。
　　第四幅画，这个女生已经转身离去，身后还留着一个框框，里面写着一句话：“不用了，谢谢！”
　　那个男生手里的苹果，全部都黑乎乎地蔫去。
　　贺千回忍不住噗哧一笑，邻床的老幺马上好奇地问：“千回，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贺千回赶紧说：“是同学的信，写得挺逗的。”只有说是信，才不会被姐妹们逼着拿出来分享。
　　定了定神，贺千回再看下一页。这一页画的是那个男生，或者独自一个人、或者是和其他的人在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既有学校的场面，也有家里的样子。但除了这男生之外，其他所有人的面孔都是空白的，而这个男生，要么是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大的心型框，里面是那女生的模样，要么是男生的一颗心就像项链一样挂在他胸前，里面嵌着的仍是那个女生巧笑倩兮的脸庞。但男生的周围，再也没有她出现过。
　　这后面的一页，整幅背景都涂成了密密麻麻一片桌子，虽然画得夸张，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图书馆的自习室。在这底子之上，第一幅图，是男生坐在桌子前，失魂落魄地看着前面，眼中的款款深情，满得已经溢出来，在他的周身漂浮起一颗一颗小小的粉色的心。
　　第二幅图，是女生坐在桌子前，眼睛也看着前面，她的周身绮丽华彩，宛若腾云而降的天使。
　　第三幅图，是女生正把手伸向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卡片，男生正伸手接住，旁边的对话框里写着：“谢谢。”
　　第四幅图，只有女生的背影和男生摩挲那张卡片的姿势。那张卡片上被夸张地画上了几枚精巧的指纹，整幅图的背景上写满了字——
　　今天，她终于跟我说了三个字，只是那三个字而已哦……可惜，是“不客气”。
　　贺千回微笑着摇摇头：这家伙！她听见自己娇嗔地说，然后脸腾的就热了起来。虽然只是在心里说而已，但是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
　　再下面，贺千回还看见了那么多她所熟悉的场景：打羽毛球，写关于电子词典安全隐患的纸条，以及篮球场边的传球……原来都是他！贺千回一直以为他们俩再未相遇，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重的心意，又或者两个人并没有那么深的缘分，没想到只是她看不见他，没想到她一直都活在他的视线里！
　　再后面一页，贺千回怔住了：知识产权法那本书！居然真的是他拿的？
　　她想起何方宇的那句话：搭讪的机会。她忽然有些隐隐失望，害怕即将看到的，真的会是那样。
　　但是，漫画上所画的是，空无一人的桌子边，男生痴痴地抚过她的书，心里在想：可不可以有一件她的东西，能够在我手上多停留一会儿？
　　男生把书拿走，然后惊讶地发现那并不是她自己的书，而是图书馆借来的，可惜已经没有更换时间，女生正在走回来。男生的心理活动在继续：下次她再离开座位的时候，放回去……
　　但是，女生下一次离开座位，竟然就是收拾了所有的东西，一去不回。
　　男生没有办法再把书还给她，只好直接把书还给了图书馆。
　　翻过这一页，整本书就到了末尾。最后一页画的是男生一个人，寂寂然站在一座高山的绝顶，画面上只有他眺望远方的背影。山风扬起了他已经长到足够飘逸的头发，衬在叶飞云流的风景里，无边无际的一片萧索。
　　这幅画并没有占据整幅页面，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
　　佛
　　为什么让我遇见波光潋滟
　　教我甘愿溺死其中的
　　那一双眼睛
　　却又
　　不肯让我知道
　　要怎样怎样地爱她
　　才能修得
　　走进这双眼睛里？
　　贺千回压在手指下的嘴巴忍不住轻轻一咳，放出了一枚压抑的抽泣。
　　姐妹们吓坏了，一边纷纷急问“千回怎么了”，一边从各自的床上跳下来，跑过来撩开贺千回的床帘，然后就看见贺千回抱着头伏在曲起的膝盖上。
　　她听见人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两行泪，满面赧色地举起手中的书，把封面亮给她们看：“何书桓真的不要陆依萍了……”
　　姐妹们定睛一看——《烟雨蒙蒙》，赶紧把她床帘一甩，“切”了一声轰然散去。

　　错过的风花雪月

　　这个夜晚，热牛奶也失去了它应有的功效。贺千回躺在床上痛苦地辗转反侧，却觉得越睡越清醒。倒是因为那包牛奶，她多起了一回夜。下铺熬夜看连续剧的老大诧异地摘下耳机，伸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额头，悄声问：“宝贝儿你没事儿吧？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说累得头疼么？”
　　贺千回苦笑：“是呀，累过头了，反而睡不着。”
　　老大想了想说：“也是。哎，要不要陪我一起看片？”她指了指电脑，古灵精怪地眨巴眨巴眼，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贺千回摇头，指指上铺说：“我是不熬夜的好孩子，还是上去继续努力为好。”
　　但一沾枕头，贺千回就觉得脑子里的搅拌机又开始轰隆隆开动，她又被卷进那些记忆碎片的漩涡里——他的记忆，她自己的记忆——死无葬身之地！她半噙甜蜜半含酸地激动：原来他的确如我所想，而且甚于我之所想……她的思绪如幽灵般倏忽来去，竟然想到了何方宇表白的那个晚上，她曾经说过，若有一个人对自己用情如许，便是天大的幸福。而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幸福哪有那么唾手可得？如果这个人是何方宇，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幸福，但他是另外一个人，不应该出现的另外一个人，情深多一寸，她便靠炼狱近一分。
　　——何方宇……她想到了何方宇，忽然觉得那样想不对。何方宇对她未必不如张璟，或者还更多，她为什么并没有觉得如想象中那么幸福、也没有这样的痛苦？
　　所以，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心中了魔障，所有的根源都在自己！可笑的是，张璟怨她从未睁开眼睛看见他，岂知事实上她所看不见的却是何方宇。
　　贺千回作了决定：她已经有何方宇了。
　　张璟在漫画册的末尾留有宿舍电话、手机号码、电子信箱、QQ号，大概除了通信地址之外，所有贺千回可能会用到的联系信息都应有尽有了吧？贺千回坐在电脑前，想来想去，决定给他发电子邮件。其实这应该是最不便捷的一条途径，却最得体。贺千回不想让对方觉得，她愿意陷入更深的纠葛。
　　贺千回简简短短打了一行字：“张璟：你好！谢谢你的画册和故事。我已经明白，但我有男朋友了。对不起。贺千回。”
　　贺千回点下了发送键，便觉得泄尽了手指的力气。老幺正坐在一旁梳头，瞟了她一眼，拿了镜子伸过来，贺千回便看见自己的脸，双颊凹陷，仿佛一夜之间便瘦了一圈。
　　老幺笑着逗她：“千回，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吧，不就一个该回家的晚上没回去么？你这会儿给何方宇打电话，他还不马上一步一磕头地就来了？”
　　贺千回看看她，分明红肿着眼睛。这小妮子，最近正困在自己的心事里不能自拔呢，还有闲情调侃她的老夫老妻？
　　她捏捏老幺的鼻子，说：“小姑娘，一步一磕头？那倒是求我去呢还是求我别去？”
　　老幺不假思索：“当然是求您老婆大人圣驾光临啦！”说到这里，想起千回有世界上最优秀男友的甜蜜，再对照一下自己，老幺的眼圈便又红了。她叹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缩回床上去，膝头上摊开日记本，打开钢笔却又发呆了。贺千回已经见过好几次，她用秀丽的字体在日记本上翻来覆去地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这就是惘然。只是此情，究竟是哪一份情？
　　邮件发出去之后，张璟并没有回音。等了两日，贺千回渐渐又觉得轻松下来，不会在打开电子信箱的时候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了。但那根神经一松弛下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担心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他，或许那画里的女孩子并不是她，一切只是巧合？是她的自作多情使记忆出现了偏差？
　　一想到自作多情，贺千回又惶惶不可终日起来。她觉得自己再想下去，恐怕就要疯了。
　　吴恺轩并没有在QQ上再问起张璟的事情。他消失了几日，重又上来，对贺千回说之前是电脑坏掉送修了。贺千回问：“那现在都好了吗？”吴恺轩说：“嗯，都没问题了。”贺千回说：“那你多陪陪我。”吴恺轩说：“好。”
　　何方宇问起那日的晚会，贺千回便如实相告，只省去了张璟那一节。听完那段许多男生争着抢她对歌的段子，何方宇托起她的左手说：“还是这里少了一件东西替我做护花使者。”贺千回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何方宇不答，用两根手指环成圈，套在她无名指上。贺千回错愕，抬起眼看他，却兜头迎上他热切的目光：“妞妞，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贺千回勉强地牵开一丝笑容说：“胡说什么，男人三十才一枝花呢！”何方宇却不容她躲避：“可我这枝花，只希望在你的手心里长开啊！”
　　贺千回无言以对，起身去冰箱找水果吃。何方宇一路跟着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亦步亦趋地走：“妞妞，我妈有把生意扩展到海外的打算，到时候在外面的业务，可以交给我。你想去哪里？欧洲？还是北美？”
　　贺千回拿了葡萄，含在嘴里却咽不下去，只好含含糊糊地问：“你是说真的吗？”
　　何方宇说：“当然是真的。我来猜——欧洲，对不对？你快要上高中的时候，咱们在江边聊天，你说，你想将来结婚的时候，到欧洲度蜜月。”
　　贺千回假装不记得：“我真这么说过？”
　　何方宇热切地提醒她：“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还是傍晚，天很亮，我们看见一个白种半老头儿，搂着一个长头发小眼睛黑黑瘦瘦的中国女人走过。我们就在那里八卦他们，说一定是传说中的野导游，专为老外提供全陪服务的。中国人觉得难看的女子，在外国人眼中就是绝美。我当时就说：将来妞妞的老公，不用担心把妞妞带到国外去，因为妞妞这么漂亮，妞妞的老公在国外反而不会有情敌。”
　　贺千回只好说：“哈，咱俩原来那么八卦呢！”
　　何方宇抱紧她：“妞妞，当时我说妞妞的老公，心里直嫌麻烦，要是换成一个字，该有多方便？但转念一想，如果只说那一个字，倒体现不出和妞妞的关系了，也只好含蓄着麻烦一点。”
　　贺千回只剩下了最后一招：“我还有一年多才毕业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何方宇只觉得她是害羞，体贴地点点头。为什么无论贺千回做什么他都能包容呢？客客套套的女朋友，在他心里，却仿佛只是永远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当贺千回刚刚觉得心里开始沧海桑田的时候，张璟的邮件却来了：“下个星期我们级的毕业晚会，我有一个节目，希望你能来观看。”
　　贺千回的心又抽紧了。她看着这比她的那封邮件还要简短的一行字，悲喜交加。去？不去？抛硬币或者抓阄，贺千回都从未试过，因而不是她所信任的决策手段。吴恺轩的头像在QQ上静静地亮着，却是对他也不能说的话。宿舍的姐妹们？贺千回的头摇得更快。何方宇在她们心目中是神，如果让她们知道，她一定会被判上100年打入天牢！
　　最后贺千回决定去，只要一条理由就足够：他要毕业了，这一别，说不定就是永远。
　　贺千回出门前，端出了早已想好的理由：同一中学的师兄毕业，请她去捧场。她不敢说是师姐，生怕晚会后张璟坚持送她回来，被认识的人看见就无从解释。衣服也不敢在穿衣镜前试，生怕多在意几眼就会引发姐妹们的怀疑：你刚跟何方宇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见这样过呀？那个师兄是哪路神仙？
　　虽然不敢多求助镜子，穿的什么还是让贺千回颇费周折想了好几个晚上的结果。不能太漂亮，引人误会，也不能太邋遢，显得不尊重人。贺千回呀贺千回，穿成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光明坦荡心无芥蒂地去赴非男朋友的约会？
　　最后贺千回选了一件白色半袖衬衫配军绿及踝长裙，显得素净淡雅又庄重。她走下楼来，看见张璟穿一件洁白的短袖T恤，束在磨旧的淡蓝色牛仔裤里，露出匀称健壮的身材。他一手提着一个扁长黑盒子，靠在一辆自行车上等她，有几分孤独的样子，带一副青春逼人的沉思表情。贺千回隔着玻璃门看见他，觉得自己的心哗啦一下化成了一片眼泪湖——他所等待的女孩子，真是上天的宠儿，可偏偏这个女孩子，就是不配……
　　贺千回想要尽力表现得自然，迎上去就问：“萨克斯？”张璟点点头。贺千回忽然有些高兴，恍恍惚惚竟然想到，至少伊露那一关，她大概过得去。伊露最喜欢会吹萨克斯的男孩子，海岩的《你的生命如此多情》播出的时候，她被里面的大男孩吴晓迷得神魂颠倒。
　　贺千回的座位挨着张璟一起。他上台表演的时候，她比他还要紧张。张璟吹奏的曲目是《Forever in Love》，有一位高挑秀丽的师姐为他钢琴伴奏。贺千回心想：我也可以坐在那张琴凳上的。
　　贺千回不懂萨克斯，但觉得他的演奏恰到好处地传神，他表演时的样子有一点点拘束，像朴树刚刚出道、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唱《白桦林》时的台风，青涩的大男孩儿，真诚得无以复加。她原本也不迷萨克斯曲，但从没有什么时候，让她觉得这支音乐宛如天籁。
　　贺千回心想：他是吹给我一个人听的……她心里慢慢地柔和地痛了起来，罂粟一样的痛，她不想停止。
　　张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舞台上站出来了一名修长清丽的女生。她像一枝素荷那样婷婷而立，一袭洁白简约的无袖长裙，清水挂面的一头秀发，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甜美的歌声山泉一样涌来，就酸酸地涨满贺千回的心田，氤氲了她的眼底。贺千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溶化了，而不只是那颗心。
　　女生所唱的歌是《七月》，贺千回从没有体验过的这么深刻的七月——
　　那一年的寒风中,我化了很浓的妆
　　第一次牵你的手啊,却装作老练的模样
　　我等你说,等你说我漂亮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又一年的夜色中，你遮住星星的光
　　第一次吻我的脸啊，多少有些惊慌
　　你等我说，说我是你唯一的港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想
　　你说你的山，我说我的水乡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讲
　　哦，真的，也许真的很傻
　　那一年的大雪中，你轻轻敲我的窗
　　告诉我你堆的雪人，很像很像我的模样
　　你等我说，说我真的感动啊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那一年的大雨中，我倚在你的肩上
　　让雨水渐渐洗去，两情很真的脸庞
　　我等你说，说你爱的好疯狂
　　哦，真的，我真的很想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想
　　你说你的山，我说我的水乡
　　七月的无奈，我们尽量不去讲
　　哦，真的，七月真的很长
　　歌词随着凄美的曲调清晰地敲在贺千回的心上，让她在一瞬之间惊觉自己的心跳。她悄悄环顾四周，看见不少面庞已经映在从舞台散射下来的银白的光里泪涌如泉。有许多情侣紧紧拥抱，女生在男生怀里，无论是不是要分开的，都泪流不止。
　　贺千回感动极了。她也很想找个怀抱大哭一场，可她偏偏没有这样一个怀抱。张璟的怀抱不是她所能要的，何方宇的怀抱却并不属于这里。
　　贺千回忽然觉得无限失望。她也想要一份歌里所唱的大学里的爱情。何方宇的爱情却不是。他甚至不跟她同校，更不必说他们中间银汉迢迢隔了好几年。她的心情他一定无法体会，她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等到明年，她也要这样黯然离开，此后的一生，都没有最亲的人与她分享同一段本应最风花雪月的记忆。
　　贺千回咬着嘴唇，不好意思为了不属于自己的离别哭泣。她觉得自己真的宁愿要这份七月的无奈，只要上天还她一段真正的，象牙塔里白衣飘飘年代的爱情！
　　这些，张璟能给她。更确切地说是，本来能给她。但是到底是什么，让他们擦肩而过了三年，一错再错？

　　她和他的七月天

　　毕业晚会结束之后，张璟推掉了演员们一起宵夜的聚会，同贺千回绕着校园散了一圈步。张璟告诉贺千回说，虽然他已毕业，却还不会离开P大，因为已经保送了本专业的研究生，还可以再在这里留三年。
　　贺千回顿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心里的一个结，轻轻松松地就被那只把它系在那里的手，伸进来呼啦一下解开了。因为忽然轻松下来，她便收不起嘴角的微笑，张璟低头看她的侧脸，夜色下她的笑容映满了月光，此景只应梦中有。
　　在湖边，他们拣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张璟又拿出萨克斯来，缓缓吹了几首歌。其中一首是王菲的《Eyes on me》，这让贺千回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支乐器还这么全能！
　　她知道他想要对她说却不能说出的话，而她也在反反复复地回想起，那天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两两相望恍若亘断时空的场景——How I loved your peaceful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ve mine on you?
　　可是，这首歌被萨克斯吹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哭一样。贺千回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别哭，别哭！
　　回宿舍的路上，张璟忽然问贺千回：“你用什么乐器？”
　　贺千回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一门乐器？”
　　张璟笑了笑：“你一定是会玩音乐的女孩子。是钢琴吗？”
　　贺千回无话可说，只能真挚地点头。张璟说：“做我的伴奏吧。我认识艺术系的朋友，他的琴房，我们有时候可以借用。”
　　贺千回回到宿舍，拧亮台灯，翻开一本罗兰作品集来看。她翻到叫做《叶沄》的那一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读到结尾。应该是从高中开始，贺千回就再也没有把看过的小说重复再看第二遍，这一回，她破了例。
　　叶沄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孩子。她弹一手很好的钢琴，只为了给莫洪涛伴奏。莫洪涛的提琴拉起来的时候，叶沄觉得那几根弦，就像是搭在她心上一样。莫洪涛在注意到叶沄之前便订了婚，等他发现自己其实很爱叶沄，婚约已不能更改。叶沄一言不发，就此为他弹了一辈子的琴。长相守的爱情，未必在婚姻。
　　这个故事在贺千回心里翻腾。她无处诉说，便在QQ上絮絮叨叨讲给吴恺轩听，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吴恺轩一个一个对话框点开，也不知道她要他如何回复。他只知道贺千回以为她自己是叶沄，而她心中的莫洪涛，却绝不是他自己。
　　千回千回，百转千回，为什么却没有一次回眸是转向这里？吴恺轩看着她一句接一句不断流出的话，只觉得无比落寞。
　　她是不是从没有真正意识到过，他——吴恺轩——就是一个拉提琴的男生？
　　隔天，何方宇有一整个夜晚来陪贺千回。俩人去西门外吃某款最为P大学生推崇的著名鸡翅，何方宇惊喜地发现菜单上竟然多了一道北方不常见的炒田螺，赶紧点了，像很久以前那样，用牙签一粒一粒挑出螺肉来喂给贺千回吃。于是贺千回光顾着吃田螺，鸡翅便剩了很多。她胃口好像不大好，晚饭都没有吃多少，何方宇就是怕她睡觉的时候饿，才又特意带她来吃夜宵，但看这样子，夜宵也是一样浪费了。当然，浪不浪费的，何方宇倒不介怀，自己的女朋友，计较什么呢？
　　吃过夜宵，何方宇搂着贺千回慢慢踱回学校里面去。没走几步，贺千回便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掌，抱歉地微笑说：“热。”何方宇便只好退开一步，再去牵她的手，但她也轻轻挣脱了，还是说：“热呢。”何方宇无法，只得干巴巴地跟在她身边，心里觉得老大不习惯，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只能近在咫尺地看着她心无城府的笑，却看不透她对自己的心意。
　　仍是西园草木葳蕤的景致。何方宇提议：“咱们在草坪上坐一会儿吧，能凉快些。”贺千回无话，依言坐下，像一只温顺的猫咪。草坪上分散着到处坐了人，但很少是他们这样的情侣，而是一圈一圈围坐的毕业生。其中有一圈，手上各自托了蜡烛，远远望去，像飘浮的灯河。其中一个人起了头，大家便低声地唱了起来：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装作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勇气。
　　心痛到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贺千回听着听着，就把头埋在了何方宇怀里。何方宇温柔地搂着她，觉得此生足矣！大学毕业的场景也让他感慨颇多，便开始给贺千回讲他当年的毕业，一群一群人整夜地在外面喝酒，不醉不归。喝醉了的，往往失声恸哭，哀悼着人生最美好的岁月一去不来。何方宇说，他倒没怎么哭，因为大学对他来说，更多地意味的是要和他的小妞妞远隔天涯，而多过一年，他的等待便少一年，只要他有她最好的岁月，就什么都够了。
　　等贺千回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枕过的地方深深地湿了一圈。何方宇体谅地想：真是很热的天气呢！
　　贺千回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脆弱得已经不像自己。在之前的20年里，她好像都没有哭过像这一个月里这么多。
　　大三结束后的这个暑假，贺千回就留在本院的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其间兼有课程，算是手把手的律师实务指导。实习的名额不多，系里只好用抽签来决定。
　　贺千回握着签，心里默默许一个愿：我抽到实习，就陪他练琴；抽不到，就此作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签来，看见自己拿到了名额。
　　贺千回整个暑假留在北京，于何方宇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自从他毕业工作没了暑假，贺千回的暑假就是两情若是长久时的考验。何方宇不是没有过试图留贺千回在北京，但贺千回总是亲亲他的面颊说：“我爸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而我也没几个暑假啦。”
　　何方宇是何等体贴的人，再加上贺千回在这样的时刻恰到好处的温存，更是让他别无所求。况且，在何方宇的心目中，贺爸爸贺妈妈早已是父母，自己又怎能阻拦对他们的孝顺？
　　他从不曾为自己想过，那些个撇下何爸爸何妈妈的暑假，又是谁阻挠了天伦之子承欢膝下？
　　暑假里留在学校的人本来就少，琴房空闲的时间也多，贺千回同张璟几乎天天都可以去练一会儿。张璟的研究生宿舍还没有开始分配，他便暂时住在师弟的宿舍里。开始练琴之前，贺千回勉为其难，因为本来没有专门学过伴奏，从前偶然试过，全凭着乐感，而上大学后只有寒暑假才弹琴，能恢复本来的水平就已不错，乐感是大不如从前的了。
　　张璟想了想说：“咱们去书店买琴谱去。”
　　和萨克斯配套的伴奏谱并不如单独的钢琴琴谱或萨克斯曲谱那么普遍，俩人走遍了一整座图书城才买到了想要的一套。图书城就在P大附近，为了迎合大学生的需要，还开了许多不卖图书的商店。贺千回不是那么爱逛街的女孩子，但她很爱在走过橱窗时，偏着头一件一件看那些展出的精美的小商品，脸上就情不自禁浮现出孩子般的笑容。张璟默默陪在旁边，看她映在橱窗里那张朝思暮想的笑脸，恨不能下一个镜头便看见那镜像里的她白发苍苍，而两人已是天荒地老。
　　快要走出图书城的时候，忽然听见一支乐曲乘风而来，柔婉哀绝。贺千回顿时痴了，停住脚步，一脸神驰天外的样子。张璟问：“怎么了？”
　　贺千回脸上放出了熠熠的光彩：“你听，快听！是不是很好听很好听？”
　　张璟本来也觉得这音乐真不错，但见贺千回一连用了两个“很好听”，便觉得的确比自己先前意识到的还要好听。他点头，问：“是什么曲子？”
　　贺千回一脸遗憾和焦急：“就是不知道啊！我在家的时候，老是听见楼上的邻居在放，可是不认识人家，都不好意思去问。他们有时候在深夜里放，我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云彩上一样。”
　　张璟被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停了一秒钟，才说：“这还不容易，咱们进去问。”
　　音像店的老板娘说：“哦，这个呀，是神秘园。”
　　张璟说：“我买了，替我拿一新的吧。”
　　神秘园大多数曲子的主旋律是钢琴伴奏小提琴。贺千回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开心得一蹦一跳静不下来。她冲在了前面，不一会儿想起什么来，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对张璟说：“你说，用你的萨克斯吹小提琴的声部，效果也不会差吧？”
　　张璟对他钟爱的乐器一直信心满满，马上说：“嗯，也会很好听的。”
　　贺千回兴奋地说：“那等咱们练完了那套谱子，就练神秘园如何？明年我的毕业晚会上，咱俩也上台表演？”
　　张璟响亮地吹了一声高高扬起的口哨：“Perfect！”
　　他们俩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到了明年，学校却没有再组织毕业晚会。

