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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唯一的你》

作　　者： 王小面　

内容简介
陈咏咏和黎美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咏咏脆弱敏感，对神秘摄影师叶哲一见钟情。美宝看似坚强，却怀抱着不为人知的沉重秘密，直到有天遇到小曲……于是，四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咏咏疯狂的爱恋，美宝内心的故事，叶哲藏匿的伤痛，小曲温暖的守护，友情与爱情，现实与梦想，错过的放弃的，是繁花一梦的宿命，还是可以从头再来？





第一部分 第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

    我相信，我是为了遇见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的我，而你，也是唯一的你。

    楔子

    每张照片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不管你懂或不懂，故事都存在于那些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

    在我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照片，照片中的人都是我：在街角买一包糖炒栗子；站在公车站张望公车来的方向；提着化妆箱匆匆地低头走着；在公园看着秋千架发呆……这些照片全部是一个男孩为我拍的。

    我时常看着这些照片发呆，它们静静陪伴着我度过每一个夜晚和白天。照片能将回忆定格，所有美好的瞬间都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变得不朽，这是唯一不会消失的。那些爱和誓言，那些年轻和心动，那些飘散在风中的泪水。当然，还有足够柔软得像羽毛一样纯洁的微笑。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的微笑，是我虔诚的最初。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给我的每一个梦想都仍好好地放在我心内。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遇见你们，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情。

    PARTA陈咏咏

    第一章

    A.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谁都不知道，路的尽头其实什么都没有。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迷路的感觉。”

    在键盘上敲完这句话，我等了几分钟，留言回复只有短短的一句：我想你说的没错。

    即使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对话，我却感觉都了字句之外的互相懂得，很多时候，想说给人的心情只需要一句就够了。

    我常常会浏览一个图片博客，那些照片并不会惊世骇俗地掠夺你的眼球，但隐藏的情绪却很多很多。博客主人的ID是“MR.K”，我会给他拍的每一张照片留言。起初他不会回复我，后来渐渐开始有回复。我们就这样聊天，不是直接用聊天软件，只是一来一往的互相留言。

    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反而可以缓和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如同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自在而不觉紧逼。我本就不是一个擅长应对和交际的人，“MR.K”和我的交谈却让我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我想，我是懂得他那些照片的吧。虽然我不懂摄影也不够伶牙俐齿，但我笃定地感觉得到那些照片成为我和MR.K共同拥有的一个世界。也许一个人很难跟另一个人彼此接近，而某些时候一切都忽然变得好简单。更重要的是，MR.K也懂得我的凌乱无章的话语，被人理解的感觉是很美好的，让人有厚实而具体的存在感。

    有时会猜想MR.K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博客里那么多照片却都没有放过他自己的，甚至他的照片里从没出现过人物，都是静物和动物的照片而已。

    不知道MR.K是不是有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摄影的人，应该会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吧？

    抬头看看时钟，不知不觉已经中午1点了。我匆匆关上电脑就跑下楼去，寝室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味道，现在是夏天，从楼梯间的窗户看过去，天空的颜色是明净的蓝。

    美宝已经和她的摩托车一起在寝室楼下等我了，她从来都很准时。

    “咏咏，你迟到了十分钟。”美宝今天戴着一顶红色的棒球帽，短短的头发全藏在帽子里，衬得一双杏仁状的眼睛黑白分明。我总觉得美宝像一只快活的小鹿，有一脸吸引人的独立的神情。

    我不好意思地冲美宝笑，却也知道美宝不会为这种事生气。我们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块，同样的小学和中学，直到大学都是上的同一所。

    “先陪我去面试吧，暑假里我想多找份兼职。”美宝把一个头盔递给我，“成功的话晚上请你吃饭，当然，不成功也请。”

    美宝大一就开始在西餐厅兼职驻唱，她仿佛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有时候，我觉得她比男孩子还要坚强能干。现在美宝又打算去一间摄影工作室做后期图片处理员。这方面美宝很有天赋，而我喜欢照片也是她感染到我。

    “你真是有钱人哦！”我说。

    “傻瓜，我有钱不就是你有啦！”美宝说着，习惯性的捏了捏我的脸，接着笑着把我腾空抱起放上摩托车后座，“你真的好轻哦！”

第一部分 第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

    美宝载着我在洒满阳光的街道前行，身边晃过一栋又一栋高大明亮的建筑物。美宝把她的IPOD耳机分我一个，正在放的歌曲是王若琳的《迷宫》：“无所谓，慢慢来，迷宫一样的未来……”

    这一天，无风，无雨，只有白花花的阳光落在眼睫毛上。我不知道，我在这天踏入了我那迷宫一样的未来。

    B.

    美宝面试的地方是一间私人工作室，老板是个大概二十多岁样子的男人，人很亲切，让我们叫他的英文名字“Tim”就好。不知是不是艺术家都喜欢把头发留长束在脑后，不过他这样倒是挺妥帖的，他有一张偏向欧化的脸，清瘦却也轮廓分明。

    Tim将美宝带到里面的办公室去了，我百无聊赖地在会客厅等着。

    会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不少照片，我走过去仔细看这些照片，其中有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视线。

    照片不过是拍下街边的一张长椅而已，构图很简单，应该是黄昏时分拍摄的，整个色调已经呈现阳光渐暗的颓势，却有一种钝重的美感。

    让我注意到这张照片的原因是我认得这张长椅，它就属于离我家不远的街心公园。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在那些难过低落的时候，我总是坐在那儿，看着天色变幻直到星光像泪水一样在夜空里涌动。

    我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其中渗透出的孤独感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这张长椅陪我度过了好多寂寥的时光，它承载过我那么久，现在它和我面对着面，记忆深处所有细枝末节的感伤都在这一瞬间席卷而来。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下意识地就想要抚摸一下它。

    忽然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心里一惊，慌张地回过头，一束目光和我撞上，他说：“不要去碰照片。”

    我想要辩解两句，而一看到他的脸就把要说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是一个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的男孩子，他额前的头发略微遮住了眼睛，透过发与发之间的缝隙，略微狭长的眼睛被长长睫毛覆盖，眼眸很黑很黑，眼神里透出阴郁。我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里。很直接，丝毫没有顾忌，他就这样看着我。我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胸腔都快承受不了这剧烈的跳动。

    他的脸像是最好的雕塑家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每根线条都仿佛在宣告这与生俱来的骄傲。他站在那里，在这空间仿佛身外物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如一道强光划过我一直漆黑的天空。

    我和他对视着，我从没有被人这样盯住过，从来没有。

    我努力想移开视线，时间却在这个点被胶着了，浑身都动弹不得。一秒一秒的时间从我和他面前流过，空气里仿佛有悉嗦作响的微小声音，是视线和视线在摩擦吗？

    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瘦，很白。

    “我……”我艰难地开口说出了这一个字，又没有再往下说的勇气。他不经意地松开我的手，然后淡淡地说：“你喜欢这张照片？”他仰起头看着照片，下巴的弧线扬成一个完美的角度。

    “嗯，因为我知道这张长椅，它虽然很普通，但是却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在照片里看到它，好像和它更亲近了。”冒冒失失又说了这么多，而男孩若有所思地盯着照片，并没有回答我的话。

    “叶哲，你来了？”Tim和美宝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Tim和这男孩打招呼，原来他叫叶哲。

    美宝走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揽在怀里。她特别用力，我几乎都没站稳。“咏咏，明天开始我就在这里兼职了哦。”

    叫做叶哲的男孩走到Tim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转身离去，他的背影留在我的视线里，宽宽的肩膀，个子很高。

    Tim说叶哲是他这间摄影工作室的特约摄影师，叶哲也和我们一样是大学生，却在摄影方面早早展现出不俗的才华。我刚刚看到的那张长椅的照片便是叶哲拍的，他的作品已经被相当多的摄影机构发掘并希望他能加入，而他倒是从未接受过任何邀请。Tim的工作室他也很少来，只在有兴趣的时候过来拍些照片，并且从来不会拍任何人物。

第一部分 第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

    这些是Tim跟美宝聊起工作室的情况时说到的，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却觉得膝盖在轻微发抖，我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有些情绪偷偷地在我心里蔓延出去。

    C.

    美宝带我到SUBWAY吃晚饭，整洁的店面里播着节奏轻快的外国流行歌曲，店面里明亮的灯光照着美宝同样亮闪闪的圆眼睛，她取下帽子来，随手拨了拨压得扁扁的头发。

    “一个牛肉三明治，一个鸡肉三明治，鸡肉的那个不要洋葱但是要双份鸡肉。”美宝跟服务员说完后转头对我努努下巴，“对吧？”

    我笑着点头，美宝从来都记得我这些小习惯。

    三明治里的蔬菜和肉都很新鲜，吃起来唇齿留香。美宝笑说我太瘦了，非得给我点了一碗浓汤，她端着汤轻轻吹气好让汤快些凉，神情专注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正经的大事。从小到大，美宝一直都在照顾我，甚至可以说是在保护我。

    美宝把凉好的汤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美宝半仰的脸：她的眼睛是杏仁状的，精光四射；脸大概只有巴掌大小，鼻子倒是扁扁的却又肉肉的像只可爱的小蘑菇，有几颗咖啡色的小雀斑布在鼻翼上，美宝的雀斑一点也不难看，反而显得整张脸更生动了。

    吃完三明治，我喝了口可乐，站起身去洗手台洗手。

    “咏咏，你的手臂怎么回事？”不知何时美宝站在我身后了，我忙把袖子放下去，一边朝门外走。美宝追上我，拦着我站在路边。

    “没事的，真的。”我不敢看美宝，触摸着手臂上一块块淤青，眼睛很酸。

    “咏咏，他又打你是吗？”美宝忽然抱住了我，美宝比我高半个头，很瘦，但是当她抱着我的时候却传递给我安全，眼泪就流下来了。我真没用，永远这么爱哭，永远让美宝担心我。

    他，是我的父亲。

    从小父亲跟我都不是特别亲近，母亲曾经是一个画家，嫁给父亲之后便鲜少拿起画笔。她画画的手如此灵巧，同样可以把一个家料理得井井有条。小时候听到邻居偷偷在母亲背后说她怎么会嫁给父亲的，她是个美丽温柔的妇人，眉目里藏满了挡不住的风情，而父亲却只是一个平凡的工人而已。那时候我听到这些曾天真地问过母亲，她却只是对我浅浅的笑笑说：“觉得就是这个人了，所以也没想那么多，等你长大遇到了就懂了。”

    我长大了，而母亲却没有看到我长大。

    7岁那年母亲带我逛街，我在路边等她过马路去给我买一只冰淇淋。汽车急刹的声响和此起彼落的尖叫声里我惶然地站起身来，试图踮着脚看清发生的事情。街上那么多的人，我什么也看不到。

    忘记不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我孤零零地站在大厅里，看着父亲靠着墙壁滑落在地上，然后用双手掩住了脸。我这才意识到：母亲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那之后，父亲愈发的与我疏离。不上班的日子里，他在家喝很多酒。家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酒精味，成年弥漫着暗沉的气息。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动手打我，因为一些小事或者没有原因。其它的时间里，他很少跟我说话。

    一次又一次，在漆黑的夜晚，我从噩梦里挣脱醒来。除了哭，还是哭。如果不是我，也许母亲就不会死，但世界上却没有如果，事情发生，只能承受下来，不可能去改变。我想，爸爸也不愿意这样子的，他应该，也是很痛苦的吧。我不能责怪他，要怪只能丢给命运，或者，真的是我本身就是个不祥的人。

    在这近乎灰暗无光的成长过程里，美宝，是我唯一的光。当我哭着问她一切是不是我的错时，她无比坚定的揽着我的肩膀说不是的我认识的咏咏是最善良的。

    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尽量令自己不去想那些缺失和痛苦。想了有什么用呢，答案是不会出现的，只是心总有缺了一小块的感觉，又总是很容易就哭。我的眼睛下面有着一颗小小的泪痣，美宝说都是这颗痣害得我爱哭的。美宝见过我最多的眼泪，她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始终在我身边为我抹去眼泪的人。我不知道是会在何时何地能成为一个新的我，小小的希望或许藏在心的深处，却并不会表现出强烈的渴求来。

第一部分 第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

    “跟你说过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的。”美宝用纸巾帮我擦了擦眼泪。“好了，我们回学校去吧。”

    坐在美宝的摩托车后面，我迎着热热的风眯上了眼睛。夏天刚刚到来，沿途的树叶鲜绿欲滴，在阳光下仿佛可以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叶子，叶子，叶子……叶哲——这个名字忽然一下回响在耳边，仿佛有个人在我耳朵旁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我记得他看我的样子，还有他拍的那张照片，他和他的照片其实有如出一辙的孤独感。

    D.

    回寝室洗了个脸，我拿着包一个人走下楼去，今晚要回家拿些换洗的衣物。

    夜已经降临，我拿出钥匙来，刚插到匙孔里就听见“哐当”一声响，我开门的动作也跟着停顿。是爸爸又在喝酒了，每次喝多了他总是会乱摔东西。

    我默默转身下了楼，每座大楼的灯已经亮起来，夜晚的城市人人都行色匆匆。大家，都在赶着回家吧？我很羡慕那些挤着公车，满心急切只想要赶快回家的人。他们牵挂着一个地方，无论走多远都想要回去，而我的家，却让我找不到归属感。我低着头边走路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这是我的习惯，踢着这些小石子，我会觉得自己的寂寞变得浅薄了一些。

    眼角又开始湿湿的，陈咏咏，你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胆小鬼。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一直走，右转，那里有一所街心公园。公园不大，却装满了我和美宝小时候的回忆。当我难过的时候，我坐在公园里的秋千上哭泣，美宝就会在我身后推动秋千，一边随口唱着什么歌曲。身体随着秋千轻轻晃动，仿佛烦恼也可以就此终结，被甩了出去。

    还有那张长椅子，叶哲拍过的那张长椅，它还是在那里。我坐在椅子上，夏夜又闷又热，抬起头来望望天空，发现乌云正缓缓移动。是要下雨了吧？每一根汗毛都仿佛被汗水给粘在皮肤上，喘不过气。

    还是在哭，泪水到底可以清洗什么？

    豆大的雨滴掉落在身上，我双手遮住头急急忙忙地跑到公园的凉亭躲雨。拍拍身上的雨水，又整理了下被雨打湿的头发，我这才看见凉亭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看着我，我认识他的眼睛，是叶哲。

    雨声淅淅沥沥地在耳边回响，天与地之间拉起了灰蒙蒙的雨雾，在漆黑的夜里，只有他无比清晰地住在我的视线里。

    我踌躇着是否要跟他打个招呼，叶哲却转过身去，端着相机自顾自地拍着照，他拿起相机审视刚刚拍的照片，好像我完全不存在似的。

    我默默看着外面的雨，偶尔听到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像是小小的音符在黑夜跳动。

    你好吗，你快乐吗，你一个人吗，你喜欢摄影吗。哪种开场白更好一些呢，我暗自想着却也还是没有开口。

    “那张椅子对你很重要吗？”他先开口说话了，毫无预兆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在那里坐着，想些事情，虽然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但是它可以陪着我，能被陪伴是很好的事情。一个人，其实是很可怕的事情。”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叶哲都会源源不断地说出心里的话来。

    “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情吗？”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不像询问也不像反问。

    “难道不是吗。”我小声地说。

    “当已经觉得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会更可怕。”他的语气这样漫不经心，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的漠然仿佛在宣告他就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但我们真的能不需要他人而活着吗？我不相信。世界那样坚硬，随时让人感到疼痛，我一直相信生命就是在寻找可以站在一起继续走下去的人，找到这个人，就不会那么疼了。就好像妈妈以前对我说过的，遇到那个人，就觉得是他了。

    “没有人会不需要任何人的，只是也许他还没意识到而已，或者，是在逃避。”我说。“我知道自己需要很多很的爱，可是我没有。”

    叶哲盯着我的眼睛，我回视他，我又听到空气里有细微的声响，像是一根藤蔓缓缓缠绕上心脏，然后往心的最深处生长。

第一部分 第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

    我忽然对叶哲笑了，“我有个好朋友，她告诉我再不开心，也要试着笑，对着镜子笑，对着空气笑，对着自己笑。怎样都好，至少你努力笑一笑就不会感到那么难过。”我说的好朋友就是美宝，美宝总有办法鼓励我不掉落在寂寥情绪的深渊里。

    叶哲安静地看着我，他的下巴隐约透出淡蓝色的血管，他真的很苍白，却不影响他英俊的轮廓，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欧洲某个古国的贵族一般。

    我忽然很想看见他的笑容，于是我说：“你也笑笑吧。”

    叶哲怔了怔，他仍是很直接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深邃得像面湖水，我忍不住想要一直望进去。

    我们僵持了好几秒，他略略低着头，忽然抬了头。

    只是很短的一个笑容，却像小小的火光般照亮了天与地。他牵动嘴角的方式有些生硬，好像很少做这个动作似的。他的眼睛微微眯着，让我想起一片羽毛。他是适合笑的人，一定是的。

    叶哲相机的快门声清脆地响起，这声音听起来好温柔。

    “我先走了，你也回家吧，不早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叶哲把相机收进包里，径直朝公园门口走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夜幕下。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或多或少显得有点冷酷的人，笑一笑都显得很艰难。但他的笑真的很好看，而这笑容背后又藏着多少秘密呢？

    还有，为何我总觉得自己同他的对话似乎早就已经发生过呢？那些只言片语里却弥漫着有迹可循的似曾相识，到底是为什么。

    E.

    这个礼拜的课比较忙，好不容易到了周五，美宝一大早就打电话叫我下课了去找她，我们虽然在一所大学，就读的却是不同的专业。我抱着书本到了她寝室，美宝正对着电脑听歌。她跟着旋律一起唱着，沙哑慵懒的声线听在耳里有说不出的舒服。

    “咏咏，你来了！”美宝见我来了，便从包里掏出一张票递给我，“下午有个摄影展，我知道你都很喜欢那些好看的照片，我拜托朋友帮我弄票，只有一张，给你去看好了。”

    “那你呢？看摄影展应该对你的工作都很有帮助的吧。”虽然很想去看，但美宝似乎比我更需要这张票。

    “我这样的天才用不着了，听话啦，说了给你就给你。”美宝把票塞到我手里，握着我的手说，“下次我们再一起去。”

    美宝的手似乎比一般人的温度要高，第一次她拉着我的手，那时候我们还是幼儿园的小娃娃。我惊诧地感受到她的手有不可思议的温暖感，所以我常说美宝有一双“太阳手”。从小到大，我们走到哪都喜欢手牵手，手心透出的暖意像是心的指标，温柔暖和，且充满情意。

    下午的课上完后我到了举办摄影展的市展览馆。来看展览的人并不多，可能是时间比较晚了。我慢慢地在展厅里边走边看。照片映射出我所不知道的一个世界，那些风光像是要烙印在眼球上一般，我深深陶醉在这一刻的极致中。

    转过风景类图片的展厅，便是人物类的，我信步走过去，却在一张巨大的照片面前呆住了。

    在全白色基调的展厅里，这张照片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位置，照片背景是下着雨的夜晚，一个女孩子对着镜头笑着，她的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这个女孩不就是我吗？

    “不好意思，用了你的照片没提前告诉你。”

    我转过脸去，站在我面前的是叶哲，他今天穿着一套很合身的黑色小西装，脚上却踩着一双黑色的匡威球鞋，白色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敞开，随性而又不失妥帖。

    “你也来看展览？”问完我又觉得自己有些傻，他若不是来看展览又是来干嘛的。

    “可以这样讲。”叶哲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没有停留在我脸上而是看着我的那张照片，我却感觉脸忽然发烫起来，好像是他在盯着我本人的感觉。

    这是我们第三次的相遇，依旧和前两次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说很多话。

    旁边走过的看展览的人小声地在我背后议论着什么，我看向叶哲，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看着照片。

第一部分 第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

    “听Tim说你是不拍人像的。”我说。

    “是，不过，这张……很好。”叶哲略略迟疑了一会，给了我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虽然我常常会按美宝说的那样在难过的时候尝试去笑，却没有对着镜子笑过，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笑的模样。那笑容发生得刚刚好，是真正的笑，没有负担，没有佯装，在时空的某一点我面对着他，是这样笑的。

    我们继续静静地看了会照片，便一起往下一个展区走去，并没有谁邀请谁，只是很顺理成章似的就一起走着。叶哲看上去冷漠又寡言，但并不成为我会觉得疏远或生份的理由，感觉就是能和他呆在一起而并不觉得别扭，对，就是一种感觉。虽然这样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感觉”本就是奇怪的东西，如果什么事情都只要凭感觉，那么就可以免去许多烦恼，不要思考太多。

    我看到一张高速公路的照片，照片的名字是：路的尽头。

    有看照片的人发出感叹：“路的尽头是什么啊。”

    我脱口而出说：“路的尽头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听得见，不料叶哲却听到了。他用带着一点点疑惑的表情看着我，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路的尽头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觉得是自己打破了和叶哲之间的安静，因此有些忐忑。

    叶哲看了我几秒，然后不置可否地转身继续往前走。就这样我们在摄影展足足逛了两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里我们是没有说话的，偶尔叶哲会对一副照片凝神很久然后发出类似“光圈用得很好”、“广角这样拍也不错”的评论，这些我都不懂，但看得出他是很用心地在看那些照片也是很喜欢的。相比之下，我倒像个默默的小跟班了，我想着他竟然会用我的照片来参展，不由得又有些莫名的欣喜。

    从小到大，我都不认为自己是美女或者很优秀之类的，如果有班级合唱之类的节目，我绝对是站在最旁边或最后面的不起眼位置；无论是什么样的社团活动我都是不参加的，也没任何特长；甚至我都没有想过好好的打扮自己。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并不觉得受人瞩目会给我带来快乐。真正的快乐，总是那么难。

    而当我看到自己出现在叶哲的照片里时，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自己的快乐，也再次感受到了快乐。

    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展览馆的出口，我犹豫了片刻然后对叶哲说：“谢谢你和我一起看展览。”

    “一起走吧。”叶哲的话语里似乎总有命令的暗示。

    “我们顺路吗？”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或多或少都有点拒绝的意味，可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我送你。”叶哲好像也不觉得我那句话是拒绝，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上个礼拜还没回家拿衣服，便决定今晚回家一趟。叶哲在我旁边走着，依旧没有再主动跟我说话。我们隔着1米左右的距离，他不紧不慢的走，我也是。他偶尔会停下来，取出相机拍些什么。每次他拍照的时候，我便依然保持着1米左右的距离仔细端详他。他端着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洁白，嘴唇微微咬着，每个小动作都是认真而专注的。

    风很静，夜很静，我们也很静。

    依旧是那种自然的感觉，和呼吸走路喝水一样自然，还有一些微妙的心跳。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我们站在路灯下相对却无言，我很想说句什么当成一个完美的结尾，却又害怕说出口的话会不妥当。

    “我……”“我……”

    我们同时说出这个字，又都停下了。蝉在一声又一声地鸣叫，空气里荡漾着夏天的热气，，头顶是闪烁着钻石般星辉的夜空，我不想打破这一刻的感觉。

    “你在那干什么！”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是爸爸。他提着个酒瓶，扶着墙壁歪歪斜斜地站着，我看不清楚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爸爸，我……”

    “还不给我上楼去！”爸爸冲我走过来，路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我闻得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第一部分 第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7)

    我试图过去扶他，他却一把甩开了我。然后又反过手拉住我的手腕，一阵剧痛传来，眼泪猛然就快要夺眶而出。我踉跄了两步，回过头看向叶哲，“我先回家了，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吗？”爸爸狠狠推了我一把，又再顺势往我的脚踝踢了一脚。“要你回家你就回家，你聋了？听不到？”他仿佛完全没看到叶哲的存在似的，继续一下又一下地推揉着我，“快给老子走，快点，快点。”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叶哲已经站到我和爸爸之间，叶哲一只手推开了他，另一只手把我护到身后，然后眼神冷酷地看着他。

    爸爸显然是被叶哲的行为激怒了，他把酒瓶用力砸到地上，玻璃碎片如无数颗细小的子弹一样飞溅开来，伴随着爸爸发狂一般地叫喊，“你是谁，我管女儿关你什么事了，你不想活了是吧！”

    一股绝望的感觉如夜色一样无处不在，心脏是在跳动的，却又似乎随时会停下来。我抓着叶哲的手臂，望着他的脸。

    “叶哲，叶哲，对不起，我……”我的声音在这时候显得分外虚弱。眼看着爸爸一脸暴戾地朝我们走过来，这时候叶哲却拉着我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风在耳边被切割成了很多个凌厉的片段，爸爸的咒骂兀自还在身后一声接一声地传来：“你干脆死到外面不要回来！”。裙角哗啦啦地拍打在小腿上，我的手被叶哲抓在手心，他的手和美宝的手不一样，有着冰冷的触感，可我并不抗拒。当他牵着我跑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不再属于这个总让人心碎和难过的世界，生命从此多了一种可能。我跟着他一直跑一直跑，在黑暗完全笼罩的街道上，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在我的视线里。

    直到已经听不见爸爸的声音，也看不到熟悉的街道，我们才停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回想起刚刚的那一幕又一阵难堪与苦涩。叶哲静静地站在我旁边，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开口：“他经常打你吗？”

    “其实，也不是的，我想爸爸不想这样的。”无力的辩白不代表什么，可我自己也不想承认爸爸是这样对我的，尽管这是个跟随了我许多年的事实。

    “是吗？”叶哲皱了下眉头，对我的答案显然不大相信。

    “不是的，爸爸不是真的想打我，不是……不是……”

    “如果说不是会让你觉得好过，那你就说吧。”叶哲弯下身来将我遮掩着脸庞的头发拨开，我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他的目光里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同时也是冷漠的。

    “都是这个样子，骗骗自己，骗骗别人，没人不爱说谎。”他又说。

    “如果这样想，就很难相信其他人，而不相信人，反而会过得很辛苦吧？”我说

    叶哲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背对着我。然后他抬起脚踢了一颗石子，径直地朝前面走去。

    我下意识地就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鬼使神差的举动，只是觉得跟随着他的脚步就有了方向感，而除此之外，好像哪也去不了。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他忽然就停下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要一直跟着我吗？你去哪？”

    我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我……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无处可去。

    “那你到我家来。”他停在一扇镂空花纹的大铁门前面，铁门里面是一栋独立的小别墅。

    “我？”

    他径直按铁门上的密码锁，也没有看我，铁门徐徐打开，他往里面走去。我往前跑了几步，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F.

    叶哲家是全中式装修的，沉实的红木家具显示出主人家非凡的财力。叶哲打开灯，顺着楼梯走上去，我跟着他到了他的房间。

    这是我第一次到男孩子的房间。椅背上搭着的一件男式衬衣向我证明，是的，确实是男孩子的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张照片，正是我在HIPPO见过的那张长椅的照片。他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黑蓝黑蓝的天空里挂满星星。

第一部分 第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8)

    “你爸爸妈妈不在吗？”我怯怯地问。

    “死了。”

    “啊？”

    叶哲转过头看我，大概是我一脸惊诧的样子很好笑吧，他笑了笑，“旅游去了，不过不是一起。”

    第二次看见叶哲的笑容，他笑起来仿佛是披着一身光辉，他明明可以笑得这样好看的，为什么他总不愿意笑？还有，说起他父母的时候，他一脸的轻蔑与不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难道不是幸福的事吗？

    “住这么大的房子，会很孤独吧？”叶哲没有回答，我慌张地想要说些别的来掩饰，“你为什么不多笑笑呢？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没什么值得笑的事。”

    “有的，有的。”我急急地说，“多想些快乐的事情吧，我觉得你还是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比如我，我生活里值得笑的事情大概也不多吧。可是，至少，我也会经常笑的。”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说这么多话。

    叶哲不再理睬我，我很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便停了嘴。我小心翼翼的环视他的房间。他的电脑开着机，我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界面，那不正是MR.K的图片博客吗？叶哲也喜欢MR.K吗？难怪他拍的照片里有一种让我熟悉的感觉在。

    叶哲径直走到电脑边，操纵鼠标点击着界面，他凝着眉毛看了好一会，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张也有人喜欢，怪事。”

    “MR.K的照片每张都有着自己的情绪，都是值得别人来喜欢的！”我脱口而出，像是要为MR.K辩解似的。MR.K对于我来说，是朋友，是老师，是偶像，包含着许多复杂的身份与意义。他的照片总那样令我神往，轻易就牵引了我的情绪。因此，涉及到跟MR.K相关的话题总能让我忽然一下激动起来。

    叶哲回过头看我，嘴角微微挑起，含着一个颇有玩味的笑容。在淡黄色的灯光之下，他的轮廓比白天看上去要温柔，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光。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一直很喜欢MR.K的照片，我觉得他很用心地在拍照，真的……”越要解释却显得越是无力，笨拙的唇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我不喜欢这张，所以还是删掉好了。”顺着叶哲的动作看过去，他在主界面上点击了“删除”然后再点“确认”。我忽然恍过神来，这是只有博客主人本人才能进行的操作吧？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遇见叶哲之后的所有细节轮流交错在脑子里出现，那些照片的痕迹重叠起来，挡在视线前面。忽然，我忽然明白了。

    叶哲，就是MR.K。

    这样的情节，在这样的时刻发生，我根本还来不及思索什么。

    叶哲走到床边坐下了，我们四目相接，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对我摊了摊手。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掌心隐隐渗着血。应该是被爸爸摔出去的啤酒瓶的玻璃渣子溅到了受伤的吧。

    我走到他身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来帮他擦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他受伤的，是我连累了叶哲。我怎么就老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呢，什么也做不好，我讨厌自己这个样子。

    不知不觉间，我又流泪了。

    叶哲伸手抬起我的脸，我很想别转头去，却又抑制不住想要看着他眼睛的冲动。我凝视着他眼中的猜不透的情绪，像掉进了他的目光注成的流沙。

    忽然之间，我的嘴唇被他的唇封上了。这是我的初吻。

    叶哲的嘴唇很柔软，我觉得难以呼吸，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他。我并不讨厌他的亲吻，心里是很欢喜的。但是，这算是什么呢？难道，叶哲也喜欢我吗？

    “闭上眼睛。”叶哲的嘴唇刚刚离开我，我的呼吸还没平静下来，他的吻又落在我的唇上。这次我闭上了眼睛，亲吻的滋味就像在吃棉花糖。我的膝盖开始渐渐发软，大脑失去了控制，整个身体轰的就倒了下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接着的一切都带着温柔的颤抖。

    他就像一盏灯，照亮了我的身体也照亮了我的过往。好像身体里面所有已濒临枯萎的花朵在旋转、跳跃，于是它们再次盛开了，以激烈的姿势向着光的方向生长开来，空气里都弥漫着浓烈的迷迭香。

第一部分 第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9)

    叶哲握着我的手，未知会带来恐惧，甚至有一点想哭。可是，我忽然两个人的距离又靠近一点了。从叶哲的肩膀看向窗外，天空里星星的光忽明忽暗。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它们猜得到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吗？疼痛的感觉竟然有一些甜蜜，他，会是喜欢我的吗？

    我抱着叶哲的手臂昏昏睡去，抱着他人的手臂睡觉是多么安心的感觉，皮肤之间轻微细腻的摩擦，每一寸都是温静美好的。他的手臂，让我感觉到我有了一个疼痛的居所，无论外面是怎样的残酷伤痛，也能够找到一个闭上眼睛的理由。我甚至希望可以一直睡到世界末日都不醒来。身体只会听心的说话，这一刻，我的心已经告诉了我：我喜欢叶哲。

    黑夜里耳朵变得很敏感，听见叶哲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是那么清晰。我蜷缩在他的一侧，伸出另一只手，食指自他的额头一直抚摩到下巴。他紧紧皱着的眉头好像怎么也舒展不开，我想要去抚平却又害怕吵醒他。睡着的叶哲像是一种小动物，充满防备，轻轻地发抖，似乎在恐惧一些什么。

    我握住叶哲的手，他的手好冷，让我想要把我的体温分给他。

    清晨的阳光细碎洒进百叶窗的缝隙，我独自一人从叶哲的家中走出来，没有叫醒他。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叶哲，MR.K，一个夜晚。虽然我知道，我喜欢他，可这小小的喜欢又算得上什么呢？昨晚的一切都不像是真实的，太不真实，会叫人害怕，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

    我不了解叶哲，也不了解爱，我只觉得爱的不见得能有资格拥有。叶哲的脸又仿佛出现在眼前，像是一个美好的幻象。我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想。早晨的日光已经带着灼烤的温度了，我默默边走边踢着小石头，一步，两步。

    海洋里的鱼不该羡慕陆上自由奔跑的动物，鱼没有声音，没有双脚，只能在幽暗的海底沉默地游来游去。而鱼所看到的那些阳光下骄傲的生物，不过是偶然的一瞥，只是短暂的一个画面，之后鱼又该回到它寂寞疯长的海中去的。

    尽管，那一尾小小的鱼是那么热爱光辉的世界的一切，却只能停留在热爱而已。

    那个世界不属于它。

    第二章

    A.

