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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系列:若我离去,后会无期》作者: 花火工作室

简介 · · · · · · 
　　09年花火工作室与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强势合作。花火工作室主编小狮绝密档案全攻略——神秘小狮有点拽。乐小米神秘寄语、微酸袅袅最新力作……更多“花火工作室”知名写手倾情加盟。“花火”杂志原班编辑热血策划，出版社资深编辑全程参与，多家网站点击率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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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风
若我离去，后会无期 
忆前身/雪小禅
驿/尘世流年
彩虹天堂/早安夏天
薄荷夏天/微酸袅袅
名人堂
神秘小狮有点
曾是惊鸿照影来/橘文泠
天长地久，谎言如伤/青语
杜康/何许人
新人秀
沉霜/草摩落落
等闲度.忆空欢/斯玛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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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工作室群魔乱舞系列之《海的女儿》（上）
来吧来吧来贴吧，每个贴都是一朵花
穿针引线！心水戒指D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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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所有女孩子的四十句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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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重温——《仙剑》中的爱与泪
小测试：测测你是仙剑里面的谁？


第1节：薄荷夏天(1)

　　微酸袅袅,大头姑娘,86年生，塌实固执的金牛座。
　　对陌生人沉默安静，对最亲的人有要命的坏脾气。
　　热爱公平和正义，虽然不认为这世界非黑即白，也努力做到爱憎分明。
　　喜欢五月天，喜欢五月天的阿信，喜欢蔡康永，喜欢李宇春，喜欢所有有才华而不招摇，温柔内敛的人，也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最大梦想是周游世界，带着大笑容看尽世间每一道风景。
　　也曾懵懂自卑，现如今生活安好。
　　薄荷夏天
　　文/微酸袅袅
　　十月的青城，空气里充满了某种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浓烈的隐秘香气，若有似无的，在清晨天微亮时分尤甚。
　　六点四十五分，许薄荷准时出现在538公车站牌下，边等公车边吃早饭，耳塞里是BBC的早间新闻。
　　六点五十分，佟嘉楠也准时出现，垮着肩站在538公车站牌的另一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拨着自己的刘海。
　　通常过不了两分钟，那辆红白色的双层公车就会晃晃悠悠的出现。许薄荷喜欢坐一层后门靠窗的位置，那里能吹到清晨微凉的风，下车方便，而佟嘉楠总是往上层走。
　　许薄荷和佟嘉楠是同班同学，怀宁高中二年A班。九月才重新分的班，并不熟络，且两人都不喜与人搭话，所以同坐一辆公车上下学一个月，仍是陌生人两个。无论是在学校还是538的公车站牌下，眼风扫到对方的时候都不会因对方而有任何停留。
　　也许，许薄荷是二年A班三十七个女生里唯一一个没有和佟嘉楠搭过话的女生了吧。二年A班只有十六个男生，且不论其他十五个是多么的歪瓜劣枣，单把佟嘉楠独个拎出来，那也绝对的撑场面。
　　一米七八的挺拔身高，眉目清俊干净，肤色白皙，面容温润如玉，随便穿穿白底浅蓝细条的校衫衬衣就很好看。佟嘉楠不算话多的男生，甚至大多时候看起来都很安静，也不算内向，只是不善开启话题。无不良嗜好，唯一的小怪僻，就是看到所有能反光的镜面都会习惯性的照一照，拨一拨头发整整领子之类。
　　美少年爱美无可厚非。只是许薄荷就此，自动将佟嘉楠划入“孔雀男”的集合里去了。
　　第一次开始真正有印象，是那年的初秋时分，青城一年一届的美食旅游节，所以那天的538特别的挤。许薄荷没有抢到后门靠窗的位置，佟嘉楠也没去上层，与许薄荷隔了三四个人面窗而立，站定的时候，仍不忘对窗玻璃拨了拨刘海。
　　半路司机急刹车，站在佟嘉楠身旁正在吃面的小学生站立不稳撞在了佟嘉楠身上，那一碗面汁，全部泼在佟嘉楠白色的NIKE运动卫衣上。
　　许薄荷看到佟嘉楠瞬间石化的侧影，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同时猜测着他接下来的反应。出乎她的的意料，佟嘉楠很快恢复正常，他掏出纸巾帮那忐忑惊恐的小学生擦干净脸孔和手，然后低声对他说没关系。


第2节：薄荷夏天(2)

　　佟嘉楠和那小学生说话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温柔。温柔的像春风里的一棵木棉树，枝桠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粉色的花朵。
　　许薄荷意外的多看了一眼佟嘉楠，正好他抬起眼来，微微讶意的微笑，然后很自然的甩了一下头发，像一只掉到水里还不忘顾影自恋的孔雀。
　　那天第一节课上了一大半，佟嘉楠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换了衣服，浅粉色背心配衬衣，气质温文的有点……娘。
　　第二节是体育课，进入高二之后，体育课就相当于自由活动课。爱自习的自习，爱溜达的就在学校溜达，许薄荷则选择和班里相熟的男生打场篮球。
　　佟嘉楠从来不参与这种群体的体育活动。许薄荷原本以为他身体孱弱，却又听说他打的一手好网球，乒乓球羽毛球也都不错。
　　那么，就是不想自己参加完剧烈运动后浑身臭汗满脸通红的样子被迷恋他的女生看见咯？
　　典型的男孔雀心理。
　　许薄荷把袖子捋到胳膊，刘海湿哒哒的贴在脑门上，站在超市门口仰着脖子一口气就喝掉了半瓶芬达。佟嘉楠从超市出来，这次他看了一眼许薄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毕竟早上那一眼对视之后，似乎不再合适继续当对方如路人。
　　许薄荷首先开口。她嘴角微微扬起，笑的很随意的问：“衣服，是之后去买的吗？”
　　佟嘉楠微笑之前先眯了一下眼，像那种撒娇的小猫一样，然后才说：“是呀，你怎么知道？”
　　许薄荷微笑着走到佟嘉楠的面前，站的离他很近，似乎用力呼吸就能吹动对方的刘海。佟嘉楠明显紧张起来，惹的许薄荷的嘴角扬起的角度又高了几分。
　　她伸出手，姿势暧昧的落在佟嘉楠的后颈上......然后用力一扯——“249RMB。”她看一眼手里刚扯下来的掉牌，又看一眼满脸窘到通红的佟嘉楠，脸上笑意更甚，“佟少爷，你忘记扯吊牌了。”
　　佟嘉楠望着许薄荷离开的背影。虽然那个女生自始至终都只是浅浅微笑，平日印象里，她也一直是那种安静寡淡的女生，只一双眼睛偶尔显得有点活泼之外，根本就是个有点内向的平凡女高中生——可是不知为何，望着她的背影，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她内在的那个恶魔样灵魂，此刻正笑的捶胸顿足得意万分。
　　她似乎看到他出糗的样子，很开心。
　　佟嘉楠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掉牌，柔顺的刘海滑落下来，密密的遮住他的视线他的神情。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佟嘉楠今天来的比以往都早。当许薄荷咬着牛奶走到538的公车站牌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咖啡色粗线毛衣，蓝色牛仔裤，白绿的NIKE板鞋，神清气爽。看到许薄荷出现，佟嘉楠首先露出笑容，又是未笑先眯眼的媚态。


第3节：薄荷夏天(3)

　　许薄荷轻轻点头算是招呼，她并没有聊天的打算，耳塞里的英语新闻她仍只能听懂六成，一分神，更是什么都听不懂了。
　　“听什么呢？”佟嘉楠很自然的靠过来，俯下身，把许薄荷左耳的耳机放放到自己耳朵里，和她姿态亲密的分享同一段新闻。
　　许薄荷微微扭过脸看着佟嘉楠漂亮的侧脸，他浓密的长睫毛和白皙光洁的皮肤，修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毛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她呼吸的时候，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
　　其实佟嘉楠要比许薄荷更像女生吧。
　　许薄荷关掉MP3，收起耳机，脸上是温和的表情，可是行动却清清楚楚的告诉佟嘉楠——她不乐于和他分享。
　　538到了，许薄荷没有看佟嘉楠一眼，匆匆上了车。
　　佟嘉楠愣了一下，跟着许薄荷上车。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二层，而是在许薄荷身边的位置坐下。意料之中的接到疑惑和嫌弃的眼神，忍不住偷偷的笑。
　　许薄荷，果然是奇怪的女人。
　　在班里像是隐形人一样，淡的几乎感觉不出来的存在感。很少看到她大笑或者生气的样子，表情总是温和到寡淡，连微笑的时候眼神都是懒的，似乎对谁都没有太大兴趣，甚少与人主动搭话。印象里，佟嘉楠只见过两次，许薄荷露出有兴趣的神色——那一瞬间，她眼神好像会发光一样，整个人都变得和平日不同。
　　一次，就是之前公车上，有个小孩子把面汁都泼翻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时竟意外撞上许薄荷的眼神，好像在瞬间闪了一下。印象中，在那之前，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一点点意外，一点点惊讶，还有一点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还有一次，是高二开学初，全校大扫除，佟嘉楠站在桌子上擦高处的玻璃，无意中看到背着扫把一摇一晃跑到后区偷懒的许薄荷。她原本是慢悠悠的走着，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忽然像只兔子一样欢快的蹦跳起来，然后佟嘉楠就看到她真的从草丛里拽出一只长毛兔子！
　　那应该是实验室走失的那只安哥拉兔子吧。
　　那个下午，佟嘉楠擦了多久的玻璃，许薄荷就和那只长毛兔子玩了多久。下课铃响，大扫除结束之时，许薄荷似乎还恋恋不舍。她冲长毛兔子挥挥手，然后拖着扫把往教室走，根本没有把兔子还回实验室的打算。
　　大概是在开学一个星期之后，即在538的公车站牌下遇见了有五次之后吧，佟嘉楠才忽然发现原来那个怪怪的许薄荷，和他家住的极近，且两人都有极其标准的作息，所以每天早上放学都会在公车站牌下遇见一次。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要沟通一下同学感情，至少微笑一下或者打个简单的招呼，可是许薄荷的目光总是平淡到好像他是透明的，她的眼神能直接穿越过他的身体，佟嘉楠只好作罢。


第4节：薄荷夏天(4)

　　所以那天在超市门口，许薄荷突然开口和他搭话，可以想象佟嘉楠有多么惊讶。
　　他忽然发现也许他有些了解奇怪的许薄荷同学的思考模式了——她也并非对一切冷漠，她只是懒，懒的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人事上浪费表情浪费精力，所以甚少主动与人建立交情。平淡的表象下，内心其实有一个大的世界，看到有兴趣的东西眼睛会忽然发光。
　　佟嘉楠绝对相信许薄荷是那种自己一个人走着走着就会忽然噗哧一下笑出声的人——那也许，只是她自己给自己讲了一个冷笑话。
　　538开过两站，上来一个领着五六岁小男孩的老婆婆，许薄荷和佟嘉楠几乎同时起身让座。那小男孩坐了许薄荷靠窗的那个位置，他坐下之前还仰着脸望着许薄荷，特别有礼貌的说了声：“谢谢大哥哥。”
　　佟嘉楠忍笑到几乎内伤。许薄荷望一眼佟嘉楠，脸上仍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默默的往车厢的前方走了几步，与佟嘉楠拉开距离。
　　许薄荷确实算不得漂亮的女生，但，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帅帅的干净少年样女生。170的身高，瘦削挺拔，短发瓜子脸，粗眉毛细长的眼睛，运动卫衣牛仔裤，且动作表情，眉目之间，尽是雌雄难辨的潇洒与英气。
　　她甚至看起来要比佟嘉楠硬朗。
　　佟嘉楠往许薄荷的方向走了几步，拉着她身旁的扶栏，站成玉树临风的模样，敏感的接收到身旁那个少年样女生从肢体散发出来的嫌弃又微微恼怒的气息，佟嘉楠再度忍笑到内伤。
　　——不知怎么，他好像喜欢上惹她不爽这样的游戏了。
　　把一个平日总是情绪淡淡的怪人惹毛，似乎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啊。
　　怪不得那日许薄荷看他出糗，会乐成那样。
　　高中阶段的最后一次秋游，安排在十月底。
　　十月的青城，仍是阳光满地，树影婆娑。坐在校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班里的同学喧闹哄笑的声音，大声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唱“如果我有机器猫”，唱“娃哈哈啊娃哈哈”，微凉的风从窗口灌进来，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香气，许薄荷觉得自己的心情轻的一朵洁白柔软的云——如果那个叫佟嘉楠的孔雀男，不要坐在她身边那就完美了。
　　此刻佟嘉楠正坐在许薄荷身边，神态极其轻松自然的擦着防晒霜，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完全无视身旁那个女生藏也藏不住的鄙夷神色。
　　秋游的前两站是参观博物馆和一个高科技园，第三站才是最终的目的地——山清水秀的一处农庄。
　　一下车，大家就自动组队，开始动手烧饭做菜，拉开秋游的重头戏——野炊。
　　每个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落单的人，二年A班落单的人里，毫无疑问有许薄荷，还有一个叫张野的胖男生。


第5节：薄荷夏天(5)

　　最奇怪的是佟嘉楠，身为二年A班最有人气的男生，竟主动“自甘堕落”和他们一组。
　　张野长得一副张飞样，五大三粗，横眉竖目，但其实性格温柔老实，特别敦厚内向，别人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佟嘉楠一点也不客气的指挥他去拣柴禾洗鱼挑水这些重活，他就乖乖的去了。
　　许薄荷抱胸站在一旁看佟嘉楠细心的挽起袖子的样子。他正检查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这些东西，而后抬起头，看一眼许薄荷说：“你还要这样看我多久呢？菜还没洗呢。”
　　“我洗菜，那你干嘛？”
　　“如果你会做饭的话，那我非常乐意去洗菜。”佟嘉楠笑眯眯，一句话就把许薄荷顶了回去。
　　许薄荷皱皱眉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抱了大堆菜往水槽方向走，边走边小声嘀咕：“这是家庭妇女做的事。”
　　虽然佟嘉楠的样子和灶台实在很不搭，可是许薄荷得承认，他拿着勺子做饭的样子，很好看很……温暖。
　　还是有点娘，特别是他捏着放调料的勺子时那微微扬起的兰花指，可是那单薄但是踏实的背影，还是让人有了可靠的感觉。
　　而且佟嘉楠的手艺，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许薄荷吃了一口糖醋鱼，望一眼脸上抹了炭灰还不自知的佟嘉楠，低下头，嘴角扬起笑意。
　　——孔雀男，也不是真的虚有其表……至少饭做的还不错。
　　高中阶段最后一次的秋游，除了让许薄荷知道佟嘉楠烧的一手好菜之外，还知道他非常的……怕黑。
　　因为人缘实在糟糕，所以自由活动时间，许薄荷没有加入什么小集体围在一起聊天唱歌做游戏，而是乐得清静，一个人在农庄附近溜达了一下。张野也跟着她，因为人多的时候好像总是在扮演被嘲笑和欺侮的对象，他在集体活动的时候总是显得不安。
　　对于佟嘉楠为什么会在张野摔伤腿的时候忽然出现这种事，许薄荷实在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那时她和张野已经走出离农庄范围有些距离了，他们爬上了一座开满浅黄不知名野花的小山，然后许薄荷在追一只小野兔，而张野追许薄荷的时候，后者被地上横生的树根绊倒，怎么也没有办法借助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许薄荷在张野面前蹲下，准备试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抗起他90公斤的身躯时，佟嘉楠忽然戏剧性的出现。他笑嘻嘻的推开许薄荷在张野面前蹲下，轻松的好像只是在逛公园时遇上他们。
　　虽然佟嘉楠竭力假装自己是力大无穷的大力水手，可是憋红的脸和不停往下淌的汗水，还有迈的很艰难的每一步，都骗不了人。憨厚老实的张野在他背上也焦灼不安，几次说着要下来，都被佟嘉楠“安啦安啦”“你看不起我吗”这样的话给顶回去。