　　坐在月亮上钓星星的小女孩

　　何方宇知道贺千回找到了琴房，常常在晚上和朋友一起去练琴，也就没有强求她回家住。看见贺千回一天比一天更加快乐起来的样子，何方宇暗暗埋怨自己粗心。
　　他对贺千回说：“妞妞，咱们自己买一架钢琴，好不好？你可以回家来弹，什么时候都是你的，请你的朋友也来，你们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贺千回看了看他，目光里一片意外的受宠若惊。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何方宇又接着说：“本来我是想自己悄悄去买了给你个惊喜，可惜我不懂钢琴，不知道怎么挑才合你的心意。我认识的会弹钢琴的朋友也不多，还都已经不在北京。”他有点懊恼的表情，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的情绪，怨自己小的时候偷懒，没有学一门乐器，以致永远失去了同他的妞妞琴瑟和鸣的机会。
　　贺千回说：“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吧。一台钢琴挺贵的，咱们用钱的地方还多。”
　　她说“咱们”，听在何方宇耳朵里便是说不出的受用。咱们用钱的地方还多，好像是在说，先把钱攒着结婚吧。
　　贺千回和张璟练琴的时间的确常常在晚上，这并不是她为了不回家住而专门编出来骗何方宇的。北京的夏夜，闷热得像一口正坐在炉子上小火焖蒸的大锅，而这个时空是倒过来的，扣在了锅里。但没有雨也意味着没有云彩，晚上的夜空，同传说中污染严重的北京并不一样，还是能看见晶亮的星星在遥远地凝望。
　　张璟是天文系的学生，一路上总是给贺千回讲解，这是什么星，那是什么星，这是什么星座，那是什么星座。贺千回忽然想起了《冬季恋歌》，那个还好好的俊相在荒山里找到迷路哭泣的友真时，指着天上的北极星说：那是波拉利斯，别的星星位置永远在变，而它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在那里，将来你若再迷路，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回来的路。这句话在以后的十年里，一直都在友真的心里。
　　俊相是友真的波拉利斯，清清楚楚地一直都是，死亡也好，失忆也好，都不能改变，而谁又是贺千回的呢？在那本漫画之后，贺千回和张璟谁也不曾开口说过爱情，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只是一见如故的好朋友而已。
　　贺千回顺着张璟的手指看星星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凄伤。俊相是友真的初恋男友，她再怎么情深不渝都是应当，可张璟并不是，虽然她觉得本来应该是他的，如果他的出现再早一点的话。
　　可是其实张璟出现得已经够早了不是吗？在她刚刚上大学还不到一个月的初秋，只因为有了一个从贺千回一出生就不能撼动的人，他出现得再早也是晚了，一切从一开始便已落空，枉然。
　　这到底是一个错了的时空，还是一场错了的生命？
　　有一天晚上，贺千回独自弹了一首她最爱的《星空》。她因为自己认为水准不够，一直不肯独奏给懂音乐的张璟听，但那首曲子弹了，张璟的眼睛里竟然亮亮地闪出泪光来，贺千回就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不管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张璟请她再弹一首，她想了想，说：“弹个简单的吧。”
　　贺千回抬手准备，然后下定决心地按了下去，乐音如月光落在了流水上，汩汩地四下流淌，竟是那首前几年唱碎了无数少女芳心的，《雨蝶》。
　　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
　　相遇之最美便是一见钟情，但如若是在错了的宿命里，也就只好任这颗心碎去。
　　那天晚上满天星斗，并且星光极亮，表示着空气清朗，可见度颇高。小星星们清灿灿的柔光好像托在水滑绸缎上的纯净钻石，天幕上更贴有一弯瘦瘦的下弦月，清亮亮的，好像裹得太满的薄薄的夜空终于被撑破了一角，漏出沉沉欲坠的小半轮清澈水光。
　　月畔另有一颗璀璨的星星，令贺千回心醉神迷，指着那边的天空说：“太漂亮了！”
　　张璟低头看看她，说：“还不够，如果把你放到那月亮上去，这幅画才算完美。”
　　贺千回看着他，感动莫名，却说：“梦工厂的那个钓星星的小女孩么？可惜那是电影，电影都是假的，不会发生。”
　　贺千回说完这话，满怀哀愁。张璟，张璟，你知不知道月亮上有多冷多寂寞？如果我被放逐到那里去，只希望你来救我，而你怎么却竟然要亲手把我放上去呢？
　　“流星！”张璟忽然抓起贺千回的手，指着另一边的天际。贺千回也马上看见了，立即闭上眼睛捧起双手，催促张璟说：“快许愿！”
　　俩人虔诚地静默了一会儿。贺千回满心纷乱，不知该许个什么愿好。少女的心事，竟是同流星也不敢说的。她迟疑地对流星默念：请让我幸福！
　　至于由谁来让她幸福，她不知道，也不想决断。
　　暑假的校园，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寂寞，草坪上也是空空荡荡的，毕业生大多走了，只留下他们歌声的幽灵，还在这里徘徊，夜夜不肯归去——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找不到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
　　就向流星许个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
　　后来吴恺轩推荐给贺千回看一部他很爱的动漫《校园迷糊大王》，虽然仍不感冒，但贺千回还是坚持着看完了。一直看到结尾，她才明白了吴恺轩想对她说的话。
　　那是乌丸在深夜背着天满回家，夜空里星光点点。乌丸对天满说，青春就像一场梦，回忆则像天上的星星，梦总会醒来，回忆却会永远在生命里闪耀。
　　贺千回为这个比喻而震惊。真的，回忆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抬头就能看见，并且无限美丽，却遥不可及。每一段回忆都变成一颗永恒的星星悬挂在你再也够不着的地方，每一颗星星之间都是以光年计算的距离，假如你执着地要乘一艘飞船过去，到达终点的时候，生命或许早已完结。
　　所以许多事情，看似刚刚在上一秒钟发生，如果要回去，却除非今生已矣轮回流转。所以恋人们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永远，其实只存在于过去；所以现在与过去之间所隔着的，原是一生的距离。
　　在北京的夏夜里辗转难眠，贺千回就不称它作失眠，因为睡不着的原因，仅仅是热得太厉害而已。贺千回的宿舍朝西，日日逃不过夕晒，一到晚上，吹着风扇一动不动也满身水淋淋。有很多男生索性跑到校园里的长椅上去露天睡一夜，反正热成这样子，也没有了蚊虫。
　　跟贺千回一样留在学校实习因而没有回家的还有伊露，两个小姐妹相依为命。伊露自己热得难受，也心疼贺千回，想起来就说她：“你这个傻瓜，有装了空调的家不回，偏偏陪我在这里受罪。”
　　贺千回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说：“咱们穷学生，不搞特殊化！”
　　在睡不着觉的夜晚，贺千回就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跟方宇哥分手，和张璟在一起？世界上有那么多爱了好多次的人，我为什么就不行？今生今世，只换这一次男朋友，难道也不行吗？
　　可是真的就是不行，因为那是方宇哥。贺千回知道，跟他分了手就永远失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血亲，却感觉好像是要背叛自己的家族，丢掉这整整20年的生命一样。如果初恋真的是张璟，一切好像变简单很多，最终跟何方宇在一起，自然得就跟回家一样，拖一副心力交瘁的身体，就此长憩。
　　可是跟张璟走掉，就好像放弃了名节去私奔，从此浪迹天涯颠沛流离，再也不会有悠然心安的日子。
　　英语里没有缘分这个词。有时候中国人把connection或者coincidence翻译成缘分，总不大对。联系和巧合，都太小太小，配不上缘分。
　　有时候中国人又把destiny翻译成缘分，但那也不对。命运大于缘分。
　　吴恺轩这个暑假也没有回家。他找了一家博物馆实习，在中午休息时间，会给贺千回打电话聊一会儿。他极力邀请她：“来我们博物馆参观吧。我来做导游，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贺千回总是干干脆脆地答“好”，但她一次也没去过。日子久了，好像这种邀约和接受是一种牵挂，一定要进行了才能把生活完成。吴恺轩心想，这就是他的贺千回，并不是不把美丽展现给他，只是展现给他的，再美丽也只是一个幻影。
　　而这个在开水里慢炖着的漫长的暑假，终于也有结束的时候。
　　贺千回变成了大四的学生。大四的开始便是保送研究生的时候，文科院系保送研究生的名额本来就比理科院系少很多，法学院更是少。贺千回并不是没有机会，但她想想，还是不去争取了吧。
　　她觉得胸臆间有一股勃勃欲发的激动，想要冲出去开始终于独立的人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等她变成了独立的小女强人，就能更加知道怎么选择和决定。现在的选择和决定，对于她来说只是权利，而等她独立之后，就变成了权力。法学院的学生，于这两者最是分得清。
　　张璟升入了研一。P大同很多其他高校一样，有一套研究生带本科生的班主任制度。张璟本科时就是学生干部，管理大一的孩子不在话下，于是就成了新入校本科生的班主任。
　　所以，这个学年开始，走在路上，贺千回偶尔会听见有毛头小伙子叫他“张老师”，就觉得有些忍俊不禁。当着人的面，她拼命忍着不笑，好维护张老师的权威。但小伙子们一走开，她就笑得一塌糊涂，弄得张璟也只好跟着她尴尬地笑，而他心里，再不记得还有过更开怀的时刻。
　　北京的秋天一开始，时间就过得快了，一天紧一天地凉下去，空气变得凄迷灰暗。贺千回已经修够了学分，什么课也不用再选，只要下学期写出论文踏踏实实等待毕业就好。
　　大四刚开始的那些日子里，象牙塔里的高材生们还没有开始感到社会竞争与选择的压力，更还没有陷入毕业的悲伤，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贺千回把这段自由时间利用在旁听课程上，那些她在之前的三年里一直想要选、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选上的课程。张璟陪她一起去一切他能够去的课，他们很自觉地坐在最后一排，把前面的座位尽可能多地让给真正选了课的学生。
　　有一些课，实质并没有它们的名声那么动人，遇到这样的时候，他们俩也不免悄悄说小话，反正在最后一排，谁也影响不到。有些时候他们索性中途便轻轻从后门离开，赶在就餐高峰期之前，到各个食堂或学校周边的饭馆大快朵颐。
　　而其它的时间里，除了面试，贺千回几乎哪儿也不去，只是坐在宿舍里上网找工作，然后一趟一趟地跑邮局寄简历。她的实习经验、专业成绩与口才应变，使得她要找到一份律所的工作并不太难。所以她很早就同一家律所签订了聘用意向书，这不算合同，灵活性更强。正是因为这点好处，贺千回从众多律所里单单选了创立不久的这一家，给自己留有余地，还可以继续寻觅。
　　这样不由自主的选择，让贺千回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够执着的人，因为实习的时候已经做了律师的工作，就对这一行有一点厌倦，想要辟一份更广阔的天地，留给自己惊喜的可能。
　　吴恺轩保送了研究生，每天更加清闲，几乎时时刻刻都挂在QQ上，同贺千回聊天。贺千回有一句没一句地不停说着自己若有若无的烦恼，说多了又免不了自嘲几句：“我已经老成了祥林嫂啦！”吴恺轩只打过一个笑脸来，没有话。她若愿意跟他说这么多的话，就是祥林嫂也无妨。
　　何方宇也给贺千回的求职充当参谋，不时通过自己的关系网络，发过一两个招聘启事来。贺千回却并不积极，常常推说不太合适。领了何方宇的情，就无所谓独立，虽然她欠何方宇的，早已还不清。

　　让我来说，我爱你

　　寒假的时候，贺爸爸贺妈妈选了一个气氛融洽的晚餐，对贺千回说：“方宇的父母已经跟我们提到结婚的事情，怎么都没有听你说起呢？难道是想先斩后奏，结了婚才打电话回来说：爸妈，我已经把自己嫁出去了？”
　　贺千回鼓了一嘴的饭，两眼瞪得都直了。贺爸爸看她这样子，跟预料中完全不同，顿时换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别告诉我方宇都还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贺千回挣扎着咽下那口饭，口齿却仍是莫名其妙地不清：“他倒是跟我提过，但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啊……”
　　贺妈妈瞪了贺爸爸一眼，好像是埋怨他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提。这种事情，总要由母亲私下里先跟女儿探好口风了才好正式拿出来讨论的嘛。她抚慰着女儿说：“我也是觉得太早了，你都还没毕业，怎么也得稳定一两年再说。”
　　贺爸爸补充道：“要说你们的感情肯定是够稳定了，这个我们不操心，要说稳定，也是指你们的生活事业上。何家主要是想拓展海外业务，方宇出去管那一摊子也正合适。他爸妈都老了，也没上过大学，外语都不懂，怎么跟外国人打交道？还不是看着儿子媳妇都争气，能够担起这一肩膀。就是考虑到这一层，希望你们俩结了婚好一起办出去。”
　　贺千回心乱如麻，只好跟父亲撒娇：“我还小嘛，从没想过跑那么远到国外去。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身边。”
　　贺妈妈听得心里如喝了蜜一般，脸上的线条马上就柔和了：“爸妈又怎么舍得你呢？不过有方宇在你身边，我们也能放了一百个心了！你想我们了，就抽空回来，或者将来接我们出去住一阵子，儿女大了，哪有不跟父母分开的？你们在北京不也还是一样，一年见不上两面。”
　　说到这里，贺妈妈想起这贺千回已经很久没有小女儿状，不免有些委屈：“你这丫头，现在就会来卖乖，大学四年快要上完，从来没见你多舍不得你老头子老太婆！”
　　对于妈妈的责怪，贺千回却恍若未闻。她捏着筷子，忽然傻傻地问：“爸，妈，我非得嫁给方宇哥不可吗？”
　　贺爸爸贺妈妈同时开口——
　　贺爸爸：“这当然要由你自己来决定。”
　　贺妈妈：“那你还想嫁给谁？”
　　贺千回低头吃饭：“我就随便这么一说。吃饭。”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都更加冷些，雪很多。过了春节，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张老师带着这届新生到离北京最近的天文台参观。
　　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雪天路滑，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孩子们在那里参观一天，聊得久了，直到深夜才下山往回开。
　　山路十八弯，不仅在南方是这样，北方也不能例外。打了一个右转之后，忽然听见司机大哥一声暴喝，刹车被急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车头仍是失了控地向右前方滑去。一车的孩子猛的向一侧倾倒，赶紧伸手抓住能够固定住身体的东西，惊叫声充满了整个车厢。
　　好在车子在滑下悬崖之前就奇迹般地停住了。大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才借着车头大灯的光看清了挡风玻璃前拦着一棵歪脖子树，要不是它，大家此时恐怕已经葬身崖底。
　　经过一番有惊无险，大家缓了缓才开始感到后怕。张璟和带队老师随着司机一同察看，发现危险其实还没有解除。那棵树并不足够粗壮，如今一辆车前半截车厢都伸在悬崖外，一旦那棵树被压断，还是免不了车毁人亡。
　　大家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几个女生已经低低地啜泣起来。山上手机信号也不好，好几个手机同时尝试拨回天文台，也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打通，请那边派车援助。
　　打完电话之后，就只剩下了人心惶惶的等待。张璟、带队老师和司机指挥着同学们尽量向车尾聚集，以使汽车的重心尽可能靠后，给那棵小树腾出更多的时间。
　　这天一入夜，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就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眩晕着不舒服。她又没吃下多半碗饭，恹恹地把好好的饭菜都倒了。
　　姐妹们听说附近一家大商场最近打折，就拉着她一起去了，可逛来逛去，她也觉得没心情。贺千回轻易不逛街，但凡逛了就一定要买些什么，否则她就会心情恶劣，觉得白白浪费了时间。就是这样子，她再没心情也还是拼着买了一件衣服回来，想要搭配妈妈在过年的时候给她新买的一条紧身长呢裙。可在商场的时候看着还不错，回来的公车上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不好，于是就开始心疼白白花掉的那百来块钱。
　　何方宇发来短信，问什么时候回到宿舍，他好打电话来。贺千回心不在焉地回复：“嗯，我到了给你短信。”
　　从公车站走回宿舍大约十分钟，贺千回落落寡欢地不怎么说话。姐妹们觉得奇怪，平常大家一起出去玩儿，就数她话最多，还会讲笑话。于是老大带头问：“千回，怎么了？舌头又冻僵了？”
　　老大引用的是贺千回幽过的一默。说起来已是两年前的冬天，也是冷得厉害，她们却偏偏住在校外。有一日因为没有下雪，几个女孩子就鼓起勇气骑车上下学，免得要去就公车的时间。
　　那一路上都不见贺千回说话，情况诡异，弄得几个姐妹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末了还是老大按捺不住，掂量来掂量去，小心翼翼地试探：“千回，怎么了？心情不好？”
　　贺千回莫名其妙：“没有啊？”
　　大家齐声问：“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贺千回苦笑：“舌头被冻僵了……”
　　大家呼的松了一口气，然后越想越好笑。年轻的女孩子笑点都低，就是这么一件事情，足足把她们笑了一路，从此“舌头被冻僵了”就成了她们宿舍的典故与常用语。
　　而这回，贺千回忘了——抑或是懒得——配合老大的幽默。她答非所问地抬起头：“今晚的太阳怎么这么雾蒙蒙的，怕是又要下雪吧？”
　　几个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笑喷，指着贺千回吭哧吭哧喘不过气来。贺千回不明所以，奇怪地问：“怎么了？这回又有什么好笑？”
　　伊露提醒她：“千回，今晚的什么？太阳？”
　　老幺评论道：“千回说腻了原来那个笑话，又来创新啦！”
　　贺千回这才明白过来，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她的笑终究不是由衷，有点硬涩，看起来倒不是她的舌头被冻僵了，而是笑容被冻僵了。
　　回到宿舍，同何方宇讲完电话，贺千回就想收拾收拾早睡了。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得太好，这天因为心情烦躁，连上网聊天打游戏看电影都没兴趣，不如索性早点休息，或许能睡着呢？
　　正在水房洗着脸，听见老幺叫她：“千回，你电话！”
　　贺千回有些惊讶：何方宇不是刚才打完电话吗？又忘了交代什么？
　　她回到宿舍，拿起听筒：“喂？”
　　“千回！”
　　“张璟？怎么了？你在哪儿？声音怎么这么奇怪，我不太听得清楚。”
　　“千回，你先听我说，千万别害怕……”
　　贺千回觉得心陡然一沉——真的有什么事情要来了么？“出什么事了？”
　　“千回，我现在在一辆悬在悬崖边的车里，我不知道这辈子还回不回得来……”
　　贺千回的腿登时就软了。她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撞得旁边的脸盆架咣咣当当：“你在瞎说什么呀，别乱开玩笑！”
　　姐妹们被她发出的声音惊动，全都从床上伸出脑袋来，诧异地看着她。
　　张璟接着说：“千回，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真事儿，人命关天。”说到这里，他反而笑了一声：“千回，如果今天真的是末日，我想对你说，能够认识你，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一会儿这车子掉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是笑着的！真的！”
　　贺千回哑着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听他继续往下讲，那么残忍地带着笑意的声音：“可是，千回，有三个字，我今天如果不对你说出来，就会死不瞑目的！千回，你听着……”
　　背景里一片杂声，贺千回依稀分辨出是一群大男孩儿半带哭腔的喊声：“学姐，你就答应做我们张老师的女朋友吧！他是我们P大天文系这么多级里第一大帅哥，还有哪点配不上你？学姐，我们都不想死，张老师也不想……”
　　贺千回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意识：不能，绝不能让他说出那三个字！没有缘由的，她就是觉得如果让他了无遗憾了，老天就真的轻易就能把他带走……
　　她对着听筒哀求地喊：“不，你别说，千万不要说，我不听，我不听！”
　　“千回，求求你，听我说！”
　　贺千回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必须这样，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
　　她拿定主意，毅然决然地大声说：“张璟，你别说，让我来说——我爱你！”
　　才说完这三个字，电话就断线了。任凭贺千回再怎么努力，把电话按键砸得怦怦直响，都没有办法接通。她呆若木鸡，愣在那里，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姐妹们的三张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近在眼前：“千回，张璟？”
　　贺千回泪流满面，软弱而无助地摇着手说：“不是现在，不要现在……等明天，明天我再讲给你们听……”
　　她说完，奋力地撑着地面站起来。伊露默然无语地扶着她去重新洗净了手，擦干了脸上的泪，再把她托到床上去。电话被拉到了她床头，手机也摆在枕边，贺千回趴在枕头上，肩膀无声地抽动，泪水一层一层浸渍了下去。
　　这是贺千回有生以来最梦魇的一个晚上。再也没有电话铃声或手机铃声响起来，无声的黑暗像一整个地狱压在她的胸口。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有人从悬崖上跌下深谷，血肉模糊。到后来，死的方式越来越丰富多彩：被石磨碾死的，被砍头的，被腰斩的，被扔在海滩上活活晒干的……中国法制史里面讲过的古代刑罚一一浮现，而那是她整个大学里考得最差的一门课呀！
　　贺千回哭得几欲脱水，喉咙却已经锁死，根本灌不下一滴液体。她在黑暗里祈求：不如让我死吧！让他活着，让他们都活着，谁活着都比我活着好！
　　转过念头来，她又想：如果他这次能活着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跟方宇哥分手，和他在一起……
　　电话铃声再响起来的时候，枕边的闹钟指针点着6点钟。贺千回跳起来，床架发出的吱呀声在清晨的浓黑里响得惊天动地，带得整个宿舍都跟着她跳起来。她飞快地抓起听筒，声音变调得不像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张璟！”
　　那头，一个疲惫的声音回答了，带着精疲力尽的笑意：“是我。千回，我活着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贺千回心里猛的一松，然后就开始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汩汩地向外流，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挡得住。
　　随着力气一同向外流失的，或许还有她所有的勇气，以及先前那对自己许下的斩钉截铁的决心。
　　她就这么愣愣地捧着话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挡住溃然决堤的嚎啕。她忘了只要直接蒙住话筒就会简单很多，又或者她其实也是怕姐妹们听见自己的失态吧？
　　张璟柔声地问：“千回，千千，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贺千回用力地摇头又点头，还是出不了声。张璟幽幽叹了口气：“千千，我就在你楼下，我想见你，求求你，让我见你！”
　　贺千回还是没有办法说话。如果可以，她会说：“不，张璟，你快回去吧，我现在不能见你！”
　　张璟仍是等不到她的回答，就说：“随你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两小时，三小时，你总会下楼的对不对？也不会等太久，呵呵。”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贺千回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会儿，爬下床来穿好衣服，拿上门卡就下楼去了。
　　天还是漆黑着，附近的几盏路灯凄清地亮。张璟正沉思地坐在车棚前的台阶上，贺千回一看见他，便觉得整副呼吸都痉挛地抽紧，酸麻麻的疼痛一直径贯心脏。当他生命的危机解除，她现在要面临的，则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的，生活的危机。
　　她掩上楼门，脚下软绵绵地再踏了几步，就怔怔地站住了，看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张璟一点点靠近，很快就已经近在眼前。贺千回开始浑身发抖，抖得好像一个在发高烧的病人。他向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直到抵在门上，退无可退。
　　张璟伸出手来，好像想要抓住她，但又定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去。他神情憔悴，只有一双眼睛仍是炯炯发亮。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轻柔低回：“昨天晚上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听清楚了。”
　　贺千回抖得已经快要语不成声，只好用手拼命压住胸口，强自镇定着，然而说出来的话里，还是带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你、你平安回来就好……快、快回去休息吧，我、我也要上去了！”
　　她的嘴唇惨白，好像冻得快要站不住的样子。张璟的心痛得扭绞了起来，苦笑一声问：“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你说那句话，只是为了安慰一个临死的人？”
　　贺千回抖得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脖子的肌肉，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她虚弱地说：“那……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忘了它吧！”
　　张璟直直地看着她，开始不停地、缓缓地摇头。他嘶哑着声音低低吼了一句：“为什么？你为什么爱我却不愿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男朋友吗？”
　　贺千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她看见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高帮皮靴，很帅气的样子，只是踏过了雪，显得有些狼狈。
　　良久，她听见张璟叹了口气，声音重又温柔下来：“好吧，我等你的决定。”
　　她抬起头，感激而软弱地看着他。他对她绽开一个无比温柔怜惜的笑：“快回去睡觉吧。看你的眼睛，是哭过了，还是一夜没睡？”
　　贺千回不敢说两者都是。她得到了赦令，赶快回过身刷了卡逃回门里去。上了楼梯再回头，还看得见张璟的身影，仍是如先前那样地，无限孤寂地站在清晨浓黑的夜色里。