    从那一天开始，一切仿佛还是一样，又仿佛是不一样的了。

    看书时常会从这一行跳到另一行，刚看过的情节就忘记了；等着水开煮方便面的时候往往是水汽沸腾还浑然不知；下着绵绵细雨的街头提着雨伞却忘记撑开；坐在座位上，往往可以发呆好长时间，丝毫不觉得窗外时间已经在流失。

    叶哲，我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过很多次，他，是否也同样记挂着我？或者他不会吧，我并没有什么好值得别人记住的。

    那不过是一个夜晚而已，我试图像一些活得毫无顾忌的大人一样说服自己，又觉这样的说服如此无力，自己显得更可笑了。

    暑假开始了，我们都从寝室搬回了家，算起来美宝在“JUICE”兼职也有一个多礼拜了。那么就是说，我和叶哲有将近两周失去联络。

    失去联络，这个说法也未免有些唐突了，实际上，我们本也没有什么可联络的方式。不知道美宝在“JUICE”有没有碰到叶哲，我想即使碰到，叶哲也不会向她问起我的吧。

    这样说好似我很了解叶哲一样，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了解他的。或许是因为那些照片，那些为数不多的交谈，还有他睡着的样子。

    了解一个人，其实并不是很复杂的事吧。

    MR.K的图片博客，也就是叶哲的图片博客，最近都没有更新，唯独今天上了一张照片：掌心的特写，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正当我猜测着这张照片是否有什么深意的时候，美宝打电话给我，叫我去“JUICE”找她，她今天发兼职两个礼拜的薪水，下班之后要请我好好吃一顿。

    去“JUICE”代表着什么？

    会不会再看到那双藏满秘密的眼睛？

    我对着镜子看了好久，把头发梳了又梳，它们的长度已经过了肩膀好远。或许在期待一束目光也说不定。把一切快涌出胸口的期待压下去，我走出了门。

第一部分 第10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0)

    我站在JUCIE楼下，抬头向上看去。阳光反射在大楼玻璃外墙上的霓虹灯很是刺眼，我将手放在额前遮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美宝为我开的门，一见到我，她就拉着我的手说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临时又有拍摄的任务，你在休息区等我一会。”

    我刚坐下来，就听见“砰！”一声，门被重重甩开。一个顶着一头卷曲的红头发的女孩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飞快打开厕所的门然后又用力关上。我诧异地望向美宝，她对我摆摆手说：“她总是这个样子的，别介意。”

    美宝走到厕所旁敲了几下门，叫到：“小乔，你能不能轻点？吓到我朋友了！”

    “好啦好啦，美宝真是很啰嗦诶！”厕所的门打开来，我看见一个漂亮得简直令我目瞪口呆的女孩子。她的眉毛略微挑起，下巴尖尖，微微上扬的眼角藏着难以掩饰的灿灿光芒。个子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穿着热裤的双腿健美修长，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带着阳光气息的巧克力色，根本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从没见过这么吸引人的女孩子。

    “咏咏，我给你们介绍，她叫周乔，我们的美少女模特。”美宝说。

    美少女忽然一下就把我拦腰抱住，放声大笑起来：“你就是美宝常提起的咏咏吧？你好娇小哦，好像一抱就可以被折断！”

    我不好意思的冲她笑，她放下我然后走到茶几前拿出张纸巾擦嘴。

    Tim走过来，他看着小乔手里的纸巾皱了皱眉头，“你又在厕所吐？”

    小乔慌乱的把纸巾顺手塞到我手里，“没有，没有。”说完她拉着我就往门口走，“来，我请新朋友喝奶茶！美宝啊，借你的咏咏一小会啊！”

    我们在买了奶茶，然后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紫色的ZIPPO打火机，点了一根烟。“Tim肯定不高兴了。”

    她吐出个烟圈，刚刚顾盼生辉的神采好像一下消失了。

    我看着她，心想：小乔怎么会这样在乎Tim呢？小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拍了下我的头说：“我是真的很喜欢Tim的！”

    “你喜欢Tim？”

    “是啊。”小乔把双手举起伸了个懒腰，修长的身体舒展开来，美丽的女孩子就连伸懒腰都是美的，“喜欢得不得了，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上了，不过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么喜欢我呢？哈哈。”

    小乔笑起来的时候头会微微朝后仰，一头卷曲如吉普赛女郎的头发波浪起伏。她的头发染成很艳丽的红色，若是别人这样会显得突兀，但是她不会。只有这样的嚣艳才配得上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吧？

    对着刚认识的我，小乔可以如此坦白的说出她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语气轻松，毫不做作。我多么羡慕她的勇气，我羡慕所有勇敢的人。我一直觉得，羡慕和嫉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嫉妒，是因为别人得到了本该得到的东西；而羡慕，却是在绝望里面走不出的困境，因为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那一切，只好站在角落里张望他人。

    我常常羡慕别人，我总是只有羡慕的资格。

    我羡慕小乔可以就这样自然的说出喜欢一个人。

    那，我喜欢的人呢？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又在记忆里看着我，冷漠的目光，却像是迷路的夜里最后一颗发光的六芒星，把过去的光阴都点亮了。

    回到工作室，美宝正手忙脚乱地清理堆了一地的一堆衣服和配饰。我见状便走过去帮她，美宝歉意地对我笑笑，“人手不够，我得留下来帮他们搭配衣服。”

    “没关系，我也一起帮忙吧。”

    弄完手边的一切，美宝和小乔便到里面那间摄影棚去了，过了很长时间，她们和Tim才出来。

    Tim忽然说了句：“今天服装搭配倒挺不错，比你们以前要进步了。”

    “今天咏咏有帮忙！我看到了！”小乔一喊，Tim朝我看过来。我结结巴巴地说：“我都是靠感觉配的，也不懂好不好……”

    “非常不错，看得出你对色彩搭配有很好的敏感度，还有，配饰的风格也相当到位。”

    一个轻快的男孩子的声音响起，我顺着声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短头发的男孩子也进来了，是他在说话，他双手抱在胸前赞许地对我点头。

第一部分 第1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1)

    如果说叶哲像是一个冰封的冬天，那么他就像是明亮的夏天。头发不服输地一根根硬硬的竖起来，剪得很短，肤色也好似被阳光格外宠爱，被晒成均匀的小麦色。眼睛小小的，闪动快活的神色。

    Tim指着短头发男孩说：“这位是曲小天，将会在我们工作室担任助理摄影的职位，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我是小乔，你好啊。”小乔跨上一步，热情地对叫曲小天的男孩伸出手。

    “我知道，看过你的照片，你是Tim的御用模特嘛。”小乔微笑着回握她的手，“一般新朋友都叫我小天，不过我还是喜欢大家叫我小曲。”

    “对了，咏咏，下次你再来帮忙啊。”小乔的话还没说完，美宝就走到我身边拉住我，“小乔有没有完啊你，别把我们咏咏当你佣人好吧！”

    话还没说完，小曲忽然兴奋地跳到美宝前面大喊了一声：“原来是你啊！”

    美宝疑惑地看着他，“我们认识吗？”

    “你不记得了吗？那天在花店门口，你骑摩托车嘛，撞到我的仙人掌了，然后你还很不耐烦的问我多少钱，说你赔给我就好了，叫我不要妨碍你，你赶时间……”小曲絮絮叨叨地说着，美宝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你不记得了吗？无所谓了，现在我们一样认识了！”小曲伸出手来，“我是小曲，美宝，你好。”

    “哦，你好。”美宝很敷衍地握握小曲的手，小曲倒是不为介意地耸耸肩，仍是一脸笑容。

    “咏咏，你有没有兴趣到JUICE做兼职造型师？”Tim的话一下让我有些不可置信的感觉，造型师，这是个听起来闪闪发亮的职业，我，可以么？

    “好啊！”小乔拍了一下手，“那我们可以经常一起了，咏咏，试试看吧！”

    我看向美宝，美宝点点头，说：“我觉得不错！而且我记得咏咏小时候画画什么都很厉害，也算有天分的。”

    我还是有些怯怯的，“可是我都什么也不懂。”

    “很多东西不是一开始就会的，只有你有心想学，不要埋没了上天给你的天赋，找到它并且好好利用，会是人生的财富。”Tim仿佛对我很有信心的样子。

    就这样，我也成为了JUICE的一员。在工作室墙上贴的人员联系表上，我看到了叶哲的名字。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次那串号码，记了下来。不知道可以跟他说什么，不知道怎样的开场白才是合适的。可想见他的念头却一点也没减少过，只会越来越浓。

    这天晚上我还是发了一条短信给叶哲，只是简单的“我是咏咏，我会去JUICE兼职。”捏着手机的手心都出汗了，不时看看屏幕，可是他一直没有回给我。失落一点点蔓延上来，心中却有残存着模糊的盼望，然而直到我手握着手机睡去，也没有收到叶哲的回复。

    B.

    正式到JUICE兼职的第一天，Tim找了一些书给我看，让我先熟悉一些基本概念，顺便帮忙整理一些资料。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过是一条广告而已。

    放下手机，落空的感觉蔓延上来，如同湿湿的潮水扑打在心上。

    第二天美宝因为要去西餐厅驻唱而不能陪我回家，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入电梯，电梯的水银镜面照着我的脸，脸上的表情不是不寂寞的。

    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来看，叶哲一直没有给我回过信息，我都开始不确定他是否收到我发的信息，还有，他是否还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呢？

    可我始终还是等待着的。

    我站在楼下，我跟自己说数500下，数完如果叶哲还没出现，那我就回家。

    一，二，三，四……我低着头默默数数，仿佛耳朵里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一个个数字在跳动。当数完500，我自言自语地说：“他不会来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包里，抬起头。

    目光所及之处，竟然是面对我站着的叶哲。

    他隔我几米的距离，还是穿着白色的衬衣，那一抹白色是人潮里最亮眼的颜色。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唇，依然都是好看得叫人动魄惊心。

第一部分 第1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2)

    叶哲双手插在裤口袋里，对我缓缓走过来，他的眼睛里仿佛没有街上其他的人，只是直接的看着我。叶哲的眼睛黑得发蓝，幽幽地透着光芒，我的心脏又开始跳得好快，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已经站了很久了吗？难道他一直在等我？

    叶哲走到我面前，用手掠开我额头上的头发，细心地拨到一边。

    我顿时感到整个面孔都热起来，“你怎么会来的？”

    “接你下班。”叶哲忽然牵住我的手，然后拉着我就走，我踉跄地跟着他的大步子。他回头看看我，又刻意走慢了些。

    我们就这样在街上走着，他细长的手指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我们谁也没有提之前发生的事情，但现在这样只是两个人彼此都不说话的走着，我却也能感到幸福与自然。

    “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我问，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

    “昨天我来过。”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人跟你一起回家。”

    “哦，是美宝，她一直不放心我呢。”我看见脚边有一颗小石子，便踢了一下，“我走路总是喜欢踢石头，美宝说这个习惯不好，不过我就是很难改。”

    “我也会。”说完，叶哲也踢了一下我踢过的小石子，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对我笑了笑，“会觉得没那么无聊。”

    我走上前去又踢了一下，叶哲也接着我踢起那颗石头来。就这样，我们轮流踢着石子，不知不觉竟然到了我家门口。

    叶哲记得我住在哪呢，我暗暗想。路灯投射到地面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是梦中才有的画面。我们站在楼下，彼此都不说话，我好像闻到墙头伸出来的栀子树的清香。

    “你明天还会来吗？”我忐忑的问道。

    “嗯。”只是一个字，但语气却又是如此肯定，幸福来得太快，快到不可置信。

    “真的吗？太好了！”我兴奋得快跳起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叶哲弯下身来，揉揉我的发说：“这么开心吗？”

    我望着叶哲，他的眼里带着笑意。他俯过脸来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我的血液都快凝固在这个吻里。

    我走到楼梯间门口，再回过头，叶哲还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我想他是在乎我的，我再看了一眼他，这才上楼去。

    家里依旧飘荡着终年无法散去的劣质酒精味道，爸爸斜坐在沙发上，瞟了一眼我。

    “你上次说你暑假要打工？”

    “是的。”我一边收拾地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子一边说，“不会耽误功课的，还可以赚一些钱，爸爸，你放心吧。”

    “好，好，你是看我养你不活了，随便你……”爸爸喃喃地说着话，昏睡过去。我心头一阵酸涩，拿出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把整间屋子收拾干净了，这才回到房间。

    爸爸以前并不是这样的。我想，也许等我长大了，可以好好承担自己的这份人生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长大，到底还需要多久的时间？长大以后，那些重要的人还会陪在我身边吗？比如，美宝；比如，叶哲。

    我默念叶哲的名字，好像这样那许多年不安稳的浅薄睡眠就都可以得到拯救。他踢着石子的姿势和我那么相像，我以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做这种寂寞的小动作的人，而我喜欢的叶哲竟然也是这样的。他也寂寞吗？长大，是这样寂寞的吗？

    长大，只是两个字而已。但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却会感受到如同潮水一样不休止的动荡，短暂的幸福，伤痛的记忆，那些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被命运揭晓谜底。

    C.

    当第二天在工作室我把我和叶哲发生的一切告诉美宝时，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一直没有说话。

    美宝是不是介意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呢？毕竟，从小到大，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可言。我拉拉美宝的手说：“是不是怪我没早跟你说？可是，我，你知道我的，我也不确定……”

    美宝还是不发一言，然后她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橙汁递给我：“你最喜欢的。”她坐到我身边，微微凝起眉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又终究没有。

第一部分 第1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3)

    “美宝，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突然，我昨晚就一直想着今天一定要跟你说……”

    “恋爱这种事情大概都是突然来的吧。”美宝望着窗户外面，声音却是失落的，大概她还是有些在意。我有些着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可能要瞒着你，可是，可是，我……”我急得险些要掉下眼泪来。

    “怎么了？”美宝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又没有怪你，咏咏，不要这样子。没关系的。”

    美宝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内疚，“我不希望你会不高兴。”。

    美宝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哪有啊！咏咏恋爱了，我怎么会不高兴！不可能的嘛！”

    听到美宝的话我这才稍稍安下心来，我问：“那你觉得叶哲怎么样呢？”

    “我和他不是太熟，他很少来工作室的。”美宝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大口。

    “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也不知道怎么才好。”

    美宝哈哈笑了几声：“我也没有谈过恋爱呢。”说完美宝掏出她的录音笔来，对着录音笔说：“5月14号，天雨，咏咏谈恋爱了！”

    “美宝……”我满脸涨得通红，美宝有个习惯，就是用录音笔随时录下自己一些时刻的心情。我还记得好几次她拿着录音笔要我也一起说话，我却总是觉得对着一个机器说话会很怪。

    “呵呵。”美宝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叶哲，他怎样？”

    “我觉得叶哲很好，其实私底下他很温柔，和他在一起时间好像都过得飞快。”说完这些，我不禁有些脸红了。

    美宝捏捏我的脸，“如果咏咏喜欢的话，我肯定支持你的。”她站起身来，又坐下来问我：“那，咏咏，你真的觉得现在很快乐吗？”

    “是的，很快乐。”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那就够了啊。不过如果他敢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怎么会嘛。”

    “这么快就为他辩护了哦？”美宝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我还有些图片要修，你今天要一个人回家了。”

    “嗯，没关系的。”其实叶哲说好是会来接我的，只是没来得及跟美宝说，她就走去工作间了。

    当我站在楼下等着叶哲的时候忽然听到美宝叫我。

    “咏咏！”她上前揽着我的肩膀，“你这个小迷糊，还有两本书忘记拿了！”

    “美宝真好。”我从美宝手里接过书，抬起视线就看见叶哲正朝我走过来。

    “美宝，谢谢你来送书给咏咏。”叶哲开口说，“我们先走吧，咏咏。”说完他将我从美宝身边拉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美宝怔怔地看着我们，接着又很快恢复了笑容，“有他来接你回家我就放心多了！”美宝又冲叶哲点点头，“保护好我的咏咏哦。”

    叶哲看了美宝一眼，也没有说话，便拉着我离开了。我回过头看着美宝，她对我摇了摇手，口型是在说“拜拜”。

    D.

    接着的日子里，叶哲每天都会来接我下班。他总是到得早一些，站路口的一个电话亭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等我。

    下班以后他会陪着我走回家，牵着我的手。回家的路要走40分钟样子，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偏过头偷看他的脸，他没有什么表情，我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说不出口，只觉得他在身边就一切都很好。

    “你在发呆？”叶哲和我们坐在“麦当劳”里，面前摆着叶哲给我买的草莓新地，我喜欢草莓味，叶哲每天都会带我去吃一杯草莓新地。他则是喝雪碧，叶哲说过，他最讨厌的饮料是可乐。

    “啊？”我回过神来，“要走了吗？每天都来接我，害你很晚回家，你爸爸妈妈那没关系吗？”

    “我和他们本就没关系。”叶哲吸了一口雪碧，很无谓的样子。我想要问他为什么这样说，却又被他的神情摄住不敢再发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对水杯。是深蓝色玻璃的，很普通的深口水杯，在发第一个礼拜兼职工资的时候我从一家家居店路过，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对杯子。这蓝色令我联想到叶哲的眸子，虽然神秘却是好温柔。

第一部分 第1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4)

    “这对杯子我们一人一个，这样我们在家里喝水的时候就会想到对方了。”叶哲接过杯子，看了看，然后对我笑着说：“那我每天要多喝水了。”

    蓝色玻璃水杯的蓝色似乎渐渐渲染开来，我整个人都掉入了蓝色的深海，叶哲的笑就是缓缓涌动的海水，海水的广阔包围了我。

    已经是夜晚时分，空气的温度很高，我们的手始终牵着。到了楼下，叶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几乎是无人能注意到的轻微的程度，但现在的我，却不会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他问我：“不要紧吗？”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仰起脸微微笑了笑说：“有叶哲在我身边，什么都没关系的。”

    叶哲俯下身，在我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有任何事都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往楼道走去。到我走到二楼，我从楼梯间的窗口向外看去，叶哲还站在路灯下，面对着我的方向。

    爸爸还未回来，茶几上照例是堆满了酒瓶。我将那些酒瓶拿到楼下去丢掉，迎面就碰到父亲上楼来。

    “你干什么去？”爸爸瞥了一眼我提着的酒瓶，“谁准你丢的？”

    “都是空的，已经喝完了，所以……所以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爸爸已经上前来一把打落我手里的一袋酒瓶，我来不及躲闪跌坐在地上。

    酒瓶滚了一地，发出撞击声，爸爸没有再看我一眼，骂骂咧咧朝楼上走去。

    我蹲在楼梯间，也没有哭，拿出手机来给叶哲拨了一通电话。当听到电话那头叶哲的“喂”，我没有流泪，反而是微笑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你在忙吗？”

    “我？我在发呆。”

    “哦，我也是。”

    “咏咏，你是我一个人的吗？”

    “当然。”

    透过窗户，看不见一丝月光，我本该是哭的，心里却涌上了幸福。那是一种存在感，爱人与被爱的存在感。

    第三章

    A.

    成为了HIPPO的兼职造型师后，平时的事情不算太多，我尽量多看资料和练习化妆……有拍摄任务的时候，工作室会请化妆师过来，我都会细心的站在一旁观摩和学习。

    周末的上午有一组婚纱拍摄任务，我一大早就到了工作室。

    我推开门，轻轻走进去。发现小曲正在美宝的工作桌前摆弄着什么，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吓得小曲“啊”的一声叫出来。

    “你真瘦小啊，走路都轻飘飘的没声音。”小曲朝我挤挤眼，又回过身去。我看见美宝的桌子上多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

    “仙人掌可以防辐射，美宝每天对着电脑很长时间，所以这个是必须的。”小曲煞有介事地说，然后又凑近我的脸：“你不要告诉美宝这个是我放的。”

    “小曲对美宝真的很好呢。”阳光下少年的脸显得清澈明净，眉毛里藏着一个其实藏不住的秘密，“不过我们美宝那么可爱，肯定逗人喜欢！”我笑着说。

    “不对，可爱不是用来形容她的。我觉得美宝是个很勇敢的女孩子，她对自己做的事情都很有勇气，这样独立的女生不是更棒吗？”

    小曲的话其实也说得很有道理，有时，连我也会禁不住崇拜起美宝来。不过最近美宝话特别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摆弄电脑，我问过美宝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却只是像以前一样捏捏我的脸说没事没事。

    “咏咏。”是叶哲的声音，他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叶哲今天也一起吗？”我有点惊喜，这算不算我和叶哲第一次一起工作？

    “你好，你是不是Tim经常表扬的那个很有天赋的少年摄影师叶哲啊？我在杂志上看过你的访问呢！”小曲热情地跟叶哲打起了招呼，“我是曲小天，新来的摄影助理，大家都叫我小曲。希望以后有机会跟你观摩学习。”

    “我还有事，先走了。”叶哲的视线根本没在我身上停留，只是对小曲点点头就转身欲走。

    “叶哲，你去哪啊？”叶哲没有理我，转过身就往门外走。恰好这时候美宝走进来，两个人的肩膀狠狠撞了一下。

第一部分 第1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5)

    “他怎么了？”美宝冲叶哲的方向指了指，“脸很臭，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去跟他说两句就回来。”我拍拍美宝，然后飞快地追了出去。

    还好，叶哲正在等电梯，我过去拉拉他的手，“你今天是来拍摄的吗？Tim都没有告诉我呢。”

    叶哲转过脸，目光冷峻，这是我从没见过的目光。虽然叶哲总是淡淡的，但，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叶哲狠狠地将我推开，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小块，血隐隐地渗了出来。我呆呆坐在地上，叶哲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但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咏咏！”美宝忽然跑了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拨开我脸上的头发，又俯下身去看膝盖的伤口，“咏咏你疼不疼，怎么回事了，别哭啊咏咏。”

    我茫茫然看着电梯的方向，脚踝的剧痛传来，也许是扭到了，想站起来却怎么用力也没用。

    美宝忽然就把我抱了起来，我跟她说我可以自己走，美宝却一言不发径直把我抱进工作室然后放在沙发上。

    “咏咏，你怎么了？”小曲看到这状况忙过来帮美宝，我看了看四周，轻声说：“刚刚不小心跌倒。”

    “那我下楼去买点擦伤口的药过来，美宝，你先陪下咏咏。”小曲急急忙忙就出门了。美宝沉默着，我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刚刚发生的一切她看到了吗？

    美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和叶哲在一起之后，我和美宝之间仿佛疏远了，我自顾自的沉溺在一个只有我和叶哲的空间里，而每次我感到伤心难过，第一个拥抱着我的却是美宝。

    “咏咏，和叶哲在一起，你真的快乐吗？”美宝问我。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不关他的事，是我不小心摔倒的。”我心虚地说，“叶哲，对我很好的。”我像是在跟美宝说，又像是在为叶哲辩白什么。

    美宝把我的头靠在她怀里紧紧搂住我。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很多次，我感到伤心的时候美宝就会这样抱着我。我的耳朵贴着她的胸膛，她的心跳伴随着我的呼吸，我就在这个隐秘而安全的世界得到了安慰。

    因为要留下跟片，美宝再三拜托小曲送我回家，不管我怎么说不用她也不肯。出租车到了我家楼下，小曲跳下车来很绅士地帮我开门，然后将我送到楼梯口。他替我整了整乱了的头发，说：“伤口要多换几次药哦，早点睡吧。”

    “嗯，谢谢你。”我往楼梯间走去，习惯性地又回头看看，在巷口仿佛有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很像是叶哲。我叹了口气，叶哲怎么会来呢？

    B.

    拖着一身的疲惫，一到家我就靠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手机滴滴响了一声，我在睡衣惺忪间按了一下，是叶哲的短信：我在家等你。

    我飞快地换上鞋子，一路跑着，裙子的下摆拍打着我的小腿。在夜晚奔向一个自己心爱的人，这样的心情大概是语言也无法描述的。

    按响叶哲家大门的电子门铃，铁门徐徐打开，绕过花园，门打开着。

    “还没有吃东西吧？我做了一些吃的，过来吧。”叶哲把我带到饭厅，桌子上摆着一些碗碟，盛放着精致清淡的小菜。

    “你会做饭吗？”我很惊讶，像叶哲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又常一脸冷漠的人，竟然也懂得做饭。

    “初中在英国读了三年，那时学会的。”

    “哦，看上去很好吃呢。”

    我和叶哲分别坐在长长餐桌的两头，我总觉得这张桌子过于大了些，座位都隔得很远。吃饭，应该是大家亲密的围坐在一起才会有温暖的感觉。

    叶哲没有跟我再讲话，偌大的饭厅里静得连咀嚼的声音也分外明显了。我不时抬头看他，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食物。

    “你爸爸妈妈又不在吗？”我首先打破了这安静。

    “很少在，我也不想见到他们。”叶哲放下了筷子，“去JUICE打工是因为缺钱吗？我可以给你。”

    “不是的，我想在叶哲工作的地方做事。”停了停，我又说：“而且，我很想知道叶哲喜欢的摄影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一部分 第1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6)

    叶哲拿起水杯闲闲地喝了一口，是那只我送给他的蓝色水杯。

    “那个小曲很有意思。”叶哲放下水杯。

    “小乔说小曲暗恋美宝呢，小曲常常带冰淇淋给我们吃。不过每次带给美宝的冰淇淋都跟我们不一样，因为她吃巧克力口味的而且还要盖巧克力酱，而且不用一次性勺子，小曲都给她准备瓷勺子还分开装好。每次美宝在修图片的时候，他都站在旁边很认真地看她，不过美宝的确是很逗人喜欢的，而且小曲很阳光，和美宝很相配……”

    “那，你也很喜欢他们吧？”叶哲打断了我。

    “美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从小就一直照顾我，我们感情很深。小曲人很好，性格又开朗，我都很羡慕这样的人。”

    “那我呢？”我正准备回答叶哲的话，他却已经走到我身旁来。我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看他，恍惚间叶哲的手便扬起来扇向我的脸。

    我呆住了。

    四下安静无声，叶哲的呼吸声变得很重，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我并不觉得疼，好像全部的知觉都在这一瞬间麻木了。

    “叶哲，为什么……”我捂住脸颊抬头看他。

    “我问你为什么？！”叶哲的拳头捏得紧紧的，眼白的血丝根根分明，“曲小天和你又是怎么回事？你说啊！你说啊！”

    我无力地低下头，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叶哲拽住我的手臂，我被他从椅子上拖到地上，我往后躲闪，他却像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推揉着我，手臂在他的拉扯之下像是要与身体脱节了一样。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他了，我不敢相信他会如此狂暴地对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只是因为小曲吗？可是，明明我和他就没有发生任何啊。

    “我没有……”我双手抱住头一直缩到墙角，叶哲猛地将手一挥，桌上的碗碟纷纷跌落在地，脆生生的响。我看见我送给他的蓝色玻璃杯也一并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碎片锋利的棱角隐隐闪烁冰冷的光，那光割伤了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明明看到他送你回家！”叶哲大声的吼道，接着狠狠地用拳头击打了一下墙壁。我低着头抱住膝盖，我害怕碰触他那寒冷的目光，他，曾经那样温柔的待我啊。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那颗泪在不断的渗透和扩散，它成为了身体的一个标志，提醒着我自己是多么卑微。

    一切戛然而止，我们之间只有可怕的沉默。我不敢哭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撑着额深深埋下了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叶哲，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完，我站起来，麻木的从叶哲家走出去，他没有出来追我。

    C.

    “咏咏，你热不热啊？穿长袖衣服干嘛？”小曲在工作室一见到我就问起来，我没有作答。

    “咏咏，在想事情吗？”美宝给我一杯水，“你脸色不太好。”

    “谢谢。”我接过杯子。

    “喂，你们看我的裙子。”小乔得意洋洋地窜到我们跟前，她今天穿着一条紫色底洒满金色大花的连身裙，粗看上去并无特别。

    美宝晃晃脑袋说：“怎么啦？不就是花裙子吗？”

    “那你们就猜错啦！”小乔转了个圈，我们这才看到她的后背全部都是裸露的。在我们这个年纪敢这么穿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

    小乔扬起她尖尖的下巴笑起来，“很美吧？咏咏你就像老太婆，这么热还穿长袖衣，真是……”她忽然一把撩起我的袖子，“很热的好不好！”

    我来不及躲闪，手臂上紫红的伤痕顿时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下。

    “咏咏，你的手怎么了？”美宝拉过我的手，我想把袖子放下去，她却用力执住了我的手。“告诉我，怎么会这样的。”

    “是啊，咏咏，好可怕，是不是有人打你？”小乔一顺手就抡起我另一边的袖子，惊叫道，“这么严重！天啊！”

    “是不是你爸爸？”美宝问。

    “不是……你们别问了，我没事的，真的……”面对大家的追问，我几乎是哀求起来，“别问了……”

第一部分 第1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7)

    美宝替我把袖子放下去，然后握住我的手，“是叶哲，对吗？”

    我不说话，偏转头，美宝把我给扳了回来，“我没猜错，是不是？”

    我没有办法对着美宝撒谎，是真的做不到，可是我也不愿意承认这些事。

    “咏咏，你说，到底是不是？”我不知道美宝为什么会猜到是叶哲，可我什么也不想说，小曲拍拍我，“你们别逼咏咏了，咏咏，有事的话可以和我们分担，我们都是朋友，朋友不就是应该帮你的吗？”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美宝猛地将我的头抬起来，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两两对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美宝，愤怒，坚定，脸色惨白。我无法隐瞒她。在美宝的逼视下，我默默点了点头。

    小乔第一个叫起来：“他真的敢？这还得了！咏咏，再也别理他！这种坏男人应该下地狱！”

    “好了，只有你的Tim能上天堂。”小曲打断了小乔，小乔正欲继续说下去，小曲坐到我身边来，缓缓地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想，叶哲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你把事情说给我们听，好不好？”

    我望着小曲，他也看着我，眼神纯白得没有一点小尘埃。是啊，我也觉得叶哲不会是小乔口中的坏男人，但我又该如何对大家解释这一切呢？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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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还不够坏吗？”小乔质问到，“再如何，男人打女人就是没道德！”

    小曲说：“我见过他拍的照片，我觉得拍那些照片的人不会是坏人，我的直觉而已。”

    “你的直觉算什么哦！”小乔愤愤不平。

    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叶哲拍的那张长椅的照片，深入骨髓的寂寞感一下就抓住了我。他和我，都是寂寞的孩子。寂寞不是一个随便用来矫情的词语，只有真正寂寞的人才懂得。

    “美宝，我想回家，让我回家静一静好吗？”我站起来，美宝抓住我的手，面对着我，说：“爱你的人是不会舍得伤害你的。”

    我无言，乏力地向美宝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也不愿再看美宝的表情便走了出去。

    街上人潮汹涌，白花花的阳光照下来让人无所遁形。手臂的痛楚仿佛这一刻才渐渐明显起来，美宝说的话回荡在耳边。难道叶哲不爱我吗？但当他抱着我对我说我是他一个人的，我不怀疑那是他对我的爱。无须证明，无需剖白，我们早就被无形的东西紧紧联系起来。世界上那么多人，而我们遇见，这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得到爱，付出爱，不该是最幸福的事情吗？

    我想走近叶哲的心，我会是那个倾听他所有声音的人吗？或者，一切不过是我单方面的想象，叶哲的心，从来都对我上着锁。

    D.