第6节：薄荷夏天(6)

　　好不容易爬下山，好不容易走到农庄，却又眼睁睁的看着校车绝尘而去的样子。带队的实习老师粗心到没有清点人数就匆匆赶着回去看直播的世界杯比赛。
　　那是佟嘉楠第一次尝到被别人遗忘的滋味吧，腿软的差点摔倒。许薄荷对这样的情形说不上习以为常，但也不陌生。她找了农庄的工作人员请求帮助。
　　因为地处偏远，所以许薄荷他们等到天黑，才搭上去市中心的顺风车。还是那种后面敞蓬的大卡车，堆满了青菜萝卜的蔬菜筐。驾驶室包括司机之内只容得下三个人，也就是说除张野之外，许薄荷佟嘉楠之中只有一人能坐在驾驶室，还有一人需要和蔬菜筐坐一路回城。
　　佟嘉楠可怜兮兮的望一眼许薄荷，无辜的像极要被主人丢弃的小狗。许薄荷很自觉的背着包爬上大卡车的后车厢。
　　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没多久，许薄荷惊讶的看到佟嘉楠也姿态狼狈的爬了上来，一看到她就像某一种撒娇装可爱的小动物，蹭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蒙了厚油布的大卡车后车厢，堆满萝卜青菜的蔬菜筐之中，坐了两个默默无言的少年。
　　“你干嘛不坐前面？这里，会弄脏你的新NIKE。”许薄荷觉得佟嘉楠真奇怪，明明刚才就是很不想要一个人被丢在蔬菜堆里的模样，现在又放弃舒舒服服的驾驶室不坐，跑后面来受苦。
　　“我本来就想坐这里啊，这是难得的经验，可能一辈子就遇到这一次也说不定。”佟嘉楠把戳到他脸的一根大萝卜推远一点。
　　“那你不早说，我就可以坐前面啦。”许薄荷说。
　　佟嘉楠眯起眼睛看一眼许薄荷，嘴角似乎隐约有撅起来，像漫画里和喜欢的男生赌气的少女，不过他很快调转头，状似专心的处理那些随着车体颠簸，总是会跑出来戳到他脸的白萝卜。
　　过了许久，他才声音低低的开口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驶离农庄一段路之后，就进入一条没有路灯的公路，大卡车完全只靠自身的车灯照亮路面。后车厢上方蒙着厚油布，等于连星光月光都没有，黑乎乎的一团。许薄荷靠着青菜筐闭目养神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抓住，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靠了过来，挨在她肩上。
　　“你这……是在赚我便宜吗？传说中的性骚扰？”许薄荷的反应永远和其他正常女生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笑。
　　许薄荷看不清佟嘉楠的表情，但是佟嘉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窘。
　　“拜托，我们这种情况传出去，别人一定会说是你许薄荷性骚扰我佟嘉楠吧？”
　　“那你离我远点。”
　　“……不要啦……靠一下会死哦……我怕黑……”


第7节：薄荷夏天(7)

　　实在是很想笑，可是又怕伤害到身边那颗脆弱的男孔雀之心，只好很辛苦的忍着。可是越忍，那笑意就越甚，忍到最后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佟嘉楠又羞又怒，压着声音问许薄荷：“你笑够没有？“
　　因为黑，所以之前只知道两人靠的很近，却不知道具体情形如何。佟嘉楠说这句话的声音，近的好像就贴在许薄荷耳边，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吸带起的空气流动，一瞬间全身汗毛都直立起来。许薄荷下意识的抬头，嘴唇和鼻子似乎有碰到什么，但是佟嘉楠很快就让开了，并且在黑暗中“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
　　“敲到头了啦……你乱动什么？”
　　“……乱动的是你吧，我又没敲到头。”
　　佟嘉楠深呼吸。深呼吸。深深深呼吸。他几乎要被这个神经大条知觉麻木的女人给活活气死了。
　　僵持了一会儿——当然许薄荷并不认为那是僵持，只是佟嘉楠勇敢的一个人面对了一会儿黑暗，不过明显他失败了。因为不到一分钟，许薄荷的肩膀再次被征用，而且这次变本加厉，腰还被某人圈起来抱紧。
　　如果有灯光的话，这个姿势，可是相当的暧昧。
　　“这样不好吧？”固然许薄荷对男女性别之防这种事本来就不太在意，而且她也根本未将佟嘉楠当男生，但，肢体太过亲密总是不适宜。她自身也不喜欢与人太过靠近——虽然，佟嘉楠的拥抱并不让她有排斥的感觉。
　　“有什么不好？男人抱男人，有什么关系？你比我……还平……”最后两个字轻微到几乎难以辨认，似乎是说的人都觉得难以启齿。
　　许薄荷倒未觉得，她甚至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类似自言自语的说：“平不好吗？穿T恤很好看啊。”
　　如果那时后车厢的灯光忽然亮起来的话，那么许薄荷一定能看到佟嘉楠红着脸，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非常不符合他平日走的气质美少年路线的模样。
　　那年深冬，临近期末考，学校加课，每天要上到晚上九点半才能放学。许薄荷和佟嘉楠常坐的538九点就收班，他们不得不步行十分钟去下一站的站点坐十点收班的563回家。
　　从校门口走到563站牌下的十分钟路程里，要经过一条狭窄又黑暗的弄堂，破旧简陋的围墙另一边是废弃已久的烂尾楼工地，传说一入夜，这里的治安就变得非常不好。
　　许薄荷没想到她运气那么好，第一天晚上就让她遇上了——抢劫。
　　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两个二十左右的男生，和许薄荷差不多高，穿棉大衣，手里握着刀子，把许薄荷逼至墙角，用蹩脚的普通话命令她把钱拿出来。
　　许薄荷抬眼看到从那两劫匪身后走来的佟嘉楠。接近零度的大冷天，孔雀男仍是不忘开屏。薄薄一件浅蓝色低领的毛衣，外面套一件厚的运动外套，看起来远不足以抵抗寒冷。


第8节：薄荷夏天(8)

　　许薄荷还未反应过来，佟嘉楠的书包就丢过来，狠狠的砸到其中一个男生头上，然后他一脚踢过来，正中另一男生要害。——那力道大的，让一旁旁观的许薄荷都忍不住替被踢中者疼的皱了皱脸。
　　又过了几招，佟嘉楠有惊无险的被刀子划破了下巴，但是也把那两小劫匪打的落荒而逃。许薄荷帮忙踹了几脚，动作也非常利落好看。至少她从佟嘉楠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和赞赏。
　　许薄荷拍了拍书包上的灰，站在佟嘉楠的跟前，仰起脸直视他漂亮的脸孔。下巴上蜿蜒的红色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妖娆的美感，更衬的佟嘉楠肤白胜雪。
　　“你长得真的很漂亮。”许薄荷由衷赞美。
　　佟嘉楠撇撇嘴，扬起右边的眉毛说：“对男生来说，这好像不是赞美吧。”
　　许薄荷眼神直接的望着佟嘉楠，佟嘉楠也一眨不眨的望着许薄荷，眼神漂亮的像宝石一样光泽闪亮。
　　好像有谁的心跳，变得大声和急速起来，乱了节奏。
　　许薄荷扬起嘴角忽然笑起来，她说：“我原本以为，碰到刚才的情况，你会大哭着跑掉。”
　　佟嘉楠微微眯起眼，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的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懦弱没种的男生？”
　　许薄荷闻言失笑，转身往前走，说：“其实我之前都没有真的把你当男生。你是……孔雀男。像孔雀一样，有漂亮的羽翼。”
　　“那现在呢？”垂下脸，表情隐藏在黑暗里，声音里却有藏不住的期待。
　　“现在嘛……”顿一顿，忽然转变话题，“诶，你知道你破相了吗？下巴上好长一道伤口，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身后空气忽然凝固般的沉默，然后是花样美少年的一声足以毁灭他平日优雅形象的凄厉长嚎：“天呐～我的绝世容颜～～～”
　　走到563的公车站牌下，许薄荷忽然想起上次秋游回来的大卡车上，佟嘉楠怕黑到一路都抱着她。
　　“你不是怕黑吗？”许薄荷歪着头看佟嘉楠，眼神充满怀疑和防备。
　　“对啊。”答的人神态依然是很紧张下巴上的伤，并未有其他的慌乱，“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怕封闭的黑暗空间，不是封闭的没事啦。”
　　总觉得似乎有点不可信，但是又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都是鬼扯。
　　“车来了车来了！”
　　许薄荷还在发呆想着事情的时候，右手忽然被人抓着，然后跑向开过站很远才停下来的563。佟嘉楠拉着许薄荷在无人的公路上奔跑，短短十几秒，在那一瞬间，许薄荷忽然有一种时间被无限拉长的感觉。树影和灯光，流水一样从她和佟嘉楠的皮肤上轻轻的滑过去。好像全身的知觉都全部失去，只有被佟嘉楠握着的右手，清晰的传来皮肤温暖的触觉。


第9节：薄荷夏天(9)

　　冬日夜晚的563很空。许薄荷依然选择靠窗的位置，佟嘉楠也在她身边坐下。
　　许薄荷看一眼空空的车厢，又看一眼佟嘉楠，问：“你觉得我们刚才有跑的必要吗？”
　　佟嘉楠眯起眼睛，然后笑的像孔雀开屏一样的说：“有呀，跑一跑，十年少呀。”
　　就这样，最没道理相熟的两个人，却慢慢变成最相熟的朋友。也许许薄荷在佟嘉楠的好友名册上，只是长长名单中的一个，而佟嘉楠，不管许薄荷愿不愿意承认，他是她好友名单中少的可怜的几个名字中最闪亮的一个。而且许薄荷之前结交过的朋友大多如她一样心性清淡，君子之交淡如水。
　　其实原本，许薄荷以为佟嘉楠也是奉行这种交友原则的人。因为他虽然在许薄荷的视野里如一只男孔雀一样招摇的存在着，被班里的女生爱慕着宠爱着，但其实他与人相处温和但不热络，虽然开朗好相处但其实甚少主动结识新朋友——不然之前，他和许薄荷也不至于同学一个月都未说过话。
　　只是不知为何，许薄荷也不知道哪一环忽然扣错了哪一环，佟嘉楠忽然频繁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把她的生活搅的风生水起风起云涌的。
　　但，并不讨厌。
　　不管怎么样，许薄荷都得承认，佟嘉楠是一个很难让人能讨厌的起来的人。虽然他看起来有些娘，有些洁癖，有些奇怪的小坚持，但是他的要求都只是针对自己，别人怎么样他不管。乐观开朗，有些天真的想法，说的笑话都很好笑，聪明，漂亮，性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软弱，偶尔也有比较MAN的一面，体贴细心，会照顾人……总之，一箩筐的优点，好到让许薄荷找不出不和他做朋友的理由。
　　只是，他偶尔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许薄荷，常常看得她心里发毛。
　　那眼神，似喜非喜似怒非怒，有点哀怨的，有点无奈的，有点恨的，又好像有点欢喜，让许薄荷搞不清楚他看她的当下，到底是什么心情。
　　作为好朋友，死党，麻吉，许薄荷有很尽责的关心一下佟嘉楠在烦恼一些什么。佟嘉楠望着许薄荷，伸出手轻轻抚摸许薄荷的头发，然后将她脸颊旁略显凌乱的发丝拨至耳后，悠悠的说：“如果你看出我所有的烦恼，会不会变得骄傲？”
　　许薄荷抖了一下，拍掉佟嘉楠的手说：“我不知道如果我看出你的所有烦恼，我会不会变得骄傲。我只知道我现在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转过身，安静的做自己的作业，无视身旁的佟嘉楠哀怨到能让整个世界下起六月雪的怨念和她自己，莫名就乱了的心跳节奏。
　　许薄荷不是很明了那意味着什么。可是她知道，佟嘉楠，和她其他的那些朋友，大概，也许，可能，或者……确定，是不同的。


第10节：薄荷夏天(10)

　　佟嘉楠这个孔雀男，在她心里，是不同的。
　　林田喜出现的时候，许薄荷微微眯起了眼，有一点戒备的，像看到仇敌竖起尾巴的猫一样。
　　许薄荷是知道林田喜的，隔壁班出名的“巧克力甜心”，肤色微黑，但是一笑起来大眼睛弯成美好的月芽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巧克力一样芬芳的甜美气质。林甜喜的性格也很讨人喜欢，说话的尾音又喜欢拖的软软长长的，随便笑一笑，撒个娇，就有男生心甘情愿的匍匐在她的校裙下。
　　可她，独倾君心。
　　佟嘉楠说，林田喜的父母和他的父母是世交，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平日有什么事多照顾一些林田喜，林田喜有一点依赖他，那也是正常的。
　　许薄荷不语，趴在阳台上看那只红蜻蜓晃晃悠悠的飞着。
　　不止有一人说过许薄荷太自我，沉迷自己的世界而忽视周围人事，但林田喜喜欢佟嘉楠，这实在是世人皆知的事，她不想知道也难。
　　林田喜如若不喜欢佟嘉楠，那么为何她总是对佟嘉楠笑的最甜，为何她的校服裙摆上绣着佟嘉楠名字的拼音缩写，为何她总是有意无意的经过佟嘉楠班级的门口，为何她开心总是找佟嘉楠分享，伤心总是找佟嘉楠分担？
　　聪慧如佟嘉楠，若是连这样的小心思都分辨不了，那他也白做了那么多年受尽万千宠爱过尽千帆的男孔雀了。
　　许薄荷的目光顺着那只红蜻蜓飞动的身影移动，慢慢下移，正巧看到某个熟悉的瘦长身影和某个窈窕的身影从学校的林荫道那边说说笑笑的走过来。
　　佟嘉楠，原本以为他只是看起来像只孔雀，但其实是个心地还不错的好男生。可到最后，还不是和那些自诩为白马王子大众情人，被花痴的女生们宠坏的男生一样，心安理得的享受漂亮女生双手奉上的真心，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不承诺。
　　若有似无的暧昧，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许薄荷看多了这样的故事和桥段，不知为何平日总能心平气和的听过就算了，看过就忘了的人和事，这一次，因为事关佟嘉楠，就让她动了平日未曾牵动过的情绪。
　　手里340多页，重的像砖头一样的参考书在佟嘉楠经过楼下的时候忽然“正巧”脱手，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他的身上。
　　佟嘉楠“哎哟”了一声，抬起头看到许薄荷，脸上疼痛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换成笑容，就看到许薄荷一副女王样的冷冷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教室。
　　“你哪里惹到她了？”林田喜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笑容甜美的问。
　　佟嘉楠撇撇嘴耸耸肩，他真的不知道啦。许薄荷这个女人，有时候好像很大条无脑，有时候 又心细如发，敏感感性，情绪的波动完全无法按常理推断。


第11节：薄荷夏天(11)

