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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是不相逢

　　碧川未，官方写法本是碧川卫。作为尹固都城咸宁的陪都，出名却不是因这特殊的战略地位，而是为一个姓——朱。这朱姓并非尹固皇姓，也不是功勋彪炳的武将或文官之府，而是那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家。是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鬼都来帮着推磨了，朱家自然就成为了碧川未的一名。
　　大抵是朱家太过有钱，老天爷看不过眼，到了这一代主事朱天明竟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命，大小妻妾娶了十来房，落地的均不是带把的。这朱老爷着急上火之际去京城咸宁逛了一圈，就这一逛叫他寻回了那传闻中不世出的生子秘方。
　　
　　司佑四年，八月初三，怀胎八月有余的七夫人上茅房之际，这二十一代朱家独苗终于千呼万唤“屎”出来了。只是不足月生产再加上生母天生体弱，是个还未喝粥就开始咽药的命，尚不能叫爹娘就先学会了叫苦。眼看摇摇晃晃长到了4岁，因一个小小风寒，朱家独苗差点一命呜呼。最后独苗保住了，朱天明年近古稀的老母却因此一吓，两腿一蹬去西天佛祖处寻着老伴一道保佑孙儿去了。
　　
　　指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大人心内还是不太踏实，朱天明遂带上重金去寻访民间看得见摸得着的道家仙人，如此，便是为独苗求回了一个可保安康万福的名字——善兆。
　　独苗就此正式得了个名字，朱善兆，字福瑞。
　　
　　朱天明满以为儿子从此便能康健强盛的成长，岂料这体弱多病的体质还是没有随好彩头的名字改变，反倒像是善兆不见，福瑞未明。朱善兆的身子随着年岁的增长是越发的单薄孱弱了，连重金延聘的京中隐退御医搭上脉象也是叹息连连。
　　因是家中独苗又先天不足，朱天明及一干夫人仆从打小对他便是百般娇宠，遂养成了个蛮横跋扈的脾性，一言不合便不肯用药，无形中更是加重了自身的病情。
　　
　　八月初三，朱善兆十五岁生辰当日居然起了高热，接连三日未退。这一次，宫中御医都出动了，可惜均是回天乏力的论断。眼见朱家百年庞大家业就要后续无人，朱天明焦虑之下又想到了道家仙人。
　　这一次仙人云游去了，留守的小徒弟禁不住朱老爷的百般胁迫哀求，随手从师傅的一堆笔墨中抽了张纸出来。
　　彼时，那纸上只得四个字：盐蔓陆氏。
　　
　　盐蔓是尹固地名，离碧川未有三天的脚程，陆氏则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一问方知陆家有一个年过笄礼，已满一十六岁却尚未婚配的女儿。如此，再配上这四字箴言朱天明竟悟出了仙人让他为儿子娶妻冲喜的暗示。
　　实际这仙人在写字的时候不过是动了一回凡心，想到了陆府倾国倾城的夫人。可叹当时朱天明只想着仙人指路，也不待辨明即刻派了媒人亲信带着大批金银聘礼去陆府求亲；陆老爷也是爽快之人，三天后回复，八月十五中秋过后就将女儿送过来。
　　
　　司佑十九年，八月十九。
　　尹固首富朱家，以八抬大红花轿，明媒正聘迎娶了陆家小姐进门，盐蔓陆府陪嫁红妆的也是延绵数里不见头尾，连尹固帝君都着人送了丰厚贺礼，极近奢容铺张。
　　因朱善兆缠绵病榻，和新嫁娘拜堂的是一只公鸡，结果公鸡还没到陆家小姐手上就扑啦啦拍翅膀飞出了喜堂。
　　本来朱家就为独苗的身子担忧，见此不详异象自然是乱成一团，哭的哭，叫的叫，追的追，只差没有几个人出来抛白绫踩凳子了。
　　陆家小姐在侍女的搀扶下往角落站了站，因这红巾，她看不见眼前的乱象，但就着耳里所听也猜了个大概。
　　
　　“小姐，这……朱公子死了该怎么办？”
　　“秋若，你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他死了才天下太平，这堂还没拜，再抬我回盐蔓便好。”蒙着红盖头的陆小姐声音清越动听，只是言谈不像大家闺秀，“反正那银子是一文也不能少的。”
　　秋若是陆府陪嫁的丫鬟，少时就随侍在小姐身边，闻言有些急切：“你忘了老爷的交代了？你现下是陆家小姐，不可妄言！”
　　“哦！”陆家小姐乖乖噤了声，手里却不安分的摆弄身上嫁裳的丝绦，细细看去她十指虽然纤细白净，但是指腹间有明显的茧子，这样一双手绝对不可能属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府小姐。
　　
　　眼下穿着大红嫁衣的小棠确实不是陆家小姐，她的生母是月香楼昔日的花魁——妙仙子。这些花魁头牌自然是不用真名的，这妙仙子原姓周，十几年前垌城战乱时尚是年幼的周丫头，跟着父母逃难到了尹固，结果在半道被人贩子以一个糖葫芦骗走了。几经转手到了吴妈妈的手里，悉心栽培了几年，十五岁及笄挂牌后就当上了头牌，更是在三年一届的花魁评选中夺魁。她本该能借着那盛名寻个大户人家做小妾，可惜当日不知着了哪个恩客的魔，竟不顾吴妈妈的劝阻，生了小棠下来。
　　
　　初始，她还抱着小棠靠窗等着那命里的良人来带了她们母女去。吴妈妈对着自己亲手□出来的丫头也狠不下心，只能随她。三年后，看着长的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妙仙子终于死了心，放下孩子，重新挂牌接客。
　　至此，小棠再不能唤亲生母亲为娘，只能跟着众人叫妙仙子。从这时候开始，她夜夜做着同一个梦，光明正大的叫一声娘亲。为了这个梦，小棠表现出对身外物超乎寻常的热爱。除了本身在月香楼后厨帮忙领佣工外甚至不顾妙仙子和吴妈妈的劝阻跑到前堂当跑腿，在领恩客进房间时得个一星半角的碎银子或是几枚铜钱。最近，她发觉月香楼的姑娘们闲暇有做刺绣女工的喜好，遂一一求了来拿去摆摊，得了个新的生财法子。
　　
　　当日就是在街市摆摊做小买卖时偶遇了一脸烦闷的陆老爷，都说文人名士风流，他和其他来月香楼的寻芳客比起来照实是文雅不少，每次来均是在大厅里听曲解闷，算是消遣。这陆老爷自然也是认得她的，和她攀谈了半日问出一句：“小棠，你今年可是16了？”
　　“是，难道你想讨了我去做第二房姨奶奶？”从小在月香楼长大，这种地方自是知道的比别家小姐姑娘多。
　　陆老爷闻言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我想你做我女儿罢了！”
　　“啊？”小棠愣了下，只是很快就从中嗅出了发财之道，伸出一只手，道“一口价！”
　　“好，一口价，5000两，你做我女儿！”
　　“什么？”
　　
　　她出手只是想说50两银子的，这样差不多是街头胭脂铺老板一年的营收。结果陆老爷居然提出了5000两？！普通平民百姓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银子，
　　小棠一方面为那钱心动，一方面也为那钱害怕。咽了口口水才道：“你不会叫我去作奸犯科吧？”
　　陆老爷闻言欲绝，颤着声音道：“小棠，陆某在你眼里就如此低俗不堪？”
　　“也不是，只是这钱，太多了。”
　　“不多，绝对不多，如果你肯代芸娘嫁到碧川未就是要一万两也成。芸娘的一生就牵系在你身上了！要是她不幸福，我拿什么脸去见她娘！”
　　
　　说起早殇的陆夫人陆老爷忍不住眼眶泛红。他这夫人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爹爹是大司马，唯一的妹妹曾是国母。她竟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小姐，年少时就求着父亲帮她寻师学艺，之后就在京城咸宁设下擂台寻夫婿。陆老爷本是一介文人，去了那咸宁是考科举的，见着了那倾国倾城的陆夫人当真是丢了魂失了心，不会拳脚功夫却拼着一条命都要往擂台上爬，最后陆夫人见他实在痴情就委身下嫁了。
　　虽然功名没到手，白捞了个娘子也是不错的。后来大司马岳父也曾动心思想延揽女婿进朝拜官，陆夫人是坚决不受，直说朝堂无宁日，也就让陆老爷收了为国捐躯的心思。
　　
　　大抵是他们命里无子，婚后五年，未有一出；陆夫人便劝了陆老爷纳妾。他本是不肯，结果陆夫人以死相逼，陆老爷才勉为其难的娶了个妾侍进门，只是心还在陆夫人身上。
　　上天许是看陆老爷痴情，年过而立终于得到了夫人有孕的喜讯，生下个女儿，取名芸娘。娇妻幼儿俱在，整日里吟诗作对不用为生计发愁，本该是一桩美事，谁成想，逍遥日子没过几年陆夫人就因病去了。
　　陆老爷原打算守着女儿寻个倒插门的女婿并姨娘好好过日子，结果到了芸娘16岁的时候寻上门来的不是毛脚女婿倒是这这碧川未的朱家，富可敌国的朱家绝对是不能轻易得罪的，可是嫁过去对方是个病秧子，说不准哪日就断了气。让如花似玉的女儿白白做了未亡人，陆老爷自是不肯的。不得以下，使了这出狸猫换太子之计。
　　
　　对于小棠来说，她本不知道自己爹爹姓什么，有了陆老爷收做女儿倒是像认祖归宗一般。只是代嫁这事是不敢大声喧哗的，即使自己本没有什么不清白，但是因为出身青楼自是不指望别人对她有好脸色的。所以，在月香楼和众人告别时她的言论是出去发财。
　　
　　司佑十九年，八月十五，小棠记得那是个云淡风轻的好日子。月香楼后院的桂花已然飘香，吃了一碗桂花酿圆子后走的当真是轰轰烈烈，整个月香楼倾巢出动送她出城。因众人太过依依不舍，送的太远，她差点没赶上天亮前溜回陆府。
　　及后便是换上嫁衣盖上红巾出嫁，那个时候她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在朱府的将来，只是对那5000两白花花的银子牵肠挂肚。
　　当真是抱着怕丢了，含着怕化了，寝食难安。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了下~




初见互猜忌

　　大喜之日，拜堂的公鸡飞走了，朱家一片大乱。最后不得不另寻了一只打焉的老公鸡来代替，这鸡恐从没见过这么大阵势，前脚拜堂完毕，后脚就活活吓死了。
　　与此同时，独苗又开始呕血，这一次连朱天明都开始慌了。涨红着一张老脸就奔朱善兆的房间去了，新嫁娘被晾在一旁半天没人搭理。
　　幸而新娘不是大家闺秀陆芸娘，是不知道爹爹姓啥名谁的小棠，她不顾秋若的劝阻寻了个凳子坐下。秋若是个实心眼的，秉持着陆老爷的教导，死都不肯坐，如此从青天白日站到了月上中天。
　　
　　折腾到亥时，朱家独苗一口气总算回转了过来。七夫人轻抚着亲生儿子苍白的面容语带哽咽：“老爷，这是冲喜吗？明明是要瑞儿的命啊！”
　　一时间十多人的新房里竟没了声息，只闻得一双大红喜烛燃炽的噼啪声响。朱天明望着满室的喜红拧起了眉头，叹了口气吩咐：“福妈，先去将少夫人带来。”
　　福妈是朱善兆的乳母，一边抹了泪一边往喜堂去了。
　　
　　此时小棠正一手扯着红巾，一手抓果盘里的果子吃。瘫在椅子上的秋若不知是不是应了近墨者黑的俗语，看到小棠递给她的果子没有拒绝的接过就啃，啃了一半才发现喜堂门口一脸诧异的福妈，忙不迭扔了果子，手忙脚乱的去扯小棠。
　　“小……小姐！”
　　“啊？”
　　福妈眼见一颗啃了一半的苹果顺着那陆家小姐转身的动作骨碌碌滚到脚边，她呆滞的视线移到那一身华丽喜服的新嫁娘身上。
　　
　　白皙的脸庞，顾盼生辉的美目，小巧的樱唇，不想初见那刻的狼狈倒真是个标致的可人儿，就是……她居然自个把盖头扯了下来。
　　“作孽呦！”福妈一拍大腿，上赶着抢过了小棠慌乱之中扯下的红头巾，“新媳妇怎么能自己把头巾扯下来？不吉利啊不吉利！”
　　小棠还不及开口，视线又被一片大红覆盖。福妈一边扶着她往新房走，一边又抢过了话头：“少夫人，虽说你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可是这朱府和别人家还是大不一样的。再加上少爷身子不爽，你更是要处处注意，这神佛也是带着眼睛的，或好或坏都是要应在少爷身上的。”
　　小棠隔着红巾翻了个白眼，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照她老人家的说法这神佛还真都是不开眼的了。
　　
　　绕过一重重回廊，在福妈和秋若的搀扶下跨过一进进的门槛，最后微屈膝在朱善兆床前半蹲下。隔着红盖头看不见什么，只闻得那浓郁的药味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小棠微微皱眉,身子几不可见的往后缩了一下。彼时榻上的朱善兆睁着一双无神大眼，茫然的看着那一身红衫的人，这微小的退缩动作自然是系数落入眼中。
　　“瑞儿，这是你娘子。来，掀盖头。”朱天明半扶起儿子靠在身上，从管事手里取过一柄杆秤递到他手中。十五岁的病弱少年看了看自己身上鲜红的喜服，又望了眼床头蒙着红巾的新嫁娘，颇觉无趣的一把扔开了手里的杆秤。
　　因小棠靠的他极近，这杆秤就歪歪斜斜的砸上了她的头，只闻得“哎呀！”一声连带将红巾一起卷了下来。
　　四下里不知是谁发出了憋笑的抽气声，小棠柳眉倒竖盯上了那病榻上的少年。入目的面容让她不自觉的顿了呼吸，坊间只传说朱家独苗病弱不堪，并不曾说明他长相如何。
　　
　　与别家十五岁岁的少年相比，朱善兆显得要孱弱不少，但是别家同岁的少年也没有他长的那般好。苍白无色的脸庞，微扬的浓眉下一双黑眸略显几分疲累和涣散，但是假以时日定能成就一双勾魂媚眼。挺直的鼻子下是一张形状优美的淡色樱唇，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大红锦布绑扎，几缕发丝散在额前颊边更添加了一丝清秀稚气。
　　如此病容之下，依然难掩他的绝色，若等这身子好了定是那倾国倾城的祸水一滩。
　　
　　小棠在心中暗自品评的同时，朱家独苗却对这陆家千金兴致全无，他的苦痛没有人可以体会，也没有人可以分担。教他习字的夫子曾像他描述过那繁华的中秋灯会，可是他去不了，这付破败的身子甚至让他没有离开过这小小的朱府。
　　心灰意冷之下，他挥了挥手道：“都出去，我乏了！”声气虽弱但是有显而易见的蛮横。
　　这掀盖头的方式虽然与众不同了点，也算是完成了，小棠反身欲走。朱天明却发话了：“等等，瑞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朱善兆垂眸不语，既不说好也不说坏。
　　
　　朱天明略一沉吟，使了个眼色，一旁早有伶俐的侍女端着两杯小酒趋前，面对那合衾酒小棠只觉得两脚一软，身边的秋若搀扶不及，新嫁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倒了那两杯酒，白玉制成的酒杯跌落到地上，哐啷碎裂。四周除了一两声忍俊不禁的窃笑外还是没有人动弹，只秋若和那小丫鬟着急上火的动手去搀。
　　小棠一边心疼那昂贵的酒杯，一边眼里泪就涌了上来，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着实惹人心疼。
　　朱善兆虽然身体不好，但是脑子眼睛还是好使的。绝对相信那陆家千金是故意打破这酒杯的，为了向他刚刚砸秤杆的行为挑衅。
　　于是，小棠刚刚站直身子，就听到朱善兆略微低哑的声音响起，“福妈，再去取两个金杯来。”
　　福妈手脚麻利，两个金杯斟满了酒重新回到两人面前。这一次是专人递到她手上的，再失脚就说不过去了，小棠只得乖顺的接过金杯，在秋若的扶持下和朱善兆绕臂饮酒。
　　
　　朱善兆只是略沾了那酒水，立刻轻咳不已，朱天明神色即刻大变，推开了小棠等人，唤着大夫的名字。七夫人也是一脸忧色的上前，轻拍着独子的背。
　　“老爷，我一早便说过，这是什么冲喜，这是个煞星！”
　　“易蓉！”朱天明薄责出口：“这是仙人的意思，不可枉议！”
　　七夫人转身狠瞪了小棠一眼，那眼色叫她想起了月香楼里的环佩。和她一般也是楼里某个姑娘诞下的孩子，只是不像她有众人疼宠，及笄礼一过就被逼着挂牌了。那日送她出城时，回望之际看到环佩眼里也是这般的异色。
　　她不禁瑟缩了下，一边的秋若轻扯了下她的衣袖，道：“小姐，莫怕！”
　　是的，莫怕！她还有那个梦想，还要回去叫妙仙子一声娘亲的。怎么可以为这小小一个眼色就丢盔弃甲了？
　　
　　后半夜，她就这样杵在新房的角落，看着侍女小厮来往，耳里听着一群大夫在那交头接耳说着铁树叶，六月雪，祖师麻，蜀羊泉，急性子鹿茸，田七，参芪，龟甲之类的药名。朱天明和七夫人彻夜守在独苗的床前，直到窗外传来了喜鹊的鸣叫，天不知何时亮了。朱善兆的脉息也平稳了下来，朱天明这才揉了揉眉心道：“都下去歇着吧，少爷没事了！”
　　福妈在七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她这才似想到了小棠主仆二人，美丽的脸上笼了一层冰霜望过来，语带冷意：“芸娘可是你的闺名？”
　　小棠怔了一下，续而在秋若的提示下微弯了身子，“是！”
　　“好，你的房间缓缓会有福妈带你过去，早晚记得向我们请安便够了。至于瑞儿——”她视线长久的胶在朱善兆苍白的病容上，“不需要你经手任何事。”
　　“……不好！”那原本是昏睡的少年竟是在这时睁开了眼，颤着手指向愕然不已的小棠，“她……她是我娘子，便要照顾我，陪着我！”
　　被病痛折磨的身子让他扭曲了本性，看着不远处活蹦乱跳的小棠嫉恨不已。凭什么，她可以这么健康，这么快乐，凭什么他要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些？既是仙人旨意让他娶了她来冲喜，那么她便是不能摆脱了。
　　
　　“瑞儿，你莫要胡闹。”七夫人闻言脸色更滞。
　　“易蓉！”朱天明抬手示意她噤声，转而望着小棠：“芸娘，我知你嫁来是不愿的。现下瑞儿要你照顾，你可能恪受一个妻子的本分？”
　　芸娘，陆芸娘，她们问的都是那远在盐蔓的正主儿，她这个不知姓什么的小棠要怎么回答？视线和床榻上的朱善兆对上，那十五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苍凉的视线，心上莫名一紧，她道：“每月15两银子！”
　　“啊？”朱天明和七夫人异口同声的发问。
　　
　　这15两就是小棠提出的照顾朱善兆的报酬，虽然那名义上的公婆知悉原委后神色诡异，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其实小棠虽然热爱铜臭之物，只是和它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一旦攒了些银子，就会以各种各样离奇的方式失去。
　　比如之前她都是随身携带银子铜板，每次都是便宜了偷儿；后来学乖了存钱庄；岂料，没多久那家钱庄就关门大吉，她的银票就这样成了废纸一张。再来，她将钱埋在了月香楼的桂花树下，就在前几天她答应陆老爷代嫁之时，银子居然被楼里的狗旺财给刨了出来，鸨母见之大喜，拿了她的银子赏了旺财一顿肉。她躲在角落觉得那旺财啃的不是猪肉，而是她小棠的骨血。
　　一腔热血撒在了月香楼一只叫做旺财的狗身上，真是想来都叫人扼腕落泪。
　　这次陆老爷给的卖身钱，她就忧虑再丢了，怀揣着尹固最大的钱庄孔方号的5000两银票当真是日夜不宁，就是在梦里都能听到自己吼出一句：此人无银5000两。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的很HAPPY




最是月上寒

　　朱府偌大的宅院里也栽种了不少桂花树，在这个初秋时节纷纷扬扬挤在枝头盛放。风过之处，便是花落无声，似雪漫天。
　　小棠站在花雨之中，竟是萌发了将这花瓣拿到街市去卖钱的想法。想到钱，就觉得头疼了，说起来她应该是以15两的月俸接下了照顾朱善兆的重任，只不过举凡喂药送水这种事情还是由七夫人亲手来做；就是熬药这么个小环节也是福妈本人守着，她这个白领人家俸禄的人反而插不上什么手。
　　俗语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虽是小女子，也有那盗亦有道的精神。七夫人那边是不敢去求的，只能绕着看上去和善好说话的福妈。
　　
　　到了午间，不知是不是福妈被缠烦了，终于点头让她送了一盅金钱翅进去。经过新婚那夜秤杆砸盖头以及推倒合衾酒的风波，她和朱善兆之间也算有了不大不小的嫌隙。只是小棠本着领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朴素想法，很是尽职的将补品送到了他的嘴边。只不过任凭说什么这朱家独苗都不肯睁开眼睛，更遑论张嘴了。
　　至于朱善兆这边，那天的话也是病痛之下的胡言罢了。他根本不想要任何人陪，于是听她劝了几句终是失了耐心，一挥手将小棠手上的碗打翻，粘腻的金钱翅随即撒了她满身。
　　
　　今日里小棠新换了藕荷色的衣裙，上好的布料加精细的绣工，还想着将来等一天出了这朱府把东西都当了换银子的，结果穿上身不到半日，就被这大少爷一碗上好的补品糟蹋了。可叹她只能跳着脚指着床上那闭眼假寐的病弱少年大叫：“你看，我的衣服。这得多少钱啊？”
　　她异于常人的言语反应让朱善兆重新睁开了眼，茫然的看了好一会，才道：“多少银子？”
　　“什么？”原本忙着擦拭身上脏污的小棠停下疑惑的回望他，依然是初见那般叫人惊艳的外貌，只不过——
　　“你该不会是个有耳疾的吧？我问你多少银子，自然是要赔你。”声气很弱，却是明显的恶形恶状，似乎理亏的一方是她小棠。
　　“赔？你这个败家子，钱不是你挣得，你只不过是恰好生在这朱府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一切。有本事你便把身子养好，用自己的能力去挣钱，然后再说这个赔字！”
　　
　　“滚！”原本面色平静的朱善兆随即狰狞了脸庞，指着房门处哑声嘶吼。
　　“滚就滚，你最好休了我，省了大家的心！”小棠横了他一眼，拎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裙往门外走。
　　“做梦！”那边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
　　“就怕你到时候连梦都做不出来了！”她不是多么尖酸刻薄的人，只是受不了他的盛气凌人。
　　
　　朱善兆闻言只觉得急怒攻心，一口气回不上来颤着身子伏在床上抽搐。此时福妈叫着一迭声的“作孽”冲进来，推开小棠，不断拍抚着他的胸口。好一会，才听到他喘气的声音。
　　“少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福妈揽着少爷瘦小的身子，眼含热泪。
　　原本欲走的小棠被这场景吓怔了，蠕动嘴唇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恰在此时七夫人带了丫鬟进门，见这个样子，也没问什么，俏脸一凛，低喝道：“把少夫人带到祠堂去。”
　　“为什么？”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芸娘可有一处做周全了？所以让你去向朱家祖先忏悔！”七夫人冷声道。
　　
　　小棠不是芸娘，没有读过《女诫》，春宫图倒是看过不少，眼下跪在这冰冷空寂的祠堂里，面对一排排朱家先人真正是有苦说不出。平日里精怪聪敏的她在这种地方实在不敢放肆，人家叫怎么跪就怎么跪，一点懒都不敢偷。在人家的地头连腹诽独苗的念头都不敢存了，跪了半日已是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从祠堂顶头的天窗撒了下来，恰好落了小棠满身。月光下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银光，叫人想起了随身的银票。
　　5000两，5000两，她还有5000两。小棠摸了摸贴身的亵衣，颇感安慰的扬了扬唇角。只要这银子在，便安心了，眼下就当为这银子守孝吧。
　　
　　祠堂四面漏风，不知何处的狗叫伴着尖利的风声穿堂过室，祠堂里的长明灯随即虚晃了几下，那些牌位在光影中变化跳跃，仿似有什么东西隐在看不见的暗处。眼下除了自己五脏庙的声音以外这祠堂所在的小院落实在是静谧的叫人恐惧，连先头那温柔和善的月光都像是染上狰狞的气息，叫人头顶发凉。
　　小棠究竟还是害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口里开始念叨起来：“老祖宗，观音菩萨，信女小棠，平生未做过一件大奸大恶之事。请各位神灵好汉放小的一条生路，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死在这个时候。她还有大志未酬，还未将那5000两银子兑现……
　　战战兢兢之际，听身后传来了微小的脚步声，小棠一声惊叫越发的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不该骗人的，可是冤有头债有主的，这是陆老爷出的主意，我是被迫的！我不要那银子了，我不想死啊！”
　　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上，如水的月光下，那手显得惨白无人色——然后小棠开始尖叫。
　　很多年以后还有碧川未的百姓传说这一晚的凄厉女声是那冤魂不甘的悲号，才引得全城的狗随之引吭高歌。等到她再发不出声音，秋若才敢怯怯的唤出声：“小姐！你饿不饿？”
　　
　　“瑞儿，瑞儿！”朱善兆似是被那直上云霄的惨号骇住了，直眉瞪眼的望着面前的生母，直到她下意识起身过来想帮他顺气，才回神过来推拒了一把。
　　“走吧，我乏了！”不管旁人脸色，兀自闭眼翻身睡去。
　　“唉！”七夫人幽幽的叹息似是在他耳边发出，一阵嘈杂之后，朱善兆的世界安静了。黑夜中，不过轻咳了几声，立时有人探身过来：“少爷！？”
　　回答的是朱善兆扔出的枕头，“啪！”的一声似是打中了什么东西。四下重新归于无声，细碎的月光透过窗棂撒入房间，带着些冰寒的意味。嗅着那浓浓的苦药味，他扯出一抹苦笑。
　　尚未记事便识得这药味，幼时还听信大人的哄骗，喝了这药瑞儿病既好了。结果，一碗碗的药喝下，一支支银针扎入四肢，他竟从未等到这病好的一天。到如今，这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以至父亲要早早帮他寻了娘子来冲喜。
　　旁人俱说朱家富甲天下，也道朱家有个讨债鬼，可谁知道他的苦痛？他的悲伤？连那个女子都知道他之于朱府的身份竟只一个独苗和三代单传，而不是朱善兆这个人本身。如若可以选择倒宁可去做那自由翱翔于天际的小鸟，无痛无灾，快乐自由便好。
　　如今，活着倒像是一种折磨，只是并不甘心这样死去。来这人世一趟什么都还未等到，什么都还未知晓。十五岁，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却是早早的体会到了那人生无常的苍凉凄楚。
　　
　　第二天，小棠是被人从祠堂里抬出来的，她在那鬼都不愿意出现的地方吹了一晚上冷风染了风寒。额头热烫的放不下手，看着郎中颦起的眉头，秋若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和小棠说不上多么深的感情，不过相处了几日也道她是个没什么坏心的姑娘，就是贪财了点，只是这小毛病实在罪不至死。想着，是越发悲凄，旁人看她抽抽噎噎只当她是和小姐情同手足，安慰了几句也不知再如何做。
　　幸而，小棠平素身子不弱，几帖药下去，发了一身汗，病也就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脸瘦了一圈，拖着秋若的手直抱怨：“外人都说朱府吃汤的一只碗都是翠玉打造的，我翠玉碗是看到了，就没见里面有啥吃的东西！”
　　小棠说的翠玉碗便是这厢房里摆在花架上的装饰，因郎中说这少夫人风寒要断食，便是断了三日的米食了，只喝些汤汤水水，还有那些苦死人的浓黑药汁。
　　这下，她倒是和朱善兆应了那夫妻同命之说。只是没人提及，众人也就都没在意。
　　
　　彼时，陆老爷还应着尹固风俗，7日后上门看女儿。那会小棠大病初愈，“父女”相见泪涟涟，秋若也在一边红了眼眶。
　　“……小棠你受累了！”牢牢握了她的手，陆老爷摇头叹息。
　　“爹爹多虑了，这是女儿的本分！”
　　早该想到，这5000两的活计不是这么容易干的。
　　“唉，他们没有怀疑吧！”借着抹眼擦泪的悲情表演，他凑过去问道。
　　“爹爹要相信女儿！”自小在月香楼那种地方长大，看多了姑娘们和恩客的虚与委蛇，怎么可能没偷师。
　　大概对小棠夜跪祠堂一室愧疚，朱天明特意留陆老爷多住了几日。亲自带着他在碧川未几处胜景游览，想当初自己岳父官拜当朝大司马，妻妹尚是帝后，陆老爷自诩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竟还是被这朱家的排场吓到了。
　　
　　是谓树大招风，功高震主。饶是尹固司佑这朝帝君明理，也经不住左右上奏对朱家颇有微词。朱天明何等精明，立刻进京寻了路子上达天听，愿献出三分之一家产充归国库，以及每岁多缴税金，这才得以继续雄霸碧川未一名而不倒。
　　坊间却均以为这朱天明是嫁了三女儿进京，得了帝君的垂怜，才换得了今日财倾天下的气势。
　　是以，也有不服气的人称朱善兆的病是因果报应。
　　多行不义必自毙。
　　