    这些天，一直没有与叶哲见面。

    就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也没有。自然，我也没有发给他。

    对于这一切，美宝并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她每天送我回家。我坐在她的摩托车后面，不会再像和叶哲一起时那般信步闲逛了。那些沿路的事物，有种暧昧的痕迹。

    关于叶哲的事，我三缄其口，他们提了几次也就不再说。只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小乔问我：“你和叶哲算不算分手了呢？”

    分手？这个词听起来这样严重。但对于我来说，却不像是这样的事，我们只是不联络而已。

    或许我不敢承认吧。

    我总是这样怯懦的一个人，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失去他，也不敢找他。

    这段时间我、美宝、小曲、小乔，俨然成了一个小团体。一起吃饭，常去一家日本料理店，偶尔还会一起看电影，

    小曲是个善解人意的男孩子，会把我们三个女生都照顾得很好；小乔风风火火的性子和口无遮拦的习惯总能让我们笑起来。最近认识的人，仿佛每个都在闪闪发光，而只有我是暗淡的。无论是弥漫着爆米花气味的电影院，还是夏日傍晚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凝滞的空气，或是日本料理店里缓缓流动的异国歌曲，一切对于我都过于沉重，似乎呼吸被莫名的东西阻碍而不正常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究竟应该怎样过下去呢？

第一部分 第1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8)

    这个下午不用去“JUICE”兼职，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又好像在做梦，又好像在思索什么。

    起身拿起包包，我想去一个地方。

    市中心展览馆门前的海报已经换成了某书法家的个人展览，管理人员告诉我之前的摄影展刚刚结束了。在展厅侧可以购买到摄影展的集子，我便去买了一本。

    翻开着上面的图片，看到一些署着叶哲的名字。他拍摄的照片除了我那张只之外没有任何是人物，都是风景或景物，看着那些照片，凝固下的时光隐约透露出同样的忧愁。孤单呼之欲出，却是容不得其他任何一样东西来参与，仿佛同他的人一样。小曲说过觉得能拍出这些照片的人不会是坏人，那他的心还有多少回忆藏着多少秘密？

    “这次摄影展很成功，希望你以后还能跟我们进行合作。”

    “谢谢，那我先走了。”

    我顺着声音来的方向转过脸。

    “叶哲。”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他还是穿着白色的衬衫，走到我身边，停留了几秒，又往前走。我跟着他，两个人默默地走着，都没有再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吗？也许是有话要说，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像勉强说些什么，就会从脚边的悬崖掉下去一样。

    走着走着，叶哲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白色纸袋子的拉绳忽然无缘无故的断了。袋子掉在地上，叶哲面色一变，慌忙蹲下身去拣。我很少看到他这样慌张的表情，

    只见他手忙脚乱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玻璃水杯，这个和之前他打碎的那我我送他的玻璃杯一模一样。他仔细检查着玻璃杯有无破损，然后舒了一口气。

    我心头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叶哲站起来，表情又回复了惯有的淡漠，“找了一天才找到。”

    叶哲竟然会花一天时间只为找我送他的杯子。

    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哲，我能感觉到他是在乎我的。

    我握住叶哲拿着玻璃杯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上，他顺手搭着我的肩。我们都不再说话，不需要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的心跳，感觉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我足够感觉世界安宁。时间像是水，缓缓拂过我们，清洗了之前所有的忧烦。

    “我们以后都不要吵架好吗？”我低声说。“我不会做让你生气的事，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要跟我生气，一定是我没有做好。”

    叶哲没有回答我，我抬头看着他说：“就算会吵架，生气也不要超过十分钟，好不好？”

    叶哲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笑了。

    “走吧，这样站在路上很无聊的。”叶哲牵着我的手，是熟悉的温度和湿度。那些温柔又回来了，我感受得到。

    当我们经过一家西餐厅时，叶哲忽然停住了脚步，我抬头诧异地看他。他的牙齿咬住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郁，我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握得很紧。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边坐着一对中年男女，正在很愉快地交谈着什么，那女子好像感觉到我们的注视，转过脸来，先是一愣，又恢复了自然的表情。她起身走了出来，我和叶哲站在原地，直到她走过来。

    她穿着精致高档的套装，脸上的妆容无懈可击，一对熠熠生辉的钻石耳钉映得脸色分外明媚。她微微对我点点头，然后对叶哲说：“小哲，吃过饭了吗？”

    叶哲没有做声，只是狠狠盯着她的脸。我猜想着她是叶哲的什么人，叶哲也不做任何介绍，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尴尬。

    “你好，我是叶哲的妈妈。”女人自我介绍到，我一惊，下意识就把手从叶哲手里抽出来，慌张地说：“阿姨好，我叫陈咏咏，我……”

    我胆怯地看着叶哲的妈妈，她对我点了点头，声音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平和，“小哲，你爸爸这个礼拜应该还不会回来，如果回家晚的话记得叫司机接你。”

    叶哲扯了扯嘴角，并不是笑容，他拉着我便往前走，肩膀撞到他妈妈，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走。我回过头，叶哲的妈妈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部分 第1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19)

    我们一直往前走，叶哲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太明白刚刚发生的一切。叶哲怎么对自己的妈妈会这样冷漠呢？

    “你看到了，那女人，你一定觉得她很漂亮很得体很大方吧？不过如此罢了，她算什么？”叶哲停下了步子，他抬起头看着天，一脸漠然。

    “你为什么总显得这么孤独呢？”我轻轻挽着叶哲的手臂，感觉他的身体轻轻发颤。

    这时候叶哲忽然紧紧抱住了我。虽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叶哲的心里有什么样的秘密，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的叶哲显得很脆弱。

    “叶哲，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会觉得不快乐。我还不完全知道你为什么会不快乐，但我总是在的。”叶哲搂住了我，好紧好紧，我觉得呼吸都变困难起来。“你是我一个人的，咏咏，你知道吗？”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句话。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电话响起来，是Tim打过来的，工作室临时有事需要我去帮忙，我挂上电话，对叶哲说：“工作室找我，我得去一趟。”

    “好吧，我送你过去。”

    “那我们一起去吧，你好久没来了呢。”

    叶哲摇摇头，“不了，我等会还有点事。”

    到了工作室，大家都在，一派兵荒马乱的样子。当手头的事做得差不多，天色都已经暗下来。看看窗外，雨点噼里啪啦落着，又是一场不约而至的暴雨。

    “下雨了，走不走？”美宝说。

    今天美宝穿着一件鲜艳的大红色T恤，黑色的麻质长裤显得空荡荡，她一直都很瘦很瘦。

    “好啊。”美宝帮我收拾好东西，我们就一起下了楼，此时美宝从摩托车的后箱拿出一件黄色雨衣。如果她骑车载我碰到下雨，我们就会共穿这件雨衣。

    我准备坐上摩托车后座的时候，看见叶哲站在前方的屋檐。

    叶哲把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白色的衬衣有着雨滴的痕迹。他好像总是穿着白色的衬衣，浆得笔直服帖，衬衣永远干净雪白。

    他走到我和美宝旁边，美宝扶着摩托车，看看我，又看看叶哲。

    “叶哲，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所以还是来接你吧。”叶哲微微笑了笑，我望向美宝，她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美宝……”刚刚都没来得及告诉美宝我和叶哲和好的事，现在这样好像是自己耍了美宝似的。

    “美宝，咏咏，你们在这里啊？”小曲忽然出现了，他用力拍了拍美宝的肩膀，“一不留神你就走了，Tim说你们刚下楼，我就追上来了，正准备叫你一起去吃PIZZAHUT呢！”

    说完，小曲又对我挤挤眼，“没打算叫你哦，这是我和美宝的约会！”他撩起美宝的黄色雨衣，用手拉了一下，“我来载美宝，我们可以共穿一件雨衣，哈哈！”

    “对了，叶哲你没带伞吧？工作室有，要不要上去借？”小曲满面笑容地看着叶哲，叶哲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叫司机过来接我们了。”叶哲说。

    “哦，那好吧，我们就先去约会了！”小曲把雨衣穿好，跨上摩托车，然后回头冲美宝说：“美宝，走啦！”

    “美宝，那你先和小曲吃饭吧，回家再给你打电话。”我歉疚地对美宝笑，从叶哲出现开始，美宝就一直没有说一句话，也许她是在气我没有提前告诉她叶哲会来的事吧，可我也不知道他会忽然来接我的。

    美宝弯下身子替我把裙子的摆稍稍整理了下，然后她直起身，捏了一下我的脸，“好的，那我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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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点啦，我肚子还蛮饿了。”小曲兴高采烈地催促着美宝，美宝坐上摩托车，钻进黄色的雨衣里。摩托车在雨幕里开远了，我看着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的他们，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

    “上车吧。”叶哲拉着我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然后对穿着西装制服的司机说：“陈叔叔，麻烦你送我们到我平时喝咖啡的那家店。”

    雨越下越大了，车窗把车里和车外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子停在一家名叫“SOUL”的咖啡馆门口，这件咖啡馆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全钢筋玻璃建成的，从外面就可以将咖啡馆的内景一目了然。

第一部分 第20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0)

    “需要要等你吗？”司机问道。

    “不用了，如果要你来接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们下了车，走进咖啡馆，打开门的时候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几声。我和叶哲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咖啡店特有的醇香飘浮在空气里，冷气的温度刚刚好。

    雨水斜斜地从玻璃上滑落，一路划出美丽的轨迹，看在眼里真是好令人心动的画面。

    “如果能经常看到这么美的风景就好了。”我的手指放在玻璃窗上跟着雨水滑落的痕迹一下又一下地滑动。

    “你想留住它吗？”叶哲问，我点点头，他从随身的黑色大包包里拿出一台相机，取下镜头盖，然后举起它对着玻璃窗娴熟地按了几个键。

    “你看。”叶哲把相机递给我，我看到液晶屏幕上的照片，不由得“啊”地发出一声赞叹。雨水的姿势被凝固下来，光线的折射流露出奇异的美感，刚刚还在我瞳孔里的画面现在已经以图片的形式被保存了下来。

    “摄影，真是一件好神奇的事情。”我说。

    叶哲淡淡地笑了，“你拍一张试试。”我把机子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黑色机身像个神秘的黑匣子，藏着无数和时光有关的秘密。我看着相机，不知该从何入手，叶哲走到我身旁，双手执起我的手端起相机到眼前，他把我的右手食指放在一个圆的按键上面，然后调动前面的小圆盘。

    “你试着按一下。”

    手指压了一下按键，传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叶哲又按了个键，显示屏上的图片微微有些模糊。

    “手要稳，拍照的时候百分之一秒的抖动都可能使照片不清晰。”叶哲按下一些按键调试，又扶着我的手将相机端起来，“你透过那块小玻璃看，取好自己想拍的范围，集中精神看，觉得合适了就按下来。”

    我又按了一下快门，这次的照片果然比上次清晰好多。我欢喜地说：“叶哲，你看，这次是不是好一些？”

    “嗯，你还挺喜欢拍照的？”叶哲拿起咖啡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就是觉得拍照给人的感觉很奇特，可以把很多瞬间都保存下来，而且同样的东西好像不同的人拍就会有不同的感觉，在工作室看那些摄影集的时候就会猜想拍照的人是什么样的性格，平时喜欢做什么。我想人的内心也许真的能和他拍的照片联系起来呢。”

    “或许吧。”我说话的时候，叶哲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听着，咖啡厅的老板在听收音机，流淌着的轻柔的背景音乐和收音机里不甚清晰的英文歌轻微重叠，叶哲看了一眼，说：“我也很喜欢听收音机。”

    “我倒不敢听呢。”我说，“当收音机里的一个节目结束，就好像很亲近的人要离去了。收音机特别守时，就好像你再不希望亲人离开，只要时间一到，他们还是会离去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叶哲说，“对了，你每天都和黎美宝打电话？”

    “以前美宝经常送我回家，每次都要我到家后给她打电话的。因为美宝总不放心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平时也都会打电话聊天的。”我说。

    叶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

    收音机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在一个节目与另一个节目之间过渡的音乐提醒人们时间的流逝，叶哲怎么会喜欢这样孤独的感觉呢？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我和叶哲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下过雨的街道有清新的青草气味，闷热的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很快就要到秋天了。

    我们默默无语地快步走了一会了，随即叶哲又放慢了脚步。

    “饿了吗？”叶哲问。

    “哪里顾得上这个，要跟上你的速度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刚一回答，叶哲就笑起来，“那你可以叫我慢点走的啊。”

    为着自己刚刚的话，我也跟着叶哲笑起来，我注视着他笑的神态。

    叶哲的嘴唇很薄。

    笑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是让人安心的弧度。笑的时候，眼神也很温柔。

    也许叶哲说喜欢听收音机只是因为节目结束的孤独和他的孤独一样，而并不是他喜欢孤独。没有人会喜欢孤独，如果我能在叶哲的身边陪着他一起听收音机，他或许不会再体验到那份孤独了。

第一部分 第2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1)

    第四章

    A.

    夏天的海，一眼望过去是深深浅浅的蓝，浪花席卷着白色泡沫一次次拍打着沙滩，咸腥的海风闻起来的感觉并不坏。

    美宝停好摩托车，然后和我并排坐在沙滩上。

    “咏咏，你和叶哲又怎么了？”

    “其实，叶哲不是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的，他不是坏人。”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我很希望我所喜欢的美宝不会讨厌叶哲。美宝是我最好的朋友，叶哲是我最爱的男孩子，哪一个都是我不愿意失去的。

    “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他不是故意的，我想以后也不会再这样……”

    “你还能相信他吗？咏咏，你真的还能相信他？”说完这句话，美宝沉默了。身下的沙子绵绵软软，我抓起一把沙子，细沙从手指间的隙缝一点点滑落。

    “是的，我相信，因为我和叶哲是一样的人。”这句话在美宝听起来或许是很没道理的吧，我却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话说服美宝。从小开始，美宝就舍不得我有一丁点的难过，就算我被一些同龄的小男孩欺负时，美宝也绝对我挡在我前面和他们争到底。那时的美宝，在我心里简直就像配剑的王子，是我的保护神，她又怎么会轻易原谅叶哲呢？

    “那么，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吗？”美宝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忽然蒙了一层水气，流露出受伤的表情。我慌忙摇着手，“不，不，美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知道我这句话让美宝伤心了，她盯着我很久，淌下一颗泪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美宝流眼泪。一直坚强的美宝，即使是之前骑摩托车摔倒，在医院里缝针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反而是我吓得哇哇大哭变成她安慰我，说没有关系一点也不疼。可这一次，我的一句话却让美宝流了眼泪。

    美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鼻头一酸，我也不自觉哭了起来，仿佛只有哭才能宣泄心里的自责。我总是这样爱哭，让身旁的人为我担心，我到底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坚强的姑娘？或者，如此软弱的我根本就不配得到美宝盛大的宠爱。

    “咏咏，你别哭啊。”美宝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双手在我脸上胡乱地帮我擦眼泪，“我没有要怪你，咏咏，别哭，你知道我是最不舍得你哭的啊！”

    “可是，可是，美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做你才会原谅叶哲，也许对你来说这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你的谅解真的好重要。因为美宝是我心里在乎的人，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叶哲他不是坏人，真的不是！”

    美宝把我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理到耳后，她揽着我，用一贯熟悉的姿势。“你真的那么爱叶哲吗？”

    “是的，我很爱叶哲，即使会伤心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在他的身边。我也知道，叶哲也是需要我的。”

    “我也知道，我必须在你的身边。”美宝搂紧了我，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融为一体，遥远的方向有着什么是我所不清楚的，而身边的人，每一个我都想要好好珍惜。

    “我总是给你添麻烦，这一次也是，也许我没有告诉过你，但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想成为让美宝放心的人。”我说。

    美宝松开双手，捏捏我的脸，她的脸上已经换上和往常一样灿烂的笑容，“真拿你没办法，没想到咏咏这么固执。”

    “不要不开心，好吗？”

    “好啦好啦，总之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要是叶哲欺负你，我一定痛扁他！”美宝挥了挥拳头，表情是戏谑的但语气却很认真。

    “不会的，叶哲真的不是那样的。”我继续辩解，美宝揉揉我的头发，“不用再说了，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我也希望美宝好好的，美宝一直也没有恋爱过吧？其实，我觉得小曲人挺不错的。”

    “你恋爱了就要拉着我陪你吗？”

    “哪有？我是真的觉得小曲很好啊。”

    “那你就不要叶哲，选小曲好啦，哈。”美宝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我呢，很忙，才不会有空谈恋爱呢！”

第一部分 第2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2)

    “好羡慕你，都不会觉得寂寞。”我这句话是由衷的，美宝总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她所拥有的一切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耀人的才华，完满的家庭，爽朗的个性，美宝几乎是没有缺点的。

    “是吗？”美宝淡淡地说，目光却没有移向我，她站在海滩，格子衬衣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专注地看着远方，自有一种引人入胜的神情。

    “怎么，我有那么好看吗？”美宝蹲下身来，“要不要一起唱歌？”

    我和美宝在小时候就会一起坐在海滩边唱歌，有时我会不好意思跟她一起唱，她却非要我也唱才罢休，唱着唱着，仿佛烦闷也跟着唱出口的字句被海风带走了。

    “好啊。”

    “那，我开始啦。”美宝清清嗓子，又一把将我拉起来，“来，站着唱吧！”

    “飞过那片茫茫人海，下个路口直走或转弯？

    长大太慢老得太快，等得太久结果太难猜……”

    这首歌是五月天的《候鸟》，我和美宝都非常喜欢这支台湾乐团。他们的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少能量呢？一定比很多人都要大。有次我和美宝一起看他们的一个访问，主唱阿信说“我希望等我们老了，还是可以拄着拐杖给台下同样拄着拐杖的你们唱歌。”这让我们都很感动。如果到老还是可以和我爱的人一起静静听五月天的歌，也许是最快乐的事了。生活却不可能一直这么简单下去，那些美好的最初的愿望，最后却会变得支离破碎。就像那歌词里唱的，结果总是太难猜。

    我们永远无法猜测生命到底给了我们多少难题，想象不出未来会是曾未设想过的迂回。

    B.

    Tim这次要拍的是一组酒吧为背景的照片，而拍摄的地点，是小曲的妈妈开的酒吧。这也是我第一次全程跟造型的拍摄任务，让我更觉得紧张的是叶哲也会参与这次的拍摄。

    可以和叶哲一起工作的感觉会是怎样呢？我暗自期待着。

    酒吧在城市的繁华地段，走进去却是另外一番风景。原木的桌子和高脚椅，装啤酒的木桶用铁链悬挂在天花板上，墙上满是相框，里面框着各式各样异国风情的广告海报还有电影海报。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红色的烛台，关上门，整个酒吧都呈现出昏黄而静谧的色调。

    老式的唱针机里放出的是轻松愉悦的美国乡村音乐，时光似乎就此回到了那个年代。小曲的妈妈就站在那一圈吧台的内里，吧台内的墙壁上贴满各式各样的明信片。小曲的妈妈有着和小曲一样的一双带着笑的眼睛，穿着宽大的麻质衬衫和有大象图案的泰国风情布裙子，头发又黑又直，根本看不出是做了母亲的人。

    “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姐姐。”小曲揽着他妈妈的肩膀，看上去还真像是一对姐弟。

    “算了吧你，别人才不会相信呢，我这么老。”小曲的妈妈敲了一下小曲的头，“你这个小孩我都不知道怎么教成这样的！”

    小曲吐了吐舌头，“反正跟你学的。”

    真羡慕小曲和妈妈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或许是这样才会有小曲现在这样乐天开朗的个性。小曲的妈妈要我们叫她芙姐，因为她说这会显得她比较年轻，有个开明的妈妈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当我给小乔化好妆，她走出来时，芙姐惊叹道：“好漂亮哦！”小曲对我竖了下大拇指：“咏咏很厉害！”

    “小曲！！！难道你是说我不漂亮吗？”小乔提着长长裙摆的礼服大叫。

    “我哪有？”

    “好啦，像我承认咏咏化妆是很在行。”小乔猛地就往我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咏咏！”

    被大家这么一称赞，我脸顿时就红了起来。眼角偷瞄了一眼叶哲，他在很认真的调试灯光，专注工作的模样显得更帅了。上次被小乔他们知道叶哲动手打我的事，我又向他们解释了好多次说不过是小事的争执，大家才没有再提起了。

    Tim负责拍模特，而一贯不拍人像的叶哲则拍一些酒吧的布景。当叶哲的眼睛凝视着镜头时，那是另外的一个他。叶哲是喜欢摄影的，相机把他生命里的一部分都点亮了，每个动作和眼神都有凭可依。

第一部分 第2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3)

    “咏咏，把男模特的头发整理一下。”Tim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一面应着一面匆匆跑上去，给男模特重新弄了头发再将衣服各个细节都整理妥帖了，我这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今天的拍摄一切都很顺利，叶哲并没有跟我说一起回家之类的话，兴许他也得跟Tim一起回工作室吧。他在一旁检查照片，不时和Tim在讨论什么，我想我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我跟小曲说过再见便先走出了酒吧。

    天上的月亮是浅黄色的，这是一个潮湿闷热的夜晚。

    “你去哪？”叶哲的声音。

    我折回到他身边，夜色之下，叶哲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们还在忙，我就先回家好了。别弄太晚，早些休息吧。”我说。

    叶哲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往酒吧后的小巷子里走，突如其来的一切使我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得后背的忽地细细密密开始出汗，脑子里全是空白，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呼叫，竟然麻木地随着他一路拖着忘记了问他为何要这样。

    叶哲将我甩到地上，我左边身子一阵疼痛，吃力地撑起身子望着他，他也盯着我。我认得他这个眼神，咄咄逼人的愤怒，再也没有一丝温情。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叶哲的呼吸在急速起伏着，我茫然地看着他，他捏得拳头咔嚓作响，“我不喜欢你这样，我讨厌你碰别的男人，我不喜欢你碰那个男模特！”

    “那是工作……”我懵懵地小声说，思维都停止了，目光望向虚无的空气里，没有焦点也不想找到焦点。

    叶哲他站在原地，呼吸声一下接一下在静谧的夜里沉重得可怕。然后他放开手，转身走开，我呆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叶哲怎么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咏咏，你没事吧？”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却是没有力气再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咏咏。”是温暖的声音，眼前看到的是小曲，他的眼神是那样柔软。

    小曲的家就在酒吧后面，“请进。”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请进。”小曲又说了一遍。我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到了客厅。我坐在蔷薇花色的双人布艺小沙发上，沙发旁边有一个高高的落地灯，但客厅的照明只有这个落地灯和墙上两个翅膀型的小壁灯，感觉屋内很昏暗。

    小曲走到沙发边，取下了落地灯上的米黄色灯罩。“这样会亮一些。”小曲微笑着说，“你喝点什么？牛奶好吗？”

    看着在屋里忙来忙去的小曲，可能这么说是有些夸张，但他确实很照顾我。

    “不用了，谢谢。”我环顾着房间，“你妈妈呢？”

    “她跟朋友出去喝酒了。”小曲说着打开了电视，因为有了电视机的声音，屋里的气氛也活跃了些。

    “给你。”小曲从冰箱倒了一杯牛奶给我，“牛奶的薄皮，碰到嘴里会觉得很恶心，所以我总是不喜欢，不过爸爸总说这个是最有营养的。”

    “小曲的爸爸也不在家吗？”

    小曲打开一罐可乐，拉环拉开的时候有气流窜出的声响，“爸爸总是逃来逃去的，这大概是他的人生，我也弄不清楚，不过大人的事情就随他们吧。”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

    “来，吃块巧克力会觉得开心的。”小曲一直都没问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架子上的玻璃罐里拿出几块巧克力放在我的手上。

    “带你去看有意思的东西吧！”小曲拉着我，绕过客厅我们走到走廊的另一边，他推开门的时候，泥土和浓浓的绿色植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看见的全是绿色的植物，一盆盆按植物高度规整地摆放成许多排，木头栅栏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植物，还有搭的木天蓬上也满满地爬着，一片片树叶随着风摆动，心情随之也轻松了一些。

    “我呢，心情不好就喜欢跟它们说话。”小曲说。

    “它们？”我疑惑地看着这些植物。

    小曲拿起墙角的水壶，细心地给一盆盆植物依次浇水，“有的话说出来了，自己感觉就会好很多，也不是非要什么回应的。毕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别人解决的，只要能把情绪安排好就不错了。”

第一部分 第2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4)

    “真的有用吗？”我接了一句无聊的话。

    “大家都在逃吧，爸爸是这样，我们其实也是这样，反正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你爸爸在逃什么？”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这毕竟是小曲的私事，我不该过问的。

    “只是逃而已吧。很久没见过他了，爸爸总是到处去旅行，然后寄明信片，每次都是一句：我很好，一切平安。”

    从小曲的声音无法判断他的表情，我想起吧台里那堵墙上贴的明信片，原来全部是小曲的爸爸寄回来的，怪不得贴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刚刚看到你和叶哲，我都吓了一跳。”小曲忽然又说到，我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想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吧，但是，咏咏如果想说的话我也会认真听的。”

    “没什么事。”我蹲下身抚摸一株小小的植物，叶子的形状很像一颗颗小小的桃心。

    “我觉得吧，咏咏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所以应该得到幸福。”

    “我才不好呢。”我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我有什么好呢？爸爸看到我就会想起妈妈，不是我的话，妈妈就不会出事；美宝总是在担心我，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还让叶哲生气了，我不知道怎样能使他快乐一点反而总触怒他。想着想着，心脏好像一点点地裂开，喘不过气来，原来“心疼”不是个抽象的词，难过的时候，真的会有具体而实在的痛感。

    小曲沉默了片刻，他蹲在我身边搭着我的肩膀，说：“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情吧？没有关系的，不光是你，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难过的事。不过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孤独也好，多差劲也好，总还有人在爱着你的，一定有的。”

    “会吗？”

    “当然了，要相信自己。”

    我的快乐与哀愁，在这个夏天已经和叶哲密不可分了。而他，我却始终捉摸不透。今天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我的错吗，连这个我都没有弄清楚。

    “没有人懂的，我觉得没有人懂叶哲的。”说出这句话，我越发的难过了，这等于是承认了我也不懂得叶哲。“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却还是不一样，我以为只有我们是一样的。”我说的话混乱而没有逻辑，小曲却很认真地在听。

    小曲一直蹲在我身边，等我哭完，递纸巾给我擦眼泪。然后他总结似的说了句：“不同的人还是可以走同样的路吧，不过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人都会希望自己爱的人好好的生活。”

    “叶哲，爱我吗？”我像是在问小曲，也像是在问自己。

    小曲微微笑了，“我不知道，只有咏咏才感觉得到。”小曲将一块剥开了的巧克力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在嘴里让它慢慢融化，分不清楚是甜味还是苦味。

    巧克力的口感是不是有点像爱的味道呢？

    C.

    只有我才感觉得到，我能感觉到。离开小曲家之后，我就去找了叶哲。

    不想轻易误会，不想轻易离开，不想轻易放弃，更不想轻易否定我所感觉到的一切。

    月光下的少年，站立于爬满青苔的墙壁之前，路灯的光线角度使得他一半的脸都沉浸在阴影里。

    “我们说过吵架不要超过十分钟的，你记得吗？”想说的话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这勇气像是忽然冒出来的，是一贯怯懦的我第一次的勇气，“我不知道你是怎样认为的，发生什么事也好，我相信你，总是相信。我有很多不好，只要你告诉我，我都愿意为你改。我比谁都希望你快乐，别的都不重要了。”

    叶哲看着我，我继续往下说：“叶哲心里一定也有很多不快乐的事，每个人都有，但是我们在一起了，我好想你能都说给我听。我虽然不算是聪明的女孩子，但我也不是白痴。我有眼睛可以看，有心可以感觉，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不少。叶哲忽然抱住了我，他的下巴顶在我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夜晚，叶哲把他的秘密交给了我。

    叶哲一出生就被放在恒温箱里好久，医生说这个男婴身体虚弱，需要多加照顾。叶哲从小便习惯于跟着母亲出入私家医院，记忆里医院那消毒水的气味总是挥之不去，还有擦得干净如同镜子的地面上寂寥的倒影。他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无法参与到同龄人热闹纷呈的孩童生活里，使得他的童年时光几乎没有朋友。

第二部分 第2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5)

    叶哲很少看见自己的父亲，只知道每次他回家就会带来某个国家的纪念品。美国最新上市的电子游戏，法国出产的精美士兵玩偶，德国手工制造的熠熠发光的徽章……总之，那些林林总总昂贵稀奇的物质堆满了房间。许多个夜里，叶哲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注视着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扳着指头听到时钟空洞的回响声。

    在晚上，叶哲总睡不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时，他眼前会出现无数条荧光色的小带子，它们飞扬起落，看上去很是漂亮。

    看医生，对孩子来说总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但总有几次，专门负责为叶哲检查身体的医生会给他一杯冰冻可乐。医生姓林，他有一张极其英俊的脸，笑眯眯的样子很让人亲近。可乐是孩子们喜爱的饮料，叶哲每次都很高兴地喝完可乐，然后他会有点困，便在林医生的办公室里睡着了。

    林医生的办公室很大，有会客厅和私人办公区，这是市里最好的私家医院和最好的医生。从小到大，叶哲得到的总是最好的。

    当母亲拍着叶哲的脸把他叫醒，他会任母亲拉着手，跟林医生礼貌地说再见。走出医院，会有家里的司机开着黑色的轿车来接他们。

    那天叶哲有点肚子疼，只喝了两口可乐就没有再喝了。后来他照例还是睡着了，只是很浅的睡眠，他费力地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很重很重。当他好不容易坐起身来，然后迷迷糊糊边擦着眼睛边往林医生的办公区走。

    赤裸的母亲的皮肤很白，林医生的也是。他们以怪异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母亲自林医生身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叶哲，发出一声尖叫。

    后来，叶哲没有再去那家私人医院。

    新的私人医院也很高档，医生也是笑眯眯的亲近，但是没有可乐可以喝。

    那年叶哲十岁，他记得可乐的味道，记得自己看到的一切。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一切是一个巨大的诡异的秘密。自那以后，母亲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很复杂，里面有惧怕，有羞愧，有茫然。她不再牵叶哲的手，而是小心翼翼的跟叶哲保持着距离，不时偷偷观察叶哲的表情。这一度也让叶哲很困惑。

    叶哲没有问过母亲，尽管他知道他和母亲之间出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深谷。当他渐渐长大，记忆像一个噩梦苏醒。这件事像是一只丑陋的小兽撕咬着叶哲的心脏，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无论是面对朝夕生活在一起的母亲，还是极少归家的父亲。他觉得有一块铅块压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人能搬走它。他甚至开始希望一切都是年幼时的幻觉，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

    但可怕的事实逼近了叶哲的生活，他清楚听见父母的争执：“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我不想面对一个给自己孩子下安眠药而好去跟医生偷情的女人。”“那你呢？你又比我好得了多少？你以为你可以掌控我？我就是要告诉你，你不能。”

    真相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叶哲站在父亲的书房门口，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他也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父亲将叶哲送去了英国，在他18岁从英国回来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站在机场的接机处目光殷殷的望着他，那一刻，恍若隔世。他没有开口说话，他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早就随着那个真相的粉碎而废止了。

    “我根本不相信人，完全不相信。”叶哲低低地说，“他们是我的父母，但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给我。是他们毁掉了我的一切，这一切都不可能再是完整的。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根本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也不需要别人。”

    “不是的，至少，你还有我。”我脱口而出。这是我觉得与叶哲最最靠近的时刻，他过往的伤口愿意让我看见，这对叶哲来说，已经是给予我很重要的信任了。背负着如此巨大的秘密，却只能默默忍受，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也都会心碎的吧？

    他所受的伤害是我无法想象的。他照片里的孤独感，他锁起来的眉头，他沉默的背影，他深夜的颤抖，一切一切，都根源于他的不快乐。

第二部分 第2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6)

    世界总比想象的要大，要哀伤。伤害然后假装未曾被伤害过，遗忘然后假装未曾记得过。纵使如此努力换上一张脸去继续生活，破碎的就是破碎了，修补也改变不了撞破过的事实。可怕的是不能说谁的错，没有站出来的辩解和澄清，一切都如常，只是叶哲受伤害了。

    独自消化伤害太难了，那伤害就会一直伤害正常生活，停滞，不能前往更美好之地。我的心好疼，仿佛是因着感受到这么多年叶哲心里留下的伤害而紧缩起来。我爱叶哲，因为我会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也会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我懂了，我知道叶哲的痛苦了，你也许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但是我会让你相信的。”我哀哀地哭起来，不是为我，而是为叶哲。

    “遇到你之后，我只希望你属于我一个人。”叶哲说。

    “叶哲，谢谢你。”这句谢谢是我唯一能回答他的。我还能怪他什么？当他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我即使是个傻瓜，也该明白我对叶哲来说有多么重要。之前的种种，我都能理解。那种害怕失去自己爱的人的心情，每个人都会有。而谁，又能比叶哲更害怕呢？

    叶哲把我抱得很紧，拥抱太紧以至于他的骨骼磕得我生疼，可我一点也不在乎。好比太用力爱一个人，也许会带来伤痛，也许还有遗憾和残缺，但在这个过程里，却有着唯我们自身才理解的惺惺相惜，类似于光线带来明亮。

    我们像是各自在荒岛上长大的孩子，流浪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对方，然后就再也不想放开手了。我也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好姑娘，但我想要带给叶哲快乐，比任何人都想。

    D.

    叶哲不爱说话，但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总觉得周围都变得异常安静。

    现在的我并不算寂寞。Tim给我的那些造型搭配资料我要慢慢消化，平时会请小乔做我的练习模特，她总是很爽快地答应，还将她的高档化妆品全搬来借我用。小曲经常来工作室，照例带上各式零食，美宝出现得少一些，因为要在西餐厅唱歌。当大家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时，我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看书，拿着矿泉水咕噜咕噜地喝着。这种时候，总会想念起叶哲来。其实这样才是我正常的状态，可是，只要有叶哲在，所有的情绪就仿佛被赋予了奇妙的生命力。尽管叶哲从来都是很沉默的，和活力之类的词语了无关联。

    那种因为另一个人而感觉到自己是实在存在的感觉，也许只有爱人能给予吧。

    “咏咏，你又在发呆！”小乔大力拍了一下我，我这才自沉浸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发呆是咏咏的特长，是不是啊？”美宝揉揉我的头发，语气里都是宠溺。

    小曲呵呵笑着，“不是每个人都像小乔你这么多话的。”

    “什么嘛~”小乔刚准备跟小曲抬杠几句，看到走过来的Tim又顿时收了声。

    Tim简单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便宣布下班，我们几个一块下了电梯，叶哲正站在大厅等着我。

    “等很久了吗？”看到等我的叶哲，总能让我的心漫溢着归属感。

    “不会。”叶哲牵起我的手，当着大家的面，我总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之前的事，小乔一直在忿忿不平，她没有跟叶哲打招呼就拉着小曲和美宝要走。

    美宝的动作表情都有些僵硬，仿佛身不由己地被小乔推着，目光却还留在我和叶哲这里。叶哲看了看，问道，“走不走？”

    “哦。好，好。”我低下头，跟叶哲牵着手往前走去。

    叶哲的掌心依旧冰凉，我忽然想起了美宝的手。我也经常和美宝手拉手逛街，美宝的手心和叶哲有着截然相反的温度，总是暖暖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微笑起来。

    “笑什么？”叶哲说。

    “你的掌心和美宝很不同呢，美宝的手很温暖，你的却很冰凉。小时候我叫美宝的手作‘太阳手’，心情不好的时候，美宝就会牵着我的手陪我坐在街心公园聊天。叶哲，你心情不好的话会做什么？”

    “游泳。”

    “为什么呢？”

    “整个人沉到水下面，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好像就跟全世界没了关系。也不用思考，仅仅是跟水在一块而已。”过了几秒，叶哲又突然问：“黎美宝这个人我不太熟，听你说过你们一起长大的吧？”

第二部分 第2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7)

    “从幼儿园就在一起了呢。”

    “哦。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会的，只要我喜欢，美宝一定喜欢。”

    这句话像是浓烈的告白，在代替我对叶哲说“我喜欢你”，叶哲也察觉到了吧，他微微笑着，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五章

    A.