　　佟嘉楠把许薄荷丢下楼的参考书还给她的时候，正看到张野脸涨的通红的从许薄荷的身边走过。
　　“张野找你干嘛？他表情好奇怪。”把书丢许薄荷的桌上，然后自己也跳坐在她身边另一张课桌上，俯下身，漂亮的脸孔靠近许薄荷的脸。
　　好平凡的一张脸呀……至少和他每天照镜子时看到的镜子里的自己的脸比起来，许薄荷的脸，真的平凡到要死。可是为什么呢，好像就是看不够。
　　一天看一次不够，看三次不够，看十次不够……即使像现在这样一直一直盯着看，也仍是觉得不够。
　　佟嘉楠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什么XX强迫症，或者是许薄荷对他下了毒，让他对她平凡的脸上了瘾……
　　“这不关你的事吧？”不冷不热的表情，不咸不淡的语气。
　　佟嘉楠真的有受伤的感觉。不过他每天都要受到来自许薄荷的伤害，像周星驰电影里说的那样——伤着伤着，他也就习惯了。
　　“下周我过生日，你会来吧？”
　　“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情况。”
　　“你知道那天我最想看到的人，是你。”
　　闻言，许薄荷抬头去看佟嘉楠，他仍是坐在课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人微微后仰，但是眼神落在许薄荷身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平日玩笑的痕迹，密密下垂的睫毛衬的眼神非常脆弱和动人。
　　像是，很认真才说出的话呢。
　　许薄荷的手指抓紧握着的蓝色百能笔，在佟嘉楠那样的眼神下僵坐了很久，终于，轻微的点了点头。
　　许薄荷从未想过会看到那样的情景，所以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当她看到那样的情景时，原来是会心痛的。
　　很痛很痛很痛，那种她从来没试过的疼痛，好像被人用锥子扎心脏一样的疼。
　　许薄荷知道佟嘉楠讨人喜欢，男生女生朋友一大堆，他过生日，一定很热闹。虽然平日习惯了一个人独来读往，谁的面子也不给，很任性的做着独一无二自我的许薄荷，可是佟嘉楠的十七岁生日，许薄荷还是愿意为他稍稍收敛一下自己太过平淡和冷场的性子。她甚至特意穿了浅粉色的女生款T，而不是平日穿惯的男生款POLO衫。
　　可是推开那间KTV包厢的门，怀里抱着挑了很久的航空母舰的模型，笑容还未来得及跳上脸颊，那句俗套的“生日快乐”还未出口，许薄荷就整个人怔在那里——她看到在一屋子人的起哄和欢呼声中，佟嘉楠和林田喜正拥在一起接吻。
　　佟嘉楠背对着许薄荷，可是她只想象一下他现在那标准男孔雀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许薄荷迅速的退了出来，一个人安静的离开了那家全城最大的KTV。
　　外面下起了很大很大的雨，许薄荷没有带伞。她先是在KTV门口的屋檐下避了一会儿雨，丝毫不见雨停，索性走到大雨里，一个人慢慢的往车站的方向走。


第12节：薄荷夏天(12)

　　那天的雨好大，身边的行人都跑的飞快。巨大的雨点落下来，砸到身上，是会痛的。心好好的藏在身体里，没有淋到雨，可是为什么，它好像比淋到雨的皮肤还要痛呢？
　　开着车灯的红色的士从许薄荷身边开过的时候溅起巨大的水花，把已经湿透的许薄荷淋的愈加狼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许薄荷抱着那盒航空母舰的模型盒子，突然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含着浓重悲伤的哭泣。她在那场倾城的大雨中慢慢慢慢的蹲下身去，仍死死抱着那个湿透的模型盒子，哭的像个无助的小孩。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伤心这样的事情，是真的会“伤”到心的，痛的让人无法呼吸。好像有谁用手撕开了她的胸膛，狠狠攥住她的心脏，还用力的捏啊揉啊搓啊，难受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许薄荷在狠狠伤心的同时，也终于明白终于愿意承认——她好像，喜欢上那只男孔雀了。
　　许薄荷喜欢佟嘉楠，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喜欢着，佟嘉楠。
　　可是她再也不要喜欢了。因为那么深的喜欢，是会心痛的。她再也不要尝试那种心痛，再也不要自己因为喜欢佟嘉楠而像死亡一样难受。
　　佟嘉楠，臭孔雀男，他爱谁谁就爱谁谁吧。她许薄荷，才不会低声下气的匍匐在地上祈求他的爱，乞讨他给予暧昧。
　　她不要！
　　那天佟嘉楠在KTV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看到许薄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以为是许薄荷临时改变主意不想参加他的生日会了，他可以理解许薄荷的突然失约，可仍是沮丧的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了很多很多橘子汽水。
　　林田喜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包厢里飞来飞去，笑容妩媚的可以杀死任何雄性生物。
　　佟嘉楠当林田喜刚才突如其来的强吻只是一时淘气，像他以前对她做过的恶作剧一样，推开她之后斥责了几句，并未深究。
　　林田喜被佟嘉楠推开之后，半躺半坐在沙发上嗤嗤的笑，看一眼佟嘉楠身后才推开又被迅速关上的包厢门，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笑容说：“SURPRISE！生日快乐，我的楠楠哥哥！我们两清啦。”
　　“什么两清？”
　　林田喜笑而不答，跑过去抢麦唱歌。
　　对不起啦，我亲爱的楠楠哥哥，这是你欠我的，谁叫你小时恶作剧，害我在我喜欢的小男生面前出丑。
　　小小报复，不要放心上啦～
　　巧克力样甜美的女孩子，唱着蔡依琳的甜蜜情歌，跳着简单的轻快舞步，脸上却露出不相称的得意到小小邪恶的笑容。
　　佟嘉楠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许薄荷和张野约会的事情的——这个几乎像巨大的笑话一样的八卦在新一周的早自修时就传的人尽皆知，甚至有目击者绘声绘影的情形再现。


第13节：薄荷夏天(13)

　　——瓢泼大雨中，张野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浑身湿透的许薄荷身上，然后拉着她往可以避雨的公车站牌下跑。后来似乎还一起去KFC坐了一会儿，起了雾气的窗玻璃，温暖的灯光，靠窗而坐的一双身影，看起来真是温暖又甜蜜。
　　佟嘉楠听说的时候几乎气疯。他可以原谅许薄荷那天的失约是因为对人多的热闹情形的不安和抗拒，却无法理解他生日那天她居然选择和张野在一起而不是去他的生日会，哪怕只是说一声生日快乐就匆匆离开！
　　佟嘉楠拽着许薄荷一路狂飙到学校最高层的天台，他生气爆走的样子像一只发怒的迅猛龙。许薄荷非常冷静，当佟嘉楠转身停下来的时候，她迅速的甩掉了佟嘉楠的手。
　　这个动作，很有效果的伤害到了佟嘉楠。他忽然就忘记怎么把一肚子的话吼给许薄荷听，怎么告诉她他有多么生气多么难过多么想要把张野一拳揍飞到天上去多么想掐死许薄荷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的喜欢许薄荷。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又生气又受伤又困惑又不解又不安的望着许薄荷。
　　许薄荷也望着佟嘉楠，她的眼神，从头至尾，都是凉的，是空的，既像是看无聊陌生人的眼神，又像是没有生命的娃娃一样空洞。
　　“佟嘉楠，你干嘛？你这样，其他人都看着，会给我造成困扰。”一样是不冷不热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表情，可是与之前的相比，仍有些许是不同的。
　　好像是真的彻底陌生起来，冷淡下来，整颗心坚硬的像是被厚厚的水泥层层包裹起来，无法被窥探和触摸。
　　佟嘉楠不知道许薄荷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她的态度大变。他只是问她：“你和张野，怎么回事？”
　　许薄荷神色平静的望着佟嘉楠，一字一句的说：“这不关你的事。”
　　很久很久之后，当许薄荷回想这段往事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十七岁的许薄荷，是一只残忍暴烈又记仇的小兽，自己若受到伤害，一旦有机会，就会不考虑其他的把所有伤害还给施予她伤害的人。
　　“这不关你的事”——六个字像六把锋利的匕首，一把一把的插到佟嘉楠的心脏里。因为心里有特别的感情，所以那样平凡的六个字，也有了特别的杀伤力。
　　十七岁那年的佟嘉楠，并非许薄荷所想的不会受伤永远嬉皮笑脸的肤浅男孔雀，他也有他的骄傲。
　　因为喜欢你，所以愿意把骄傲放低。可是那与生俱来的东西，不会因此而随意丢弃。
　　“好，不关我的事。”佟嘉楠微笑，眼神带伤，然后拉开天台的门一个人走了。
　　两个骄傲的别扭少年，在十七岁那一年，距离高考112天的时候反目，从此，形同陌路。


第14节：薄荷夏天(14)

　　后来许薄荷重新回忆那没有佟嘉楠的112天的时候，发现记忆好像就在那天的天台上，佟嘉楠转身离去之后开始断层。她想不起她又重新恢复到认识佟嘉楠之前的平静生活时做过的事情。似乎除了做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之外，她再无任何其他回忆。
　　学习机器一般的许薄荷，回忆的地图上是灰色一片。
　　高考看起来来势汹汹，但短短两天转瞬即逝，十二年的努力都在那两天四场考试里被肯定或者被推翻。
　　许薄荷结束最后一门考试走出考场的时候，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尽情的发泄，亲密好友数不清的聚会饭局唱K——这些活动，许薄荷永远是局外之人。
　　毕业联欢安排在七月初，班级为单位。以哄笑开始，以煽情的泪水结束。
　　活动结束之后，许薄荷因为帮忙打扫收拾教室，所以是最后一个走的。在校园里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林荫道下，她又看到了佟嘉楠。
　　佟嘉楠站在路口左边第三棵香樟树下，双手插口袋，背着黑色的ADIDAS背包，似乎在等人。许薄荷站在林荫道的尽头，没有树荫遮挡，烈日爆晒，皮肤似乎会一层一层焦灼的脱起，一层一层的碎裂掉落，像心里那些一个一个暴烈掉的伤心一样。
　　就这样，要永远都不再相见了吗？
　　许薄荷望着佟嘉楠，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安静的，沉默的，远远的望着佟嘉楠。头皮被晒的发麻，汗水大颗大颗的流下来，身体灼热，但是心却是凉的，痛的。
　　佟嘉楠也抬眼望着许薄荷，眼睛里有飘扬过海看不透的忧伤。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这时候林田喜像一只欢快的鸟儿跑向他，他只恍了一下神，许薄荷就转过身，从他的视野里走开了。
　　就这样，要再见了吗？
　　那些刻意压抑和隐藏的感情，那些与之有关的汹涌澎湃的情绪，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告白，就这样，全部死在这个夏天了吗？
　　佟嘉楠忽然难过的说不出话来。他一个人往前走，也不理林田喜，只知道她会跟着他。
　　林田喜是知道佟嘉楠喜欢许薄荷的，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她不知道的是，原来佟嘉楠那么喜欢许薄荷。
　　林田喜约了佟嘉楠毕业联欢结束后一起回家，就是想告诉他自己玩的小恶作剧，可是看到佟嘉楠难过的好像天地变色的模样，她忽然就不敢说了。
　　林田喜小心翼翼的拉拉佟嘉楠的衣角，乖的像只小猫一样的说：“楠楠哥哥，你开心点呀。”
　　其实她心里，正没种的，默默说着对不起。
　　大二那年，许薄荷谈了场莫名其妙又心不在焉的恋爱，然后又草草的在夏天还未来临之前就谢幕。——对方受不了许薄荷对什么都冷淡的样子，虽然手牵手的站在一起，却仍是如陌生人一样。那不是普通人理解的恋爱模式。他受不了，所以退出。


第15节：薄荷夏天(15)

　　许薄荷点点头，什么也未说就转身走了。没有一丝留恋一丝悲伤。
　　她曾经以为她是有点喜欢那个眉目清俊又善良体贴的男生的，可是他说分手的那一刻——她知道其实只要她说不要分，我们再试试吧，甚至只要她流露出一点点悲伤难过的神色，也许他们就分不了。可是，许薄荷她，是真的不难过。
　　好像十七岁那年的瓢泼大雨，十七岁那年天台上安静的风，十七岁那年夏天灼热的烈日，已经把她生命里所有的难过都耗尽。
　　似乎已经很难，为谁难过为谁辗转反侧被谁牵扯住所有情绪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暑假，许薄荷百无聊赖的窝在家里，整天整天的看日剧美剧韩剧，什么都不想，情绪平的像一条直线。
　　许薄荷以为她的人生就这样了，无波无澜的，很难再有什么让她欢天喜地或者难过的痛彻心扉的了，可是那天穿着拖鞋出门，意外的在超市门口瞥到佟嘉楠的背影时，她忽然又听到自己许久未曾听到过的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声。
　　那么那么大声，把许薄荷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按着自己的心脏，害怕它会忽然从胸口跳出来。
　　佟嘉楠没有发现许薄荷，他提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眯着眼睛戴上棒球帽，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遇上什么事，佟嘉楠永远都是一只漂亮的爱惜羽毛的男孔雀呢。许薄荷猜佟嘉楠即使戴了棒球帽遮阳，出门之前也一定已经涂过一层防晒霜。
　　许薄荷望着佟家楠的背影不自觉的微笑的时候，忽然想起佟嘉楠的家和她的家是极近的，所以高中的时候才会总是坐同一班公车上下学。只不过他们从来都没有去过彼此的家。
　　许薄荷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敲坏了，不然她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会偷偷跟在佟嘉楠身后，跟踪他回家。
　　穿过一条花径，走过一个小区的路口，拐弯——佟嘉楠忽然转身，许薄荷吓的立刻埋下头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两只NIKE的新款球鞋，然后是熟悉到在梦里复习过无数次的温暖男声——“女色狼，你还要跟我多久呢？”
　　抬头，漂亮的微笑的脸，眼神狡黠又柔软的像一池春水。
　　好像没有那些坚硬的对话，没有那些形同陌路的日子，没有那些互相别扭到开始憎恨的时光。
　　没有没有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说着玩笑话，好像时间直接拼贴到佟嘉楠的生日之前，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未发生之前。
　　真的可以这样吗？
　　不可以吧。
　　那时候的许薄荷短发，穿男生款T恤，而现在的许薄荷已经留长了发，开始穿能露出漂亮锁骨的粉蓝小T，白色的开满花朵的中裙，像所有大街上走的那些年轻女孩子一样模样温婉。


第16节：薄荷夏天(16)