花落复见君

　　司佑十九年，九月初四，朱家祭祖的大日子。
　　随着那些三牲五畜被抬进院子，原本空寂的祠堂霎间变得热闹非凡，已过了桂花开的时节，这院里的桂花树上却还是密密集集的聚了一堆。风一吹，洋洋洒洒的落下了无数的花屑，带着浓郁的甜香沁人心脾。可惜，这样的景致生生被那些个诡异的嚎叫破坏了。
　　祠堂里，一只肥头大耳的生猪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小棠曾跪过的地方哼哼唧唧；祭台上两只鸭子伏在那同声惨号；祭台左边的鸡笼里有几只看不出公母的鸡，也是此起彼伏的叫唤；院子右边，同样是祭品的公山羊还在那悠闲的吃草，颇有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之态。
　　一般人家祭祖是不会用活物的，麻烦其次，这花费是主要顾忌，但朱府就不是一般人家，自是全上活的。显是知道了自己祭品的命运，牲畜家禽们嚎叫不已，连那淡定啃草的老山羊都开始掀蹄子了，引得院子里一干人等频频回头观望，小棠也缩在这人群里怯怯的探出个脑袋。
　　猪在祠堂中，朱天明也在祠堂里，朱善兆身为独子，今日也是参与了这祭祖大典，自然还是在那祠堂中，她看猪的时候意外和他四目相对了一回。
　　
　　两人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已是小半月未见。朱善兆穿一袭天青色交领长衫，外披一灰色大袄，腰扣一条三指宽的玉带，颈间挂了根长命锁，坐在一张红木圈椅上。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苍白的脸庞染了些嫣红，少了几许病气多了几分明媚。
　　小棠这边则穿了件翠色长衫，发髻只是随意的挽了，以一支点翠的簪子固定。如此一身绿，他远远望去，竟想起那菜园里的青虫，忍俊不禁下唇边泛起了淡淡笑意。恰逢院里纷纷扬扬的桂花屑被轻风揽进了祠堂，在他身边打着旋的飘落，当真是笑如春风色如锦。
　　身边的秋若见他笑一双眼都直了，也实在怪不得她，要不是小棠和这朱家独苗前有旧怨近有新仇也是会拜倒在那云开月明一般的笑颜下。如若他不是那样的身子，今日站在这里的定是那陆芸娘了，如此才是月老姻缘簿上约定三生的一双璧人。
　　
　　祭文宣读完不久，开始正式的祭祖大典。一个赤膊露胸的男子先上前，拿白酒往刀上喷了一遍，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小棠捂了眼睛不敢再看，心里却恶毒了一把，想着那猪就是凳子上那朱，被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事实证明，在朱家的祠堂上诅咒朱家的子孙是万万要不得的。小棠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睁开眼睛，就见那屠夫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居然直冲自己面门来了，张大嘴巴却忘记发出声音。僵着身子看那刀锋带着凉意险险的擦过自己的脸颊，“噗通”一声扎入身后的泥地里。几缕发丝轻飘飘的落地，整个院子静的似乎能听到那猪的呼吸声。
　　猪在呼吸？！是的，猪没事，她差点被宰了。
　　
　　两脚一软，跪倒在地，四周这才有人惊叫。朱天明从祭台上下来，连本是生根在椅子上的朱善兆都微微动了动。
　　“芸娘，你没事吧？”朱天明凑近儿媳，眼见小棠脸上已然没了颜色，全身如抖筛子一般，张着嘴只听到上下牙齿的咯咯作响。 
　　“少夫人，您没事吧！小的刚刚不知怎么手一滑，就……”身后张屠夫也白着一张脸上来解释。
　　“胡闹，这刀子是会出人命的，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朱天明的发妻摆出了主母的架势，吩咐一边的丫鬟帮着秋若一起将小棠扶起来。
　　“老爷，就让芸娘下去歇着吧！”七夫人本就不喜欢她，这下是越发的确认她煞星的身份了，嘴里也刻薄起来，“她嫁进来我们朱家就没一天平静过。许是这次老祖宗也不满意，借着提醒我们！”
　　“妹妹，这话不能如此说，芸娘怎么说都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的我们朱家门。老祖宗不喜欢的话，当日那火盆也不会过。既叫过了火盆，这人也就算是朱家的了，不能再二般比较。”大夫人一席话说的七夫人脸都绿了。
　　她怎么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是指她这小妾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朱天明一共娶了十二房妻妾，除了她生了朱善兆以外，所得都是女儿，只这大夫人一无所出。按说她在朱府也算母凭子贵了，却因着大夫人正妻的地位，平日里备受指责。朱天明对发妻也是敬爱有加，并不会阻拦。七夫人只有哑巴吃黄连，谨慎逢迎。
　　现在，这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有了小棠还当自己找了个能出气的，结果又被大夫人如此抢白一番，面子上挂不住竟一跺脚走了。
　　
　　少了一个人，这祭祖大典还是照常进行，后来大夫人也握着她的手好生劝慰开导了一番，小棠心下却忧虑不已，自己似乎无意中触动了什么。回厢房的时候是和朱善兆同行的，短短几步路他都走不动，还要坐特制的软轿。
　　转念想到祠堂上朱家祖先的告诫，小棠收了不敬的心思。垂眸低首只管走自己的道，秋若跟在身边，也觉得莫名的压抑，只是不好开口。
　　朱善兆坐在软轿上也是思绪万千，娘和大娘的冲突不是今日才有的，只是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爆发实在令人不安。
　　朱府不同于一般的大户人家，朱天明只是主事，并不是族长，如若朱善兆不能接手，就要从旁系的朱氏后裔中挑选精干的人。这一代朱家族长朱天盛是大夫人的表舅，当年朱天明和她的婚事就是这表舅一手促成的。前一段时间传出朱善兆病危的消息后，曾有旁系的朱氏来找过大夫人，估计就是通过她去和族长商量这主事的人选。
　　朱善兆甚少考虑这些，将来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只是自从小棠和他说了要用自己的力量来赚钱之后慢慢的将来就变的重要起来。只是这身体的病痛，让他并不能专注太长时间，心口隐隐绞痛，他闭了眼轻呼出一口气。
　　
　　此时，跟在身边的福妈从丫鬟随身的暖炉中捧出一盅补品，那朱大少竟是眼都未睁，轻吐一句：“扔掉！”
　　“败家子！”小棠小声的念叨就随着那轻风送入了闭目养神的朱善兆耳里。
　　“你说谁？”纤弱的身子陡的绷紧起来，他冷了一双黑眸看过来。
　　“……”被秋若拉了一下，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
　　“呵，看来你在祠堂跪了一夜还未受教！”
　　闭了眼，想起前几日陆老爷一边在桌子底下塞了一叠银票给她，一边循循善诱：“女儿啊，定要好好侍奉公婆，敬爱夫君。”
　　
　　为了那500两银票，忍！
　　想通之后，她对着那败家子温婉一笑，欠身来了一句：“夫君教训的是，妾身定然改之。”
　　此言一出，福妈和秋若都是欣慰的表情，只朱善兆攒了眉望着她，“你莫不是被刚刚的刀子吓傻了罢，胡言乱语些什么？”
　　5000两加500两，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足够压下心头的怒火了。
　　“妾身谨记夫君训诫！”
　　小棠俯身见礼的时候树顶又有桂花飘落，洁白如雪一般的细小花屑随风妖娆起舞，抬头之时见她白净的娟秀脸庞上竟沾了些落花。
　　朱善兆一时看呆了，心里突兀的冒了两句词出来：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
　　“……走，快走！”脸上热烫起来，他握住软轿的扶手，一迭声的吩咐小厮快步往房间去，好将伊人和落花都扔在后头。
　　
　　望着那像是火烧屁股一般远去的一行人，秋若开口了：“小姐，我觉得姑爷像是撞邪了？”
　　“撞邪？真撞上就好了，不是他气死就是我憋疯！”正低头拍着身上的花屑，她不以为意续道：“不过这败家子配你家小姐倒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可惜了！”
　　“我家小姐才不会像你这般不知轻重！”秋若用那朽木不可雕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是是是，小棠自是不及你们家知书达理的芸娘小姐的！还请秋若姑娘担待！”不知是不是先前看到了朱善兆古怪的样子她心情大好，对着秋若双手作揖。
　　“你小声点，这里是朱府！”秋若极为紧张的上来拉她，陆老爷一早就和她耳提面命，这朱府除了家财万贯外还有京里娘娘撑腰，要是这代嫁的事穿帮，会招来大祸的。
　　“不怕，旁人问起来，就说我被刚刚那刀子吓傻了罢！”小棠倒是很乐天，还用上了刚刚朱善兆质问自己的话。
　　
　　秋若见状除了叹息也是别无他法，她少时便被父母买了死契给陆府，伴着陆芸娘身畔一起长大。那陆芸娘是大家闺秀，教养良好，待她不错却并不过分亲厚，恪守着主仆的分寸，绝不越界一步。
　　倒是这小棠，陆老爷明明说了两人身份有别，她却全然不顾。除了那一声声小姐受了以外，其他事情俱是自己动手，在从盐蔓到碧川未那三天途中，还帮着她做了些收执归整的事情。
　　彼时陆老爷带她回来之后只说她就是陆芸娘，让家人不要声张。相处的日子久了她才知这小棠竟是青楼出身，只身上没有半分的俗气，加上她在月香楼时也粗通笔墨，换上嫁衫之后举手投足还真有大户小姐的派头。再经秋若在旁提点这陆家小姐装的是滴水不漏，朱家上下无一人怀疑。
　　现在，她只愿小棠这陆家小姐永远不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轻风过境桂花树下又是一阵花雨纷纷，回到房间的朱善兆并未躺回榻上，而是难得精神的靠坐在窗前软垫下，嗅着那桂花甜香，兀自沉思。
　　




绮罗如蝉娟

　　圣人有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圣人亦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朱善兆这个败家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低下小人，小棠拎着裙摆脸色难看的从他房间冲出来。
　　秋若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怯怯的想开口说些什么竟是不敢。今日福妈一早便差了小丫鬟来知会要量体裁新衣，小棠因昨夜那5500两银票遭耗子撕了，心情不好，只勉强撑着去了朱善兆房里。
　　她虽说是代嫁，但是陆老爷为其陪嫁的家具物什也是上佳的，只是到了朱府，这些玩意看上去还是寒酸。就说这做新衣待选的几方里料都是遥织坊的精蚕丝，而一般大户人家绝不敢用这精蚕丝做底，实在糟蹋银子。
　　再说这遥织坊，初初说是帝后娘娘微时呆过的地，这一做了国母，也就鸡犬升天的金贵起来。平日里就是有银子都做不上衣裳，老板娘珺瑶也真真是不怕得罪人的，忙起来管你王侯将相一概是往外推。这朱府将遥织坊的人特特从咸宁接了来碧川未，也不知道扔了多少银子，连带想起自己那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的银票，只觉得心疼。
　　
　　这当口，量体的师傅说了一句：“少夫人和少爷的身长竟是一样的！”
　　“谁要同那败家子一般！”她想都没想脱口便来。
　　旁边被两个小厮撑着站起来的朱家独苗闻言也硬梆梆回了声：“便是你求我也不要。”续而朝那记录的师傅道：“改短两寸！”
　　这遥织坊的师傅恐从未见过这阵势，呆滞的提笔望向他，“朱少爷，这一改短你也穿不上多少时间，一十五尚是那长身体的年纪。”
　　“穿不上就扔了，本少爷愿意挥霍！”因说的急，他轻咳了几下，一张苍白的脸庞变得通红。想他已是十五，那身形竟只若小棠那般的女子，还谈什么长大，怕是哪天一闭眼就再醒不转了。
　　小棠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管自己在那心疼：“你这败家子，有你这么挥霍的吗？要不要将那银子砸水漂玩呀？还能听个声响自己图个乐子。”
　　朱氏少爷从没和同龄的孩子玩过，那教书习字的夫子也没告诉过他水漂是个什么玩意，只是听着就知道是在讽刺。也不知自己那日里中了什么邪，还“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面前牙尖嘴利的女子哪点像是那熏香的伊人了？
　　遂扯了嘴角回击：“我就砸水漂也比找了你这泼妇强！”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败家子。”气的无法可想，她抖着身子指着那面色苍白的少年。这架势看着还真有泼妇的潜质，要不是现场气氛诡异遥织坊的三个师傅定会嗤笑出声。
　　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独苗的脾气也是压不住的嘶声道：
　　“滚，我不做这破物了，都给我滚出去！”
　　
　　就这样，小棠沉着脸从夫君的房间里“滚”了出来，得出了先头朱善兆是低下小人的论调。连累几个遥织坊的师傅也无可奈何的跟出来，站在院里面面相觑。
　　这院落也有个祥瑞的名字，延年安康。除了雕梁画栋的主楼外还有两边附带的小伙房和下人房，小巧却独具匠心的布局。左边靠近阁楼的地方有本有藤蔓植物，若是盛夏定顺着棚架蔓延到院中石桌上方，右侧的院门边用山石砌着小小的池塘，边上点缀着一些花木。
　　此近深秋，枝叶大多黄了，北风一起，院中一棵银杏树上洋洋洒洒的漂了好些嫩黄的杏叶下来。可叹这满院的秋色，竟无人欣赏。
　　负气回房，往那桌边一坐，秋若倒了杯茶递上来。她接过几口灌了，开始诉苦：“你说我这是沾了什么晦气啊？一早起来发现那银票被耗子撕碎了，5500两啊，那些耗子也不怕折了寿！再来是那败家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
　　“要我说，姑爷病弱，性子急了些也可，小姐这样却不妥。叫外人看见你二人做个衣服都能吵起来，传出去可不好听。”
　　“什么可不可的，我只道眼下是什么都没有了！”伏倒在桌上，心下当真是五内俱焚一般难熬。
　　秋若看着她那样也心里猫抓一般，硬着头皮安慰：“不还有那每月的月钱吗？”
　　“哎呀，你不说还可，说了我头又疼了！”
　　前几日，朱府刚刚分发了月钱。因大婚之夜她亲口说要每月15两纹银的，加上她作为朱少夫人每月的20两纹银，一共得了35两，竟是比那朱府大夫人尚多了5两。
　　退也退不了，受之又有愧，真真是个烫手的山芋。小棠已想办法忘了，这秋若又老话重提，叫她怎的安心。
　　
　　近午膳时分，还是胃口全无，遂回了来请的小丫鬟。朱府的衣食住行俱是华丽讲究，连膳食菜肴也精致的仿似摆物一样。初到那几日，真是捧着怕摔了，吃了怕作孽。
　　后来，她几次想溜进伙房去偷师，都被福妈拦了出来。说是少爷的吃食也是在那一处做的，恐生人进去有变。说的人冠冕堂皇，听的人冷汗直流。她即使真是陆家芸娘还是这朱府的生人，更何况是月香楼小棠了。
　　
　　眼见午时已过三刻，秋若有些顶不住嚷饿了，她这才想起该为这五脏庙找些祭品来。这些日子俱是珍馐佳肴，两人一合计倒是想起了那爽口的大米粥。赶巧这院里有小伙房，锅碗俱全，只是久未使用，朱地主家也没有存粮。
　　秋若便自往帐房去申领了一斗大米，几罐酱瓜。这些花费俱在下月的月钱里扣除，她回来和小棠说了，这爱财心切的小姐竟是没有丝毫异议，连那眉头都未动分毫。喜滋滋的捧着东西招呼了一个扫洒丫头一起往厨房去了。
　　说起来，秋若虽是丫鬟出身，却因为近身侍奉陆芸娘并没怎么下过厨。倒是她，平日里在月香楼为了银子啥都要抢着干，这做饭炒菜算不上精通也是可以了。再加上烧火有那朱府的粗使丫头，半个多时辰后大米粥熬好，两人一前一后端着出来。
　　
　　彼时，院中石桌边坐了一个8，9岁样貌的小女孩，穿一袭粉色纱衣。只是那如玉的小脸上挂了两行泪痕，这小姑娘也是朱府小姐，闺名心悠。只在祭祖和大婚时候见过两面，四目相对之下小棠闻的秋若唤了一声：“小姐！”
　　她是朱天明十七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和朱善兆同出一母，都是七夫人所生。平日里往朱善兆房里跑得也勤，唤他做昌哥哥。小棠本不知这原意，后从管家口中得悉这朱府和别家大户一样子嗣也是按字论辈的，朱善兆这一代男丁本是昌字辈。只是他身子不好，朱天明请示了族长朱天盛另取了名字，只这心悠小姐改不了口，一径叫到了现在。
　　
　　此时这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在哭，她也不好一走了之，上前道：“心悠妹妹怎么了？”
　　“嫂嫂！”朱心悠见有人关心，就一五一十的说了，“我刚刚去昌哥哥房里，不慎把福妈为哥哥准备的午膳撞翻了，正巧娘亲进来看到，就说我是个不省心的。嫂嫂，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小姑娘鼻子一抽又有了泪意，秋若赶忙从怀里掏出绣帕帮她拭泪。小棠站在旁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我们把这大米粥拿去赔给你哥！”
　　“……我打翻的是人参鸡汤。”朱心悠怯怯的开口，她眉头一挑，“你就说这是亲自为你昌哥哥熬的，可是情义无价？”
　　朱心悠脸颊犹带泪珠闻言竟是笑着点了头，一旁的贴身侍女从秋若手中接过托盘，跟着小姐走了。敲门之前，她还回眸朝小棠笑了一番。
　　
　　两碗大米粥被送走了一碗，小棠和秋若分食一碗自是没饱，晚膳没等前堂的丫鬟来请自己就提早去了。
　　吃完预备回房就被那朱心悠拉住了，带着明媚的笑朝她道：“昌哥哥把一碗粥都喝了，我还说了以后再给他送。”
　　“成，我帮你！”
　　秋若当自己耳朵不好使了，憋了半天回房才向那嗜财如命的小姐问：“每天都帮那朱小姐熬粥，不知要花出去多少银子？”
　　小棠叹了口气道：“谁叫我白白受了人家15两，不做些什么怎好意思！”
　　
　　转眼到了十月十五，小雪已过，前段时间量体的新衣也陆续到了。连秋若这样的丫头过年朱府也给新做了衣裳，只这朱少爷和朱少夫人，因为那量体的事情怄气，谁都没有新衣。
　　后来大夫人知悉了此事，特特寻了半日往两人面前站了，亲自陪着挑出了几匹料子，量了尺寸。遥织坊这次出衣的速度堪称神速，不过六日，三套袄裙，两件长衫就送到了小棠房里。
　　新衣上身，自是轻软厚实，那精蚕丝的里子即使贴了身穿也是舒爽滑腻无不适的，小棠拍了拍袖子上一圈貂毛，又尝试着蹭到了脸上，渐渐起了玩兴。
　　秋若在一边摸着那上好的丝缎料子，啧啧称道：“我家小姐只在十五及笄生辰那日穿过这遥织坊的卦裙，今日里你这衣裳竟全是出自那里，不知要花多少银子。”
　　“管他多少银子，这衣服将来收好了，如若流落出去还能当几个钱！”这小半年的相处下来，对她的言论秋若也习以为常了。拉了她到镜前梳了落月髻，瓒上新做的琉璃步摇，配着身上缃色的新衣越发显的娇媚可人。
　　转出门竟撞上了朱善兆，这败家子近日里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居然久未发病，穿着一袭鸦青的簇新大袄自己迈出门来，领口一圈白狐毛衬的五官越发精致。
　　
　　四目相对之后，各自嫌弃的调开。小棠原是往左出院门的，见他也是往左遂在秋若惊讶的视线中往右绕了大半个院子，等他走了之后才过去。
　　怪不得她如此反应大，实是这些日子朱善兆身子见好了，大夫人开始动心思要二人住到一屋了。知悉此事她只觉得晴天霹雳，他们两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要住一起还不天天全武行？
　　另一边朱善兆也是极力回避，他绝对不要和一个泼妇住一起，他要的是那临水带香的伊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快被YY同学催死了……
悲催！




瑞雪近年关

　　只记得初始那雪花还洋洋洒洒的依稀可数，在天空时隐时现，仿佛某位仙人，在天上无所事事之际撒落几片细碎的花瓣。一夕之间，估计那仙人是把一整盆花都盖了下来，整个天地竟被苍茫大雪覆住，小棠推门而出的时候被那明晃晃的银光刺得眼都睁不开。
　　盐蔓和碧川未离得不算远，只是她在盐蔓的时候并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难抑兴奋的冲了出去，眼前的一切俱是银装素裹，抓起满手的雪兴奋的兜头一扔，扑了自己满头满脸的冰凉。身后秋若惊声道：“小姐，当心着凉。”
　　“不妨事。”一边说着，一边踮脚去够那房檐下的冰棱。无奈身子不够高，探了半日手也未触到那冰柱。秋若在一边见了，玩兴也渐起，附耳商量了一会，两个人开始一前一后的跳着去够那冰棱。
　　小棠今日新穿了件藕荷色的袄裙，不知是不是新衣量长了——落地之际竟是一脚踩到了自己裙上，连带着撞倒了秋若。累她整个人如倒栽葱一般迎头扎进雪地里，小棠嘻笑着拉她起来，不防被她手上的雪团击中。
　　这时，朱心悠也带着贴身侍女来了。这些日子她每天都等着小棠熬了粥送去给那败家子，当真是风雨无阻。只是眼下见了那雪，孩子心性一上来，忘了初衷就缠着小棠二人一起打起了雪仗。
　　
　　“哐啷！”只听得一声脆响，终结了这雪仗。原是小棠为了避开朱心悠的偷袭，慌不择路的撞上了身后端着药汁进来的福妈。这一撞，药锅并着满满的药汁系数倾到了雪地里，一方洁净的白雪被那乌黑的汤汁沁的变了色，犹如狰狞的魔爪蔓延到小棠脚下。
　　福妈见状自然一迭声的作孽，在那指天咒地的开骂。这场面连朱心悠一个孩子都感到了害怕，更遑论那始作俑者了。最后她头一昂，背一直冲着福妈道：“带我去向七夫人告罪吧！”
　　“少夫人有此自觉便好！”一边嘴里恭敬，一边上来抓了小棠就走，朱心悠赶紧抓了她的衣角求情：“福妈妈，你别怪嫂嫂，都是心悠的错。”
　　“小姐，少爷还在等你的白粥，快去准备吧！老身带了少夫人去去就来！”见是小姐求情，福妈也不好怎么动手，侧了身子温声软语的哄。
　　这段时间朱善兆喝多了朱心悠所送的白粥，胸痛抽搐的毛病竟是减了不少，连郎中都直呼神奇，说那常年的沉脉竟有平稳的趋势，不消重压即得，虽尚迟滞已是大大的不宜。至此，她对这朱小姐自是更添了一份尊崇。自然，也心知那粥不可能是这千金小姐亲手熬制，只那份心意，便是难得。
　　“不行，白粥是嫂嫂熬得，不是心悠！所以不能带她走！”不亏是同父同母，朱家小十七犟起来脸上也有那败家子的影子。
　　
　　此事非同小可，福妈立时禀告了朱老爷。于是小棠又一次跪到了朱家祖先牌位前，和上个月里的热闹比起来这日的祠堂冷清了不少，没有鸡鸣猪哼，也没有要人命的杀猪刀。小棠偷偷侧目，对上身边朱心悠黑黑亮亮的眼睛，两人窃窃的笑了一会方听到身后朱天明的声音。
　　“这粥是怎么来的？”
　　朱心悠和小棠一人一句将那日里的经过说了，朱天明沉吟了片刻道：“芸娘，从今日起你搬回瑞儿房里吧！”
　　“为什么？”过分惊愕之下，她冲动的站了起来。
　　朱天明狐疑的看着她涨红的小脸，道：“你是瑞儿的娘子，本该同睡一房。前些日子是瑞儿身子不好，郎中来去不方便，现下他既是见好了自然是要同房的。”
　　小棠如被判了刑的死囚，双腿一软跌回到刚刚跪着的蒲团上。望着院落里苍茫的大雪，竟浑浑噩噩的吐出福妈的口头禅来：“作孽呦！”
　　朱心悠眼见爹爹闻言皱起的眉头，赶紧扑上去帮着圆词：“嫂嫂是说做泥油，一种吃的东西！昌哥哥吃了身子会更好！”
　　“既是如此，那便快去吧！房间的事情不用担心，福妈自会带人处置，她是这府上的老人，知道分寸，此外——”朱天明眼见小女儿在此，目光轻闪两下道：“闻听你出嫁便是没娘的，过两日，我会让府上的老妈妈来教你些事情。”
　　
　　他不知道小棠出身风尘之地，打小在那月香楼前前后后的窜，那些不该知道的早就烂熟于心了，就是在她面前上演活春宫也是眉毛都不带动的；只那些该知道的琴棋书画不甚了了，什么妇容妇德妇言的更是自认没一样有的。
　　自那5500两银票被耗子撕了后，她就萌生了卷包袱跑路的念头，只是过不了自己这关，这时听说要同房睡，心下更是忐忑。
　　毕竟，这陆老爷只说了代嫁，没说过要代圆房的啊！
　　朱心悠这边是不知道什么圆房的，只道嫂嫂脸上像是打翻了五色油彩一般，红了又白，白了又黑，黑了又绿，最后竟生生憋成了鸡屎黄。
　　
　　花开两头，各表一支，这头朱善兆正在房里闭目养神，忽闻小厮涨红了脸进来附耳了几句。
　　“什么？”站的急了些，只觉眼前一黑，隔了好久才回过气来，揪着似锦的衣襟，一迭声的问：“你说什么？爹要让那泼妇搬来和我同住？为什么？”
　　似锦扒开少爷的手，拍着尚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孱弱少年道：“这意思不言自明吧，不过老爷只让少夫……啊，不是，泼妇搬进来，没规定你们一定要同盖一条被子，同睡一张床吧！只要少爷不理她，谁还能逼着圆房不成？”他是何等玲珑之人，眼见少爷眼刀子飞过来，即刻改了称谓劝慰，只是朱善兆神色依旧有异。
　　下半日，特特吩咐似锦去找了朱天明，表明自己不要与这等泼妇共居一室的念头。结果自然是没的商量，连七夫人求情也是一样。
　　这神仙指来的冲喜新娘是真的带来了好运，朱天明自是不肯让人中途搅了这运道。他甚至开始想象三年后抱着俩孙子祭祖的美好场景了。那样，旁系的朱氏也就能断了这夺位的心思。
　　
　　秋若得悉同房的消息后也为小棠暗自高兴，只要得了朱家少爷撑腰，那便是日后代嫁的事情穿帮，结局也不至于太过凄楚。若是有了朱家子嗣那便更好了，朱府是断断不敢做那只要孩子不要娘的缺德事的，这会让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她心里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小棠则在那埋头煮粥，魂不守舍之下竟失手打翻了盐罐。秋若略一思索扔了一把腊肉进去，还切了青菜撒上去，白粥至此被迫变身为咸粥。
　　小棠也被迫成了那跑腿的小厮，踩着没入脚踝的积雪，带着秋若殷切的希望将粥端入了朱善兆房里。她不是第一次走进这房间，只是眼下格外别扭，连鼻端浓重的药味都觉得难以忍受。
　　
　　见是她端粥进来，朱善兆脸色也是一滞，想起不久前在这房里被打翻的金钱翅。依稀觉得那粘腻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谨慎的往后缩了一下。
　　似锦见状上来接过了小棠手中的粥碗，笑着问了一句：“少夫人，今日里怎的不是白粥？”
　　“冬至了，也该吃点荤腥补补吧！”
　　小棠脑子里动的俱是那卷包袱跑路的念头，是以垂头敛眉的样貌看上去格外乖巧。朱善兆见她这样也没有发作的余地了，接过似锦手里的勺子，一边自喝着粥，一边注意她发上沾了些草屑。
　　他肯定是没有替她拿掉的意思，使了半天眼色，似锦才反应过来，冲着小棠道：“少夫人，您难道想落草为寇吗？”
　　“呃？落草为寇？”小棠唬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偷跑的心思被人窥破了，待意识到似锦指的是草屑之事才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发顶，将那草屑拍落下来，自往门外去了。走到一半觉得不妥的折回去，冲着他嫣然一笑：“谢谢！”
　　小棠这回眸一笑就让似锦这半大小子红了脸，摸了摸鼻子，吞吐着：“少……少夫人不用客气。”
　　“你莫不是想跟着同去吧！”朱善兆淡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锦这才换了一副狗腿的样貌凑上去，“似锦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死人！”
　　朱善兆冷冷盯了他一番，吐出一句：“我要你个死人做什么？难道还要本少爷为你守孝不成？”
　　一腔热血空对月，似锦悲凄的退了回去。
　　
　　许是那仙人又寻了新的花瓣撒向人间，窗外又纷纷扬扬的落下了鹅毛大雪。朱善兆看着福妈指挥着几个丫鬟搬来了不少女子的衣物，还有两个小厮抬了张红木的梳妆台进来。
　　原是一个人的房里无端多了许多陌生物品，心下自然生出了一股抗拒排斥，脸上也不大活络了。甚至开始考虑在进门的地方放个扎脚的东西，以防止不明人物闯入。
　　
　　今夜便是要和那败家子共处一室了，小棠说不出什么滋味，撑着脸坐在那石桌之侧。刚刚巡视了一圈，看着那高大的围墙觉得难度太大，遂打消了偷跑的念头。身边，秋若撑着把伞一脸无奈的劝：“小姐，这朱少爷好了，你不就好了吗？为何如此沮丧？”
　　“唉！一言难尽！”都道女怕嫁错郎，她也不是个傻瓜，若是这朱善兆真好了，自己便是捡了天下最大的便宜了。毕竟出身青楼，即使给平常人家做妾也是难得，更何况是在朱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做正妻。
　　只是，朱家娶得是那陆芸娘，不是她这不知爹爹名姓的小棠。
　　这一刻，居然涌上了莫大的悲愤。想着那戏文里的才子少爷都去了哪里，怎么竟没有一个出现在她眼前。
　　还有那个梦想，她的银子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啊？
　　
　　