    “咏咏，美宝，今晚我们一起去小曲家的酒吧怎么样？我请客。”小乔好像手里永远离不了镜子，时刻在整理头发和妆容。

    美宝从杂志后抬起头，“咏咏，你去不去？”

    “那咏咏也一块去，就这么说定了。”还没等我回答，小乔就理所当然地决定了。

    到酒吧的时候，Tim已经坐在吧台和小曲在聊天了，今天芙姐又不在，按小曲的话来说：“和姐妹淘去轰趴了。”

    我们找了张台子围着坐下，啤酒打开时浓郁的麦香窜进鼻子里，白色泡沫在杯子里上下翻腾。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嘴里还留着余香。

    “不如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好啦。”小乔举起杯子，“我先规定，大冒险统统就算喝酒，这样不麻烦。”小乔补充了一句。

    就这样大家玩了几轮，这次输的是美宝，美宝想了想说，“真心话吧，我不能喝太多酒，对嗓子不好。”然后她指着我，“就咏咏问吧。”

    我一时也想不出来问美宝什么，随口问到：“美宝，你寂寞吗？”

    “哎，好无聊的问题哦！”小乔起哄道，她的脸颊已经喝得成了粉红色，绯红的双颊衬着一双眼波流动的眸子分外迷人。

    我看着美宝，美宝低着头注视眼前的酒杯，她似乎在思索什么，眉头略微皱起来，然后她抬起头说：“是的，很寂寞。”

    “寂寞的话，就喝酒！”看样子小乔有些喝高了，她踩着歪斜的步子到每个人的身边来敬酒。还没走到我身边，她就一个踉跄跌倒在Tim旁边。Tim弯下腰把小乔扶起来坐好，然后从口袋里拿了一块手帕出来仔细地给她擦着膝盖。他凝起眉头说：“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不是孩子啦！”小乔高声喊起来，小曲撞了撞我，对我使了个眼色，说：“扶小乔去厕所洗个脸吧。容易醒酒一点。”我听着就连忙前去搀扶小乔，美宝也过来帮我，我们一前一后总算是把小乔给弄到厕所里了。

    小乔双手撑在洗脸盆的边沿，面对着镜子呆了几秒钟，接着“哇”地一下吐起来。待她吐完了，她打开水龙头掬水洗了下，又扯了块纸巾擦擦嘴。接着她咧咧嘴角说：“吐这种事情我真是习惯了。”

    我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小乔的时候，你也是冲进厕所去吐。”

    “哈哈，那次不是喝醉，我是为了保持身材才会吃完东西以后再去催吐的。”小乔满不在乎地笑着，在我听来，这倒是像件很可怕的事情。

    “小乔，你不能再这样，Tim要是知道会生气的，他以前就说过不准你再催吐。”美宝扯了张纸巾递给小乔。

    小乔擦干净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往外走，我听见她边走边说：“如果不够瘦，就不能来当Tim的模特了。”

    那晚，大家都喝了不少啤酒。喝酒是奇妙的感受，身体变得很柔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变得很轻盈，眼中看到的世界模糊却又美好，每张脸都变得活跃起来，在视线里一路荡漾出去。

    凌晨时分，我们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从小曲家的酒吧出来。小乔倚在美宝的肩膀上，我在一旁扶着她。Tim的腰挺得直直的，他从来都是严谨却又不失生动的人。小曲站在店门口，夜色下微笑温柔如昔。我们互相道再见，声音在空气里碰撞，这刻的情境沉浸在一种玫瑰色的芬芳里。每个人，都是快乐的。

    叶哲呢，此刻的他快乐吗？这念头又浮上来了，在每个思维的空隙里无孔不入。一想到我和大家在一起了，可叶哲还是一个人，就放心不下。即使是在最丰盛欢愉的时光里，他仍然是我放心不下的。

    搅乱了我心情的还有小乔的那句话：如果不够瘦，就不能来当Tim的模特了。

第二部分 第2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8)

    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喜欢着Tim，明目张胆的崇拜，可今天听到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分外地荡气回肠。

    Tim负责开车送小乔回家，而我则跟美宝一块回去。美宝跟我慢慢地走着，星星是天幕上的碎钻石，夜色如水，脑里想起这个词来。

    “咏咏，叶哲又打过你了，对不对？”

    “没有！”我一时很是惊慌便立马否认起来，美宝怎么知道那天的事的，但她从未提及过。

    “我看到小曲在酒吧后面的巷子跟你说话，你当时在哭，我一猜就知道是这样的事。但我想，也许小曲的安慰比我有用，所以没有打扰你们。反正，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没能帮到你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美宝，真的不是的。”

    “把这个人从你的生活里抹掉，你不是只有他的。”

    “可是，我们之间只是因为误会。”

    “别去想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了，离他远点，他那种人只会伤害你。”

    “你们都不了解叶哲。”

    听到我的话，美宝的表情明显地僵硬了，“那他就可以打你吗？”

    “在一起的话，吵架是难免的小事，也许不是那么大的问题。”我说，我不可能告诉美宝关于叶哲的往事，在叶哲把一切告诉我的那一刻，我已经原谅他了。

    “叶哲值得你这样吗？”美宝的表情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在发懵。“你真的觉得不是问题？你爸爸也会打你，那种难过，你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那不一样，他也不过做过一两次这样的事而已。”

    美宝冷冷地说：“难道一两次就可以等于没做过？”

    “叶哲，其实很温柔，一直也很珍惜的对我。”

    美宝停下步子来，“是因为我没有恋爱过，所以你觉得我会不了解你和叶哲之间的感情，对吗？可是他爱你的话，是不该那样对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美宝你是最了解我的，你知道我总感觉到被人爱过，但是我感觉到了叶哲的爱。虽然有时很极端，但是我感觉得到。”其实美宝的话并不是没有触动到我，可，叶哲，一想到他的过去，我就只有心疼。

    美宝默默地听着我说话，然后她说：“对我来说，总之只要咏咏快乐就可以了，我，怎样都没所谓。”

    “美宝，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有些激动起来，“怎么能没所谓呢？我喜欢的美宝，可是一直都很认真很努力地在生活，这样的词才不是你说的。”

    美宝捏捏我的脸，“你啊，就是喜欢较真，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才特别可爱。而且，你真是很固执呢。”

    夜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

    “反正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放心。”美宝像是下了很重的决心的样子，搭着我的肩膀说，“对了，我要参加一个歌唱选秀比赛，过几天就是初赛，记得帮我去加油哦。”

    “好啊！”

    “哈，现在来练下嗓子吧！”说完，，美宝就唱起来。

    “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明明是想靠近却孤单的远离；不知道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那爱情的绮丽总是在孤单里……”

    我忽然也想唱歌了，于是跟着美宝一块唱，声音有些颤抖，飘散在城市夜晚的上空。

    B.

    在美宝参加歌唱选秀的那天，叶哲忽然打电话给我，叫我去他家一趟。我看看表，时间还早，便叫了出租车去了。

    叶哲的父母仿佛从来不在家中，他坐在沙发上，面带笑意看着我，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今天是我的19岁生日。”叶哲说。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糟了，我都没有准备礼物。”一听到这句话我就着急起来，叶哲走到我身边帮我理了理头发，“不需要礼物，你能陪我一起就很好了。”

    “你今天生日，家人呢？”

    “如果我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们一起过生日了，你相信吗？”叶哲仰起头看着天，月亮隐隐约约露出圆形的轮廓，在夜空里朦胧地泛着白光。有风吹过，夏天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那我们去买个生日蛋糕吧！”我一阵难过，生日这样重要的日子，叶哲的父母都忘记了吗？

第二部分 第2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29)

    “好，很久没有过生日的时候吃蛋糕了，在英国三年都是一个人这样过。”叶哲的生日总是一个人，我的生日也不被爸爸重视，也许是那一天他会特别容易想起妈妈吧。可美宝都会陪我过生日，让我不至于太冷清。而叶哲，他跟我比起来确实更加孤独。

    电话响起，叶哲接起电话“嗯”了几声。他挂了电话后对我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出版社那边要一些我的照片，你无聊的话到楼上我房间等我吧。”

    叶哲的房间里有许多摄影杂志，我翻看着上面的图片。

    时钟敲过6下，这才想起美宝的歌唱比赛是8点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想打个电话告诉美宝我可能会迟到，却发现出门太匆忙而忘记带手机了。

    “我说过你不要管我！”叶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充满激愤，我被吓了一跳。走出房门，我站在楼梯旁看下去，大厅里，叶哲和他妈妈正彼此对峙着，他一脸怒意，。我又仔细看了看，没错，是他妈妈。

    “我只是希望你能收敛，不要常常不去学校，你该知道你的同学很多都是我和你爸爸的朋友的孩子，你这样散漫会影响整个家的形象。”叶哲的妈妈说话总是很平静的样子，情绪起伏很少。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们的面子。”叶哲冷冷一笑。

    “我是为你好，我希望你不要令我们失望。”

    “你什么时候为我好过！”叶哲忽然冲他妈妈大叫了一声，接着他抬脚狠狠地踢了一下茶几。

    就在这时，叶哲的妈妈抬起头，目光正好与我相遇。我尴尬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用很细微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姨，你好。”

    我以为叶哲的妈妈会很不高兴才是，她却淡定地微笑了一下，说：“你是陈咏咏，我记得你。欢迎到我们家做客，待会让小哲叫司机送你回家吧。”

    “小哲，我还要赶一个宴会然后到香港接你爸爸，你爸爸明早的飞机就从澳洲回来了，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去哪庆祝就去，多叫些朋友。”叶哲的妈妈欲言又止，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些钱你拿着，生日快乐。”

    “我恨你！”叶哲伸出手打落信封，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只剩下他妈妈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接着她仿佛是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阿姨，你没事吗？”我连忙走过去扶起她。

    “没事，你去叫他回来吧。”她嗡动的双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我点点头，“阿姨你先休息一下。”

    我跑出来，哪还找得到叶哲的踪迹。在路边的投币电话厅打他的电话，响了很多声都是无人接听。

    叶哲去哪里了？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天晚上我找遍了全城的游泳馆，终于找到了叶哲。

    他坐在那家游泳馆的门口，头发湿漉漉的，他低着头，好像真的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

    “叶哲。”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的心痛从我的指尖一直传到我的心里。“回去吧，你妈妈很担心你。”

    “那个女人是什么好东西！”叶哲他长长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一碰触就粉碎了。“我恨她，我恨我整个家！”

    “至少，叶哲还有妈妈，而我的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啊。”我说，心里一阵难过泛上来。妈妈，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如此遥远，记忆力妈妈的笑容还是美好温暖，只是再也无法看到了。我愿意拿出所拥有的一切换回她在身边的时光，然而，谁听得见我的祈求？

    “你妈妈……”叶哲站起身来看我，从他的目光里我接收到心疼和不舍，我吐了口气，继续说：“是，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爸爸一直都不快乐，我知道不能怪爸爸，但其实，我也不快乐啊。”

    这句话在我心里藏了好久好久，一直以来，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的不快乐。我总跟自己说一切都不应该埋怨，不应该不甘，可是，即使在这样痛苦的时间里，我依然想得到爱啊。比谁都渴望，比谁都害怕，那些无力抗拒的夜里，不为人知的孤独，我也想要在阳光之下心无旁骛的微笑啊。

第二部分 第30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0)

    “叶哲，没事的，能够和叶哲在一起已经让我感到很幸福了。”我抬起头看他，他也注视着我。我想起那个夜里，叶哲睡着的时候微微发抖的样子半夜醒来看到叶哲站在窗户边的样子，我体会到的更多是一种熟悉，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感觉，这一刻我隐约感到我们在见面的那刹那已经注定了一些事情要发生。

    我们走路都喜欢踢小石子，那不正是我们都寂寞的象征吗？在叶哲灵魂的背面，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很深很深，就算住再大的房子，拥有再多的风光，他也不会感到快乐的。

    “叶哲，你爱我吗？”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是个听起来有些傻气的问题。

    “我不懂爱，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爱，但我知道的是我不能失去你。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你爱我吗？”我继续问着，我想要知道答案。

    “我爱你，我不能看到别人和你在一起，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你是不完整的，你不是我的。”

    “可是，你该知道，我只爱你。”叶哲的眼睛清澈见底，我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叶哲，你觉得孤独吗？我也是，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一样孤独吧。美宝曾经说她觉得你不爱我，她说我应该离开你，但是我离不开，我相信你。”

    叶哲抱住了我，他的拥抱比全世界的春天加在一起还要温暖，“是，我们都是一样的。”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叶哲也和我一样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旁人可以了解的。孩子般的孤独，这种孤独无法和别的任何人分担，所以，我才会选择叶哲，所以，叶哲才会选择我。

    “咏咏，不要离开我。”叶哲的拥抱圈起了我整个的世界，那些儿时暗自哭泣的夜晚，对于自身的责备，对于幸福的奢望，对于明天的不敢确定，只在他的拥抱里得到了终结。“我和你，我们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叶哲说的没错，我们都在没有爱的日子里长大，与永远如阳光般爽朗干脆的美宝相比，我和叶哲却像是暗处生长的苔藓植物。我和叶哲，都是残缺着长大的孩子，所以我们才能分享对方的孤独，看得到对方灵魂里那个暗藏的不说话的自我。

    有的事情，是注定的，有的人，注定是要在一起。

    我们都有着爱的残疾。我们像是眼睛与眼泪，没有泪的眼睛，是会要干涸的。

    这是我对爱的一次认知，小小的我，并不知道这不是全部。

    C.

    “昨晚我临时有事，所以没有去看你的比赛，对不起。”我一字一顿地对美宝说。答应美宝的事没有做到，我觉得很愧疚，又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她昨晚发生的事。

    “没关系，我进了决赛了。”美宝移动着鼠标在屏幕上改图片，“是家里有事吗？”

    “昨天，是叶哲的生日。叶哲一直都是一个人。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很冷酷似的，其实他内心是个好人。”

    “或许吧。”美宝支吾着，然后反而用明快的语调说：“那希望你们会很幸福。”

    我困惑了，没想到美宝的反应会如此平淡。

    “我知道的，你很爱他，但你要坚强一点。咏咏，你应该要更坚强一点。”美宝转过头，背对着我。

    “我本来就是软弱的人，美宝才是坚强的人，有家人和朋友的宠爱，又有才华。美宝和我不一样我就是个软弱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想要和叶哲互相依靠，我才会了解叶哲的软弱。”我把手放在美宝的肩膀上，说：“对不起，美宝。”

    “好了。”美宝拍拍我的手背，“没那么严重，我呢，是会一直支持咏咏的。”

    为了把气氛强行变得轻松些，我缠着美宝的脖子，笑着说：“我也一直都在美宝这边啊，美宝进了决赛，我要准备一份礼物才是。”

    “不用的，还不知道决赛结果。”美宝捏了下我的脸，“留着钱自己用。”

    “当是庆祝也好嘛，待会我就去买。”我说。

    给美宝挑礼物是件很费神的事情，女孩子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和装饰品，美宝从来不喜欢，就算是裙子，她也都是不穿的。我在商场里逛了很久，终于看中了一副白色的耳机。喜欢唱歌的美宝应该挺适合这份礼物吧，买下它之后，我特地在包装盒上插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给最最亲爱的美宝，决赛加油，你很棒。最最爱你的咏咏。

第二部分 第3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1)

    从商场出来，接到了叶哲的电话，他约我去上次带我去的SOUL咖啡，我提着礼物袋便匆匆地去了。

    “去逛街了吗？”叶哲用双手拿着杯子，似乎想把整个杯子盖住。这是初秋的下午，光线宜人，窗外的街道笼罩在金黄色的光泽中。

    “嗯。叶哲带了相机吗？”我问到。

    “带了，怎么？”

    “没什么，我觉得今天的叶哲好像很特别，很想把你照下来。”我用小勺子搅拌着面前的杯子，勺子和杯壁相碰的时候，发出了空洞柔弱的带有咖啡店特征的声音。

    叶哲拿出相机，递给我，说：“我不喜欢被拍，你自己随便拍别的吧。”

    我的眼睛凑在相机的取景镜头前，透过这块小小的玻璃看过去，仿佛是另一个离自己更近的世界，和许多东西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除了这表象的距离的缩短，也许通过镜头能更接近事物的内核也不一定。叶哲所喜欢的摄影，也是他和世界对话的方式啊，所以那些照片才会散发出强烈的属于叶哲的感情世界。

    拍了几张照片，我放下机子去洗手间，当我回到桌子前的时候，却发现桌上的礼物袋不见了。

    “叶哲，我那个袋子呢？”

    叶哲抬起头。

    “刚刚我还放在桌上的，你看到了吗？”

    叶哲仍旧用他平淡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我问到：“你怎么了？”

    “那个袋子，我刚叫服务员丢了。”

    我叫出声来：“什么？！”叶哲终于移开了视线，摆弄着桌子上的塑料饮料单。

    “你为什么扔掉它？”我不明白叶哲在想什么。

    “那是你送给黎美宝的吧？我讨厌她，是她说要你离开我吧？”叶哲用手指轻轻叩着饮料单，“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逛街是给她买东西？”

    “那是我送给美宝的礼物，我不懂，你怎么会那样讨厌她，美宝是我的好朋友啊！”莫名的愤怒涌上我的心，无论叶哲怎样对我，无论我怎样因为叶哲疏忽了美宝，美宝都从来没说过责备我的话，可是叶哲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我太难以理解了。对美宝的愧疚，对叶哲的困惑，纷纷在脑子里崩裂开来。

    “我说过你只属于我，我不会和别人分享你，尤其是黎美宝。”叶哲的话很冰冷，我在这一瞬间觉得筋疲力尽。

    我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门口，问服务员刚刚把那个礼物袋扔到哪里去了，她对我指了指离店不远处的垃圾箱。我推开门走过去，伸手在垃圾箱里翻找，也顾不上脏不脏之类的。

    找到了，我把礼物袋抱在怀里，颈椎的每一块骨头都好像在互相碰撞，让整个身体处在颤抖的状态里。

    一步一步，我茫然地走着，电话响起来，是美宝。

    “咏咏，在哪呢？”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美宝精神十足的声音，好想听得更清楚些，好借她的声音给我一点点勇气。我哭起来，美宝在电话那头也不再说话，她静静地听着我哭。

    直到我哭了好长一段时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美宝才问：“你在哪？我来接你好吗？

    我告诉了美宝自己在哪，没过多久，她就骑着摩托车来了。她停下车，走到我身边。我看见熟悉的她的眼睛，杏仁状的圆眼睛，黑黑亮亮的眸子，我毫不犹豫地抱紧了她。她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并没有急着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用这个动作在无声地告诉我：她在。

    “好了，我在这呢。”美宝发现我手里已经变得污糟的购物袋，诧异地说：“咏咏，怎么拿着这么脏的东西？”

    “这，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可是，我把它弄脏了……”

    美宝从我手里拿过袋子，我伸手欲抢过来，“别，很脏的，我来。”

    “咏咏送我的礼物当然我要亲自打开。”美宝丝毫不介意已经脏兮兮的礼物袋，细心地拆开，然后她笑着把耳机拿在手里晃了晃，“还是你了解我，相当适合我哦。”接着她作势把耳机挂在耳朵上，说：“怎样，很帅很衬我吧？”

    美宝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录音笔，“9月2号，咏咏送给我一对很酷的耳机，我的开心比一头大象还要大。”

第二部分 第3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2)

    我挂着眼泪仰起头笑了。

    D.

    “美宝，爱到底是什么呢？”我轻轻地问。

    “大概是像隧道之类的东西吧，很黑很长看不到出口，可是却一直在里面走，控制不了自己。”美宝垂下眼睛，向来爽朗明快的美宝心中的爱，却是一个一点也不阳光的比喻。

    如果我和叶哲的以后同样都是一个深邃不见出口的隧道，多想它一点也不黑暗，沿途充满了惊喜与美好。我和叶哲的一切在我们相遇的时候才刚刚打开，摸索的时候却一直暗黑不见光明。

    “怎么，觉得我说得不对吗？”美宝拉着我，把我按坐在摩托车上为我整理凌乱的头发，“怎么搞的，头发乱成这样。”

    “和叶哲在一起后，我永远只在考虑他的感受，长久下来，我渐渐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什么，想要做什么，周围的人又是怎样看我。其实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像无意识似的说出这句话，眼泪又流了下来。

    美宝看着我的眼神是明悉一切的，“我不知道恋爱是怎样让人伤心、愤怒、失望，所以我想过了，我不能阻止你做你想要做的。但我保证，我会保护你。”

    爱是什么，身处恋爱之中的我也没弄明白。

    人的心到底有多孤独，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我无法亲近叶哲的孤独，美宝也无法真正亲近我的孤独，否则这一路长大，我怎会依旧觉得得不到爱呢？

    第六章

    A.

    我照常去JUICE，照常和小乔、小曲他们讨论一些工作上的琐事，美宝照常用摩托车载我回家。

    美宝并没有再询问我关于叶哲的事，我想起她说过要我变得坚强的那些话，如果美宝不在我身边，那我又该怎么办。

    而且，我想念叶哲。想念动作无关睡不着的夜或者是醒着的白天，我端着蓝色的玻璃水杯，就会想叶哲此刻是不是还用着同样的杯子喝水。当小曲他们在拍摄的时候，我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手里的相机，叶哲是不是又拍了新的照片，他拍的照片总是寥落的。当灯全部关掉躺在床上，就会回忆起叶哲睡觉的样子，他的睡眠是否还那样不安稳？走在街上，看到穿白衬衣的男孩子就会感到惶恐，希望是他，又害怕是他。

    叶哲，始终是没有再出现。

    “咏咏，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我打工的地方听我唱歌？”美宝在学校门口等我。

    “不要紧吗？”我问到。“不是说你那不让带朋友去的吗？”

    “我刚换地方啦。”美宝挥挥手里的头盔，“去了你就知道的。”

    美宝的摩托车竟然停在小曲家的酒吧前，美宝冲我一笑，就拉着我走了进去。

    “hi，美宝，哎哟，咏咏也来了啊，快过来坐吧。”芙姐正站在吧台内用白色的布擦着亮晶晶的玻璃杯，一看到我们，她就笑起来。

    “阿姨，你好。”我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子坐下，芙姐撑着腰睁圆了眼对我说：“叫我什么？”

    “哦，芙姐，芙姐。”我连喊了两声，美宝也坐了下来，对芙姐说：“您就别捉弄咏咏嘛。”

    “哈哈，想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的。”我说。

    “那可不行，不然你们要说芙姐这个人小气的。”芙姐从背后的酒柜里取出一些颜色各异的酒瓶，各自倒了一些出来混合在一个银色的容器里，又加了几种看上去像是果汁的饮料，盖上，摇动了一会，然后将调配好的液体倒入一个玻璃杯递给我。

    “味道很甜，适合小女孩子。”芙姐又转过去对美宝说，“你啊，等会要唱歌，所以喝点柠檬水好了。”

    “妈，你怎么给咏咏喝酒呢？”小曲忽然推开门走到我身边，他提着一个装篮球的“NIKE”球袋，短短的头发上满是水珠，身上穿的黄色POLOT恤胸前也浸湿了好大一块，看样子是刚打完篮球回来。

    “我当然有分寸，这是我亲手调的，就算是初次喝酒的人也不会喝醉的。”芙姐从吧台里伸出手戳了一下小曲的头，“赶快到后面去洗澡换衣服，让别人看到我的儿子这种邋遢德性那还得了！”

第二部分 第3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3)

    “我先去了。”小曲对我和美宝吐吐舌头，提着球袋就往酒吧后面去了。

    “我去那边调下琴和音响，咏咏，你坐在这好了，等会小曲也会出来陪你的。”美宝说，我点点头。

    舞台是小小的一角搭起的木头台子，上方装着简易的几盏灯，美宝盘着腿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吉他拨动琴弦，侧着头皱起眉头分辨每一个音是否准确。

    “美宝，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对吧？”不知什么时候芙姐从吧台里走了出来，她端着一杯金黄色的液体抿了一口，应该是很烈的酒。

    “嗯，我觉得美宝很帅气，很有型。”总认为用“漂亮”这样的词语形容美宝还远远不够，美宝身上有中性的气质，五官却精致好看，真不知怎么形容才好。

    “咏咏和美宝感情很好吧？”

    “是啊，美宝一直在保护着我。”我看着舞台上的美宝，当她拿起吉他就好像在闪闪发亮一样。“真羡慕美宝，我想我肯定不可能成为美宝这样的人。”

    “怎样的人呢？”

    “很坚强，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呵呵。”我微微笑了，“美宝，很强大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和小伤口，这可是看不出来的哦。”芙姐点了一根烟，烟圈袅袅飘散在空中。

    “什么秘密？”小曲从芙姐身后探出了头，他的头发刚洗过，还挂着水珠，微黑的皮肤却又有着很柔嫩的质感，单眼皮的小眼睛里蕴藏着笑意，小曲真是那种让人一看见就会有好心情的男孩子。

    “说我们女孩子的秘密啊。”芙姐促狭地对我眨眨眼，“好了，叫美宝一块过来吃饭吧，今晚吃我亲手烤的cheese蛋糕。”

    吃过蛋糕，已经快9点，客人零零散散进来了，酒吧的灯光已转暗。美宝在高背椅子上坐下来，摊开在谱架上的歌谱。头顶的几盏照灯幽兰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今晚有位很重要的人在这里，我希望她永远快乐。”

    接着美宝低头抚了一下弦，便唱了起来：“SayingIloveyou.IsnotthewordsIwanttohearfromyou.It'snotthatIwantyounottosay.Butifyouonlyknewhoweasyitwouldbetoshowmehowyoufeel.Morethanwordsisallyouhavetodotomakeitreal.Thenyouwouldn'thavetosaythatyouloveme.CosI'dalreadyknow…”

    吉他纯粹而干净，随着平缓的老调子，美宝的声线在耳朵边轻轻旋转，低沉却深情的吟唱让我感觉仿佛是海风吹过头发。

    “美宝的声音里有很多哀伤，你们不觉得吗？”芙姐晃了下手里的酒杯，轻声说。

    “大概是她唱得很投入吧。”我说。

    “在我听来，倒是因为唱的都是不敢说的心情，不敢给别人发现的难过，全部都在歌声里抒发出来了。”芙姐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拍拍小曲的肩膀，“今晚帮老妈站店，我要跟几个老朋友出去。”

    “咏咏，叫小曲好好陪你，我先走了，以后有空就过来玩吧。”芙姐从吧台里走出来，对我挥了挥手就走了。

    “小曲，你经常要帮你妈守店吗？”小曲娴熟地清点架子上的酒和杯子，看样子应该是常常做这样的事吧。

    “我妈呢，一直像个小孩子，动不动就喝到烂醉的回来，一喝多就在家唱歌跳舞的，你说我是不是要多给她帮手？”

    “那开酒吧是因为爱喝酒啰？”

    “我想她是因为这样热闹吧，妈妈其实很怕寂寞，哎，每个人都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注视着吧台里面那面墙上贴着的明信片，伦敦大笨钟、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荷兰的彩色风车，还有白雪皑皑的山峰。明信片都那样美，也许每张的背后都有一个关于小曲爸爸的故事，只是，这故事却不能让芙姐来分享了。

    小曲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微笑着说：“明信片很美吧？爸爸也真是任性，就这样到处去，却都不会回来看我和妈妈。”

    “多久没回来了呢？”

第二部分 第3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4)

    “3年了，妈妈说3年前爸爸忽然说觉得很疲倦所以要去周游世界，然后他真的走了。然后妈妈就开了这间小酒馆，爸爸和妈妈都像小孩子。”

    小曲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我听着却觉得很心疼，为什么大人们的任性要我们这些孩子来承担呢？我们也会伤心难过，并非因为我们还小，就能够无视于生命的缺口啊。

    我沉默了，小曲开导我似的一本正经地说：“当大人像小孩，小孩就只有快快长大。”

    同样是有着父母带来的阴影和伤痛，小曲能如此豁达地看待，依旧是成长为一个快活简单的男孩子.一个人去伤害另一个人时，他自己也会受伤的吧？生命里太多沉重婉转至不可说的东西，我们该如何脱下一身的创伤在阳光下明媚的长大？

    “咏咏，大家都挺不容易的，就算是美宝，也不见得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子。”小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让我摸不清头脑的话，美宝，出什么事了吗？

    “美宝怎么了？”我问到。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不光是你需要美宝，美宝也很需要你。”

    舞台上的美宝弹着吉他，目光不会和任何人对视，只是望着空中一个虚无的方向的某一点。

    “好想把台上的美宝拍下来。”我没缘由地就说了这么一句，小曲忽然击了一下掌，“哈，我也是呢，告诉你吧，我已经拍过好多美宝在台上的照片了。”

    B.

    小曲会拍下美宝，听起来真是件很浪漫的事。叶哲曾经给我拍过照片，在街心花园的那晚，那晚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是那么安和的温存。叶哲，我又想起他了。

    叶哲是喜欢摄影的人，我可以感知得到，他喜欢的事情我也想要了解。也许这样能离他更近些，而在JUICE的时间里，我也越来越感受到照片带给人的感动与美。

    美宝唱完歌了，很多客人都鼓起掌来，她提着吉他走到我和小曲身边。

    “曲老板，我今天只有一场哦，待会我就送咏咏回家了。”美宝跳上吧台坐着，然后拿过我的杯子喝了一口。

    从店里出来，美宝跨上摩托车，我坐到后座，摩托车的发动声音响起来，我慢慢行驶在街头。初秋的风不会很冷，吹在脸上是清爽的。

    我想起小曲说的话。我有什么值得美宝需要呢？把头靠在美宝的背上，是记忆里温存的气味和温度。我能够在失落的时候依靠着美宝，那叶哲能依靠谁呢？

    C.

    回到家，整间屋子都在安静的漆黑里，我想爸爸应该是睡了吧。我换上拖鞋，怕吵醒爸爸也不敢开灯，摸着黑轻手轻脚地倒了一杯水来喝。

    “啪嗒”的开关声，客厅的灯亮起来，爸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支倒着的酒瓶子。

    “这么晚才回来，你，你干什么去了？”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刚刚一定是喝了不少酒。

    其实爸爸很少理会我是否按时回家，我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也已经不是一两次了，他会突然地责备我。我很小就在自己料理着自己，爸爸和我就像生活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个陌生人，偶尔又有无名的仇恨与敌意朝我袭来，就这样持续了十几年疏远的关系。到现在，我也无法说我是怨恨的，我没有资格怨恨。

    爸爸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我胆怯地看着他，小声说：“对不起，爸爸，我吵到你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以后？以后你还要这样深更半夜回来？你一个女孩子，你要不要脸？”冷漠的话像刀子刺在皮肤上，我吞下快淌出来的眼泪说：“我知道了，明天是周末所以才晚了点。”

    “你知道个屁啊！”一只酒瓶向我飞过来，我往旁边躲开了，酒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碎玻璃片溅得到处都是。

    灯光照着我煞白的脸，我慢慢蹲下身去拣那些碎玻璃片，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歪歪斜斜走到我面前，“你给我站起来！”

    我缓缓地站起，看着爸爸，他脸上的胡茬铁青，眼白布着血丝，鬓角处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我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直视过爸爸，爸爸的脸上已经明显有了苍老的痕迹，而我们之间的距离依旧那么遥远。

第二部分 第3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5)

    “现在你觉得自己有本事了是不？你还在什么鬼地方打工是吧？你有出息了你就别住我的房子，别回这个家！别让我看见你这个扫把星！”一连串的话跳进我的耳朵里，我死死咬着嘴唇，“养你这么大，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妈妈也欠了你的，你要她拿命还是吧？”

    这句话终于刺痛了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妈妈，我好想念她。是我的错吗，是我害死了妈妈，所以爸爸永远不会原谅我。

    “爸爸，我也想妈妈，我也不愿意失去妈妈的……”话没有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刮在我脸上。

    “你还顶嘴？！”爸爸抓着我的头发用力地扯向他，犹如烧灼般的眼睛，略略抽动的脸。我该是习惯了这一切的，为何我的心像裂开了一样痛，无法承受的痛。

    耳朵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一点声响，身体也不再属于我了，我像是失去连接关节那些螺丝的木偶娃娃，对外界的惊扰做不出任何反应。我不是没有挨过爸爸的打，可为何这次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心碎？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得不到的悲与失去的痛，那样更可怕些？若是你从没有来过我的生命，我也许就不会在你离开之后越发感觉到冷。

    D.