　　雪夜

　　贺千回蹑手蹑脚地潜回宿舍里。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而姐妹们安静得不同寻常，连熟睡中甜美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贺千回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刚要爬回床上去，三盏台灯却忽然间啪啪啪先后亮了。三个姐妹都撩开床帘，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
　　老大率先开了口：“千回，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们说么？”
　　贺千回提在胸口的一口气顿时就泄了。她一歪倒坐在了老大床上，无力地靠着床栏杆。伊露也是睡上铺。她轻手轻脚爬下来，和老幺坐在一起。
　　贺千回拿出了那本漫画，把事情从头到尾约略讲了一遍。姐妹们听完，久久的无人作声。
　　还是老幺最先打破了沉默：“真的好浪漫哦！”
　　老大瞪了她一眼，对贺千回说：“所以，你现在爱的人是张璟，而不是你方宇哥啦？”
　　贺千回难堪地壮着胆直视她的眼睛：“我恐怕是的……”
　　伊露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同她坐在一起，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
　　老大开始数落她：“本来觉得是你这个小妖精招蜂引蝶，现在觉得反而是你被别人引诱了。千回，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很可能会把你的一生都改变？”
　　贺千回茫然地点点头：“我知道……如果离开何方宇，两个家庭都会被波及。这些年，我们简直就好像已经结了婚，分手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老大说：“你知道就好！那你再想想，真的不可挽回了吗？”
　　贺千回凄然笑道：“怎么会？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呢。”
　　老大表情激动起来：“这还叫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昨天晚上喊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姐姐，不是我损你，你有这样对过何方宇吗？”
　　这句话踩住的正是贺千回的痛脚。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泪水又滚滚地涌了出来。
　　伊露拿了纸巾替她擦眼泪，说：“千回，我们知道这事儿很难，可你总得做个决断，我们都不希望看见你，”她看看大家，还是艰难地说出了那几个字，“脚踏两只船。”
　　贺千回惊恐地睁大了泪眼，拼命摇头说：“我不会！我不会！”
　　老幺是水一样的女孩子，担心地看着贺千回的脸色，对大家说：“千回都折磨了一个晚上了，这会儿还是让她再睡会儿吧，咱们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大家都以为贺千回折腾了一个晚上，这会儿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应该会立即呼呼就睡过去了。但是没有。她的精神反而更加亢奋，半点睡意全无，熬到天刚刚亮透就起来了。幸好这个月何方宇去了上海做项目，否则以她这样肿得像被蜜蜂蜇过的眼睛，他一眼就能看出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还怕不把她活活愁死？
　　从这一天开始，贺千回就如同成了仙。她几乎不吃不睡也不困不饿，每天的生物钟基本上锁定了半夜3点钟睡着、早上6点钟醒来，而一旦醒来她就精神百倍如同注射了兴奋剂。她终日挂在网上流连，因为学校对大四学生宿舍本来就实行的是不断电政策，以方便他们随时上网找工作。
　　她这样在网上不眠不休地挂着，直到吴恺轩发现了异样。
　　他在QQ上问：“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不吃不睡了？老也见你在这儿，不管在什么诡异的时间段叫你都有回音。”
　　贺千回老老实实承认：“嗯，吃不下也睡不着。”
　　吴恺轩的回复马上发了过来：“怎么了？”
　　贺千回对着屏幕发愁，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吴恺轩的下一个问题又接着来了：“是不是因为张璟？”
　　贺千回觉得这个已经在烟尘里覆没的世界忽然豁朗，却还是觉得难堪：“难道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吴恺轩说：“从你第一天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即将大事不好。”
　　正是，她那天看他的眼神。之前的何方宇，已经让吴恺轩看见了自己的死刑，如今这个张璟，简直是让他有今生无下世，永劫不得超生。
　　贺千回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办？”
　　吴恺轩说：“问你自己。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才可能有。”
　　贺千回耍赖：“可我正是自己没有。”
　　吴恺轩说：“别人不能帮你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贺千回叹一口气，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愁，然后甩甩脑袋，试图用一个玩笑把自己哄轻松一些：“为什么我这么善良可爱的小女子，最后非要沦落成千古罪人，活该被乱刀砍死？”
　　吴恺轩打过来一个笑出了眼泪的头像：“后两句不论，第一句，你不害臊吗？”
　　贺千回很快地答：“我害臊。”
　　吴恺轩真服了她。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能扮得起可爱。这家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或是，该怎么疼她才够。
　　在那天清晨的见面之后，贺千回没有再见过张璟。他每天会给她发短信，向她汇报自己这天做了什么，有什么有趣的见闻或者想法，不管她回不回，只是自己兴致勃勃地说。他已经理所当然地把贺千回称作千千，俨然已是恋人间的昵称。
　　对于这个称呼，贺千回很不习惯，但又好像很喜欢似的。她对他则已经没有了称呼。在那天之后，他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秘密，就算仍是像以前那样平平常常地叫他的名字，都令她羞不可言。
　　贺千回很怕见到张璟，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她在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要作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就说出了那句太严重的话——那句，在这么多年里她对何方宇都不曾说过的话，以至于现在承担不起了这个后果。
　　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和张璟遇见，她几乎再不出门，把打饭打水的工作都交给了姐妹们。她只在有些日子的天黑透了之后才冲出去一小会儿，为了去最近的超市买一些不便拜托姐妹的小东西。
　　天如所愿，她一次也没有遇到过张璟。这让她在轻松之余，也有些失落——或许我和他的缘分，就只能这么多？
　　贺千回本来就不是太丰满的女孩子，经过了这样一遭，一下子清减下来，不几日就瘦得已经有些脱了形。晚上躺在床上，好像任何角度都会被骨头硌得慌。而她的颧骨高高地耸了起来，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大多数时间里，她只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上网，只是不敢打开那张神秘园的专辑。
　　吴恺轩逼着她跟他到校外的餐馆吃过一次饭，明明是她向来最喜欢的地方，点的都是她一直以来都最爱吃的菜，她却几乎是从头到尾干看着他吃完的。吴恺轩见她实在吃不下，也没有办法，只好问她：“千回，你是想慢性自杀吗？”
　　贺千回摇摇头：“自杀太便宜我了，我应该先走一遍炮烙再浸猪笼再千刀万剐。”
　　吴恺轩也摇摇头：“你疯了。”
　　北京的那个冬天下最后一场雪的晚上，贺千回正在电脑上同吴恺轩一起看电影。当然，吴恺轩并不在她们宿舍，他们只是下载了同一部电影，同时打开看而已。因为仍然挂着QQ，有评论的时候就从QQ发一条信息过去，倒也简单。
　　这天他们在看的是小女生电影《蓝色大门》，中学里的校花级美女，竟然喜欢女孩子，多可爱的、又带一点小小黑色的幽默！
　　电话响起的时候，其他姐妹都不在宿舍里，贺千回叫吴恺轩跟她一起暂停，免得他先看了后面的情节，让她吃了亏。
　　她走到电话前的时候，还是沉浸在电影里，于是心情很好地拿起听筒，声音也因为心清如水而甜糯婉转：“喂？”
　　“千千？”
　　贺千回手一哆嗦，险些摔了听筒。定了定神，她回答：“是我。”
　　“千千，外面下雪了，很漂亮。”
　　贺千回把电话线放长，抱着话机走到窗前去，撩开窗帘一看，整个人便痴痴地忘了情：“真的呢！很好看！”
　　她顺势趴在窗台上，贪婪地看那些粉红色半透明的雪花，那么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大朵大朵地绽放散落。世界变得莹洁透亮，地面上比天空还要浅的颜色反而把光线向上发射，飘飘扬扬的雪花就此把黑夜高高托起，使它始终无法降落。
　　贺千回开心地看着，一时间浑然忘了今夕何夕，只情不自禁地满脸含笑，目光随着雪花慢慢地飘落到地面上去，然后忽然轻呼一声“啊——”，就定定地怔在了那里。
　　一个穿着浅蓝色磨旧牛仔裤、雪白羽绒服的男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同她遥遥对视。
　　“嗨！”他快乐地冲她招了招手。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生动地感受得到，他那种衬在黑夜的雪花里格外阳光的奇异的帅气。
　　贺千回语塞，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又酸楚又感动。
　　“千千，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他把那只挥动的手重新插回衣襟边的口袋里，静静地望着她。远远看去，他好像一尊正在慢慢被雪掩埋掉的雕塑。
　　贺千回轻轻地说：“我挺好的。你呢？”
　　“我不好，千千。”他很坦诚，“我很想见你，而你却不让我见到你……千千，这些天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只是想着你，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在还会下雪！千千，我真的爱上雪了，如果不是下雪，那天……你也不会说出你的真心话，而现在我也不会能看见你！”
　　贺千回鼻子酸酸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正在此时，她的手机悦耳地叫了一声，嗲嗲的像在撒娇，那是有短消息发进来的提示。贺千回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上，转回桌前拿起手机来一看，是吴恺轩在问：“小姑娘，你没事儿吧？”
　　贺千回歉然，回头看电脑屏幕上，吴恺轩的那只小企鹅已经跳得声嘶力竭。
　　“我要挂了，bye。”她对着话筒急急说了一声，就赶紧把电话放掉。心里怦怦地跳，离开窗前的时候，她顺手把窗帘重新拉上，遮得严丝合缝。
　　重新让电影继续播放，同吴恺轩说了几句话，她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就任电影放着没有暂停，当然也没有跟吴恺轩打招呼。她站起来，悄悄走回窗前去，把窗帘再撩开一条缝——
　　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只是飞满了雪花。他已经不在那里。
　　贺千回悄悄舒了一口气，同时却又有些失望和怨艾。他为什么不再等一会儿呢？她刚才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这回再看见他站在那里，她就要不顾一切，跑下去，到他的身边去！

　　今生今世只求你这一件事情

　　又一个青色的春天来了，阴多晴少，偶尔还有绵绵的雨。P大西园的草地上多了一些白色或紫色的小花初初开放，还不成气候，像年轻时小小的承诺，正真挚地等待着在岁月里慢慢长成华盛葳蕤。
　　出差整整一个月的何方宇从上海回来，刚下飞机就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劲儿。宿舍电话本来就有点漏音，而何方宇又正中气十足地高声热情，旁人离开话筒两三米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妞妞，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云片糕，这就给你送过去！”
　　贺千回心里忍不住一甜，却又愧不可当：“好，你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她放下电话，见当时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一个呆在宿舍里的老大正在看着她。她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准备走开，觉得自己好像被反绑着双手去游街的贼。
　　但老大不放过她，目光灼灼地直盯着她说：“就这么好的男朋友，你就这么对他？”
　　贺千回仍是不敢抬头：“我……我还没有想好……”
　　老大摇摇头，走过来拉她到自己身边坐下，苦口婆心地开始劝：“千回，老实说，你这么漂亮，这整个P大里，不知道有多少个张璟，可这世界上却只有一个何方宇呀！不说别的，就他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大家全都看在眼里，全都看在良心里！他那么好的条件，没跟别人谈过恋爱，就守着你了，公主一样地伺候你，你到底还有哪一点不满意？鬼迷心窍了你，将来有得你后悔的！”
　　老大说得不错，她的这些顾虑，恰恰也是贺千回的。
　　贺千回从不曾忘记那个失魂落魄的图书馆下午，张璟看着她的目光里，那种惊艳的神情。那当然很满足她的虚荣心，但也从此注定了她没有安全感。
　　她也忘不了吴恺轩的那句无心之语：“你长得这么像漫画里的美少女，喜欢漫画的人都不可能不喜欢你。”
　　这些都表明，张璟所爱上的是她的外表——就算不全是，也一定占了一多半。在这一点上，他或许连吴恺轩都不如。贺千回始终觉得，如果吴恺轩真的一直暗恋着她的话，他也是先喜欢上她才因此而喜欢漫画的。张璟就不是。他告诉过她，他从小就迷日本漫画，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画一手那么纯熟的好画。
　　至于何方宇，或许不能说他完全没有考虑贺千回外表的因素，但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深情，早就足以说明更多的问题。
　　这些日子，贺千回打破了自己的许多习惯，尝试了许多新的体验，比如，在BBS上看love版。有一个讨论，是贺千回最最不能回避的：再漂亮的容貌，多看几年之后也就乏善可陈了，人之常情啊。
　　而何方宇恰恰以他这么多年的一往情深证明了贺千回多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奇迹。这么多年都相看两不厌地走过来了，贺千回完全不需要怀疑，这一辈子都可以就这么过下去。
　　“可是，”她犹豫地看了看老大，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出那个她一直不敢提出的考虑：“你们看问题为什么都只看一个方面呢？你们都只是看他们对我如何，却没想过我对他们如何。爱是双向的，我应该找一个相爱的人，而不仅仅是爱我。”
　　老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千回，你明明白白跟我说一遍：你是说，你真的不爱何方宇了吗？”
　　之所以一直不敢提出这个考虑，正是在于贺千回对这个必然会紧接而来的问题老是没有办法想清楚。如今老大清清楚楚把它摆到了桌面上，让贺千回无所适从，只好逃避地含糊其辞：“我，我不知道！如果我不知道我爱不爱方宇哥，可是却知道我爱张璟，这至少说明我更爱张璟，对不对？”
　　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好了姐姐，我先去一下厕所，等我回来以后你还要教训的话，就再继续吧。”
　　说着话，她已经走到门口。刚把门打开，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訇然塌陷——
　　何方宇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云片糕，面色苍白。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贺千回觉得自己在一秒钟之内就缩成了一个来到巨人国的小矮人，随时面临着死在谁脚下的命运。
　　“妞妞，你、你怎么瘦成了这样……是因为那个……张璟么？”何方宇声音干涩地问。这个问题问完，他好像才忽然想起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便机械地一字一字回答道：“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走在了楼梯上……宿管阿姨认得我，直接放我上来的……我是想，给你个惊喜……”
　　贺千回的心一刹那间就酸成了千疮百孔。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兴师问罪，甚至没有提到另一个人，而是关心她怎么瘦成了这样……
　　学校门外的茶馆。贺千回和何方宇面对面坐着，茶已经凉了，话还不知从何说起。
　　何方宇看着她，仿佛不能相信这一切不是在做梦。他试探着握起她的手——是实在的，有温度的，尽管那温度是，冰凉。他用这只手上的指甲往自己手背上狠狠一掐，贺千回轻呼一声，赶紧把那只手夺回来。她惊恐得满眼含泪，鼻音重重地低喊：“方宇哥！你在干什么呀？求你……别这样……”
　　何方宇凄凉地笑了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情？”
　　贺千回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她绞着手指，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方宇讷讷地说：“幸好我今天撞见了，是不是？否则，你还要再为难多久呢？”他苦笑了一下，“妞妞，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在为你，就连这种事情，我也要成全你？如果我今天没有闯进来，是不是反而可以让你继续躲下去，直到天荒地老，而我永远永远也不需要去知道？”
　　贺千回羞愧难当，一咬牙说：“你说得对，是我太坏了……我们、我们分手吧！”
　　她说出了这句话，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凝滞了，就好像小时候看过的《恐龙特级克塞号》，只要一声“时间停止”，大家就都定住不动，没有了任何感觉。
　　何方宇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是把这句话听到太深的地方去了，以至于他的灵魂也穿了个孔，血流不止。他像刚才在贺千回宿舍门口时那样，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每说出一个字，就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里潸然落下——
　　“小师妹，不要爱上林平之……妞妞，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今生今世，我只求过你这一件事情，你都做不到么？”
　　贺千回难过极了，也慌乱极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何方宇掉眼泪。何方宇上初一的时候，带着邻居的小弟弟去爬树，小弟弟从树上摔下来，右手骨折，何爸爸把何方宇吊起来打得一身鞭痕，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那天，还是跟着爸爸妈妈前来劝解的贺千回，吓得一直在旁边哭叫：“伯伯别打哥哥了，伯伯别打哥哥了！”
　　而此时，她只有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说多少句对不起也不够，可是，就是这一件事情，太大了，太难了……”
　　何方宇的目光重新活了起来，鲜活活一片伤心欲绝：“是吗？太难了吗？妞妞，爱我太难了，是不是？”
　　贺千回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回答的话，只好继续抽抽嗒嗒地哭。剩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何方宇默默地等两个人的泪都止了，才牵起她的手，温柔地，体贴地，一如从前。
　　他默默地结了帐，赶在贺千回前面站起身来，先过来替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替她穿在身上，然后弯下腰，把拉链拉起来，再把外层的扣子，一个一个，从最下面一个，扣到最上面一个。
　　然后，他送她回宿舍，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贺千回觉得这场对话仿佛还没有结束，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敢再说什么。
　　走到宿舍楼前，她轻轻离开他的手，就要上楼去，那只手却又忽然把她攥住了。她感到一股极大的力道，身不由己地被拽回了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拥了她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放手，转身走开了。
　　这是他从来——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先从她的身边走开。