只道是寻常

　　不管凡人怎么不甘愿，这天色还是遵循天纲黑了下来。
　　大雪漫天的夜里，小棠坐在无遮无拦的院里也觉出了阵阵寒意，只是喷嚏还未打一个就被秋若以着凉的借口，半推半拉着进了朱善兆的房间。这屋里新换了床幔被面，添了个梳妆桌，显得焕然一新。小几上还放了炉熏香，稍稍压了那房里的苦药味。
　　彼时，败家子穿一件灰青的曲裾深衣，肩上围了张狐皮，手里擎了卷书，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白净的脸庞在这暖室里熏染上了一片嫣红，黑发散在肩上，称得眉眼越发清俊迷人。只是见了小棠主仆二人进来脸色大变，腾的一下坐起，手中书简也直直砸到了地上。
　　小棠淡然的看了他一眼，蹲到那火盆边烤火去了。朱善兆身子绷紧，脸上透出了难掩的嫌恶。秋若和似锦换了个眼色，双双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
　　
　　不多时，外面院落里竟喧腾起来，原是那朱天明领着一干妻妾带着个郎中来了。虽然急着要朱善兆传宗接代，可毕竟那还是朱家独苗，不是种马，自是身体要紧。况这优质种马也是千金难觅的，因此不管人，马均是要好好保护的。
　　留着一撮山羊胡的郎中搭着朱大少的脉门闭目好一会，才慢条斯理道：“少爷这身子暂不适宜行房事！”
　　为了这句话，几人欢喜，几人忧虑，更是让除小棠和郎中以外的男男女女皆红了脸。
　　“既是这样，那也不用同床了！夫君身子弱，有人挤着必是睡不好的！”
　　朱天明闻言赞许道：“芸娘说的极是，那这段时日就委屈你在靠窗的软榻上安置罢。”
　　喀拉，她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想了半日该是那叫做梦想的东西。
　　
　　小棠和朱善兆就这样开始了同室而居，分床而眠的生活。
　　第一夜，两人俱是憋着气不肯换衣服，和衣钻入了被窝。似锦和秋若熄了灯，关门退出。
　　翻来覆去了半日，朱善兆听到对面小棠在那喊：“喂，败家子，你睡了吗？”
　　沉默，不是代表害怕而是不屑。
　　那边小棠早把外衫给脱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记起这败家子比自己还小一岁，母性泛滥之际忍不住鸡婆了一把。等了半日不见反应，她又是一声：“败家子，你热不热啊？”
　　朱善兆继续着无视的态度，她却想起了他发病时浑身抽搐的可怜样子。
　　“我知道你醒着呢，把衣服脱了睡吧，以防又冻着冷着，我也跟着倒霉。”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也别不好意思，这房里黑灯瞎火看不见什么，再者我也不是那采花贼，不会对你怎样。”
　　听了这话，他脸上又红了。其实穿着衣服睡觉实在不舒服，想了想自爬起来把外面的深衣给脱了，这才一身轻松的躺回去。闭眼之后才发觉小棠那话里的问题，压不住火气的咬了牙回：“你便是那采花贼又能把本少爷如何？”
　　“亵玩！”小棠脸不红气不喘吐出两个字，朱善兆再一次无言以对。
　　房里多了个人，照他平素的性子定是睡不着的，谁知气恼之下没多久便会到了那下棋的周公。小棠也不是什么认床之人，经过一天的紧张不安后也是很快就疲累的睡着了。
　　
　　第二天，似锦和秋若进来服侍两人洗漱。朱善兆红着脸拘谨不已，反观小棠就大方很多，一方面是出身青楼的耳濡目染，另一方面是昨夜幡然悔悟，她这挂名夫君实是个比她小的弟弟。面对这弟弟，自是不会怎么害羞的。
　　一切置办妥当，就见福妈领着几个小丫鬟端了药汁进来。
　　朱善兆眉头拧了一下，似是起床气未消推了那端碗的小丫鬟一把：“不喝！”
　　“少爷，你已两日未喝药了，不喝病不会好！”
　　“本少爷说不喝便不喝，你还要管着我不成？”一清早就变脸，小棠觉得这小少爷的神情实在算不得可人。撇了撇嘴，脱口两句诗：“为伊消得人憔悴，宽衣解带终不悔！”
　　“胡说八道些什么？”那败家子闻言竟将矛头转到了她身上，“那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你们陆家怎么找的教书先生？读得都是些什么淫诗艳词！”
　　小棠本是为自己的无知自惭的，听他说到最后也来了气，冷哼：“淫诗？你也懂？”
　　“泼妇！”他脸上通红，广袖一扬，轻咳了几下。 
　　“败家子，你说什么？”
　　“你又说的什么？”憋出这句话之后，朱善兆就开始咳嗽不停。
　　被福妈难掩责备地瞪了一眼，又见到他清白交错的脸色，小棠也微微懊悔起来。和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争什么呢？往日也没听人说过她小棠是如此锱铢必较的小人，就是对上朱善兆竟是拦不住自己的脾气。
　　
　　司佑十九年，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近年关的时节，是朱心悠最开心的时刻。朱家这样的大户，平日里小姐夫人都是不怎么能出门的，只有到了年关，腊八，元宵灯会这种时候才能寻了由头出府。前几日因为大雪不能出门，这几天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朱心悠自然是上赶着要出去。
　　这日一早，她洗漱完毕连早膳也未顾上用，就跑去拉小棠逛街市。小棠本是个喜闹的人，不消她求也是肯定是要出去的。奇的倒是那朱善兆，竟也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
　　本来他常年缠绵病榻，身子孱弱自是哪里也去不得，只是吃了近两个月的白粥，自觉见好了。朱天明见他这般积极，遂派了福妈和一个郎中陪着一道出了府。
　　
　　这下，朱家尚未出嫁的其他五位小姐也便跟着要去，到最后连朱天明的几位妾侍也上了马车。于是朱府拉出了浩浩荡荡的六驾马车：三，五，七夫人各一驾，十一夫人和自家两个女儿一驾，其他三位朱家小姐及随伺的奶娘一驾。朱善兆带着福妈和郎中一驾，车里还捎上了朱心悠。小棠上车前看了那阵势，竟是觉出了一丝皇帝出游的隆重。
　　吐着舌头爬上马车，坐下之后才看到那败家子望着街面兀自傻乐。那一刻，小棠心下生出一丝酸涩来，这便是富裕之家的孩子又怎样？身子不好，上个街也要带着郎中，怕是哪日里行房也要他守在身边的。
　　朱善兆回神过来时就看到小棠一脸古怪的盯着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将身上的衣襟拢紧了些调开视线。
　　近几日，这泼妇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不太跟他吵架不说，还总用那看食物一般的眼神看他。于是他开始怀疑，这盐蔓陆氏到底是怎生的书香门第，教出了这样古怪的女儿。
　　
　　马车一路晃着往集市去了，出了朱府大门往西大街走了一会，再赶过一座清河桥，转了两条街就到了那热闹的集市口。眼见前方人流滚滚，马车过不去了，众人纷纷下车，自往那集市走去。
　　几位夫人走了没几步就直奔首饰胭脂铺位，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只朱府夫人装扮之后都是奔一个男人去的，这样脸谱化的装扮不知朱天明是不是消受得了。而朱府千金们则在奶妈侍女的陪伴下各自去看自己感兴趣的小玩意。
　　朱心悠拉着她的昌哥哥拒不松手，朱善兆也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朱府，满眼惊喜自是开心的仍妹妹拉着在那人群里窜来窜去。
　　福妈在身后倒是担忧不已，一会怕别人撞了她的宝贝少爷，一会又担心这数九寒冬的跑出汗着了凉。
　　
　　小棠在盐蔓的时候也常在这市井之地出没，新奇感倒不多，只是像那出笼的小鸟，享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心满意足的背着手一个人在那热闹的集市里走，走了一会听到前面不远处朱心悠的哭声。
　　原是她看中了一个面人，伸手去拿的时候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将那面人拿走了。
　　“是我先看上的！”朱家的小姐少爷都有唯我独尊的毛病，这小十七也是，对着那人就哭闹开了。
　　朱善兆这种人肯定也是帮自家人的，扬眉正待说什么，看清对面那张脸竟是一瞬忘了言语。那是个姑娘，确切来说，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虽然一身儒衫，仍难掩其清丽之色。眼下望着小十七哭，涨红了一张俏脸也是泫然欲泣。
　　这时，福妈和小棠都赶了过来。那姑娘见来了这么多人，脸涨的更红了，眼看也要落下泪来，朱善兆突兀冒出一句：“姑娘莫哭！”
　　小棠和福妈都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连那朱心悠都忘记了抽泣，张着嘴讶然的看着自家哥哥诡异的言论。
　　“这……这给你罢！”那姑娘将面人往朱心悠手上一塞，转身往人群中跑去。
　　
　　朱善兆动了身子竟是想追上去的样子，只是被朱心悠一把拖住了。她举了那小面人，犹带泪珠的笑问：“昌哥哥，这面人好看么？”
　　“好看！”他低头敷衍了一句。两眼发直看着那姑娘消失的地方，心下竟是猫抓一般难受，好不容易往前走了几步，眼前俱是人头，哪里还看得见那姑娘。
　　走在身边的小棠见他一副失落的表情，暗自好笑之际竟自想出了脱身的法子。
　　这败家子情窦初开时，便是她小棠打道回府日！
　　跟在身边的两人都是各怀鬼胎，只有朱心悠，得了面人兀自开怀不已的在前面蹦蹦跳跳。




红豆生南国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人头攒动，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大富之家，近除夕的时候都是要出来置办年货的。这买货逛街的人多了，相应设摊卖货的人也比平日增加了不少，是以出现了很多新奇的玩意。
　　朱心悠越逛越兴起，可牵着她的朱善兆到底是久病之人，纵使这些时日好了不少，底子还是孱弱的。在嘈杂人多的地方待不了多久就觉得心口绞痛，福妈见他神情不对，催着回到了马车上。她撅着小嘴不得不放开了哥哥的手，转而缠上了嫂嫂。
　　街面上逛街的姑娘小姐不少，都是有家丁侍女伴着的，旁人轻易碰不着。唯小棠和朱心悠两人，看穿着打扮是出自大户人家，身边却连个丫鬟都没带，大大咧咧奔那卖新奇玩意的铺位去了。
　　
　　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异域人士，操着不算流利的中土话，极力向众人兜售自己与众不同的物品。
　　朱心悠看中了一个木头娃娃，小棠则瞄上了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刚刚伸手想拿，就闻得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唉，这刀子多少银子啊？”
　　小棠下意识的抬头去望，入目的竟是那和朱心悠抢面人的姑娘。还是一袭褚色儒衫，头上斜歪个帽子，一笑之下右颊露出个小小的梨涡。此刻，小棠蹲着，她站着，凑得近了就闻到姑娘身上一阵淡淡的熏香，真真是馨香扑鼻。如此难掩绝色的美娇娘，不知她多此一举穿男装做什么？
　　“十二两！”摊主报这价码的时候倒是字正腔圆。
　　蹲在她旁边的朱心悠也看到了那姑娘，仗着人小灵活的便利一把将匕首抢入怀中，“这东西本小姐要了，嫂嫂快给钱！”
　　
　　“呃？”小棠看着那败家子一般的嘴脸，心下一阵抽痛。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给钱的时候手都是颤着的。这朱府的小姐公子果然都是些不知民间疾苦的人物，这朱家千金也不好打劫行刺，竟用了平民百姓一月的花费买了把不当吃不当穿的铁疙瘩。
　　她可不认为这小十七买匕首是喜欢，纯粹是为了气先前与她抢东西姑娘罢了。那姑娘也是好脾气，只是淡然一笑自去看别的东西了。
　　
　　摊主见银子到手自是两眼放光，一边接了放入袋里，一边赞朱心悠道：“小哥好眼力，这刀子可是郡业皇家才用的东西，别的地方寻不着！”
　　不知他是中土话不利索还是年纪轻轻眼睛就不好使了，竟将朱家小姐唤作小哥。朱心悠闻言憋红了小脸，将那价值十二两的匕首往摊主笑的花枝招展的脸上砸去。
　　
　　匕首先从摊主僵硬的笑脸上掉落——“啪嗒”
　　砸了花瓶——“哐啷”
　　旁边一位姑娘闪避之下撕破了裙子——“叱啦”
　　另一边的小伙子被飞溅的瓷片划伤——“哎呦”
　　瓷片还越界去了隔邻的摊上捣乱——“妈呀”
　　不知何人又撞翻了对面的字画摊——“谁干的？”
　　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靠着小厮朝慌乱的人群大吼——“哪个不长眼的踩了本大爷”
　　“谁扔的鸡蛋，还是臭的……”有人私带了武器，竟引发出一场械斗。
　　小棠目瞪口呆看着原本井然有序的集市为此闹成了一团，众人打的打，骂的骂，哭的哭，慌乱之中她护着朱心悠躲到了一边的牌坊下面。定睛一看，见那男扮女装的姑娘也缩在角落避难。两人四目相对，她先露齿一笑，那姑娘也含笑以对。
　　想着败家子刚刚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有意和这姑娘攀谈起来。这姑娘名叫红豆，本是相城人士，刚过了及笄之岁，只是爹娘兄长挑的紧，还不曾许了人家。这次随了家人来碧川未亲戚家过年，眼见集市如此热闹就穿了男装偷跑出来，岂料碰上了这样一幕。
　　那边红豆在唉声叹息，这边朱心悠犹自记恨着面人摊前的事情，对她没有好脸色。还几次去扯嫂嫂的衣服，不想她们谈太多。
　　
　　后来，朱府终于派人寻到了她们。因为朱心悠那把匕首引发的血案，延误了回府的时间，七夫人却只当是小棠的错，特地从自己坐的那驾车里挑开帘子，满怀戾气的瞪了她一眼。
　　小棠心里满满是红豆姑娘的事情，并不在意。回到马车上，见败家子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遂将一方绣帕扔了过去。
　　“干吗？”朱善兆正浑身不痛快，抓了绣帕恨不得去塞小棠的嘴巴。
　　“看看那上面的名字！”
　　败家子永远会在特定的时间表现一下自己的败家特性，一挑马车帘子，将那绣帕扔了出去。 
　　“唉！”小棠扑上去要抢已是来不及，看着那随风飘走的绣帕兀自气恼。败家子则是冷眼瞪着她，一副活该的神情。
　　“那是刚刚面人摊前姑娘的！”小棠恨铁不成钢的怒道，“你不知道我废了多大的劲才弄到，你不说谢我，还就这么丢了？”
　　闻听此言，朱善兆自是悔不当初，但是在小棠面前是不肯表现的，冷睨了她一眼，道：“我若是再纳妾，你竟能不闹？”
　　“我闹什么啊！你病若好了，就重娶，把我休了便可！”这倒是她的真心话，只是败家子听了，眉头拧了起来，“我竟是配你不起？”
　　“……”小棠及时咬住了嘴唇，将那句“实是我配不起你”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日头已经西斜，暖金色的余晖从那半掩的车帘外透进来，打在朱善兆苍白的脸上。他微眯了眼，望着那即将没入天际的夕阳，露出了孤傲的神色。
　　苍茫天地，竟似只得他一人。
　　望着他单薄的身影，心自一恸。愣了半日，小棠才想到开口：“那姑娘叫红豆。是相城人士，这次是随了兄长来这碧川未过年的，你要是……”
　　朱善兆看着她，冷冷的续道：“我要是喜欢？！你便让出这正妻的位子？”
　　“嗯！那是自然。”本就是代嫁，提早脱身也是好事。
　　“那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不顾了？如此苟合一般的礼数，陆芸娘，你爹爹便是这么教与你的？”
　　朱善兆虽对红豆动了情思，尚不到这般强烈的地步，眼下听了小棠的言论，只觉气闷异常。心里想的都是大婚那夜，她盖着红巾往后退却的样子。
　　小棠本字字肺腑，虽存了私心也不见得是坏意，结果竟被这败家子如此践踏，遂鼓了腮帮子也不再搭理。
　　回去的路上，马车颠簸了好几次，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气喘不已，福妈忙叫停了车夫。郎中摸着山羊胡子过来闭眼把了脉，道：“少爷这是动了肝火，先用那白心丸压一压！”
　　七夫人亲自下来喂他吃了药，并将人接到了她坐的马车里。福妈和郎中自跟着去了，只留下朱心悠，腻在她身侧。随着马车继续一摇一晃的前行，靠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
　　
　　回到朱府的当晚，朱善兆又一次发病。
　　浑身抽搐，口吐鲜血，嘴唇乌紫，脸色也青绿得吓人。症状比往日更为严重，郎中已是素手无措，幸而，朱天明平日就广发帖子，遍求天下神医。这日竟有一个投了上门，尚不及分辨真假，只是已到这步田地，便只能由他一试。
　　那是个长须老者，不下雨的日子穿一身蓑衣，满脸寡淡。进了房里先行一番布针扎穴，就止了朱善兆抽搐的症状。随后开始诊脉，摸了半天听那老者道：“这朱公子本是早产，胎里就留下了气虚体弱的根子，从小服药，这常言是药三分毒。朱老爷又爱子心切，同时瞧好几个大夫，这么些方子混在一起，自是积毒日深。此时……”
　　“此时便是如何？”朱天明心急的上前一步，那老者抬了眼皮扫他一眼道：“老朽话还未说完，朱老爷不必心焦。”小棠和七夫人一干女眷都坐在屏风后，俱是侧耳听他续道：“这朱家少爷身子本已见好，今日看竟像是中毒。可否告知少爷晚膳用了些什么？”
　　秋若小心的将那半碗白粥端出来，那老者看着那食物，眼里精光毕现，“这朱府还是有懂事之人！白粥养身，再好不过。”说着还端起喝了一口，放下碗视线转到了尚留有余温的药罐上。先端起嗅了一下，然后取出药箱里的银针探入，拔出。
　　
　　光洁如新的针面在烛火下反射出噬人的寒光——没有丝毫变化。
　　“是了，便是这西域奇毒百褶子！”老者竟是欢快道。
　　“这针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似锦在一旁忍不住出口。
　　“哼。”那老者横了他一眼，倨傲的扬了下巴朝门外唤：“红豆，进来！”
　　“来了！”随声走入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小棠在屏风后听那声音异样耳熟，忍不住探出半个眼睛，见那女孩正是日里在街上让败家子丢了魂的红豆。
　　红豆现下换回了女装，一头乌黑水亮的长发散在肩上，在烛光中越发柔媚夺目。她几步走到老者身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方羊皮。老者将那银针轻轻在羊皮上一滑，羊皮竟似沾上了秽物，迅速发黑。
　　“看到没有，这就是百褶子，无色无味。可有一样，能让银针变得更亮，你眼拙看不出。”他将那羊皮在似锦眼前晃晃，满脸的骄傲之色。
　　
　　朱善兆半醒半昏之际，嗅到了一阵淡香。隔了一会强撑起眼皮，看到了烛光下红豆的脸。那俏丽的少女冲他嫣然一笑，道：“朱少爷，奴家是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他想回以一笑，却是动弹不得，意识又渐渐涣散开来。
　　