    那一晚我模模糊糊睡着，在醒与睡之间我只觉得恍惚。直到下午醒转过来，爸爸已经出去了。我穿着睡衣整理房间，客厅的地上横陈着啤酒瓶的残骸，看上去触目惊心。

    下楼到小吃店里端了一碗馄饨回家吃，也许是一直没睡好的原因，步子一个没踩稳，整碗馄饨都从手里脱落而出，倒得一地都是。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头顶是秋日和煦的黄昏阳光，却怎么也照不暖我心上的冰凉。我拿出手机，按着电话簿上的一个个名字，却不知到底可以打给谁。名字移到“美宝”，看过我太多脆弱的美宝，我不能每次都这样去依赖她啊，美宝不是也说她会感到寂寞吗，每个人都会觉得寂寞，没有人是理所当然地应该承接谁。

    我独自坐在街角花园的秋千上，已经是晚饭的时间，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味交错飘来，大家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只有我剩下自己一个，哪里也不属于我。

    也不知坐了多久，夜色笼罩下来，有零星的人在花园里散步，父母带着还姗姗学步的小婴孩，紧紧把孩子的手攥在掌心，生怕那软嫩的小宝贝会跌倒。曾经，我也住在这样的宠溺里，而生命到了后来却是另外一番样子。

    再次拿出手机来，我拨通了叶哲的电话，我并不知道这是应该或不应该，只是，我真的想要见他。这人生的路自然是苦而且长，但我此刻多希望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一会，喘一口气再继续走。

    “你在哪？”电话接通的一刻，叶哲说了这三个字。只不过简简单单三个字，已经让我感到我尚且还被人念记着的。

    “我在街角的花园。我在这坐了很久，我不该打扰你的，但我不知道我可以找谁，我很想你。我们很久没有见了，也许你还在生我的气，也许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对我看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很想见你。”我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好像生怕下一秒电话就会被挂断。

    “你等我。很快。”叶哲挂上了电话，我把双手摊放在膝盖上，曲起又放直，再曲起，再放直，重复着这个动作让脑子的空白延续。

    叶哲来了。

    夜空中，星星一闪一闪的，光线不甚明亮，却刚好可以借着月光与星光看到他的脸庞。

    “这个给你。”叶哲递给我一个纸包，是SUBWAY的外带三明治，“你还没吃饭吧？”

    我接过，仔细拆开了包装，三明治特有的清新蔬菜香味和面包的甜香涌上来，我咬了一口，梗在喉咙吞不下去，眼泪又快要涌出来。叶哲对我并不是不好的，为什么不能一直保持着这温柔呢？我不了解，那么多事都无法如愿，那么多。

    “吃完回家吧。”叶哲坐在我旁边的秋千上，秋千架吱吱呀呀地响了几声。

    “你还在生气吗？”

    “不，我也不知道。”

第二部分 第3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6)

    “那为什么会来见我呢？”

    “听见你声音的时候就决定来找你，不为什么。”

    “如果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是不是你永远也不会来找我？”

    “我不知道。”

    索然无味的对话。叶哲从相机包里拿出相机，对着天空比了一会角度，快门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比起拍人，更喜欢拍物体。人是丑陋的动物，我不喜欢。”叶哲放下相机，自顾自地说。

    不喜欢人的叶哲，因着不喜欢，而和人群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其实最孤单的人是他才对吧。他感受到的失望，或许比我们任何一个都要多，才会以一个拒绝的姿势来面对世界。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为叶哲而心疼，愈发地割舍不下这份牵挂。

    “虽然我时常也觉得很难过，好像快要活不下去了一样，但我还是喜欢人。”我仰望着天空，要是每颗星星上都会住着一个灵魂，那他们是哭着的还是笑着的？“能够和人们呆在一起，自己的忧伤就好像被分担了，而且，看着别人的笑脸，也会觉得自己要多笑一点才对。”

    叶哲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伸过手把我揽在他的怀里，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叶哲，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洗衣粉的味道吗？”

    “不，就是叶哲的味道，只有叶哲才会有的气味，像是橘子，又像是牵手，总之，我非常的喜欢。”

    是的，非常的喜欢，非常的爱，如果这就是爱的话。想要和叶哲在一起，即使会伤心也无所谓，因为爱他所以没关系。明天太远，能拥抱这一刻的温暖已经很足够。

    “走吧，送你回家。”

    叶哲站起来，把相机放入包里，然后径直朝前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数着星星，走在叶哲的后面，仰头数着星星。数到第九颗的时候，叶哲忽然说：“对不起，咏咏。”

    “什么。”我停住了脚步。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一想到你和别的人在一起，就控制不了。”叶哲继续朝前走着，我对他的后背说：“我也控制不住自己，还是最想见你。”

    叶哲没有做任何回答，我继续说着：“也许你觉得没人了解你，包括我自己也不认为我了解你。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尝试去接近你的世界，你喜欢的摄影我也想要学习，因为这是你喜欢的，而且你也让我渐渐感受到你为什么会喜欢摄影。我不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叶哲会喜欢我，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想，我还能要求什么呢，也许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够好的原因。”

    叶哲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了一阵子，然后停下来。他就站在我前面，看也不看我，用一贯的口气说道：“我是很爱你的，和你是什么样子也没关系。”

    我们站在星空之下，星光均匀地洒在路面上，我屏起了呼吸，心脏在沉默的跳动。

    “下次我教你拍照吧。”叶哲转身走到我旁边，牵起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瘦，却足以覆紧我的手，蔓延开的是无边的满足感。

    我跟叶哲并排走着，继续数着星星。数到第45颗时，到了我家的楼下。

    “晚安。”叶哲说。

    我挥一挥手，也说了声：“晚安。”

    我目送着叶哲的背影离去，然后走进楼道，在走进楼道之前，我一共数到了57颗星星。

    E.

    这天当我到工作室的时候，小曲和小乔正瞠目结舌状站在一旁，我看见美宝和叶哲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美宝一脸的怒气，而叶哲的脸冷漠得吓人，沉郁的眼神盯让人周身都感觉不舒服。

    小乔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他们两个杠上了。”

    “Tim临时有事出去了，就叫了叶哲过来帮他拍一期照片。”小乔补充说道，“两个人都像吃了炸药一样，我看这下收不了场了。”

    我忙走到他们两人中间，对美宝说：“没事没事，大家交流清楚不就不好了吗？”我又转过身对叶哲说：“叶哲，别生气了，美宝也是想把事情办好。”

    “他根本就是故意不跟我配合，Tim的要求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我是图片监制，你应该按我说的做！”美宝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我很少见到这样的美宝，平时她都是很随和的一个人。

第二部分 第3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7)

    “哦，是吗？”叶哲的口气闲闲的却充满挑衅，“那我不想这样拍，又怎样？”

    “你分明是针对我！”

    叶哲双手抱在胸前，仿佛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对美宝说的话并没有做回应。我走到叶哲身边，“叶哲，既然Tim有跟美宝吩咐，你就按美宝说的拍吧，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关你什么事！不需要你来帮这个女人说话！”叶哲脸色一变，随手就推开了我，我重心不稳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美宝飞快地扶住了我，她冲着叶哲大喊到，“叶哲你想干什么！你敢动咏咏一下我不会放过你的！”

    小曲和小乔也围到我身边来，我费劲地使自己镇静下来，极力躲闪着不敢去看叶哲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叶哲往前走了一步，想把我从美宝身边拉过去，美宝将他的手推开，然后挡在我身前。

    “你让开。”叶哲的话没有一点余地。

    “你凭什么对咏咏动手？！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对咏咏好！”美宝继续拦在我和叶哲之间。

    “我和咏咏的事有必要跟你这个局外人交待吗？”叶哲挑了一下嘴唇，轻蔑地说，“咏咏，过来，我们走。”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站在美宝身后，眼前的叶哲是我所不认识的他，我全身的骨骼都在打颤，让我真正觉得恐惧的是即使如此，我心里却是想要向叶哲靠近的。之前的那些场景又涌现上来，我觉得很害怕。

    “她不愿意跟你走，你看见了！”美宝打开叶哲伸出来的手，“你不拍是你的事，你别来伤害咏咏，她不需要你！”

    “是这样的吗？你不需要我吗？咏咏。”叶哲的眼光穿透了我的心，面对叶哲，我如何的故作镇定都是于事无补的。我微微合上眼，我不能看他，一看他，我的心就会疼；一看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抓住他的手。

    “你们别吵了。”我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似的，我把手从美宝的掌心挣脱出来，向前走，走到叶哲面前。

    “让我跟叶哲说吧。”我鼓起勇气对美宝说，我只是不想看见眼前的场景，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男孩子像敌人一样对峙着。或许，一切并不是那样糟糕。

    “咏咏，你真的要跟他走？”美宝看着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脸上分明是受伤的样子。

    “叶哲，你到底想怎么样哦！”小乔也忍不住插话了，“我觉得你这样很奇怪诶，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咏咏，她又不是你的仆人！”

    叶哲并未理会小乔，而是把我的手紧紧攥在他手里，

    美宝她的喉头涌动了几下，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她径直走到叶哲面前。

    “我警告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咏咏，我说得出就做得到。”撩下这句话，美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表情错愕的小乔和小曲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和叶哲。小曲勉强地挤出个笑脸说：“那今天别拍了吧，我先去找美宝了。”说完他就急急地跑了出去。

    “小乔，帮我们跟Tim说声吧，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说。

    “喂，你道什么歉啊……”小乔还没说完，叶哲也已经拉着我往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小乔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已经听不见了。

    “想吃什么，日本菜可以吗？”到了楼下，叶哲才开口跟我说话。

    “叶哲，我越来越不明白你。”

    听到我的话，叶哲摸了下鼻子，看着我的脸。“今天天气变凉快了。”

    我搞不清叶哲想说什么。

    “叶哲，刚刚的事……”

    “好了，不要再跟我提了。”叶哲直直地盯着我，“我不喜欢你老说着跟黎美宝有关的事，以后也不想听到。”

    这次轮到我盯着叶哲了。

    “美宝她……”

    “吃饭去吧。”叶哲结束了我们之间的话题，他看上去对刚刚的事情完全不放在心上了，我顺从地任他牵着手。我想也许刚刚的事情只是小小的误会吧。

    叶哲似乎很不喜欢美宝，但像他这样性格的人，大概很难跟人亲近。这么一想，很多事也就理所当然起来。

    F.

第二部分 第3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8)

    美宝进入了那场选秀比赛的决赛，这让我们很兴奋，小乔通过她爸爸的关系拿到了决赛的入场观赏卷，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

    决赛的现场气氛很热烈，美宝并不紧张，她一直是个对任何事都不怯场的人。

    “美宝，打败他们！”小乔做了个夸张的握拳手势，小曲伸出手帮美宝理了下头发，“你是最棒的。”

    “一定会把冠军带回来给咏咏看的。”美宝对我比了个V字，转身往后台的选手区走去。

    我和小乔他们坐在观众席上，人声涌动，随着主持人的开场白，这场选秀的决赛正式开场了。美宝的号码是17号，前面比赛的选手实力都不错，但是我觉得他们都不及美宝唱得好。

    “16号选手，黎美宝，参赛曲目为莫文蔚《Let’sfallinlove》。”主持人报出了美宝的名字，我们都忙不停地鼓掌，可是掌声过后，美宝并未出现。

    主持人又念了好几次，但，美宝始终没有走上台去。

    我和小乔、小曲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美宝上哪去了，还是她没听到呢？

    观众席发出阵阵嘘声，主持人尴尬地宣布取消未上台选手资格，通知下一名选手上场。小曲拿出手机来拨美宝的电话，却没有人接听。我和小乔都着急得不得了，但是按比赛规定，决赛现场是不能随意出去的。一直到比赛结束，美宝都没有出现。

    走出会场，心急如焚的我接到了美宝的电话。

    “美宝，你上哪里去了啊？我们好担心你！”

    电话那头的美宝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说：“我临时有点事，我现在回家了，改天再说吧。”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美宝的话告诉了小乔和小曲，他们马上说要去看美宝，于是我带着他们到了美宝家。

    美宝的妈妈看到是我，一开门就说起来：“美宝这孩子怎么了，不是说得好好的要去参加歌唱比赛，结果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我们怎么叫也不出来。”

    我们站在美宝的房门外，敲了很久的门，美宝一直没有开门。正当我们束手无策的站在门口，美宝忽然把门打开了。

    “美宝，你没事吧？”小曲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抱住了美宝，又觉得不妥，忽地松开了手。

    美宝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我坐在她的身旁，美宝的肩微微发颤，低垂的头显得很是落寞。她穿着一件大大的白色T，颈边的锁骨清晰可见。房间充满了悲伤的情绪，即使她什么也不说我也能感受到。我们息息相通，如果我都不能察觉到美宝的难过，那别人更加不能了吧。

    小乔耐不住这滞重的低沉气氛，连珠炮似的发问，“快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这场比赛你可是准备了好久的呢！有什么事能让你中途退席啊？你不知道我们当时我们都快急死了！”

    “别问美宝了，让她静一下。”小曲温和地打断了小乔，“美宝，你休息一会吧。”

    “咏咏，你陪陪美宝吧。”小曲对小乔使了个眼色，“走吧，有咏咏在这就行了。”

    “可是……”

    “走吧。”

    小乔无奈地跟着小曲离开了美宝家，他们两个走之后，房间显得更加静和空了。

    我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还是止于沉默。当我难过的时候，美宝会比任何人都难过，想尽办法带我走出困境。而她难过的时候，我又能做什么？细细想来，我忽略美宝已经好长时间了，自从叶哲走进我的生活，一切都以叶哲为中心，渐渐对身旁的人事都失去了专注。或许愚钝的我没有察觉到，美宝的生活中也出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烦恼吧。

    我伸出手，将美宝的手握起。她的掌心源源不断传来专属于她的温度，曾经的岁月里，这温度鼓励了我，支撑了我，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我也能借这个小小的动作给我亲爱的美宝一些力量。

    美宝就在这个瞬间哭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一路滑落，她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全身都不可抑制地抖动。美宝的哭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依旧是隐忍的方式，她此刻的姿态就像一朵被揉碎的百合花。我的心脏也跟着剧烈疼痛起来，如此悲伤的美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卸下了平日所有的倔强与表面的坚强，溃不成军地释放悲伤，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第二部分 第3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39)

    “美宝，我总是不能给你好的安慰，还反过来要你来担心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美宝，真的对不起。”

    我也跟着美宝哭起来，我不知道美宝心里有什么样的事，不知道是什么能让坚强明朗的美宝突然崩塌，但我能明白感知的是，美宝痛苦，我也会跟着痛苦。对于美宝来说，也是一样。

    “咏咏，不要问我，就坐在我旁边不要走就可以了。”美宝哽咽之中说出了这句话，接着她继续着哭泣，持续了很久很久。

    第七章

    A.

    进入九月了。

    我和叶哲坐在城郊河堤上，阳光并未减弱太多，但晒在皮肤上已经没有炙热的感觉。一切都是懒洋洋的，人的动作话语仿佛也在这样的天气里变得缓慢。

    “夏天也要过完了吧。”叶哲说。我们并排坐着，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嗯。”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也有太多人走进了我原本空洞的生命，我没办法详尽地一一回忆起来所有的细节，但我知道的是，我的内心潜移默化地在改变。许多改变走进了我，我不能说出所以然，却也暗暗地了解到爱一个人的感觉。

    想要为他分担生命里的忧愁，也想要和他分享点点滴滴的快乐。最想要做到的，是为他变得坚强，把那些支撑一个人好好面对生活的信心也传达给他。叶哲给我的快乐很多，但也同样有悲伤。这是我第一次的心动，单纯地因着爱一个人就把自己丢进茫茫人海里浮沉，或许还是狂热的。

    秋风有着适宜的温度，河边停泊着小小船只，几只流浪的小狗在附近转悠。叶哲从随身提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些面包和罐装牛肉，他把面包撕成一块块，又把罐头打开来拿出牛肉，然后将这些食物喂给那些流浪的小狗吃。

    叶哲对这些流浪的动物非常好，总是带着我一起来这里喂它们。叶哲微微倾着头，看着围在我们身边的小狗，眉目之间总散不去的低沉在这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人难以亲近也难以信任的叶哲，或许反而对动物更加亲密。他的心，其实是柔软的，只不过带着一个防备的姿势在跟那些阴影里的过去相对。想到这里，我感觉我跟叶哲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当初认为的那么遥远，心中全是幸福的感觉。

    叶哲用相机给那些小狗照了些照片，我从镜头看去，这些柔弱的小生物的眼神就像纯洁的孩子一样。

    “咏咏，你也很喜欢摄影吧？”叶哲问。

    “我哪能喜欢，什么都不懂呢。”

    “喜欢才会想去了解的。”

    “好像很难的样子，我想我肯定学不好的。”我对许多事都没有信心，就算是叶哲如此沉迷的摄影，我也不敢妄想自己能学到多少，只要能靠近这个世界就觉得很心满意足了。

    叶哲将手里的相机递给我，“这台机子是我入门的时候用的，用了蛮久，很适合新手。我把他送给你吧。”

    “这怎么可以，这是你用得很久的相机，一定很有感情的。”我慌张地摇手，叶哲笑着将相机塞到我手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和叶哲的手掌一样冰凉，好像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对叶哲当初那不甚明朗却又笃定的迷恋到了今日，丝毫也没减少过。

    当每个人都在各自认真对待自己那份生活的时候，我却站在这里不知道下一步是走向哪里。有一个坚定的念头总是好的，哪怕只是小小的卑微的都好。我到底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我能否相信自己，能否相信我的爱？

    叶哲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拨开我被风吹得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温柔地说：“没有什么难的。”

    蓝天越过河流的上空，一直铺展到视线的尽头，那颜色像是一个白日的梦。我的身体仿佛也沾染了浓浓的青草气息，靠在叶哲的肩膀，我觉得所有的事都无关紧要。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住进了这个秋天。

    B.

    当Tim突然宣布他要结束JUICE赴法国深造的时候，我们都呆住了。

    我们各自因为不同的原因来到JUICE,不管最开始的初衷是什么，但在这里有那么多属于我们大家的回忆。或许每个人来JUICE的目的都不一样，但是至少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成为可以互相信任与照顾的朋友。追求独立想要证明自己能力的美宝，被母亲硬拉着来学习摄影的小曲，为了熟悉自己爱的人所喜欢的东西的我，还有，义无反顾恋着Tim所以来JUICE的小乔。

第二部分 第40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0)

    最失落的莫过于小乔了。她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激动的反应，只是默默地听Tim说完这件事。

    “希望你们都记得在JUICE的日子，也希望这段经历能给你们每个人带来一些帮助，成长，是需要很多经验的。”这是Tim最后留给我们的话。

    我们留下来清理一些资料和个人物品，Tim先离开了工作室。当Tim关上门的时候，小乔跌坐在沙发上，她呆呆地抱着一个坐垫，美丽的小面孔霎时就变得苍白。小乔紧紧抿着嘴唇，大眼睛里弥漫着一层雾气。

    “小乔，别难过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美宝坐在小乔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此刻的美宝，还是像以前那样，坚强，大方，担任着安慰人和保护人的角色。之前那次哭泣，她绝口不提，而我的心里却一直存着这份疑惑。

    小乔还是默不作声，她的嘴抿得越来越紧，整个人都处于很紧绷的状态。小曲递给小乔一杯水，小乔看了小曲一眼，定了几秒，忽然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喝完了。接着她跳起来把杯子往茶几上狠狠一放，然后就打开门走了。

    小曲对我做了个无可奈何地表情，倒是美宝镇静地说：“由着她去吧，小乔自己会替自己决定。”

    小乔果然做了一个让我们大跌眼镜的决定，就在Tim走后的那一天，她约我们到芙姐的酒吧。几杯啤酒下肚之后，小乔重重锤了一下吧台，然后大声喊到：“我决定去法国！”

    “什么？”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叫出来。

    小乔丝毫没有犹豫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反正我爸爸一直叫我出国进修，但是我这个人懒，不愿意一个人跑去异国他乡。现在不一样了，Tim在那里，我要为爱走天涯！”

    “Tim知道吗？”小曲问。

    小乔拨了拨头发，又灌下一口啤酒，“我不会告诉他的，我要给他一个惊喜。其实我喜欢Tim，就算是个瞎子也知道了，他不理我不要紧。也许他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吧，觉得我不懂爱吧，那我就用行动做给他看！”

    小乔的爱，那么浓烈，那么英勇，就像是一直不断在燃烧一样。也许我还是不太懂得爱，但至少，爱是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勇敢的吧？谁知道我的残缺呢？即使是美宝，她也不可能完全懂得的啊。怎么可能有人像叶哲一样靠近我所有的失落和孤独？

    小乔果然说到做到，通过她很快就把出国的手续办好了。在她启程的那天，我们都去了机场送她。

    小乔拖着全套LV的行李箱，戴着一副墨镜，像是出国度假的大明星一般。她还是和平常一样跟我们说说笑笑，神情开朗而活泼。直到她的父母催促她快些进登机口，小乔忽然把墨镜摘了下来，然后跟我们每个人拥抱。

    轮到我的时候，小乔伏在我耳边轻轻说：“美宝决赛那天，我好像在现场看到了叶哲，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他。”

    我心中一惊，看着小乔，她扁了扁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是总觉得搁在心里不说出来不大好。不过因为不确定，我也没告诉别人。”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小乔咧开嘴对我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咏咏啊，你最让我不放心了，虽然我不喜欢叶哲那个人，不过还是要祝福你咯。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很喜欢你，记得，你要勇敢哦！”

    然后小乔又转过脸对小曲和美宝说：“我也很喜欢你们，我喜欢大家，喜欢你们每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小乔的眼泪随着话语一起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把墨镜戴上，清了清嗓子说：“好啦，我要走了，放假的时候回来找你们玩。真讨厌，再哭就要化妆了。”

    小乔高挑纤瘦的身影跟着人群走入了登机口，快要进去的时候她还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小曲，美宝，站在机场的大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起飞和降落，它们像白色的大鸟，把人带离地面送到远方。

    “不知道小乔坐的是哪一班飞机。”美宝自言自语地说。

    我盯着玻璃窗外，一架白色的大鸟开始起飞了。先是慢慢的滑行，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它终于挣脱了地面，以矫健的姿势冲上天空，变成一个黑色的点。

第二部分 第4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1)

    C.

    小乔临走之前说过的话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还有美宝流泪的样子。我不敢去猜测什么，心里有隐隐的忧虑，又说不出口来。

    因为工作室的结束，我的时间一下子清闲了很多，尽管已经开学了，但大学总不是太紧张的。美宝依旧在芙姐的酒吧唱歌，而我和叶哲在一起的时间也多起来。很多次，我看着叶哲，想要问问他之前的事，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今晚美宝叫我去芙姐的酒吧看她演出，说是有个不错的乐队来同她合作。我想起晚上叶哲也有约我去喝咖啡，于是便试探性地问了美宝可不可以叫叶哲一起来。自从上次决赛缺席事件之后，美宝倒是再也没有问起我和叶哲的事了。

    “随便你吧。”电话那头美宝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无异，她又说了一句，“我想他也不会愿意来。”

    “那我还是问问吧。”我说。

    “好的，我先挂了。”

    挂上电话，我暗自想着，如果叶哲会同我一起去，说不定这一次可以解开他和美宝之间僵硬的气氛。再次回想起小乔的话，我摇摇头，叫自己别再想了：一定是她看错了呢。

    跟叶哲碰面之后，我尽量用轻快的语调问到，“叶哲，晚上一起去看美宝的演出好吗？”

    “不。”很短，但是不容反驳的口气。

    我尝试再说服叶哲，但他已经用他凌厉的眼神阻止了我，“你也不准去。”

    “可是，我答应美宝了……”

    “我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叶哲，你会什么那样讨厌美宝呢？美宝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了解她，你会喜欢她的。”

    “我不需要了解她。”叶哲冷冰冰地说。

    “可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的……”

    叶哲打断了我，“我不管她跟你是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你和她一起，我说过的，我不愿意任何人来跟我分享你。”

    “美宝是不一样的。”我的头隐隐作疼，此时此刻的叶哲，我不是没有见过的，每次他快要失控发狂，就是这样的表情。

    “有什么不一样？！”叶哲提高了声音。

    “也许叶哲一直没有过感情很好的朋友，所以会不理解，但是美宝从来都是为我好的，她做一切事情都是为着我好的。”

    叶哲眼里好像浮现出一丝悲伤，不过或许是我的错觉。

    “她是个怪物，她看着你的时候根本就像是个男人！”叶哲冲我叫到，我忍不住也以从没有过的高声反驳：“你胡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和美宝的感情！”

    叶哲沉默了一会，忽然把手扬了起来，我闭上了眼，却只感觉到他的手从我的脸颊斜斜划过。

    我没有气恼，我也没有怪他，我只是深深地感到无力。无力给予叶哲什么，无力改变我们之间，无力靠近他的心。即使是这样，我也明白，叶哲是爱我的，他脸上的表情在我看来已经分明是悲伤。

    是我搞糟了这一切吗？

    忘了哭，忘了多少路人在侧目，忘了激动和申辩，我颓然低下头。叶哲忽然伸手过来一下又一下的抚摸我的头发，我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又说不出这痛苦是来自何处。他那正抚摸我头发的手掌，以及碰到我耳朵的手指，冰冷的触感，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回忆。

    他还是走了，原地的我在心里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叶哲。

    我们到底和另一个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我误会了，我总以为那不过是伸出手臂一个拥抱就会抵达的地方。到底怎样做，才能让爱不再有着伤害呢？这问题，直直地逼到我面前，是过去的岁月里从来不曾遇到的难题。

    D.

    叶哲从我的生活里离开了。

    整整一个星期了，他没有联络过我，我也没有联络他。

    我在浴室里偷偷哭过4次，我一边祈求事情快点过去，又不愿再去找叶哲。尽管这有些自相矛盾，但我想赶快从这种摇摆不定的恐怖里逃脱出去。我想见他，可见到他又怎样呢？改变不了的是我和他之间的裂缝，一点点渗透进寒冷。即使我能站在他面前，我又能说什么呢？我没有否定他对我的爱，只是爱和伤害总是同时存在，这让我无措。

第二部分 第4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2)

    我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但一切都逃不过美宝的眼睛。在芙姐的酒吧里，当小曲从吧台走出去招呼客人的时候，坐在我面前的美宝忽然问我：“咏咏，你怎么最近天天呆在这里？”

    “没什么，想来看看你和小曲。”

    “不是的，他呢？”他，指的是叶哲，美宝好像连这个名字也不愿意说。

    “叶哲很忙吧，嗯，大概是吧。”我恍恍惚惚地回答到。

    “你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你该知道的，咏咏。”

    “真的没事。”我强装出一个笑脸，“不是所有恋人都要粘在一起的嘛。”接着我又哈哈的假笑了两声。

    美宝敲了敲面前玻璃杯的杯壁，缓缓说：“是不是他又打了你？”

    我连忙摇头。美宝继续说到：“他真的爱你吗，如果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做任何事都为对方快乐着想的吗？如果爱一个人，不是会千方百计对他好的吗？”

    听着美宝的话，我的脑子里却是空空的，而嘴里却下意识地说起话来，“美宝，我好像没有感觉到被人爱过的，你知道，我家是那个样子，我根本不敢想关于爱的事。但是和叶哲在一起，我感觉到了他的爱。他虽然会偶尔变得很极端，但他有他的原因，而且他对我是很好的。”

    “算了，我不想再说了。”美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便往舞台走去。她弹奏起吉他，唱着不知名的爵士老歌，而声音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我们想尽办法逃避孤单，孤单仍是如影随形。

    我们想尽办法彼此相爱，伤害却从来不曾少过。

    我们需要的，我们所爱的，我们渴求的，要明白这一切到底需要多少年月。

    E.

    我靠着寝室阳台的栏杆，把脚尖伸到了铁栏杆的缝隙中，双手用力握着栏杆，身体前后摇晃着。忽然一阵轻微的头疼袭来，还有些恶心。

    头疼的时候，叶哲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起伏，他说：“晚上到街心公园来。我等你。”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我逃无可逃，我是那么想见到他。

    叶哲站在那里，和他的白衬衣。完好的少年，丝毫没有暴戾的影子，我远远地看着他，不敢走近，生怕会破坏这一刻的安宁。

    “我们一个礼拜没有见了，是吗。”叶哲看到了我，安静的夜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嗯。”我依旧站在原地，一切像是梦境里。

    他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冰冷潮湿的掌心是我所熟悉的。一切都一样，仿佛从没有争吵，从没有伤心，可是一切还能一样吗？

    “你好像瘦了。”叶哲捏了捏我的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向叶哲的目光，却只说出四个字：“为什么呢？”

    “回到我身边来，不要再跟黎美宝见面，好吗？”叶哲的语气轻描淡写，而听在我的耳里，却是字字如铁的感觉。“跟我走。”

    “跟你走？我们要去哪里？”

    “只要有我在不就够了吗？还是你舍不得黎美宝？”听到我的话，叶哲语气里多了怒意。

    我并未继续问叶哲怎么会说“跟我走”这样的话，“为什么呢？为什么叶哲要这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讨厌另外一个人？”

    听到这些话的叶哲，脸已经变了颜色，他板着脸盯住我，额上的小青筋清晰可见。

    “我讨厌她，因为她要抢走你！”叶哲说。

    “你在说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怎么可能是这样？”

    “她那天自己承认了！”

    我忽然安静下来，叶哲的话在我耳边回荡，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出来长埋心底的话：“哪一天？是美宝参加决赛那天吗？”

    叶哲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接着他拉住我的手臂一路将我拖到墙角。他双手撑着墙，我被他逼在墙角动弹不等。叶哲直视着我，激动地喊着：“是，就是那天！是我把她关在储藏室里，让她参加不了决赛。我去找她，我不准她再联络你，每次想到她靠近你我就觉得恶心！”

    “真的是你？”我如同被人重击了一下，那从不愿直视的猜测竟成了真。

第二部分 第4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3)

    “对，是我，还有，她被西餐厅开除了也是我做的，那家西餐厅本来就是我家里的产业。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愿意黎美宝好过，我讨厌她！”

    “美宝做错了什么能让你这样对她……”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一直在我身边守护着我陪伴着我的美宝，因为我，受到这样的伤害，而我竟然浑然不觉，任由一切发生到如今的田地。

    “我说过，她就是个怪物，我把她关起来的时候她看着我的样子，她简直把我当成她的情敌！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就算我再怎么样只要我伤害你她就要跟我拼命！她说她才是爱你的人！”

    “够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叶哲大吼，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全身的细胞都在这一刻上蹿下跳，血液泊泊流动，心脏也好像跟着缩紧。我觉得疼痛难忍。到底是什么在痛，为何会痛到如此令人感到绝望的窒息。

    “叶哲，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我的声音低下来，“你真的知道吗？”

    爱，我渴求的一直是爱。叶哲的爱，改变了我，让我第一次找到了活着的重要。而叶哲的爱，却又给爱我的美宝带来灾难。我并没有力气再思考叶哲所说的一切，我只知道，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措手不及的心痛。

    我站直了身子，把叶哲从身边推开，他望着我，少年的眼眸依旧幽黑如夜色，我看不清楚他的眼里有何种情绪。我只是觉得疲倦，无法言说的疲倦，身体如同被一张大网迎头盖住。

    我木然地朝前走着，一步，一步，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F.