　　十九岁的许薄荷已经不是十七岁的许薄荷了，陌生了两年的许薄荷和佟嘉楠，又怎么可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时云淡风清单纯快乐的时候？
　　许薄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滴大滴的顺着脸颊落到地上，砸出一大朵一大朵的水花。
　　她转身就跑，可是跑了没几步拖鞋又坏掉了。许薄荷一边抹眼泪，一边慢慢的走，像一个可笑又倒霉的小女孩。
　　许薄荷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那么狼狈过。佟嘉楠好像永远有办法，让她陷入狼狈的情况。她也很久没有经受这样激烈的情绪了。她以为她已经不会激动不会高兴不会难过了，后来发现原来她只是把那些情绪掩藏，竭力维系一个平衡，以防止那些情绪爆发，激烈的让她自己都受不了。
　　佟嘉楠，他只是随便说了一句话，随便对她笑一笑，随便看了她一眼，她的城墙就全部倒塌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许薄荷从来都没有哭的那么伤心过，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哭些什么伤心些什么。她只是很想哭一哭，为她回不来的十七岁，为她糟糕的初恋，为她爱而不得，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少年。
　　手腕被人拉住，身体被人掰过去，泪眼朦胧的看到一张无奈的笑脸。
　　“女色狼，你哭什么？”
　　“哭哭，哭哭都不行啊……随便哭哭……你管不着……”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有，有必要吗？”虽然哭的又狼狈又无助，可仍是嘴硬，眼神依然倔强。
　　佟嘉楠真的很想掐死眼前这个女人，可是，又偏偏下不手。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六个字就能伤到遍体鳞伤的青涩少年了。不管对方抗议，拽着她的手腕就往他要走的方向走。
　　在开足冷气的冷饮店，用一杯巨大的冰淇淋让那个流泪跟流汗似的女生安静下来，然后开始讲那个不算长，但是很纠结的暗恋故事。
　　讲KTV里的那场误会——那个叫林田喜的女生，在大学里终于碰到能让她奋不顾身的男生，也因此终于体会到佟嘉楠的挣扎和悲伤，终于勇敢的冒着可能会被分尸的危险把自己当初的恶作剧说了出来，包括那句迟到的对不起。
　　讲种种种种，那些原本在学校天台上，在林荫道左边第三棵香樟树下应该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话。
　　对面那个女生从头至尾都在安静的埋头对付那杯巨大的冰淇淋，似乎充耳未闻，又似乎听的心不在焉。
　　佟嘉楠终于开始有些急，不安的说：“你以为今天遇见我只是巧合吗？你知不知道为了‘偶遇’你，我已经在你家楼下的那家超市买了一个月的零食，多的都快堆满房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缘分那么多巧合。我只是不想就这样放弃，就这样错过你。”
　　那个好像快被冰淇淋吸走魂魄的女生终于抬起头来。鼻尖上还沾着融化的冰淇淋，头发乱乱的，眼睛有些肿。
　　她望着她对面英俊干净的男生深情的眼，望着望着，似乎又要哭了——
　　而这一次，是温暖的泪滴，在顷刻间，纷落如雨。
　　深蓝点评：
　　这个稿子是大牌袅袅的，稿子质量，当然就不再话下，我就不点评了。话说前段时间袅袅大牌来编辑部了，吖哈哈，我们一群青春年少滴美丽编辑就陪着这个电视儿童去吃遍了长沙的小吃。你们羡慕她吗？好，谁去把她打飞，我就带谁去吃。哈哈。


第17节：彩虹天堂(1)

　　调调小语：
　　早安夏天是一个很低调的作者，低调的让我想打飞她。而且她也素一个很懒滴作者，懒得我很想拿石头砸她。=_=撇去这些来说，其实我还蛮喜欢这样的人，因为我也是同类，哈哈。早安夏天的文字总带着小小的细腻，让人记忆很深。这篇彩虹天堂也是如此。恩恩，你们先看。
　　彩虹天堂
　　文/早安夏天
　　六月，坚贞了半季晴朗的天空溃烂了一切热量的守望。雨季来临，夜一般的轻悄，覆盖城市的每一条罅隙。
　　无数故事滋长在潮湿的角落。十七八岁的雨季，藏匿在阳光背后，那一张张说爱的表情，行走在隐约中。
　　偶尔从天堂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在庞大的城市里稍瞬即逝，宛如时针，告知钟点。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２００８年的雨季，绮贞习惯站在窗前，看窗户玻璃上那些残缺的雨滴，飞扬过坠落毁灭的轨迹。网吧里坐满旁边学校的中学生，他们玩网游。魔兽，传奇，半条命。狂嚣的叫骂，声音里分解出来的二氧化碳，都令她觉得围困，神经有伤痕。
　　米乐啊，你的城市下雨了吗？你那边天空，是否同样的悲伤。
　　To:十九岁的米乐。
　　广州又下雨了。一个月，阳光变成很奢侈的东西。你送给我的那盆花都差点烂掉。你始终没有告诉我，那叫什么花。其实也没关系，花即使没有名字，还是很美丽的。对了，你在CS界的ID还是ML吗？有没有改名字？我曾经去问网吧里的许多CS玩家，他们都说没有遇到过叫ML的高手。我知道，你一定会再出现。
　　今天，杨哥又打我了。有点痛……他说他收留我就是我要做他的小媳妇。可我不会爱上他。他大我快二十年，还经常去发廊街那边叫小姐。你说过，终有一天会回来带我走，带我逃离这个鬼地方。
　　你回来，是今年这个雨季吗？
　　雨童后来仍然清楚记得，他那天，心是怎么抽丝剥茧的痛。他失恋了，被人赶出网吧。城市滔天大水，谁的眼泪从天空开始流，途经高耸的建筑物，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流漫过土地表面。


第18节：彩虹天堂(2)

　　从学校出来的学生，穿雨衣，或撑伞。街上流动着潮湿的五颜六色。雨童站在雨中，整个人被淋湿，五官被模糊了界限。他感觉冰冷，身体微微颤抖。网吧的玻璃门紧闭，蒙上了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的人以及他们是否正在望出来。
　　放学的人们经过雨童，匆匆一瞥，雨声掩饰不了泛滥而起的交头接耳。认识的人告诉不认识的：高二三班的萧雨童呀，你不知道？年级第一名……
　　干嘛一直被雨淋着？
　　就在刚才，他爱了二百七十九天的女孩，和他分手。那个女生，在隔壁班，很会打扮，比同年龄的女孩多一份妩媚。他爱上她，在一次期中考试中故意给坐在后面的她看答案。
　　考试过后她在路上遇着他，嘴巴的口红描绘出一个鲜艳的笑容。她说，萧雨童，你这家伙真不错啊。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
　　她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他偏偏要跨过光与暗的疆界，在学校附近旁边的酒吧找到她，跟她说，庄XX，我喜欢你。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当时，酒吧里她那些半醉的同伴哈哈而笑。
　　庄XX，真有你的，连年级第一名的好学生也能搞到手。
　　那天下着雨。雨点错开微弱的温差，他揽着她走在路上，身体紧贴，彼此交换着对方的温暖。雨童在那时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有喜欢的人，并且和她一切守望着这场雨。
　　从雨季开始的恋，在雨季划上句点。仿佛感情无磨损地绕了个圈，其中消耗掉的只有时光。女生把他推出网吧门外，街道上下着大雨，他执着地不躲不掩，用不了多久就成一个潮湿的人。
　　女生不耐烦地说，萧雨童，你这无趣的家伙，还是乖乖做你的三好生吧。奶奶的，连本小姐来网吧泡也想管，你以为你是谁？告诉你，本小姐从此跟你一刀两断。
　　关上门。那一处喧嚣的空间自我隔绝。雨童抬起头，天空响过一阵雷，然后出现一连串闪亮透明的伤口。他站在雨中，想到自己喜欢的人居然也会有那么决绝的表情，不知不觉就哭出声。
　　哭声很轻，徘徊在自身的胸腔里。
　　绮贞走出去，把伞扔在淋雨的男孩面前。
　　你这样会淋病的。她跟他不熟，说不出口，只是眼神同情地看了看他。大雨中，两人面对面站着，那段对视的时间里没有语言。
　　网吧的老板走过来，一把把她扯开，轻蔑地看了看他，又重重地关上门。
　　臭小子，不来光顾，霸着我家的门口干嘛，小心被雷劈死！
　　To:十九岁的米乐。
　　今天还是没有你的消息。听人说，很快将有一次CS的全国性比赛，到时候你会出现吧。你玩CS那么棒，这个网吧没有人玩得赢你。还记得那次你和杨哥比赛，赢了他几包烟，他气得七窍冒烟的样子多好笑。


第19节：彩虹天堂(3)

　　你到了北京，生活怎么样？找到你的父母了吗？别怕，如果实在找不到，你还有我。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只不过，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再也找不回来。我只剩下你。这就足够了。
　　雨一直下。课余时间，后座的女生趴在桌子上塞着耳麦听张宇的这首歌。
　　雨童望向窗外，视线与雨线纠缠在一起，从窗台上溅起的雨点找到他干燥的皮肤停留下来。斑斑点点的清凉。有男生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其中一个拍着另一个的肩膀说，嘿，放学后去网吧玩CS吗？那里有个超厉害的高手，几乎没有人赢得了他呢。
　　谁呀？
　　就是隔壁班庄XX的新男朋友。哦，嘘……
　　男生们保持着安静，用秘密的脚步走过他的身边。随后，他听到那些刺痛背脊的嘲笑声微微从后面传来，在朦胧的水汽中散开。疼痛又有了形，真真切切。
　　放学后，街道上流动着雨水。女生撑着伞，走几步回头斥道：萧雨童，你神经病呀，都跟你分手啦还缠着我，有完没完！
　　男生停住脚，眼睛无遮无掩地接收女生的白眼。她骂完，又趟过漫过脚趾的积水。他继续跟上去。已经分手了，他的行为从此一厢情愿。
　　网吧里坐满了人，穿同样校服的人，烟雾萦绕。雨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上一任剩下来的烟味呛得他轻轻咳嗽。他喜欢的女生，皱着眉头从对面看过来，又在他的眼皮底下，搂住一个叼着烟头紧盯屏幕的男孩。
　　绮贞拿着抹布和桶，把电脑旁边的烟灰缸倒干净。雨童小声问她：小姐，什么是CS？
　　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是一种仿佛被雨覆盖的忧伤。雨童第一次见到这么忧愁的脸，他呆于愣怔。绮贞笑得很缓慢。
　　CS么？是一种枪战游戏。
　　她教他，基础的方法。他学得很慢，游戏画面迅速变换的压迫感令他眼睛晕眩。不是有迹可循的数学物理化学题，雨童总是被突然出现的敌人吓得惊慌失措。Game Over的字眼令他疲于失败。
　　有时候，打扫卫生的女孩会在背后提醒他该用哪种武器，哪个地方有敌人。他回头跟绮贞说，谢谢你。你玩这个一定很厉害。
　　不，不是。我只是有个朋友很喜欢玩这游戏。我经常看他玩。你呢？第一次玩么？
　　是呀。玩得真烂！
　　To：十九岁的米乐。
　　今天，我碰到一个玩CS很烂的男生。他刚开始玩，什么都不会。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相遇。你那时也是刚开始玩CS，也很烂。他令我怀念起你。不知道他能不能跟你一样，短短一个月内就能打败杨哥。
　　最近一次的试卷发了下来。５８分。不及格。雨童把它揉成一团，扔出窗外。窗外是细雨绵绵的世界。他放学后路过操场，看到试卷被淋得像一朵溃烂的花，连名字也看不见。


第20节：彩虹天堂(4)

　　班主任少有地发脾气，还很惊讶。萧雨童，怎么搞的？这种不及格的试卷你也做得出来！最终还是没过多批评。雨童走出办公室忽然恍然大悟地轻叫，对了，那道门应该先扔手榴弹过去才对！
　　CS啊……
　　他去网吧的路上被几个男孩堵住。天空仍然铅灰色，一如阿拉伯女人用黑纱掩住脸，连哭下来的泪水也那么隐约。雨童举高伞，看见他喜欢的女生和女生喜欢的男生。
　　臭小子！我的妞叫你别再来烦她！明白么？
　　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把他逼到墙角，一顿暴打。经过的学生们急步走过，有同情的目光，也有不屑的眼神，全都置身事外地快速离开。雨童疼痛的时候，感到雨落在身上的感觉格外清晰。视线被洗干净了，看清楚女生肆意大笑的表情。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那些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离开。
　　他捡起伞，追进网吧里。
　　那女生吓了一跳。
　　萧雨童，死字你不会写啊？竟有胆追来！
　　庄XX，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能在CS大赛里打败所有人，包括他，你能不能跟我复合。
　　被雨童指着的男孩愣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
　　小子，就凭你？
　　连绮贞也觉得这不大可能。她往茶杯里斟满热开水，递给他毛巾，在门外等他穿好干衣服。雨童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米乐。可他不是。同样的衣服，不同样的脸。
　　谢谢你。雨童喝了一口水说，受伤的位置，疼痛依然缠绕，他作出难受的表情。绮贞帮他拿来胶布。你真勇敢。她说。
　　什么？
　　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你要挑战比自己强很多的对手。
　　哦。对了，这件衣服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吧。这是你哥哥的衣服吗？
　　不，不是，是一个朋友的，他有天会回来。
　　绮贞看着他笑了笑，神经里保存着的那部分活跃的记忆，又浮现一个人的模样。米乐啊，还记得你为了我跟杨哥对抗么。那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地保护我。
　　那个大家叫做杨哥的男人，抽烟，满嘴黄牙。他生活在溃烂中。雨童每次到网吧，这男人怨恨的眼神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弄不清楚那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弄不清楚那人和绮贞的关系。
　　虽然大家都叫她老板娘。但雨童觉得她不像爱他。不像父女，也不像兄妹。杨哥打绮贞的时候，很凶，说什么她父母双亡，如果不是他收留她，她早就饿死街头。有时又牵扯进另一个人的名字。米乐。
　　在雨童的意识里，米乐是一个虚无实体的人物，像荒原上的一点火，在风中摇摆不定。他想像着那男孩的模样，微笑的表情。都是他心里虚拟出来的，无法证实。


第21节：彩虹天堂(5)

　　杨哥说起米乐时满脸讥讽。那家伙，偷抢拐骗，你竟喜欢他？你以为他会回来带你走？想得美吧你！
　　只有在这时候，雨童才能看到绮贞眼睛里那一点燃烧出来的反抗。
　　我不许你这样说米乐，他答应过会回来带我走的。
　　死丫头，你还说！我让你说！我让你找相好！
　　杨哥的巴掌大而肥厚，一下一下打在绮贞的脸上，强烈有力的节拍加促了雨童的心跳。她在他身边被打。杨哥故意要让他看得清楚似的，每一下都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网吧里那些安坐的人，专心于游戏，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偶尔转过头来看的，只是笑，有如看一场戏。戏外的人，纯粹寻找娱乐。可他不行，不能以一种娱乐的心态当作若无其事。
　　骂打声，呻吟声，趁缝隙纠缠进他的脑里，雨童手紧抓着鼠标，心神不宁，电脑屏幕上突然出现一枝枪，那么近距离地打爆他的头。
　　“他”死了。Game Over！
　　有一段记忆的空白，落满洋洋洒洒的细雨。
　　几乎记不起来，他是怎么勇敢地推开杨哥，拉起绮贞的手，推开门跑进下雨的世界。
　　他帮她买了药水和胶布。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大树下，那一块未被湿雨侵蚀的干燥空间。
　　他问她，心里的话犹豫了许久，以最关切的语气问出来。米乐，是谁？
　　那个男孩，不去上学，常在街上和网吧之间游荡。他玩CS，从菜鸟到高手，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打败所有的人，包括她讨厌的杨哥。他的ID是ML，他爱她，却在一个下雨的季节离开。那天，他跟她说，有一天，如果天还下着雨，请你在这间网吧等着我回来带你走。
　　她叙述的时候，泪光闪闪。他当她是被打疼了，否则，他不知以何种方式面对这个故事，正如雨季拖得太长，他会惊慌失措。
　　为什么那么爱他？雨童随后又问。她微笑不语。
　　To：十九岁的米乐。
　　米乐，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雨季快要过去了。今天，那个叫萧雨童的男生为了顶撞杨哥。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你在杨哥面前保护了我。我想，就是在那时，我爱上了你。
　　他太笨，玩CS从菜鸟到高手用尽了三个季节。
　　其中发生的一切，花开花落一样迅猛得几乎不留下痕迹。高三分重点班，他喜欢的女生被分到了最偏僻的班，而他的成绩并没有因为玩游戏而落得太厉害，顺利进了物理五班。
　　两个人的距离远得似乎出现了模糊的界限。那女生有时遇到他还得意地有所提醒，箫雨童，快了快了，你如果能赢下今年的CS岭南赛区冠军，我保证与你复合。
　　他其实早就打败她的那个男朋友。对战五次，那男的连续被他爆头三回，彻底完败。绮贞跟雨童说，你怎么还不跟那个庄XX复合呀？现在提出来，她一定会答应。


第22节：彩虹天堂(6)