妄言辨忠奸

　　少爷这次的发病竟是源于毒药，朱府一时间人心惶惶。据那满脸寡淡的老者讲，这名叫百褶子的奇毒本出自西域一个叫做月华门的帮派，由历代复姓南宫的帮主继承。因为毒性强，极少使用，轻易也不示人，留着只是为了继承先人衣钵。
　　
　　“现普天之下只有两人能解这百褶子之毒，一个是历代南宫门主，另一个便是江湖俗称蓑衣老儿的不才在下我！”说到最后，老者越发的神气起来，撇着嘴一脸狂傲的对上了似锦，“小哥，你就好好学着吧！”
　　似锦只是无意识的一句话，竟是招了这蓑衣老儿的脾气。几次三番以言语挑衅，为了公子他忍了脾气笑脸以对。幸得蓑衣老儿也不好蹬鼻子上脸这一套，讨得了些便宜便作罢，转身絮絮叨叨的开始对满室众人说自己是如何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的妙手回春，如何的医者父母心，如何的施恩不忘报；
　　一番长篇大论听的朱天明满头的汗，呐呐的拱手作揖道：“先生可有方子救犬子！”
　　蓑衣老儿一听，反手指了朱天明呵斥：“你又不是个秀才，学那些穷酸的文人说什么犬子？！朱公子如此绝色的人儿，竟被你这做爹的如此言语践踏。”
　　
　　朱天明闻言鬓边的汗冒得更多了，想他纵横商界三十余年都是指责别人，今日里倒被个瘦骨嶙峋的怪老头说了一通。面对这情景，他不知该是笑还是恼了。只得拿眼睛去瞧那红豆，指望这钟灵毓秀的少女能让老头停了说书，去救人。
　　其实红豆早就忍不住蓑衣老儿的自吹自擂，见状自是悄悄推他一把：“爹爹，快些准备解药罢，再下去这公子就没救了！”
　　“哎呀，小红豆着急了？这小公子也确长的喜人，要不是早有了妻室，倒是个良婿！”
　　听到这里，躲在屏风后的小棠恨不得即刻冲出去，以表示自己对正妻的位置毫无恋栈，随时可以让贤。可惜秋若死死拽住了她，并以眼神和口型示意她稍安勿躁。
　　站在两人身侧的七夫人眼见这诡异的一幕，越发觉得小棠面目可憎起来。
　　
　　最后，唠叨的老者终于被女儿拽着耳朵出去调制解药了。至此，屏风后一干女眷才现身，七夫人抹着泪往朱善兆床边去，哀戚道：“我可怜的瑞儿，究竟是谁要害你性命！”
　　
　　如此一句，展开了在朱府中追查下毒之人的序幕。
　　首先，药材是七夫人亲自置办存放的，整个煎药过程都在福妈眼皮低下进行。这一个是亲娘，一个是奶娘，两人都不存在毒害朱善兆的动机。这样疑点就到了端药过来的侍女身上，名叫小瑾的丫鬟就此被拖到柴房去了。
　　小棠听着她悲凄的呼号，心下觉得颇为怪异。平日里汤药都是福妈亲自端到那败家子面前的，怎的今日里就大意如斯？本想将这疑点告知七夫人，只是看着她冷凝的脸色退却了。
　　没有料到，她这一迟疑退却竟是害了一条生命。睡醒起来得知那叫小瑾的丫鬟早已一头撞死在了柴房里。
　　
　　回想她死后的惨状，秋若忍不住在小棠面前红了眼眶，据说现场脑浆鲜血四溅，形状极为可怖，几个处置尸首的家丁都忍不住吐了。
　　本来小瑾一死，线索也就断了。但是这一次，朱天明铁了心要找出元凶，遂通报了官府。
　　
　　司佑十九年，十二月十三，年关将至。
　　朱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官府自是不敢松懈，下午就有捕快带了仵作到朱府。经过查验尸体，得出小瑾不是自尽的结论。
　　因尸体头部的撞击力道，以那样身形的弱女子一己之力是完全做不到的。也就是说，有第二个人曾潜进过柴房，抓着她往墙上撞去。
　　后来捕快在她房里查探，搜出了一小包粉末，经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蓑衣老儿确认，就是传说中如雷贯耳，杀人夺命于无形，且不世出的天下奇毒——百褶子。
　　一天后，派去小瑾家乡的捕快也带回了消息，原来小瑾在三天前曾往家里带回过200两白银。
　　
　　案子到了这里差不多就明朗了，小瑾应该是受了某个人的指示，伺机将这奇毒放入朱善兆的药里。结果东窗事发，那指示之人怕她将其供出来，就预先潜入柴房杀死了她。
　　现下柴房门锁窗棂俱在，没有任何外力毁坏的迹象，表明这指示之人也是朱府中人。并且，肯定是保存有柴房钥匙的人。
　　朱天明正为此头大时，又一桩命案发生，竟是大夫人的贴身侍女诗棋跳了荷塘。捞起来时人已经不行了，大夫人为此哭的几乎昏过去。
　　
　　仵作查验了诗棋的尸身，竟是怀胎两月有余，这堕荷塘定是因这孩子父亲不肯负责。诗棋不曾枉死，还留了一方写满原委的绣帕，如此顺藤摸瓜查到了孩子父亲是朱天明旁系一个叫朱昌伟的人，和朱善兆本是一辈。
　　官府用私通的罪名扣押了他，一审之下竟是通通招了。
　　
　　百褶子原是数日前他在集市无意得到的，闻知发毒征兆像极了平日里朱天明那病鬼儿子，遂动了坏心。想着朱善兆殒命，他就有机会接掌主事，坐享万贯家财。
　　随后，他找到了诗棋，两人本就有私情，他更许诺若成了主事就娶她为妻。诗棋为此寻到了小瑾，这两人本是一个地方的，平素就交好。她不知以什么理由说服了小瑾，在那日里下了药。
　　岂料这毒竟被蓑衣老儿认出来。诗棋怕事情穿帮，就找了朱昌伟连夜撞死了小瑾。只是后来，诗棋发觉朱昌伟骗了自己，事情又闹到了官府，也便自觉万念俱灰沉了荷塘了事，只是她不知自己腹中还有个枉死的生命。
　　到此为止，下毒的事情水落石出。朱昌伟被判了斩立决，诗棋尸首被曝于荒野，不许家人收裹。
　　结局，也算得上死无葬身之地。
　　
　　案子已经了结，朱善兆的毒也解了。
　　小棠却仍旧觉得怪异，福妈那日的失职居然没有人追究。
　　不多久迎来了司佑十九年最后一日，十二月三十，除夕。
　　这个没有月香楼众人的年实在过的不怎么开怀，再加上朱府最近的事情，整个正月里都是意兴阑珊的。
　　走走停停，兀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迎头听到一把清脆的声音：“朱少爷，喝药了。”
　　小棠举目远眺，败家子正坐在不远处的回廊间，一袭墨绿色锦袍，长发以同色发带束住，外罩一方青灰大袄，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庞；而出声的红豆姑娘则一身月白色袄裙，站在那仿似天仙下凡一般，她兀自惊艳之际，听得那边似锦唤了一声：“少夫人！”
　　朱善兆闻言，也是相望过来，眼瞳比平素多了几分凌厉。莫名心虚下，她撇开了视线。另寻小路，走了。
　　这些时日，因为他中毒，她又搬回了初始住过的房间。而那红豆姑娘，倒是留在他身边尽心照顾，秋若管那叫司马昭之心。
　　她回了一句，红豆姑娘不姓司马。
　　蓑衣老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望着这主仆二人诚挚道：“其实小老儿确复姓司马！”
　　
　　秋若彼时正端了杯热茶，吓得一杯子水都泼到了那司马老儿脸上。只听得一声惨叫，之后他顶着一张被烫的面目全非的老脸，逢人便说是英雄救美后的产物。
　　小棠便是他口中的美人，只是司马老儿那副猥琐孱弱的样子，实不算个英雄。
　　似锦闻知这些的时候，极是愤恨，只那朱善兆，听完原委问了一句：“盐蔓陆氏是怎样的人家？”
　　“书香门第，陆家小姐的母亲原是大司马辛家的小姐，也是身份尊崇的大家闺秀。”他据实以报，朱善兆闻言不再多话，垂了眼自己想心事。
　　脑海里，朦朦胧胧的有了一个概念，只是要找时间确认。
　　
　　司佑二十年，正月十五，上月节。
　　朱心悠又来拖了小棠上街，红豆也跟着要去。败家子身子还未好透，居然被那司马老儿撺掇得同去。
　　比起上一次的六驾马车，这次的阵势小了很多。因为——
　　大家是偷跑出去的。司马老儿的意思是，年轻人就该有些年轻人的冲劲。就这样小棠抱着朱心悠，红豆和似锦拖着朱善兆跟着那司马老儿从侧门遛了出去。
　　
　　日头已经西斜，街市上吊起了一盏盏形态各异的纸灯，也有舞龙舞狮的在那街中空地上耍开来。临街的护城河中更有花灯及燃着蜡烛的许愿船顺流而下，看来这碧川未到底是陪都，上月节比盐蔓小城热闹许多，街头人也不少。
　　走没几步，朱心悠看中了一个兔儿灯，扎的活灵活现，特别是一双红眼睛，望之可怜。那灯原不是卖的，而是猜灯谜用的。经摊主提醒，小棠在兔子的尾巴处看到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写了四个字：去岁除夕。
　　小棠是识字的，在月香楼的时候学的。那里的姑娘们实在不同其他青楼，卖身也卖弄学识，懂媚床之术更写的一手好字，如此才能长久的立于欢场不败之地。
　　
　　去岁除夕便是山。
　　她虽然认字，但写出来绝对属于生人勿近的鬼画符。是以，怎么都不肯接了摊主的笔去写。司马老儿倒是捞过了那笔，只是抓耳挠腮半天不知道答案。最后是红豆在那红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苍劲的山字。
　　朱心悠得了兔儿灯欢快异常，对着红豆的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抵制。牵着小棠走的时候，转头还会对着红豆笑。
　　朱善兆在似锦的搀扶下，慢慢走在后面。红豆折回来给他擦汗，近身时闻到她身上浓郁的桂花香。
　　初见那日的情动涌上心头，他对着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红豆脸一红，扭了头去。
　　
　　前面，司马老儿正追着小棠说什么。脸上被秋若烫伤的地方还未好透，在满街花灯辉映下不见鬼魅反倒添了丝喜意，将大小两个美人逗得开怀大笑。似锦在后面极是不满的嘀咕了一句：“少夫人和那蓑衣老儿倒是交好！”
　　“改明，你和秋若一道去跟着她好不好？”朱善兆停下轻咳，顺道冷睨了他一眼。
　　“少爷，似锦对您一片赤胆衷心可昭日月！”
　　“你那赤心都红的发黑了！”
　　他闻听此言，唯留泪两行。他本将心对明月，无奈那明月照沟渠。
　　
　　五个人并个小姑娘直逛到月上中天才想到回家，这时朱府还是静悄悄的，估计没人发觉。只是刚刚溜出来的后门处卧了一只狗，似锦很是悲凄的被司马老儿赶去诱敌。他战战兢兢的捡了个石头扔过去问路，那狗起先没理，直到他凑近了才狂吠的追着他跑。
　　司马老儿乘此招呼众人往那门里跑，朱心悠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连累身后的小棠也失去了平衡。就这么撞到了朱善兆身上，那少年尚是体虚，被撞了一下没止住颓势，将那殿后把风的司马老儿坐到了身下。
　　一时间，没人吱声。
　　风过无痕，叶落无声，只听那高墙外似锦鬼哭狼嚎的声音：“救命啊！犬大人，您不要咬我！我的肉是臭的！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更的我断气了……
悲催！




花好月圆夜

　　又是一年春来到，燕衔草枝筑巢忙。
　　上元节那晚因似锦的惨号，他们还是被朱天明发现了偷溜出府的事实。幸而，那败家子一力揽了下来，只说是自己出的主意。因平素他就不是省油的灯，朱天明也信了，只是以不事主上的名目扣了似锦一个月月俸。可怜他身上有伤，又得了此重大心理打击，照实萎靡不振了几日。
　　
　　现下，小棠坐在院中石桌旁，仰望顶头架子上的藤蔓植物，竟是发觉那上面已经抽出了绿芽，郁郁葱葱地聚拢在一起煞是喜人。可惜，朱府的人却感受不到这万物新生的喜悦，因朱善兆这几日病势忽又沉疴了，连着数日高热不退。
　　这一次，连自诩华佗再世的司马老儿也没了办法，整日里的唉声叹息，一张寡淡的脸孔越发沉郁。
　　“丫头，你相公要是去了，你会不会要小老儿去陪葬啊？”
　　“我不会，这朱老爷就说不准了！”
　　“不怕，小老儿只怕丫头恼我！”司马老儿笑着，脸上的皱纹像那菊花花瓣一样根根舒展开来。
　　
　　她望之唇角抽搐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似锦慌慌张张从朱善兆房里跑出来。
　　“司马先生，少爷又发病了，您快去给瞧瞧！”司马老儿一听，脸色大变，整了整身上的蓑衣就往房里去了，小棠也闻讯跟了过去。
　　朱善兆的房里还是挤了一堆人，见神医进来，自动让开一条道。床上那瘦弱的少年正蜷成一团抽搐，司马老儿急赶两步上前，翻过他一张脸，神色大变：“这不同往时的抽搐，咬了舌头便不得了，快找了东西来让朱少爷咬着。”
　　屋子里的人乱成一团，翻箱倒柜间不知谁推了小棠一把，她一个趔趄扑到朱善兆床前。那司马老儿顺势抓了她的手就往败家子口里塞去，嘴里念叨着：“丫头，他是你夫君，你便忍忍吧。”
　　拒绝的话还在舌尖酝酿，忽感尖利的剧痛从腕间传来。
　　
　　“啊！好痛啊！”悲凄的惨号又一次从朱府传出。很多年后，碧川未的百姓还传言，当日，连朱府大门前的石狮子都为这恐怖的声音抖了一下。
　　眼下朱善兆房里，他抖成一团冷汗直冒；小棠的手被他咬在口里，也是疼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
　　她开始觉得，这代嫁真是一桩划不来的买卖。年前卖身钱被耗子撕了，她已是血本无归；年后，又把自己的手都赔上去了；下一次，她是不是还要为这朱大少殉葬啊？
　　
　　未时三刻——
　　朱善兆终于平复下来，经过那一阵抽搐发病后似乎连热度都消退了，只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红豆趋近为他拭去，淡淡的熏香笼在鼻尖，呼吸可闻；他睁了眼，轻扯嘴角，“你的手没事吧？”
　　浑噩之中，他只记得咬住了谁的手，还有那人身上带着的茉莉香气。睁眼之时，见了红豆，只当她是那被咬之人。
　　红豆愣了一下，续而唇角微扬，柔声劝慰：“不碍事，少爷没事便好。”
　　朱善兆闻言又沉入了昏睡之中。
　　
　　隔邻的房间里，秋若正帮小棠上药。一边叹息，一边小心的将药粉扑在伤口上。
　　“哎呦，你轻点！”
　　看着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她忍不住嘶声呼痛。
　　“小姐，所谓十指连心，疼是免不了的！你忍忍吧，要不这手会废掉！”
　　“如若老娘手废了，一定将那蓑衣老儿砍成888段扔去后山喂狼！”她恨声。
　　远在后院偷酒喝的司马老儿猛地打了个喷嚏，抬眼望了望阴霾的天空，开口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
　　
　　司佑二十年，三月初四。
　　大夫人的四十大寿，经过了年前的晦气和朱善兆之后的大病，朱府正好借这彩头去去晦气。
　　一大早，管家就招呼着家丁将那寿字糊上墙，大红灯笼高挂，正门檐下还垂上了两丈正红的挂纱，满目的喜红和去岁朱善兆大婚的形式相当。
　　朱天明除了广发名帖遍邀名门绅士外还在正门前发放红包，不论平头百姓还是乞丐叫花，一概能沾了朱府的喜气。更请了戏班子在临水的院子里搭了个戏台，连唱五日。是以朱府前堂是人流攒动，热闹非凡。只是小棠这类的女眷还是被拦在后院中，不让见生人。
　　陆老爷也差人带了寿礼来贺，顺道还捎来了一封家书。
　　原来小棠自那日出了盐蔓城就没了音信，月香楼的妙仙子就开始急了，托了人叫寻找她的下落。陆老爷怕旁生枝节，特特写了这家书，催她快写个报平安的条子，他好帮着去交代。
　　小棠随即匆匆两笔，写了自己在碧川未一个叫朱门的商户里当打杂的。写完封入家书，找人捎回了陆府。
　　
　　这日午膳后，朱天明带了信来，允这些丫头们外出看堂戏。小棠自是兴奋不已，换上了日前新做的鹅黄纱裙，鬓上插了只点翠华盛，旁侧饰以金银花钿。欢快的出的门去，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眼下还未到中秋，只这日里的太阳照的人心里亮堂不已。可惜好心情维持没多久，看过了太阳之后转身就撞见了朱善兆。
　　今日里这少年着了袭月白色丝衣，腰间束着条翠玉带。眉目疏朗，贵气天成。由似锦搀着，身后跟着的红豆姑娘手上搭了件袍子，她越过他朝红豆微笑颔首。
　　院中石桌上方的珊瑚藤已然开花，轻风过境，细碎的花瓣合着淡淡的香气掠身而过。望着花雨纷扬下小棠的嫣然一笑，他又想起了那词：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
　　如果，她不是这么的牙尖嘴利，观之还是很可亲的。
　　朱善兆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下暗忖。
　　
　　红豆几步上前，将那袍子搭到他身上，道：“公子，莫要着凉！”
　　朱善兆望了她一眼，清浅一笑，道：“红豆姑娘今日里真是好看！”
　　红豆闻言回以羞赧的一笑，低头和似锦一起扶了他出去。她身上也是崭新的淡紫长裙，前段时间朱府做新衣的时候一起裁的。料子是上好的遥织坊锦缎，做工也是一绝，只是比那小棠的纱裙还是差了一截，到底她和司马老儿只是这府里的过客，自是不同。
　　
　　他们到的时候，临水的戏班已经唱上了。因底下都是朱府的女眷家戚，没有动那些打打杀杀的家伙，台上唱的是一出《游园惊梦》，讲的便是那杜丽娘与柳梦梅亦真亦幻的爱情故事。
　　眼下正是“游园”唱段，旦角扮相绝美，唱词曰：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一出还未唱完，福妈端了一盅补品上来。红豆无意瞟了一眼，忙伸手去拦，“福妈，朱少爷碰不得枸杞，爹爹早就交代了的，你为何还将这枸杞混入饮食里？”
　　福妈一张老脸登时红了，嘴里呢喃着：“定那烧火的丫头干的，我老了，也没在意，回去就打断那小蹄子的手。”
　　小棠听着眉头越发纠结，这福妈是败家子的乳母，这么多年了，怎么会连这些小事都弄错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想起年前失职的事情，心头的疑云更加沉重了。
　　遥望了眼七夫人，她和寿星大夫人一左一右坐在朱天明两侧。云鬓高挽，斜插一个华彩明珠步摇，着一袭天青色滚祥云刺绣纹的卦裙，笑若春花一般。注意到小棠的视线冷冷瞪了过来，她为此像是耗子见了猫一般垂下头去，默念着事不关己将心里的狐疑生生压下。
　　
　　刚将注意力折回到戏里，没听多久就觉肩上一沉。侧眸看去，败家子竟是头一歪在她肩上睡着了。仅在心里存了个伸手去推的念头，就被似锦一句话喝止了：“少夫人，少爷乏了，您就受累吧！”
　　她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啊？瞪了一眼自己肩上那颗人头，人家台上杜丽娘春困是会情郎，这败家子春困做什么？专职折磨她？
　　朱善兆睡了一个多时辰，小棠也生生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枕头。最后等那败家子睁眼醒来，定睛细看自己倚靠的人后竟摆出一脸见鬼的神色。她冷睨了他一眼，也不管这是在谁的底盘，开始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直到似锦在他耳边窃语了几句，他才端了张不自在的脸低声了一句：“谢谢！”
　　她没作声，倒是台上的旦角此时唱了一句：“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俺的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享单，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忺，则待去眠。”
　　
　　一时间，也没人再出声，只听到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因戏台临水搭建，轻风掠过带来了水汽的润泽感，夹杂着花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沉淀了那些焦躁不安的情绪。朱善兆双目微闭，忆起刚刚的梦：银白的月色下花攒锦簇，临水的伊人朝他盈盈一笑，可惜他只记得她微扬的唇角，却是看不清那张脸庞。
　　花好月圆夜，竟是触不到彼方的佳人。
　　
　　红豆正好端了碗药汁上来，垂首道：“公子，喝药了！”
　　他微微颔首接过药碗。闭了眼，一口灌下。那红豆随即变出两颗蜜饯在手上，巧笑倩兮递给他。朱善兆含笑接过，鼻尖又嗅到了她身上浓郁的香气，眉头及不可闻的皱了一下。他模模糊糊的忆起那花好月圆梦中的淡淡茉莉香气，是属于谁的？
　　
　　不远处，朱府大管家满脸焦虑的冲进来，在朱天明耳边嘀咕了几句。他闻之脸色微变，随即一撩长袍起身往院外走去。这一变故让满室女眷亲戚傻了眼，七夫人和大夫人也是面面相觑，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彼时，是司佑二十年，三月初六。
　　碧川未知府被害于府中，城门紧闭，不许进出，在城内搜捕案犯。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说~
作者想说的是，俺们善良夺目的男二要出场了，请大家敬请期待~




黑衣蒙面客

　　几个面目严峻的捕快站在朱府大堂之上，见了朱天明出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上前一步，拱手道：“朱老爷，今晨闵知府被人所害。如今我等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望能入府追查钦犯。”
　　朱天明闻言脸色一凌，道：“入府？！官爷的意思莫不是说我朱府是贼窟？”
　　“不，不，不敢！城中谁人不知朱老爷宅心仁厚，且三小姐是帝君宠姬，万不会做这等罔顾律法之事。”
　　“是吗？朱某却觉得官爷话中有话！”冷厉的扫了一眼，那领头的捕快额上冒了薄汗，拿袖子小心的揩了，又福了福道：“我等知晓朱府为大夫人寿辰庆贺，是大喜。但是我等也是职务在身，希望朱老爷行个方便。”
　　“我与你方便，谁与我方便？你也道这几日是拙荆寿诞之喜，你们这样刀刀枪枪的进来，莫不是冲了我这的煞！”
　　朱天明脸色越发不郁，重重一掌击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见此，那领头的捕快也不好再说什么，握了随身的佩刀道：“即如此，我等也就不便叨扰了。只望朱老爷发现府中有生人即刻通知官府。”
　　“不送！”朱天明一摆袍袖，负手转过身去。
　　
　　前堂官差刚走，后院的朱善兆也是坐不住，在似锦的搀扶下先行回房。小棠本想继续看戏，结果迎上七夫人冰冷的视线心生畏惧，不由讪讪的跟了上去。
　　一行人拐过曲折回廊，小棠主仆二人渐渐和前方的大部队拉开了距离，此时小径旁的牡丹已经开花，当真是国色天香。秋若正盘算着折几支好的带回房摆瓶，转身就听到小棠的低声诅咒，遂忍不住扯眉泼了盆冷水下去：“小姐，这朱少爷不好与你有什么好处？别人只会说你克夫！”
　　“克夫？我还真希望我能克死他！”新仇旧恨涌上来，她恨不能将那败家子的脸放在自己脚下踩踏。
　　走在前方的朱善兆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心有余悸的望望身后。
　　“朱少爷，你怎么了？”
　　红豆上前一步轻问，望了眼那张明媚的脸庞，摇了摇头。
　　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这边，小棠带着满腔愤恨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床上的枕头想象成败家子死命的捶打蹂躏。发泄一番之后，她伏在床上，隔了很久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进屋这么长时间了，秋若竟然一声不吭的。
　　“秋……”若字哽在喉头再发不出，因为一柄银白的剑直指她鼻端。顺着剑身看去，那持剑人一身黑衣，还用黑布蒙了脸，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
　　青天白日的，房里蹦出了一个黑衣蒙面客。天生的危机意识让她觉得，这人不是走错房间的一般小贼。况剑身上还有明显的血迹，发现这一点后她忍不住头皮发麻，想动却无能为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此时，黑衣人突然收剑入鞘，一副以礼相待的模样，“夫人莫慌，在下只是路过此地。并不会害夫人性命，封住两位穴道也是情非得已，只要夫人允在下待到子时过后即可。”
　　眼下，全身血液像是被冻住，只一双耳朵和眼睛分外敏感。她顺着黑衣人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秋若也被他点了穴，僵在进门的位置，脸上是惊恐莫名的神色。
　　
　　其实吧，这黑衣人不是找她们商量的，只是就为何点了两人穴道的行为解释一番。此人说了一席冠冕堂皇的话之后也不再多言，抱着剑闭目靠坐到凳子旁。
　　小棠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冲了什么煞星。连黑衣蒙面客都叫她遇上了，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也没人敢信。
　　此时门外传来朱家小十七的声音，“嫂嫂，嫂嫂你在不在啊？”
　　问了半日，房里没人搭腔。眼下，可以出声的都被点住了，不可以出声的也不会理睬。
　　朱心悠敲了一会门撅着嘴走了；没多久，敲门的人换成了红豆。
　　“少夫人，您在吗？”
　　可以想见，这一次敲门还是以无声终结。
　　“丫头，丫头？你在不在？”司马老儿的声音在门外刺耳的响起，小棠和门边的秋若无奈的对望了一眼，找她的人还真不少！
　　临走前，那小老儿还拖了一句，“莫不是出去会小情郎了吧？”
　　小棠决定，到能动的那刻就把这口不择言的小老头拖出去喂狗。
　　
　　窗外射入的光线由明晃晃的日光逐渐转为了冰凉的月白色，不管是敲门的人还是频率都有了几何数的递增。心下犹自发慌，突然听到七夫人冷漠的声音出现在房门外：“这人还不在房间里吗？”
　　一旁，似锦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怯弱，“少夫人应该是在府里哪个角落吧。”
　　福妈似乎说了句什么，闻的那七夫人声色越发严厉，道：“如此，你便进她房中候着。看看我们这少夫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房！”
　　
　　福妈领了七夫人的命令，一把推开房门，屋内，自然是乌黑一片。
　　她将桌上的油灯燃了，晕黄的光线驱赶了大片的黑暗，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么，人去哪了？
　　她在桌边坐下，没有发觉床下露出的一丝衣角，那是被黑衣人匆忙之中塞入床下的秋若。开门的瞬间，他拥着小棠从后窗翻了出去，躲在一大堆灌木丛后面。
　　“夫人，在下失礼了！”黑衣人放开揽住她腰的手，低声道。
　　
　　头顶在这一刻云开月明，如水的光线无遮无掩的泼洒向面前的那人，黑衣蒙面客脸上的黑巾不知何时丢了，出现在小棠眼前的是一张剑眉星目的俊挺脸庞。这一次，性命堪虞的她没有被男色所惑，只忧心他突然抽出那柄长剑告诉自己：见过我的人都得死。
　　事实证明，小棠想多了。那黑衣人知道自己露了脸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静静坐下，仰望当空的明月。
　　当打更的敲过子时之际，那黑衫人站了起来，对她道：“夫人，多谢！”说完，竟是纵身跃上了一丈多高的院墙走了。
　　呆呆的望了半晌，这才发觉手脚都能动了，只是软的使不出什么力道。跌跌撞撞的回了房，门内福妈端着一脸慈祥的笑等着她：“少夫人，您总算回来了。”
　　
　　望着面前那一排排朱家列祖列宗，心下暗忖着：我又回来了。
　　祠堂内照旧燃着两排长明灯，随着穿堂的风势，忽明忽暗，将中间大大小小各式造型的牌位拉出鬼魅狰狞的影子。是谓一回生二回熟，小棠眼下对这朱家祠堂已然熟悉的如自家后花园一般，等押送她来此的下人走了，便不甚专心的半跪半坐在蒲团之上。
　　如她所料，根本没人信她是被蒙面黑衣客掳走的。即使秋若抖着身子从床下爬出来作证也一样，大概是那黑衫人塞她下床时撞着了，秋若半张脸肿的和发了酵的面团一般。
　　一边想着，一边就觉得眼皮沉重，最后小棠竟在这阴气重重的地方睡着了。祠堂外闪过一道黑影，看到蒲团上蜷成一团的熟悉身影，不由自主跨了进来。
　　好像，是他害了她。
　　黑衣人仰望头顶，见那顶棚之上挂了一圈白色帷幕。思索片刻后足下轻点，将那白布扯了下来，覆到小棠身上。
　　接着，他不再停留的纵身出了朱府。在不远处发现一队巡逻的小兵，干净利落的解决掉，突闻有人道：“知同，这边！”
　　
　　皎洁月光下，那光影中的人赫然是在朱府中自诩第一神医的蓑衣老儿，也是名震江湖的第一高手，司马诀；更是被武林正道唾弃的魔派中辈分最高的邪墨长老。
　　此刻，那张寡淡的脸上笼着一层精历之色，有别于平日里见到的猥琐嬉笑。
　　谢知同上前一步作揖：“师傅！”
　　“嗯！”司马诀负手走过去，道：“跟我来！”
　　那孱弱的小老儿身影一晃已跃过几丈远，谢知同看了一眼，疾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街角一幢不起眼的民居。
　　“任务完成了？”房里早有了人，烛光跃动下赫然是红豆明媚的脸庞。
　　“禀宫主，叛徒已经诛灭！”
　　原来闵知县便是十多年前从魔教叛逃的门徒，即使改头换面都没有逃过教主发出的追杀令。
　　
　　“你做的很好！”红豆赞许的点头。
　　“那么，我们何时返教！”
　　他们隐身在碧川未只是为了伺机杀了闵知县，现下任务完成，也便到了离开的时候。
　　“宫主不肯走！”司马诀在旁侧插嘴摇头。
　　红豆瞪了他一眼，脸上微微红了。她本是魔教教主的独女，此番跟了他们一道下山，不想竟是看上了朱府少爷。为了他，竟是放下宫主身份殷勤照顾，也不道累。
　　谢知同突兀道：“可惜那少爷已有妻室！宫主可会甘愿作妾？”
　　“自是不肯。”红豆坚定的摇了摇头。
　　“那……宫主会怎么做？”想起祠堂里那蜷成一团的身影，心下有些担忧。
　　“现在还不是时候，因那朱少爷病势奇特，是以我怀疑府里还有人要害他，想先守着。”红豆记起福妈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谢知同闻言静默下来，他是个孤儿，双亲死于两国交战的战火中。因缘巧合之下拜入魔教邪墨长老门下，和红豆也算是青梅竹马。现下看着妹妹一般的她有了意中人，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滋味。
　　
　　桌上一灯如豆，朱善兆倚在靠窗的榻上，仰望头顶的明月，银灿灿的月光如水般飞溅入室内。被月色撩拨的分外妖娆的眸中有一丝焦虑，因小棠又被娘罚去跪祠堂了。
　　“少爷！”似锦去而复返，一脸惶恐道：“我刚刚按您的吩咐去给少夫人送褥子，你道我看到了什么？梁上的白幕竟落下来盖到了少夫人身上，这，这到底是凶是吉？”
　　朱善兆闻言颦起一双浓眉，白布是不可能自己落下去的，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故意扯下的。
　　那么，这个人是谁？意欲何为？
　　想的越多越觉迷惑，他这个冲喜娘子身上似乎藏了太多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墨鱼有话说~
鉴于明天是上月节~
俺这两天会双更~
慢慢的这个故事背后很多复杂的东西要浮出水面了！
我想的很累，打的也比较慢，不好的地方希望大家提醒我！
没有大纲的文果然不好写！
悲催