　　心如刀割

　　虽然说了分手，贺千回仍是没有和张璟见面。她甚至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因为，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跟何方宇真的分手了吗？他最后的态度，让她拿不准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当然，其实分手是不需要同意的，但是对贺千回来说，她已经走到了极限。或者只是薄薄的一层膜，只要一把小刀就能划开，但就是这最后一刀，她划不下去。
　　而且，即便他们真的已经分了手，她也不应该表现得那么迫不及待、马上就投入到新的恋情里去吧？贺千回觉得那对自己、对新人旧人，都是不尊重。
　　所以，她觉得应该一个人过一阵子，冷静冷静，清理一下头绪，好好想清楚到底应该怎样走下去。
　　最糟的事情终究还是把那句“分手”说出来，既然这一步已经走了过去，贺千回的睡眠和胃口仿佛都稍稍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本质的提高。没有说分手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分手；说了分手之后，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张璟在一起，甚至，到底要不要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整个砸碎了又搅乱成一团，以至于现在她连自己到底爱不爱张璟都不再看得清楚。
　　此情？彼情？她好像更惘然了。
　　她继续没日没夜地挂着QQ在网上厮混，而这段时间，老来俏的爸爸居然也去申请了一个Q号。上网聊天在最开始是最容易上瘾的，于是老头子也总是在线上，陪她一起挂着，有事儿没事儿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个不停。
　　有一天，俩人聊着聊着，爸爸忽然问：“妞妞，你和方宇最近都好吧？上次说到的你们结婚的事情，后来又谈过了吗？”
　　贺千回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她苦恼地看着那个对话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好。
　　她和何方宇还好吗？
　　她已经对他说了分手，他对此没有回答，然后继续每天晚上送牛奶来，只是，每次的每次，他都是把牛奶交到某个宿舍姐妹的手上，避而不去见她。
　　事实上，在那天之后，他们都没有联络过。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爸爸已经敏感到了不对，又打了一句过来：“妞妞？出什么事儿了吗？”
　　贺千回咬咬牙，索性横下一条心来。毕竟，这是她从小到大都更亲近的爸爸呀！而且，该来的事迟早都要来，如果她真的跟何方宇就此分手，难道还能一辈子都不让家里知道吗？
　　“爸，跟你说件事儿——我……我可能会和方宇哥分手……你们……会不会不能接受？”
　　她仍是不敢一下子就把真相和盘托出，只保守地尝试着发出了这句话，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傻丫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当然要你自己最后拿主意，爸爸顶多也只能给你个参考意见，对不对？”
　　贺千回点开对话框，看见爸爸的这句话，狠狠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太猛，以至于她觉得眼睛里有泪水，将要夺眶而出。
　　“谢谢爸爸……”
　　“呵呵。怎么了？是跟方宇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别的男孩子出现了？”
　　贺千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有另外一个人……”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多大？哪里人？在读书还是在工作？相貌身高怎么样？”
　　典型的家长式问题！贺千回摇摇头，却又忍不住地微笑，把张璟的情况一一讲给爸爸听。她此时满心感激，已经是百分之百地信任爸爸，甚至开始想要依靠他，毕竟，在这件事情上，她已经一个人苦苦支撑了这么久。
　　“小伙子挺不错的！妞妞，我发现你遇到的男孩子都很好，你是个有福之人啊！”
　　不记得已经有多久，贺千回心里再没能泛起过这样甜丝丝的滋味。但她无心在这一条上流连，急急地给爸爸打过去一个请求：“爸，这件事，其实还没有定……我有点不敢跟我妈说，如果……我真的换了男朋友的话，你能替我告诉她吗？”
　　爸爸打回来的话很是仗义：“没问题！”
　　然后，过了大约一分钟，爸爸的对话框又闪起来：“妞妞，那个……你有个心理准备哈，你妈可能有点想不开……”
　　贺千回心里暗暗叫起苦来。不是说了“如果”，那个“如果”真的发生了才告诉她的吗？这老爷子，怎么这么藏不住事儿呢！
　　还没容她给爸爸回复，宿舍电话就响了，伊露接的：“是，阿姨好！哎，她在，您稍等！——千回，你妈妈电话！”
　　贺千回提着的一口气忽的就泄了。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接过话筒：“喂？”
　　“妞啊！”一听这称呼就不对。妈妈每次一有不高兴的事儿，就会把她的名字打半折，只剩一个字。
　　“妞，你搞什么呢？方宇怎么了你要跟他分手？”妈妈噼里啪啦的，语速很快，嗓门很大。
　　“妈，我跟爸不是说了吗，还没定呢……”贺千回本来心里就发虚，一听妈妈这个态度，原本莫须有的勇气也已经缩得不见踪影。
　　“没定就好！妈跟你说啊，你别不拿这个当回事儿！你和方宇是彼此的初恋，能跟初恋走到最后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你们眼瞅着就要结婚的程度了，怎么能说分就分呢？另外一个人！你和那个另外的人，你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告诉你啊，很多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不定性，转来转去最后都发现还是最开始的那个最好最合适，那时候就来不及了，有得你后悔的！”也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拿自己说事儿，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贺千回握着话筒，只好听着，不敢作声。
　　“再说了，何家跟我们家多知根知底儿啊！妈跟你说句大实话，另外那个人，你知道他有方宇这么好的家境吗？你跟你爸说的他的那些条件，哪条方宇没有？方宇还比他强呢！小女孩儿，就知道找小男孩儿，两个人都没心没肺的好玩儿，是吧？方宇比你大六岁，那才是真会疼你的年龄！而且方宇事业也有了，根本不用你操心！你别说妈俗，妈再给你加一条狠的：这个世界上，除了方宇，还再有谁能给你个这么好的婆婆，啊？从小看着你长大，拿你当女儿似的，你嫁到他们家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婆媳关系，本来就已经是亲亲热热一家人了。两个人在一起很多现实的问题，这些你都想过吗？”
　　这一回，贺千回是真的哑口无言了。她才只是一个大四学生，还没有满22岁，妈妈说的这些关乎未来、甚至关于一生的生活琐事，具体到残酷的现实细节……整个一辈子一下子向她倾轧而来！
　　她真的有些被吓到了，她真的有些懵了。
　　妈妈一串连珠炮打完，话筒那边的声音忽然换成了爸爸的。贺千回听见爸爸在低声责备妈妈：“行了行了，瞧你吓着孩子！说这么多这么远！她这不正在征求咱们意见吗？”
　　听见爸爸这句话，贺千回的鼻子忽然一酸，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恐慌，抑或只是变本加厉的六神无主。
　　“妞妞，别理你妈，她经不起事儿，就爱瞎激动。你自己的事儿自己看着办，啊。”爸爸的声音，极尽所能地慈爱。
　　贺千回咬了咬嘴唇，轻声问：“爸，你跟我说实话，要是我和方宇哥分手了，你跟何伯伯他们是不是也不能做朋友了？”
　　爸爸笑了：“哪儿能呢？真是孩子话！我们都这么几十年交情了……不过你说得也对，你要是真跟方宇分手，也千万别闹僵，啊。有话好好说，大家恋人不成还能做朋友嘛，对吧？”
　　贺千回挂了电话，原本打算托付给父母分担的心事，此刻倒反而更重了。爸爸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觉得愧疚，真的跟何方宇分手，她觉得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何伯伯何伯母。
　　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看别人的传说，总觉得所谓的父母反对，实在是最无稽的一个障碍。但凡父母反对能介入其中成为障碍的关系，甚至不配被称为爱情。
　　可是一旦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即使是再轻微不过的反对，只要是来自父母，原来都是翻山越岭都未必跨得过去的坎儿。
　　在这天的这次谈话之后，贺千回在爸爸面前突然也觉得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讲。她于是也不再愿意那么经常地挂着QQ。
　　她重新去了图书馆，这个晚上，只去不长的一段时间，为了借书准备写毕业论文。她倒不太怕会在那里遇见张璟，因为这回她只去阅览室，不去自习室。
　　从图书馆回来，她慢慢地走，路过学校的小超市时，听见里面由低至高地，传出歌声来。那是张学友的歌声，何方宇最喜欢的歌声。
　　贺千回本来并不迷张学友。他是比她大几岁的人更崇拜的歌神，但这首歌，却让贺千回痴痴地站住了，再也迈不开腿。
　　我的天是灰色
　　我的心是蓝色
　　触摸着你的心
　　竟是透明的
　　你的悠然自得
　　我却束手无策
　　我的心痛竟是你的快乐
　　其实我不想对你恋恋不舍
　　但什么让我辗转反侧
　　不觉我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我的唇角尝到一种苦涩
　　我是真的为你哭了
　　你是真的随他走了
　　就在这一刻全世界伤心角色
　　又多了我一个
　　我是真的为你爱了
　　你是真的跟他走了
　　能给的我全都给了
　　我都舍得
　　除了让你知道
　　我心如刀割
　　不知道为什么，贺千回忽然觉得，根本就是何方宇在那里唱着这首歌。她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心如刀割，而更让她震惊到不忍卒睹的是，她自己——也——
　　心如刀割！
　　她萧索地想：天啊，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做错了？
　　而接下来她的视线所及，更是让她不知身在何处——
　　她看见何方宇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隔着一世的光阴，与她遥遥相对。而两个人之间忽然枝枝蔓蔓延伸开来的那种痛入骨髓的、只属于长情大爱的悲伤，竟然远远甚于那个图书馆的下午，张璟的深情凝望所带给她的心动！
　　贺千回的心……何止痛得发抖——它啪的一声，碎溅满地，灰飞烟灭！
　　在心如刀割绵绵不绝的歌声中，贺千回的脑子里却忽然响起了张信哲的《从开始到现在》。在那个配着钢琴伴奏的前奏里，那个女声忧郁地独白——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如果，你遇到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真的就是他吗？还有可能吗？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
　　贺千回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但立即地，她猛的一激灵，因为她发现他不是幻影——他是真的！
　　她看着何方宇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妞妞，你不认识我了？”他低声问，声音显得很疲惫，但里面满满蕴着的宠溺一如往昔。
　　贺千回艰难地开口：“方宇哥……你怎么在这里？”
　　何方宇微微笑了，忽然变成一副很轻松很愉悦的样子：“我怕你忘了喝牛奶。”
　　顺着他的视线，贺千回低头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装着一袋蒙牛。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何方宇张大了笑容，小事一桩的意思：“呵呵，习惯了，每天一到晚上，如果不过来，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干……”
　　这句话落在贺千回耳中，心里忽然就像重重着了一拳，痛得让她几乎支撑不住，想要弯下腰捧住胸口，不要让那里的淋漓鲜血真的流出来呀……她的声音簌簌战栗：“方宇哥，以后别这样了……你其实并不想见我，对不对？我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你每次来的时候，给谁发短信打电话我都知道……既然你不想见我，又何必还管我？”
　　何方宇把手中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脸上忽然泛起的一片惨白顷刻之间出卖了他的心如死灰：“我不想见你？我是怕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
　　贺千回满肚子的话裹挟着一颗心突的一下冲到了喉咙口，却因此而被噎得说不出来。她用力缓了缓。说什么呢？说我从来都只会是一个人？说我除了你之外，其实并没真的有过任何别人？
　　那算什么呢？
　　她用力咬着嘴唇，最后只好摆摆手说：“方宇哥，那……我回宿舍了，你也快回家吧。”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敢看他，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越过，向前走去。
　　只走了几步，她便听见何方宇在回答——确切地说，是他的心在回答：“家？那还是家吗？”
　　她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心在说话，因为她的耳朵没有听见，她千真万确是在心里听见的，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俩长的是同一颗心似的！
　　而这么一来，她伤他一分，自己就要心痛一分么？
　　“妞妞，”她又听见何方宇的心——也就是她自己的心——在说，“你一直都少了一颗心，你没有心，所以才不会爱我。而你不知道，你的心就是我的心，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一直替你保管，谁也拿不走。”
　　贺千回用力甩甩脑袋：还真是失恋了！
　　她难过得几乎笑了出来。就在她品尝到失恋滋味的这一瞬间，发现自己爱他。这是命运在想要把她怎么样呢？

　　你是林平之吗？

　　贺千回开始埋头于她的论文。抱一大堆参考书，每天不停抄抄写写敲敲打打地做笔记写提纲。这样地忙了一个星期，便可以开始动笔，再一个星期，应该就可以完稿。
　　这种状态让贺千回很有一些上瘾。工作可以让人忘却生活的烦恼，麻木一分钟也好一分钟。
　　张璟发短信来问：“千千，在做什么？”
　　贺千回正扎在一个问题里论述得风生水起，看了这条短信，没心没肺地回：“写论文呢。”
　　张璟的回复马上又来了：“图书馆？你等着，我去找你！”
　　贺千回腾地就从趴在键盘上的姿势坐直了起来。她左右看看，定了定神，啪啪啪在键盘上摁：“你别来。你找不到我的。”
　　她已经不在那间曾经仿佛永远不会变的自习室里。此时的她正坐在另一层楼过道上的大桌子最里端，长期地为她的电脑霸占着一个插座。
　　她发出了那条短信，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真的会来吗？他真的不会来吗？
　　想来想去，这样的问题，毕竟是想不出结果的，于是她决定不管，趴回电脑上继续昏天黑地。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专为长时间面对电脑而戴上的眼镜刷的一下就滑到了鼻梁下端。最后千分之一秒种，她还悻悻地冒起了一个念头：鼻子本来就塌，哪经得起这么一下砸……
　　张璟站在她身后，嘴角带一缕戏谑的笑：“谁说我找不到你的？”
　　他眼神得意，一副大赢家的模样。说完这话，他就在她身边坐下了。时间已经不早，原先坐在贺千回旁边的人已经走了，也没再有人来占掉这个座位，竟好像这爿桌椅，专是为了张璟而虚席以待。
　　贺千回怔怔地看着他，恍然看见自己足足等了三年的梦想，就在这座校园即将成为永远回不去的记忆之前变成现实。和男朋友一起甜甜蜜蜜地，在这座全亚洲最大的高校图书馆里上自习，原算不上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就是始终不能属于贺千回。
　　这样地想着，贺千回脸上就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微笑，映在她眼睛里泛出的滢滢水光之下，是令石头也柔软绕指的感动情愫。她这天并没有如以往那样披着头发，而是用一个素色发圈把长发简单地束成了马尾，显得越发地小，好像只有十六岁。张璟默默地看呆了，一时间只盼时光凝滞，这一瞬通彻光阴的两两相望便成永远。
　　图书馆关门的广播响起的时候，俩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贺千回才发现张璟手上正提着她那么熟悉、却又似乎已然久违了千年的黑色盒子。“你去吹萨克斯了？”她好奇。
　　“不，是要去，吹给你听的。”张璟回答。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琴房还开吗？”贺千回担心。
　　“放心吧，我们不用去琴房，我带你去一个你一定没去过的地方。”张璟侧过脸低下头，满眼水一样温柔的怜爱，令贺千回劲头一松就软软沉溺，天涯海角也愿随他而去。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逆着满校园里下自习往宿舍区走的人流，往校园的东边走。贺千回并不问是要去哪里，反正哪里她也愿意去，不是么？
　　而且，她愿意等待一个惊喜，因为直觉地感到张璟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所以很默契地不要去破坏它。
　　贺千回跟着张璟一直走进理科楼，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别的人，一层一层向上走，是进入，而不是离开的路。理科生比文科生忙很多，遇到期末时，通宵用功也是常有的事。而自从贺千回上大三之后，宿舍楼已换作电子门，人手一卡，一刷即入，所以不必再赶在11点楼长锁门前回到宿舍。这样一来，按点下自习的人就更少了。
　　饶是如此，一直乘电梯到顶楼的，也只有贺千回同张璟两个人。出了电梯，穿过走廊，俩人再爬上一段扶梯，就上到了楼顶的天台。
　　群星璀璨。贺千回一触到春夜里冷冽的空气，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大口，只觉得霎时间心肺通畅。而一旁的张璟静静地说：“我常常来这里，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想起许多事情。”
　　贺千回看见他星光灿烂的眼睛在说：我常常来这里，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想你。
　　她的心甜甜软软地疼了起来，像一块正在被温柔咀嚼的蛋糕，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好在张璟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背身靠在护栏上，低头开始吹响他的萨克斯。
　　贺千回靠在一旁，默默地听他把她最钟爱的神秘园曲集一首接一首地吹下来，没有钢琴伴奏的、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练习的、孤孤单单的萨克斯声音。那是一种盛满在夜气里悠扬百转的柔情，令贺千回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在大冬天里从冰天雪地之中忽然走进了燃炉煮酒的暖阁，打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寒战之后，就懒洋洋地舒展开了，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沉甸甸的幸福，只想就地躺下，一觉睡到地久天长。
　　她就这么享受着这一阵许久不曾来访的绵绵倦意，欣喜地笃定自己这一夜必能有一觉长长的安眠。她感激得险些掉下眼泪，因为想到了《天使之城》里的女孩，在那一夜，她的天使悄悄地来，不为所察地从背后拥住她，使得她终于终于，在那么久之后，第一次安安适适，睡到了天亮。
　　原来，你就是我的天使么？贺千回看着张璟陷在乐音里的专注的脸，他高高的身材。他比何方宇还要高一些，并且更加健壮。他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很壮实很有安全感吧？她不由自主地想，并立即就为这个想法而飞红了脸，幸而夜色深沉，滤掉了这层玫瑰的颜色。
　　宿舍的姐妹们，或许还包括贺千回自己，都疑心张璟对贺千回，是贪恋她的美，但谁又知道，张璟给贺千回的，也美得令她无限贪恋啊！
　　的确，贺千回贪恋这个夜晚，在她苦苦地躲开张璟这么久之后。甚至她的发型，也是为了避免在校园里与他狭路相逢迎头认出而改变。我是不是太傻了？贺千回恍恍惚惚地想，然而她的脑子，因为不断膨胀的睡意而无法思考。
　　离开理科楼向宿舍走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很少行人。张璟走得很慢，他忽然说：“千千，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他不等贺千回回答，便低声地唱了起来，正是朴树的那首《白桦林》。他真挚地唱，把两个人一生的故事娓娓讲来。他说不上有一副多么好的嗓音，但因为有学乐器的功底，音准绝没有问题，情绪也处理得到位。贺千回认真地听，就好像从没听过这首歌那样地认真。她的鼻子酸酸的，哀戚地想：张璟，你唱错了，整首歌都错了……因为，这明明是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听，待他唱完，抬起脸迎着他热望的眼神，轻轻点头说：“唱得真好。”
　　想了想，她又觉得意外：“我不是记得某人告诉过我，说他从来记不下一首完整的歌词的么？”
　　张璟见问，有些不好意思，站住了望着她，像个在认错的孩子：“这些天，我练了很久，终于把它背下来的……”
　　贺千回惊讶地睁大她那双盈盈如水的眼睛，有些不相信，又有更多的感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见她领情，张璟一脸无法掩饰的开心，催她道：“千千，你也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贺千回想了想说：“好。”她心里默默准备了几秒钟，便开始用同样的低声唱起来——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
　　但愿它永远不被改变
　　许多梦想总编织太美
　　跟着迎接幻灭
　　爱上你是最快乐的事
　　却又换来最痛苦的悲
　　苦涩交错爱的甜美
　　我怎样都学不会
　　噢 眼泪
　　眼泪都是我的体会
　　成长的滋味
　　噢 眼泪
　　忍住眼泪不让你看见
　　我在改变
　　孤单的感觉
　　你从不曾发现
　　我笑中还有泪
　　噢 眼泪
　　眼泪流过无言的夜
　　心痛的滋味
　　噢 眼泪
　　擦干眼泪忘掉一切
　　曾有的眷恋
　　眼泪是苦
　　眼泪是伤悲
　　眼泪都是你
　　眼泪是甜
　　眼泪是昨天
　　眼泪不流泪
　　贺千回选的这首范晓萱的《眼泪》，是她中学时的保留曲目。她的同学们都好奇，这个从未见掉过眼泪的女孩子，竟然能把一首以眼泪命名的歌唱得如此之好。
　　张璟听完，一时竟感动得无话可说，只幽幽叹了口气：“唉，千千……”
　　乘着这口气，他仿佛突然长出自自然然的勇气，竟伸出臂膀来，轻轻揽住了她瘦骨嶙峋的肩头。
　　贺千回不为觉察地一抖——这情形多么熟悉！近四年前那个初秋的夜，何方宇就是这样把她留在了他的怀里，让一切都再不能重来！
　　贺千回快走两步，离开了张璟的臂弯。
　　既然不会拒绝，既然连要不要拒绝都还没有想好，就干脆连需要拒绝的机会都不要给。
　　但即便是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那天晚上的情景仍如决了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淹漫而来。何方宇的那句话固执地跟在她身后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
　　我就是你的令狐冲，你就是我的岳灵珊。你，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不要……不要爱上林平之……
　　贺千回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张璟——张璟，张璟，你真的是林平之吗？而我真的是你的白鸟，注定要死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地把那结局当成是一个无怨无悔的“终于”？
　　见到张璟的这个夜晚，贺千回果然睡了一个长了一倍的觉。从两点到八点，六个小时，多么不容易！
　　只是这一觉里，贺千回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有两辆车子停在自己面前，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同样款式的客运小巴。何方宇和张璟并肩走来，对她说：“你选一辆车子吧。”说完便各自上车，何方宇上了白色那辆，张璟上了黑色那辆，剩下贺千回一个人僵在原地，满世界只是白茫茫的日光，水银一般沉重而致命。
　　等到不能再等，车子就要开了，有许多声音一齐逼迫她：快选一辆车呀！快呀！快呀……
　　贺千回头晕目眩，一咬牙便上了黑色小巴。
　　上车的那一刹，贺千回觉得一阵说不出来的轻松——我终于做了决定，不是么？紧接着潮涌而来的是一团充盈胸臆的愉快，她举目四望，找寻张璟的眼睛，想要对他说：“你看，我来了，咱们走吧！”
　　可是，满车的乘客中，只见何方宇欣喜地站起来，热烈地笑着迎向她：“妞妞，你终于回来了！”
　　贺千回大吃一惊，回身一看，车门已然关闭，窗外的景物在缓缓后退，车子已经开动，再不能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自己作出了选择，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已设下定局？
　　贺千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床单被褥都因为潮润而冰凉。她翻身起床，端了脸盆去水房，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气色更差了。

　　烙印

　　贺千回已经有一阵子没再见到何方宇，当然，并不是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依然每天晚上送东西来，并且，看得出他仍然在尽量避开贺千回在宿舍的时间，但那已经是陈旧的时间表。如今的贺千回，除了在图书馆写论文的那不长的一段时间，就总是躲在宿舍里，像藏在壳里的蜗牛，或者，把头插在沙子里的鸵鸟。
　　何方宇永远直接联络贺千回的室友，贺千回也便假装真的不在宿舍。不然，要她怎么办呢？
　　何方宇送来的东西，除了牛奶及贺千回爱吃的零食，在特殊的那几日里，甚至还有缓解痛经的红糖和姜片。替贺千回拿东西的姐妹们，到了最后已经无语，只在把东西递给她时，摇摇头叹口气，一脸不知该说她什么好的表情。
　　而贺千回接过袋子，抱在胸前，亦是无话。
　　她很想他。
　　在那个温存的夜晚之后，张璟一改之前默默等待的姿态，开始频频地发来短信，制造各种各样的机会，希望同贺千回见面。
　　而贺千回开始更远地躲开他。她心里竟然觉得害怕，在那危险的一晚之后，她直觉地感到再见面就要被迫给出确定的承诺，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或者，也许比之前更没有准备好了。
　　张璟：什么时候再去听课？我陪你去。
　　贺千回：最近懒得很，过一阵子再看看吧。
　　张璟：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
　　贺千回：啊，我们宿舍有聚餐呢……
　　张璟：那晚饭一起吃好不好？
　　贺千回：中午吃完大餐，晚饭就吃不下了，再说也要减肥啊！
　　张璟：明天呢？可不可以一起吃饭？
　　贺千回：要毕业了饭局好多，明天我们班聚餐。
　　张璟：大讲堂又要放《大话西游》了，一起去看吧？没问题我就去买票。
　　贺千回：我好像不喜欢看那部电影呢……女孩子好像都不那么看得懂。
　　张璟：我带你去，我给你讲解，你一定能看得懂！
　　贺千回：可是，正好在刚才，班长来通知说那天晚上开班会，真不好意思！
　　张璟：我在北京的叔叔刚生了小表妹，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好，你陪我去逛逛替我参谋参谋吧？
　　贺千回：可我恰好是最没天分那种女孩子，自己遇到同样的场合都不知道挑什么礼物呢。
　　张璟：……
　　贺千回：……
　　在北京的这几年里，贺千回感受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北京好像越来越潮湿了。
　　第一年，印象里只下了两场雨，第二年，就多了至少一倍。到了最后这年，光春天里就下了好几场，几乎要有一点南方的味道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北京的天也变得这么敏感而沉重，好像藏了满腔终于溢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的心事。
　　这天，贺千回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就发现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虽然离宿舍并不远，春寒料峭之时，即使是不介意淋雨的贺千回也不敢就这样冲到雨里去。她提着一袋子东西，一筹莫展地站在超市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叫某个姐妹来接一下。
　　旁边慢慢地聚来越来越多的同样被困住的人，以及从路上向这个最近的避雨处冲过来的奔跑者。
　　而这些奔跑者里，有一个是张璟。
　　忽然一场阵雨，世界缩为屋檐——在她心里，手足无措的、缘分的屋檐；在他心里，喜出望外的、幸福的屋檐。
　　她看着他迅速移到她身边，湿淋淋的脸上阳光灿烂。
　　“千千，这么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贺千回抿嘴一笑，好像有些没话找话：“是啊，真是巧呢。”
　　张璟低头看看她手里提着的袋子，从里面透出来的包装：话梅，山楂，薯片，饼干——真是爱吃零食的小女生！他怜爱地逗她：“听说苗条的女生都是大胃王，看来果然不错，每天那么多饭局，居然还有胃口吃这么多零食！”
　　这句话一下子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调轻松了。贺千回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辩解道：“其实都是不占空间的小东西呀，而且很多都是酸酸的很开胃。越是饭局多才越需要它们嘛！”
　　张璟借着这最后一句话赶紧抱怨：“你们饭局可的确是多，同样是毕业，可比我们去年强太多了！到底是你太抢手还是你的同学们占有欲太强呢？这么多天了，想要借出来吃一顿饭都不可以！”
　　贺千回口无遮拦地顺嘴回答：“我看是后者吧，特别是我们宿舍那几个，一开始就定下原则说：我和你来日方长，而我和她们却马上就要分开，所以这段时间绝不放我走。”
　　这句话一出口，贺千回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尴尬地半张着嘴，看张璟眼里惊喜的柔情一点点浓了，不知道该怎么圆场才好。
　　那句“来日方长”是老大开玩笑逗她的时候说的话。那是张璟的短信格外频繁的一个下午，饶是贺千回已经小心翼翼把消息提示调成静音，无奈她回短信时啪啪的按键声却无法静音。老大忍不住从床帘后伸出脑袋来说她：“肯定是张璟吧？真够牛的！难道是催着你嫁给他不成？”
　　贺千回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能瞎说呀！不过是叫我去吃饭而已。”
　　老大便开始立规矩：“我跟你说，不许去啊！你们俩呀，瞧瞧你这样子，我看八成就是要来日方长的了！可我们姐妹聚日无多，你要是不偏向我们，去了就不许回来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她怎么能就这样直愣愣地学给他听呢？
　　张璟听见自己的心欢跳着打了几个旋。他们来日方长，他和她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原来千千早已经有了决定，并且是已经向她的朋友们宣布而得到她们认可的决定！她需要的只不过是时间而已，而且这段时间，她的拒绝并不是借口，而是真的出于无可奈何！
　　整个世界好像忽然变了一个样子，而这份突兀的崭新也让两个人顿时都不知所措起来。一阵有点难堪的静场之后，张璟柔声说：“千千，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跑回宿舍拿了伞来送你回去。”
　　贺千回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这么大的雨……”
　　张璟爽朗地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你等着啊，乖乖站着别动！”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返身冲进了雨里。是啊，那有什么关系呢？有了一个来日方长的前景，就算是下刀子他也会甘之如饴地为她而迎头冲过去，何况只是雨，把他们重新牵到一起的、如此浪漫多情的雨！
　　贺千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过雨幕拐弯不见。他连跑步的姿势都很帅气，青春逼人的洒脱无畏。
　　她心里一下子涨满了酸酸甜甜苦苦的味道——该怎么办？真的要等他回来吗？
　　贺千回一咬牙，也冲进了雨里，向自己的宿舍跑。趁着他约摸刚回到宿舍还没出来，赶快给他发短信：“你别来接我了，刚遇到一个有伞的同学，我跟她一起回去了。”
　　回复是在几分钟之后来的：“你真的走了……我还是回去了，想着或许你是客气，又或者还没有走远……千千，真的，以后这样的事情，让我来做，好不好？”
　　春天一日日地深切，转眼便已到了四月中，北京又变成了万紫千红的大花园。贺千回的高中同学有人组织大家去玉渊潭看樱花。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毕竟大学马上就要毕业，此后或许就要各奔东西。
　　贺千回也乐于前往。这个活动解了她的急，因为张璟也邀了她同去玉渊潭。她并不是不想去，只是，那似乎也太暧昧了，两个人算是什么呢？
　　而且，经过了那天那句“来日方长”的美丽误会之后，贺千回觉得自己更没有办法见他了。一切都越来越乱，她要怎样才能理得清？
　　但这些拒绝的理由她说不出口，而现在她就可以说：我们中学同学正好要去，无谓在同一段时间里连去两次。
　　这天的天气仍是不大好，一大早便阴郁地多云。贺千回下楼时吴恺轩已经等在那里，他一如既往，细心地带了伞，了解又默契地，不必追问贺千回怎么没带。
　　一群年轻人，在白花如云的公园里，叽叽喳喳的不可谓不尽兴。但过了中午后，乌云便滚滚地越发浓暗，不一会儿便响了几声闷雷，砸下几点雨来。
　　大家慌忙向有遮蔽的地方奔跑躲避。手忙脚乱中，贺千回却听见自己的手机发出了一连两声短信的提示音。她掏出来一看，第一条是何方宇发来的：“妞妞，打雷了，别怕。”
　　第二条是张璟发来的：“千千，下雨了，带伞了吗？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贺千回不知不觉愣在原地，直到吴恺轩近在耳边的询问提醒了她：“怎么了？两个男人两条短信吗？是不是谁先发到谁就赢了决斗？”
　　贺千回听懂了他的玩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胡诌什么呀你！”说完这话，她就抬脚向其他同学靠拢了。吴恺轩的雨伞是什么时候撑在她头顶的，她一点儿也没有去想。
　　谁先发到短信谁就赢了决斗么？那么，真正为她挡住雨的这个人，又算是第几名呢？
　　其实贺千回本来是不怕打雷的。越是打雷的夜晚，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越会觉得安全的幸福，反会睡得更香。
　　但女孩子向来都被假定成是怕打雷的，何况是贺千回这样看起来娇柔柔的女孩子，她关于自己不怕打雷的申辩，永远会被当作玩笑或逞强，何方宇也不例外，或者说，他大概最应该是那个不例外的人。
　　改变就发生在她初二那年的暑假，就是何方宇给她讲了鬼故事害她不敢半夜一个人上厕所的那个夏天。有一夜正好是何方宇陪她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就打了一串炸雷。何方宇赶紧敲洗手间的门：“妞妞，别怕，我在这里呢！”
　　就是这一句话，使得贺千回从此以后，极畏打雷。
　　恐惧往往是源于依赖和被宠爱。印象中，贺千回的父母似乎从未问过她怕不怕雷电，于是她也从未觉得自己有这层恐惧。而何方宇的那番无微不至的关怀，却让她迅速退化，仿佛是找到了一个理由和空间，恐惧就此开始繁衍蔓生。
　　有时候，害怕一件事物，并不是因为它真有什么可怕，而仅仅是因为在避开它的过程中，人们能够体味到一种幸福——被关爱、被照顾和被保护的幸福，而这种幸福往往强大到在它第一次出现时，就温暖得轻而易举便在你的心里某一爿原本坚强的表面，化开一个柔软的角落。
　　这一个下午，贺千回再没了玩闹的心情。她轻易地走神，想着自己的生命里，竟是如此超乎她原本所意识到地，早已布满了何方宇的烙印。
　　不是么？那天晚上，张璟的一个最轻微的亲热表示，只是让她想起何方宇；而如今这最最平常不过的打雷下雨，则更是她如何退避得开的提醒？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
　　贺千回，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何方宇的？丢掉了他，就好像丢掉了自己的过去，而没有过去的人，是不是就好像离开了枝头的树叶，就此埋葬在永恒的冬天，就连自己也找不到了，又如何开始新的故事？
　　从P大到玉渊潭，贺千回和吴恺轩原本并没找到直达的公交路线，但离开的时候，因为是从另一个门出来，便意外地发现了一辆可直达P大的客运中巴。他们欣喜地上了车。车里还算空，俩人并肩坐在一个双人座位上，阴雨天被关在了车窗之外。
　　这辆中巴上竟然还放着音乐，新歌老歌都有。过了几首之后，便轮到了林志炫的《蒙娜丽莎的眼泪》。
　　吴恺轩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贺千回——
　　在我的梦里因为可以和你相爱而骄傲，然而你都不知道，我期待在你爱的世界里变得重要，你要把爱人慢慢寻找，为你付出的一切，只换来我对自己苦苦的嘲笑。
　　而贺千回却并没有感觉到吴恺轩的目光。她本就靠窗坐着，此时又正痴痴地望着窗外。她的心，也正紧紧地抽着——
　　蒙娜丽莎她是谁？她是否也曾为爱寻觅好几回？她的微笑那么神秘那么美，或许她也走过感情的千山万水，才发现爱你的人，不会让他的蒙娜丽莎流眼泪。
　　贺千回忽然意识到，在同何方宇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她都不记得自己曾哭过哪怕一次。而在张璟闯入她的生活之后，短短不到一年，她已掉了多少眼泪，怕都要赶上林妹妹了吧？
　　这到底是因为她爱张璟太多，还是何方宇爱她太多？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选择