    不知道到底昏睡了多长时间，我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思考。醒来的时候，视线落在穿着的裙子上，它已经被我睡得皱巴巴的。房间里有一种氛围，是那种微弱的黑暗，在书架的阴影里，在被风吹动的串联下，在电脑桌的旁边，那微弱的黑暗在现实却里显得势不可挡。

    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深夜撞击着虚弱的心，难受的感觉如潮水混合在空气里轰然而至，冷冷看着孤身呆在房间里的我。我知道，无力感与荒凉感正一点点侵蚀着我的心。

    看看调至静音的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是叶哲，还有小曲的。移动到叶哲的号码，却又还是跳过了，我将号码拨给小曲。

    “咏咏，总算找到你了！”小曲的声音充满焦虑。

    “怎么了？”

    “你快来市立医院，美宝出事了！”

    隔着重护病房的玻璃墙，我看到美宝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式管子，跳动着数字的仪器冷冰冰的。洁白的病房里她的脸色如床单一样苍白，这难道是总是活力十足的美宝吗？

    我伸出手放到玻璃墙上，好想自己这双手可以穿过去抚摸美宝的脸，她看起来那样柔弱，就像个小小的婴孩一般。

    美宝。

    我流着泪，轻轻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但她却不会像以前那样兴高采烈地回应我然后捏着我的脸笑着同我说话了。

    小曲靠着墙，目光怔怔地看着上空，他失却了往日的神色，整个人像是一副空壳。

    “到底怎么了？”我像是问小曲，又像是问自己。

    “是叶哲，一定是他。”

    “什么？”

    “晚上美宝到酒吧来上班，叶哲过来找她，当时我很忙，也没跟出去。结果到了美宝唱歌的时间她还没有回来，我不放心就去找她，却在酒吧后面的巷子里看到美宝倒在地上。”

    “为什么是叶哲？”我其实明白，我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美宝被人用刀刺了好几下，这不是意外。医生说，美宝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我的背上涌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险些快站不稳。我扶住墙壁，想要理清这一切。然后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瘫软下来，那个对我说着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叶哲，那个拿着相机拍下我的笑脸的叶哲，那个会带着面包和牛肉罐头去喂流浪猫的叶哲，那个即使会伤害我却又决不会离开我的叶哲，我爱的叶哲，他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怎么办呢？”我喃喃地说。

第二部分 第4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4)

    小曲的目光依旧空洞而没有焦点，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只希望美宝没事，其他的，我不愿意去想。”小曲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我认得这是美宝的。

    “这个是她很重要的东西，你先帮她保管吧。”

    我接过录音笔，这是美宝平时随身带着的，她喜欢用录音笔记录随想的习惯已经很多年。我眼前仿佛出现了我和美宝在一起的时光，她笑起来样子，圆眼睛总是眯起来，小小的雀斑都代表着欢喜。她的短头发被风吹动的样子很是动人，瘦削的脸却也生气盎然。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眼前的美宝和脑海里的美宝联系起来。

    我握着美宝的录音笔，在医院的楼下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夜空里并没有星星，深夜的医院静得可怕，我的心里对周围的世界不再有任何兴趣。

    我随手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好想听听美宝的声音。

    “5月2号，我又找到一份兼职，嗯，加油！”

    “5月14号，天雨，咏咏谈恋爱了！”我还记得这天的场景，我告诉美宝我和叶哲在一起的消息，她当时便录了这句话。

    “9月2号，咏咏送给我一对很酷的耳机，我的开心比一头大象还要大。”

    奇怪，中间整整3个月，美宝都没有录下任何随感，我继续往下听；

    “9月17号，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在那个人面前，说出了自己隐藏了那么久的心情。这样是不是输给他了？但我知道的是，任何借着爱的名义的伤害都是不对的。为了对方的心情着想，压抑自己的痛苦，这是我认为的爱。如果咏咏能幸福，我怎样都是无所谓的，就算被她遗弃也不算什么……”

    “啪嗒”，我按下了停止键。

    有些事情我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但那并不是重点。美宝怀着怎样的心情站在我身边，我这时候终于能够了解到。爱，是一件复杂而又简单的事情。当我们爱一个人，投注了太多的热情，而最终燃烧的是自己。

    因为把自己点燃了，熊熊火光照亮了自己爱的那个人，想要给对方带来光明的心愿是最初和最后的信仰。

    我一直对美宝的感受一无所知，她的寂寞，她的烦恼，还有潜藏在她心里的声音。人和人之间要彼此了解真的好难，那天看着美宝流泪，我可以感受她的心痛，却不知道她的心痛是因为我而起。

    美宝，对不起，人和人之间的羁绊真是难以说清。那时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过去仅有的幸福时光，都是你给我的。每个人都隐藏着自己对生命的困惑，独自消化那份痛楚，却还要为着自己爱的人强装出笑脸，继续地给对方走下去的勇气。这样的心情，该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负担得起？

    我一直寻找着渴望却又无法得到的爱，在这个过程里我竟然没有发现我身边的你的痛苦。我能够早一点感受到你，或许后来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就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我忽略的角落里，使你一个人承受一切。

    “美宝，对不起。”我对着夜空说。

    美宝，你能够听见我的话吗？现在的我终于感到对于自己的无力，我对自己无能为力，但软弱的我，也想要为你做点什么。

    第8章

    A.

    接到我电话的叶哲按时到了我们约好的街心花园，他远远朝我走来，他看上去清瘦了些，眼窝深陷，带着一点点寥落的表情。看到这样的叶哲，我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彼此都没有说话。我仰着脸看着这张我深爱的脸，我那么那么的爱他，他给我的生命打开了一扇窗，我看见了窗外的希望。而希望，总在将明未明之间，就突然地逃离了。

    我鼓起勇气说：“叶哲，告诉我，是不是你？”

    “你说什么？”

    “美宝的事。”

    “不要跟我提这个名字！”叶哲冷淡地说。“你来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只想问你，是不是你做的？”努力控制着声线的颤抖，却抵挡不住心里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痛苦。

    叶哲把视线移向别处，“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第二部分 第4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5)

    我抓住叶哲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上：“美宝现在在医院，情况很严重，小曲说他看到你去找过美宝，你告诉我真相好不好？”

    叶哲甩开我的手，“那个怪物的事我不想听！”

    “她被刺了好几刀！她快死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你还可以这样无动于衷！”我的声音在单薄的空气里回荡。叶哲盯着我，不发一言。

    我边哭边说，“我到现在才明白美宝的心情，是我太迟钝，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后来的事也许就可以避免。无论如何，美宝是不应该受到这样的遭遇的，她一直对我那么好，她一直只希望我过得幸福，这又有什么错呢？”

    “你觉得她比我还要重要？”叶哲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声音里却有掩饰不住的伤痛。

    “不是谁比较重要的问题，你和美宝都是我想要守护的人。我知道叶哲的心情，却无法理解叶哲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能相信你会这么残忍，我真的不能相信！”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叶哲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大发雷霆，他平淡得出乎意料，“你如果不相信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真相。”

    叶哲沉默了，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他总是喜欢低着头，好像躲在那些头发的阴影里就可以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叶哲，我真的好难过，美宝也许会醒不来了……“

    “够了！”叶哲猛地抬起头，他的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满脸顿时涨得通红，喉头卡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说够了没有！对，是我，全部都是我做的，我恨不得她马上死掉！”

    我愣住了。

    直直逼到我眼前的现实让所有的过往灰飞烟灭。叶哲带着他沉痛的回忆，美宝深埋着不可诉说的感情，而现在的我承受着这两个对我都无比重要的人之间的纠葛，到底如何做才是出路。

    “黎美宝死掉就好了！”叶哲又一次冲我大吼，“你需要的是我，我们才是一样的人，她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我终于无法忍受，美宝苍白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全是因为我造成，都是我。我再也无法平静，一股愤怒的感觉在胸腔喷薄而出。

    “叶哲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不懂得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质疑美宝！我和你不一样，没有人需要你，你就是个魔鬼！你只知道借着爱的名义去伤害身边的人！你这样自私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爱！”

    我哭喊着，意识都渐渐模糊起来，而叶哲松开了掐住我的手，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不认得我一样。然后他的手颓然地放下来，静默，一切都戛然而止。

    痛楚又从心底涌上来，叶哲分明是被我的话刺痛了，我伸出手想要碰触他，他把我的手挥开了。叶哲动了下嘴唇，好像要说什么，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忽然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我略微一惊，下意识地以为他又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但叶哲只是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他转过身，不发一言的走了。

    叶哲的背影还是那样的，宽宽的肩膀，很瘦，在人群里我可以一眼认出他来。我以为那就是永远，但永远只是转瞬成空的泡沫。

    相爱的人是不是总要互相伤害，说出口的话是锋利的刀子，割伤了你而我也被那寒光刺伤了眼睛。

    我总是在错，错得一塌糊涂，如果我责备叶哲不懂爱，那我又懂得吗？

    可是，叶哲对美宝所做的事，是我不能原谅的。我不能因着自己对叶哲的爱，就忽略美宝，这样太不公平。都是我活该，我爱的人，总是要一个个离开我，希望一次次湮灭，或许世界本来如此。

    B.

    我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溃不成军，这次我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以前叶哲离开我的时候，总还有美宝的肩膊。而这一次，这两个人都已经不能让我去依赖。

    或许正因为我一贯的依赖，才给身边的人带来这样或那样的麻烦吧。

    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点击了叶哲的博客去看。MR.K，这个熟悉的ID,注定了我同叶哲息息相关的缘分。当初只是一个人看着这些照片的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和拍照的人共同拥有一份爱。

第二部分 第4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6)

    叶哲的博客竟然关闭了，我盯着电脑屏幕好久，然后默默站起身拿着水杯想去倒一杯水来喝。刚走到饮水机前，水杯竟然意外地从手中滑落，随着一声响在地上裂成了无数碎片。我蹲下来，望着闪烁蓝色光泽的碎玻璃。这対杯子都已经碎了，我的碎了，叶哲的那个也被他打碎了，尽管他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但终究不是以前那一个了。

    他曾那样深刻地爱过我，爱到可以把他生命里最沉重的秘密也说给我听，爱到可以将所有的脆弱尽情在我面前宣泄。我一度以为那就是生存的意义，像是赖以呼吸的氧气。叶哲的爱浓得像是没有稀释过的烈酒，光是闻一闻都可以让人头皮发麻。但与之相比，美宝的爱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式，隐忍，悲伤，藏匿，不能跟任何人说，却还是要为着我去努力做很多事情。

    美宝，你让我知道，爱，原来并不是占有欲。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那样悲伤，我还是想念着叶哲，我的心不受控地为他牵引，我该怎么面对？

    美宝已经昏迷不醒数天，我每天都去医院看她，小曲也是。小曲瘦得厉害，并且开始抽烟，小曲，也是爱着美宝的吧？

    我坐在美宝身边跟美宝说话，虽然知道她听不见，却又好像抱着什么希望似的。

    “美宝，你总说要我变得坚强些，可你不知道，我是为着你们才想变坚强的。现在我就算变得坚强，你也看不到了。可是我在努力，我希望我能够成为真正让你放心的人，所以，请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美宝，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喝的那种玻璃瓶汽水吗？我今天喝了一瓶，好像没有小时候好喝了。”

    “美宝，小曲他瘦了好多，要是你看到了，也许会笑他不像个男人的，呵呵。”

    “美宝，我真是一个坏姑娘，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好，好不值得啊。”

    “美宝，你怎么还不醒来呢？”

    我没有哭，我想美宝一定也不愿意看到我哭。

    这样的我是不是能让美宝感到也获得了力量，一直都是她在给予我，而我也想要回报给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没有人在世界上是完全孤独的，人与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着这联系而发生微妙的变化，催化着生命的成长。即使是叶哲，也不是孤立存在的。

    叶哲，只要脑中一浮现这个名字，就会感到无与伦比的茫然感。我尽量不露痕迹，不去触碰跟他有关的记忆，怕一不小心就掉进了无底的漩涡。

    这天去医院的路上，我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在“本市新闻”的栏目，我赫然看到一行大标题：“本市叶氏富豪卷入经济重案，据称全家已逃亡海外。”

    报上印着图片，旁边标注是“叶氏住所”，门口围得水泄不停。

    那是叶哲的家。

    我呆呆地看着报纸，浑然不觉自己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直到汽车的喇叭声催促我，这才大梦初醒般往前走。

    我记得那天叶哲说“跟我走”。

    当时的叶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也许很虚妄，也许很冲动，也许很飘渺，但是他说要我跟他走。就算在别人听来很好笑也罢，但现在我闭上眼就能感受到，叶哲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爱我。

    太多太多意外，太多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太多太多的未知。我们各自带着各自的困惑与创伤相遇在茫茫人海，却又上帝的剧本里流离失所。

    叶哲，你现在在哪里？

    整个世界的黑暗仿佛就在这一刻朝我袭来。

    C.

    美宝终于度过了危险期，当小曲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几乎是一路跑上了医院大楼。

    “美宝。”冲进病房的我紧紧抱住了她，然后我端详着她的脸，虽然气色并不好，但终于不是那个昏迷在病床上的美宝了。终于，我的美宝醒来了，她的小雀斑，她眼睛里灵动的神采，她笑的时候洁白的牙齿。我再次抱住了她，和美宝的拥抱才能令我暂时忘记了痛楚。

    美宝对我笑着，“咏咏，你的力气怎么这样大，我喘不过气来来。”

第二部分 第4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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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连忙松开手，“真的吗？对不起，美宝，你刚好起来，我太糊涂了，对不起对不起。”

    “瞧瞧你，语无伦次的，我睡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迷糊啊。”美宝盈盈笑着，我熟悉的笑容。

    “对不起，打扰一下，可以做笔录了吗？”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病房门口敲敲房门，我一脸诧异地看着美宝，美宝笑笑说：“那晚上遇到抢劫的小混混，没想到他们带着刀，不过我也算命大咯。”

    我呆住了，我几乎是一个一个字地说：“那叶哲？”

    美宝的表情一怔，又恢复了平静：“那晚他来找过我，我说我不想跟他讲话，他没说什么就走了。接着我就被那几个混混给缠着了，你知道小曲家后面那巷子很隐秘，还好小曲出来找我发现了我，不然我可能就不能在这跟你说话了。”

    我努力控制住战抖的身体，说：“美宝，是真的吗？”

    美宝有点疑惑地看着我，“什么啊？就是这样的啊。”我看着美宝的眼神，我知道她没有瞒我什么，她说的即是事实。

    这是美宝出事之后我第一次哭，哭得如此彻底，旁边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个个都是被我吓到的样子，美宝也是。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头埋在美宝胸前，让眼泪尽情地流淌，自嘴里发出阵阵呜咽声。

    我们都误会叶哲了，可怕的是这误会再也无法弥补。

    叶哲，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该是多么失望。纵使他不是完美的爱人，但他爱我，他只是想爱我而已。我以为是他伤害了我，但最后，却是我伤害了他。这算是命运的玩笑吗？那命运未免也太残忍了些。我没有办法再坚强，尽管我一直想要变得坚强，但是我已经失去了坚强的理由。

    我们因为爱而快乐，也因为爱而悲伤，我们因为爱而长大，长大却好艰难好艰难。一次次触到暗礁，想要勇敢一点越过，却不曾料到黑洞一个接着一个，躲闪不及。

    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一切已经来不及。

    我甚至来不及告诉他，我也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

    D.

    我收到了叶哲的快递给我的邮包，地址是他家的住址，应该是他离开之前寄出的。

    邮包里有他常用的相机，还有一叠照片。照片里全是我，在一些我不曾留意的瞬间，我以为他在拍风景，其实他拍的是我。

    说着讨厌人的叶哲，从来不拍人像的叶哲，却给我拍了这么多照片。照片里的我，有一张纯粹的笑脸，那是和叶哲在一起的时光。

    时间已经偷偷地溜走了，它们一去不回头，只留下解不开的遗憾。

    邮包里还有一封叶哲的信。只是寥寥数语。

    咏咏：

    我家出的事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没有他们，我其实什么也不是，但也因为他们，我连自己也没了。今后也许不会再拍照了，相机给你。

    叶哲

    他没有跟我说再见。

    我隐约知道，再见，也许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仰视着这个穿白衬衣的少年，他牵着我走了一段不同的风景，窥见生命里许多不曾体验过的悲喜。我们都很努力地彼此靠近，同样揣着一颗破破烂烂的心，想要修补对方记忆里的伤痕，却是始终没有做到。

    “你在干什么？”不知何时爸爸回家了，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信，看了一眼，然后扔到地上。

    “你又在外面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爸爸，把信还给我。”我走上前去，爸爸却推开了我，他又喝酒了。

    “那是什么？”爸爸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拿起了叶哲的相机，我想要去从他手里夺过来，相机却一个失手掉在地上。

    那是叶哲最珍惜的相机啊。我跪在地上捡起相机捧在怀里，爸爸已经劈头盖脸地朝我拳脚相加。我往书桌旁躲闪，撞上了台灯，屋里一下黑了。

    “你给老子把灯弄好！不知道养你这个畜生有什么用！我看到你就心烦……”爸爸一边骂着一边走出屋去。我听见他重重关上房门的声音，我站在漆黑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第二部分 第4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8)

    从手机里按下叶哲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却只是传来空号的信息。

    是我把叶哲弄丢了。误会，遗憾，错过，故事的最后我们什么也没说。我想把打电话给美宝，但是我该说什么呢？

    其实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明白，叶哲很孤独，我很孤独，而，美宝也很孤独。我们各自的孤独都无法释放，所以叶哲选择了冷漠，我选择了依赖，而美宝选择了坚强。而所有的表象都不过是伪装，真正核心的部分并未被改变。

    我所处身的世界，好像没什么是属于我的了。我不知道叶哲在哪里，不知道美宝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就在这个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E.

    海边的空气很清新，四周的街灯已经亮了，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咸涩的味道，沿海公路两旁有三三两两提着袋子的行人。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在玩沙子的小孩，起风了，我拿起相机往公路上走去。

    我带着一片钥匙坐了一天一晚的火车来到了这个海边的小镇，妈妈曾经在这里画过很久的画，她有一所房子在这里。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我找到了妈妈当初住过的地方，打开房门，看着灰蒙蒙的老旧的房间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我要一个人开始生活了。

    小镇上民风淳朴，每个人都过得很闲散，我找了一份在餐厅打工的工作，换了电话号码。

    美宝她还好吗，小曲会陪着她的吧。大家应该在找我吧，可是我不能回去了。是逃避也好，是自我惩罚也好，总之，我已经面对不了过去的生活。我想要独自走过这一段，不管是再恐惧再孤独再难过也好，至少这一次，我希望自己不依靠任何人。

    我照顾着自己的生活，每天都起得很早，在餐厅里忙忙碌碌的一天总过得很快。我买了摄影教学的书来看，不上班的时候便一个人到处走走拍拍。

    风吹过的时候，听见树叶的响声；水流过的时候，看见阳光的折射；呆在房间里喝水，喉咙里的回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我很少跟人说话交谈，在他们看来我只是一个安静的喜欢拍照的女孩子，或许，还有一点点笨拙。这些都无所谓，不是所有伤心事都要拿到太阳下晒一晒的。我在学习和生活更靠近一点，平平常常，告诉自己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度过和克服。

    意外的是，平时随手拍下的一些照片竟然被一家摄影杂志采用了，这无疑给了我巨大的鼓舞。曾经我那么想靠近叶哲喜欢的摄影，现在当他不在我身边我却走进了这个世界。

    我渐渐了解到，拍照，果然是跟一个人的内心息息相关的，透过镜头看到的人间，存活在我的情绪里。关于叶哲照片里的那寥落感从何而来，我明白了许多。

    而，叶哲，你过得好不好呢？

    我有留意一些新闻和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发生，叶哲家的事情渐渐不再有人关心。最后一则相关新闻大概是说他们一家可能潜逃到加拿大去了。

    叶哲为我拍的照片我都贴在了墙上，总是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一张张看着，这些照片是清晰的记录。我这才发现，我和叶哲连一张合影也没有照过。

    我开始像叶哲一样喜欢上了听收音机。电台放的午夜情歌，无聊的男女打进热线向全天下召告自己的感情问题，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读出故事和散文，还有热闹新奇的各种八卦趣事。

    我也体会到了在节目结束的瞬间，那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寂寞。

    但我还是会在节目播放的时候，认真地听，不光是收听电台，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也不顾及以后的事情，吃完早饭，晒好衣服，给在路边买的便宜花草浇上水，然后换衣服，锁门，上班。日复一日。

    但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忘记。我的过去，已经深深融入了我所呼吸的空气之中，遍布在每个角落。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我就会突然想起我们所经历的所有的事情，叶哲、美宝、还有小曲、小乔，我们相遇后开始的一切。其实谁都没有做错什么，爱一个人所以希望他属于自己，这样的心情又怎么能算做是错呢？

第三部分 第4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49)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只要遇到那个人，你就会懂了。

    我遇到叶哲，懂了爱是身不由己的事情。

    爱是奢侈的幸福，长久的伤痛。

    我无法离开这里，在这里，时间一层层累积着。

    PARTB黎美宝

    第一章

    A.

    咏咏消失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承认这个事实，她没有去学校上课，手机打不通，我到她家去找过她，她那个可恶的爸爸只是恶狠狠地说咏咏很久没有回来过。我看着他的脸就觉得恶心，我想大概他根本不会对咏咏到底去了哪里感兴趣的吧。

    小曲告诉了我咏咏与叶哲之前的误会，咏咏竟然以为是叶哲把我刺伤的。

    小曲对我说：“误会是我造成的，我很抱歉，但咏咏不应该这样，她难道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她吗？”

    小曲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责备，可是他不了解咏咏，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更痛苦。咏咏一直是一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人，现在的她一定在某个地方为着所发生的一切而悲伤。

    我竟不能在咏咏悲伤的时候给她一点点安慰。

    每次想到这里，我便会对自己产生一种痛恨。

    那种没有办法守护自己重要的人的心情，是对自身的厌弃和不屑。我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事情是不是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知身在何方的咏咏，此刻承担的是所有人的痛苦，她一个人能撑得下去吗？即使走到再远的地方，我也能感受到咏咏心里的孤独。

    “美宝，你在想咏咏的事吧？”小曲的话把我拖回现实中，这段时间，他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小曲的笑容总是温柔明朗，他似乎没有什么秘密。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像水滴一样透明，全身上下没有隐瞒。

    “我和咏咏从没分开过这么久，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她的消息。”我说。

    “等咏咏想清楚了，她会回来的，你要相信咏咏，她也许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可是，我一想起她一个人离开了这里，我就会很不安。”心里的不安的确一日比一日要深重，我想随便是谁都能看出我的忧虑。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我问你哦，女人最喜欢什么花？”

    “玫瑰？百合？”

    “错，女人最喜欢——有钱花！”小曲哈哈哈地笑起来，我真的羡慕他，他的快乐总是那么单纯。

    “小曲，你愿意听我的秘密吗？”忽然之间就有了想跟一个人说话的欲望，或许，是应该坦白地把我的秘密交付给一个人了，它压得我太久太久了。

    小曲愣了愣，然后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好啊，你说给我听吧，我的嘴巴可是上了拉链的呢。”他说话的语气是轻松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认真的，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今天的一切。

    我站起身，他要坐在我旁边，我对他摇摇头。

    我不要让他看见我的脸。从来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

    B.

    咏咏说我有一双“太阳手”，那时候我们不过5岁。

    她在我5岁的时候转到和我同一个幼儿园，我第一次看到咏咏的时候她便是在哭，于是在我印象里的咏咏总是和眼泪是对同胞姐妹。其实我是个很少哭的人，看到别人哭的时候也会有些看不起的感觉。但咏咏，怎么说呢，咏咏是不一样的。

    她在角落里小声抽泣，看上去个子比我矮，肩膀一抖一抖。我禁不住走过去问她为什么要哭，咏咏仰着一张满是眼泪的脸，说：“我不想要积木，但是老师给我的是积木，我想要洋娃娃。”

    原来是为老师分发的玩具而哭，我觉得好笑又可怜，于是慷慨地将我的洋娃娃和她换了过来。

    “谢谢你！”咏咏一把抓住我的手，顿时破涕为笑，然后她说：“你的手好暖和哦，就像太阳一样，你有一双太阳手呢。”

    “太阳手”，怪怪的比喻。

    但我和咏咏也因为这个怪怪的比喻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咏咏的手总是冰凉的，她眉眼里有低垂的怯怯的表情，看起来就是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同班的男生都知道咏咏爱哭，总喜欢对她恶作剧，好像看到咏咏哭他们就很乐不可支的。我便充当了保护咏咏的角色，从小我个子便比同龄人高，根本也不怕那些男生。

第三部分 第50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0)

    “美宝，你真的好勇敢哦。”每次帮咏咏“出头”，咏咏总会用那种倾慕英雄般的口气这样对我说。我不由得便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好像自己真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就这样过了一年，我和咏咏上了同一所小学，还被分到同一个班。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发亲密，同学和老师都知道，只要看到黎美宝，就会同时看到叶咏咏。

    童年里，所有的时间都沾染了阳光的金色，树叶的嫩绿，天空的蔚蓝，天好像永远都不会黑。而当咏咏的天黑下来，我才第一次觉得生命是件充满意外的事。

    我不是没有见过咏咏哭，但那么伤心却是第一次。

    几天没有来学校的咏咏伏在课桌上，连头也没抬一下，我原本以为她只是生病了。可咏咏告诉我：她的妈妈车祸去世了。

    只有7岁的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伤痛，只知道一定会是相当巨大。一直保护着咏咏的我，忽然一下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渺小，当咏咏陷在悲伤里痛哭失声的时候，我做不了什么。想要自己能变得更坚强，坚强到能替咏咏分担所有苦痛的心情，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失去母亲的咏咏变得愈发的沉默了，她本来就是个文静的女孩，自此这件事发生，她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少。

    “美宝，你说我妈妈现在能看到我吗？”我陪咏咏坐在学校操场的大树下，她的神情看上去恍惚而茫然。

    “当然能，咏咏的妈妈一定是住在天堂里呢。”

    “可是，天堂在哪里啊？”

    我被咏咏的问题问住了，我其实也不清楚天堂是怎样的，但咏咏的妈妈一定是在天堂的。我见过她，她是个美丽的妇人，说话细声细气的，总是很温情。

    “就在某个地方吧，离我们有些远，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我强装肯定地说。

    “我好想妈妈。”咏咏伏在我的膝盖上哭起来，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校服。

    “我想咏咏的妈妈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如果你觉得害怕，没有关系，还有我，我永远都会站在咏咏身边保护咏咏的！”我想把自己的快乐分给她一点，至少，能经常让咏咏笑起来。

    我握住了咏咏的手，我说：“你不是说我有太阳手吗，现在我的太阳手握住你，是不是就会觉得好一些？”

    “谢谢你，美宝。”咏咏极力止住自己的哭泣，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我的信任和依赖，这目光我一直都记得。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对别人承诺，而且是关于永远。承诺对有的人来说，也许是无关轻重的东西，可对于当时只有7岁的我来说，却是说出口的凭据。我答应咏咏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轻视承诺的可能，我也不会和他们一样。因为，我不会背叛自己。

    C.

    简单地说，在任何标准下咏咏都是美女。但她的美丽却好像总被什么遮挡住了一样，可是我能看得到。

    我们已经上了初中，还是在同所学校和同个班。咏咏说这是她在天堂的妈妈因为担心她一个人而跟神仙要求来的，可我宁可相信这是因为我和咏咏注定就是要彼此相守。

    这些年，咏咏过得并不好。她爸爸常常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打她，她身上总有淤青或紫红的伤痕。每次问起咏咏，她都只是默默地哭，从来不会说关于她爸爸任何的怨言。

    大人的世界是怎样，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男人是不该打女人的，而且咏咏还是他的亲生女儿啊。我讨厌这样的男人，无数次在夜里想到咏咏的伤痕时就诅咒他死掉。我不过是个初中生，也没有多巨大的力量能解脱咏咏于她逼仄的生活，我疯狂地想着要长大要长大直到可以真正帮上咏咏。

    我没有对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除了唱歌以外。唱歌的时候，会有短暂的离开地面的感觉，好像所有快要喷薄而出的激越都借此找到了一个出口。

    班上的同学会说我很酷、骄傲、孔雀之类的，但我不是，我只是比任何人都盼望长大，所以不愿意花多余的精力在那些我看起来孩子气的事情上。有时间跟班上的女生八卦，那我不如去多上一节歌唱课，或者是陪咏咏到街心花园坐坐。

第三部分 第5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1)

    只有咏咏，能成为我唯一的牵挂。我不知道那是习惯，还是本能，但和咏咏有关的事情好像渐渐都变成了我生活的重点。

    咏咏很喜欢听我唱歌，总说我比明星还要唱得好，我们经常在放学之后就到街心花园坐着，我唱歌给咏咏听，她就像一个死忠的小歌迷一样给我掌声。

    “美宝，以后你如果当了明星，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很有时间呆在一起了呢？”听上去她是很认真的询问，咏咏对很多事情都抱有一种我觉得多余的忧虑。不过这种样子的咏咏看起来却很可爱。

    “笨蛋，我如果当了明星，就赚好多钱给你买很多好东西，那是好事啊！”

    “可是，我还是觉得如果美宝忙得都没有时间陪我，那我宁可不要那些。”

    “拜托你哦，想太多事情会缺氧，会头痛的！”我捏了下咏咏的脸，“你就是喜欢瞎想。”

    “因为我最喜欢美宝了啊。”咏咏很干脆地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咏咏的手。

    那晚躺在床上面对天花板，不知道怎么了，睡不着。我翻出了MP3，听歌听了一整晚，却没什么心得。

    D.

    咏咏是在我们15岁那年收到了她人生的第一封情书的。

    那年我们高一，按约定的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却分在不同的班。我每天都期待着下课的十分钟，我和咏咏会在铃声一打响老师一宣布下课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走廊，然后一直说话说到上课铃声响了才依依不舍的回到教室去。

    我们总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不管是脸上长了一颗小痘痘也好，或是上个礼拜看的一场电影也好，甚至是放学路上看到的一只小狗，都可以成为兴致盎然的话题。

    对于咏咏收到了情书，我并不感到意外，她本来就长得很好看。白净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弯弯的眼睛，她的瞳仁是浅褐色的，眼睛下面有颗小小的黑痣。

    那是叫泪痣吧，有泪痣的人会很爱哭，这一点倒是和咏咏很符合。

    我和咏咏站在海边一同看完了这封情书，我不屑地转过头，说：“真是肉麻，很幼稚。”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情书……”

    咏咏的声音竟然有小小的喜悦在里面，我听得出来的，不禁有些生气，但是我又为何要生气呢。那些小毛头一样的男生，他们会喜欢咏咏，也是平常的事情吧。

    “美宝，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怎么办？”我心烦起来，“丢掉不就好了。”

    “会不会不礼貌？”

    “我不知道，别问我了！”我气冲冲地往前走了好几大步，然后踢了一脚沙子。

    咏咏走到我身边来，她已经把那封情书折成了一只纸飞机，她对纸飞机呵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将它朝大海丢了出去。

    “你干嘛？”对于咏咏突然的动作我有点意外。

    咏咏笑着说：“你说要丢掉嘛。”

    我的心情马上从烦躁变得豁然开朗，我佯装不经意地说：“你想留着可以留着。”

    “不要啦，和他们在一起都不如和美宝在一起开心，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

    “那些男生都没什么意思，只知道电脑游戏、女明星、打架，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一个个全部发育不良的样子，没有成为大人却自以为能和大人一样。

    “其实，也有蛮多男孩子喜欢美宝的哦。”

    “鬼扯啦！”被他们喜欢？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我都发现很多男生都会偷瞄美宝，我还听到过我们班的男生讨论说美宝是你们班长得最好看的。”

    好看？一听就是肤浅的对白，我说：“那我要是收到情书也一样到这里来折成纸飞机扔！”

    后来，我和咏咏真的还来扔过几次这样情书折成的纸飞机。后来，也发生了一件情书引起的小风波。

    起因是一个喜欢咏咏的男生给咏咏递了情书，却被暗恋那个男生的一个女同学知道了，她带着几个要好的女生找了咏咏，很恶毒地骂了她，还恐吓咏咏说如果她敢接受那个男生的话就要教训她。

第三部分 第5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2)

    当咏咏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心中的火一下就冒了上来。咏咏看上去有点惶恐，她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没有要接受那个男生，真的，真的没有诶。”接着咏咏忽然脸色紧张起来，她指了指小卖部，“就是那个女孩子。”

    我看过去，一个束着高高马尾辫的女生正站在小卖部门口排起的长龙队伍中。我当下什么也没说，就紧紧地拉住咏咏的手，往小卖部走过去。

    “美宝，你干什么？”咏咏跟在我身后慌张地问，我的手被咏咏紧紧地拉着，她越是用力，我越是往前。

    当走到小卖部门口，我拨开人群，插队到前面，挡住了那个女生。

    然后她看到我身边的咏咏，便用轻蔑的眼光扫了她一眼。

    马尾辫女生对我说：“同学，你不可以插队！”我回了她一个白眼，掏出钱对老板说：“两瓶茉莉花茶！”

    马尾辫女生正欲跟我争辩，我已经恶狠狠地撞开她。我个子很高，看上去有凶巴巴的气势，马尾辫顿时没有说话，只眼睁睁看着我带着咏咏扬长而去。

    “咏咏，你刚刚的样子好可怕，好像要打架一样！”

    “你要我打她吗？”我故意作势往回冲，咏咏吓得连忙拉住我。“别，千万不要啊！”

    “真的不用？”我又做出往回冲的样子。

    “真的真的！你别这样啦！”咏咏看上去是真被我给吓到了。

    我把一瓶茉莉花茶的瓶盖扭开，递给咏咏，“我知道你在班上没有要好的女生朋友，她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敢欺负你，所以啊，我要给她个下马威，看还有谁敢欺负我的咏咏！”

    咏咏听着我的话，眼睛红了，“美宝，谢谢你。我有你这个朋友就已经很足够了。”

    “你真是个爱哭鬼！”我说

    我和咏咏坐在操场上喝着刚买来的茉莉花茶，咏咏的脸上又出现了我熟悉和喜欢的笑容，我忽然有了一种捍卫了什么似的成就感。

    咏咏，你不知道吧，当我能为保护你而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意义非凡。你总是那么孤单，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说不出口的痛苦，即使如此，你却从来不会怨恨任何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想要保护你啊。

    E.