不识金镶玉

　　翌日，小棠虽然形容狼狈的走出祠堂，但是唇角眉梢都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飞扬。
　　彼时秋若还顶着那半边肿的像是发酵馒头一样的脸，惊异的望着笑意盈然的她，冲口一句：“小姐，你可是拾到金子啦？”
　　“没有！”这般通体舒畅无关那些铜臭之物，仅是来源于一个梦。一个，眼下来看不可对外人言说的梦。一个在朱家列祖列宗面前，将那败家子狠抽一顿的美梦。
　　坐在桌前又细细将梦中情景回忆了一番，真真是越想越开怀，忍俊不禁下，她大笑出声。
　　秋若见状，已是见怪不怪，转身自去忙碌。小棠却突然一把揪住了她，凑近去瞧那张猪头一般的脸。
　　
　　“疼么？”
　　“只不去碰的话并不觉得，唯视物时有些受阻。”秋若实话实话，昨夜里被那黑衫人突的一把塞入床下，半张脸就这样撞上了床脚。在那床下呆了一宿，竟见着了好几只过路的耗子。有胆大的当真是蹬鼻子上脸，如若不是被点了穴，秋若怕是要把喉咙都喊破的。
　　“那黑衣人真真不是个东西！我这就去寻了那司马老儿来帮你瞧瞧！”小棠说着，就要往门外冲，结果被她一把抓住了衣袖，道：“我的好小姐，你要去也先洗漱一番啊！”
　　她转而望了眼镜中的自己，发髻松散，花钿掉了大半，纱裙略有脏污，是为仪容不整。
　　
　　简单的洗漱完毕，随便套了件秋香色的长衫，小棠就外出去寻司马诀。出了房门，下意识就往朱善兆房里走，想先问了那红豆指了方向再去。
　　还未进房，就从半敞的红木雕花窗中见到败家子和那红豆姑娘相视而笑的场景。小棠一时之间怔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此时，轻风贴身而过，留下阵阵花木馨香，配上入目的一双男女，让小棠有些失神。自己似乎是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仙境。
　　
　　“嫂嫂，你在那干吗？”
　　身后，传来朱心悠的声音，生生撕裂了那份静谧。房内的败家子由此抬了眸看过来。四目相对，她抑制不住的脸红，借着调头去看小十七来避开那份尴尬。
　　“心悠，现下是夫子授课的时辰吧，你怎的会在这里？”小棠对上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庞。
　　朱心悠娇憨的偎近小棠身侧，拖了她的袖子撒娇：“夫子今晨染了风寒，是以没有授课。我便来寻嫂嫂玩。”
　　心下记挂着秋若那浮肿的半边脸，她道：“等我先完了事再陪心悠可好？”
　　“何事，心悠陪嫂嫂同去！”
　　“这样也可！”她点了头，牵了朱心悠的手往外走去，顺便将那仙境抛诸脑后。
　　
　　房里，红豆看着朱善兆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好一会，俯身轻声：“少爷？！”
　　“呃？”手中一笔狼毫直直滑了出去，一个“伊”字由此写废。有些负气的将纸团了，却见指着他眉心，大笑不止。
　　“怎的竟是沾了颜色不成？”他伸手去拭，结果每次都落错了地方，擦了半日那黑渍还是顽强的蹲在眉心。红豆终是伸了手去，略显冰凉的纤指轻点他眉心，墨点消失了。朱善兆却一把握住了她来不及退却的手。
　　“少爷！”脸上飞红，微微挣了下。要是让其他教徒见到魔派宫主此番小女儿的姿态，怕是要大惊失色了。
　　幽然的香气充斥鼻端，朱善兆因此回神过来，松了她的手，懊恼道：“红豆姑娘，对不住！”
　　看着他突然松开的手，红豆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只是等他再次抬眸去望，那双翦水双瞳中只余下了失措和无解。
　　这一回，实是逾礼了。虽然他那娘子一早便说了，如若寻了自己的意中人，便是能休离她的。只是，红豆再好，也下不了他休妻的决心。
　　因不伶牙俐齿的小棠，也算得佳人。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无耻的蓑衣老儿，我总算是寻着你了！”
　　“丫头可是想我看？寻的这般急切？”
　　朱善兆循声往外走去，看到院中杏树下，小棠扯着司马诀的山羊胡子，单手叉腰喋喋不休，“你这个老不修的！讲话行事可知分寸？”
　　那边，被扯了胡子的司马诀皱着眉吃痛道：“丫头，你轻些。何事如此着慌？”
　　小棠将他一路扯到房门前，指着内里面目全非的少女道：“秋若撞了脸，半边肿的和山包一样，你可是有法子医？”
　　“放小老儿去瞧瞧！”司马诀谄媚的笑望了她一眼，自己的胡子这才得了自由。几步走到秋若跟前，细细端详一番，竟出口一句：“啧，这丫头半张脸算是没救了。”
　　“什么？”小棠的反应比秋若还大，惊得跳进房间，“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这肿要消去权得有个４，５天，这些个时日里女娃娃这脸不就毁了？”
　　“司马老儿，你再不正经的瞧，我便将你这胡子一根根拔光！”小棠目露凶光，直接出口威胁。
　　“呃！”想到那惨状，司马诀为之吞了口口水，胆怯的望了眼秋若的脸，道：“那……小老儿先用银针扎穴试试。”
　　
　　经过这一番威胁，司马诀果然用心很多。秋若的脸经过针灸和外用敷药，肿胀处除了尚发红外基本回复了原样。
　　“这下，小老儿的胡子可算保住了！”回望小棠不再沉郁的脸色，司马诀长出一口气。
　　一直坐在旁边看着的朱心悠这才道：“嫂嫂，秋若姐姐的脸好了，是不是便能陪我玩了？”
　　不忍拂了孩子的兴头，小棠勉强应了。
　　结果，朱心悠竟是要同她玩瞎子摸人。
　　
　　经过抽签，定下了小棠是那瞎子。于是眼睛被一道白布缠上，朱心悠还拖着她在院中杏树下转了几个圈。如此一来，她就一点方向感也没有了。
　　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摸索着，耳边是朱心悠和秋若欢快的声音。
　　“小姐，这边！”
　　“嫂嫂，我在这里！”
　　“丫头，丫头，你再来揪小老儿的胡子啊！”未曾想，这司马老儿也老不修的混了进来。心上一急，迎头撞到了什么东西。摸索了一番，冰冰凉凉，凹凸不平，原是那角落的假山石。耳边传来众人的嬉笑声，小棠转了身去，不再手忙脚乱，而是由此做依附回想院里的摆物以及方位。
　　心里有数，走起来也便稳健了许多。虽然人还是一个都没摸到，但是起码不会再磕着碰着。衣袖突然被人扯住，耳边传来朱心悠的嬉笑：“嫂嫂，你抓我还是我抓你啊！”
　　“小捣蛋！”往前一捞，扑了个空，银铃般的声音又跑到她身侧：“嫂嫂，我在这！”
　　转身去抓，合拢的指间只有虚无的空气。
　　“坏家伙！”她插了腰佯怒，果然有秋若这条小鱼上钩，轻点她的肩膀，道：“小姐！”
　　“哎呀！”她转身去抓，谁知碰到了秋若上着药的半边脸。随着她一叫，手上便不敢用力，这人也就乘机跑了。
　　
　　朱善兆站在屋檐下，看着小棠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俊不禁起来。朱心悠见此便一把扯住他的臂膀，撒娇着：“昌哥哥，你也来玩啊！”
　　本就蠢蠢欲动的玩兴就此被激发，朱善兆转而招呼红豆和似锦也加入到这游戏里。似锦本来担心少爷的身子踌躇不已，结果那司马老儿大手一挥说不碍事，他也就放了心。
　　司马小老儿虽然为人不正经，但那手医术真是当得起妙手回春四字。
　　
　　朱心悠怕“瞎子”反对，提前问了：“嫂嫂，再带三个人成不成？”
　　场地不变，人数增多，游戏难度也便大大减低。
　　是以，小棠没有拒绝。
　　于是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开始了一场一对六的游戏。
　　究竟是男女授受不亲。朱善兆和似锦不像那百无禁忌的司马老儿，在这样需要面对身体接触的游戏里还是有些拘谨的，并没有出声显示自己的位置。
　　这样，也便少了几分趣味。
　　红豆是女子没有顾忌，所以学着秋若和朱心悠的样子也去逗她：“少夫人，这边！”
　　“我抓……哎呀！”她明明已经摸到了她的手臂，却是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拍了拍灰爬起来，小棠不以为怵的继续去摸。
　　众人也都没发觉有异，只那司马诀乘着游戏的功夫近身到红豆耳边道：“宫主，不可！”
　　红豆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示。
　　只是等她再去逗小棠之时，她就没再莫名跌倒。
　　游戏的最后，朱善兆和朱心悠兄妹被小棠逼到了假山附近，他为了掩护妹妹被小棠一把抓住。
　　
　　小棠后来常常梦到这一天，她蒙着眼睛，身边有许多的声音在叫她。和现实相反的是，梦里的她一个都摸不着。
　　很多年以后，朱善兆回忆起这一天，居然只记得最后小棠扑入他怀里，一边抓了自己的衣襟，一边兴奋的扯下眼上蒙的白布欢呼雀跃：“抓到了抓到了！我终于抓到了一个！”
　　“要不是因为心悠，你怎么会抓到我？”彼时，他嘴硬的辩解。如若早知后来的寻找，那时他便会牢牢握了她的手。
　　
　　可惜，当时只道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作者有话要说：俺的第二更！
吐血！
给我鼓掌！




旧日堂前燕

　　司佑二十年，五月十九日。
　　
　　成亲大半年之后，小棠和朱善兆还是分房睡；除了似锦外，红豆也依然随伺在他身边，竟成了半个丫鬟。
　　朱天明在这日里突然寻了小棠去说：“芸娘，你是识大体的孩子，因不会反对多个妹妹罢！”
　　彼时，朱善兆身子已是大好，年届16，身子也如那疯长的蒿草一般忽的拔高了许多。于是，朱天明就开始盘算着为他寻多一房妻妾，以更快更好的完成他们这一支朱氏开枝散叶的任务。
　　有了这个心思的朱天明就看上了那温柔懂事的红豆，再念及她父亲司马诀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也便生出了那狗血一般以身相许的念头。
　　毕竟再珍贵的种马，也是要拉出去配种的。
　　
　　小棠闻言只是温婉的笑，没有言语。心底，却是反对的，因她不是陆芸娘，实在识不得这个大体。
　　她和红豆，朱善兆便是只能选一个留。
　　
　　这次谈话算是不欢而散，小棠往院里走去，想着那败家子早先时候孱弱的样子，恶毒的在脑中勾勒出那样一副情景：他行房时，床边坐了个郎中，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方稍纾解了她胸中恶气，岂料后来竟在院里看到红豆和败家子在石桌上对弈。顶头珊瑚藤的碎花被风一吹，稀稀落落的坠下一大片，打着卷在那对璧人周身翻腾。
　　
　　她突然记起年前在市集遇到红豆后，自己说的话：你若是喜欢，身子又好了，便是把我休了再娶吧！
　　言犹在耳，心下竟是开始害怕那日的到来。
　　
　　扭了头，往自己房间走去，那原本专注下棋的少年却朗声道：“没做亏心之事，为何做老鼠过街状？”
　　此言一出，小棠心中的郁色悉数不见，她拧了眉冲到他面前，垂了头道：“谁是老鼠？”
　　那时，朱善兆是坐着的，看到她如此嚣张，便也站了起来。视线里突然多出来一座小山，小棠望着那颀长的身影，气焰灭了不少。
　　他勾唇一笑，道：“你说呢？”
　　“……”估摸着除了活春宫之类的看的没她多之外，这败家子是个各方面都强于自己的人。常言道，避实击虚，小棠自然不会这么蠢的去直面他。摇了摇头，自认倒霉的往回走去。
　　朱善兆望着那道颓废的身影，心下也生出一股闷气。方才逗她，就是看不惯她初初进院里时那副丧家之犬的样子。谁成想，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心下气着，也就没了下棋的心思。
　　红豆见之，也没说什么，只是眼里的冷厉之色更甚了。
　　
　　六月初二。
　　
　　小棠接到了盐蔓陆府的家书，迫不及待撕了封口，抽出厚厚的十余张纸。都是彼时月香楼里要好的姑娘捎来的，其中有一张是妙仙子的。
　　上面只两个娟秀的小楷：“珍重！”
　　是的，珍重。
　　
　　遥望着窗外一弯残月，她想起旧日里。妙仙子不接客的闲时，两人并肩坐在后院中，望着那桂花树说些体己话。坐的乏了，她便将头靠在妙仙子肩上，嗅着她身上娘亲的味道戏谑一般道：“我要帮你赎身！”
　　“傻孩子！”每每这时，妙仙子便会抓了她的手，身子微颤的哼一首民谣：“月光光，照四方，四方暗，照田崁，田崁乌，照鹉鹉，鸪鸪鸟，叫一声，老鼠鬼，挖油盎，挖啊出。遇到先生还过得，遇到伯公打屁股。”
　　那个时候，她尚八岁；后来，她长大了，妙仙子年岁也大了，便不再接客，只是在月香楼大堂做些吹拉弹唱的功夫。
　　两个人还是会闲来坐在桂花树下聊天，末了，小棠还是会习惯性带上那句话：“我要帮你赎身！”
　　
　　那一日，她十五岁的生辰，妙仙子竟道：“好，娘等着你！”
　　她热泪盈眶的望了自己的亲娘，张了口便是哇的一声。这是她记得的最后一次哭泣，从那日起，她便不再落泪。因为她哭，银子是这么多；不哭，银子还是这么多。一样的结果，那么显是不哭比较好。
　　
　　后来，开始挂牌接客的环佩问她：“你为她赎了身做什么？”
　　前一年，她们两个人还穿了中衣在夜里寻了老鼠洞去抓小鼠；眼下，她已是满头步摇金钗，一身锦色衣衫的月香楼当家花魁。
　　小棠看了她一会，歪头想了想，嫣然笑道：“这样，我便能光明正大的叫娘亲了！”
　　“我不信她这么多年竟是没有攒下赎身的银两？”
　　“娘亲的银两，是为女儿置下的。是以，她不会用在自己身上！”这些，妙仙子没有和她说过，但是她却是早就知道的；
　　妙仙子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了，离开月香楼与否根本不重要。只是她的女儿，将来还是要出去生活的。毕竟，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最能防身的便是银两。这是她作为娘亲，唯一能做的。
　　如今，妙仙子要知悉自己做了些什么，不知会是怎生的失望。
　　
　　窗外有莺啼声过，不知旧时，月香楼下筑巢的鸟雀们竟在不在了？
　　想着，小棠眼眶逐渐蓄了些泪意，秋若见状也是鼻子一酸。自去岁八月十五之后离开陆府，到眼下也便是大半年了。她心里还是念着小姐，念着陆府的一草一木。
　　一封家信生出几许乡愁，将信收好了，小棠用力眨去眼眶间的酸涩。
　　生活已是不如意了，那便不能哭丧着面对。
　　转身去看时，秋若已然哭成了兔儿眼，她笑着拿帕子帮她去拭。
　　“你这是怎么了？我没落泪，你倒哭作一气。莫不是想到了旧日里的情郎？”
　　“小姐！你胡扯什么！”她抢过来帕子，自去一边拭泪。
　　
　　眼下已是酉时，门外，突然传来司马老儿不正经的声音：“丫头，你可是去会小情郎了？”
　　“你才去会情郎，你全家便都是去会情郎的！”小棠开了门，没好气的顶了回去。许是前几日朱天明的话，她有些殃及池鱼了。
　　“唉，丫头在啊？”摆出一脸猥琐的笑，司马老儿径自入了房。
　　“小老儿，你可知圣人言，君子非礼勿动？这个时辰了，你怎的还闯女儿闺房？”她作势去扯那山羊胡子，司马诀护着胡子往后退去一大步，“丫头莫慌！小老儿今日里来只是想寻你说些体己话。”
　　“谁要同你言说体己话，你个老不修的！”
　　“丫头如此说，小老儿实在心酸的紧！”说着，司马诀竟摆出一副西施捧心状，秋若僵了脸去看小棠，那边的脸色已是黑如锅底。
　　“出去！”一手指了门，嫌恶道。
　　“不能因为小老儿喜欢丫头，便如此作践小老儿！”望了眼小棠，司马诀背着身走了出去，竟是站在院子里低头呜咽起来。
　　院里的月光银白如练，缠绕在他身上，增添了一抹说不出的凄楚之色。
　　
　　她终是心软，允了他进来说体己话。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有轻风潜入室内，带动光影轻晃。司马诀的脸在这样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心下微微一颤，听到他说：“丫头，你觉得福妈怎么样？”
　　小棠觉得眼角轻跳了下，按捺住性子，道：“尚可！”
　　“那你觉得小老儿怎么样？”
　　此言一出，秋若就看着小棠刚入口的茶悉数喷到了司马诀的一张老脸上。
　　“你莫不是要来托我做媒吧？”一点也没有愧疚的看着他擦拭满脸的茶水，冷哼。
　　“怎么会，小老儿喜欢丫头，怎会生了别的花花肠子！”
　　
　　额角有青筋隐跳，她已经到了极限，幸而下面司马老儿就进入了正题。
　　“是这样的，小老儿自认医术天下难觅敌手。是以，对这朱公子的诊断即是先天不足，体弱气虚，这便是他的病根；然后因为成长过程中喝了各式各样的方子，是药三分毒，那便是第二道病；再后来，朱府饮食比较精贵，朱公子被这样的食补加重了病情；最后，则是那彰显小老儿功力的百褶子了！”司马诀掳了掳胡子，长话连篇，“现下除了病根外，都解得差不多了，只是——”
　　拖长了尾音，将那空了的茶杯递到秋若眼前，小棠终是忍不住，抓起桌上的杯盖，哐啷一声重重压了上去：“说完再喝。”
　　司马诀为之瑟缩了下，眨巴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委屈道：“丫头好凶！”
　　眼看小棠就要上来揪自己的胡子，他忙不迭连珠炮将剩下的体己话一并说了：“朱少爷不能食枸杞，红枣之类生血旺气的物事。但是那福妈准备的食物每每都会有，红豆已和她说过多次，她还是照错不误。所以小老儿就想问问丫头，难道小老儿的诊断竟是错的？”
　　
　　福妈？想起那百褶子事件的失职，小棠眼色沉了下去。
　　有问题，她肯定有不小的问题。只是，她想不通，朱善兆究竟是她一手拉拔大的，怎么就会有害他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话算话啊~
绝对的，说了双更就是双更~
今天元宵嘛~
一会还有一章！




^_^上元节小剧场%><%

　　朱善兆又一次发病了，浑身抽搐吐血——
　　墨鱼：卡！朱大少，你有没有演技啊？发病就只能吐血抽筋啊？你能给我个别的动作不？
　　朱善兆：你不是作者吗？你知识贫乏想不出症状我有什么办法。
　　墨鱼：我靠！你做死。
　　朱善兆：我若死了你舍得？
　　墨鱼：靠，我真不舍的，别扭小正太~来，到爷怀里来！
　　朱善兆：滚——
　　墨鱼：切~反正都这样了，文也写不下去鸟我们玩吧！来来，小棠妹妹！
　　
　　小棠：作者，我到底姓什么？
　　墨鱼：呃……这么复杂的问题，本人简单的脑容量已经想不出来了。
　　小棠：鄙视！
　　墨鱼：掀桌，不许鄙视我！
　　小棠：靠，再罗嗦卖你妓院去！
　　墨鱼宽面条泪转向朱少：你管管你娘子！
　　朱善兆：据说我现在和她感情还不够和睦！
　　墨鱼：这是什么世道？眼下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好吧，你们就不能乖乖的和我一道祝看文的孩子们节日快乐吗？
　　一群没良心的东西，枉费后妈这次想变身成亲妈，还不给人家机会！
　　
　　我知道其实很多人不爱看题目问答，所以大家鼓掌，我们开始朱府小夫妻真正的上元节小剧唱—
　　
　　某年，正月十五上月节。
　　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圆月，小棠突发奇想：“败家子，你会做元宵吗？”
　　披着火狐裘的朱善兆斜了她一眼，“你会背女诫吗？”
　　小棠回瞪过去，“这不是废话吗！”
　　朱善兆冷哼一声道：“内牛满面的排。”
　　（作者画外音：最近朱家小正太上了几次天涯，故而脑子抽了。）
　　小棠侧头看他，满脸疑惑：“这内牛满面是个什么东西？”
　　朱善兆偏着头思索了一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我有见人说来一碗，估摸着是吃的东西！”
　　“这样啊？那可能是凉皮一类的！”
　　“正是！”第一次，两人没有吵架，朱善兆笑的眉眼弯弯道：“娘子！”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喊我姐姐，我比你大一岁！”
　　朱善兆一脸受伤的神情，小棠见之心下一软，道：“算了算了，反正上元节，彩衣娱亲了，相公！”
　　……
　　静默片刻
　　……
　　“作者什么时候才会让我们好好的？”小棠托腮，仰望天穹那代表团圆的一轮明月。
　　朱善兆眸光轻闪，长长的睫毛敛下眸中的情绪，“现下，我们不便是好好的吗？”
　　“你会武功吗？”小棠睁着盈盈水眸看着他，这样温柔的月色下，正是互相了解的好时机，作者后妈正文不给机会，就在小剧场里培养感情！
　　那少年一脸恬淡的笑，答：“不会！”
　　小棠好脾气的笑笑，又问：“那么，你会做饭吗？”
　　“这和开头那个元宵问题有区别吗？”皱眉。
　　“有啊！那个是点心，这是正餐。”
　　望着那一脸认真的少女，朱善兆无奈的摇头：“也是不会！”
　　“那么，你会打扫屋子么？”
　　青筋在额际突跳，“不会！”
　　“你会唱国歌吗？”
　　“那是什么玩意？”
　　“你会绣花吗？”
　　“……”
　　“那你岂不是什么都不会？”小棠拍案而起。
　　“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朱善兆伸手挑起她的下颌，扯出一抹绝俗的笑来：“我懂诗书字画！”
　　小棠一手拍下他不规矩的手，指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说什么？”
　　“你聋了吗？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你这个泼妇！”朱少爷脾气一来，怒声回到。
　　“你这个败家子！”
　　“你有胆再说一次？”
　　“败家子败家子败家子！”
　　“咳！”朱善兆扶住胸口，面色煞白。
　　“活该！”小棠冷瞪他一眼，看着身后跑来似锦等人，转身重新仰望天际。
　　
　　这些，就是正月十五上月节朱家小夫妻的小剧场！
　　结果他们还是不适合像其他的男女主一样以温柔的形式谈情说爱啊！
　　阿门！
　　各位上元节（元宵节）快乐！
　　
　　~小剧场完~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是忽悠的一章……
你们鄙视我吧！
其实我是河蟹星来的！




七月初七晴（上）

　　七夕之前，朱家独苗再度发病。
　　事实证明，朱府已经疏于应对这突发状况。似锦首当其冲，慌张叫人之际被门槛绊了一跌，头破血流；管家年老，耳衰，将少爷病发错听成病重。竟是当众嚎啕大哭了一场；
　　慌乱重新回到众人脸上，带来了许久未见的压抑。幸而这一次，发病到收势很短，在朱天明铁青着脸从商铺往回赶的短时间内，朱善兆就没事了。
　　奔到房中，就见他斜倚在靠窗的凉榻上，身上置了一床锦毡。脸色苍白，神情略见疲惫，看到朱天明入内，轻道：“爹！”
　　在榻上坐下，为朱善兆掖了掖被角，他难掩忧色的望着那一脸寡淡的司马老儿，“神医，瑞儿的病没甚大碍吧！”
　　最近，尹固各地正闹大旱。朱家遍布全国的酒肆，商栈都受到了影响。特别是西边近郡业国的分部，遭到了难民的哄抢，损失难以估量。
　　初初在西边设店也是朱天明的主意，前些时日刚刚开始有了营收，就摊上这么个辰光。是以，朱天明的脸色比那朱善兆好不了多少。
　　
　　“少爷没甚大碍，不过是旧疾复发！”摸了把胡子，他一双绿豆小眼滴溜溜的转。旁侧似锦缠了满头白布，一脸悲苦的站在那里；身后，管家也涨红了一张老脸。
　　“这是大半年来的头一次复发吧，可是有何因由？”
　　“自然！”
　　“神医但说无妨！”
　　“吃食！”
　　“呃？”
　　自那司马老儿来后，熬粥已经不归小棠管了，由专人负责。前面也没出什么岔子，是以朱天明平素并不关注。今日里听了他的话，便心生疑窦，“是何问题？”
　　“问题便是出在这枸杞红枣之上！”
　　他将朱天明引到一边的小几上，上面摆了一碗粥，白白的米汤间浮沉了几颗红红的枣子，旁边点缀着枸杞数颗。观之让人食欲大增，只是这碗粥对朱善兆而言，不啻于砒霜毒药。
　　见朱天明愁眉不展，司马老儿解释：“小老儿早先便说过，少爷的身子是吃不得这枸杞红枣的……”
　　“谁人做的粥食？”未等他把话说完，朱天明旋即冷了颜色，转身怒道。
　　
　　小棠进房之时就见朱天明一脸震怒的表情，跟前跪了福妈。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解释自己是如何的不信这司马老儿，放枸杞和红枣只是出自对少爷的疼爱。一番话虽说的拉拉杂杂，却也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作为乳母，她确实没有什么毒害少爷的理由和动机；朱天明沉思了半晌，最后也只能叫扣了半年薪俸了事。
　　只是此后他也生了心眼，吃食再不经过福妈的手，而是通通交给了小棠和红豆。两人见面的时间比往日长了，小棠却是寻不回年前在集市上初见她的热情惬意了。
　　
　　这日里，红豆端了粥食在前面走，她空着手跟在后边。转过回廊，远远看到七夫人一行走过来，红豆微弯了身子，她也垂首敛眉做乖巧状轻唤一声：“娘！”
　　七夫人像往常那般并不搭理她们，只那福妈，狠瞪了一眼两人。
　　抬头，对上红豆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小棠心下一个哆嗦。等再细看时，那眸中已经剩下了初始那般的温婉和无措。
　　见她发着呆，红豆轻道：“少夫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摇了头，继续一前一后往朱善兆房间走去。
　　
　　午膳之后，朱善兆照常小睡，似锦随伺在侧；以红豆眼下不清不楚的关系，便只能出来。到那院中，见小棠和秋若正面对面坐在石桌旁。
　　微风过境，伴着树枝婆娑声送来院中清浅的花木清香。四只眼对上两只眼，自然眼多者胜出。红豆微一低头，从两人面前疾步走过。
　　“小姐，我一早便说过，她就是个司马昭！”
　　“嗯！”
　　在这一刻，已经不是一个司马昭的问题了，根本是一群司马昭。上到朱天明，下至似锦，谁人不是乐见其成。连小十七这样的都寻了过来道：“我只认一个嫂嫂！”
　　她是只认一个嫂嫂，却是可以认很多个姐姐的！只不知那朱善兆是怎么个想法。
　　
　　没几天迎来了七夕佳节，牛郎和织女借着鹊桥过银河相会的大好日子。于是，这凡尘中也会有怀春少女在这日里祈福自己能觅到良人。可惜，大户人家的女子，这日里定是不给上街的；
　　否则，去街市逛逛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一阵混杂着几丝药味的微风扑面而来，心下被这陌生而又隐约熟悉的味道引得起了兴头，小棠有意往那里去看。
　　院中杏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张躺椅，朱善兆和衣闭目躺在上面，身上的薄裘半落到地上，几缕黑亮的发丝没有束住，迎风微扬。
　　一片落花不知从何处飘来，在风中恣意舒展起舞，最后栖落在树荫下的少年脸上。心中一动，她在理智未曾回笼时上前拂去了那片可能扰他清梦的花瓣。
　　然后，对上朱善兆略带睡意的迷茫双眸，微一怔愣，小棠朝后退去，谁知情急之下竟一脚踩上了长长的裙摆，跌到了地上。
　　此时，又是一阵花雨纷纷。在扑鼻的馨香中，望着地上的女子，朱善兆心下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
　　伸手过去，道：“起来！”
　　