　　樱花盛放之后不几日，北京便迎来了一次早到的暖流。四月底本还不是夏天，却变得胜似夏天。
　　贺千回的论文已经写完，重又时时刻刻闷在宿舍，哪儿也不去。伊露见大家都热得难受，贺千回更是已不知如此恹恹了多久，很需要多散散心的样子，便邀她出门走走。校园的西南角新开了夜市，晚上许多学生聚在那里消夜，伊露挽着贺千回的胳膊说：“走，我请你喝酸梅汤去！”
　　于是，十分钟后，俩人便已各自捧着一大杯冰镇酸梅汤，一边惬意地吸着一边向湖边走去。那里树多，晚上的水边本也凉些。
　　两个女孩子亲亲热热牵着手，伊露下意识地顺着贺千回手指的骨节一寸寸摸到了她的手腕。贺千回的手腕本来就比别人的更细一些，现在更是瘦骨伶仃显得可怜。
　　伊露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宝贝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瘦成了这样子就没以前那么好看了？”
　　贺千回伸手抚了抚自己凹陷的脸颊之上高高耸起的颧骨，苦笑道：“多得很呢。那天高中同学聚会，一帮人几乎异口同声。”
　　伊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什么都会过去的，事情总会变好的，嗯？”
　　贺千回感激地冲她一笑，点头答应。说话间她俩已快走到湖边，迎面走来一队建筑工人，左近却不见有学生。最近学校里在施工，工人很多，女生们独自遇到时，难免都有几分不安。伊露见那群男人一个个目光都难依难舍地胶在了贺千回身上，赶紧拉她快走一阵，直到和那帮人错开得远了，才松一口气说：“你可真是个祸水！带着你还要充当护花使者，我可不能胜任。你说刚才要出点什么事，谁来救你？”
　　贺千回被她一张利嘴说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好仍是苦笑不答，嘴里却无意识地哼起了范晓萱的《氧气》——
　　“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救我，你会知道我快不能活……”
　　伊露听见了，贫嘴道：“那可麻烦了！两个人都爱你，不免一同赶到，打跑了敌人，自己再斗个你死我活，你倒是站在谁那边呀？”
　　贺千回被她假设的不可能的情境逗得乐了。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因为这件事情而发笑，只有两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轻松啊。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吴恺轩所说的：谁的短信先发到谁就赢了决斗么？
　　当时的压力已经不在，此时的贺千回童心大起，便接着伊露的话说：“那不如我大喊一声救命，谁先赶到就是谁了。”
　　伊露听了，收住脚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严肃了许多：“千回，这么说，你是希望选张璟了？”
　　贺千回早先没想到张璟的地利这一节，经伊露这么一提醒，竟一时语塞。她顿了半晌，又说：“那，还是不要喊好了……”
　　伊露咄咄逼人地又问：“那你是又不想何方宇没有机会么？”
　　贺千回再次怔住了。刚才那一小忽儿似乎无忧无虑的光景倏而消遁无踪，她又觉悲从中来，忍不住靠在伊露肩头叹道：“亲爱的，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啦！”
　　伊露不解：“我怎么救得了你？就算你分一个要我认领，你自己也还是要选一个啊。”
　　贺千回摇头说：“不用那么复杂，你只要一刀把我杀了就好。”
　　伊露一听就乐了：“然后让两个男人把我撕成碎片吗？”这话说完，她看看贺千回愁眉不展的模样，便止了玩笑，又劝解道：“你这孩子，现在正是最幸福的时候，做什么要死要活的？”
　　贺千回大奇：“我现在？最幸福的时候？”
　　伊露则不解于她的不解：“难道不是吗？有两个那么好的男人那么爱你，是多少女孩子求而不得的言情小说情节，你竟然还不知足？”
　　贺千回用力摇头，发自肺腑地说：“亲爱的，真正的幸福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你，而你也只爱这一个人！”
　　贺千回说完，自己都被深深打动了。若不是伊露问起，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幸福竟是如此简单，而也只有如此简单，才能真正地让人幸福！
　　她是在这一年里才从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成了这个满腹愁肠的小妇人，而就在一年之前，她又何尝不以为，幸福的程度正同爱自己的人数成正比。可如今字字泣血撕扯她心怀的，是许多她从前怎么也不能够明白的道理。她甚至也顺带着明白了当年何方宇试图说给她听的：岳灵珊并不是幸福的女子，令狐冲爱她再多，本领通天，对她的悲惨命运也于事无补。
　　而在现在的贺千回看来，就是岳灵珊也比她幸福太多。岳灵珊至少知道自己爱谁，无须选择，即使爱错，也是别人眼中的错，在她自己，则是唯一可能的对。
　　而贺千回，你爱两个人。如果左心房爱甲，右心房爱乙，又如果人可以只靠半边心而活，一剑把你的心斩成两半，丢掉一半就好，你也还是要决定，丢掉哪一半？留下哪一半？要怎样选择？又要怎样才可以不用选择？
　　在别人看来，也许她的烦恼根本不成为烦恼，因为既然两个人都这么好，那么无论选择谁，她都是幸福的。
　　可是正因为无论选择谁，她都是幸福的，这同时也意味着无论选择谁，她都会为了放弃另外那个而痛苦。更糟糕的是，这种幸福和痛苦并不是等价的。这其中的痛苦远远大于相对应的幸福，以至于它在抵消掉那种幸福之后，还有无穷多。
　　想到这里，她哀哀地望着伊露问：“你说，我可不可以谁也不选？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要了！”
　　伊露皱着眉头盘算道：“你要是谁也不选，未免伤了三个人的心；你要是选了一个，就只伤一个人的心……你自己说哪样划得来？”
　　贺千回迅速地更正她道：“我选了一个，是伤两个人的心——我永远都会是伤心的那一个，不管选不选，也不管选谁。我现在只想自私，所以只想知道，我是选了一个会更伤心，还是谁也不选更伤心。”
　　伊露终于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又是叹息：“千回，其实你唯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你到底爱谁？你到底不爱谁？”
　　贺千回低下头，感激着夜色的掩盖让伊露不能看见她在一瞬间胀得通红百般羞惭的脸：“伊露，我……如果我说，我两个都爱，是不是也等于是说，我两个都不爱？”
　　伊露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问：“那你到底分别爱他们什么呢？”
　　贺千回沉下心来，静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说：“对何方宇，我根本不知道，好像一直都爱他，又好像一直都不爱他。我怎么也看不到起点，搞不清楚状况。他一直都在我身边，让我觉不到有多在乎他。可如果真要离开他，又好像……好像是自杀那样，会从此丢掉整个既有的生活，所以需要痛下决心，毅然决然。”
　　“对张璟，一切都那么清晰。我记得对他动心的那一瞬，就好像是一把火被点燃一样！我总是想要和他在一起，觉得他像小时候的儿童乐园，一旦走进去就会有无限快乐。如果不让我去，简直就像宣判我的生活就此终结一样，我、我办不到……”
　　伊露听完，沉思地说：“千回，你陷在局里，什么也看不清，在我看来，倒是分明。你不必同意我，不过，爱是没有理由的，你不觉得其实你对何方宇的感觉，才更像成熟稳定的爱情吗？刚才你描述你对何方宇的心情时，我感动得都快哭了……千回，无始更能无终，你看不到起点那句话，让我第一次觉得，听见了‘永远’的定义！”
　　贺千回站住了，怔忡地看着伊露。还是劝她放弃张璟吧？可刚才她已说过，她办不到。
　　而且，这番话已经表明，连伊露也是明明白白支持何方宇而反对张璟的。贺千回觉得自己最后的希望都已经幻灭，哪怕是迷恋萨克斯男生的伊露，一直以来都温柔平和同自己最最亲近的伊露，也不能接受她放弃何方宇的事实。
　　众叛亲离，就是这样孤立无助的感觉吧……
　　父母不支持，朋友不支持，谁也不支持，甚至她自己，都不敢给自己百分百的支持！所以，她要离开何方宇，其实只是一个傻瓜把一场独角戏演成了闹剧么？
　　当年懵懵懂懂地被何方宇圈进他的怀抱，迎面扑来的却是来自全世界的艳羡和祝福，令她不得不相信，那时的她一定是幸福的；也令她不得不以为，真正有基础有未来的爱情，就应该是从一开始就踏着鲜花和掌声径直向圣坛迈进的。毕竟，情路多坎坷，不是么？如果连这些鼓励都没有，两个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而如果她一个人的感觉总是和这个世界不一样，她还能一直坚持着说，是这个世界错了、而不是她错了吗？
　　如此说来，一份孤家寡人的坚持，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对于别人的态度，她竟然如此介意！
　　真正的爱情，难道不是应该就算全世界都站起来反对，我也要和他在一起，而不管怎么样，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我就没有办法觉得不幸福的吗？
　　就像林志炫有一首歌的名字：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
　　可是现在的张璟之于贺千回，却是完全相反的心情：赢得了你，却失去了整个世界啊……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
　　如果说第一次见到张璟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瞥，让贺千回终于明白爱情是无师自通的，一旦来临，心里自然就会清清楚楚笃定无疑地知道的。
　　那么为什么现在，她又需要回过头去，反而求助于十四五岁时的自己，反而求助于豆蔻年华里尚未长成的那条小小的标准呢？
　　贺千回立在那里，翻滚的思绪在脸上刻下一片绝望的茫然。
　　伊露见她如此愁肠百结的样子，便说：“最近看见一篇亦舒的小说，很喜欢。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看看吧，叫《不羁的风》。”
　　两个女孩子这样偎依着倾诉心事，不知不觉已走回到宿舍楼前。伊露忽然捏了捏贺千回的掌心：“原来我们刚才都想错了！”
　　贺千回摸不着头脑：“什么想错了？”
　　伊露定定地望着前方，下巴往远处一扬：“你刚才如果叫救命，还未必是张璟先赶到呢。”
　　贺千回顺着她的指点望去，才发现了何方宇正匆匆隐没在黑夜中的身影。她张口结舌，迟了半晌才问：“他是看见了我才走的吗？”
　　伊露点头：“八成是。他看见你了，那种眼神，看得我都心碎了，真可惜没叫你看见，否则的话，你就是一座冰山，也……”她本欲说也该化掉，话到嘴边却又改口道：“也要火山爆发了！到时候叫你知道，你跟何方宇，也并非没有电光石火的爱情，而且火力尽可以强大很多！”

　　现在嫁你好不好？

　　老幺申请了去美国念法学硕士，最近刚拿到入学通知，开始每日挂在BBS上研究签证事宜，时不时的，也会把发现的趣事津津有味地念来同大家分享。
　　这一日，她又发现了一则，便绘声绘色地讲给大家听：“这篇讲一个人带着老婆携签，签证官问：你们恋爱几年了？他们答：从小学时开始的，十几年了。签证官一听吓坏了——青梅竹马呀！顿时肃然起敬，赶紧就给签过了，别的问题问都不问！”
　　老幺一口气念完，抬头四顾，才发现伊露面色尴尬，而老大正一个劲地冲她挤眉弄眼，到最后却又赞许地冲她竖起了大拇指。老幺顺着她的眼色看见贺千回坐在电脑前怅然的背影，才自知失言，赶紧低眉顺眼地把话题胡乱岔开了。
　　贺千回当然听见了这个段子。她假装没有多心，盯着屏幕的目光却已迷离。青梅竹马的确是太难得的缘分与真情。两个人要修过几世才能换来这一遭呢？可为什么她与生俱来却不懂得珍惜？
　　《不羁的风》并不长，她已经看完，并且明白了伊露想要对她说的话。她所爱上的或许并不是张璟这个人，而是初初恋上一个人时那种天崩地裂乾坤变色的感觉。而迷恋这种感觉未必不是如同被毒品囚禁一样地危险。即使现在选定了张璟，天长日久之后，又怎能总有那种初相见的激情呢？难道她这一生，都要向这份软弱投降，永远在情海里浮萍一样的逐流、或者说，浪荡？
　　而何方宇未必没有给过她这种一见钟情的震撼，她只是已经忘记罢了。谁知道呢？也许二十来年前的某一日，电光石火迸放在她从襁褓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刹。尚未被尘世污染分毫的心灵，就那样完完整整地给了一个人。连上天都被感动了，才为他们保留了如此深刻的情缘。两个人一起走了这么久，她竟真的忍心不要他了吗？
　　贺千回慢慢回想起过去几年的心情，是那么惋惜地，觉得自己在一切才该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走到了末路，前方没有浩瀚神秘的无边无际，而只是铁板钉钉的尽头。可是，她所能看得见的同何方宇在一起的未来，都是清清楚楚的幸福。女孩子，为什么对这也要不满呢？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多少才够？换一个人，换一个看不清的未来，生活新奇刺激充满悬念，如同一场精彩的戏，但你的生活到底是秀给别人去欣赏感叹，还是过给自己来苦辣酸甜？
　　又是晚上了。这天系里有活动，老大和老幺代表她们宿舍去参加了，伊露则在学校的就业中心做兼职，宿舍里只剩下贺千回一个人。熬得渴了，提一提每一个水壶，却都是空的。贺千回心下歉然，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了姐妹们，把她该打水的那份活儿都包揽了，只为成全她这份不尴不尬的蛰伏。
　　她决心从此刻开始要勇敢起来，便打开抽屉拿了水票，索性一把把四个壶都提了，下楼往开水房而去。
　　打了四壶水出来，走到半路贺千回就已经觉得吃力。太久没有试过，加上这段时间又实在瘦了太多。贺千回有些沮丧。她从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也不愿假装是，从前一口气打四壶水并不是很难的事情。这些日子，活得真是矫情！
　　可要怎样才能不矫情呢？
　　眼看宿舍楼已在眼前，贺千回却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手指离开壶提手，勒处痛得都僵了。她小心而艰难地曲起手指来揉一揉。
　　剩下的这一段路，要怎么走得完呢？贺千回发愁。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恶作剧的提议：不然，我就在这里大喊一声——快来救我，谁先到我就选谁！
　　她当然不能真的像个小疯子那样大喊大叫，于是只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快来救我！嘀咕完了，自己又觉得：真是白痴啊！
　　“妞妞，怎么一口气提这么多水？累坏了怎么办？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要我怎么放心得下？”
　　贺千回大惊失色地循声抬头，看见何方宇已弯腰将四壶水都提在了手里，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痛惜之色。他刚刮过胡子，发白的脸上有些泛青。贺千回的心绞扭地翻滚起来。她心疼死了，心疼死了！这些日子，怎么可以那样对他？她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山崩海啸。
　　何方宇回过头来看见，赶紧把手里的壶放下，冲过来紧紧抱住她，一迭声问：“怎么了妞妞？受什么委屈了？”
　　贺千回死死环住他的腰，泣不成声，缓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问：“方宇哥，你，你不躲着我了吗？”
　　何方宇听见她这么说，又酸又甜的感觉霎时从心怀间满溢，惹得他也差点失态地哭出来。稳住了自己，他安慰地抚着她的长发说：“原来是我让小妞妞受委屈了，该打，真该打！”他托起她湿淋淋的脸颊，又说：“可是，妞妞，我以为躲着一个人的前提是，那个人还会找我。但你一次也没找过我啊……妞妞，你连让我躲着你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好没面子啊！”
　　贺千回想要笑，抿了抿嘴却笑不出来。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回答，只继续嘤嘤地哭。何方宇揽着她慢慢走到楼下，拣了一块清静的台阶，将自己的外套除下垫在地上，再扶贺千回坐下。这是何方宇才会有的体贴。而不见得爱她更少的张璟，贺千回不能想象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并不是不可或缺，但何方宇这么做的时候，贺千回那么喜欢，并觉得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唯一应有的样子。何方宇说得对，她的心一直都在他那里，在他的模子里长大定型，已经再也变不成别的形状，无法在别的地方好好装上。
　　何方宇一边替贺千回擦着眼泪，一边缓缓地说：“妞妞，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我妈妈已经开始在欧洲和北美注册公司，希望我去经管一处。”
　　贺千回惊恐地睁大了泪眼望他。原来他是来说再见的吗？他是来通知她，好吧，我们就此分手，各走各的路，祝你幸福，也祝我幸福——在她刚刚发现那么爱他、绝不能没有他的时刻！
　　贺千回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地痉挛起来。她该怎么反应？是要当场崩溃，用真实得竟显做作的悲痛欲绝来乞求他最后一次心软，还是要誓死力撑，用伪装的坚强来维持自己向来高傲的尊严？
　　贺千回心乱如麻，越是焦急，就越是理不出头绪来决定。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她已在这样两难的局面里困了多久？人的生命力怎么可以这么顽强，她竟然还能这样活着，而没有从中劈裂，散成两段！
　　耳朵里嗡嗡地响起了小虫声，好像满天的星斗都化作了隔夜的萤火虫，纷纷坠跌死去。何方宇的声音就从这宇宙大毁灭的嘈切声中忽远忽近地飘来，像幽灵一样无法抓住——他已死了么？她已死了么？这个世界都已死了么？
　　“妞妞，我决定不走。我要留在你的附近等你。我怕有一天你要找我却不能马上找到，更怕有一天我要找你却再不能找到……妞妞，没有你同我一道，我哪里也不去！如果有一天你肯回来，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何方宇停了一下，把手伸到贺千回面前，展开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一个小巧的心型首饰盒躺在了他的掌纹中间。他轻轻打开盒盖，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就映入了贺千回的泪光。
　　何方宇摊开贺千回的手掌，把钻戒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再把她的手拳起来握紧。他说：“妞妞，我今天是送这个来给你的。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嫁给我，就戴上它来找我。大小应该合适，我一直有偷偷地比量，你的无名指，大概就同我的小指一样粗细。”
　　说到这里，何方宇惨然一笑：“都说戒指戴在小指上是独身主义的标志。真没想到，你的幸福或许就是我一生孤苦的判决……”
　　贺千回听着这番话，整个天籁都回荡起云开月明的声音。她如临梦境，难以置信，连腮边的眼泪也忘了流，怔怔地挂在那里。她不确定地问：“如果有一天，我戴着戒指来找你，你却已经结婚，我该怎么办呢？”
　　何方宇紧绷了脸，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沉声说：“我既然这么说，就表明没有那种可能！”
　　贺千回仍是不大敢相信，再追问：“真的吗？”
　　何方宇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些吓人的铁青。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却仍然还是变了调：“妞妞，你问问自己，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有做到过？你这样伤我的心，还要连起码的信任和尊重都不肯给吗？”
　　贺千回猛地从昏茫中清醒过来。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趁自己还没有重新滑落回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中去之前，把拳起的那只手掌重新展开，拈起那枚精致的钻戒，捏回到何方宇的两根手指之间，托牢了。何方宇脸色惨白，看着她的这一串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已经停止。
　　贺千回深深吸了口气，把左手无名指穿过了那个小小的圆环，套定在指根处。何方宇的测量并没有错，它本应是刚刚好合适，只因为她这段时间瘦得已有些不像自己，才略略有些松。触感冰凉，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如最初的吻，第一个拥抱——崭新的幸福也需要磨合。
　　重新抬起脸来，贺千回又是满脸亮晶晶的水光。她努力催一朵属于新娘的幸福微笑在唇边盛开，脉脉地说：“那我现在就嫁给你，可不可以呢？”
　　待何方宇明白过来这一切竟都是真实的时候，泪水也已涔涔然挂了他一脸。他侧过身来，一曲膝跪在了贺千回面前，颤声说：“妞妞，这个，这个……咱们得重来！”他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妞妞，千回，请你，求你，嫁给我！我会一生一世——不，是永远，永生永世——疼你爱你，照顾你，保护你！你能想象得到的幸福，你想要的一切幸福，我都可以给。真的，我都要给你！”
　　这段求婚词说得贺千回泪涌如潮。她说不出话来，只好不停用力地点头。视线模糊，天昏地暗，朦胧间只感到何方宇双手一收，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是再也不会放开的力度。他冰凉的唇吮吸着她满脸的泪水，眼睛上，面颊上，嘴角，鼻尖……然后，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妞妞，谢谢你，终于把我从噩梦里救出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救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贺千回还是只有拼命点头。她没有办法接这个话茬，只说：“方宇哥，带我回家吧。”
　　何方宇提着壶送贺千回上楼拿东西时，迎头正遇上了一群吱吱喳喳盛装打扮的女孩子，一看就是毕业生。她们看这对恩爱得太过份的小情侣的眼神，有许多羡慕，和更多的青春所掩不住的寂寞与凄伤。这样的时候，单身的是一无所有的悲凉，分手的是繁华过后剩一梦的枯败，幸好她们并不知道，这里的这一对，非但没有失掉幸福，还正要把幸福隆重升级！
　　贺千回忽然冥冥地想起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大一，一个暗黄的阳光飘在浮尘里的午后，有一个女孩子对她说：“小姑娘，你那位大哥哥不要天天晚上都在楼门口表演顶级缠绵秀好不好？会让人嫉妒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的啦！”
　　那时的贺千回，会被这样的话带出一种奇异的甜蜜，像你不太喜欢的某种口味的糖果，不能说不甜，但总不够舒服。她很享受被人羡慕甚至嫉妒的感觉，可同时又想对她们说：你们又何尝知道，我还羡慕你们呢，毕竟你们还有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尽可以随意填写的期待。可惜这种心事是无人可以分享的。清清纯纯的小女孩，谁都不允许自己或者朋友有太复杂的欲望，更不能指望别人能够理解，她们所没能拥有的幸福，竟然还会令当事人自己心有不足。
　　而现在，贺千回丝毫没再希望被羡慕，也不再羡慕任何别人。她藏在何方宇怀里，低头同那几个女孩子擦肩而过，悄悄祝福她们一切都好，因为现在，她也只需要、并且觉得自己像干涸了一整个世纪的沙漠那样地，渴望别人的祝福。
　　越过了他们俩，那几个女孩子又重新声音响亮地聊起天来，内容清晰地表明，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夜夜笙歌的别前狂欢在校园周遭轰轰烈烈地上演，让人几乎可以看得见，浓浓的青春在夏夜里大把大把地蒸发、凝固。贺千回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梭尖锐刺骨的痛立即如冰弹般准确地洞穿了她刚刚混沌过去的知觉。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那么期期艾艾地，想要一个曲折繁复的故事……而如今我已是有故事的人，但这个故事，我多么希望它从不曾发生过！
　　老天，现在，我把这个故事还给你。