    跟咏咏相比，我拥有的东西要多很多。

    至少，我的爸爸和妈妈都在我的身边，像所有普通人的家庭一样，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人间烟火，俗世生活。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是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父母会尽量满足我一切的要求，比如想学唱歌，就去上几百块一个小时的声乐课；比如想要骑帅气的机车，爸爸就带我去挑了一辆最好的；比如没有零花钱了，妈妈就会主动把钱塞到我的荷包里。

    但这样的人生是不是会太平淡了？我也不清楚我要过的是何种人生，只是总觉得不仅仅是这样子的。所以我总摆出一副目标清晰勇往直前的样子，但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呢？

    可是，咏咏是不一样的，我们像是连体婴，各自有着不同的头脑和思想，却密不可分。

    咏咏的柔弱，反而更发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谁都希望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人满为患的地球上，我们希望从亿万人里跳出来骄傲宣布自己是特别的。

    咏咏，让我察觉到自己的特别。

    可是咏咏自己却并不认为她是特别的，她总是有些自卑，造成这些的源头，我知道是她的爸爸。

    当我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看到哭泣的咏咏，我总忍不住想要伸手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我把哭泣的咏咏带回了家，我才不能让她在这种状态还回去见她疯狂的爸爸。我们缩在被窝里小声的说话，棉被特有的薰衣草香味叫人心情安宁。我们两个的脸靠在一起，我看不到咏咏的表情，却可以想象得出她脸上终年挥之不去的忧伤。

    “美宝，我是不是太糟糕了？”这样的问题，每次在咏咏挨打之后就会问我，我也会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不是的，等我们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长大，长大，这两个字是我的噩梦也是我的美梦，总代表着虚无飘渺的美好。

第三部分 第5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3)

    我们说着说着，咏咏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响在我的耳边。我轻轻地翻了个身，一点也不想睡，根本没办法好好睡着。

    在失眠的大举进犯下，睡不着的我吻了一下咏咏的脸。她皮肤的触感留在我的嘴唇上，我的心脏砰砰跳动，很久都没慢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吻一下咏咏，我赶紧张开眼睛，怕咏咏会醒来，看见真正的自己，怕意识太多。我希望赶紧睡着，赶紧到梦里的国度看看是否比较平静。

    第二天在学校里，我和咏咏像平常一样站在走廊上说话。那个曾欺负咏咏又被我吓回来的女生和另一个女生走过，我听到她们用声音不大却足以使我听见的声音说：“看她们两个，真像同性恋。”

    我捏紧了拳头，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一般，而身边的咏咏已经觉察出我的情绪拨动，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说：“美宝，别理她们，她们就是爱说人闲话。”

    我把拳头松了下来，勉强地对咏咏笑笑，用分外爽朗的口气说：“像这种长舌妇真应该被我毒打一顿。”

    可我的心已经开始惶恐了，那三个字像是在我心里盖下了烙印一般。

    活着会很辛苦，我早就懂了。就像我和妈妈之间，她常故意称赞别人的女儿功课有多好，以便提醒我要加倍努力；她也不愿意称赞她生日的时候我录的一张我自弹自唱的CD，我却好几次回家的时候发现她在房间里边打扫卫生边听还跟着哼。

    即使非常爱我的妈妈，也给我带来过微小的刺痛感。但我从来不会挑明，我习惯了回避和躲藏。我在努力，努力得很是辛苦，妈妈总不会感到满足，却又明明在眼角眉梢里掩饰不住对我的赞许。

    我就这样辛苦地去博得她的目光，久而久之辛苦变成习惯，从不找人宣泄，后来连报怨也没有了。却只有咏咏使我不断的感受到我是被需要的，我做的事情在她眼里总是惊天动地的恩宠一般。

    有时候上课时转头看见她不经意露出恍惚隐约的痛苦，那让我想到自己。

    我不知道我对咏咏的这份感情是什么，我也常常为此感到焦灼。世界上为情为爱伤透了心的人也不在少数，现在的我终于感到对于自己的无力，没有任何道理可以教一个16岁的女孩子怎样不恐惧。

    就算如此，我还是记得我7岁时对咏咏许下的诺言。这个诺言让我轻飘飘地飞上了云端，我不能跌落下去。

    这诺言让我变得重要，直到我的16岁，它还是我最想要坚持的。

    咏咏总认为是我守在她身边陪伴着她，但其实她也同样担任陪伴着我的角色。

    F.

    早上的雨，让下午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点草的味道。那场雨大概打落了不少树叶，林荫道变得又黏又滑。我站在这里等咏咏，我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买复习资料，进入高三的我们最多的话题还是关于怎样考上同一所大学。

    从不迟到的咏咏在今天迟到了，她向我解释说是因为她的同学周礼跟她讨论了一道题目讨论很久。然后她指指旁边那个戴着副厚厚的眼镜看上去一脸蠢相的女生说：“她就是周礼，她说要和我们一起去买复习资料哦。”

    叫周礼的女生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她自我介绍到：“你是美宝吧？咏咏经常和我说起你，我也是咏咏的好朋友呢，我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的。”

    好朋友，也。

    我不屑地瞄了她一眼，然后蹬上了我的脚踏车，我边踩边大声喊：“你们去吧，我临时有事不去了。”

    管不了身后咏咏在叫我，管不了这样是有多失态，我只觉得愤懑难当。这算什么呢？算什么呢？因为那个四眼，咏咏可以无视跟我的约定迟到，而且还要让她加入到我们中间来，我有一种自己被咏咏背叛了的感觉。

    但是，那个承诺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跟自己玩的游戏，咏咏，根本就没有对我承诺过什么。

    可我还是那么生气，更多的是对自己生气，自己竟然就这样认真！

    IPOD里放到了范玮琪的《如果的事》。

    为什么好听的歌都这么令人伤心。

第三部分 第5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4)

    我用尽气力蹬着脚踏车，不敢回头，但即便我骑得再快，却还是无法不去想被我留在身后的咏咏会是怎样的心情。她是不是觉得我莫名其妙得像个神经病？根本就没发生什么值得我如此动怒的事不是吗？明天，明天咏咏会不会偷偷塞给我一瓶我们都很喜欢的茉莉花茶，算是无言的和解。或者，我们再也不会理睬彼此，再也不会跟对方说话。

    晚上就接到了咏咏的电话，她说在我家楼下等我，我在妈妈高分贝的叫唤声里连拖鞋也没换就冲下了楼。

    咏咏站在那，穿着碎花的连衣裙，她最喜欢这样的裙子了，可是她爸爸都很少给她买新衣服。我曾经把妈妈给我的零花钱都用来给咏咏买这种裙子，当她接过我买的裙子时，那种欣喜的表情无异于一件给我最好的礼物。

    “美宝，我知道你在气我迟到对不对，气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叫了周礼一起去买资料。真的很对不起，我总是那么粗心，没能顾及你的心情。”咏咏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我的歉意立刻占据了全心。

    咏咏从背后拿出一顶黑色棒球帽，上面金线刺绣着“freedom”，这是上次我们一起逛街的时候我看中的，后来去买却被老板告之没货了。

    “我没去书店买复习资料，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顶帽子，美宝，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咏咏一脸殷切地看着我。

    “你本来零花钱就不多，干嘛给我买这个。”我鼻子发酸，咏咏心无旁骛的样子更让我觉得自己的丑陋。是我自己把自己推入了这种难堪的境地，我自私，虚伪，邪恶。

    咏咏把帽子塞到我手里，“美宝，你真的生气了吗？”

    我揽住咏咏的肩膀，打着哈哈说：“没有没有，不过以后你不要乱买东西了，我自己买得起的啦！”

    “只要美宝喜欢就好了，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心的笑容，诚恳的语气，咏咏的心里总是一点灰尘也没有，不像我，藏满了阴暗的秘密。我多想立刻说出心里面的秘密，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我把秘密说出来，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和咏咏趴在路边的栏杆上，咏咏看着远方，半晌，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路灯洒下的昏黄光线里轻轻颤动着，我看见她半仰的脸；淡蓝色的细细血管在她白的几乎透明的脖子上蜿蜒。

    “美宝，我们就要上大学了呢。”

    “嗯。”

    “我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看很多好看的小说，每天都喝一瓶汽水和一瓶茉莉花茶。然后我们都长大了，然后我们都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就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会相亲相爱，会彼此照顾，会结婚。然后好多年以后我们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子，你教她们唱歌，我们带着自己的小孩一起喝下午茶……”

    “哦。”那样的生活我根本就没有想象过，大人们的真实婚姻不过也是如此，我爸和我妈就是。日常琐碎的对白，永远不紧不慢的节奏。爱情也就是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不爱你，继续重复爱或者不爱的游戏。

    咏咏张开眼睛，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美宝，我这么想是不是太夸张了？其实我都没有把握能得到幸福呢。”

    “你一定会幸福的！”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无论我自己对咏咏设想的未来有没有兴趣，但从咏咏沉浸其中的喃喃自语中，我能感知到那是咏咏想要的幸福。

    咏咏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却好像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

    我也学着咏咏那样闭上了眼睛，却无关任何想象。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未来，而她甜蜜的调子描述的幸福未来让我感到失落。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有着想要对着咏咏把心中秘密呐喊出来的冲动。

    但我没有。

    我想象不出我的未来，但我能想象得出咏咏的未来，更能从靠在我肩膀上的她传来的体温感觉到她对那份所谓完满的幸福的期待。5岁那年走入我生命的咏咏，和我一起走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彼此分享喜乐哀愁，她曾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她总以为我给予她的比较多，但其实咏咏对我来说也是绝对必需的存在。

第三部分 第5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5)

    我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咏咏是快乐幸福的吗？如果那是咏咏想要的，那么我能做的就是守护着她，使她能平安顺利地抵达她所渴望的幸福彼岸。

    我愿意做那个码头的摆渡人。听起来好像还有几分伟大，但我决不是为着什么伟大才这样决定的。

    就像不可能永远被大人牵着过马路一样，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那我要自己去走。

    我应该封口，我应该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应该去完成我的承诺。

    第二章

    A.

    “美宝，你哭了。”小曲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这才发现在回忆的过程中我的眼泪已经泊泊流了一脸。

    “你会不会恨叶哲呢？”小曲问到。

    恨叶哲？

    最初叶哲的出现是让我难过了好久，一直最需要我的咏咏，找到了更需要的人，这无疑让我感到巨大的失落。只是，咏咏想要的幸福，从来也不是我给得起的。我不敢贪看她和叶哲离去的背影，因为背影的能量太过强大，我随时可能掉一个悲剧情节里面。不过，咏咏很可能是幸福的，年少的恋情如此浓烈，而我，只能为着咏咏继续忍受我自己才知晓的孤独……

    这种失落的情绪刺激着我每一根神经，突然顿悟到我的人生原是这样贫瘠。

    “其实我知道你不恨叶哲对吧？”小曲的话好像有洞悉一切的明了。

    “也许吧。”我吸了一下鼻子，“如果他是咏咏想要的，那么我是会祝福咏咏的。我只是无法忍受他给不了咏咏幸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伤咏咏的心。可是到今天，我在想，是不是伤心也是恋爱必经的一种东西，因为会有那些快乐所以同样会有伤心。”

    “心里有这么多事，所以美宝才会总是副很孤独的样子吧？”小曲说。

    我很意外的是小曲竟然会用“孤独”两个字形容我，从小到大，从没有人会用这两个字形容我。我掩饰得太好，趾高气扬得像是与孤独完全没有关系。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苦苦守着自己的秘密，对自己的看不起和不确定，带来的孤独已经沉重得负担不起了。

    我的孤独的秘密，只有小曲一个人知道。

    “有的时候会吧。”我承认了自己的孤独，奇怪的是承认这份孤独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令人羞耻。

    小曲沉吟了片刻，又说：“想要得到爱的心情，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咏咏，美宝，叶哲，都想得到爱，其实很平常。”

    “那你呢？”

    “我？”小曲挠了挠脑袋，“我一直都觉得我拥有很多爱啊，比如说虽然爸爸不在身边，但是我能感觉到在远方的他也是很用心爱着我的哦。”

    小曲真是一个快乐而单纯的人，跟他相比我简直很龌龊，我有些沮丧，手在膝盖上划着圈圈，“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告诉她，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地方，所以也没有什么错。不管怎么样，美宝你是很棒的女孩子，以前这么觉得，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小曲用这句话结束了我的回忆之旅，然后他从椅子上坐起来，甩了甩手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咏咏！”

    是的，必须找到咏咏，我的承诺并没有过期，永远也不会过期。我说过要永远站在咏咏身边保护她，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怀着痛苦面对未知的明天。

    我抬起头看看面前的小曲，他的笑依旧无邪，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以为他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待我，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没有。

    我这个无处诉说的秘密，和我一起沉入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还是因为它的不可说吧？

    渐渐地我变得胆怯，总觉得难堪与羞耻。爱带来了许多，可带走的也许多。都一样多。我知道说出我一直保守的秘密来，我会获得某种解脱。但是，能承接我的秘密的人在哪里呢？

    于是我希望我能忘记我的秘密，这样就可以不再为着背负着它而觉步子沉重，我妄图以不说来逃避它的存在。现实却一直在提醒着我：每一天，事事都一样，事事又有点不一样，在一样与不一样之间，有时我感到模糊。我依旧对每一个人笑，我依旧是如此这般地看似认真地活着，我脸色纯白仿佛再无任何隐晦的秘密而孤独却从未停过。

第三部分 第5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6)

    而他是听到我说出心里的秘密的人，却丝毫不会轻视我。

    说出秘密的这一刻，我好像获得了某种力量。

    B.

    我和小曲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咏咏，咏咏并没有什么朋友，平时爱去的地方也无非就是那几处。但我们决定一个个地方去找，去看，去等，至少比干坐着担心的要好。

    海边的风景并没有变，从前总和咏咏到这里来看海，唱歌，而现在我和小曲站在沙滩上，我的摩托车静静停在一边。我觉得我们很傻，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但是又能做点别的什么呢？

    潮水拍打着沙滩，来戏水的人穿着彩色的泳装在海边跑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欢乐的情绪。而我听着海浪声，觉得自己就像海里的孤岛。

    “给你。”小曲把一瓶冰的茉莉花茶递给我，又问我：“饿不饿？”

    “还好吧。”

    “什么啦，饿就饿啦，你这么瘦又不用减肥。”说完小曲就朝贩卖现做三明治的移动小车跑过去，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三明治。

    “蛋要煎得全熟，火腿加多两片，然后呢，青瓜一片就好，对吧？”

    “你都记得哦？”小曲竟然记得我吃三明治的苛刻要求，我以为只有我会记得咏咏的，没想到也有人记得我的。

    “根本不难记住嘛，哈哈。”小曲把热热的三明治放到我手里，“快点吃啦，现做的味道更好。”

    我们一起席地而坐，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我默默地咬着三明治，煎蛋的香味飘荡在我们四周。

    “你说，咏咏会不会来这里？”我很没有底气地问小曲，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不管啦，至少有一点可能我们都该试试。”

    阳光越来越强烈，海滩上的人纷纷投奔到遮阳伞下，小曲把手放倒我额前象征性地替我挡挡光，然后问到“要不要租个遮阳伞啊？你们女孩子应该都不愿意晒黑吧？”

    “不用。”说实话，从小到大我都不太关注女生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美容减肥打扮之类的。“你会觉得我很没女人味吧？”

    “不会啊，又没有规定说女孩子一定要防晒。”小曲喝了一大口水，“我呢，就是特别喜欢晒太阳……”

    他忽然停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正在毒辣太阳下捡游人丢下的饮料瓶的老奶奶。灼人的日头下，她戴着一顶已经破旧的草帽，拖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佝偻的身影和这海滩的热闹格格不入。

    小曲拿起旁边的矿泉水飞快地喝起来，一口气就喝了个干净。然后他飞快地站起来，一路小跑着跑到那位老奶奶身边，把空的矿泉水瓶放到她的塑料袋子里。

    我被小曲突然的举动触动了，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中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跑到他身边做了相同的动作。

    我们俩一起往回走，忽然又相视一笑，这默契感觉像是一个迷。他呵呵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小眼睛里有满满的温柔。

    他是个善良的男孩子。

    “美宝的脸晒红了。”他说，然后又笑。

    我们在海边一直坐到天色近黄昏，并没有任何发现，终于还是决定回家。小曲执意要由他来载我，因为他觉得女生载男生是很不合理的行为。

    “美宝，你要抓紧我嘛。”小曲戴上安全帽，又对坐在身后的我说，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环上他的腰间。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这样亲近，陌生的触感，奇怪的姿势。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点点距离，我始终是很狷介的人。

    一路上，小曲一直在自言自语着天气啊，篮球啊，还有一些无聊的冷笑话。我听不太清楚，疾驰的风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不过他好像蛮自得其乐的。

    坐在后座，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稳。我原以为跟一个男生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会是件很尴尬很令人不适意的事情，可是，小曲并没有给我任何不适的感觉。我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微微闭起了眼睛。

    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一对同样骑着摩托车的情侣，女孩紧紧搂着男孩的腰，他们笑得一脸甜蜜，男生甚至趁着红灯的空档飞快地吻了一下女生的脸。

第三部分 第5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7)

    他们看起来既普通又幸福。

    我会不会也能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像咏咏那样单纯地期待一个王子走进生活，笑说想过去，信望爱未来。

    我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念头，那种平凡的幸福，不需要躲躲闪闪的遮掩，不需要百般苦恼的压抑，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凝视。我总让咏咏以羡慕的眼光称赞着勇敢，但真实的我却躲在阴暗角落里哭泣。

    平凡的幸福，我会有资格得到吗？

    干爽的海风并没有帮助我理清杂乱的思绪，到了楼下，我和小曲从摩托车上下来，他把安全帽取下给我。

    我们默默地站着，最后小曲拍拍我的脸说：“别担心了，睡个好觉先。”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重复拨了几次咏咏的手机号码，依然是关机状态。

    C.

    两个多月过去了，咏咏依旧音讯全无。

    在这两个月里我经常失眠，要不就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面有时会出现咏咏，有时不会，但每次的梦里我都在尽力奔跑，很累却又停不下来。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还要跑多久。

    梦和现实有时真会奇迹般重叠。

    我的心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小曲说我瘦了。

    在这个难挨的时间里，小曲一直都在我身边。他仿佛是上帝格外宠爱的孩子，永远光明磊落，任何时候都会笑笑地说没有关系会好的。

    “美宝，《变形金刚2》上演了，要不要去看？”电话那头的小曲语气活泼，而我没有接他的话。

    以前，我也常和咏咏去看电影的。

    每一场我们看过的电影，咏咏都会好好收藏起来。无聊的时候我们会坐在一起从一大堆电影票里信手抽出一张，然后一块回忆那部电影的剧情。

    这种方式会让看过的电影又活过来了，说到喜欢的台词或好笑的情节，一切仿佛就又在眼前放映。咏咏喜欢看电影的时候吃开心果，但是开心果剥壳的声音太大，所以通常去看电影之前我们会先剥掉壳把果仁装好。对了，还要配上茉莉花茶。记忆里的电影院不是爆米花和可乐的味道，而是开心果和茉莉花茶的气味。

    “美宝？美宝？”小曲的声音把我从过去拉回到现在，见我根本提不起精神，小曲便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小曲带我到了他家酒吧门口，丝毫不理会我诧异的眼神，他拖着我一直往里走。穿过他和芙姐住的起居室，穿过走廊，打开一扇门，眼前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满目都是植物，已经到了初冬，它们有的已经接近枯黄，有的还在以不甘心的姿态努力生长着。各种叫不出名目的植物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植物园，从整洁的排列和有序的环境中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你喜欢植物？”

    “是啊，它们就像是不说话的朋友。”

    “现在已经快到冬天了，会枯萎的吧。”

    “可是到明年春天又会重新长出来的，这个没关系的啦。”小曲还是一如既往的乐观语气，他总可以很轻易地让身边的人也跟着变轻松。“我也带咏咏来看过哦，跟植物说说话会让心情好一点。”

    “小曲，真羡慕你，你好像都不会有难过的事。”我一直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心里的秘密，难过的时候眼泪都没有。

    “谁都有难过的事。”小曲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我爸爸回来了。”

    小曲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他爸爸常年在外旅行，已经丢下他和他妈妈很长时间了。但小曲的爸爸现在回来了，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小曲摆弄着一棵只剩下几片岌岌可危的黄叶的植物，继续往下说：“原本我也以为我会很开心，妈妈会很开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爸爸的那一刻竟然觉得很陌生。而妈妈，连话也没有跟他说。这几年，妈妈一定很寂寞，却又要装出过得很轻松的样子，她的辛苦，我想爸爸也不会了解。”

    “小曲……”我很想说什么安慰他，却又苦于不知说什么恰当。他往日明亮的眸子仿佛就在说完这番话之后黯淡下来了，整个人都掉进低落的氛围里。原来，人人都有自己关于伤痛的秘密，全世界不是只有我才会困惑与伤心。

第三部分 第5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8)

    我们之间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安静。是不是这样的秘密说出口都会让听见的人无言相对？

    “我记得，小时候，爸爸也和美宝一样会弹吉他，他唱歌也很好听。爸爸跟我说，他在妈妈楼下吉他弹唱了一晚的歌，最后唱到《我只在乎你》的时候，妈妈就下楼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感动得要命。他们以前那么相爱过，为什么爸爸可以说走就走呢？我并不质疑爸爸的爱，只是为什么成年人也会这样任性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也许，有他的理由吧。”我再次痛恨自己拙劣的表达能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能怪他！”小曲抬起了头，脸上已经换回了我常见的笑，“美宝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哦！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人说过，谢谢你。”

    我？善解人意？我才不是呢。经过那么多事情，小曲他还是一样快乐，一样单纯，而且比任何人都要体贴地对待整个世界。小曲才是真正善解人意的人。

    这样好的男孩子，应该是所有女孩的梦想才对吧？

    曾经，我还一度希望他能够和咏咏走在一起，我自以为我在按咏咏的梦想为咏咏构筑一个很美好的未来。事实上，咏咏想要的，我从来没真正明白。我记得咏咏说过，她和叶哲是一样的人。那谁和我是一样的人呢？

    我也希望有人能救赎我，摆脱那些孤单和寂寞，解脱出自我的困惑。但，回到和咏咏一样的问题，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D.

    第二天到芙姐酒吧上班的时候，我看见了小曲的爸爸。

    即使没人告诉我，我也能够确定就是他。因为他和小曲有如出一辙的面部轮廓，他很安静地坐在吧台前，面前没有任何酒水。芙姐如往常一样站在吧台内摆弄着那些酒，偶尔拿桌布擦擦桌面。

    他们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两人的眼神都在极力避开对方，却又确确实实在被对方牵引。

    “那个是我爸爸，跟我长得很像吧？”小曲在我耳边小声说，“一个礼拜了，他们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吧台后面贴着的那些明信片，这些年里明信片带着漂洋过海的想念，不管离开的人有怎样的理由，但是若爱还在，还有什么需要去计数呢？

    我按往常一样上台唱歌，把固定的曲目唱完之后，我清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到：“今晚有位很特别的客人，我知道一点点关于他的故事，我想送一首歌给他还有他爱的人，我希望他们都能相信爱一直都在。”

    拨了几下琴弦，我唱起来，这首老歌，《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或许这首歌跟酒吧的气氛不是太搭调吧，但是当我唱着这首歌的时候，歌词里的绵绵动人却让唱歌的我也有落泪的冲动。每一句都很朴实，简单，但渗透的情感却是直击人心。遇见那一个“你”，生命从此改变。他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是一切；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一切都是他。如果等待能够换来盼望中的结局，那么时间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爱总是完整无缺的。

    当我唱完这曲的时候，我看到芙姐眼里涌动的泪光，我看到小曲的爸爸伸出手抚摸芙姐的脸，我看到芙姐用自己的手掌覆住了他的手。

    我看到小曲呆呆地看着我，然后他对我笑了，眼角眉梢荡漾出去的暖意。我回给他一个笑，然后低下头收拾好琴箱，往门外走去。

    “美宝！”小曲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我回过头。

    “你怎么想到唱那首歌的？你真是太棒你你知道吗？连我都听得想有哭了！难怪爸爸妈妈听了之后会那么感动，我妈都哭了诶！我爸走后她从没掉过半滴眼泪，你真是太厉害了！”

    “之前听你说过，忽然一下觉得那首歌很适合今晚。”

    小曲紧紧抓住了我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谢谢，真的。”

第三部分 第5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59)

    我有些尴尬地把手抽了出来，“快回去陪你爸爸妈妈吧，我想他们现在也希望你在的。”

    “是哦！”小曲拍拍自己的脑袋，“那我先回酒吧了，明天再好好感谢你！”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美宝你今晚唱那首歌的时候真的很美。”

    我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小曲已经掉过头往酒吧跑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被夜风吹起的衣服的下摆，他跑步的时候有点夸张的姿势，不晓得为何我一时竟然移不开视线。

    第二天小曲果然就像他说过的那样来感谢我了，他捧着一盆仙人掌，看上去有点滑稽。

    “这个送给你吧，以前在JUICE的时候给你桌上放过一盆，后来你好像也没带走。仙人掌是可以防辐射的，而且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我又没在你旁边的话，你就跟它说啦。”

    “我又不是你，会喜欢跟植物说话。”虽然小曲的话让我心里一阵温暖，但嘴上却还是有些强硬。

    “美宝，你真的不记得了？”

    “什么啊？”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JUICE,是在花店，你撞掉了我的仙人掌，我在JUICE看到你的时候就问过你，但你一点都没印象。”

    我努力搜索脑海里的记忆，还是想不起来，小曲看着我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来我根本不能让你记住。”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失落，但，真的是吗？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可是我可是第一眼就记住你了，当时你那种不耐烦又很凶的表情，但是却很可爱。”

    我挥挥手，“算了啦，从没人说过我可爱。”

    “但是我真这么觉得。”小曲很认真地补充到，“你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总觉得，美宝有着别人没有的吸引力，或许你自己都没发现。”

    “可我不想要不一样。”说完这句话，我和小曲都沉默了。

    我是个无比狷介的人，我既然已经把我的秘密告诉了小曲，为什么还要在意他怎样看待我呢？况且，小曲对我的态度根本没有因为我的秘密而改变，他永远都是那样温柔开朗，如果说小曲是向阳的植物永远都被阳光眷顾，那我简直就是河底淤泥里的小石子。

    或者说，能变得和大家一样会比较好，就不用忍受自己对自己的质疑。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大的野心，我一直不时提醒自己，我可以不优秀不另类不夺目，我甘心隐身在人群中，和大家一样，和所有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心里没有半点灰尘地活着，只是头脑简单的穿着漂亮衣服用着化妆品就可以很开心。

    但是我身体里某一部分却一直在不断的膨胀，我无法控制，而且没有解药，也不能跟任何人述说。我们每个人都以为我们不会成为自己不希望变成的那样，可是到后来我们总是忧伤地发现，成长的迷惑是如此势不可挡。

    闭上眼睛为明天许下誓言，坚决地把誓言当成通往明天的途径。不折不挠。

    是我错了吗？但怎样做才是对的？

    “美宝，不管你怎么想，你在我心里就只是黎美宝。”

    小曲的眼神闪闪发亮，我再如何回避与忽略也否认不了。我看着站在早冬阳光里的他，他是一个那么可爱的男孩子，简直可以是每个女孩子心目中的王子，但他会是那个把从孤单和麻烦中解脱出来的王子吗？他会把我带向哪里？

    “美宝，还有一件事，我昨晚买了一本摄影杂志，上面有照片署名是陈咏咏。”

    “你确定？！”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但是我们可以跟那家杂志联系，我认识那里的一个编辑。”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在小曲骑着摩托车载我去杂志社的路上，我已经无暇再去想更多的事。咏咏，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两个多月的担忧和顾虑，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第三章

    A.

    按照杂志社编辑提供的地址，我和小曲坐火车到了一个沿海的小镇。一下火车，也顾不上梳洗，我们就按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门紧紧关着，看来主人不在家。我和小曲坐在路边等着，我并拢了膝盖，把手放在膝盖上。双脚微微有些发抖，小曲碰碰我，“别紧张了，呵呵。”

第三部分 第60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0)

    我勉强地笑笑。

    我们就这么坐着，直到天已经黑了，我一直低着头盯着地面。

    “美宝。”小曲忽然站了起来，他又拉了我一下，我抬起头。

    碎花的长裙子，长头发已经快及腰间了，单瘦的身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们对视着，我走了过去，然后我抱住了她。她小小的身体好像更瘦了，拥抱的感觉却还是如此熟悉。

    “咏咏。”

    她伏在我的肩头，我听到她说：“对不起，美宝。”

    咏咏带我们回到她住的地方，房间不大，但一切井井有条。看得出，咏咏在这里生活得并不差，我稍微放心了些。屋外的冷空气从窗户里窜进来，咏咏走过去关上了窗户，我们坐在床沿，我看见墙上贴着许多咏咏的照片。

    “你们饿不饿？”小曲也没等我们回答，就擅作主张打开了门，“你们先聊聊，我出去看看能买什么吃的。”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咏咏，咏咏踌躇了一会，又对我说了一次：“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尽管我很想说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来。不知为何我觉得很愤怒，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着咏咏对我说这种话。

    “美宝，不辞而别是我的不对，但我是真的不能够再面对一切了，我觉得是我给每一个人带来了麻烦。我想试试靠自己，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我想变得坚强一点。”

    “那你做到了吗？”我看着咏咏的脸，她晒黑了一些，也瘦了，显得下巴更尖，深陷的眼睛也更大了。

    “我还不知道，但至少，我在努力。”

    咏咏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点点彷徨的神色，现在看来，那份彷徨似乎少了很多，可我还是能感觉得到，咏咏一个人不是不寂寞的。

    “这房子是租的吗？”我想找些话题来说，那些沉重的事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提起。

    “是妈妈留下来的。”咏咏看了我一眼，又说：“我爸爸，他还好吗？”

    “你还管他干什么，我去你家找过你，他根本就不理你死活。”说到这个，我心里的无名怒火又升上来了。

    “但终归还是爸爸啊。很奇怪吧？明明在家里生活得并不开心，但是真的一个人了，才觉得很挂念。”

    咏咏过去的生活我是清楚的，即使是给了她那么多不愉快的回忆，她都没有过记恨。她好像从来不懂得恨，不懂得责备，她总是在原谅。

    咏咏像是思考了很久，终于问我：“有叶哲的消息吗？”

    “没有。”其实现在咏咏再跟我提到叶哲的名字时，我已经不会有之前那样的反感了。也许就像小曲说的，每个人想得到爱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眼中的咏咏在叶哲那里得到的仿佛永远是伤痛，但是如果没有快乐，咏咏又怎么会一直坚持着。

    “美宝还在生叶哲的气吗？其实……”

    “不用往下说了。”我打断了咏咏的话，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不生任何人的气，我只是怪自己没能好好照顾你，让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不管多么难，我都希望自己能陪着你一起度过。

    咏咏别转头去，我看得出她在极力忍住眼泪。我像以前那样揽着她，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过得怎样，会不会辛苦，会不会难挨，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发生这么多事情，其中有好多是我们不能控制的。但我想老天这样安排有它的理由，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我们也到今天了不是吗？我只要你告诉我，现在这些是你想要的吗？”

    “我最想要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我。我知道很多事情都不能重新再来一次，但是至少我能把自己该做的做好，而我该做的，就是真正长大，不去依赖任何人。”

    我蹲到咏咏面前，扶住她的肩膀：“我能了解。也许经历这么多之后，你更勇敢更坚强了，但有一样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咏咏的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我听见她说：“是的，美宝，我们永远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咏咏，我是真的可以体会这些日子你要承担多少哀伤，才可以面对破碎的梦想。当这些激烈跌宕的事情还没有发生时，那种忧忧缓缓的痛，钻到心里面，一直让我害怕。但我终究发现最底层的恐惧其实来自于孤单。当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都是一个人，却又必须要去找到另一个人。爱貌似带来了许多，可带走的也许多。都一样多。

第三部分 第61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1)

    小曲带着一袋子海鲜敲开了门，他为难地说：“这里都没有快餐店，不如我做东西给你们吃吧，我做饭还不错的。”

    “我来吧。”咏咏从小曲手里接过了袋子。

    “你会吗？”我问到。

    “自己住的话，当然要学着做饭了。”咏咏冲我笑笑，“还不错哦，相信我啦。”

    “那我帮你打下手好了。”小曲说。

    看着咏咏和小曲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我的嘴角情不自禁浮上了笑容。我们在长大，感受到世界的疼痛与悲伤，世界却也始终有温暖和希望。如果这就是生活的真相，那我会承认并接受它。

    咏咏做的菜确实很好吃，我们三个一起吃了一顿简单却丰盛的饭，还配着小曲买回来的罐装啤酒。吃过饭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啤酒罐子丢了一地，小曲已经靠着床边打起了瞌睡。从下火车开始一直都没有休息，他确实是挺累了。

    “咏咏，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咏咏站起来边收拾桌子边说：“不了，我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其实我也想回家，但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能变得更好一些吧。”

    “可是你毕竟是一个人。”

    “不用担心我的，你也看到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再说，你和小曲可以经常来看我的。”咏咏挤了挤眼睛，“小曲真是个好男孩，被他喜欢是件好事。”

    “谁被他喜欢啦！”我声音忽然提高了。

    “我没说我没说我洗碗去。”咏咏嘻嘻笑着往厨房里去了，我忍不住偷偷看了小曲一眼。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嘴角还有一点吃东西没擦干净的污渍，不过看上去倒不会让人觉得脏。

    喜欢？

    过去也有男孩子对我说着喜欢，每次都让我觉得又烦又无聊，我知道我根本不会喜欢他们的。

    小曲……小曲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只有他看得出我的孤独。

    收拾完房间的咏咏坐到我身边来，我们肩靠着肩，一切都风平又浪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美宝，那你过得好吗？”咏咏轻轻地问。

    我？这个时候我忽然感到一种实在的幸福感，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我听得见咏咏和小曲的呼吸声，这就是一种幸福。我曾经对未来并无任何盼望，长时间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但是当我听到一直被父母忽视的小曲也觉得自己是被爱的，当我看到经历了这些曲折的咏咏现在也在尝试着勇敢，我忽然明白了。那些痛苦为我们的爱加冕，在时间里我们都会变成更好的人吧？

    “咏咏，以后我们都不要问对方好不好，我们只要告诉对方‘我很好’。”我终于明白了一点：只有让自己幸福，才能够带给别人幸福。只有诚实面对自己，才能够真诚付出。

    咏咏无言地靠着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她轻轻点了点头。

    B.