七月初七晴（下）

　　七月初七，七夕节。
　　珊瑚藤上细碎的落花在风中轻巧旋舞，满目缤纷之下，朱善兆第一次主动向小棠伸手。
　　少年纤长五指平展，身上月白色的深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未束拢的长发融进身后一片花海里，眼眸烁烁，唇角微扬。轻道：“起来！”
　　小棠就这样鬼使神差将手递于他任其拉着起身。站直身子后不由想起去岁年末，那遥织坊的阔嘴师傅道：“少夫人和少爷身长是一样的！”
　　真真是宁可信这世上有鬼，也不要信男人那张破嘴，现下她已是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眸子了，哪里一样！
　　彼时，朱善兆正伸手想去拂她发间的花屑；见他抬手，她下意识去拦，两个人的手再次撞上。他不知她满脸通红的竟是在想身长问题，也跟着红了脸。
　　
　　不远处，突然传来器皿碎裂的声音，两人齐齐往声源处去望。那边，红豆正低了头，慌张的收拾碎片，在她身后传来似锦的咋呼：“哎呀，红豆姑娘，你的手割伤了！”
　　异样的嫣红在红豆指尖蔓延，小棠神色复杂的看着朱善兆急急向她走去。心下一紧，转身回房。
　　秋若正在房里做着女红，见了她一张冷凝的小脸疑惑道：“小姐，你丢银子了？”
　　“银子银子，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这俗物！”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鬼天气真热！
　　秋若白了小棠一眼，“不是你自己说的：世上本无物，唯有傍身银。”
　　端茶的那只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秋若果不是那莲花，近了她小棠这摊烂泥，也就无可避免的黑了一半。
　　
　　朱善兆在红豆身前蹲下，看着她指尖殷红，眉头轻拧，“红豆！”
　　“少爷息怒，红豆立刻去换了茶盏！”
　　“你的手破了！”
　　“不……不碍事的！”手下还在忙碌，指尖又被那碎瓷划了道口子。他轻叹一声，抓起她的手，朝身后吩咐：“似锦，去准备些伤药！”
　　
　　似锦应着往房里去了，无可避免要经过小棠房门口。秋若见那风风火火的兴头，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眯眼道：“这么急，赶着向那新主子邀功吗？”
　　“秋若姐姐，你这说的哪里话！”
　　“盐蔓话！你莫不是听不懂？”
　　“秋若！”小棠转身去看她，“让他去吧！”
　　“小姐！”
　　“他不去便是你去，难道还要我去不成？”
　　朱府，实不是她久留之地。如此一对佳偶，她何不放手成全一次？自己正被自己的伟大情操感动着，孰料秋若在旁边急得跳脚，“你都被人骑上脖子了！”
　　在她有限的所知里，红豆如若也进了这院子，小棠便没有好日子过了。虽说她们主仆二人自嫁进来之后也没得过旁人青睐，但起码下人们表面上还是尊敬的，她不希望最后连这眼前的虚幻都消失。
　　可惜，正牌皇帝小棠不急，兀自横了她这太监一眼，冷声：“你骂我是马？”
　　“你不是，你是猪！”
　　……
　　乘那主仆二人内讧之际，似锦得以脱身。边走边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吵做一团的两人，心里委实觉得怪异。这秋若先不去说，少夫人怎么也算的名门闺秀，竟也能做出如此不顾身份的事。边走边想，竟是“哐”一声撞到了廊间厅柱上。
　　小棠和秋若见此也不吵了，指着他便是大笑。
　　
　　不远处，红豆和朱善兆两人也颇为忍俊不禁。
　　听到笑声，回望院里两道人影，小棠及不可闻的一声轻叹。
　　恁是无情也伤人。
　　只不知，这无情道的是谁。
　　
　　晚间，七夫人亲自送了糯米团子和冰块来祛暑。这一次，破天荒也往小棠房里送了一份。她难掩嫌弃的望着秋若那受宠若惊的表情，恨不能将团子扣到她脸上，来个眼不见为净。
　　送完东西后，福妈转出门，七夫人正在院里等着她。一行人随即慢慢出了朱善兆的院子，往那水榭湖心亭走去。
　　7月本是夏季，燥热难挡，这临水的湖心亭倒有阵阵和风拂面，是个避暑的好地方。七夫人便在亭中坐下，等人摆上瓜果茶水等物后挥退旁人，只留下福妈一个伺候着。
　　望着她满额的汗，七夫人轻叹一声：“福妈！坐下歇歇吧！”
　　这福妈本是七夫人的陪嫁嬷嬷，年纪大了她不少，是以两人感情仿若母女。前几日的枸杞事件，也是她帮着才叫福妈只得了罚俸的惩戒。
　　“小姐，福妈不敢！”她低了头，脸上一副愧色。
　　七夫人望了她一眼，平素冷厉的眸子满是温情，柔声轻道：“此是意外，我也是没想到，那蓑衣老儿竟是如此厉害心细，识得这小小的物性相克。”
　　“是啊，这如今，少爷身子竟是见好了！我们却是寻不到机会下手了。”
　　
　　水榭不远处的回廊间，司马诀看似悠闲的坐着，实则已用那千里听音的绝学窥得了朱府这个惊天的秘密。
　　原是从朱善兆尚在娘胎起，七夫人便是开始服落胎药了。只这孩子命大，最后虽是早产也活了下来，只不幸落下病根。之后，七夫人更是遍寻了天下对冲的食材，事事亲为，并不是为了防谁毒害，只是方便自己动手。平素御医郎中也只是开方子，并不知这药方背后的门道，是以，十多年来竟是药石罔顾。
　　
　　如此想来，便是年初的中毒，她也是知晓的，只不过秘而不宣罢了。
　　随手扯下一边的叶子，司马诀绿豆般的眼里涌上一层冰寒。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七夫人郭易蓉竟是个禽兽……啊，不是，是兽不如的人。那虎，不是飞禽，乃走兽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比较少……忏悔！
明天开始正常~
日更！
鞠躬！
退场~




数风流人物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称鬼节。
　　相传，每年从七月一日起阎王就下令打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禁锢在地狱之中的冤魂厉鬼们走出地狱，在外面游荡，享受人间血食；而到了七月十五便是这地狱大门关闭的时候，众鬼回归，诸事不宜。
　　因此，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燃上香烛、冥纸、吃食。一是贿赂那些路过的小鬼们，以防被那些冤魂缠上；另一则是祭祀自家逝去的先人。
　　
　　朱天明挑了这样的日头里启程去视察商铺情况，也就是俗称的地狱无门他偏闯，这样闯着闯着也就活该遇上祸事了。其实按照他那谨慎甚微的性子，是不会如此大意的，怪就怪在最近大旱，各地商铺上报的缺损乱了平素的方寸。
　　车队浩浩荡荡走了五天，刚过中部合洲的地界，就碰上了一群拦路打劫的强盗。估计那几个也是大旱年里新加入的，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行话道：“此路虽不是大爷我开，但是，这地上的沙子全是大爷我撒的，怎么着也要给一两个买路钱！”
　　朱天明不是第一回碰上打劫的，却是第一回碰上这样装备的打劫的。手里操的不是砍刀，弓箭，竟是下地用的锄头，铲子。
　　
　　“嗵！”扔下一锭金子，这打劫的众人竟是开始了内讧，朱天明的车队正准备趁乱重新启程，那领头的突然一声大喝：“乡亲们，那大胖子手上肯定还有金子，与其在这抢一块不如把那肥肉拖下来！”
　　很明显，朱家主事被这声大胖子伤到了，呆滞的看着那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暴民往他的马车冲来。随行的都是主簿帐房之类的读书人，不但手无缚鸡之力还全是些贪生怕死之辈。捂着脑袋纷纷四下逃窜，将那一块“肥肉”独自扔在车里。
　　
　　一只钉耙虎虎生风舞到了自己眼前，突然不动了。倒不是那挥钉耙的汉子良心发现，而是不敢动了，因为脖子上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银剑。
　　执剑之人一袭深色短衫，双目亮如星辰，唇线紧抿，双眉微颦。堪当剑眉星目四字，这等场景也委实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只是——被救的不是美人，是被称为胖子的朱天明。
　　如此这般，他自是要拖了这恩人回家好好酬谢的。于是，当小棠和一干朱府女眷候在朱府门外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那朱天明紧紧拉着恩公的手。
　　
　　接下来，接受众人拜谢感激的恩公一脸尴尬，小棠和秋若混在人群里则是满目的惊诧莫名。
　　
　　实是因为，这恩公不是旁人，竟是那日里害的她再跪祠堂的蒙面黑衣客。世风日下，竟是那擅入民宅的黑衫人都摇身一变得了好儿郎的名声，怎不叫人为此扼腕痛惜。
　　“黑……黑，黑黑……”抖着声音黑了半天，估计是叫那恩公听入了耳里，皱了眉，视线扫过了她们主仆二人。小棠见状立时噤声垂首，案发当夜都没人信的话，更何况是这么久之后的现在了。
　　更何况，他那晚也没做什么真正害人的事情。是以，大人有大量的小棠决定像当初在月香楼撞见活春宫一样，淡定的遗忘。
　　
　　可惜，她决定遗忘了，却忘了通知谢知同。他一眼便认出了人群里的小棠，剑眉微颦，心下开始忐忑。虽然闵知县的事因找不出凶手最后不了了之，毕竟，那夜里她见过自己的真面目，不得不防。
　　说起来，救这朱天明实是无心之举，那柄饮过无数人鲜血的无殇剑，这一回出了鞘却连一滴血都未见。因那群乌合之众实是为了活命，见了那架势，纷纷逃窜。他也没有兴趣再追，收了剑转身想走。谁知朱天明偏要以救命恩人之礼相待，无可奈何之下，他被迫来到朱府，被那一家老小以瞻仰遗容的方式评头论足。
　　红豆和司马诀亦在人群里，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是一径的狐疑兼好笑。魔派左使，人称玉面罗刹的谢知同，竟是忙里偷闲当上了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怎不叫人笑掉大牙。
　　手中的无殇剑剑身感应到主人的不满，亦发出轻微的抗议鸣响。
　　然后，他重新抬首，目光顺着红豆爱恋的视线落到了传说中的朱家独苗身上。
　　朱善兆，年方16岁的弱冠少年。今日里穿了一袭枣红色的外袍，腰扣五色琉璃双鱼状彩绦，面如冠玉，眸若点翠，唇红齿白，生的一副好皮囊。只那眼尾眉梢带着满满的骄纵之色，想那同样任性妄为的红豆，竟是受得了这样的人，谢知同眼底染上一层郁色。
　　
　　发觉到谢知同的注视，朱善兆回视了他一眼。看到他向自己颔首，竟是冷然的撇过脸去。
　　那一介武夫，空有拳脚不识孔孟，他实在不屑与之为伍。这时的朱家独苗，因着从小到大的病被众人宠的没了章法，尚带着不知马王爷生了几只眼的自大心性，待人接物一径顺着自己的性子。
　　只在那红豆眼前，稍微敛了脾气。
　　
　　眼下，红豆近在身侧，他却是开始左顾右盼起来。视线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发现那小棠正躲在桧木雕花架子后头，缩成一团妄图冒充那架子的同类。朱善兆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来，眼见她伪装不成反而撞倒了花架上的古董花瓶。
　　
　　幸而手快接住了，又杵在人墙后头，才没叫人发觉。偷偷摸摸踮着脚去放那花瓶，努力了几下，才将东西放归原位。小棠轻舒一口气，心有余悸望了眼回归原位的花瓶，好在没出大纰漏，不然的话她今夜免不了又要和那朱家列祖列宗相对而眠了。
　　
　　侧挽的发髻因为她这样的折腾，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朱善兆觉得莫名的口干舌燥，从而收回了过于关注的视线。
　　
　　当晚，朱善兆捧了新的的白玉棋子寻到了小棠房前：“喂，你睡了没啊？”
　　彼时秋若已经回了旁侧的下人房歇了，燃着一盏油灯的房里，只有小棠一人。她手擎一卷手，披了件外衫，散了长发半趴半卧在床榻上。闻听来人竟是那败家子，也懒得搭理。
　　久待不到回应的他随即轻咳了一声，径自道：“灯亮着就是没睡咯，陪我下盘棋！”
　　说完，随手一推，房门竟晃晃悠悠的开启。这才想起刚刚秋若走到时候，她没有插门闩。此时急急下床，慌中出错的踩到了衣带，整个摔了下去。
　　
　　于是，朱善兆那日里进门看到的就是小棠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跌趴在床前，面朝门口，膛目结舌的看着自己。
　　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已回暖，朱善兆才会今夜里来示好。半晌，他愣愣的开口：“你现下就拜年不嫌早了些吗？”
　　看着她面色不善的爬起来，还不知死活的拖了一句：“我也不会发红包给你！”
　　“谁要你那劳什子红包白包的！”
　　“你怎么说话的呢？白包是给死人的，你能随便要么？”
　　“我死了也不要死在这里！”小棠正是无名火起，自是口不择言。
　　朱善兆闻言气白了一张脸，道：“你已是我朱家的人，死了既是朱家的鬼！还想去哪里？”
　　“我呸，这鬼地方，我便是做鬼也不呆！”
　　“只怕这由不得你！”
　　“有什么由不得我的？”
　　“你……你这个泼妇！”每每朱少爷骂不过人的时候，便会搬出这两字真诀来。
　　同样，小棠也回以这三字经，“败家子！”
　　吵到最后，朱少爷便会风度全无的拂袖而去，这一回临行前还将那上好的白玉棋子摔了一地。
　　出得门去，望了眼那当空的明月，竟还对皎洁的月光发了好一顿火气。
　　
　　这边，月亮大哥何其无辜；那边，不远处的房檐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师妹，这便是你想要许终生的男人？”谢知同难掩异色的看着她，因着从小一道长大的情谊，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他会叫她小师妹，也只有他能唤她小师妹。
　　月色如水般在红豆周身撒下跳跃灵动的光点，越发衬得她整个人脱俗恬静如仙子下凡。只这仙子好像脑子不好使，梦呓般答：“这样的真性情，不比教中那些连头都不敢抬得人好吗？”
　　“……”谢知同脸色由此变得更加难看了。
　　朱善兆那分明就是被宠坏的少爷脾气，和真性情绝无半点亲戚裙带关系。
　　眼见对面，朱善兆房里的灯熄了，谢知同转而道：“师傅说，要害那朱少爷的人正是朱府七夫人！”
　　“长老说眼下没有证据，只有我们自己防着！”这时的红豆脸上已没有了少女梦幻的表情，一脸的冷厉。
　　“你别忘了教主的命令！”他轻声提醒了一句。
　　
　　教主对这独女也算娇宠，只是一点，不许她用自身的功夫去欺凌弱小，以防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卫道士再抓着痛脚。
　　其实魔派不被那些自诩武林正道的君子们接受，除了奇特的武学门规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他们源自西域郡业国，便和那月华门一道，生生成了中原人士眼中的异类邪教。
　　想着，他一声叹息，抬了头去望那一轮满月。
　　他的小师妹，终是长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五字章回名果然是悲催了，取名无能~
其实前面我发现自己有个大BUG~
没人看出来，嘿嘿，那我就不改了！




仲夏苦夜短

　　盛夏时节的午后，骄阳如火一般在天空大放异彩。知了在树桠间嘶心裂肺的叫唤，将那房中之人吵得不得安宁。
　　欲求不满的朱大少爷将床上的小枕投了出去，正中窗棂。通的一声，将那支窗的架子震落下来。也将正端着吃食进屋的红豆和小棠吓了一怔，似锦快手接过了两人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而一脸谄媚的笑：“少夫人，红豆姑娘，这大热的暑天，受累了。”
　　红豆脸上沁了层薄薄的汗珠，垂首道：“这是我份内的事！”
　　小棠闻言难掩诧异的去看她，除了司马老儿是朱善兆的救命恩人外，红豆姑娘和朱府实在说不出半点干系，居然还能叫她用份内二字，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都拿出去！”虽然房内摆着冰块祛暑，朱善兆还是觉得烦躁不堪，为此有些不耐烦道。
　　“可是——”红豆皱了眉，小棠见之，接口道：“这绿豆可是御赐贡品，好几十两银子呢，外人是见都见不着，你居然要丢？”
　　
　　因记恨那晚她执意要离去的言论，朱善兆头都未回道：“贡品又如何？如你所言，我就是败家了，即使把这些银子全撒了又如何？凭你也来管我？”
　　“你……”眼见那败家子如此不识好歹，她也是气上心头，诅咒道：“不喝便不喝，这种暑天，活该你头顶冒烟，屁股生疮。”
　　“陆芸娘！你说的什么混帐话？”朱善兆一掌拍上桌面，蕴了怒意的黑眸狠狠瞪着她。小棠自己也知道这席话说的是过分了点，只那败家子实在有把神佛惹怒的本事。
　　“少爷！”似锦见这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上前一步想说什么，朱善兆一把挥开他，道：“通通给我滚出去！”
　　“滚我一个就够了！朱大少！”小棠颇有些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爽气，话完，主动往外“滚”去。
　　
　　看到小棠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朱善兆心下越发烦闷了。负气在桌边坐下，盯着那碗泛着宜人凉气的绿豆汤皱眉。
　　其实，他不是要和她吵架的，他只是想问她为何总是想离开朱府。在他的感知里，当日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那她就是朱家人，怎么还可以存在走的想法？抱着这样的想法，出口的话里自然就带上了几分平日也少见的蛮横。
　　红豆站在一边，见此，眼中浮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朱善兆除了外貌叫人惊艳外，脾气也确实异于常人。
　　不过，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她要的，只是那相对的完美。
　　
　　这边，小棠径自出了朱善兆的院子信步往水榭走去。水榭四下垂了些白色软纱，被临湖的微风吹拂出翩然的身姿，带了些不属于人间的飘渺。寻了个位置坐下，不久就听到朱心悠远远的叫她：“嫂嫂！”
　　这么热的节气里，她穿着天青色轻纱衣，梳了个双环髻。因为一路跑跳，几缕发丝被汗液黏在脸侧。
　　“我们去放纸鸢啊！”抓了小棠的手，她转而急着往外拖。
　　“放纸鸢？”
　　这么热的天气，兄长喜欢乱发脾气，这做妹妹竟是喜欢去外面放纸鸢？夏日里不是该做些凝神静气的事吗？为何这朱府小姐少爷行事如此奇特诡异？
　　“是啊，快走吧！这个纸鸢是恩公谢哥哥帮我扎的！很漂亮的蝴蝶！”朱心悠献宝一般将手中淡色绉纱纸扎的纸鸢亮到小棠眼前。
　　
　　恩公蟹哥哥？！何方神圣？她狐疑的看着一脸崇拜的小十七，道：“他姓恩公蟹？”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啊，还有如此怪异的姓氏。
　　难道是西疆郡业人士？正兀自感慨着，闻的水榭外有一道清朗男声响起：“少夫人，在下姓谢名知同，不姓恩公谢！”
　　惶急转身，对上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小棠结巴了：“啊……黑……黑……”
　　谢知同对着小棠抱拳施礼，重复道：“在下姓谢！”
　　她管他姓蟹姓虾，她只是说那日里他的穿着。
　　“恩公谢哥哥！”朱心悠见了他，甚为欢喜的跑过去，挽了他的手臂娇憨的笑。
　　原来，恩公、谢、哥哥，是这样分段的。
　　
　　见她默然不语，谢知同料她还是记挂那夜里的事情，低头向朱心悠道：“少夫人许是乏了，就由我陪小姐放纸鸢吧。”
　　闻言，小十七撅了嘴过来扯着她的衣角，道：“嫂嫂只要在旁边看着即好，好不好，好不好吗！”
　　望着那双渴求的黑眸，小棠突然忍不下心拒绝。叹了口气，任她拉着往外走去。三人最后选了那水榭附近的坡地放起了纸鸢，本说坐着看的那个人最后竟和个孩子抢起了线团。
　　谢知同负手而立，不着痕迹退了几步远离那属于女人的战争圈。
　　这朱府，本是不许他这样的男丁乱走的，特别是女眷生活的后院。只是因他这恩公的身份，来去自如。只是朱府其他女眷见了他多是绕行的，大户人家的女眷，本该是这样的。
　　不过，这眼前一大一小，并不十分避嫌。
　　朱心悠年仅十岁，可以忽略不计；可那盐蔓大家出生的陆小姐竟然也是如此行径就叫人诧异了，难怪师傅司马诀会说，这陆家小姐身份可疑。
　　
　　正兀自想着，闻的那争抢的不亦乐乎的一大一小异口同声的惊呼：“哎呀！断了！”
　　谢知同举目望去的时候，就见那淡色的纸鸢因少了棉线的牵绊，化作秋日里的一片落叶，瑟瑟抖着往朱善兆所住的院落坠去。
　　朱心悠见状，自是拉着嫂嫂一道追着去了。
　　谢知同站在那里，并未跟上，身后传来一道肃穆的声音：“知同！”
　　“师傅！”敛眉垂首，做出一副恭敬之色。
　　眼下的司马诀穿着一身蓑衣，带着一脸猥琐邪恶的表情，实在不是很像他认得的那个长衣淡雅的邪墨长老。
　　是以，他不敢抬头，怕忍不住就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这几日里，多注意七夫人的一举一动！”
　　“是！”
　　魔派的人居然帮这朱府抓内贼，传出去实会让武林同道耻笑。也让他自己不齿，只是，师傅和小师妹的话，他无法漠视。
　　只能当，二十年行一善了。
　　
　　朱善兆本在院里纳凉，差点被那天外飞来的纸鸢击中，惊魂未定的跌坐在地上。等了一会，便见到朱心悠牵着小棠寻了进来。
　　“昌哥哥！”做妹妹的到底比那外人知心，见状立时赶上来扶他。
　　“似锦呢？其他婆子丫鬟呢？怎的放了你一个在这？”小十七义愤填膺的摆出了主子的架势，四下寻那些下人。
　　“别寻了，都被我赶走了！”朱善兆挥挥手，轻呼了一口气。
　　
　　小棠此时已经拾起了纸鸢，很明显，折了羽翼的鸟儿不可能再回天空的怀抱。叹了口气，低头摆弄起那残破的支架。
　　“坏了？”
　　没料想那败家子出口的不是质问倒是这般平和的口气，遂抬眸看了他一眼，迟疑的点了头。
　　“昌哥哥会修吗？”
　　朱心悠探头，语气里难掩期盼。
　　朱善兆对着她，坚定的摇了头，道：“不会！”
　　小棠对这答案不意外，要是他说会才有鬼了。摆弄了一会，低声道：“我可以试试！”
　　“真的？”小十七和那败家子竟是异口同声，望着那相似的神情，小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要是修不好，不知道会不会被这兄妹俩拆吞入腹。
　　
　　三人在石桌旁坐下，这朱善兆赶人的时候连她房里的秋若也没放过。因此，她只得自己去寻了棉线，绉纱并剪子这些物什。
　　一大一小两双相似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动作：画样，裁纸，上浆，穿线，绑扎。
　　“好了！”
　　最后，小棠满脸兴奋的将成品举到朱善兆眼前。
　　
　　当空的烈日不知在何时转为了漫天霞色，夕照的暖橙色光晕撒了她满手。在这异样的华彩中朱善兆眯了眼，脑海中恍然跳出一句：珍簟华灯夕阳后，当垆理瑟矜纤手。
　　然后，看到她指尖有明显的伤痕，突然离座站起。
　　“呃？”小棠诧异的看着他突兀的举止，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又有哪件事戳到了这大少爷的罩门。
　　
　　朱心悠倒是全没在意这一出，接过她手里的纸鸢，反复查看，最后喜得扑入她怀里磨蹭：“嫂嫂，你太好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熬粥，修纸鸢，还有和昌哥哥吵架！”
　　见她扳着指头竟连吵架都算作自己的才艺，小棠不由脸黑了半截。
　　这袭话，去而复返的朱善兆也听到了。忍着笑，将手里的瓷瓶置于石桌上。
　　“咦？昌哥哥，这是什么？”
　　朱心悠见了那药瓶，好奇的伸出去拿。
　　“这是药！”少年脸上浮起一丝热意，扭了头低声道：“消肿去痛。”
　　小棠这才抬了头去看他，疑惑出声：“谁受伤了吗？”
　　闻言，朱善兆脸更红了，抢过小十七手里的药瓶往她怀里丢。
　　“呃，给我的？”小棠依然满脸迷茫的指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嗯！”他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装着不经意的道：“看你那手，伸出去还以为我朱府欺负人！”
　　“哦！习惯了！”她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先时在月香楼之际，手上也便是大小伤不断的。
　　“习惯？”朱善兆闻言难掩讶异的看过来。
　　小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病，忙着改口：“嗯，我比较淘气，年前在家里，便常常不小心弄伤自己！”
　　“你还是有机会弄伤自己的。”朱善兆的口吻里竟有一丝艳羡，这下，轮到她傻眼了。
　　“此话怎讲？”
　　“我自小便离不得汤药，坐一会都有三五成群的人看着，想寻个由头一个人呆着都难。更别说，为了嬉戏弄伤自己了。”
　　
　　夜风骤起，逐渐吹散了这满地的燥热。小棠为他话里的孤寂沉默下去，这败家子其实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风光，眼下的他倒更像个被朱家束缚在金丝笼内的小鸟。
　　竟连那行房都要郎中准予。想到此，她越发的同情起他来，抓了他的手道：“你要有想做的，就只管去做吧！”
　　朱善兆为她这突来的温婉吓到了，在这夏夜时分，竟觉出了一丝寒意。