　　不能原谅的幸福

　　坐在深夜的出租车上，贺千回只觉得满心疲惫。她懒懒地靠在何方宇怀里，一句话也不说。何方宇也体谅地不发一言，只默默地敞开自己温暖的怀抱。
　　手机接收到新消息的铃声忽然悠扬地响了，贺千回本能地跳起来，飞快地弹出何方宇的怀抱，缩到了另一侧的角落。重新坐定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难堪又抱歉地瞥了何方宇一眼，何方宇却大度地给她一个宽容的微笑，然后掉过头去，留给她尽可能多的空间。
　　她自己的残局，总要让她自己去了结。
　　贺千回惴惴不安地按下阅读键，见是长长的一段话，分作好几条发到的：
　　“今天，班里的孩子组织去玉渊潭看樱花，只好跟着一起去。无心看花，只是想着你，想着本该是和你一起，拍许多照片，满园白色的花，像我的羽翼，你的婚纱……可到了那里，发现花季已经过去，枝头零零落落的，满地都是花瓣，我心里苍凉得好像已经鸡皮鹤发。千千，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贺千回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抖得按不准键，眼前也全是颤抖的泪光，整个世界光怪陆离，斑驳的灯光群魔乱舞。她该怎么向他交待？贺千回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这个世界从里到外，都水淋淋的湿透了。宇宙即将在大水里沉没，而她要怎么向他交待，才能得以超生？
　　贺千回满脑子空洞地枯坐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始一个键一个键缓缓地摁：“对不起，你别再等我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事实上，我明天就要嫁给他。你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她一边编辑短信，泪水一边汩汩不绝。她已无法想像自己在这一个夜里流了多少眼泪，会不会这一生的眼泪都要就此流干了？何方宇默默地不断把纸巾递给她，再把湿透的纸巾接过来团在自己手里。得郎如此，更复何求？
　　终于把短信发送出去之后，贺千回随即把手机关上了，并且，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再有勇气重新打开。别无他法，她也只能这样狼狈地逃离。她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卑琐的女子？从此再也无颜见他！
　　这一年正好是开始允许在校大学生结婚的解禁之年，而在民政局登记，原是很简单的手续。贺千回本来只想默默地办了完事，但何方宇一通知了家里，何妈妈就赶紧大肆张罗，催着何爸爸及贺家父母都马上向单位请假，买了机票，打算当晚就飞到北京庆贺。
　　小两口早上回P大取了贺千回的户口，下午便去登了记。宿舍的姐妹们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对大学生来说是这么特殊这么大的喜事，一定要求他们当晚就势请了喜筵。俩人当然不能推辞，答应登记后就回宿舍发喜糖，顺便接了她们一起去吃饭。
　　从民政局出来，何方宇满脸掩不住的喜色。他揽着贺千回的腰，恨不得把她高高举起来，一路向人宣布：我今天结婚了，看，这就是我的新娘！贺千回受了他的感染，也小脸嫣红着满溢微笑。大街上阳光灿烂，人头攒动，真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民政局离P大并不算太远，出来之后贺千回就不愿再坐车。阳光太强的时候她本就容易晕车，况且她晚上又没睡好。何方宇对她本来就是百依百顺，新婚之日又怎么可能不言听计从？反正有充裕的时间，再加上此时心愿得偿，要他上刀山下火海都甘之如饴，走几步路又算什么呢？
　　俩人就这样偎依在一起往P大走。贺千回好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精神不大好，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何方宇也并不介意，失而复得的女朋友——不，已经是妻子——只要能靠在一起就已是多么难得的甜蜜！
　　走进P大校园的时候，偏偏广播里在放着的，正是周杰伦的《搁浅》，一点一点地上扬，正进入高亢的部分——
　　我只能永远读着对白，读着我给你的伤害，我原谅不了我，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我睁开双眼看着空白，忘记你对我的期待，读完了依赖，我很快就离开。
　　何方宇觉得握在他掌心的贺千回的手越来越冰凉。他担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掬了一手的冷汗。他低头看见她脸上白一块青一块，嘴唇黯然发乌，怕是要中暑。他柔声问：“妞妞，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到树荫里坐一会儿，我给你买瓶冰镇饮料？”
　　贺千回困难而坚决地摇头，强打起笑容说：“我没事。快到宿舍了，进去歇歇就好。”
　　但真的会没事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撞，刚开始还只是淡淡一小群，渐渐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颜色鲜亮金光点点。世界在慢慢加速地，颤颤巍巍地旋转，她想要呕吐，只好强自忍着。耳朵几乎完全关闭了起来，而周杰伦的歌声是从哪里钻到她心里去、再凉飕飕地猛灌向脑子里来的呢？那歌声，那歌声，竟然在无边无际的阳光里风雨交加，不但浇不灭真火焚身，反而火上浇油——
　　我对你的伤害……我原谅不了我……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周杰伦的歌声像一块沾了水的压缩饼干那样不断发酵膨胀，压迫着她的耳鼓，慢慢地向她脑子里挤进去，她头痛欲裂，只能软软地歪在何方宇身上，机械地拖着脚走。她真想就地躺下，一睡不醒，可是不行啊！P大的校园如今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带，她强烈地预感到，会遇到她不能见的人，会发生她不能承受的事。要赶快赶快地逃！就是这样，也不知能不能避开，又怎敢多事停留？
　　拐了一个弯，看见宿舍楼已经好好地屹立在那里的时候，贺千回觉得扼在喉咙的一串结突地松开了一个，有一点清爽的空气润了进来，让她缓了一些，视线也重又清楚了许多。她刚要放下心来喘上几口气，却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前方升起来。贺千回呆滞地看他一步步迫近，指甲偷偷在自己腿上用力地掐：“不行！现在不能做梦！快醒来，快醒来！”
　　张璟不能相信地眼睁睁看着贺千回倚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走过来。她的目光闪烁飘忽，痛楚得扭曲。张璟觉得她美丽的面庞竟有些浮肿灰败，是因为哭泣还是失眠？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是结婚吗？她真的结婚了吗？跟另一个男人，她的新郎，不是他，不是他……
　　何方宇看见贺千回的宿舍楼下忽然走过来这样一个男生，英俊的脸庞冷峻得吓人，一双喷火的眼睛直瞪瞪地盯死了他的新娘，好像恨不得要把她一口吃掉。他马上明白过来，下意识地拥紧了贺千回，在经过这个男生——一定就是那个差点把他的她抢走的张璟——的时候，稍稍放慢了脚步，迟疑地看了看怀里摇摇欲坠的女孩，等她示下。他脑子里一乱如麻，积累了这么久的愤怒和嫉妒喷薄欲出，连他自己也已经弄不清楚，这个时候减缓速度，究竟是习惯的风度、愿意把处置权留给千回自己，还是忽然的失控，想要挺身而出争个分晓？
　　贺千回垂着眼睛，不敢斜视，从张璟旁边错身而过时，敏感到了何方宇的犹豫。她低声而清晰地说道：“咱们快走吧，老公。”
　　这话说完，他们已越过了张璟，漠然而去。贺千回觉得这句话像是一道启动什么古老机关的咒语，话音方落便万箭穿心。她满心满腹翻江倒海，好像五脏六腑全都支离溶化，一旦流走，她就会变成一具被掏空的躯壳。然而她嘴里噙着的味道越来越苦，就算变成空壳也只好不吐不快，而她多么幸运，这满世界最亲的人此刻恰在身边！
　　她开始急剧却虚弱地喘息，痉挛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何方宇的前襟，痛到极处地哀问了一声：“方宇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口，贺千回双腿一软，便晕倒在了何方宇的怀里。

　　记忆去流浪了

　　贺千回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天两夜。医生说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个孩子长期缺乏睡眠，疲劳过度，再加上有点低血糖。就这么静静睡几天，输点葡萄糖就好了。
　　张璟跟着从校医院里出来之后，就无法再继续走下去了。她的丈夫要带她回家，不是吗？何方宇看了他一眼——自始至终，他就看了他这么一眼。他冷冷的无话可说，就抱着贺千回走了，留下张璟一个人站在原地，世界在周围沉重落幕。
　　正好两对父母晚上赶到，有足够的人手照顾这个昏睡的孩子，而事实上，她根本也无需这么多人的照顾。何方宇已经辞了职，全力准备接管家里公司的事情。他但凡在家，就在卧室里静静地陪在贺千回身边。每逢此时，两对父母就不约而动地退出去，留出小夫妻自己的空间。
　　而老人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本应该幸福得发狂的新郎，此时心里却难免一些沉沉的酸楚与狠狠的挣扎。他不能不觉得伤心，他的新娘，因为不能再见到另外一个男人而难过得晕倒。在人最容易觉得脆弱的梦醒时分，他甚至好几次想到过，要不要等她醒来就放她自由，让她再选择一次，只要她不会这么难受。
　　然而一想到假如她真的反悔而离开，未来的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便觉得更加难以接受。他问自己：永远地失去她、或从此守着她却明明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个男人，哪一种命运更不堪忍受呢？
　　他一边痛苦地沉浸在这样困难的思考中，一边下意识地拿着一本书随手翻着，然后他便忽然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一篇小说。小说写的是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妻，曾经因为妻子被关进牛棚而被迫分居数年。妻子被释放之后，俩人仍然同先前一样恩爱而幸福，直到白发苍苍，妻子先丈夫而去。在整理妻子的遗物时，丈夫难以置信地发现，她有一本纸页粘连的日记，粘起的页间所隐藏的，竟然全是妻子同另一个男人的情书，而那个男人，正是妻子在牛棚期间从相识到相恋的情人。
　　老先生的女儿担心父亲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劝说他道：爸爸，妈妈虽然欺骗了您，但看在她已经过世的份上，您就原谅了她吧。
　　但这位泪水涟涟的丈夫摇摇头，对女儿说：不，你妈妈没有欺骗我。一时的欺骗是欺骗，一生一世的欺骗就不是欺骗了，而是更深刻的爱！
　　想到这里，何方宇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脸上也湿漉漉的凉了。他低头看看贺千回沉睡中消瘦的脸，忽然觉得无限感动。她为了不能和另外那个人在一起而痛苦到了如此的地步，她那么爱他……但她却还是要同我走，难道不正好说明了，她更爱我吗？她的选择本身就已经证明，假如变成她的新郎的是另外那个人，她会比现在还要痛苦吧？
　　所以，无论我怎么样，为了让她少一点痛苦，我再不会放她离开！
　　贺千回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窗上，透过窗帘反射进来，她便像是被清晨的阳光唤醒一般。
　　何方宇正坐在床上靠在贺千回身边看着一本书，忽然听见他的小妻子用娇嫩的声音羞羞答答地问：“方宇哥，天亮了吗？”
　　何方宇偏头看见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乖乖地看着自己。充足的睡眠使她的脸庞如同清晨的玫瑰花瓣一样娇红欲滴。他心头一喜，连忙放下书本，俯身在她颊上吻了一下，柔声道：“小乖乖终于醒了？不是天亮了，是天要黑了。”
　　贺千回一脸愕然又难为情的样子，懵懂地问：“怎么我一觉睡到天黑呢？是睡午觉吗？可我明明觉得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似的。”
　　何方宇见她问得可爱，忍不住又笑着低头吻了她一下，这一回是在嘴上。他回答：“你是睡了很久啊，我的睡美人，你睡了一百年呀！”
　　贺千回抿嘴笑了，转来却又嗔道：“那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呢？你是懒猪王子，一定迟到啦！”
　　俩人相对咯咯地笑。何方宇这才带几分心疼和后怕正色说道：“傻姑娘，你那天中了暑，生生晕倒了，睡了两天还多呢，你说吓不吓人？”
　　贺千回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真的吗？天啊！我居然像古代的仕女那样，也会晕倒的吗？”
　　何方宇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是呀，不然你以为你是铁姑娘啊？咱爸妈都来了好几天了，我先去告诉他们一声，你想吃什么，跟咱妈妈们说。”
　　贺千回这才想起父母们因为他们结婚而飞到了北京来。想到这件事，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嫁为人妇，而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夫君，不由又羞红了脸。她这样陆续地明白了过来，便开始察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遂一口气点了五六道她最爱吃的两位妈妈的拿手好菜。何方宇领了命去通报，四个大人进来看过她，就欢天喜地地去厨房忙活了。
　　贺千回算是彻底睡足了觉，精神抖擞地起了床，刷了牙洗过澡，饭也就上了桌。她胃口奇好，一连吃了两大碗盛得满满的饭，越发地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一家人饭桌上谈笑风生，喜气洋洋，就像过大节一样。
　　吃过饭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贺千回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回卧室去找她的手机。何方宇有些紧张地跟进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贺千回回头对他巧笑嫣然：“我睡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学校会不会有什么关于毕业的通知呢。”
　　何方宇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你宿舍的几个人我都知会了，她们要有什么事都会直接跟我说。”
　　说话间贺千回已找到了她的手机。她“哟”地叫了一声说：“怎么关机了？是不是没电了？”
　　何方宇说：“不知道啊，你打开看看？”
　　贺千回答应着便开了机，然后又是一声惊呼：“糟了糟了，怎么这么多未接来电？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咦，好像全是同一个人打的，张璟——”她愕然抬起头瞪着正屏住呼吸的何方宇：
　　“张璟是谁？”
　　何方宇这一跳吓得非同小可。但他原是有急智的人，既年长几岁又已工作了两年，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且有能够迅速救场的本领。他只略略噎了一下，便及时赶在沉默时间长到尴尬之前回答：“哦……是我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前几天我忘带手机，用你的手机给他打过电话，他大概就把这当作我的手机了……”顿一顿，他试探地问：“你……都不记得了吗？”
　　贺千回吐吐舌头：“没印象了。嗨，我一定是睡糊涂了，怪不得小时候爸爸从不让我睡懒觉，说大脑长时间缺氧会变笨的。”说完，她又担忧起来，好心好意地催促何方宇道：“那你赶紧给人家打过去吧。他打了这么多电话，准是有急事儿，别给耽误了！”
　　何方宇怜惜而百味杂陈地看着她，口里答应着，又扬了扬她的手机说：“那我就顺便用你手机了啊。”
　　贺千回心无城府地爽快答应：“哎！”
　　何方宇掩了门出来，主动提了垃圾说下楼去倒，便拿着贺千回的手机出了门。走到楼下，找了个清静处，他回拨了张璟的电话。
　　对方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听筒里一个焦渴得沙哑的男声：“千千！”
　　何方宇心头一梗，还是尽量敛声静气地回答：“不是她。”
　　对方立时便死一样地沉默了。隔了半晌，才听见他说：“是你……为什么是你给我电话？”
　　何方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有些同情他：“千回刚刚醒过来，她已经没事了，精神状态很好，请你放心。”停了停，他快速地思索着该如何措辞：“不过，你也许不相信，就是我自己，刚才也觉得不能相信，可这是真的，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千回，她已经不记得你了。”
　　张璟又消失在了一段可怕的沉默中，良久，才冷笑着答：“她不记得我了？你什么意思？”
　　何方宇忍耐着说：“她已经不记得你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她刚才看见手机上的未接来电，问我张璟是谁。”
　　何方宇说完，听见对方发出了一个接近于啜泣的倒抽凉气的声音，然后是一串狂暴的诘问：“那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是谁？你有没有带她去看医生？你们都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你敢不敢让我见她，让我亲自验证，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不记得我？”
　　何方宇耐心地待他说完，才慢慢地、清晰地说：“小伙子，你听着，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你倒是知道我是谁，你要我告诉她你是谁，这么过分的要求，恕我不能做到！”
　　说完这句话，他隔了一个较长的停顿，感受着对方的心脏被一剑刺中的死寂——是的，你倒是知道我是谁。我是她的丈夫，而你，到底是她的谁呢？
　　何方宇接着往下说：“我想，对她健康关心的程度，我决不会亚于你，所以一定会求助于医学的。但是，虽然我们都不是医生，却多少听说过选择性失忆症这种事情，而病人所选择丢掉的记忆，往往是他们所不愿意再想起的人和事，所以，我要事先告诉你，尽管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但我直觉地感到，对这个病——如果这真的是病的话——对它的治疗或许不是对千回的帮助，而是伤害。”
　　他说着这些话的同时，心里想到的是上大学的时候看过的一篇科幻小说，是女子气十足的言情故事，叫《情人的眼泪》。小说里描述一种技术，能够把人们所不愿再保留的记忆从大脑里萃取出来，封锁在珍珠般的容器里，而“情人的眼泪”，指的是女主角的那一粒，做成眼泪形状的珍珠。
　　如今，千回也有了这样一粒珍珠了吧？
　　想到这里，他接下来的话里便有了一种难以掩饰的痛楚与责怪：“你问我们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我倒觉得这个问题该我问你才对！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她像现在这么快乐了，我猜，大概就是从你出现的那天开始的吧？如果你真的在乎她，而不是只为了你自己，请你放过她。”
　　直到说完这番话，何方宇也没听见张璟一个字的回应。片刻，听筒里便传来电话挂断的盲音。
　　何方宇舒了一口长气，也按了挂机键，重新去看手机屏幕，才觉得庆幸。幸而贺千回刚才毛手毛脚的，只看了未接来电便沉不住气。倘若她再看见其后那一条接一条发爆了邮箱的短消息，他就是反应再快也无法解释了。
　　他把那些短消息一条一条打开，删除，像是一点一点地，抹去一个荒芜的生命。
　　——“千千，你在说什么？不要骗我！不要开玩笑！”
　　“不，千千，我做不到，那不可能！你明明存在，我爱你，我爱你！”
　　“求你，不要这么匆忙就决定，让我见你一面，我们好好谈谈！”
　　“千千，我要等你，我会一直等你，我现在就去你楼下，给你宿舍打电话你就下来好不好？我会一直等在那里的！”
　　“……千千，你真的走了？跟他走了？千千，你要我怎么办？？？”
　　……
　　“千千，我一夜没有睡着。为什么不开机？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千千……”
　　……
　　在回到家里之前，何方宇心里一动，停住脚步，打开贺千回的手机通讯簿，把张璟的名字从联系人里删除。
　　他的心里竟有一汪道不清滋味的感动。那个人，他还真是在乎她的呀！之前，我还一直有些疑心，妞妞是遇到了一位情场高手，但他毕竟不是……——何方宇有些心酸地想。而她到底选择了我——何方宇有一点激荡着的感慨。他又想起了之前自己的判断，妞妞毕竟是爱自己更多，准没错了！
　　以后，我更要好好爱她！
　　进了门，又见贺千回趴在电脑前，一副很抓狂的样子。“妞妞又怎么了？”何方宇问。
　　“我忘了电子邮箱的密码……”贺千回噘着嘴，一副很郁闷的神情。
　　“小糊涂虫，怎么会忘了呢？多久没用了？”何方宇把她抱起来，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再把她放在腿上。
　　“好像也没多久啊，我常常开的。”贺千回抓耳挠腮。
　　“你有没有记在什么地方？或者点‘忘记密码了’找回来？”何方宇帮她想办法。
　　“没有记……或者记了，但我也不记得在哪儿了，怎么找呀？”贺千回不太确定地说。“刚试过‘忘记密码’，可里面的问题我也不记得当初填的什么答案，试了几次都不对，人家都不让我接着试了……”她懊恼地敲敲脑袋。
　　何方宇赶快抓住她的手不许敲——是怕她疼，还是怕她无意间敲中某个机关，使那段好不容易才丢失的记忆又调出来？
　　他关切地问：“那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备份了吗？”
　　贺千回想了想说：“应该也没什么，只是一直用这个邮箱跟指导我论文的导师联系的，万一论文有什么问题，怕他通知不到我。”
　　何方宇说：“那好办，你就再申请一个邮箱，用那个邮箱向他说明情况，请他有什么事发信到新邮箱通知你好了。”
　　贺千回咬着嘴唇想了想，点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