    酒吧里低低地放着迂回的爵士乐，擦得一尘不染的吧台，干净透明的玻璃杯，若有若无的香烟味，恰到好处的人声喧闹，一切都和平常无异。而正是这一切，让我感觉如坐针毡。

    我和小曲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芙姐把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摆在我们面前。

    从咏咏那回来不久，芙姐就告诉我，她要把酒吧交给别人打理了。因为她决定和丈夫移民到加拿大去，当然，小曲也要跟他们一起去。

    芙姐说新来的老板还是很欢迎我继续留在这里唱歌，但今晚，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她面前唱歌了。所以，她要请我喝酒。

    从不在演出之前喝酒的我，抓起面前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咙有微微的灼烧感，酒精并没有起到麻醉什么的作用。我走到台上去，像往常一样调弦，试音，然后唱歌。甚至唱的曲目也和以前差不多，我没有刻意唱哪首离别的歌曲。

    但我心里却充满了不安，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怕和新来的老板处不好吧，一定是的。我的目光飘过小曲脸上，他皱着眉头，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有着充沛的笑容。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一个走神便弹错了一个音，之后唱得也非常不顺意。

第三部分 第62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2)

    我无精打采地自台上走下来，为自己的失误感到郁闷。芙姐又把一杯威士忌递给我，“这个也是芙姐请你喝的，你和小曲聊聊天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啦。”说完她就离开吧台往后面他们住的地方去了。

    我和小曲相对无言地坐着，我装出满不在乎的轻松愉快的语调说：“你就好啦，可以出国。听说在国外到别的国家旅游很容易哦，你可以去法国看看小乔，哎，她那个没良心的，好久都没给我打电话了……”

    “美宝，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小曲诚恳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拒绝不了，提着琴盒跟着他出了酒吧。

    “我来提吧。”小曲伸手过来想帮我提琴盒。

    “不用，我又不是提不动。”

    “帮女孩子提东西是男生应该做的事，给我。”小曲语气坚定地说，他的眼里有一种煞有介事的认真，我只好把琴盒交给了他。

    “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小曲一边走着一边抬头看着星空。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有些赌气地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赌气，我觉得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傻。

    “我总觉得呢，美宝就像是仙人掌一样，虽然一身都是刺，但是你没有剥开仙人掌看过吧？里面的部分可是相当柔软的。”

    “什么比喻嘛。”我嘟哝着。

    “就像你一样啊，看上去呢，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的样子，其实心里根本不是这样子的。”

    “才不是呢。”我条件反射似的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小曲在笑。我内心的动摇也许被他看穿了，但这种看穿绝不会让人生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深深渗进我衣服的布纹里，是CKONE，小曲只用这个牌子的香水，是清新怡人的味道。

    “你笑什么。”我依然看着前方，问道。

    “因为你总是这样的，嘴里就说着没事，心里想的却很多。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就是喜欢你。”

    喜。欢。我。

    喜欢我？

    他真的说出来了，虽然我并不是十分感到意外，但亲耳听见小曲说出来内心却分外震荡。

    “什么叫你早就知道了？”我略微有一丝恼怒地问道，其实说是恼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说明的羞耻感。小曲是听到我所有秘密的人，他竟然说他“早就知道”，这算什么？愚弄我？轻视我？嘲笑我？可我又明明知道，他决不是这样的人。

    小曲听我这么说，顿时神情紧张起来，“美宝，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我其实看得出来你是很喜欢咏咏的，但是我也知道那没有什么，真的，你相信我，你不是……我……我只是觉得你其实很孤单……很……哎！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喜欢你……”

    看着小曲结结巴巴的样子，我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我的笑声越来越大，我仰起头看着星空一直笑着，有湿湿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那是什么？

    “小曲，你真是个傻孩子。”我说。是的，他真的好傻啊，明明知道我是个喜欢女生的怪物，明明知道我心里藏着那么阴暗隐讳的秘密，他还是说他喜欢我。是因为他太单纯了？还是因为他太喜欢我了？

    “我可能就是傻吧，但是我喜欢你，很喜欢。”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上裹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想起了咏咏，又想起了自己，然后我看着眼前的小曲。我的困扰不应该让他来承担。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然后我遇见了他，他说他喜欢我。爱是那么奇妙的事情，身处其中的人往往反应迟钝。

    语言不够，只能沉默。

    “我明年就会回来的，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小曲见我没有说话，又急急说道。

    “为什么要等你？”我故意这么问。

    小曲一副“你饶了我吧”的表情，然后又一字一字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把琴盒放到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钢带手表，银色的表链在清冷月光下闪烁光泽。“这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知道的，你只是需要时间。”

第三部分 第63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3)

    我装作很强硬的样子，说：“那你打算给我多少时间？”

    “一年。”小曲把手表放到我的掌心，“这一年我都不会打扰你，一年以后的今天，我在酒吧等你。这是约定，我一定会赴约。”

    说完，小曲忽然靠近我然后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我完全没有抗拒感。我觉得很温暖，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的拥抱使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存在。他懂得全部的我，给予了我面对的勇气，陪着我找回了自己，是他带我走出了这一场迷雾。他喜欢打篮球，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他对身边的每个人都那么温柔，他的心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他是一个有难过却也还是活得那么快乐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男孩子。

    小曲的手轻轻触摸我的脸颊，他比我高了一个头，我仰视着他的脸。

    我闭上了眼睛。

    他吻了我。他的嘴唇和我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并没有很久。

    我已经得到了答案，我知道我再也不用迷惑了。不用说出口，放在心里就好。

    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吗。

    小曲的眼睛好亮好亮啊，在他瞳孔里我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面上带着微笑的女孩子。原来我就这样突然长大了，突然重新活过来了。

    曾经我居住的那个不见天日的国度，再见了。

    曾经埋藏在心里的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再见了。

    曾经那个每天每天询问着自己的女生，再见了。

    我的耳边传来手表秒钟滴滴答答的转动声响，生活就是一段一段的，每段相遇都是人生赐予自己的礼物。青春时出现的人和事更是。

    原来，我们都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时间过去，我们就会长大。

    PARTC陈咏咏

    第一章

    A.

    “OK，收工！”

    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欢呼起来，我从脖子上取下相机。

    “咏咏，一起去庆功吧？”

    “不了，我还有点事呢。”把设备收拾好，我默默地离开了这里。

    我在便利店前站了一会儿，走进去选了一些吃的，付过账，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了出来。

    市立第一精神病院。

    我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也很静，脸孔是毫无生气的安宁，他的戾气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褪尽了。医院病房是空荡荡的白，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瘦了很多，衣服显得十分不合身的宽大。

    “苹果。”他拿着我为他削了皮的一个苹果，呵呵地冲我傻笑。

    “是的，苹果，你试试好不好吃？”我顺手摸了摸他已经花白的头发，他老了，却又回复到孩子一般的天真模样。

    他没有理睬我，只是笨拙地一口口啃着苹果，然后仰起头口齿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

    我拿纸巾帮他擦干净嘴边的残渍，“爸爸，我下个礼拜再来看你。”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殷切的样子，就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希望我一定还会来看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冬日里的暖阳伴随着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街道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所熟悉的，在这个我长大的城市里，一切都铭记着旧日的刺青。

    前面是两个牵着手的小女孩，大概是7、8岁吧，一个是长发，一个是短发。这场景好熟悉，我出神地盯着她们，只见有长发的女孩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我刚要上前去扶起她，短发的女孩已经飞快地做了我要做的动作。她仔细地为长发女孩检查着身体，看是不是有摔伤的地方，并拍着长发女孩的头表示安慰。

    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得见她们在朝对方笑，笑是如此真切，摔倒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无论发生了多可怕的事情也好，一定记得最后要自己站起来。”美宝这么对我说过。

    如果说人生总是这样不断地跌倒，我曾经也必须借助另外一双手才能爬起来。哪怕直到现在，我独自一人学会了与生活和平共处，我也知道，最初的最初，是谁给了我力量。

    或许总要彻彻底底的绝望一次，才能重新再活一次。

第三部分 第64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4)

    我看着天空、树木、窄窄的街道、电线杆，以及远处大楼重叠的影子。即使我看上去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可那种细微的寂寞感还是牢固地驻扎在心上。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吧。但我知道，在这寂寞的深处隐藏着别的东西。他们都已经远离了我，而我却能以如此平静的心情面对这份孤独。

    如果美宝知道我现在的一切，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会对着我微笑吧，像那两个小女孩一样。

    B.

    在小曲出国之后，我仍然留在妈妈生前居住过的海边小镇上。很努力地学习摄影，在快门响起的那一刻，会想起叶哲。

    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还在拍照吗，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美宝经常来看我，我们一起在我住的房子里做饭。当她来的时候，灯光明亮，有饭菜香味，有我们说话的声音。房间在这一刻充满了生气。

    吃完饭之后我们会出去散步，沿着长长海岸线，踏着细软的沙子，迎面是咸涩的海风。美宝边走边唱着歌，声音被海风吹散，是不是也会随着海风飘到海的那一边。

    海边有一家小小的糖果店，店里放满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各式糖果。颜色绚烂，像是五颜六色的梦境一般。我和美宝都喜欢这里来买糖果吃，也喜欢店主老爷爷亲切的笑脸，在他的皱纹里蕴含着无限的温情。

    “我记得小曲跟我说过，难过的时候吃巧克力，那么心情会好一些呢。”我说。

    “他啊，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美宝说这话的口气却不是嘲弄，而是带着一些甜蜜的感觉。

    之前听美宝说过，她和小曲有一个一年之约，美宝并没有说一定会等着小曲一定会赴约，但是我却知道美宝肯定会的。

    “一年以后，你说我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大概不会变多少吧，一年以后，我们也不过就是二十岁。”

    “不过，二十岁听起来好像就是另一个阶段了呢，很大人的感觉。”

    “要变成大人，应该不是二十岁就代表着的吧，大人，要承担的东西会更多。”美宝说得没错，我们一直渴望着长大，觉得长大就好像再也没有伤痛来做对。但这些日子走过的经历，却也让我明白，长大，不是那样简单的一件事。

    我闭上了眼睛，试图想象着长大的生活，“美宝，我以前想象过好多次长大以后我们会过着怎样的人生。那时候想起来，总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都好了，可是现在，我闭上眼睛却好像再也看不到未来了。”

    “胡说，未来，一直就在心里的嘛！”美宝语气坚决地打断了我，“会有家，会有人陪伴，会过着很精彩的人生，一定会的。只要我们努力了。”

    我张开眼，美宝的脸孔仿佛熠熠发光，我感受得到她心里的那份坚定。美宝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吧，相比之下，孩子气地想着快快独立，但若隐若现的迷茫还是让我有自己是一只困兽的感觉。

    “咏咏一定在想着叶哲吧？”从美宝嘴里忽然说出叶哲的名字，让我一时有些诧异。美宝没有看我，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一定很奇怪我干嘛要提起他，你知道，我一直很讨厌他。可是，好像忽然明白了，爱一个人，根本是身不由己的。如果你认为他有值得爱的部分，那我应该相信你，不该用我的角度怀疑。爱是只有自己明白的感受，我不能猜测也不能帮你决定。”

    “美宝……”听着美宝说出这些话，往日的波澜又一次在心里翻涌起来，长久的牵挂和担忧还是轻易倾泻而出。我依旧想念他，是，我依旧爱他。不管经过了怎样的事也好，时间并没有冲刷走我的感情，他始终住在我心里。

    “咏咏，你要记住。”美宝扶着我的肩膀说，“无论发生了多可怕的事情也好，一定记得最后要自己站起来。”

    “像你这样吗？”

    “我？”美宝愣了愣，然后抓了抓头发，“我就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嘛。”

    “可是美宝有小曲，这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了。”我说。其实，我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冒冒失失一路走来，弄丢了好多应该紧握的幸福。

第三部分 第65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5)

    美宝的双颊飞上了一抹红色，我很少看到她会有这样害羞的表情，“切，说什么哦。”

    “以后的家，一定给小曲预留了一份吧？”我打趣道。

    美宝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缓缓地说：“可能。”

    那时候的美宝，我想她是真的觉得幸福。不会再寂寞了。

    C.

    如果不是那一天发生的一切，美宝，是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

    那一天和平常并无区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我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当登上楼梯到家门口时，我看到门前站着一个人。

    是爸爸。

    一看到我，爸爸就怒气冲冲地朝我骂起来，“谁叫你野到外面这么久还不回来！你以为你现在很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了老子也要把你找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在外面怎么给我丢脸的！”

    我背靠着门，一直躲一直躲，完全对爸爸所说的话做不出任何回答。本以为这么久没有见到我的爸爸，至少会有些担心我，可是见面的场景却让我浑身上下一阵冰凉。我不知道如何跟爸爸解释这一切，我更觉得这久别后的重逢又一次刺伤了我。

    “咏咏！”这个时候，美宝来了，今天她约好要过来看我。美宝见状立马挡在我和爸爸之间，她紧抓着我的手腕，让我躲在她的身后。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咏咏已经独立了，你再打她，我们是会去告你虐待的！”美宝不甘示弱地冲爸爸喊道。越过美宝的肩膀，我看见爸爸有些狰狞的脸，他一定是刚喝了酒，我熟悉这语气表情，还有他眼里快要爆裂而开的血丝。

    “我管我女儿，干你什么事！你给我让开！”爸爸完全没有理会美宝的话，反而是被她激怒了，上前就要推开美宝。“我今天要打死这个小畜生！”

    “不准你动咏咏一下！”

    “你给我滚开！”

    我们三个人纠缠在狭窄的楼道里，我不能清楚回忆起当时是怎样的情形，我只知道，就在几乎一秒的时间里，我听到爸爸和美宝同时发出的尖叫声。

    他们两个人，就在我的面前从楼梯上一路滚落下去。

    世界停止了转动，就在这一刻。

    我想要分辨黑暗中是否有光线，但只是徒劳。

    在那场意外中，爸爸头部因撞击而昏迷了相当长时间，当他醒来后，医生告诉我，因为脑部缺氧过长损伤到脑细胞，他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和生活。

    而美宝因为头部受到重创导致积血，抢救无效死亡。

    D.

    绝望化成了空气，扩散到每一处，使我感到冰冷，这就是现实。

    我回到了跟爸爸一起生活的家，当提着行李箱站在空空的客厅之中时，近来发生的一切，一股脑儿奔涌而出。它们是黑色的生物，纷纷跑到我面前来。而我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任凭它们把我吞噬。

    我麻木地收拾着自己的房间，阳光满室，散发着曾经住惯了的家的气味。

    我根本不愿意承认。美宝绝对没有离开，绝对没有。

    浅淡的暮色降临，原本被阳光照进来的房间已经渐渐沉浸在暗淡的色调里。现在的我真正孑然一身，我眺望着窗外远处的高楼，一群鸽子扇动着翅膀飞过。

    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打湿了衣襟。

    美宝，对不起，我一直一直都忍住眼泪，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我哭，可是现在，如何控制也做不到了。

    我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家门，在夜空下走着，一步，两步，眼泪依旧是止不住地汹涌而出。街道两旁的高楼仿佛一座座地朝我压了下来，压得我透不过气，痛苦不堪。我拼命吸着空气，可是感觉吸到肺里的只有微弱的分毫。身体根本无法负担住这样大的痛苦，连呼吸也像不再属于自己。我感觉身体里曾积蓄过的一点点力量也已经迅速地流失，它无声无息消散在夜色之中。

    我想要放弃继续抬起步子往前走，我甚至想要放弃生存这件事。明天，后天，大后天，周而复始的日子里，所有的痛苦还是会继续。无论时间走到哪个点上，我的痛苦依旧充斥在睁开眼就会看见的世界上。

第三部分 第66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6)

    如果叶哲在的话，我想要他拥抱我。我这样想。但是，那又能怎样呢？还是于事无补，改变不了残酷现实。终究看不到希望，终究只有无穷无尽的巨大的绝望。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降临在这座城市里，时针一分一秒一成不变地往下走。然而，无论我如何哀泣如何等待，美宝，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与她有关的所有都不会重现了，当我想要和她说话，当我想要触摸她的脸，却再也再也不可能了。我疲惫无力，只有一片墨黑的混沌。

    我的生命总是这样，离开，死亡，伪装，坚忍，又一次次被击垮。妈妈去世之后，我以为这便是最大的不幸了，怎么知道还会有第二次，我至爱的人又被死亡夺走。我受够了严寒或酷暑，受够了孤独和痛苦，此时的我只希望自己能一觉睡去再也不必醒来。

    美宝，我好想念你笑起来的时候顽皮的小雀斑。

    美宝，我好想念你的“太阳手”握着我的时候传来的安心的感觉。

    美宝，我还想听你唱歌，听你喊我的名字，听你跟我说“一定要坚强”之类的话。

    美宝，你上次不也昏迷了那么久，还是醒过来了。这次，你是捉弄我的吧？你还是会醒来带着和从前一样的笑脸吧？

    ……

    美宝，你冷吗？

    E.

    美宝死后，我的生命也进入了一个停滞不前的过程。

    没有任何事或人能使我的眼神明亮起来，天和地都是灰色的，我的眼泪好像流之不尽。我没有办法安稳入睡，我没有办法说出半个字，我没有办法再拍照。我禁锢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不能做任何事。

    我开始失眠，而睡眠其实最让我恐惧，因为醒来的时刻会更加沉重。我无数次梦见美宝，但我清楚意识到这是梦境，只要一睁开眼，美宝就会消失。在睡与醒的惊恐不安里，一个个黎明还是如期而至。窗户外的光线照进来，静寂的房间里只有我的喘息声，日子无望地枯萎地流失。

    我又一次来到了曾经出走的地方，这个海滩，景色依旧，只是我的身边不再有美宝。这又是一次出逃，这次，比上次悲伤千万倍。

    糖果店还照常营业，我坐在店里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姑娘，今天不吃糖吗？”店主爷爷和蔼地问道。

    “不了，谢谢您。”

    “好像很不开心，跟爷爷说说，是什么事？”

    我怔怔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孔，却是说不出话来，目光移到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副放大的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

    老人为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我身边来，我不愿意用冷淡来回应他的关心，于是顺口问到：“那相片里的人是你的孙女吗？”

    “不，那是我的老伴。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站起身来给柜台上摆着的一盆植物浇水。

    “对不起。”我了解那种失去重要的人的感觉，自己的问题，好像给老人带来了伤痛的回忆。

    “你可不要这么说。她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的呢。”

    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老人却毫不在意地笑起来，“在她离开之后，我渐渐领悟到，就这么消沉下去是不行的。因为她那么爱我，如果我不好好活着，她一定会不高兴。我从不觉得她离开了，反而觉得一直被她监督着，哈哈哈，她是个很爱管事爱操心的人。所以我要更好的活给她看。”

    “您真的很不容易啊。”我感叹道。

    老人又继续说道，“我们活着，不光光只对自己交代而已啊。我这把老骨头，就算一个人很辛苦也好，很艰难也好，只要想到还被她这么深深爱着，就不会觉得所做的一切没有意义了。我如果总是怨天尤人，大概也不是我老伴想看到的。”

    “一个人真会很辛苦的。”我喃喃说，好像是说给老人听，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怎么会辛苦呢，被那么好的人爱着，我可是时刻都觉得很知足了。你看，她最爱漂亮，所以我选了张她年轻时候最好看的照片放在这里。”

    “看着照片会难过的吧？”

第三部分 第67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7)

    “难过什么？我还怕我年纪大了会忘了她的样子呢，呵呵。活着的人，要考虑的是好好活下去，连着离开的人的份一起。”

    是的，人生总难免失去，但活着的人，要考虑的是如何好好活下去。虽然爱不见得能拯救一切，尽管如此，老人还是站在这里，在海边夕阳的覆盖中，用他枯瘦的双手浇灌着那株小小的植物。

    “我明白了。”我说。

    “那个常和你一起来的小姑娘呢？她常常笑嘻嘻的，一定是个好姑娘。”老人说。

    “是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笑了。

    “真好啊。”老人背对着我笑着。

    存在过的人，即使离去了，却会留下光华照亮原地的人的心。与美宝有关的记忆如同溪水潺潺流过我的脑海，微笑的美宝，哭泣的美宝，骑着摩托车疾驰而去的美宝，认真唱歌的美宝，拥抱着我给我安慰的美宝……那些如水晶璀璨剔透的过去从记忆里苏醒，在我的心里她完好如初，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在这里，美宝便不会消失，因为她已经住在我的身体之中。

    身边有如此多值得我们爱的人和事，有时我们想要将其留住，有事我们还没学会珍惜，他们就走了；有时我们不想要，他们却直直逼到面前来；有时我们还没看清楚，眼前的风景就已经变换了。

    有太多事没有给我们选择，如果有选择，唯一的选择就是好好活下去。

    那是对离去的人的爱，也是对自己的爱。

    无论多么美好的体验都会成为过去，无论多么深切的悲哀也会落在昨天，一如时光的流逝毫不留情。

    但我记得。

    记得，本身就是一个盛大的仪式。

    记得，是给爱最隆重的一份礼物。

    我更记得美宝说过，她希望我一个人站起来。

    在这一天，我终于决定要带着记忆好好活下去。我想，这才是已在另一个世界的美宝对我的期望。

    美宝，你看到了吗，我在对你微笑。那之后的人生，我一个人在走。

    第二章

    A.

    我开始集中精力学习摄影。

    父亲的治疗与住院费用相当庞大，我必须放弃学业去打工。到现在，我说不清楚对父亲的感觉，我应该恨他，恨他导致美宝的离开。但我心中明白，再如何怨恨，他都是父亲，是我的责任。

    真正的大人，是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的。

    我投入了最大的能量在摄影上，疯狂地累积知识，疯狂地练习拍摄。为此，我焦躁过，沮丧过，倦怠过，也从中获得慰藉。

    事无巨细都专心对待，沉下心来研究光与影的微妙关系，凝神到镜头里的世界，通过摄影来探求我对世界的态度，来表达我内心复杂的情感。

    我开始有了一份摄影助理的工作，跟的老师是圈内有名的，不仅仅有自己的工作室，还和很多杂志媒体有合作。能成为他的助理，作为一个新人，真算是幸运的事情。老师说，之所以看中我，是因为我拍摄的照片虽然在技巧上不如人，却有着我自己的感官视角，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对老师的话，我诚惶诚恐。在外的奔波并不令我害怕，熬夜也不觉得辛苦。我每天都在吸收新的东西，对明天，我捏紧了拳咬紧了牙去迎接。

    回忆会在不经意间跑出来，把人推入孤独包围的境地里，我端着相机全神贯注捕捉眼睛看到的一切。在这个时候，会感觉和世界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就这样，在摄影的过程里我体会到了我的存在，也体会到热爱一件事并做好它的那种满足感。

    我不断提醒着自己，生命本身脆弱，有多沉重的伤痛也好，我必须找到属于我的人生，作为我一个人，好好活下去的人生。

    在黑暗中，我跌跌撞撞走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黎明之际，终于走到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大道。或许像我对叶哲的照片说过的一句评论：“路的尽头其实什么也没有”，但走在这条路上，我才算是真正活着，终于舒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高远得如此令人动容，这样的美好，我深有体会。我一直想要变得坚强，我也曾以为逃离，然后独立的生活就算是坚强，其实不是这样的。

第三部分 第68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8)

    人的本质本来就是孤独的，我们都是作为个体来到这个世界。若不能作为一个唯一的个体在世界上追寻生命的意义，便辜负了时光的曲折，更不能算是坚强。

    而在这个追寻的过程里，唯有爱不朽。爱会让人一路披荆斩棘，爱会成为坚强的理由，爱会让我们不再感觉贫乏。

    爱人，也爱自己，这就是生命给我们的能力。

    B.

    酒吧里人并不多，这一年里摆设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怀旧的木质装修把冬日的严寒都拒之门外，给人以温暖的感受。我慢慢喝着杯子里的威士忌，这一年来，我偶尔也会在家喝一点点酒，不会喝醉，只是喝到微醺而已。

    我在等一个人。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的头发还是短短的，皮肤似乎晒黑了些。我朝他走过去，我们面对面地站着，他看着我，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拥抱了我。

    “小曲，好久不见。”

    “咏咏，你怎么会在这里？”小曲将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他的笑容仍然明亮。“美宝呢？”

    该如何说出口，该如何告诉他美宝已经不在的事实。这一年里，他们约定不再联络，小曲应该是怀着美好的希望过完这年的吧。除了到这里来等他，我也没有可联络他的方式，但是当我看见他一如就往的笑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咏咏，你怎么了，美宝她为什么没来？”小曲试探地问我，“是不是她不想来，所以叫你来的？”

    “不是。”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她在哪里？”

    话在喉咙里梗了良久，依旧说不出口。

    小曲有些着急，“她是不是生病了？没关系的，一年我都等了，不在乎一天两天的，要不你带我去看她？”

    “小曲，你听我说，美宝她，死了。”我知道小曲听到这句话时有多心痛，因为即使是已经挨过了漫长的时间，看上去恢复了正轨的我，要亲口把这事实说出来，依旧感到心脏被撕裂一样难受。

    “开什么玩笑……”小曲往后退了一步，他挤出一个笑来，“你们合起来逗我的吧？美宝呢？她是不是躲起来？别逗我了，你们真是……”

    “她真的不在了，美宝，在你离开之后不久，就……”我双手掩住了脸，眼泪流了下来，掌心里全部都是泪。

    看见我的样子，小曲终于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玩笑，他忽然蹲了下去，头深深埋在膝盖上。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失去美宝的那份痛苦与悲哀又一次蔓延开，我们四周是缓缓流动着的爵士音乐，这是美宝最喜欢的。

    C.

    正午时分，阴霾的天如同患了感冒一般，始终冷冷的灰色调。枯萎的树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萧索的陵园里，石碑整整齐齐地排列延伸出去，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我和小曲站在美宝的墓前，石碑上印着美宝的照片。她静静地看着我们，时光过去，她永远不变，永远停留在那一年。

    小曲弯下身去轻轻抚摸照片里美宝的嘴角，美宝是笑着的，看到她的笑容，恍惚间会感觉一切还没有发生过，她还在。

    “美宝，我是不是很傻，干嘛要做这样的约定，我早就应该回来看你。对不起，对不起，美宝，对不起……”小曲哭了，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几近于崩溃的哭泣。我没有打扰他，而是站在他身边任他释放这份脆弱与悲痛。

    “小曲，对不起。”当他渐渐收住了哭声，我这么说。把事情的缘由告诉小曲之后，我并不在乎他会怎样看我，他是应该是恨我的吧，我理所当然要承受。

    “不，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的。”小曲靠着美宝的墓碑坐下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对美宝来说有多重要，而且，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怪你的。”

    小曲的眼里依旧是满满的哀伤，我坐到他身边，“我知道，不光是我，你在美宝心里，也是很重要的。”

    “是这样的吗？”小曲说。

第三部分 第69节：世界上唯一的你(69)

    “当然，我了解美宝，即使她不说我也明白，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来赴你的约。”

    “我为什么要哭呢，要是美宝看见了，一定会觉得我好笑。”小曲擦了一把眼泪，“她比我们都要坚强，不是吗？”

    “是啊，美宝就是这样的人，就算再难过也会笑。”美宝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小曲，失去美宝，我也很痛苦。但是美宝是不愿意看到我们这样的，她一直那么认真和努力，她一定也希望我们像她一样。”

    “咏咏，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小曲沉默了一会说。

    我笑了笑，说：“学摄影，工作，生活。坦白说，最初我也无法面对，随时都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可我是咏咏，是美宝用心守护着的咏咏，如果我不能好起来，那才是对美宝最大的亏欠。”

    “你一直这样一个人吗？”

    “嗯，不过并没有什么好担心。只要想到美宝，我就会有勇气，再多的困难也不算什么了。美宝一直住在我心里啊，只要我们在，美宝就不会消失。”

    “她不会消失。”小曲忽然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都会记得她，不管再过多久，她始终是我们的美宝。”

    “所以，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恳切地握住小曲的手，“我们能为美宝做的，就是好好的活下去。”

    风吹的沙沙声，一切都好像在倾听着小曲的心，我们静静地坐着，我看着他的侧脸，泪光又一次闪现，但这样才是真实的。无论如何胆怯，都要靠自己的双脚站立。但愿此刻能带给他安慰，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曲，你有什么打算？”

    “爸爸妈妈已经决定在加拿大定居，我会回去。”

    “答应我，不要让美宝失望。”我说。

    “绝对不会的。”只是几个字的回答，但是我相信小曲，他深深爱着美宝，如果是爱美宝的人，一定能感受到美宝的那份心意。现实太沉重，年轻的我们本不应该体会到它的残酷。人们总以为，生命的路会有许多选择，任意走一条就好了。但是道路是注定好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擦肩、交汇以及不知名的力量自然而然地决定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我们。

    以后的路，还是会难行，这决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平复的忧伤。然而我们是一定会走下去，这是美宝与我们的约定。

    “咏咏，我在加拿大的时候，有看到一个很像的叶哲的人？”

    “什么？”在这一年来，叶哲的名字从未被提起，我身边的人并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已经不再时时刻刻牵挂着他，并不是淡忘，而是当成只属于我的记忆安放心中。这是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又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我本来想跟上去看清楚，但是当时隔着太多人，实在没办法确认。”

    “嗯，知道了。”

    “你们一直都没有再见面了吧？”

    “没有。不过，总觉得，会在某一天某一个地方再见的。”我仰望着天空，这样说道。

    “只要相信，就有可能。是这样的吧。”小曲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平静。我也以同样的语调回答，“是的啊，一定是的。”

    我和小曲朝陵园的出口走去，冬天的风席卷而来，就在我们走着走着的时候，飞舞的雪花忽然片片从空中降落，天与地之间因为雪的纯白光泽变得洁净而明亮。

    凝望着纷纷洒落的白雪，我告诉自己：一段旅程终结，而另一段又将开始，能遇见的人终究是能遇见的吧。我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清澈：怀着相信与希望而活着，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作为“我”，唯一的我，拥有我唯一的人生。

    “谢谢你安慰我。”分别的时候，小曲这样对我说。

    这句话给我带来强烈的震荡。

    从来都是被安慰的我也能安慰别人了。雪花像祝福一样落在我的眉睫上，美宝，我现在终于能大声说：“我很好。”

    PARTD我们永远不说再见

    ——小曲的番外：给美宝

    也许每个人都还会遇见另一个人，但爱情里的奇迹，却只有一次。

    ——题记

    美宝，我始终不能说出那句告别的话来，怕说出来，一切就成了真。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这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样倔强的神情呢？一点不耐烦，一点漫不经心，一点旁若无人。

    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奇怪的是，我反而更加想要靠近你，想要了解你，想要成为可以倾听你心声的人。

    和你的相遇，应该是命运的安排吧。

    但我不知道命运的安排最后会是这样。我为你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我拍得不够好，却没有时间让你看到，我还有许多许多的东西没来得及给你。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你知道全部的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从爸爸离开之后，我努力让自己能够成为分担别人痛苦的人。因为没有人问我是否快乐，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觉得我是快乐的。你和我，我们都有各自不愿吐露的心事却还是装得没事人一样。其实，我很早就感觉得到，你对咏咏的在乎是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可你用尽全力想要保护自己珍惜的人，坚定，认真，那样的你，才是最吸引我的。我一直想要能找到一个自己想守护的目标，如果你想要守护的是咏咏，那么就让我来守护你好了，我那时候就是这样决定的。

    人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么简单，许多困惑都被隐藏着。正因为我早早就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我甚至可以理解叶哲，更可以理解咏咏。活着真是不容易，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就算努力想要接近幸福，也并不见得能如愿。

    我也许再也不会快乐起来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有多痛苦，还是要带着失去你的痛苦继续活下去，人生，终究还是一个人的人生吧。生命就像是一个疗伤的过程，我们受伤，痊愈，再受伤，再痊愈。每一次的痊愈好像都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受伤。

    拼了命的想长大，长大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和活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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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说希望一切快些过去，你依旧在我心里，陪着我每一秒的呼吸。时光总是太短，要忘记却是太难。我记得你，我还记得你的许多许多，我记得你的棒球帽，你脸上的小雀斑，你唱歌的时候微微闭起的双眼，你伤心的时候你在我面前流了眼泪。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我吻了你，我记得，我都记得。我记得这一刻，我热泪盈眶。

    也许每个人都还会遇见另一个人，但爱情里的奇迹，却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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