秋节一轮满

　　时序进入了8月，即将中秋的节气里，天气也逐渐凉了下来。
　　这日里小棠兴之所致，将自己攒的月钱取出数了数，竟叫她数出了275两的巨款。这些钱就是放到京都咸宁也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是以她盯着那铺了一床的银锭子反复数了八遍。
　　直到秋若端了一盘藕盒子进来，才慌慌张张用一床锦被遮了。
　　秋若见状，不由满脸的鄙夷，带了些无可奈何的声音道：“小姐，人家这模样都是偷人，你这是做什么？偷钱？”
　　“呸呸呸，偷人就算了，谁偷钱了？”
　　偷人无罪，偷钱丢脸！
　　秋若无奈的朝天翻了个白眼，青楼出身的小棠就是比一般人敢想。
　　
　　俗话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主要这贼也不是别人，就是小棠自身那诡异的破财运。回想自己这么些年的失银经过，痛定思痛之下她做了个诡异的决定。即是将那巨款埋到朱家祠堂，请那些闲着也是闲着的祖先们帮着照看。
　　于是，乘着某个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明月的黑夜里，她将那275两巨款拖出去埋了。
　　大概是因为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手脚都不灵便了，花了很长时间才挖出个满意的坑。不知幸或不幸，坑刚挖成，银子还未丢下去，就闻听祠堂外的小径上有人声传来；小棠当机立断丢了铁揪，带着银子躲到了祠堂里，那一排神位后面她是万不敢去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猫到了长明灯架身后。
　　与此同时，月亮也扭扭捏捏从一大片乌云背后现身，将这漆黑的院落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小棠为此抱着银子在灯架后缩成一团，将自己想象成灯架的一部分，妄图掩耳盗铃。
　　幸而，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只是在祠堂外转了一圈，便循着来路返回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小棠又等了一会。直到那月亮也耐不住寂寞的重新躲到了乌云身后，这才抱着银子从灯架后爬出来。然后，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狗吠声，将银子匆匆埋了。
　　等她走后，从树上下来一个黑影，皱眉看着埋银处那把被仓皇遗落的铁楸。此时，月亮又一次露出了自己大如圆盘的脸，将自己的光华洒落到树下的男人身上。剑眉星目，身形修长，沐浴在妖娆月色中的赫然是谢知同。
　　今夜，本是去监视七夫人的，岂料发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此刻，他敢百分百肯定：这少夫人，定不是那盐蔓陆氏世家的小姐。
　　那么，她是谁？她和那七夫人是不是有什么干系？月色又一次被乌云掩盖，也遮蔽了谢知同眼底的一抹异色。
　　红豆，知不知道她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翌日，小棠尚不知身份已被人窥破。因昨夜睡的太晚，今日里就多睡了一会。岂料秋若连这小小心愿也没让她达成，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冲进来，撺掇她起床。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今日里红豆又来了，说要和朱少爷一起去采摘桂花！你快起来，一起去！”
　　“采桂花？！”从起床到最后梳妆完成，她总共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人就推出了门外。
　　起先秋若算准了朱少爷会从门前走过，想借此让两人撞一起。岂料，人算不如天算，那不争气的小棠脚下一个踉跄，径自被门槛绊倒了，白白浪费她一番苦心。
　　朱善兆诧异的看着小棠在自己眼前活生生跌倒，“你总不见得出门便拜佛吧？！”
　　“是啊，拜一尊大佛！”揉着鼻子没好气的站起来，这才发现搀着自己的那只手是红豆的，遂对着她露出羞赧的笑。
　　此时，朱心悠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抓着小棠的衣角，道：“嫂嫂，你起的好晚啊，差点赶不上和我们去摘桂花。”
　　一席话，让她脸上尴尬起来，俯身将那小手收入掌中，边走边道：“既是晚了，现在还不走！”
　　
　　浩浩荡荡一行人遂往朱府的花园走去，那里种了三棵桂花树，眼下，已是花开满枝，香飘四里。轻风过境，就有稀稀落落的桂花飘下，朱心悠见了自是放开小棠的手，蹦蹦跳跳往那树下去了。
　　此时，扛着长梯的家丁也到了，驾了梯子上树去摘那花瓣下来。众人有帮忙的，也有和朱心悠一样，捡了玩的。只有小棠，傻愣愣的站在刚刚被朱心悠甩开手的位置，依稀想起了在月香楼的那些时光。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习俗，楼里的姑娘们会在近中秋的时候，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用红线缚了吊在桂花树下。于是，整个8月时分，院里那棵桂花树就是个许愿树。风一吹，除了花香四溢外，还有那些心愿的声音。
　　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过往的窃窃私语，她们在叫：小棠……
　　“芸娘！”睁眼，面前站着的竟是大夫人，“你怎么了？”
　　八月摘桂花，在朱府也是一桩盛事。是以，一家老小基本全围拢到了此处。现下，她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这里，委实突兀了些，怪道会引来大夫人的关心。
　　“呃，想家了！”
　　“也是啊，一晃眼，你嫁过来快一年了。许久未见你爹，定是念得紧。”大夫人见此伸手挽了挽她的发髻，续而轻捻她带了八宝翠玉耳环的耳垂，温婉道：“这些时日，瑞儿病重，也是委屈了你。莫怕，过了这中秋，我便同老爷言说，让你夫妻圆房！明年为朱家添孙，有了孩子，便也是有个念想。”
　　
　　孩子？圆房？为什么她想家能牵出这么多奇怪的字眼？小棠膛目结舌看着面前的大夫人，大夫人见了只当她羞涩，越发爱怜，“听说芸娘自小就没了娘亲，对这夫妻之事自是不知的。明日，我便寻了我房里的嬷嬷去教你，莫怕！”
　　说完，牵了她往树下的朱善兆走去。
　　“瑞儿！”
　　“大娘！”
　　“怎的把芸娘一个人扔在一边？”
　　朱善兆看了眼小棠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也有了一丝愧意，垂了眼道：“大娘教训的是，瑞儿错了！”
　　“错了还不过来，带了你娘子一并去？”说着，抓了小棠的手往前送去。他自然的握住，没有察觉任何的不妥。只是牵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斜眼去看身边过于安静的人，“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将那眼眶中的泪意硬压了回去，她笑着回到。
　　
　　那一刻，朱善兆耳边的鼎沸人声和鼻端的桂花甜香似乎一并隐匿，只剩了眼前小棠犹如桂花般清甜雅致的笑颜。然后，他突然忆起了那日花好月圆夜的梦里，临水伊人的脸——
　　“败家子，败家子？”一声声刺耳的称呼，终于将他从那梦里生生拉起。然后，带了些无奈的看到小棠身后，自家胞妹正不怀好意的靠近，朱善兆随即放开她的手。
　　“嫂嫂！”还未反应过来，她就被朱心悠手中的桂花撒了满身。
　　“小十七！”她笑着去追她，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在这桂花树下玩成了一团。
　　
　　彼时，小棠正被朱心悠反追。脚下一个趔趄，竟是往地上栽去。在她身边的朱善兆刚探身想扶，只觉眼前黑影闪过。谢知同不知从何处过来，抢在她身子落地前扯了一把。
　　“谢谢谢大侠！”咋闻这样的称呼，谢知同忍俊不禁的微扬了唇角。望着那人清浅的笑颜，小棠自是垂眸敛眉做名门淑女的温良恭俭状。
　　“少夫人多礼了，还望恕在下失礼之举！”
　　他虽是武林中人，少时跟死于战端的秀才父亲也学了不少书，是以身上也不乏读书人的儒雅之色。见此自是不动声色的作揖回礼。
　　
　　“知道失礼你还扶？”
　　旁边，那脾气不好的朱少爷气哼哼的插话。他微微垂首施礼，转身往别处去了，身后传来了冒牌陆小姐的质问声：“败家子，你什么意思啊？是说我摔了活该？”
　　“是啊！摔死你个泼妇！”
　　
　　谢知同负手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小夫妻二人再度吵了起来。眸中清浅的笑渐渐隐去，他还未将自己昨夜确认的东西告知红豆和司马诀，不知为何，他心中生了一丝怜意。
　　从不对外人生情的玉面罗刹，也会有不舍的情怀。无殇剑身似是接收了主人心中的矛盾，发出微微的震鸣。
　　身后，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气息迫近。他侧眸，看到司马老儿一袭蓑衣向自己走来。脸上带了他不适的猥琐笑容，刚刚平复的剑眉又一次打了结。
　　“师傅！”微侧身，避开他身上看上去脏污不堪的蓑衣。
　　“你嫌弃我？”司马诀不知是不是在这朱府装上瘾了，在徒弟面前也捧出了一张悲愤欲绝的脸。
　　“师傅！”他无奈的低喊，终于让司马诀收了不正经的音色，端着一张猥琐嬉笑的脸庞在他身边蹲下，“查的怎么样？”
　　“七夫人这段时间日日在房里诵佛，未见异常。朱天明这些天也是歇在自己屋中。只那大夫人，房里夜夜有人进出。徒儿查探过了，那人是朱家族长朱天盛手下，来去谈论的多是朱家的产业。”
　　“嗯，所以如果外人不查，定会错以为是那大夫人包藏祸心。”
　　“正是！”
　　就他这几夜查探，深居简出的七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蛇蝎心肠要害自己亲儿的歹毒女人。不过，那大夫人也不是外表温厚的人，暗地里也是想拿好处的。
　　所以，应了一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没多久，迎来了中秋佳节。
　　朱府再叫了戏班来唱，一家老小在那听戏赏月，看似也其乐融融。只有谢知同红豆师徒三人，知悉了这豪门大户一些不能对外人示的黑暗，心生鄙夷。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怎么看不出来呢？”听戏间隙，小棠抬了头去看顶头耀眼的明月。
　　坐在身边的朱善兆闻言瞥了她一眼，幽然道：“想家了？听大娘说，你前几日哭了。”
　　小棠单手支腮，不再言语，算是默认。
　　
　　司佑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月满之日。
　　小棠第一次没有和朱善兆吵架，从头到尾。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很好的~男主很好的~
捂脸泪奔~
你们不要这么果断就抛弃人家哇~~




还寝梦佳期

　　八月十五之后，大夫人果然再向朱天明提起了让小棠和朱善兆二人同房的事情。说起来，虽然朱天明放心将独子的身体交给司马诀照看，却很诡异的不敢将传宗接代的大事交到他手上，仍旧唤了那山羊胡子的郎中来探脉。
　　这一次，郎中很沉着的告知：“朱少爷可以行房！”
　　闻听此言，朱天明自是又涌起了为朱善兆纳妾的念头。连带想起不远的将来那多子多孙的福气场景，掩不住的喜形于色。
　　
　　他这幅嘴脸看在小棠眼里，不自觉的想到了月香楼的鸨母。每当楼里有新姑娘挂牌的时候，她就会端着和朱老爷此刻一模一样的笑容。
　　难不成，朱善兆在朱老爷心里真的就是那种马？不管价值几何，最终的用途也就是传宗接代？小棠满是同情的看着身边涨红了脸的朱善兆，这可怜的败家子总归逃不了被人摆布的命运了。
　　
　　跃动的烛光，映出了房间里一大片人影。郎中话音刚落，就闻的那穿着蓑衣，一脸萎缩的司马诀滔滔不绝道：
　　“少爷、少夫人，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是以小老儿也不多言。就这房帷之事，说来繁复，做起来简单。你二人只管同心同德，定能成就一番颠鸾倒凤的美事！说起来这春宫图吧……”
　　自称不多言的他一开口就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春宫图。其实早几日，就有大夫人房里的嬷嬷来教与她一些房讳之事，瞧着那些色泽晦暗的春宫图，她恨不能拖了她去月香楼看那真正的活春宫养眼。今日这司马老儿的话虽是听着生猛了些，却比那板着脸的嬷嬷实诚。
　　可惜，朱善兆是挑眉不耐的样子，她也兴味索然。视线转回到装饰一新的房间，这一次，在簇新的锦色床面上，还铺了一卷刺目的白布。
　　二人都知那是做什么用的，此刻却都想着拿来封住某人之口。
　　
　　最后是朱天明觉得司马老儿越说越露骨，红了老脸将之请了出去。似锦秋若望了两人一眼，也红着脸走了；红豆同样一脸异色的跟了出去。
　　于是，原本人头密集的房间只剩了他们夫妻二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愿，只闻得耳边蜡烛燃炽的噼啪作响。未几，在这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小棠“腾”的站了起来，将朱善兆吓了一跳，白着一张脸傻看着她。
　　“我要睡了！你这还有富余的被子吗？”晕黄的烛光笼在小棠身上，为那明媚的五官添了抹少见的娇憨之色。
　　“呃……那边！”他抬手指向屏风后的立柜，直到她抱了被子过来，才后知后觉道：“你要和我分床睡？”
　　“难道你真的想和我圆房？”视线被怀里的一大床被子遮蔽，看不见朱善兆脸上莫名难测的表情。
　　“……”答不出来，不是不想，但是也绝对不是简单的想。看着她在临窗的卧榻上铺了被子，他顺势将床上的枕头递了一个过去，随即皱眉看着床上的白布出声：“那个，怎么办？”
　　“简单，随便撒点血在上面即成！”
　　
　　想当初，环佩就用了这瞒天过海的一招，卖了两回初夜。回想鸨母那狡黠的表情，小棠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二个大爷，十足十的冤大头。
　　
　　见小棠突然安静下来，朱善兆疑惑的看她：“怎么了？”
　　“可曾想过用谁的血？”
　　“难道你要用我的？”败家子这时候倒小气起来了，背着双手退后了好几步。
　　“不用你的，反倒是要我出血不成？那我们还不如直接圆房去！”
　　一样是痛，还不如一了百了。说着，小棠就要往那铺了白布的床上去。在月香楼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虽不至于视名节如粪土，倒也不像平常人家的女儿一般扭捏。更何况，朱善兆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等等！”忙不迭的拉住小棠，朱善兆深吸一口气，闭了眼伸出自己的右手，“还是用我的罢！”
　　
　　两人就此达成假圆房的共识，结果因为小棠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没经验，划在朱善兆手上的伤口太深了，血一不小心就撒多了。
　　两个人低了头看着那一大摊血迹，面面相觑。
　　“这可咋办？”哭丧着脸望向朱善兆，后者好不容易止住了伤口的血，皱了眉瞪她：“我怎么知道！”
　　“所以我才说，不如直接圆房！”她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挑起那仿似出人命一般被鲜红沁染的白布，满脸的悔不当初。
　　“你。休。想！”他都已经献了这么多血了，自然不可能再献身。
　　“好啦，我晓得！你要的，是那红豆姑娘吧！”她跳下床来，笑拍着他僵直的背。
　　“一派胡言！”
　　他对那红豆，并不存在这样龌龊的想法。
　　“随你，到时候只要记得给我留一封休书即可！”她已经在临窗的卧榻上躺平了，“还有，别忘了天明早些叫我，不然叫似锦秋若进来看到就不妥了！”
　　
　　见状，朱善兆也不再多言的熄了灯，躺回自己床上。
　　辗转了一会他侧头道：“为何你总想走？留在朱府不好么”
　　“留着干吗呢？陪你吵架？”
　　在朦胧夜色里，他其实看不真切她的样貌，只迷迷糊糊看到一个隆起的影子。心下有些惆怅，脱口一句：“是啊，为何我们总吵架？”
　　闻言，小棠一时说不出话来。吵架这事，单凭一张嘴巴是无论如何都完不成的；是以，别单说朱善兆脾气不好，她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
　　静默了一会，朱善兆又道：“被休之后如何自处，你想过吗？”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很多时候，下堂妇的下场甚至不如街边一条狗。
　　“没有！”小棠仰面躺在榻上，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天穹上星星点点的微光。
　　“那么，为何要走？没有缘由的念想吗？”
　　
　　窗外有盈盈的月光泼洒进来，所到之处似是落下了一层寒霜。
　　“念想？！”小棠一边伸手去抓那皎洁的月光，一边笑着答：“我有念想！”
　　“是什么？”
　　“银子！”
　　她一向都不避讳自己的嗜好，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眸微眯。
　　
　　朱善兆双手交握枕在脑后，闭了眼道：“银子多了，也便不是好事！”
　　“你自小生在富裕之家，不会知晓没有银子是多悲凄的一桩事！”抓不住清冷的月华，她脸上显出一片落寞之色，音调微哑：“若是我，宁可被那银子砸死！”
　　“是吗？”他捂着唇轻咳了几下，接道：“那么我这身子给你，你要么？”
　　连行房都要人监视，还是不要的好——突然回味出他话里的绮色含义，忍不住笑着提醒他：“喂，败家子，你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陆芸娘，我真怀疑你爹和夫子是怎么教你的？”那边，朱善兆似乎默认了败家子这个称呼，红了脸只对她的话发作。
　　她闻言但笑不语，因为小棠不是陆芸娘，自然没有爹爹夫子的教诲。
　　
　　翌日，大夫人和七夫人特意到了两人房中，看那白巾上的血渍。多是稍微多了些，但两人也没说什么，实是料不到这两个孩子会用那种方法来瞒天过海。只差小丫鬟将布巾收了，又交代了两人几句才离去。
　　待她们离开，朱心悠蹦蹦跳跳进来，不由分说拉了小棠往水榭去。
　　
　　走了半道，忽觉发髻松散，一侧身，就闻得发钗落地的脆响。俯身去拾，那发钗不知着了什么魔，以一种决绝坚定的姿势翻滚着往水里去了。
　　“噗通！”眼看它应声入水，慢了一步的小棠满脸的懊恼，挣扎着是不是要去水里捞上来；恰巧谢知同路过，被朱心悠一迭声的恩公蟹哥哥招了过去。
　　问明缘由，他足下轻点，飞掠过水面；耳边突然传来小十七的惊呼，她顺势望向水面上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一袭深色衣袍顺着他踏水的动作在微风中轻扬，行进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谢知同整个人越发显得风神俊朗。寻回了发钗，他折返上岸，衣袍鞋袜均未见湿意。
　　
　　“寻到了吗？”朱心悠好奇的攀上去。
　　“有幸不负所托，少夫人！”谢知同微弯身，平展五指，掌心躺着的是一支金玉凤钗。
　　岂料，小棠望着那钗许久竟没动弹，直到他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了？”
　　“不是我的！”
　　他本盼着她说一句，是我的！此时发觉语序不对，自是怔住，也未把这句话听进去。反倒满头雾水的望向朱心悠：“小姐，少夫人说了什么？”
　　
　　“嫂嫂说不是我的！”朱心悠开始鹦鹉学舌。
　　“是！”延续着自己的偏执，他未觉不妥的点头，“是少夫人丢的发钗，自然不是小姐的！”
　　“她说不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小十七忍不住跳脚。
　　“我知道这发钗不是你的！”
　　“这发钗自然不是我的！但是嫂嫂也说这发钗不是我的，你明白了吗？”
　　
　　迎接她的是谢知同茫然的眼神，他依然没将那句“不是我的”听进去，只是执拗于这不是他所设想的回答。续而开始烦恼，觉得这碧川未，盐蔓一带的方言变得晦涩难懂。
　　见状，小棠不由叹了口气，郑重道：“恩公谢公子，这钗不是我的！”
　　
　　静下心来的他总算是将话听了进去。想起刚刚鸡同鸭讲的一幕，谢知同脸上就有些微红，实是因为太执着于自己心里的认知，从而漠视了外部的反应。满脸窘迫的重往水边去了，这一次，总算是将那意图蒙混过关的琉璃银钗寻了回来。
　　然后，小棠握了那银钗，看着谢知同有些狼狈远离的背影，心下开始盘算报恩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改过了……
嗯，我写的不好，其实最后一段纯粹是因为心不在焉的关系！
我们常常犯的错误~
或者是我，我常常听叉人家的话~悲催！




红杏倚云栽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八月一过，就入了秋。
　　院里的银杏在一夜之间黄了满树的叶子，被秋风一吹，打着卷的翻飞而下，稀稀拉拉撒了漫天。那一刻，满眼俱是色泽润黄的杏叶；在阳光的映衬下，透露出淡淡的微红，犹似月香楼入夜后，挂在门楣上的绉纱花灯。
　　便是在那花灯下，小棠不止一次听鸨母叉腰道：“别以为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臭男人说什么大恩不言谢，你便信了，那纯粹是唬人。得了别人的恩情，定是要想着报答的。若不然，就是心里有愧！”
　　于是自那日里谢知同为她寻回了发钗，小棠就总想着要回报些什么，要不就总觉得欠了什么东西，猫挠一般不安心。
　　
　　这日里，见了秋若手里编的香囊穗子就突发奇想了，那谢公子手边一直拿着把剑，就是从未见过有剑穗一类的东西。反正这剑穗也不用她掏银子，不过是费些时间和精力罢了，遂就缠着秋若学起了编剑穗。
　　小棠不是个手巧的，连学了几日，才编的稍微有个样子。某日，朱善兆正在房里坐着，见她恨不能手脚并用去扯那线，好笑之余主动伸手帮了一把。
　　“你做什么呢？”
　　“剑穗！”
　　“莫不是做给我的罢？”
　　手中一根线扯不过来，她俯身用牙去咬，故此回答的口齿不清：“你有人贱吗？”
　　朱善兆闻言默然，他自认离贱还是很有一番距离的。
　　
　　因为帮她扯着主线，小棠俯身去咬线头之际，鬓边有几缕碎发落到他手上，搔弄的心头微痒。朱善兆忍不住伸手，想将那勾人的发丝绕到耳后。
　　岂料，小棠突然抬首，微凉的手指生生在她脸上滑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败家子，你干吗？”她吃痛的捂住脸。
　　“呃！”怔仲的望着自己的手指，心下生出一丝尴尬，“我不是有意的，你……没事吧？”
　　
　　望着那关切的黑眸，莫名没了言语，隔了好半晌小棠才抬头道：“其实我脸皮很厚的！”
　　“啊？我知道！”收了手，有些讪讪。
　　“那你还用指甲戳我？”
　　“不亲手试试怎么知道？”
　　“好，拿钱来！”一只手突然在他眼前展开。
　　“为什么？”朱善兆眼里闪过愕然，震惊，不解和一丝丝的好笑。
　　“你试过了，自然要银货两讫！”
　　“银货两讫是这样解释的么？”
　　朱善兆只是身子微恙，并不是脑子有病，和小棠这种只长年纪不长大脑的人实不是一路人。
　　
　　许是老天爷的玩笑，竟将这样不相干的他和她扯到了一起。止不知，迷糊的月老是不是也将那看不见的红线抛到了两人身上。
　　
　　经过几日的埋头编制，一个深青色的双联结剑穗终于在小棠手里成形了。
　　翌日，在一个阴沉的秋日午后，她揣着那剑穗就往谢知同暂住的别院去了。路上，遇上了一脸不正经的司马老儿。
　　“你莫不是又要和我说体己话了吧！”想起他的口若悬河，小棠心下发怵。
　　“丫头，你真伤小老儿的心！”司马老儿一脸的悲伤欲绝，“如今你和那朱少爷双宿双栖就嫌避我了？果道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某些方面来说，小棠和司马诀是一类人，乱用成语字词的能力不遑多让。是以，她虽觉得这话不对劲，却是没想出个由头来。直到听他语出惊人之句：“丫头，你竟想学那红杏不成？”
　　“红杏不是这节气的，如若不然，还不满城都是爬墙人了？”
　　说完径自绕过那呆若木鸡的司马诀，往前走去。
　　
　　彼时，谢知同正独坐在院落里，用软布擦拭着无殇剑。突闻有人声迫近，遂抬眸去望，不想见到小棠迎面走来。
　　“少夫人！”想起几日前在水榭边的场景，他心下有几分尴尬，忙不迭起身让座。没料到，她径自向他伸出手来。
　　“这是？！”他茫然望着小棠掌心那不算精致的深蓝色剑穗，疑惑道。
　　“送你的！”
　　“我？！”谢知同越发迷茫了，傻愣愣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处置。
　　见他发怔，小棠很自然将剑穗置于身旁的石桌上，如释重负的样子，“总之呢，算是报你那发钗之恩了。”
　　望着石桌上迎风招展的剑穗，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自觉攒了眉，道：“谢某不用这些！”
　　“反正东西已经给你，随你要不要！”小棠闻言并不以为怵，反倒唇角上扬，笑若春花一般。望着她明媚的笑颜，谢知同一时有些无措，直到她离开都未曾再说过一句话。
　　
　　良久，闻的司马诀在身后出声：“丫头给你的！怕是红杏耐不住寂寞了！”
　　他闻言并不作声，只是眯眼望向窗外阴霾的天际。是错觉吧，刚刚见着那笑容竟觉得这漫天的墨色也跟着驱散了。
　　眼见爱徒不理，司马诀越发乖张了，坐在檐下回廊上抖着脚道：“这梁上君子果不好当！”
　　“师傅辛苦了！”谢知同敛了眸中的情绪回望了他一眼。
　　自朱善兆和小棠同房后，司马诀夜夜不辞辛劳的去听壁角。前几次还是小师妹逼着去的，知悉了他们并未睡在一起后，红豆也就不惦记了。这些时日，倒是他自己跑得欢了。回来后，就手舞足蹈的演示那两个人斗嘴或赌气的场景，对着那张越发猥琐的脸庞谢知同逐渐生出了鄙夷的心态。
　　昔日的邪墨长老，竟是变成了眼下这等样子，直叫他情何以堪。
　　
　　后来，秋若不知从何处知悉了小棠的剑穗是赠给谢知同的，气的柳眉倒竖，扯着她絮叨：“小姐，你莫不是看姑爷身子不好便想红杏出墙吧？这是不妥的，极其不妥。”
　　听着她絮絮叨叨半日都没说出个缘由来，小棠忍不住插话：“秋若，现在几月？”
　　“十月！”她有些意外，“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它，现在是说红杏的问题！”
　　“就是红杏的问题啊！”眼见小棠一脸的正色，秋若越发迷茫了，道：“那红杏的问题怎会和时节有关？”
　　“二月红杏闹枝头，现下已是十月，既是红杏要出墙也便是不可能的！”
　　“哦！”秋若闻言终于安静了一会，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又跳着脚回来指她颠倒黑白。
　　
　　恰逢朱善兆主仆进门，那似锦只听的只言片语，巴巴的上来缠着秋若道：“秋若姐姐，这黑白和那杏花又有何缘故？”
　　“呃，是我前些时日见那纸上画着杏花！墨色的花枝，那便不是黑白色的杏花嘛！”秋若搜肠刮肚，总算是将话圆了回来。小棠在一边听的直摇头，后来那败家子还添乱的来了一句：“秋若原喜欢杏花，等应景的时节就叫人摘几支红杏来。”
　　“红杏？秋若姐姐，你莫不是红杏欲出墙了吧？”
　　“噗！”小棠口中正喝着茶，为此禁不住喷了出去，朱善兆为此淡淡扫了她一眼，气定神闲甩出一句：“恐怕出墙的另有其杏！”
　　“你胡说！”小棠虽比朱善兆虚长了一岁，但是遇事反应和十岁的朱心悠差不多，又一次展现了此人无银5000两的智商。
　　“我指名道姓了吗？你这么急做什么？”他好整以暇在桌边坐了，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怎的，端起小棠饮过的茶杯，就着喝了一口。
　　
　　这一幕，除了那对忙着斗嘴的冤家没发觉外，似锦和秋若四只眼睛通通都看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极为奸险的笑了。四个人，两对主仆，都各自保留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眼下，已经分不清谁迷，谁清了。
　　
　　司佑二十年，十月初五。
　　朱天盛以族长之名亲自主持整个朱氏族祭，场面甚为宏大，尹固各地的朱氏同宗都有人前来。朱天明朱天盛本都是上一代朱氏主事的长房所出，只因当年朱天盛不愿行商，是以，得了族长之位。祭祀并不在朱府内的祠堂，而是去了碧川未城外几里的朱氏宗祠。
　　但凡历史悠久的东西都会有些传说异志，这朱氏宗祠自然也未能免俗。据说，曾有朱氏族人见过凤凰降临，这之后便是朱天明的三女儿进京蒙了圣恩，封了帝妃。
　　小棠自小在月香楼长大，楼里的姑娘们大多是不信这些，她便也如此。混在一堆女眷亲族中，皱眉听着族长大人宣读长长的祭文。
　　
　　仪式半途，作为长房长孙的朱善兆便要代替所有昌字辈男丁向宗祠的各位先人敬酒。
　　今日里，他穿了暗红色的交领宽袖礼服，层层叠叠的衣着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衣襟袖口皆有金线绣着繁复细致的纹案，在秋日的阳光下，泛出隐隐的光泽。因未及冠龄，乌发只以同色的布带束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庞，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眸目含情。
　　似是注意到小棠的注视，他侧眸看来，视线相交，她朝着他盈盈一笑；下一刻，朱善兆不知踩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将手中的酒撒了大半到前方引路的道士身上。
　　众人哗然，她清晰的听到身边有朱氏的女眷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嘛，那病秧子能好？看他那脚软的样子，连杯酒都敬不上！”
　　身边亦有人向她投来莫名的眼神，有关切，有兴味，更多的则是蔑视。在大多数人心里，连个病秧子都肯嫁的人家，必不是什么名门大户。
　　
　　小棠垂眸敛眉，丝毫不为这些视线动容，只是一径的为朱善兆不平。病秧子，并不是他想选择的，这些同为朱氏宗亲的人为何对一个年仅16岁的少年如此恶毒？
　　她想不通，就像司马诀想不通为何七夫人要加害亲子一般。豪门朱府之中，便是有太多这般不合常理的事情。