　　不知道。雨童心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他仰起头，从天空赶过来的雨点滴在了鼻翼与眼睛之间的距离，接着是成群结队的坠落。被雨赶回来的杨哥，跑进店里，胳膊大力地撞倒他。
　　臭小子！好狗不挡路！
　　杨哥从店里拿了钱，又带着伞快步离开。绮贞把雨童扶起来，她说，杨哥大概又去发廊街那边找小姐了。她说完，和雨童稍稍对视。两人脸红，并且轻轻微笑。
　　绮贞，杨哥经常打你，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家网吧。你想留在这里？
　　不，我非常想离开这里，可是，可是米乐说过，他会回来这里带我走。如果我离开了，他便找不着我。
　　可是，那个男孩自此便沓无音信，忘记了雨季的承诺，在那边阳光普照的城市安静地生活着。雨童不知道米乐为什么连一点消息也没有，但这样让一个女孩茫然地等待便是作孽。
　　他用YQ的ID，在网上不断寻找叫ML的CS玩家。他打败他们，然后打过去一条信息：我在广州XX中学读书，旁边有间XX网吧，你知道那里的吗？
　　未曾有过肯定的回复。有人无聊地反问：那个城市，是不是经常下雨？
　　确实如此，这个城市的雨季特别长，教室里的窗户都分割出轨迹不同的雨迹，搁了一夜的课桌总是粘满水汽。每个听课的人，神情倦淡，潜行在细雨中的岁月用一个侧脸经过身旁，谁都没有察觉。
　　眼看就要高考。是被雨季拥抱着的一次重大的考试。
　　老师找雨童谈话。
　　萧雨童，听说你经常泡网吧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玩！你成绩一向好，考上重点大学不成问题。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听老师的话，先安心复习，等考完高考再玩也不迟。
　　雨童笑了笑。
　　早已决定了的，一定会参加今年的岭南赛区CS比赛。
　　To：十九岁的米乐。
　　告诉你呀，那个叫萧雨童的男生真的好厉害。他已经过五关斩六将，杀进了分区的决赛。他也许能得冠军呢。我还记得前年的分区冠军正是你。如果他能代表这边参加全国大赛，我会托他去问问，你有没有出现。
　　昨天又下了一场雨。我住的阁楼开始漏水了。你留在我这里的衣服好些天都没能拿出去晒太阳，有点霉味呢。你不会怪我吧？你能不能快点回来？杨哥阼晚半夜又想溜进我的房间，我很害怕，他那么一个下流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还有，他好象染上性病了。该死的家伙。
　　学校搞街道的卫生。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正在打扫的高三级学生赶到就近的发廊屋檐下躲避。扫帚，垃圾铲和人们瓜分着不大的空间。雨童挤在同学们当中，有人举着扫帚柄指天大骂这鬼天气，也有的男生嘻嘻哈哈地戏弄害羞的女生。


第23节：彩虹天堂(7)

　　他们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那种咯咯叫的动物的窝。古文曰，青楼是也。
　　脸红的女生娇声责骂他们下流，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里面瞥。终究是好奇。雨童回头看见明净的玻璃窗里面，几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悠闲地坐着吸烟，打扑克。再里屋，有人拉开布帘走了出来。
　　杨哥系好裤子皮带，轻佻地摸了一下女伴的下巴。雨童赶紧转回头。
　　果然是鬼天气啊。
　　决赛的对手不好对付。绮贞认真地收拾着空座位上的烟灰和零食屑，大部分人都围在了雨童的旁边。比赛如此刺激，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情绪激昂的叫声。绮贞回过头，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她看不见雨童紧张的脸。
　　网吧外面一场被颓丧，轰鸣声死死缠绕而不得脱身的雨，低低地呜咽着。
　　天空是闪光的哭脸。
　　他差不多稳操胜券，对手的藏身之处被他无意中撞个正着。那个“贼”正托着狙击步枪，瞄准吊桥那边，等待着他的角色出现，却不知他已经站在背后。雨童的“警察”举起了枪，瞄准那“贼人”的头部。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提前欢呼，赢定了。
　　雨声忽然变成欢快的旋律。绮贞心想，如果雨童获得冠军，去参加全国总决赛，他肯不肯替她打听一个ML的玩家？她知道他会的。所以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个闪雷打过。网吧里突然漆黑一片。断电了。
　　靠！偏偏这个时候……
　　人群骚动起来，电脑黑屏。刚才还清晰万分的胜利在一瞬间被黑暗替换掉，雨童看到漫骂的人们和自己茫然的脸，全被困在那没有光亮的，十七寸的电脑屏幕里。
　　杨哥从里屋走出来，咧咧地骂道：这该死的雷，电表都跳闸了！
　　完啦！完啦！就这么输掉了！是决赛呀！就快要赢了呀！沮丧的人们离开雨童的周围，此起彼伏的惋惜声从网吧飘进街道上湿冷的空气里。雨童从座位上拿起自己的伞，经过绮贞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跟她说，对不起。
　　她愣了愣，雨童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雨水将他的背影慢慢模糊掉。
　　他为什么跟她说对不起？也许，他参加比赛本来就是为了有机会替她寻找米乐。
　　绮贞回头看见，站在空荡荡网吧里的杨哥，脸部有那么幽暗的笑容。
　　杨哥转过身走过里屋，啪地打上电闸，网吧里又光亮一片。是他故意拉下了电源。比这个雨季更阴暗的是这个男人丑陋的心灵。
　　雨童走出教室，遇着他曾经喜欢的女生。
　　她依旧那么妩媚，一大把海藻般浓密的黑发，睫毛下有深深的眼影。他心里突然有了小小的惊讶。不爱一个人的时候，突然间她莫名其妙地从女主角沦为了路人甲，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全都回归平淡。


第24节：彩虹天堂(8)

　　他发现自己能够声音不颤抖地跟她说话。
　　庄XX，我们不必要复合了。因为我不再爱你。
　　那女生张大嘴巴，有点恼羞成怒，却不能说出一句话。该说的刚才都说了。她说萧雨童，虽然你在决赛中输掉了，可我还是挺欣赏你的。罢了，罢了，就让你和我复合算了。
　　一堆热辣辣的话全都无预期地撞进他带点冷漠的态度里。
　　女生气呼呼地转身离开。雨童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另一个女孩。绮贞，在漫长的雨季中苦苦地守侯着她爱的人。即使不知道那份诺言会不会兑现，她还是会继续等候下去，这么一个执着的女孩。
　　他知道她不会再爱上别的人。他也知道自己爱上了她。
　　注定了的，他从始至终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雨童下课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那个杨哥，跑来学校诬陷他是昨天夜里潜入网吧砸坏了几部电脑的人。不管是或否，老师语气深长地告诫他，萧雨童，不能再跟那种人扯上任何关系了。真的，这样你弄不好会完蛋。
　　诬陷事件很快不了了之。他也曾一度下了决心，高考之前，不会再踏足那网吧。只是有时候放学，他路过那里，和站在门口的绮贞相互微笑示意，赶在杨哥望出来之前快步走过。
　　一直想问她，米乐，有没有任何消息。
　　他想见见那个能令一个女孩如此久久苦等的男孩。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不要比那男孩差多少。理论上，米乐不算是他的情敌，他对绮贞的爱恋是完全不必提出来的，即使永埋在黑暗的土壤下，也不足惜。
　　雨童不曾想过自己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说好了的，高考之前不进那间网吧。那天他站在网吧门口，雨猛烈地敲打他手中撑着的黑伞。他看见网吧里面，那群冷漠地玩电脑的人们身边，杨哥拼了命地打绮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毒。
　　那男人激烈抽搐的脸部肌肉下，嘴巴嚷嚷道：臭丫头，竟为了替那拿不到冠军的死仔出气，砸坏了我的电脑！我让你吃我的，住我的，竟然还这么反骨！
　　雨童扔下伞，冲了进去。然而杨哥早就看见他。
　　做不到英雄救美，他被杨哥一脚踹在地上。要不是经过的老师跑进来制止，他会被揍得很惨。
　　告诉过你的。老师把雨童背去校医室的途中，很无奈的叹气，叫你别跟那家网吧扯上关系，你偏不听！你怎么这么傻呀？
　　雨童趴在老师的背上慢慢地流出泪。他是很傻，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女孩。
　　雨季比往年提前结束。天空出现了蔚蓝的尾鳍，遥远而来的风吹干净了人们脸上的潮湿。雨童这年十九岁，他考上了北方的大学。那个纬度，经过米乐所在的天空。


第25节：彩虹天堂(9)

　　那个陌生的男孩，也许他在会那片茫茫人海遇见。但不相识。
　　雨童走进网吧时，杨哥白了他一眼。这男人恨他，全因为他以为他将是另一个米乐，会把绮贞带走。只有雨童清楚，他成不了他想成为的那个男孩，他替代不了米乐在绮贞生命里的位置。
　　他见到绮贞，弯下腰辛苦地洗擦马桶。有中途休息的顾客要上厕所，粗鲁地把她拉出来。她右手按着左手的胳膊，脸上有沉默的痛苦。雨童走过去，尽管她反抗，他还是把她的衣袖拉起来，看见手臂上那一条条被滕条打出来的伤痕，有如在皮肤上蠕动的活虫。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泪流之下说了一句：过几天，我要到大学报到了。
　　然后，他转过身擦掉匆忙的眼泪，不想让她知道有另一个男孩那么爱她，会为她泪流满脸。他想保护她，所以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情。
　　杨哥在发廊被警察当场捉到。雨童躲在巷口望着那男人被警车带走，他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手机屏幕上犹如死不瞑目般还显示着刚刚的通话号码，１１０。
　　雨童回到了网吧。绮贞正在扫地，他把她的扫帚夺过来。
　　走，跟我走。我会照顾你的，就跟米乐一样。
　　绮贞睁大眼睛，久久看着他。空气宛如哑巴。这段缄默中，雨童想着她在想什么。不能触碰的悲伤漾满她的眼，她的嘴巴最终轻轻松动，很慢很无奈地说出来。
　　雨童，你知道，我要在这里等米乐。我不能跟你走。
　　早就预料到的，这样一个注定失败的告白。即使预想到了将会多么的失望，但被拒绝的那一刻，雨童的心真的很痛。这才发现，先前的一起悲伤都只是排练。
　　他走出网吧时，仰起头，他看见那蔚蓝的天空，雨季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留下。
　　To：二十岁的米乐。
　　喜欢我的那个男孩已经走了。我仍会在这里等着你，等待着下一个雨季的来临。
　　To：二十一岁的米乐。
　　我被杨哥强奸了。我已经变得不干净，不配再等候你。你不要再回来了，我没有颜面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To：二十二岁的米乐。
　　又下雨了。说好了不再往你的邮箱写信的。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你。这几天听网吧里的人说，北京发生了一起CS玩家伤人事件。一个玩家约另一个相互不认识的玩家见面，结果突然就把那人给刺成重伤了。据说那凶手是玩CS走火入魔导致精神失常的。米乐，这么暴力的游戏你还是别玩了。
　　还有，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已经……不爱你了。再见了。
　　很多年后，雨童又回到了学校那条熟悉的街道上。
　　他走到那间招牌已经破旧的网吧前。网吧里人客稀少，景况萧条，一个女人抱着四五岁大的儿子，坐在门前望着天空。那里晴朗无边。妈妈俯下头对儿子说，真奇怪呀。往年的这个时候都已经下雨了的。


第26节：彩虹天堂(10)

　　妈妈头发凌乱，用一根发簪简单纠结。那张过早衰老的脸上，布满青春褪去的痕迹。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雨童。她看着他，空旷的眼窝流淌出陌生的眼光。
　　她已经不认识他了。那么多年前的一个男孩，今天也是落魄的男人。
　　一个喝酒的男人从里面大声地骂出来：臭婆娘，站在门口勾引男人么，快给我滚回来！欠揍是不是？
　　绮贞抱着儿子慌忙地走回屋里。她再也看不见，雨童转身流下的眼泪。
　　不知道她还是不是在等那个叫米乐的男人。
　　他其实跟那人见过面的。那年，他在大学里参加CS分区比赛，遇到一个ML的玩家。雨童打败了那人，并且约出来见面。他问那人是不是叫米乐，男孩十分吃惊。
　　哎呀，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米乐他的学校以及那间网吧的名字。他说，米乐你在那里很有名啊，杨哥经常说你是一等一的CS高手。
　　米乐咯咯地笑，原来是杨哥啊。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他搞到店里那小妞没有？那家伙挺阴的，居然为了不让那小妞跑路，出钱叫我帮他演戏。
　　哦。雨童一惊。演什么戏？
　　就是让我泡了那妞，好让那妞留在那里死心塌地地等我。这招可真够绝的。听说那妞还真的那么傻，一直在那里等我呢。
　　一切真相大白。原来，在雨季回来的诺言只是个谎。一个毁掉一个女孩一生幸福的谎言。
　　雨童激动地抓起桌子上的餐刀，他死死盯着米乐，怨红的眼睛流淌出血液。他发了疯地咆哮：你知不知道？那个等你一生的女孩已经被杨哥玷污了！
　　他犯了严重伤人罪。可警察查不到他这么做的动机，最后结案，他被断定为精神失常，在精神病院关了五年。从头到尾，只有雨童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只是那么深爱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雨季。
　　作者感悟：以前都不知道的，原来一切事物皆有剧情。
　　天空的剧情是阴晴圆缺，乌云与阳光变换最悬殊的背景，夕阳与清晨代表开始与结束的钟声。
　　大海的剧情是潮起潮落，海水漫过沙滩上的小脚印，那是一段小插曲。
　　一颗石头有等待至风化的枯燥剧情；一棵小草有一岁一枯荣的循环不息。
　　而我们的剧情，是看着一切沧海桑田，慢慢老去。


第27节：若我离去，后会无期

　　若我离去，后会无期
　　文/乐小米
　　“那一年，春日寒，少年薄衣衫。”
　　这句话，是最新长篇《青城》里，故事落幕处的标题。写给那一年的风，那一年的月，那一年的别离。
　　他们说，人一生会有很多场别离，无论相遇之时，曾是多么的惊鸿一显。
　　大抵不记得那个少年的眉眼，依稀只记得初遇时，他眼底有一种如同春风般柔软的神情，嘴角噙着笑。
　　就这样，在春风浓，枝头闹的那一年的春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遇见了自己的爱情。
　　于是。
　　课堂上忽然瞥见对方时的微笑，第一次牵手时的慌乱心跳，还有少年单车后那个女孩脸红的表情……任是谁想起都会突然心疼。
　　遗憾的是，年少不经事的彼此。
　　欢笑过，执着过。情生意动后的争执，决绝，以至于后来的决裂！
　　少年不认输的表情，少女不低头的倔强。没人肯为爱情，让一步宽容的路。从此天涯，各奔东西，一句恨恨的话：老死不相往。
　　年长后，有了华服美食，只是不再有一双白球鞋会踩过自己的心尖，不再有一辆单车可以自己心跳不已。
　　那些年少时的情事，多多是不敢惦记，都说自己已经忘记。
　　是啊，有谁有勇气在物是人非的今日，将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再次开启？
　　只是会在暮春的时分，迎春花谢掉，蝉噪渐起的那一天，那些记忆的光影突然浮现眼底，出卖了自己——
　　那一年，春日寒，少年薄衣衫。
　　从此，只能叹一声。
　　最是少年别离时，若离去，便无期。


第28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1)