　　再也找不到

　　张璟熬了一夜，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邮件，从第一次见到贺千回开始，写到收到她要嫁给别人的消息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疯狂。“千千，我不信你忘却，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你证明给我看！”
　　不可笑吗？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他要她怎么证明？而要怎么证明，他才能确信无疑、就此死心？
　　当然，他正是要她不能证明。
　　邮件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是她看见了莫名所以因而选择忽略，还是她真的把一切同他相关的东西都抛诸脑外，包括那个邮箱？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最好的证明。
　　张璟开始抽烟。不敢再去理科楼顶，湖边，图书馆，任何任何，曾携她一起走过的地方。现在整个P大校园唯一能待的地方似乎只有宿舍。可倚在宿舍的阳台上，抬头是曾经给她一一讲解、听她倾情演奏的星空，低头是时不时独自走过的、裙发飘飘的女生，都不会有那么美，可还是像。
　　他忽然很嫉妒她！《公民凯恩》里有一句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台词：回忆是命运对人生的诅咒。
　　能够逃开这种诅咒的，该曾在血泪红尘人海沉浮里修过几生几世？
　　而他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幸运。本来已经可以看见幸福前景徐徐展开的一个故事，不知如何竟戛然而止，从半空中重重摔下碎裂成一地不堪收拾的回忆，一切的前尘往事都无从追溯，不可言说，爱情只剩下一半，心痛却膨胀到了无穷之大。
　　不愿意和任何人相处，痛恨他们占据了自己需要独自悲伤的空间。
　　不敢只留自己一个人缩在卑微的角落里，害怕那种独守往昔的寂寞与荒凉之感，如同不愿超生的怨灵一般，固执地萦在心头。
　　只有烟草的气味，似乎能把这世界改变几分。
　　那是她极讨厌的气味，若她还在，绝不会让他沾的。但现在又有何不可呢？反正我的世界你已管不了了。
　　漫画社又开毕业晚会了。仍是那家酒吧，人好像少了一些，有人上台唱歌，黄腔变调，吼得听众胸闷气短。
　　吴恺轩一个人坐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喝酒，桌上已摆了几个空瓶子。张璟走过去，闷声不吭地加入他。
　　他俩从来不算很熟，这一夜，却忽然高山流水变成兄弟。
　　又干掉一瓶之后，吴恺轩好像有些难受。他停了下来，看看张璟仍是一口一口闷下去的样子，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悠着点儿，多保重。”
　　张璟听而不闻，仍是我行我素地喝干了那一瓶，才抬起头来，目光懒懒地看着他说：“你，今年没再带谁一块儿来了？”
　　吴恺轩苦笑一声，抱歉地问：“大哥，你现在是不是特恨我？恨不得一瓶子拍死我？”
　　张璟听了这话，忽然朗声大笑，脸上却一点欢容也没有，这样的笑容让人看了颇有些毛骨悚然。他把酒瓶子往桌上用力一顿，说：“小子，你不错，幽默！我么？我他妈谁也不恨！我连我自己最想恨、最该恨的人都恨不起来，一丁点儿都恨不起来，我他妈还能恨谁？”
　　吴恺轩听见是这样，便又拿了一瓶酒，伸过去往他酒瓶上一碰，说：“那就啥也别说了，喝！”
　　张璟爽快地抄起酒瓶就喝，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爆响，在场的人都唬了一跳，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坐在地上的男生，砸了酒瓶子，一地的酒和碎玻璃。他正对着一个女孩混浊地呜咽：“我真的好喜欢你……可你怎么就有男朋友了呀！他到底哪点比我好？哪点比我好……”
　　紧接着，另一个角落传来另一个女生哇哇大哭的声音。她喜欢那个发酒疯的男生，是漫画社里尽人皆知的秘密。
　　张璟掉回头来，继续仰头喝酒，完了一瓶，愤愤地骂了一句：“操！这是什么世界！”
　　吴恺轩见他也红了双眼，担心他也会酒后失态，同时心里老大一股同病相怜之感，只恨不得掏心掏肺解怀畅谈。可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平平庸庸那一句：“大哥，算了吧，都过去了，该忘的就得忘。”
　　张璟抱着头，半晌才重新抬起脸来，满面湿漉漉的红，也不知是不是哭过。他整个人忽然就柔软了下来，语气里带几分可怜巴巴地问吴恺轩：“你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吴恺轩却只能摇头道：“我也很久没再见过她了。她很忙……”他一哽，咽下了后面的话。何谓告诉他她忙碌的原因呢？
　　张璟听了，良久无言，最后才又下了决心，再问：“你说，如果不事先联络，怎样才能再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也好……”
　　吴恺轩看着他，缓缓摇头，忍心看他绝望地重新又用双手抱住头。
　　吴恺轩的确没有答案，即便有，难道真的要告诉他吗？他已经得到了比他吴恺轩多了太多的东西。谁也不会想得到，在多长的一段时间里，吴恺轩是怎样地在懊恼和悔恨里煎熬。他多么恨自己怎么会那么没有自信和勇气，竟以为何方宇是不能战胜的。假如自始至终，他，以及所有人，都是输给何方宇，那么他无话可说。可如果竟有一个人忽然跳出来打败了何方宇，要他吴恺轩如何自处、又情何以堪？难道是他不够好吗？还是不够执着？为什么当初没有多逼近一步、多一份坚持？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把这段爱情钉在永恒的单相思的死亡之柱上？
　　但最后何方宇的完胜毕竟拯救了吴恺轩。他不能说不释然，棋到终局才证明，他的确没有走错，的确没有为了战胜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空给自己添一身累累在外的伤。我吴恺轩做不到的，你张璟也没有做到，谁都做不到！
　　贺千回趿着拖鞋，在家里跑来跑去地收拾行李。何方宇走过来，看见她正往箱子底垫一个木盒子，便笑了：“妞妞，十五岁的日记，还带着呢？”
　　贺千回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嗯。还是不许看哦！”
　　何方宇娇宠地说：“好，谁敢哪！妞妞大人的隐私权，天下第一大，受到朕的绝对保护！”
　　贺千回撒娇地冲他妩媚一笑，便又弯下腰接着忙了。何方宇宠爱地看着她，心里偷偷发笑：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他摇摇头，转身正要出去，贺千回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见来电显示只有号码，没有姓名，该是陌生人，便按了接听键，礼貌地问：“喂，你好？”
　　何方宇刚走到房门口，又听见她脆生生地说：“我不叫千千，你是不是打错了？”
　　何方宇心里一慌，赶紧又折回来，伸手来接电话，嘴里说着：“谁呀？我来听听！”
　　贺千回无所谓地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听，却是已经挂了。他放下手机，对贺千回说：“挂了。”
　　贺千回蹲在那里又忙得欢腾起来，头也不抬：“哦，一定是打错了的。”
　　张璟放下手机，满心满眼兵荒马乱后的灰烬。难道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他了么？在这之前，他还有一套步步为营的计划：假如电话打不通，就到她宿舍去，求一个旁的联系方式；再不通，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他一个一个人去找，要多浅的缘分，才会让他连那样也不能找到？
　　但是，第一步就这么顺利，顺利得残忍。而她说：我不叫千千。
　　她的确不叫千千。他给她留下的印迹，这么轻易地就被抹去了么？
　　张璟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冲动与勇气。她的丈夫说得对，她就算没有失忆又如何？那天，她叫他：老公。这两个字，钉穿了张璟的心脉，吸噬着他的血肉，养出两只秃鹫，时时啄食他的心脏，长一点，啄一点。而他的心脏，那么残忍地坚强着，被啄掉一点，又再长出一点。
　　可是，那天，她为什么又那么痛入骨髓的模样，从他身边经过时，带一身生离死别的寒芒，冻伤了他。然后，她还晕倒了……千千，你也许证明了你已失忆，但你拿什么证明，你从未爱过我？

　　一个人的无泪之城

　　又是一年毕业生离校的日子。学校照常开了门禁，允许小面的出入，以帮助学生们运走积攒了四年的家当。
　　伊露下楼去雇车的时候，一个不经意间，瞅见了她们楼下不远处，站着一个男生，而一旦看见了他，就让人不能不去注意他。他不是不帅气，却满身乌沉沉的阴郁，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她们楼门口的车来车往。
　　一点儿也不面熟，但不知道为什么，伊露觉得他莫名其妙地就揪紧了自己的心。她无端地想到了电视剧《倩女幽魂》里所讲述的无泪之城。自从那场悲剧发生之后，无泪之城便成了眼泪流干以后的无泪。城里荒无人烟，四下里氤氲着浓重的悲哀，连时间也悲伤得止了步，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伤感的过去。假如你住在这里，你也永远不会老，并且永远无法死去。这样一座城，越是古老，越是意味着悲哀绵延的日久天长。
　　如此绝望而不死的悲伤，谁能敌得过呢？干将敌不过，然而他竟又不曾因败而死，于是他就成了魔。
　　而被他的悲伤亘古浸渍的这座城，也随着他一同成了魔。否则这样一座城，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非要遇到某种机缘才能进入呢？
　　然而在看完那段故事之后心力交瘁了好几天的伊露却觉得，实际上，最后成了魔的，不是人，也不是城，而是那片浓烈得化不开的漫无边际的悲伤。这种悲伤已经有了生命，才会使得但凡走进无泪之城的人，都会感染到这种悲伤，不由自主地要掉下眼泪来。可是被触发的眼泪就会继而引发干将不可触碰的回忆，引来他丧心病狂的杀机。
　　所谓无泪之城，实乃不能有泪的绝境，被忧伤浸透的死城。
　　伊露一时之间掌握不住这段幽暗飘忽的思绪，一不留神就让它们越飘越远。她甚至还想起了看完那一段故事的那天晚上，她被魇住了似的，竟也悠悠然梦见自己来到了弥漫着浓郁悲伤的无泪之城。无数关于它的信息杂沓而来，将她的脑海瞬间充满。整个梦境里幽幽萦绕着的，是游鸿明的那首《叹息桥》，并且反反复复只是那一段——
　　回忆像一座古城，回荡你我的笑声，尽管城外呼啸沙和风，如果我不走，悲哀就侵犯不到我。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座无泪的古城。在某一场悲剧之前，它所带来的全是不会流泪的快乐；而在那一场悲剧之后，眼泪为其而竭，从此成为一团悲哀，封存在心里某个深不可测的角落。在此后的岁月里，只要遇到某个机缘，人就又会无法抗拒地重返其中。
　　而如今，这个男生站在那里就站出一派无泪之城的意象，让伊露忽觉了悟，这无泪之城，其实是在人们的心里，更确切地说，它就是每个人的回忆。
　　她想不出除了回忆之外，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让时间为它止步，从此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过去的。
　　毕业竟让我多愁善感到了这种地步么？伊露哀叹着想。她下意识地四下环顾——依旧是她亲爱的熙来攘往的P大校园，并不是无泪之城。再看看那个男生，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也不是那个来自远古痛失爱妻的干将。
　　伊露找好车讲好价后再回来，看见那个男生仍保持着原样的姿势站在原地。那一瞥之下，伊露竟觉得心痛得无法自持。是我太善良了么？越是看见魁伟的男生黯然神伤，就越是觉得可叹可怜啊！
　　她暗自嗟叹着已经走到了楼门口，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若有所悟。她放慢脚步，稍一犹疑，就果断地返身走到那男生跟前。
　　“同学。”伊露叫了他一声。那男生悠悠然仿佛才从梦中转来，却还没有醒透，目光茫然，且透着几分不愿被打扰的不耐。
　　“请问，你是张璟吗？”伊露没有理会他多少不太友善的态度。
　　“你是？”那男生显然有些意外，这个陌生的女孩子怎么会叫得出他的名字？但也许因为没有办法对这样的事情在意，他仍是显出一副不合常理的神思不属。
　　“我是千回的室友。”伊露依旧好脾气地解释。事实上，她已经开始为这个男生感到抱歉，因而在潜意识里，觉得他再粗鲁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张璟终于彻底地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他开始紧张，像一只野兽忽然嗅到了陌生敌人的气息，虽然尚不知危险是什么，却已明白大祸临头，浑身的汗毛都硬邦邦地张了开来。
　　伊露见他只是干瞪着眼不说话，倒也理解，好心好意地问：“你在这里，是在等千回吗？”
　　张璟像是被这句问话烫了一下，无助而不信任地看着这个揭穿了他的女孩子。怎么？难道是千千让她来的吗？这么说，千千并没有忘了我！或者，是她看见了我就恢复了记忆！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自己为什么不来？是再也不要见我，所以派了说客来下达终身放逐的命令？
　　张璟这样地在心里喜一阵又慌一阵，冷暖交错，瞬息万变。他的心就要病倒了。
　　伊露已经并不打算等到他的回答，便径自说了下去：“别再等她了，她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的。”
　　说完这句话，她立即发现眼前这个男生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煞白。“什么！为什么？”他终于凄惶地开了口。本来一定是一个会被失声惊叫出来的问题，却显然被他把音调生生地压下去了，好像这个问题还没出口就已经让他后了悔，毕竟他很有可能，并不能承受这个问题所将要引出的那个答案。
　　“她前几天就彻底搬出去了，因为正好是今天的飞机，所以不能等到现在。”伊露难过地看着他。
　　“飞机？什么飞机？她去了哪里？”张璟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狂。他拼着最后一丝理性，务必清醒着弄明白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露这才意识到，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呀。她有些后悔自己跑来多这一句闲嘴，平白地就做了恶人。但事已至此，不说完就无法收场。她只好硬着头皮对他讲：“她和她……先生，到国外去了，定居。”
　　张璟紧握着拳头，好像是想要狠狠揍谁一顿，又好像是要死死攥住自己最后一把救命的力气。“她去了哪里？哪个国外？”他粗声粗气地问，听起来一点风度也没有。
　　伊露已经不想再继续留在这场对话里。她最后地劝解道：“你还要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难道你还能把她找回来吗？”
　　说完这话，伊露还想再劝几句，但看张璟已经无心听闻的样子，也就算了，摇摇头，转身走开。
　　走进楼门之前，她回头再看一眼，仍见张璟兀自呆立原处，孤孤单单的样子，让人心也碎了。真是很好的一个男孩子呀！伊露不无凄伤地想，怪不得只不过是一场柔情缱绻的爱与被爱，就能让千回如此伤筋动骨呕心沥血。她的确对不起他。
　　可是，难道她就应该对不起何方宇吗？伊露不能对此给出肯定的答案，只得无奈。千回终究是必须要对不起一个人的，然而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承受这样一个结局。真不应该。

　　带着回忆去流浪

　　时间走到了晌午，心晴湾里的客人多了起来。老板娘也加入了萧滢，两个漂亮女孩儿一道，笑脸迎人。老板娘自然比萧滢更老练不少，张璟不懂法语，但听得分明她的英文说得十分流利且颇为地道。在北美住得久了吧？已经是得心应手的生活。而他呢？哪里才是家？
　　离开的时候，张璟并没有召唤正跑前跑后的萧滢，而是自己走到柜台去结账。——真是体贴的客人！萧滢在百忙之中瞥见，感激地想。
　　张璟把信用卡递给老板娘，看她麻利地收了款，再阳光灿烂地双手托卡递还给他，连同收据一起，请他签字。
　　“谢谢你。”张璟对她说。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便更深更甜，盈盈然丽如春花：“不客气。再见！”
　　张璟微微一笑，并不也回说“再见”，而只是落寞地转身。才迈开脚步，又听她在后面用温暖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祝你幸福！”
　　张璟没再回头，只扬一扬手表示致意，便径直走向了大门。出了门，他却忍不住再回头望了一眼，见老板娘正略侧着面庞笑意盎然地向谁热情地说着什么。她对面的那个人，一定正如沐春风。
　　他默默伫立了几秒，终于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寂寞的滋味，不是没人陪，只怪咖啡喝不醉。
　　萧滢收了几个帐单，兼有点单，回到柜台来处理。看着外面已然消失了张璟身影的街道，她凑到老板娘近旁，鬼头鬼脑地说：“嗳，我怎么觉得，那个人好像是专程为了问你那个问题才到咱们店里来的？可你又不认识他，对不对，千回姐？真是奇怪！”
　　老板娘——贺千回——听了这话，耸耸肩表示不得而知。她雍容地用一支仿古珠钗挽一个简单的发髻在脑后，得体地点出自己少妇的身份。比起五年前来，她恰到好处地丰润了一些，素颜无妆一如往昔，在青春方盛的脸上静静地绽放着的，是从不需要刻意彰显的美丽。如果说少女贺千回清秀甜美宛若出水芙蓉，那么少妇贺千回则艳丽饱满恰如五月里的郁金香，风致楚楚。
　　在幸福的婚姻里滋润着的女人，就该是这样的吧？
　　张璟寂寂然向他下榻的青年旅馆走去。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捏成一团束在脚下，使得他越发显得孤单，连个虚幻的伴儿都没有。
　　下一步，他该走向哪里呢？五年了。苦苦追寻了五年的心愿看似已然了结，可为什么，他现在连生活的重心都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状态，该怎么活下去？
　　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张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国。托福，GRE，PS，推荐信……他的生活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又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导师不无惋惜地问：“你为什么不等一年再申请？到时候你既能拿到P大的硕士学位，也能申到更好的学校。”
　　张璟闷声说：“我实在很想出国。对不起您，老师。”
　　他拿到了几所美国学校的offer，却并没有去其中最牛的那一所。他对比了BBS上过来人们的经验，选择了爱荷华州的一所学校。要说那也是所很不错的学校，但在国内的知名度不太高，所以不是能让父母四处炫耀的选择。
　　而且，那是一个荒凉空寂的地方，大多数中国人，尤其是从大城市出来的中国人，不大能够忍受那样清静到无聊的生活。就在张璟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的当时，就有一名男生，因为整整一年都不能适应而患上了忧郁症，只好退学，正在飞回中国的途中。
　　可那是爱荷华州啊，《廊桥遗梦》的故事，就是在那里发生。
　　虽然并不迷信，有时候却拗不过自己一颗固执的心，明知不成道理却还要倔强着去执着，那个曾经成就了一个已婚妇人和天涯浪子一生一世唯此一次的真爱的地方，也许暗藏着某种玄机，能够给他一个美满的结局，弥补上那个令多少人心碎落泪的遗憾。
　　当然，这些都是虚的东西。他最终决定去那里的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当地消费水平低，而奖学金额却高。
　　临行之前，数不清多少拨兄弟轮番给他饯行，而吴恺轩那一顿，却是只有哥儿俩。两个人在一家小店喝酒到半夜，醉得狠了，不知说了多少糊涂话。就是那一晚，吴恺轩才知道，原来贺千回已经把关于张璟的那段记忆彻底删除。
　　张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这傻B！我还以为你们俩是多他妈了不起的知己呢，敢情，敢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吴恺轩红了眼，犟着嘴不服：“你说，我凭什么知道？我怎么就该知道了？哦，她跑来告诉我：我失忆了，不记得张璟了？那还算他妈哪门子的失忆？你这傻B，你才傻B呢！操，醉得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张璟一仰脖又下去了一杯，才又指着他的鼻子问：“那你算什么朋友？这么久了，你们该说过多少话？居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探出来？”
　　吴恺轩也粗了脖子：“我怎么就该探了？我他妈的她不跟我提你，我吃饱了撑的跟她提你？人家已经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跟她提别的男人，算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啊我？”
　　张璟没反驳他，只低着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样子像是马上要操刀子上场打架。吴恺轩不去管他，自顾自恍然大悟：“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也没真把我当哥儿们！单独请吃饭，不过是想套我的话。靠！你他妈别痴心妄想了！你给我滚远点儿，给我离千回远点儿！你丫的就是一祸害！千回不吃不睡的样子你见过吗？都是你害的！你是哪根葱啊就跳出来祸害她？你省省吧，别再害人了！我可算是想通了，P大怎么就留不住你了？你跑到他妈的美国去，就是想再去祸害她，是不是？我没说错吧？我告诉你，你去，赶紧的，快去！丫的人千回压根儿就不在美国，你就找去吧你！哈哈哈哈！怎么着？算盘落空了吧？白忙活了吧？我告儿你，你该！”
　　吴恺轩的笑声变调得刺耳，张璟的耳朵嗡嗡的，满脑子只听见了一句话：“千回不吃不睡的样子你见过吗？”
　　千回不吃不睡的样子……
　　千回不吃不睡……
　　不吃不睡……
　　……
　　千千，原来你这么爱我！这么这么地，爱过我！我没有误会，没有被欺骗……张璟觉得那灌了一肚子的酒精正猎猎地燃烧起来，多烧掉一分，他便清醒一分，他越来越清醒地忍受这五内俱焚却又春暖花开的滋味。
　　半夜三点钟，两个男人互相搀扶着，画着8字往学校走。大街上空空荡荡的，像是早已荒废多年。人说，爱上一座城市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那里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张璟算是在这座城市里谈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了吗？可这座城市，要他如何去爱？如何去爱！
　　吴恺轩一路哼哼唧唧的，临到校门口，忽然清了清嗓子，高声说：“下面，由我为我哥儿们张璟，点唱一首熊天平的《雪候鸟》，欢迎收听，谢谢！谢谢！”
　　张璟哑然失笑，一时间却又忽然泪流满面。他泪流满面地听吴恺轩混乱地反复唱：“我又回头去飞，去追，任往事一幕一幕催我落泪，我不信你忘却，我不要我单飞，没有你逃到哪里心都是死灰……”被酒精烫坏了的嘶哑的歌声，苦涩的，像一枚在不应该的季节里被摘下的果实，再也没有了甜蜜的机会。
　　毕业生撒酒疯的举动，在暮春的校园里甚是寻常，因而并没有人出来干涉。但吴恺轩也终于唱累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路牙子上，搂着张璟的肩膀沉声说：“大哥，我丫的傻B喝醉了说话重，你别介意。你是我哥儿们。”
　　张璟到美国后不久，便搬出了相对昂贵的学生宿舍，住进校外一处便宜的公寓，因为便宜，条件也比大多数中国学生的住处都更差一些。他每周买最简单的食材自己做饭，后来买了一辆车龄颇长的二手车，就开始去中餐馆接活儿送外卖，这样子还常常有当天的剩菜发给他，既挣了钱，买菜的开销也省了很多。
　　但在美国的留学生要到校外工作，所受的限制很不少，为了避开这些麻烦，当然也是为了逃税，他偷偷摸摸地去上班，等于是在打黑工。因为这样子，有时候走到餐馆门口，看见有熟人在里面用餐，就只好躲在外面等。这个地方有着极长极冷的冬天，这样的时候，最是难熬。
　　其实张璟所认识的所有中国留学生里，没有人这么自苦。大家都拿着全额奖学金，养老婆孩子都不成问题，何况他一个单身汉？于是张璟在大家心目中，贪财，小气，不合群。
　　谁能理解他呢？
　　和大家所想的一样，在美国，张璟应该算是最有钱的那一类留学生，但大家所不知道的是，他并不小气，因为他同时也是最花钱的留学生。每当一有假期，他势必外出旅行，一个人，跋涉天涯。
　　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平常永远加班加点拼命工作，尽其所能地攒出假期来，把美国略有规模的城市几乎都走了个遍。他不是不记得那个醉酒的夜晚，吴恺轩似乎对他说过，她压根儿就不在美国。但当时两个人几乎是在吵架，对不对？而若要他再去追问吴恺轩，他问不出口。吴恺轩那番不知是真是假的斥责，无论如何，一定是发自肺腑。他知道吴恺轩不让他再去打扰她，他知道谁也不会赞成他再去打扰她，他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已不该再去打扰她。
　　但他总是无法相信，她是真的忘了他吗？如果她爱他，哪怕只有他爱她的一半那么多，他就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千千，把我的脑子打成浆糊，再用来写字，写出来的也只会是你的名字。如果是这样——我自己知道，一定是这样——你又怎么可能忘得了我？那么轻易地，就忘得了我？
　　他不能在心里揣着这个结过一辈子。他会食不甘味，寐不安寝。他会死不瞑目！
　　而他自己也知道，他有多么自欺欺人。一个人真的是可以这样就找得到的吗？世界这么大，即便他真的处处走得到，又怎么可能阅尽所有人？
　　但他不在乎，只要去做就好，退一万步，就算是在考验他们之间的缘分吧。当一个人没有忘记另一个人的时候，就总会觉得他们的缘分还没有到头，而这种感觉总是能成功地让张璟几乎因为兴奋而开心起来。事实上，这项艰巨而庞大得无法想象的工程仿若他的强心针，使得他像一头时时上足火力的马达，精神亢奋，来去如风。他享受这个过程，生活充满了意义，没有绝望就是幸福。
　　他甚至不知道假如有一天真的见到她，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然而那是下一阶段的任务，不是应该现在来想的。目前唯一的任务只是，找到她，找到她！
　　两年之后，他开始跑加拿大和欧洲。通常是头一个假期到加拿大，顺便签返美签证，下一个假期就正好利用这个签证去欧洲。他办各种签证已经轻车熟路，当别人骂骂咧咧渴望世界大同签证消失，他却几乎怀一丝相反的情绪。
　　不是因为太熟练而不在乎，而是因为多一分艰难也就多一分意义。这是他幸福的源泉，望世人宽恕。
　　吴恺轩要结婚了。热心人牵的线，同学的同学。双方见过面，没什么不合适的，那就结吧。
　　张璟收到消息，上了msn去恭喜他。吴恺轩说：“多谢多谢！婚礼定在六月份，回来参加不？”
　　张璟刚打了个“不好意思”，想想又删掉，改成：“看情况。贺客多不多？多了不少我一个，少了我去捧场。”
　　吴恺轩看了看他的签名档，几年没有变过的：心有千千结。他斟酌半日，索性给他发了这么一段儿：“你丫就套吧，真够婆婆妈妈的！她不来。小丫头跟你一样，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都是他妈的白眼儿狼，吃了洋人的面包就忘了本儿了！”
　　张璟目光发直，死死地盯在吴恺轩那一句话上：“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自己一次也不回去，他知道是为了什么。那么她呢？她为什么也不回去？
　　是真的忘了？还是忘不了？
　　吴恺轩等了好一会儿，只见张璟的头像亮着，却不见回话，看起来木木痴痴的样子，大男人也受不了这一下。
　　吴恺轩长长地叹了口气，打了这么一串字：“加拿大，蒙特利尔，Sunny Green（心晴湾）。”
　　让他去吧。吴恺轩关了msn，心情萧索沧桑恍如秋潮。自己始终不能走出的那一步，难得他有勇气去走。自己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想，现在起一并交托给他，从此就可以轻轻松松了无牵挂地，去做别人的丈夫。