　　小狮点评：
　　看这个文，有种看电影的感觉，一开始我们跟着作者绕来绕去，以为看见了故事的另一面，以为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可是故事的结尾，作者给了我们狠狠一击。时间最是无情，足以改变所有东西。十年时光，物也非，人也非。
　　天长地久，谎言如伤
　　文/青语
　　明宇问我：“你认识夜久么？”
　　我正低头削苹果，手一颤，果皮立时断了，一半青一半白的苹果托在手上，仿佛皇后拿去赠给白雪公主的毒药，精巧，且充满诱惑。我迟缓地问：“夜来的夜，天长地久的久？”
　　夜来是魏文帝曹丕的宠姬，据说魏文帝千金相聘，她与父母告别，泪凝如血。她去京师一路，数十里点起高烛，久久不熄；车子走过的道路尘土遮蔽了星月，时人称为“尘霄”；又筑赤土为台，台基三十丈，列膏烛于台下，远望如流星坠地。距京师十里，文帝乘雕玉的车辇来迎，远远看见，叹息说：“古人云：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此而名“夜来”。
　　阿九酷爱这个传说，自我介绍时往往以之自喻，不相干的人听了只道是截取“夜来风雨声”的前两字，但我知道不是，当然不是，阿九不喜欢白描，她一笑一颦都要浓墨重彩，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明宇笑道：“果然是认识的，连名字的解释都一般无二。”
　　我低头继续削那只苹果，若无其事：“她是我幼时好友，后来搬家，转学，就失了音讯。”简明扼要，无一字赘言。阿九这两个字于我，便如人鱼公主的舞，旁人看只是地上的尘，只我知道，那是尖刀和锥子。
　　明宇说：“不问我为什么提她？”他说这话的时候俯了身稍稍仰面看我，灯光下眼波流转。我忽然想起张爱玲笔下的乔其，带着孩子气的小动作，葛薇龙棋差一着，于是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我默念这四个字，忽然心里一动，问：“她现在做平面模特吗？”明宇是摄影师，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我们最初的相识也是因为工作，我前去采访，用文字诠释他的作品，轰动一时。
　　他说不错，夜久长了一张颓败的脸，不委屈这名字。
　　我明白他的意思，颓败也是一种风情。一朵绝艳的花，无论绽放还是颓败，甚至凋零，都是美的。我于是说：“她的气质，配古希腊的壁画，不知道好不好。”
　　波涛汹涌的爱琴海，有前仆后继的航海勇士，也有海伦般倾城绝艳的女子。悠长的时光对比青春的鲜妍，在视觉上，应该是种强烈的冲击。
　　明宇眼睛一亮：“阿环，明天到蔷薇影暗来一趟可好。”蔷薇影暗是明宇的工作室。
　　我点头说好，明早九点半，我准时。
　　第二日晨起，天气并不如何好，半透明的悒郁如江南。
　　我在衣柜里拣了半天，最后选的是素净的粉白连衣裙，上面大朵姜汁色花，单调，明净。从梳妆台里摸出唇彩，镜中的女子一脸的不知所措，眉毛和眼睛黑得有点凶，我将唇彩按在唇上，殷红，那是血的颜色。
　　抵达蔷薇影暗的时候是9：25，工作室里灯光明亮，明宇坐在电脑前。没有其他人。我问明宇：“夜久还没到么？”明宇正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是阿九。
　　她穿黑色旗袍，古香缎，琵琶扣，高立领，盘髻，露一段洁白的颈，有如玉的光芒。美得端庄，端庄中又带妩媚，高贵如仕女图中走出的女子，可是活色生香又远胜之。我站在明宇身侧远远看一眼，忽然就觉得眉眼灰败，满面尘埃，活脱脱是个俗物了。
　　她急走几步到我面前，说：“阿环你终于肯见我。”
　　我笑，说我自然是想见你的，阿九，我们多久没见过了，九年，还是十年？
　　开始的时候语调还是极平静的，说到“十年”这两个字，到底没忍住鼻音。她走上来与我拥抱——曾经那样亲密的两个人，竟然会隔这这么悠远的时光么？我把头靠在她肩上，看到她身后的男子嘴角微微含笑。 
　　阿九介绍说他叫段然，她的朋友。我自然知道阿九的意思，笑道：“好名字。”


第29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2)

　　段然接口就问：“有什么好？”
　　阿九微笑：“想难倒阿环？门都没有！”
　　我缓声回答：“有种义无返顾的气势，段然，断然。”余光里瞥见他面上赞许的神气。
　　明宇在身后急得跳脚：“夜久你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眼睛红成这样，怎么定妆？”
　　我用小指缠绕她肩上蜷曲的发丝说：“这样子……像我们念书的时候，走在树下面，一抬头，满目都是阳光。”只两句话，牵动多年来的心事，不是不惆怅的。
　　阿九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别过脸装做没看见。
　　明宇采用我的建议带阿九前去希腊，临行问我是否同去，我笑着摇头说：“一把老骨头，折腾不起。”
　　我送他到飞机场，看见他们并肩过安检线，忽然生出无穷的不舍。我匆匆跑到最近的建筑顶层，看见飞机跑过着滑行道，然后升高，升高，到茫茫的云海里，再也看不到。我恍惚地看着头上染着金边的云，天蓝得叫人眼睛发盲，我忽然生出大势已去的感觉。
　　——阿九那么美。
　　明宇的职业决定了她身边总围绕着各式各样的美女，或妩媚或天真。
　　他最初说爱我的时候我就问他：你对多少人说过这个字。
　　他说：喜欢是可以对很多人说的词，爱不是。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干净地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少年，清澈如泉水，热烈如阳光。
　　我于是问：为什么是我。
　　他说：和你在一起，简单，而且欢愉。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他的话，信或者不信，其实没有意义——是我先爱上他。爱这回事，对先走一步的那个人，总是一场劫。
　　可是阿九……阿九那么美。
　　我看着碧蓝的天空，直到眼睛发涩，我低头揉眼睛，然后看到地面上大块的阴影，回头看见段然。我有些尴尬：“啊，你怎么也在这里？”他轻巧地笑：“你怎么在这里，我就怎么在这里。”我勉强道：“这样啊……”我转身要走，他跟在我后面说：“不如去楼下茶室坐坐——晒了这半天的太阳。”我想说不，可是口渴得很，便应了。
　　茶室设计得很别致，原木色壁，白木桌椅，贝壳串成风铃挂在窗口，微风到处嘤咛清响，灵秀悦耳。段然点了两杯印度大吉岭，问我要不要加牛奶，我说随便。
　　段然说常常听阿九说起你，她一直很想你。
　　我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她念旧而已。
　　一般衣锦还乡的人会特别念旧，我刻薄地想。我在重逢以后知道阿九是知名模特——全世界都知道，只我最后得知。
　　段然说念旧的不只是阿九。
　　侍者送茶上来，我低头去，茶面上隐隐约约浮着一张脸，似喜似嗔，或者是疲倦。


第30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3)

　　我开始闭门写稿，写一些遥远的故事，在停笔的时候想起爱琴海沉灰色的水。那是一个古老的国度，青铜色的壁画上赤裸着上身的奴隶手执古代的兵器，眉宇间刚强和坚毅的表情。
　　我接到宝音的电话。宝音是南国都市报的记者，她央我代她出席一个记者招待会，我刚好笔下生涩，便答应了——便是先知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何况我等芸芸众生？我在很久以后想起那个下午，安静和悠长的时光静默，电话突兀地响起，命运按既定的轨迹运行，无数可能和也许，在最后的尘埃落定中粉碎。
　　我在招待会场看到一个背影，似是在哪见过，那人觉察，转身来，原来是段然。他看见我，点头微笑算是招呼，不久就有工作人员过来带我去前排的位置，说是段总亲自交代——我这才知道段然身份不简单，其实我早该想到，以阿九的眼高于顶，人又生得美，一般凡夫俗子怎入她法眼。
　　那一日天气十分炎热，会场人多，虽然空调开得很冷，可是仍压不住满场的焦躁和不安。那是华奕集团为拍卖得到南山的一块地开记者招待会，声称要进军房地产开发有欧洲气质的别墅群，与国际接轨云云。
　　华奕本身以药业经营为主，财大气粗，记者自然许多问题，有尖刻的，专业的，也有十分外行的。我虽然事先做足功课，可是于这些领域到底所知不多，所以更多地埋头记录，偶然抬头，段然的目光扫过来，似是问我有什么想问的。
　　我知道他是卖阿九的面子，自然是感激，原本没有准备更多的问题，可是被他看得多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就举手站起来——
　　西北角忽然骚动起来，人潮纷纷涌了过来，惊惶失措，仿佛有人在急切地发号施令，我先前因为隔得远听不清楚，后来人乱了，就更听不到了，什么声音都有，会场乱作一团，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随着人群后退，人挤得太凶，我很快就由后端变成前端。
　　闹事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衣饰凌乱面孔扭曲，保安向他围了过来，他明显有些恐惧，神志更加激动了，他突然冲上前来，我退之不及，只觉颈上一凉，低头看去，刀的锋刃反射到眼中，我看见自己变形的脸，冷冷，冷冷。
　　人群将我围在当中，保安向他喊话，大概是缴械不杀一类，如晚八点肥皂剧，平日里让我笑得前仰后合，如今轮到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觉得疲倦，十分疲倦。
　　年轻男子情绪失控，他几乎是喊出来：“我不信……如果不是你们，我老婆怎么会死……都是你们……我要杀了她！”最后五个字似是从喉中吼出来，绝望的愤怒像火，把整个会场都点燃了，沸腾。


第31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4)

　　我惊惧地想：他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刀刃更深地压进我的皮肤，有人惊叫，然后我看见刀刃上鲜红的血——是我的血么？我筋疲力尽，在大片的喧闹声中我的声音渺远，几不可闻，我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不相干的人做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疲倦，或者是因为高温的天气，多年来的不如意在这一个瞬间全部涌上来，我甚至觉得，也好，就此死掉，也好。
　　颈上的刀抖一下，我听见他喃喃地说：“冤有头债有主……”
　　颈中剧痛，汗涔涔地流下来，粘稠的，血腥气直涌上来，警笛的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
　　醒来自然在医院里，宝音的电话第一时间打进来，忙着说抱歉。我苦笑说我竟不知做记者还有生命危险，她随口和我扯皮，哄得我眉花眼笑，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是段然。我挂了电话。
　　他朝我笑，说：“可是醒了。”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下去，眉目间竟是细致的温柔。
　　我只觉血气上涌，开口就道：“托福！大难不死。”
　　他坐到床边来，静了半晌，说：“你在打抱不平？”
　　我冷笑：“岂敢！”
　　他道：“是医生的药方有问题，当然你可以不信我，可是公安局有资料，你伤一好就可以去查，我没有骗你。”
　　他说话十分有条理，而且诚恳，我忽然相信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也相信这场无妄之灾只是意外，我于是叹口气，低声说：“我信你，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原本是一个极难信任人的女子，可是段然，像是有种奇特的魅力，让人相信和亲近。或者是眉目间端方的气质，或者是举止中流露的儒雅，又或者是阿九是缘故——都说只有完全相反的男女才最有可能在一起，阿九是我所认识是最喜欢也最善于说谎的人，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可以把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扯到一起说得天花乱坠，如果段然当真与她相反，那岂不是说，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可信的？
　　段然从案头拿一支香蕉剥给我，说：“阿九竟然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难得了。”
　　我讶然问：“我这样？”
　　他对我微笑，说：“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女子。”
　　我轰然笑出声来：“你这是报答我的信任呢还是感谢我替你挨了一刀？美貌与智慧，呵，这话应该用来夸阿九，我算什么，芸芸众生，只要段总愿意，大街上一毛钱一打都有得卖。”
　　他笑一笑，并不与我辩驳，岔过去说：“你和阿九这么不同，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我一怔，说：“……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段总若是有兴趣，不妨问阿九。”我的语气在突然之间冷下去：“我累了，段总请出去吧，不占您的时间。”


第32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5)

　　他奇怪地看我，然后起身出门去，在关门的时候忽又转身来，很郑重地说：“我没有喊过你连小姐，你可不可以答应喊我段然。”
　　我的伤并没有大碍，只一点破皮和惊吓。我没有告诉明宇，因为伤势并不严重，另外一个原因是说了也没有用，不在身边始终是不在身边。我没有太多的朋友，如我所说，我实在是一个不太信任人的女子，病房里没有人送花过来，落得清净，也冷清。
　　段然日日来看我，接我出院。大概是真的有十分歉意，我乐得有人照顾，也并不拒绝。
　　我原以为出院以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但是他的电话依然十分殷勤，登山钓鱼或者去某特色餐厅尝鲜。他和明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明宇从不在这些小事上花功夫，就连当初追我，也是简简单单问我：我爱你，你喜欢我吗？许是他长得太好，就和阿九一样，是被宠坏的一群。段然虽然生得不坏，但到底比不得明宇，天生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段然的眉目只是干净，叫人心安。阿九是有眼光的，我和明宇的一段情，不见得能善终，可是段然对她，必然珍之重之，如天上星子。
　　段然对我的殷勤周到，多半也是为着阿九的缘故。
　　周末的下午段然约我打球，我换了一身白的运动服跑去赴约。他的球打得很好，我也不赖，一场球下来双方都筋疲力尽，倒在草地上看着彼此失笑。他亲昵地替我拨开垂下来的一绺湿发，我半仰着头看蓝得透明的天空。他说你好像很喜欢看天空。我说为什么不，白天可以看白云苍狗，晚上繁星满天。他说我以为只有内心寂寞的人才喜欢看云彩和夜星。我一下愣住了，转头看他，迷惘茫然。
　　他低头吻我，突然。
　　真是太突然的事，我一下懵住了，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扬手打他一记耳光，像所有肥皂剧里演的一样，哭着跑开。但是我没有，我仿佛一下陷入到无限的虚空里去，空白，脑中一片空白，所有，蓝天白云草地，阿九明宇，十年，都是空白，手足酸软。
　　他在我耳边低声唤我阿环。
　　我回过神来，摊开手，我说这算什么，你如何同阿九交代？还是不交代？
　　他说阿环你真是孩子啊，简直和孩子一样天真和单纯。
　　我不知道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所以只很认真地看着他。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叠照片，那是一些在我心里辗转过百遍千遍的照片：阿九和明宇，他们在水里，在沙滩上，他俯身吻她，热烈缠绵，难舍难分。
　　我忽然明白：这一场放纵，于他，是报复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生气，也许这是一直藏在我心底的阴影——我早料到这样一个结局，只是无法阻止，所以无从抱怨。我像是被使了定身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那些美仑美奂的照片，照片照得很美，俊男美女，佳偶天成，如果换了我上去，反而是一种突兀。