　　尾声 幸福要自己负责

　　当绚烂的红叶又一次早早覆满了这个极北苦寒的国度时，何方宇正好接到一单生意要到巴哈马去谈。他订了双人机票，携爱妻一道飞到迈阿密，他在那里转机，贺千回则就此落地转乘游轮。三日里独自旅行，她坚持要体会一下这种从未试过的滋味。
　　她记得自己的小时候。那时候常常想，等自己长大之后，会成为很有钱的人，是自己很有钱，而不是嫁了个有钱人的那种有钱噢！至于有多少钱，她想不清楚，大概就是足够她想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换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即能拍拍屁股就走那么多的钱吧。
　　可是虽然追求浪漫，那时候小小的她，也知道要成为那样的人，一定是要付出不菲的代价的。既然得到的是钱而不是幸福，那么被当作代价而付出去的，当然就是幸福了；而既然没有幸福，就当然会有深深的、深到溢不出表面的悲伤，而对这些悲伤，她就会用旅行来解决。
　　那样的旅行不是一般意义的旅行，而是，随便什么时候，情绪来了，就对整个生活不辞而别，到草原去，体验把自己放逐到世界尽头的绝望；到欧洲老得快要变成一个叹息着的灵魂的无名小镇去，应和着这个世界有着许多被尘封的美丽这样冷艳的经典；到沙漠去，试探自己可以对生命表现得多么孤傲和漠然；到南极去，不妨比一比谁更冷更硬更接近死亡——是你的冰天雪地，还是我的心？
　　她还记得畅想着这一切的小时候，明明想象的内容里弥漫着浓浓的伤悲，自己却偏偏是揣着极美的心情，觉得人在那样的生活里，就等于是在故事里了，总算不枉此生！
　　对于她想要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穿梭三天的这个提议，何方宇大为震惊，也强烈地表示着，他不放心。
　　“或许我会喜欢呢！”贺千回拿出了她最后的杀手锏——撒娇的央告。果然，这一招对何方宇永远百发百中。他无奈，只好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宝贝儿，不许你喜欢，不然以后你都撇下我自己到处乱跑了，我可怎么办？”
　　贺千回嫣然一笑，温柔地回吻了丈夫，向他保证：“我说或许会喜欢，但一定不会像喜欢跟你一起旅行那么喜欢。”
　　其实船票也是订了双人份，包间里有大大的心型蜜月床垫。三日后俩人会合，何方宇也会加入妻子的加勒比海畅游。
　　在天气炎热的环境下，人似乎也醒得早些。第一天是fun day at sea，游轮没有在海岛停留的安排，贺千回却仍是一大清早就精神百倍地跳了起来。用过早点，做了会儿瑜伽，更觉得神清气爽。房间里就配有阳台，摆了舒适的躺椅。贺千回轻轻快快换了身比基尼，涂了防晒霜，就到阳台上躺着，捧一本小说，舒舒服服晒起了太阳。
　　这是白人中上层阶级的喜好。中国人追求美白肌肤，老外们却向往健康肤色。贺千回也不是崇洋媚外。她始终如自小以来的那样，从未对自己的容颜、因此，雪白的皮肤，有过任何迷恋。而在蒙特利尔，一年当中能让人觉得的确是夏天的时候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的光景，教贺千回、以及所有蒙特利尔人，怎能不珍惜可以在温暖的空气里尽情享受阳光的日子？
　　所以，她此刻沐浴在加勒比海的金色阳光里，神态安详，嘴角仿佛永远噙一丝微笑，经典的，贺千回的表情。如果说曾经的贺千回不那么在意自己的容颜，是因为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美，那么现在的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因为充足的自信而从容淡泊。
　　手机扬起乐声，活活泼泼的不知名小调。贺千回顺手拿起来一看，唇边的笑意便更浓醇了。何方宇的早安电话。一对几乎没怎么分开过的小夫妻，但凡有空闲便总能缠绵出说不完的话。
　　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之后，贺千回忽然闲闲地想起一件事来：“方宇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却老是忘了。”
　　“什么问题，宝贝儿？”
　　“那年在桂林的叠彩山顶上，你对着咱们的同心锁发了个什么誓？”
　　“妞妞，这个……说出来会不会就不灵了？”
　　“傻瓜，又不是许愿，本来誓言就是要指天指地用来说的嘛！”
　　“哦，不会不灵我就说。我发的誓是，我一定要我的妞妞，永远永远，至少像那天那么幸福快乐。”
　　贺千回举着手机，一时不知该以何言相对。
　　“妞妞，怎么了？是我发的誓不够好吗？”
　　“不，我感动死了！”贺千回吸吸鼻子笑了，带一点鼻音的撒娇更是柔媚入骨。
　　不知不觉已聊到何方宇该做正事的时候，俩人收了线，贺千回转身回到屋里，拿了iPod别在腰间，戴上耳机，又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件东西——那个在她十五岁时装了她所有少女心事的木盒子。
　　贺千回捧着这个木盒子，缓缓踱回阳台上。iPod里正慢慢地扬起一首歌，蔡依林的，《柠檬草的味道》。
　　他们猜我们后来有没有再见
　　离席了才会晓得怀念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那触动依然像昨天
　　对自己 我终于也诚实了一点
　　贺千回用一把晶光锃亮的钥匙，转开了木盒子上的锁，咔嗒一声，这些年来从未被开启过的秘密，蠢动在茂盛的阳光下，竟有一丝即将下起细细的细细的雨那样的，湿湿凉凉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一沉，屏住呼吸，一点点地揭开那个盒盖，像是揣着一个纵穿千年的决心。
　　但轻薄薄一层盒盖，那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白晃晃展现在日光下的，不是日记，只是简装的纸封皮，上面写着——
　　Haunting Love，Wandering Memory。
　　是不是 回忆就是淡淡柠檬草
　　心酸里又有芳香的味道
　　曾以为你是全世界
　　但那天已经好遥远
　　绕一圈 我才发现我有更远地平线
　　贺千回想起了那个夜晚，她和张璟一起遇见那颗流星的夏夜，自己许下的心愿。
　　请让我幸福。
　　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心愿的回应已早到了两年。上天听见了何方宇的誓言，也听见了她的愿望。一切早已注定，对于无所不知的神，这是再轻松不过的一场安排。
　　我们都没错
　　只是不适合
　　我要的 我现在才懂得
　　快乐是我的
　　不是你给的
　　寂寞要自己负责
　　贺千回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漫画从日记盒里取了出来。保存得很好，没有灰，只是旧了，显得有些寂寞。
　　她把它轻轻翻开，一页，又一页。
　　那天，他在吧台前，对她说：“谢谢你。”
　　她说：“不客气。”
　　——今天，她终于跟我说了三个字，只是那三个字而已哦——可惜，是“不客气”。
　　同样是三个字，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曾经说过。小时候常常玩的一个游戏，就叫“三个字”。来捉人的小朋友在碰到你之前，你只要随意说出三个字，并同时定在原地不动，他就不能捉到你。
　　长大后才明白，这世上那么多三个字，有的会把人紧紧绑缚，有的会把人定在原地，还有的，会把人放逐到海角天涯。
　　毕竟用尽了力气也未必如愿
　　总是要过去以后才了解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爱不爱不过一念之间
　　绕一圈 今天的我能和昨天面对面
　　并不是突然之间才记起你的脸。你的脸，你的一切，一直都在我的心里，是用假装也不能抹去的铭记。
　　这些年，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的人，早已把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个叫做张璟的人这段记忆丢失得干干净净。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把悲伤的理由从记忆中删除的人，就没有了悲伤的权利。一切都只能封存在心里，任它如何地挣扎、侵蚀，都只能有笑，不可以流泪。
　　好在，她本不是一个容易流泪的女子。这一生的眼泪，仿佛真的，都已在那段日子里流尽。
　　她好忍心，她好狠心！然而忍心是一柄双刃剑，刺他一剑，也刺自己一剑。而她只是柔弱女子，同样的力道和锋锐，焉知没有在她心里楔入更深？
　　那天，她忍心对他说：“我不叫千千。”
　　明明听得出他遍体鳞伤，却还要若无其事一派真诚的无辜。
　　我不叫千千。
　　因为，我已不是你的千千，不是你的她。或许从来也不曾是过，而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是。
　　我们都没错
　　只是不适合
　　亲爱的 我当时不懂得
　　选择是我的
　　不是你给的
　　明天自己负责
　　其实，我们到底适不适合，我也不知道。只是，既然非要选择不可，我只有时时告诉自己：换一个答案，我会更痛，因为，毕竟，我爱我现在的丈夫更多。
　　已经是痛在骨髓，不能允许再有一丝一毫的悔恨——杀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璟，张璟……你年轻，你强壮，一定更加坚韧有活力，所以，只好把一切拜托给你去承担。毕竟，你只爱了我几年，而方宇哥，他已爱了我一辈子……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请原谅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启用这个无论多么不公平的标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贺千回都十分困惑。她总是想起那个说法：忘记一个人的时间，等于爱这个人的时间的两倍。她一直倚靠着这个信念来支撑自己，什么都会过去的，何况，总共也只不过是两年，对不对？
　　可是走得越远，她越不确定。事实上，我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爱上他的呢？而虽然早已分开，虽然我已在努力忘记他，但这段继续不停的时间，算是用来爱他的，还是用来忘记他的？这笔帐，怎么算？本来就没有逻辑的感情，怎么量化？
　　一大批音乐被无声无息地从电脑上永久删除。神秘园，白桦林，Eyes on me，甚至她自己唱的那首《眼泪》……心已经被挖去了一大块，再割掉一些又何妨？重要的在于不能触景生情，不能在歌舞升平的狂欢里，独她一个人捂着心口痛得蹲在地上，只能紧紧抱住自己，再也无法站立，而苦苦经营的一切，前功尽弃。
　　五年不回故国，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决绝，尤其是，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政府官员，由于因私出国的限制，十多年之内，除非她回去，否则便无法骨肉团聚。
　　但她没有办法。她在加国越是如鱼得水，就越是担心一入旧地便原形毕露。
　　给昨天的我一个拥抱
　　曾经她不知如何是好
　　若我们再见我会微笑
　　谢谢你 谢谢你
　　我尝过爱的好
　　直到那天，他跋涉千里来到她的面前，让她知道，自己终于释然。
　　可以坦然地对他说再见，可以真诚地对他说祝你幸福。并非没有从一开始便希望他还是能幸福，可是心里好难过。在幸福婚姻的护送下远走高飞的人，竟还会嫉妒她所抛弃的那个人莫须有的幸福啊……可是，你若幸福了，就会忘记我吧？不是我所宣布给世人的这种因为不堪想念而不能想起的忘记，而是真的忘记，因为不会想念所以不怕想起的那种忘记。
　　而那天，面对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竟已是波澜不惊。原来，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忘却终于完成。
　　如果这是最好的结局，为何我还忘不了你？
　　那么，如果我已忘了你，是否证明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张璟，祝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可以幸福。在那天以后，轮到你来努力。
　　贺千回，她始终没有办法做一个公平的女人。她要忘记张璟，比起要张璟忘记她来，毕竟还是容易得多吧？她有一个太爱她、也太知道如何爱她的何方宇。蒙特利尔的分公司上了轨道之后，他就开始着手，把他们的婚姻过成永远的蜜月。
　　他带着贺千回四处旅行，利用了所有的假期，一点点游遍了北美。落基山脉金秋致酣时分的红叶，尼亚加拉白纱一般的飞瀑，加州海岸云积水面的苍茫，大峡谷惊心动魄的雄壮……纵观东西，横跨南北，贺千回当然领情，始终兴致勃勃。
　　但终于让她豁然开朗的，则是鲸跃水面的圣劳伦斯湾。那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无数大大小小灰灰白白的鲸，在蔚蓝浩渺的天水间嬉戏，时而喷起的水柱，欢腾热闹如同从心底笑出来的浪花。
　　贺千回觉得那些浪花喷到了自己心里，像一只温软的手，拨云见日。而当时，她正小鸟依人地，用两只手抱住何方宇的一条胳膊，让它贴在自己左边的胸口上。
　　那趟旅行后回到蒙特利尔，贺千回便给何方宇为她开的咖啡店，取名为“心晴湾”。
　　也是自那一日起，贺千回终于可以真诚地生活，真诚地生活在她的幸福婚姻里。
　　在那之前，也并不是要欺骗谁。伤害了何方宇的昨天，她已再不能更改，剩下的只有仍握在她手里的未来。而在这个未来里，若是她没有忘记，又教他如何忘记？
　　贺千回连对自己也并未法外开恩。她和张璟在手机之外唯一联络的方式——那个邮箱，她说过忘了密码，就真的再也没有打开过它。张璟，无论你还会对我说什么，我从此闭上眼睛，永不去看。
　　那昏睡的两天里，她已悄然成熟，忽然长成一个女人。爱不可随心而行为所欲为，而被爱亦不是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你总要把什么留在身后，然后向前走去，用心来为对方——唯一的对方，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有你才能做得到的事情。毕竟，爱情神圣高贵，原不容轻慢。
　　我们都没错
　　只是不适合
　　我要的 我现在才懂得
　　快乐是我的
　　不是你给的
　　幸福要自己负责
　　错过的 请你把握
　　贺千回默默把漫画放回到日记盒里，啪的一声，锁被重新扣上。
　　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得像调浓了的油料，几只海鸥啊啊叫着，划着优美的弧线，低低滑过。如果任何东西都终将死去，那么，这便是这人世间最好的墓地了吧？
　　贺千回倚在栏杆上，双手微微一松，那盒子就扑的一声掉进了大海，不过一小会儿时间，便混在了翻卷的浪花里，看不清是否已经沉没。
　　不属于自己的，终究须得放手。
　　方宇哥，我欠你一个誓言——贺千回默默地说——今天，该把它补上：
　　方宇哥，我会永生永世，用我全部的身心，去爱你；无论贫富贵贱，生老病死，要你幸福，纯纯粹粹地幸福，和你给我的幸福一样。
　　一道闪亮的白光一跃，那把小小的钥匙，倏的没入了海水里。
　　大海无言，只不停托起如蕾丝滚边的白浪，仿若献来无数纯白无瑕的，婚纱。

　　后记

　　当你沉默地离去
　　说过的或没有说过的话 都已忘记
　　我将我的哭泣 也夹在书页里
　　好像我们年少时的 那几朵茉莉
　　也许 会在多年後的一个黄昏里
　　从偶而翻开的扉页中落下
　　没有芳香 再无声息
　　窗外 那时也许正落著细细的
　　细细的雨
　　——席慕容·禅意（一）
　　在千回打开那个盒子之前，我写的那句“细细的细细的雨”，就是从这里面来的，并非重打：）
　　一位男性朋友曾经总结给我听：男生都是庸俗的，他们的审美品位都比较接近，所以喜欢的女生，大多是同一类型。因为这样子，常常就会出现这种状况——一个女生，只要有一个男生喜欢，你就可以推测出同时一定还有其他至少一个男生，也喜欢她。
　　所以，当一个女孩子，在有了已经成熟稳定到可以结婚的对象之后，又出现另外一个追求者，这样言情小说早已写滥的情节，其实在生活中是非常现实的主题。单是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就遇到了好几个这样的故事，而在这几个故事里，只要之前的那位男友不是太糟糕，女孩子都还是会选择留在旧人身边，虽然这样一来，她们从小就期待的大喜之日，竟然就变成好像世界末日。
　　而那个出现太晚的人，会留在原地，和自己的伤口待在一起。太过特别的故事，没有交待清楚的感情，使得他们久久地久久地无法走出来。
　　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无论大家是不是同意，我还是很笃定地认为，事实上，至少在当时，千回是更爱张璟的。可是爱情要在现实中存在，就不可能仅仅作为情感的形式，不食人间烟火。千回的压力是巨大的，在这种压力之下，一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去好好地爱。一旦两个爱人并存的局面形成，无论千回选择谁，她都不可能不痛苦，相比之下，也许选择何方宇，痛苦会稍微小一点点，毕竟张璟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还少，比较有可能终有一天彻底过去；而假若她选择了张璟，何方宇就会成为她一生都放不下的十字架，挤压掉所有幸福的可能。
　　所以，千回和伊露倾心畅谈的那一章，我是真的用心去写的。看别人的故事时，一个人同时陷入两个人的爱情，怎么看怎么幸福，怎么看怎么羡慕，然而如果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明白，那原是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的幸福。
　　不知道大家看到千回失忆的真相时，会不会很恨她？是不是觉得她太自私了？如此简单粗暴地处理问题，多么对不起张璟，而她也的的确确，永远地欠了张璟一个交待。
　　在千回还小的时候，小光曾经委婉地指出，千回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都不真实了。的确，她似乎一直都很完美，然而那是一种脆弱而表面的完美，那后面隐藏的硬伤就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经历过什么事情。从一出生就处处都被宠爱保护，她的生活太一帆风顺了。这样的背景导致了两个结果：第一，生活让她感到乏味不满足，情不自禁地想要寻求改变和刺激；第二，当真正的问题出现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处理的能力。
　　其实她遭遇的第一个问题是何方宇的表白。她明明并不爱何方宇，却因为一时接受了那个吻而再不敢圆转，任自己将错就错，这对何方宇就很不公平。在终于做出了选择之后，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张璟，不曾给对方一个妥善的收场，才会让张璟越发越发地放不下。而她最后的假装失忆，也是一种彻底的逃避，鸵鸟的态度，把全世界都牺牲成沙子，用来掩盖自己的懦弱。
　　同时，一直都生活在众人的肯定和赞美中，也使得千回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她没有我行我素的个性，假如不能得到别人的同意，她就不敢对一份爱情执着。
　　张小娴曾说过这么一句话：你曾经不被人所爱，你才会珍惜将来那个爱你的人。
　　而千回甚至在这方面的经验都是缺失的。她不曾经历过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苦恋，因而她不会珍惜，既没有珍惜何方宇，在后来也并不珍惜张璟。当然，她最终应该是学会珍惜了，在经历了不得不失去一个人的剧痛之后，懂得如何默默承受着去善待自己的婚姻。
　　所以，千回其实非常不完美。不过至少最后她真的用那样蹩脚的方式把自己解脱出来了，也算是——起码对她自己负了一次责任吧。当然，附带的受益者，还有她的丈夫。
　　最后补充一句：其实很多人都不愿接受文中有失忆的情节，所以一直到最后一章真相大白之前，我都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的：）——貌似久久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嘿嘿为了不剧透，我也只好跟她装傻。当然，我自己对失忆的套路并不抵触，不过同时我也认为，失忆如果真的能够那么容易发生，那么人的一生真的会易过太多，毕竟——再引用一次《公民凯恩》吧：回忆是命运对人生的诅咒。
　　这篇文一直让我自己感慨颇多，呵呵，所以还屁颠屁颠地专门写了个后记。在这里，可心要郑重给大家鞠躬，感谢一直以来陪在这里的朋友们！特别是从《雪月》那边追过来的亲们——六月，久久，凝落，小暗夜，小布，小宁宁，暖暖……还有本来是来这里，然后还专门先去看了《雪月》的小光，当然，一定还有一些潜水的亲～可心真的非常感激你们，从一文到另一文，这是对一个作者最大的支持和肯定！而且，虽然在《雪月》那边打广告的时候，我说了这篇文会更好看更有戏剧感，不过其实这篇文挺慢热的，大多数亲应该都是一直到过半了以后才真正开始看进去的吧？如果觉得一篇文不够好看，还一直坚持着看下来，得读者如此，夫复何求！
　　好了好了，下面是更重要的主题，哈哈——新文广告！这是我前两天刚上的文宿债(怎么颜色没变的？这是一个链接啦，大家可以直接点过去），从这一文开始，我要寻求一点突破了，不能老是小打小闹。在这篇文里，我会力求用比较立体的讲述方式，写一个情节比较复杂的故事。这是一个我很珍爱的、因而愿意去把它慢慢讲完的故事，所以它会比较长，人物细节也稍微多一点。前些天已经跟一些嫌我的文都太短的亲预告过，这篇文会有大约30万字，结果小光居然还嫌不够咧～我晕啊，这么多字，我在写它的时候，常常觉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写得完，想着想着都绝望……
　　如果真的觉得30万字还不够长的话，那么也没关系，因为《宿债》只是系列四世情劫的第一部，这个系列会有四个故事，所以可以把它们全部加起来算成同一个，那样它肯定就很长很长很长了！《宿债》是这四个故事中的缘起。亲们在看前两个故事的时候，如果觉得虐，在骂可心之前，记得先回顾一下，它们俩的定位就是——悲剧啊！
　　不过虽然前两个故事会是悲剧，但是在系列的最终是会给大家一个希望的结局的。这句话主要是对某只叫做小暗夜的亲说的哦～我有偷看到你说过，一看到是悲剧你就不看了——不可以，一定要你看！
　　另外，一直在写校园的可心，从《宿债》开始，会慢慢走出校园。也许开始还是会有校园的背景，但是不会像前面两篇文这么校园了，而且在故事的后来，主角们都会走出校园的。这个主要是对六月亲亲说的——亲，真的不怪你说，我自己写校园都快写烦啦，而且素材也快用光了啦！
　　四世情劫的后面两个故事，可心是想要写成古装的。这一点真的让我很诚惶诚恐，无奈故事梗概已成，貌似没有办法硬套成现代，到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众位亲们，可心真的很需要很需要你们的鼓励……来，集体mua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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