第33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6)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太阳冷下去，风紧了，一阵一阵，打在身上如爱琴海的波浪，荒凉和绝望的冷。
　　有人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说阿环你没事吧，他说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不真切，我胡乱应了一声，有人拉我的手，我用力摔开，我说走开啊不要你管。
　　我跌跌撞撞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走，四面都是月光，我仿佛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惊涛骇浪。
　　其实我不过是见证了一个我早已预见的现实。
　　段然的电话过来。我说不，我不想作你报复的棋子。直截了当，一针见血。电话那头默下去，然后是悠长的回音，一声接一声。
　　过得几日，再次接到他的电话，我没开口他已经急急地说：“不，不是，我没有把你当作棋子，不是报复。阿环，我想……我爱上你了。”生涩，仿佛从来没有试过对人表白。我觉得意外，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我说让我想想，我需要时间。他说自然，我等。
　　一个“等”字让我觉得矜贵：有人愿意等我，不计较时间和精力的虚掷。
　　我翻出这三年的照片，有独自一人的，也有和明宇的合照，我们以不同的姿态游离于彼此身边，我们靠得很近，只是近，可是并没有融为一体。我和他的眉目都是干净和固执的自我。我一张一张看过去，觉得累极，眼睛酸涩，然后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隐约有人在我耳边说：“当时明月……”
　　我梦见我穿素白色的连衣裙一个人走在街上，那是很长很长的青石街，我好象很熟悉这个地方，可是又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我想起来，这是我去学校的路。我身边原本应该有另一个人，她喜欢穿桃红的公主裙，有蓬松宽大的袖，天生的卷发垂在肩上，像旧上海的摩登女郎，她喜欢戴的水晶耳坠，透明如浮在空中的水滴。我记得那么多的细节，可是我记不起她的脸，而且她也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她到哪儿去了？我茫然地想，抬头来看到灰旧的校门，往里望去，花坛里的兰花开得正盛，叶子绿得格外鲜明，一群少女在树下，她也在中间，背对着我。她们在说着什么，然后肆无忌惮地笑，我隐约听见“连环”两个字。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有个声音在说，快走，走！可是我迈不开步子——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异常的恐惧，可是我知道我逃不开，就像那个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被钉死在这里！我看到白裙的少女坐在窗边写字，桃红公主裙的女伴与别的同学牵手走过去，她独自坐在花坛的沿上，失声痛哭。
　　我远远地瞧着，心里比她更加难过和悲伤，可是我知道我走不过去，我无法靠近她，无法替她擦去眼泪，无法对她说：阿环不哭……


第34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7)

　　“连环、连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从很遥远的地方，我想问他什么事，可是出声只如蚊呐。我的头仍然在剧烈地痛，是想太多的缘故吧，我悲哀地想：因爱生怖，因爱生惧，因爱生痛。
　　有人抬起我的胳膊，尖锐的刺痛，我惊叫起来，然后听见有人欢欣地说：“她醒了！”
　　我用力睁开眼，站在床边的年轻男子，赫然是段然。
　　我看见自己身上雪白的薄被，皱眉道：“我不会是又进医院了吧。”
　　他说：“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你要再醒不过来，我可——”我看见他赤红的眼睛：“我睡了很久么？”
　　“何止很久……你到底喝了多少，竟然酒精中毒！”他在责备我，可是我仍然只是微笑：“我喝酒了么，我竟然不知道。”我向窗外看一看：“你帮我把窗户打开好么，我想看天空的颜色。”
　　段然转过身朝窗户走过去，我在他背后轻轻地说：“段然，你真的愿能够忘记阿九么？阿九有百媚千红，我只得一色，你放弃她爱上我，便如一叶障目。”
　　他走回来，握我的手，说：“那日你同我说，你信我，我说不是，就不是。那么连环，你今日可不可以同我说，你信我，我说是，就是。”
　　我低声道：“我信你，你说是，就是。”
　　他微笑，说：“我爱你。”
　　我同段然的爱情，始于背叛。
　　我没有去电问明宇，我不想再给他机会，也没有告诉他，我因为他差点死掉。他已经成为过去，再怎样轰轰烈烈，生死缠绵，都只是一个笑话。这一次，我先放手。
　　有时候会怅然，那样的深爱，也终有一日形同陌路。就这样吧，永不相见，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我这样想，甚至忘了我没有和他说分手。
　　所以明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第一个想法是：他来做什么？
　　他看见我和段然十指相扣，先是惊讶，然后愤怒，他说阿环，你真会给我惊喜！
　　我苦笑，说：我以为你乐不思蜀。看到他脸色骤变，我向段然使了个眼色，他稍一迟疑，走开几步，不放心，又返回说：我就在附近。我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这才转过来面对明宇。
　　明宇的气色好极了，爱琴海的气候十分适合他。
　　我说：“明宇，到这一步，你我都没有回头的可能——分手吧。”我说话的时候微低了头，我不愿意看他的眼，或者仍是对自己没有把握，他那样的英俊多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并不能抵御色相的诱惑。
　　他扶我的肩说：阿环，只能这样吗？恳切，真挚。
　　我说：你要好好待阿九，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是我倾心爱过的人，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们快乐。


第35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8)

　　他茫然地看着我：阿环你从来不过问我的事，你一直都知道的，阿九不是第一个。
　　我说是，可是她是阿九。
　　可是她是阿九。
　　我以为我早已忘却，像忘记生命里若干点滴，可是在某一个午夜梦回，我忽然想起来。
　　我想起来我如何与阿九决裂，我如何失眠、酗酒，如何精神恍惚。医生说，是精神分裂。我于是搬家，转学，然后忘记我十六岁发生过的事，除了阿九。我记得她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因为一些我不再记得的原因背叛和决裂。
　　其实我宁愿我永远忘记。
　　那是校园里经常会上演的一些青春剧，同样的剧本，由不同的人演绎。我和阿九，还有盛北之间的故事并不比别人更曲折离奇。
　　我和阿九一起爱上盛北，在十六岁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并不像现在隐忍和理智，因为年轻，或者是因为没有任何惨痛的记忆，我甚至比阿九先说出口——不是对盛北，是对阿九，我说阿九我喜欢那个投篮的男生。那时候我们趴在窗台上，一边吃话梅一边看着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的男生。盛北是那个喜欢穿白衣白裤的少年，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功课很好，数学和物理尤佳，弱项是作文，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阿九也知道。
　　我写了很多的日记，日记里抄着秦少游的词：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盛北喜欢的是阿九，而我的日记，被贴在校园的公告栏里。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父亲和母亲并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发生过什么，只依从我的心愿转学，搬家，与过去种种一刀两断。
　　十六岁的连环……我在梦里远远看见她，鲜花盛开的时节，她那样怯懦，那样伤心，那样悲哀，那样绝望。她被我深深埋葬，用尽一切办法遗忘，可是终究有影子沉淀下来，我从此郁郁寡欢，不喜与人接近，亦再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以为我已经忘得彻底，可是站台上父亲只是比了一个“9”的手势，忽然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呼啸，如原野上的风。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只是没有机会记起，那样深切的痛楚，如刀割的凌迟，青春的岁月，无忧的笑容，一刀一刀，直到鲜血淋漓。
　　我等阿九来找我。她一定会。
　　她比我想象中来得更迟，容色憔悴，有大的黑眼圈。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阿环你赢了。”
　　我凝视她的面孔，依然是美丽和精致的，我相信她之前一定去找过段然，以她的手段不难知道关键并不在我。她从手袋里取出烟，点燃了，袅袅的烟一圈一圈在暮色里升起来，她说：“我没想过他真会爱上你。”
　　“我也没想过。”我淡淡地说。


第36节：天长地久，谎言如伤(9)

　　她冷笑：“你当真没想过？明宇是什么样的人，聪明如你，怎么会不知道。只怕是你一早就想和他分手了另找吧，只是苦于没有借口，偏我那么笨——而段然……他也不过是要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做贤妻良母罢了。”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天高云远，暮色渐浓，我轻轻地说：“我聪明么，阿九，我若真是聪明，又怎么会一再的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她面上出现惊色：“阿环你……你想起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我的声音幽幽，十年前那个少女经过无数的辗转轮回，再一次站在好友的面前哭诉：“阿九，为什么是你？”我曾发誓不要这一切重来。
　　她用力吸一口烟，徐徐吐了出来，自语道：“都想起来了……其实这次我真的只是想见你，因为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像你全心全意待我好。我……并没有恶意。”
　　“所以你和明宇……”我笑起来，悲凉和讥讽：“阿九、阿九，是不是当年你将我的日记贴在公告栏里也没有恶意？”
　　她闷闷地吸烟，吐雾，一圈一圈的淡蓝色溶进天空，她慢慢地说：“我不知道结果会那么严重，你一向优秀，老师同学都宠着你，分明我与你形影不离，可是他们看到的就只有你。阿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一直都记恨在心？我比你生得美，又能歌善舞，除了功课，我样样都强于你，为什么人人都只爱你？是，我不甘心，我……我希望你和我一样尝到被孤立的滋味，结果……”她苦笑一下，我接上去：“结果你如愿以偿。”
　　她沉默着抽了整晚的烟，然后离去，不发一言。
　　清晨我接到段然的电话，他担忧地问：“我听说阿九去找你了。”我愉快地回答他：“是吗？我没有见到她。”电话那头放下心来，轻松地问：“下午有空吗？请你喝茶。”
　　我笑：“诚所愿也，不敢请尔。”
　　这时候阿九已经走到楼下，红色跑车的引擎响起来。我仰了头对着天边的霞光微笑：只是一场惨烈的较量，我没有赢，她没有输，真正一败涂地的只是当年那个天真和单纯的连环。阿九，你没有想过是不是，十年的岁月，那样懦弱和善良的连环也终有一日学会算计和报复，你说的没有错，只是一个圈套，段然手中的照片根本就是由我辗转提供。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那个低头恸哭的白衣少女，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靠近她，想要同她说别哭，可是终究是不能，她独自一人，哭得那么伤心和绝望，我忽然想起来，我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青语感悟：年少时候喜欢看张爱玲的小说，没事躺在床上乱翻，隔着深蓝色玻璃看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有鸽子拍着翅膀过去，想像第一炉香中葛薇龙的模样，或者倾城之恋里的香港，轰轰烈烈的影树，二胡里拉出才子佳人的戏段，而半生缘里，她只悲哀地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因这一句话，遂有此文。


第37节：两生花(1)

　　两生花
　　雪小禅
　　一
　　我与绿禾。我的A大，绿禾的B大。我的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彼时，我是A大油画系学生，喜欢夏加尔和康定斯基，我决定寻找一个像夏加尔一样的男人，然后做蓓拉。
　　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同室的人给我在“琉璃翠房”过生日，晓真拉来了绿禾，绿禾进来时我眼睛里闪现出嫉妒和喜欢，她的到来，让所有女子都有一种窒息感，那种确定性的美甚是恐怖。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有几分薄姿的人，看到绿禾之后，我很自卑。
　　我埋怨晓真多事，为何不拉美男来，反而拉了这样极端美的人让我自卑？
　　晓真说，颜索，她喜欢你的画，专门来为你庆生。
　　这句话分外让人感动了。
　　我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知已，倒了满满一大杯酒敬她，其实我是要吓她，结果她一饮而尽，后来我才知她本不善饮酒，可因见了我喜欢就全喝了。
　　结果她醉了。
　　醉子之后给我们唱黄梅调，我不喜欢戏曲，我喜欢外国的摇滚乐，或者窦唯这样的才子，但她唱得实在婀娜，何况她又生得美，这美并不太侵略性，我明显感觉到她对我的喜欢。
　　那天之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音乐学院和美院本就是是非之地，谈恋爱的男女生如雨后春笋，完了一批，又一批会极速生长起来。
　　我和绿禾却很孤单。
　　用她的话说，没有一个男生可以入得了我的眼睛。
　　大多时候，我们骑着单车沿着上海的老街巷乱转，绿禾身上有一种散乱的迷离气质，她像民国时期的人，却又有着现代人的面孔，我怀疑她的恋爱层出不穷，因为这样美的女子，没有人爱几乎不可能。
　　不不，她说，我真的没有男人。
　　我也没有。
　　太过自恋的人不容易找到爱情，何况我们被很多人叫成绝代双娇，我们都一米七，五十公斤，她长相古典，我长相现代，两个美丽女子相互吸引的时候并不多，我们是同类，但却彼此惺惺相吸。
　　大多时候，我们游荡在旧上海，偶尔发发呆，偶尔唱唱小曲。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遇到一个好男人，然后相爱终老。这样的想法在十九岁的时候就显得如此薄暮落寞，可我们觉得，这样的活法大概最实际。
　　这完全不像搞艺术的两个女孩子，何况我们又美得这样不像话，用男生们的话说，颜索和绿禾毫无疑问是两个妖精。
　　这无疑是对我们最大的褒奖，妖精啊。女孩子都想当妖精。
　　我们身边不乏男生，但个个让我们如此寂寞，甲太油滑，乙太迂腐，丙太聪明，或者A太没有几分让人心动的姿色，B太凌厉，挑来拣去的结果是：周围没有一个男生可以配得上我们。


第38节：两生花(2)

　　我们就这样游荡了两年，期间也和叫得出名字的男生在一起跳舞或吃饭，但用绿禾的话说，都没有形成气候。就是说，我们也寂寞也惆怅，在最烦恼的时候，也拉过一两个男生去喝酒买醉，可是我和绿禾知道，他们都不是真命天子。
　　因为没有过速的心跳。绿禾说，喜欢一个人，只有过速的心跳和活不下去的感觉才是真的，她说她十五岁那年曾经有过，爱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那男生是她的邻居，早年的芭蕾舞演员，绿禾说，那是真的心跳啊。
　　我疑心她有恋父情结。果然，她父母早年离异，她跟着母亲外婆长大，但她并不说父亲半个不好，她父亲有了外遇，可是，她很薄情地说：我母亲是个没品味的人，所以，我父亲离开她在所难免。
　　大学最后一年我们决定搬出去住，学校吵吵嚷嚷的环境显然不适合我们，那些流俗的恋爱如同韩剧一样，此起彼伏的上演，我看都看腻了，绿禾提议我们自己出来住，反正她现在亦有小酒巴请她唱歌，挣的钱足够付每个月一千块的房租，我提出分担一半，她站在逼仄的楼梯上嫣然一笑：算了吧，我知道你的画现在还卖不出去，你买颜料没有钱了可以在抽屉里随便拿。
　　好，我嘻嘻地笑着。
　　叫我绿禾，我喜欢人家叫我名字。
　　好，我说。
　　二
　　我和绿禾从此住在二十平米的阁楼上，上海的里弄，窄而风情，听得到隔壁邻居的做爱声，也闻得到楼上传来的肉炒青椒味道，绿禾说，好象烟火的夫妻生活。
　　我们买来菜，对照着炒，比如盐几克，糖几克，我喜欢吃糖醋里几，绿禾喜欢吃红烧排骨，我们渐渐迷恋上炒两个小菜，开几听啤酒，然后听着恩雅或塞完提斯，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屋里摆着我的画，因为搬了出来，我远离了学生公寓的吵闹与沸腾，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偶尔我会伸手去拿抽屉里的钱，因为我的画极少能卖出去，绿禾说有一天会大红大紫，对这一点我曾怀疑过，但她说，颜索，我就是因为看你的画想认识你，你的画里有一种恐怖感，你知道什么最难画吗？就是恐怖感！
　　那段时间她大把大把地挣钱，我懒散地睡到天亮，然后下楼去买青团子吃，有时会买些花生或者小甜品。
　　我喜欢这种日子。
　　虽然外面风传我们是拉拉，可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只是相互喜欢，偶尔也争吵、反目，有一次我看几天没有看到她，她跑到和一个文艺团体走穴，走之前亦没有告诉我一声。
　　我跑到音乐学院找她。
　　结果发现她走了，根本就没有看到她。
　　几天之后她回来，我在门上贴了纸条：你是个自私的人。她走这几天，我一直吃泡面，脸色腊黄，根本不是人的颜色了。


第39节：两生花(3)

　　她开了门，进来给我当地很多小吃，因为是海滨城市，她带回很多鱼丝，还有，她拍给我很多钱：去吧，去西藏吧，你不是说去西藏没钱吗？
　　我哭了——你去哪了呀你。
　　她过来，拍拍我的肩，挣钱去了呀。没钱怎么交房租啊？
　　我发现我越来越依赖她，依赖到像一个寄居蟹。所以，她过来，收拾起我的泡面袋子，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扔了，然后跑到楼下超市买了很多菜，一个小时以后，六个菜端了上来，看到鱼香肉丝和糖醋里几时，我的眼泪就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
　　我对绿禾说，绿禾，我想变成男生。
　　去你的，她拍拍我的脑袋。我一阵晕眩，我希望可以这样看着她，一直到看不动为止，除了我妈，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这种好超乎正常的好，因为两个漂亮女子本应是相克相生，本应是嫉妒的，或者为一个男人争宠才对。
　　一切恰恰相反。
　　我们亦有没有钱的时候，挥霍空了的时候，两个人怀揣着五块钱吃一碗牛肉面，她对我说：没事，我明天继续到酒巴唱歌去。
　　我喜欢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喜欢她抽烟看天的样子。
　　所以，我的画越画越好了，到大四的时候，我的画得了一个全国的奖，奖金是五千，我用这五千买了两个翡翠的项链。
　　我觉得像绿禾这么珠圆玉润双形销骨立相结合的人，没有比翡翠更适合她了。
　　当我们戴上项链去照相时，摄影师说我们：两生花。
　　三
　　童亦是到宿舍找了几次我没有找到才寻到茂名路78号的。
　　茂名路78号就是我和绿禾出租的房子。
　　我以为是绿禾回来了，扑过去，便看到了童亦，他那天穿了一件粉色衬衣，之前我一直不喜欢男人穿得太艳丽，可是，他穿粉穿得真是好看，分外惊艳。
　　收水费？我问。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如此暧昧，我一向好色，画画让我对男女之间的长相瞬间就了如指掌，比如哪里最性感，哪里可以稍做修萁。
　　你是颜索？
　　是我。
　　有事？
　　找你好久了。他声音很慢，去过几次你的宿舍，寻你不见，果然，你是我要找的人。
　　我心忽然跳得厉害。也见过好看的男子，但好看到这种程度，还是让我心动。你来买画？是么？
　　我来寻人。
　　他并不客气，直接进入我们的屋子，我和绿禾的屋子，第一次来生人，他看我的画，再扭头看我人一眼，我喜欢这样霸道的男子，不谦虚，一点也不。
　　伸出窗外，我看到窗外停着他的宝马。
　　原来是有钱人。
　　你不认识我？他极自负地问。
　　不，不识。
　　看来太清高。他掏出名片，然后放我们桌子上，那桌，是我和绿禾在古旧市场上淘来的，有三十年代的味道。


第40节：两生花(4)

　　我看名片上，一个愕然的名字，原来是海旺集团的老总，我知道这个集团，曾经占据财经新闻的主要内容，未曾想到与我有何联系。
　　我也毕业于A大。比你高五届，当年我的画参加过全国美展，所以，看到你的画得奖，便寻了来。
　　这是我第一次寻一个人。我想起旧梦，那时我还不曾做生意，也和你一样，向往成为一个画家，可是我知道，有些事情，总是背道而驰。
　　这是我和童亦的第一次见面，他气质凛然，根本容不得我说话，然后擅自决定带我去吃红房子的西餐，他说，那里的西餐最正宗。
　　我给绿禾发了短信，我出去吃饭，你不必等我。
　　以后若干天，我不停地发类似的短信，而我和童亦逐渐由吃饭变为一起夜游，参加各种派对和沙龙，我甚至顾不得毕业论文，本来要写莫奈，需要写查看大量的资料，可是，我哪里顾得。管他莫奈还是高更，谁都顾不得了。
　　我贪恋这个男人的味道。
　　他有一种让女子抗拒不了的诱惑，是毒，是瘾，是欲罢不能。
　　我再发短信给绿禾时，她打来电话，你及早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语气严肃凛凛，好象从来没有过的，我知道她已经知道我的恋爱了，因为我总是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
　　童亦的别墅，在上海郊外，带游泳池和蓝球场，我没有想到自己亦是这样虚荣的女子，喜欢有钱好看的男子，我们在月光下游泳，深蓝色的泳池里，他轻轻地吻了我，水和水缠绕在一起，我看到他好看的眼睛和眉毛。
　　我早已忘记绿禾的电话。
　　回到阁楼，绿禾在等我。
　　生日快乐。她上前说。
　　我居然忘记我的生日，屋子里到处是蜡烛，她从燕林蛋糕屋订来的巧克力蛋糕，然后送我一瓶夏奈尔香水。
　　你……你真好。
　　恋爱了？她轻声问。
　　嗯。
　　听说叫童亦？
　　嗯。
　　我们的对话特别简短，简短到只有这两句，然后，她伸出手来，请我跳舞。
　　我们跳了一支探戈。这是我们最擅长的舞，我们每次跳舞都如胶似漆，有人看我们跳舞，说我们是倾城之恋，但现在，我感觉和女孩子跳舞远远不如和童亦跳舞。
　　过完生日，我打算搬出去。
　　绿禾很伤感，但没有出租拦我，她说，你想好了，不要后悔。
　　我执意搬了出去，童亦把我安置在静安寺附近的一个两室一厅里，说为我做画室，我们在画布上亲热，满身油彩，最爱的时候，童亦把我的脸上也画上油彩，我们在镜子里相互看着，我觉得，这就是地老，是天荒。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四
　　你有音乐学院的朋友叫绿禾？那天我正在画一组西藏的画，童亦忽然问我。


第41节：两生花(5)

　　我手一颤抖。好象绿禾是我内心的一朵莲花，它轻轻地绽放，不允许别人问及。
　　是。
　　能见见吗？我有一个朋友搞音乐，看看她条件如何，也许可以给她出专辑。
　　行。我有不详的预感，我一向讨厌男人打听女人的消息，特别如果再是女孩子的女友，何况，我和绿禾曾经亲密得如同一人。
　　我约了绿禾，在老上海餐厅吃本帮菜，那天童亦过分修饰了自己，反而显得到处都是不自在的，都是乱的，我看得出来他的心，心猿意马。
　　绿禾穿得很随意，最简单的休闲裤，麻的，黑色上衣，头发随便披着，一个经意，一个不经意，我很尴尬，童亦让我很尴尬。他眼里散发出异样光芒，虽然还拉来了一个什么总做陪。
　　我和那个什么总，完全是陪衬而已。
　　之间，什么总接电话提前走了，只剩下我们仨。
　　我去洗手间，看到有些憔悴的自己，我的确不如绿禾漂亮，绿禾有一种让男人魂不守舍的东西，追求她的男生有的都自杀了三次，可是，她没有动过心。
　　还有的男生，托我给把东西带给绿禾，我看到那些精美的丝巾和披肩，分外想占为已有，可是，绿禾把它们一条条还了回去。
　　我想，她是个神，而我是一个俗人。
　　是，我是俗人。
　　我喜欢童亦，因为他有好多好多钱，他可以帮我办画展，他还有好多好多情。
　　可是我出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脚搭在绿禾的脚上，而绿禾正含笑看着他。
　　我终于明白，所有的友情在爱情面前屁也不是。脑海中浮现三个字：狗男女，我冷笑一声，坐下来喝酒，很快就醉了，我趁着醉意，让童亦抱我亲我，当着绿禾的面。
　　绿禾的脸上挂着霜。
　　抱我，我对童亦说。
　　绿禾说，你喝多了，走，我们回家吧。
　　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狠毒的话：最毒不过妇人心。
　　最后我们不欢而散，我自此再也不想理这个叫绿禾的女子，她怎么能对我的男友下手？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居然都失去，童亦一个月后蒸发，换了手机号，我打车到他别墅等待他，看到他香车前又坐了新人。
　　那新人好象刚红起来的新星，演过一个青春剧，我把手里的可乐泼到童亦的脸上，然后骂，流氓。
　　我才知我爱上了这个人，因为爱，所以恨。
　　我更恨的是绿禾，她打来电话，我根本不接，她到处找我，我不在学校，我一个人去了丽江，在丽江，我酗酒抽烟，披头散发，调戏男人，并且试图和一个德国来的小伙子亲吻。
　　失去爱情，亦失去友情，我怀疑一切。
　　也因此绝口不提绿禾的名字。
　　半个月之后，我在丽江看到一个人——绿禾。她寻了几千里来找我，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一酸，她瘦了，黑了，背着我送给她的包，戴着我给她的翡翠项链。


第42节：两生花(6)

　　我们和好吧。她说。
　　不。我坚决。
　　我并没有抢童亦，是我考验他，我早知他朝秦暮楚，他居然禁不住小小的考验，绿禾，你误解我，我并不喜欢他，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子，而且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十六岁那年，晚自习之后，我一个人回家，在小巷中，被三个男人轮奸。
　　啊？
　　是，这正是我不喜欢男人主要原因，我不再和任何男人来往，只喜欢那些温婉动人性格凛冽的女子，所以，看到你的画时，我看到了自己心里底里一直渴望的东西。
　　叙述这些时，她夹着烟的手一直颤抖，那是童亦离开我之后我第一次哭，我伏在她肩上哭了，叫着她的名字。 
　　五
　　我们重新住在一起。
　　彼时，我们离毕业还有一个月又十天，她的名声渐起，有几个文艺团体来和她洽谈，而我的形势却不看好，全国的美院好象死光了，没有一家伸出橄榄枝。
　　那逼仄的小楼好象世外桃花源，我在那里画画疗伤，大部分钱全是绿禾出。
　　如果不是周生出现，我们也许会这样过下去，但绿禾的身边忽然出现一个叫周生的男子。
　　中年男子，微胖，秃顶，我和绿禾开玩笑，你即使再恋父，也不必如此吧？绿禾哈哈笑着，只说这个台湾来的商人傻，每天去她唱歌的酒巴献花，一大把又一把红玫瑰。
　　看着怪心疼的。绿禾说，那么多红玫瑰，可以买多少颜料啊。她这样比喻的时候我就非常非常感动，我想绿禾是真的喜欢我，才会替我买那么多的颜料啊。
　　周生曾经来我们小屋里，眼睛里有酸涩：哎，太局促了啊，这种小屋。
　　他并不是要包绿禾做二奶或三奶，绿禾嘲笑说：他说他要来大陆寻找爱情，他前年丧了妻。
　　你不要嫁给他，我削着苹果，很正色地警告他：他不就是有俩臭钱？况且你姿色出众，嗓子这么好，不愁不红的。
　　好，我不嫁给他。可他对我实在好，前几天还要送我车。
　　你不会虚荣到为一辆车嫁给一个中年男子吧？我被虚荣害了，不能再虚荣下去，前几天看娱乐版头条，童亦和女模特去风，结果出了车祸，结果女模特死了，童亦的腿折了。
　　我并不觉得心疼，只觉得大快人心。他的新人旧人有多少？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分母，这样想的时候，我只感觉那段貌似恋爱的时光十分无聊，甚至接近于无耻，仅此而已。
　　所以，我反对绿禾嫁给有钱男人，特别是秃了顶的中年男子。
　　于是在茶饭后我们常常拿周生取笑，好象他是我们一个佐料，我们这样说的时候，一点不动感情，好像郭德纲说相声，说得很犀利。


第43节：两生花(7)

　　我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挥霍着青春，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想，这样的挥霍还会持续多年。
　　毕业的时候，我的油画西藏组画在全国得了大奖，北京一个画院希望我去，法国一个美院希望我去深造，我借了一辆自行车，然后就奔向音乐学院。
　　我本来可以打的去。
　　我本来可以打个电话告诉绿禾。
　　我本来可以在我们晚饭的时候告诉她。
　　可是，我等不及了。我太兴奋了，这样的好消息，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尽管天下着雨，尽管自行车很破，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我拚命地骑着，要告诉这个给我买颜料的女子，我蠃了！
　　在接近音乐学院时，在拐弯的时候，我被突然拐过来的一辆大卡车撞倒，卷到车的底下时，眼前一黑，一切，荡然无存。
　　醒来时，我看到自己全身缠满的东西，而我的右胳膊没有了。
　　我想叫，可是发不出声音，我想哭，可是居然没有眼泪。
　　我看到了绿禾。
　　她守在我的床前，拂着我的散发，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拂着，好象我是她的孩子，我哽咽着问：我怎么画画啊，我的胳膊呢？
　　她哭了，眼泪落到我的脸上。
　　我知道我来生必长许多痣，因为如果一个人心疼另一个人，如果她的眼泪落到她的脸上，那么，她的脸会会长许多痣。
　　可是，我不怕长很多痣。
　　我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在去买衣服时，她笑嘻嘻地玩着她妈妈的手机，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密密麻麻的脸上有许多的痣，所有人不看她，以为她的脸太恐怖了，可是，我看着那些痣，知道有人把眼泪落到了她前世的脸上！
　　不仅我的胳膊没有了，我还要动至少十次手术才能把断的了那些骨头全接上，绿禾出去了，我听到她和大夫嚷：我妹妹不能没有胳膊，她要画画，她要画画啊，你们不知道她是天才吗？我有钱，你们一定要让她能画画啊。
　　我听到她哭了。
　　我侧过脸去，把眼泪流到了头发里。
　　而她进来时却是微笑着：颜索，你还有左手，至少还有左手。
　　左手也不保了。
　　因为失血过多，大夫建议截肢，绿禾坚定地说：不，不，有多少可能我们都要尽力，她必须有一个左手。
　　钱不够了，大夫说。
　　我去想办法，她说。
　　我刚知道，撞了我的司机跑了，没有人支付这高昂的医疗费，我的家里不可能有钱，下岗的父母能有多少钱？甚至，我出车的消息都没有告诉他们。
　　三个月后。
　　我出院，留住了左手的我，穿着素色的衣衫，让绿禾牵着我的手。
　　绿禾把我接到使馆区的一个老房子，我知道这种老房子是我们一直梦以求的想住的，有情有调有光阴的味道，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钱可以住这和的房子，我的医疗费已经快一百万了，哪里来的钱？
　　我问她，因为想尽快画画卖画，我别无所长。
　　没有一个男人会要一个失去一支胳膊的女人，我有自知之名，我一无所有，除了卖画。
　　是周生，她说。
　　一切明了了。
　　我要嫁给他，虽然他没有说，可是，钱全是他出的。
　　你不要，我挣扎，可是，这“不要”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苍白。
　　台湾不错的，换换环境也好，他说他会疼爱我，如同疼爱他的初恋，她会宠爱我。
　　不不，我说，你要的不是宠爱。
　　傻子，好好养身体，我会让他再给你一个画室，我想，用你的左手，照样可以实现理想。
　　我又哭了。
　　出车祸以来，我这样爱哭，眼泪总是不及离的落下来。她抱着我：颜索，你总是叫我的名字，其实我希望你叫我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个妹妹，后来我十多岁时带她出去游泳，她溺了水，再也没有上来。
　　颜索，我看到你，好象看到自己妹妹。
　　姐。我终于叫出这一个字，刹那间泪流满面，我们看着对方，无语泪流。
　　一个月后，绿禾嫁到台湾去，那天，她穿了鲜艳的旗袍，明媚动人，我按了假肢，站在她的身边，我一直看着她，她笑着，并不看我。
　　最后，她敬了我。
　　我们把满满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再喝了三杯子花忆前身，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渠红泪多，亲爱的绿禾，让我们在红泪清露里忆前身吧，我们一定是两生花，我的前生一定是你，饮了三杯酒，一杯看剑气，二杯生离别，三杯上马去！
　　雪小禅 ：中国作协会员、专栏作家。原名王虹莲。已出版散文集《烟雨桃花》、《禅心百合》，爱情禅》《我为了我》，小说集《看我青蛙变王子》《戏子》《像冰一样疼，像火一样蓝》《一地相思两处凉》多本，长篇小说《无爱不欢》《烟花乱》《刺青》。文章多见各类期刊，现为《读者》百名签约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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