美景奈何天

　　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这十月的秋风就赛镰刀了。呼啦啦一吹，满树的杏叶也就被砍得不剩多少了。朱善兆身着一袭品红外袍，孑然独立于树旁，因摆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脸，那镰刀似的秋风也不敢近身，绕着他周身刮了几圈就隐匿了。
　　呆站了一会，他伸手轻抚粗糙的树干。还依稀记得，祖母抱着年幼的他坐在这树下，在耳边娓娓道：“瑞儿，你将来便要长的像这杏树一样……”
　　“好高啊……”他仰望那高耸的树干，喃喃自语：“奶奶，这愿想太过不现实了。”
　　
　　今日，本是他的生辰；
　　和往年一样，朱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气，只是过去众人庆幸的是病秧子少爷又长了一岁。这些时日，随着身子见好，众人的期盼就开始无限扩张了。
　　于是，朱天明唤了儿子进书房。望着窗外初升的旭日朝晖，满脸憧憬，“瑞儿，这一日过去，你便又长了一岁。将来，这掌事的头衔自是要传给你的。下月开始，我会安排你进帐房学习。”
　　“好！”他是朱家独苗，这便是推脱不能的事情。
　　
　　“少爷，你可曾想过，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些事？”走出书房的时候，眯眼望向头顶金灿灿的秋日，想起不久前，红豆和他说过的话。
　　他的意愿？！缠绵病榻这么久，他根本不曾幻想自己有痊愈的一日。没有希望没有念想的活着，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什么都没有尝试过。
　　那么，这算意愿吗？他不知道，不懂。夫子从前只教过他孔孟之道，接下去进帐房也不过研习经商之术。似乎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来认清自己。
　　倒是前几日，朱善兆在族祭上失手撒酒的事情，令朱天盛很是不满，认为其冲撞了朱氏先人。被族长薄责了几句，朱天明便在众人面前训了他几句。
　　他记得，他的亲爹指着他道：“我不知是造了什么孽障，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朱善兆，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一个依附于朱府独苗名头下的讨债鬼。这样一个人，便是不需要任何意愿的。
　　
　　杏叶在秋风中翻飞，如灵动的蝶翼在朱善兆周遭环绕，秋日阳光从飞舞的叶片间透射下来，地上洒满了粼粼光斑。他唇角带了丝浅淡的笑意，似乎也融进了这光影里，只那眸里是空无一物的茫然。红豆捧着一盅冰糖雪梨走近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无端生出了一丝悲凄，“少爷！”
　　“嗯！”他并未回头，只轻轻颔首。
　　“您……前院很热闹，要去吗？”
　　“不去了，告诉他们，我乏了！”
　　望了他瘦弱的背影好一会，点头：“红豆明白了！”
　　在她转身欲走之际，他突兀的开口：“我……不是一个能拥有意愿的人！”
　　红豆闻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在她和小棠错身而过的时候，无助的滑落了一滴泪。
　　
　　“败家子！”遥望着她消失的回廊，小棠道：“她哭了！”
　　“……”朱善兆掉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失措，“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她的吗？她哭了，你不想做些什么？”
　　说完了，才发觉心上微微酸涩；而且后果很严重，因为败家子很生气。
　　他宽袖一摆，怒视着她：“你还是想走？”
　　“我只是……伤心。”
　　镰刀似的秋风卷土重来，带着刚刚收割回来的杏叶，无情碾碎了小棠剩余的声音。朱善兆还是从这破碎的只言片语中理解了她的意思，脸颊被叶片刮得生疼，她正举手要挡，他先一步倾身将她护在怀里。
　　肆虐了好一会，秋风心满意足的走了。
　　“我刚刚说的是……”抬眸，莫名急切的想要解释。
　　“我知道了！”挥手，止住了她未完的话，朱善兆转身往房里走去。
　　
　　伤心，因为嫁到这里，因为夫君是他，所以她伤心。走了一会，心头升上一抹恍惚，伤心，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自己对小棠那份莫名的牵挂，到底，是什么？
　　她要走，他，竟是不想她走。
　　可是，留着做什么？
　　这这个深宅大院，便是有太多看不见的阴暗了，朱善兆连自己都不能保护好，她留在这里，便是更加危险。
　　是以，不如就照她说的，放手。
　　
　　在院里呆站了好一会，小棠才一脸愤然道：“你知道什么啊，又不是崂山道士会读心术。死败家子，连话都不让人说明白，想憋死我！”
　　她实是怕他伤心，那样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眼里竟满是和这个年龄不符的绝望和孤寂。
　　嫌说不够解恨，小棠一脚踢向身边的杏树。
　　“噗通！”
　　如果以为这是小棠把杏树踢倒的声音，那未免太过夸张了。沉重的闷响其实来自于朱心悠，一袭不同往日的青绿纱衣，袖上坠了长长的绿纱。这本是做来增添衣物灵韵之气的，岂料粉雕玉琢的小十七并未因这繁复的衣物安生几分，眼下竟是一脚踩上了这拖地的绿纱。
　　当真是仙人下凡，脸先着地。十岁女孩，已有强烈的美丑观念，挂了两管鼻血的朱家小姐便捧着铜镜，哭了个天崩地裂。
　　于是，便有百姓传言，那是因朱家公子死了，妹妹在哭丧。
　　
　　自那日后，朱善兆便不怎么搭理小棠，即使她有心求和，却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似锦和秋若并不知其中原委，也不知怎么劝。两人间原本趋暖的关系，由此一落千丈。
　　没多久，倒是迎来了热闹的土地公公诞，相传古时，曾有怪兽侵入碧川，形若犀牛而独眼。伤害人畜无数，人们苦无制服之法。只得央告神灵，期盼天降神人救百姓于水火。不日，便从天上降下一白发白须的土地公公，帮百姓收了这犀牛独眼怪。
　　碧川未的先人们因此感激上天，也感激这土地公公，就在每年的这一日祭坛参拜，延续至今竟成了个欢庆的节日。
　　
　　这样的时节，出门本是被允许的。朱府门前便又出现了一长溜浩浩荡荡的车队，往那市集赶去。这一回，马车依旧停在街口，不管是夫人还是小姐，都要靠自己走过去，本来逛市集也便是有趣在一个逛上。
　　众人原本还互相关照着要跟紧，中途却因为集市中出现了一支巡演的戏班而被激动的人群冲散。最后，小棠转身的时候，便发现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了。不见秋若，不见朱善兆，甚至连那猥亵的司马老儿也不见了。
　　急着往人群中去找，身后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少夫人！”
　　“谢公子！”总算看到个熟人，小棠几步上前道，“太好了，我们俩不能再散了！”
　　俯视着她一脸渴盼的神情，谢知同不自觉的点头：“好！”
　　身边人群又是一阵推挤，小棠站立不稳往前扑去，径直落入他怀里。惶急的起身，瞥见晕黄的光线透过身边稀疏的枝丫折射在那人脸上，似乎有点点阳光落到了他眼里，点亮了素日平淡的眼眸。
　　
　　“谢某失礼了！”待她站好，谢知同欠身施礼。耳边突然响起破空之声，随手一扬，不动声色间接获了一枚赤色令牌。
　　“少夫人，谢某去去便回，望夫人在此稍候片刻！”话完，他便消失于人海中，小棠有些失神，慢慢的，人群都随着巡演的戏班往前走了。因为谢知同的一句话，她只是在原地走了几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面色不善的人。
　　此时小棠还不知道，因为自己那一身华贵的衣衫头饰，早已被人盯上。那两人见她孤身一人，周遭人又少，便大着胆子靠了上去。
　　
　　“夫人，您在找什么？”
　　尹固风俗也是少女散发，嫁为人妇的小棠自是不指望别人再唤她姑娘的，只是眼前的鞋拔子脸开口竟是一把破锣嗓子，听的人止不住的嫌恶，礼貌起见，她道：“没什么，等人！”
　　“夫人这般贵体，在外抛头露面可不大好！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让我兄弟在此帮夫人守候！”视线顺势转向那鞋拔子脸的兄弟，小棠暗自称奇，果道是同胞，另一人竟长了猪腰子脸。鞋拔子猪腰子，只是本质不同罢了，那形状倒是颇有一番相像的。
　　这都说相由心生，这二位光看脸便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惜骗人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如今，碰上她小棠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努力扯直想要上扬的唇角，她道：“二位大哥实在太好了，可是奴家夫君再三交代，不许奴家乱走！怕是要屈了大哥的好意！”
　　以为小棠上钩，那二人也不避讳的互使了个眼色，
　　“夫人莫担心，只要跟我二人走便好。”
　　
　　瞧瞧，狐狸尾巴都没藏好，就变作人形来招摇过市了。思忖了一番，她摇头欲言，身边竟似刮过一阵微风，再抬眸，面前便活生生多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来。
　　“谢公子！？”好快呐，她还未想好怎么回答，这人就回来了。
　　谢知同一边目送那初次行骗便宣告阳谋败露的二人惶急逃离，一边淡道：“少夫人，您没事吧！”
　　上下检视自己一番，开口：“没事！”
　　与其担心她，倒不如关心那笨贼二人组的下场。这样的谋略智商，做坏人是完全没有出路的，想那月香楼的鸨母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小棠亲眼目睹不少被她卖了还满脸实诚的送一声财源广进的无知少女。
　　
　　“走吧！”眼见无事，谢知同出声唤回了小棠出游的神志，率先往前走去。
　　两人走了一会，迎面遇上了往回找的似锦等人。其中，秋若本是一脸悲凄，见了她，瞬间破涕为笑，几步上前抓了她的手道：“小姐你去哪里了？有没有什么事？”
　　“跟着谢公子，有事的只能是别人！”
　　她笑着打趣，远远的看到朱善兆和红豆站在一处，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红豆吃吃的笑。
　　“又哭又笑，还真是孩儿脸！”
　　“啊？小姐你说什么？”
　　“那和我没什么关系！”
　　秋若闻言，不解的看了她一眼。
　　
　　头顶原本明媚的太阳不知被何处飘来的阴云挡住了，天上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这突然的变天，打破了街市热闹祥和的气氛。小贩们开始收拾东西，路人也纷纷四散避雨，原本熙攘的集市，瞬间变得冷清。随着雨势加大，碎石铺就的路面上，开起了大大小小的水花。 
　　前方，恰好有朱家的酒肆，正是避雨的好去处。
　　
　　
 
作者有话要说：真人兽啊~
其实兽不了几天了~
下面要开始存稿箱了~
唉~
————————————这是碎碎念的分段线————————————
其实吧，我觉得去古诗里面扣五字的题目最恰当了！
真好~




好雨知时节

　　这场雨，来的突然，叫人措手不及。原本各自为阵的雨点在瞬间连成了线，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带起了巨大的声响。大雨在屋檐边落下一排排水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就了一张灰蒙蒙的幔帐。
　　朱善兆迎头跨进了朱氏酒肆的门槛，掌柜抬眸望了他一眼后极为客气道：“这位少爷，您是要避雨还是打尖？”
　　因朱家独苗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病秧子，是以他并未认出眼前的少年，只当是和旁人一般来店里躲雨的。
　　“咳！有区别吗？”大概是淋了雨的关系，他轻咳了一声。
　　“自然，若是躲雨，那便只能委屈几位站在这檐下，若不是，自然是店里请。”
　　似锦闻言，有些沉不住气道：“你可知眼前这是谁？”
　　“你家少爷，你知道便可。”掌柜的微微笑答。
　　“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我家少爷便是你的少东家——善兆少爷！”似锦一掌拍上掌柜的帐台，恶声恶气。
　　
　　他闻声脸色微变，续而眯了眼细看起朱善兆来。
　　几缕碎发沾了雨水贴在额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关系，那双黑眸洇弥出几许润泽的水汽。注意到掌柜专注的视线，薄唇扯出一道平直的线条，略微魅惑的气息由此尽数敛去，眼神里凭添了一份摄人的戾气。
　　“朱……朱少爷！”掌柜终于从帐台后走出来，向着朱善兆福身道，“请随我来！”
　　
　　此时，原本站在跑堂小二身边一脸狞色的男人突然大声起来：“整个碧川谁人不知，彼时尹固同那垌城交战，他朱家一门发的都是国难财。今日里还有脸赶人，怎么，怕大爷没银子吗？”
　　“江公子，江大人。”小二惶急劝慰，“不是我们欺客，实是这雅间今日客满！”
　　被称为江公子的男人祖上也是武将出身，到了他这一辈虽只是个小小的校尉，但是仗着家底殷实，自己也会些拳脚功夫，平日里便是不可一世的样子。今日里因为身边带着几个朋友，越发的张狂起来：“雅座客满？！那孙掌柜现在带这么多人上去坐哪？怕是这朱家要绝后了罢，是以不单生意不要，脸皮里子也全不要了？都指望着去灵前哭丧，好赚个白包吧！”
　　
　　听到这里，小棠停了脚步，在众人莫名的视线中，抢过身边跑堂小厮手里的热茶，兜头朝楼下骂骂咧咧的男人浇去。
　　“哎呦，哎呦！”被这滚烫的茶水一烫，他捂了头红着眼边躲边叫：“妈的！是谁干的？”
　　“代你娘教训你个不知检点的东西！”小棠脸上还是淡淡的，只是出口的音色明显隐了怒意。
　　隔了好一会，那男人才回神过来，直了脖子往楼上骂：“哪个小兔崽子干的？”
　　小棠回望了朱善兆一眼，续而回到：“小兔崽子说谁？”
　　“小兔崽子说……”听着周遭的窃笑声，那男人显是反应了过来，指着她道：“你大爷的！敢耍我！”
　　“你大爷我今儿就教教你，啥叫非礼勿言！”小棠显是忘了此刻身在何处，双手叉腰脱口道。
　　
　　秋若闻言，掩了脸不敢再看朱善兆的脸色；那站在最高处的少年，着一袭天青色宽袖深衣，面如冠玉，眸若点翠，精致如同画上仙人一般，只是听了她的回答那双媚人的黑眸里划过一抹了然。
　　陆芸娘？！这件事里，肯定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陆家闺秀，不该是这样的言行。
　　
　　“混蛋！”那男人被小棠的话彻底激怒，捏了拳头飞身往二楼来，走没几步，就被谢知同伸手拦住，“兄台，望见谅！”
　　“放你妈的臭狗屁！”他使出一招黑虎掏心，来势凶险，谢知同面色不改，旋身一闪，一把拖住他的衣襟阻止他上前。男人挣不开身，只能冲着小棠怒骂：“你这恶毒的长舌妇，谁家娶了这种娼妇，便是日夜……”
　　“哎呀！”话未完，一锭明晃晃的银子就打中了他的嘴，朱善兆唇角轻扬，勾挑出一抹清浅的笑来：“你有种再说一遍！”
　　望着那魅惑绝俗的笑颜，男人犹自嘴硬，“老子偏……哎呦！”
　　原是扯着他衣领的谢知同反手一掌拍上他的肩胛处，另一手顺势一带一旋，将他压倒地上。
　　
　　“道歉！”
　　“对不起！”他朝小棠所站的位置狠狠剜了一眼，不情不愿道。
　　“滚！”松了手，望着那男人狼狈远去的身影，谢知同眼里笼上一层显而易见的杀气。
　　
　　这场风波结束后，众人继续往雅座去。小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朱善兆在她对面落座，望向窗外细密的雨雾，“我本就是个讨债鬼。”
　　小棠依然难掩愤慨，“所以就任那个人这么咒你？”
　　“事实就是如此，我总要死的！”说这话的时候，朱善兆眸色略显暗沉。
　　“如你言，每个人都会死。那我们还活着干吗？”看不惯他异样的安静，她拍了桌子道。
　　我只是不想你出事，你不知道吗？望着小棠愠怒的眸子，朱善兆轻轻摇头。也罢，不管事实如何，放手就该彻彻底底的放。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气呼呼的端起桌上犹自冒烟的茶盏，喝了一大口热烫的茶水。
　　“小姐……”望着小棠皱成一团的小脸，秋若将那个“烫”字咽了下去。事实摆在那里，就用不着她多费口舌了。
　　
　　没多久，大雨就止住了。下楼的时候，一个跑堂小厮不慎撞了朱善兆，朱家少爷因此眉一挑，冷声道：“马上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朱家用不起你！”
　　小棠见状免不了又是一阵腹诽，似锦则是和孙掌柜面面相觑，何时起，他们这少爷变成怕撞的豆腐了？
　　只有谢知同，一脸了然。小二最大的问题不是撞了朱少爷，而是端上了滚热的茶水，烫了少夫人！
　　
　　众人走出客栈后，红豆突道：“今日里，我爹找你是做什么？”
　　“教主……”
　　手中的无殇剑微微震荡，望着不远处的朱善兆，谢知同微眯起眼，想起上午那道赤色令牌。
　　那，是魔派教主的信物。他接获后便循着沿路相似的印迹找到了一条小巷里，等在那里的除了教主外，还有司徒诀。
　　“知同，七夫人的事，一切有关朱府的事，都不用你查了！”彼时，邪墨长老已经敛了在朱府时那不正经的猥琐样子，满脸肃穆庄重，且换回了一身墨绿长袍。
　　“为何？！”他有些意外。
　　邪魔长老看了他一眼，徐缓道：“这朱家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已经不需要你插手了！”
　　望着邪魔长老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道：“是因为……朱少爷身世可疑？”
　　“你竟都知悉了？”这一次，开口的是魔派教主，一袭黑袍，那双异于中原人的褐色眼瞳泛过一丝诧异。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七夫人要加害他的缘由！”
　　只有在朱善兆是一个污点的前提下，才能解答之后一系列的伤害事件。因为他不是朱府独苗，因为一些不能被公诸于世的东西，朱善兆便不能存在于这世上。是以，他的亲娘才会处心积虑要害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要抹去他存在的痕迹，目的不光光是保护自己，还有可能是那些现在还未被知悉的黑暗过往。
　　
　　“朱善兆和朱心悠一样，都像其生母。是以，朱天明这么多年来并未怀疑！”他垂首，继续说出自己的推论。正是因为和朱善兆极其相似的朱心悠存在，才让这个秘密变得难以揭露，如果不是七夫人费尽心机要杀他，这个秘密本不该如此轻易被揭穿。
　　起码，他不会知道。
　　所以，那少爷和少夫人，他们的身份全是假的。
　　
　　“那么，你可知，朱少爷的真实身份？”教主又一次开口，褐色瞳孔里显出异样的神采。
　　“属下……不知！”
　　“你可知那七夫人的身平？”
　　“是！”
　　七夫人郭易蓉曾是尹固望族——郭氏的小姐。
　　说起这郭氏先人，曾是统领千军的大将军。现今尹固国大半江山都是这郭氏先人跟着帝君一并打下的。当时自是以开国功勋的身份荣宠备至，光宗耀祖。只是现下，郭氏一族已然落寞，才有了她委身下嫁朱天明为妾的结果。
　　这样的人家，便是和尹固皇族段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思及此，谢知同便道：“朱少爷，难道是段氏皇家之后？”
　　邪魔长老闻言又一次露出了那熟悉的猥琐表情，跳着脚道：“为什么你总想着段氏皇族呢？真是迂腐！”
　　
　　身在尹固皇都周边，朱善兆却不是段氏皇子。这个结果，谢知同还是难以接受的，只是教主和邪魔长老到了这里都不肯再多言。只是一径要求他，不要再管七夫人这件事。
　　想不到，那朱天明忙碌操持了半辈子，还是只能接受后续无人的结果。朱善兆不管生死，都不是他这支嫡系朱氏的后裔。随着众人回到朱府，望着那门楣上龙飞凤舞的朱府两字，谢知同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这场及时雨，缓解了尹固前段时间大部地区的旱情。雨后的空气里，流窜着泥土的清香。当头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雨后的天际浮起了一弯瑰丽的七彩虹桥。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君……
修完~搞定！




冬尽今宵促

　　一场秋雨，缓解了尹固西北部的旱情，当是喜雨。可是对朱家而言，这不啻是一场灾难，因为朱善兆自那日淋过雨后便再次发病。
　　原只是小小的风寒，岂料喝了几帖药后竟是引发了许久未现的吐血及抽搐症状。这一次，因司马诀不在，郎中找不到有效的法子克制，眼见他又呕出一口黑血，小棠心下生出一丝恐慌。
　　她开始害怕，怕这孱弱的少年就此殒命。因为司马诀早同她说过，朱善兆这吐血的毛病本是好了，若是再次发作，那便是药石罔顾。虽然他平素言行没个正经，但在和她说这席话的时候，异常的严肃认真。
　　
　　朱善兆突然睁了眼，握住小棠的手，虚弱问出一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七夫人坐在床沿，闻言哭成了泪人一般，朱天明也不禁红了眼眶。大夫人摇着头拿袖子揩眼睛，连似锦秋若这类丫鬟小厮都止不住的落泪，一时间房里只闻低低的饮泣声。
　　小棠反手握住朱善兆，不言不语，一径摇头。
　　
　　房间里，一片悲凄；房间外，红豆站在院里高高的杏树下，伸手抚上前些日子朱善兆摸过的地方，抬头仰望，银杏的叶子已经落光，只余光秃秃的树桠孤单挺立在那里。阳光淡的如同清水一般，撒在身上，一点热度都没有。
　　她听到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师兄，朱善兆，会死吗？”
　　“我不知道！”谢知同双手抱剑，斜倚在院墙上，闭目养神。
　　“邪魔长老，在哪里？”
　　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了震天的哭声。手握成拳，她红了眼眶望向谢知同。自那日土地公公诞之后，司马诀就消失了，连她都不知他身在何方。
　　“我不知道！”重复着同一句话，他没有睁眼，只是感觉有凌厉的掌风向自己袭来。一个旋身，反手擒住红豆，慢慢睁了眼，望着她道：“小师妹，你我同门数载的情谊，竟抵不上你和朱善兆半年多的相处吗？”
　　“师兄，这是不同的！”红豆隐忍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因为他痛，便也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谢知同慢慢放开她，叹了一口气，“所以，你终究是不信我了！”
　　红豆摇头，泪水四溅，哽咽道：“那天明明是爹发了赤令给你，你见过爹还有邪墨长老，你们说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为何邪墨长老会离开？为什么朱善兆突然发病？你不是在查七夫人的事情吗？是不是她干的？你们，瞒了我这么多，你叫我如何信你？你说！”
　　侧了头不去看她，皱眉道：“小师妹，我……不知道！”
　　那日分别时，长老最后给了他一丸药，要他在朱少爷断气后两个时辰内放入他口中。教主同时吩咐，关于朱善兆的身世和那日的谈话，不能对第四个人透露，包括红豆。
　　“你骗我！”她朝他吼完这句，转身想走。
　　“小师妹！”他扯住了她，心下越发的急切，“你不信我，总要信教主吧！”
　　“教主？！我爹？！”她悲凄的脸上满是不置信的神色，反手抓了谢知同的手道：“你说清楚啊！”
　　谢知同敛眉沉声道：“小师妹，抱歉，下面，我不能再说！现下里，你我能做的便是先离开。”记忆里，那个会对着他羞涩浅笑的女孩子已经消失了。
　　“离开？！”清冷的月色在红豆脸上落下一层清辉，眼底有令人心疼的凄楚，“你要我离开他！”
　　“是的！”无殇剑微微震颤，发出蜂鸣声。连带的，剑柄上青黑色的剑穗摇摆不定。
　　
　　司佑二十年，十二月初三。
　　朱善兆房内燃着一炉熏香，袅袅白烟浮在空气里，似是九重天外的仙境。小棠端了药进房，视线被这烟雾笼住，一时辨不出方向，直到似锦红着眼来唤她，“少夫人！这边！”
　　撩开床帐，床上的少年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失了人形，两颊消瘦，眼窝深陷，手上青筋突起，骨节清晰可见。
　　吸了吸鼻子，小棠轻道：“败家子，喝药了！”
　　枕上的人头及不可闻的摇了摇，“不喝！”
　　“不喝药，病不会好！”
　　“不喝！”他似是攒了全身的力气，伸手去推她。
　　手上微晃，药汁扑撒了几滴出来。她由此想起了大婚后第二次见面，床上的少年骄横的打翻了她手中的金钱翅。那个时候，朱善兆还不是这副鬼样子，他还能冲她吼；冲她发火，朝她扔东西；不会连骂人都使不上力气，更不会连人都推不动。
　　“少夫人！”似锦站在一边，声音已是哽咽，“还没找到司马神医吗？”
　　
　　静默了一会，小棠摇头，这几日，连红豆和谢知同都不辞而别了。朱天明为此重金悬赏寻人，连帝君都通报各地官府为朱家少爷遍寻神医，可惜，拖了这一个来月，依然毫无头绪。
　　“走吧，我好不了了！”朱善兆又一次开口，气若游丝。
　　“不会的，败家子，你会好起来的！”鼻头酸涩，伸手去拭他嘴角的血泽。
　　“呵？好起来做什么，和你吵架？”他微微侧头，避开她的手。
　　小棠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
　　“不知道啊！”闭了眼，他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痕，“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我死了，你一定能回家的，我爹，不会叫你守寡！”
　　“你好起来，我便不走，一直陪着你！”冲动的握了他形容枯槁的手，心下泛起淡淡的酸涩，连带的眼角有了湿意。
　　“你是哄我的。”他转了眸看她，灰败的眼里似是像是落了璀璨的星光，突然显出一丝生气。
　　“不是！”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续道：“你若好了，我一定不走！”
　　“好！”
　　他想起年前在院里玩的瞎子摸人，那个时候，大家都在。他和她，还是冤家对头。只是，她偏偏捉住了他。
　　于是，16岁的朱善兆，第一次有了念想。
　　
　　活下去，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为了，不再一个人。
　　
　　司佑二十一年，正月初一。
　　听着窗外热闹的爆竹声，朱善兆苍白灰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意。
　　“又是一年！”
　　“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小棠替他掖了掖被角，笑容格外灿烂。因是新年，众人俱换了新衣，朱善兆穿了袭绛色棉袍，袖口领口围了一圈白狐毛。明明是年前量的尺寸，现下穿上，竟是显大了。
　　为此，似锦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偷偷掉过多次眼泪。秋若撞见了几回，也不好意思出面。只是今日里新年头一天，他居然又抹眼掉泪的，自是按捺不住跳出去道：“似锦，你哭什么？大新年的，多晦气！”
　　“我这是心疼我家少爷！”
　　“有你这么心疼的吗？”望着他一脸鼻涕眼泪，秋若心软之下递了自己的手帕过去，“快擦擦，要不老爷看到说你！”
　　“秋若姐姐，少爷会好的吧！”似锦不去接手巾，只是抓了她的袖子。
　　秋若一时怔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连御医都说，朱善兆已是药石罔顾，她还敢做什么保证？
　　
　　“他们都说，少爷会死！”放开秋若的袖子，他慢慢蹲到了地上，“我7岁起，便在少爷身边了。他不是坏人，只是……”
　　“只是脾气有些大！”秋若抽了抽鼻子，插嘴道。
　　似锦闻言轻笑了下，索性坐到地上，仰头道：“他脾气大，但是并不曾伤害人。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即使是报应，也太过残酷和武断了。
　　
　　夜里，七夫人独自来到了朱善兆房里。似锦和小棠一起离开，将时间留给这对母子。
　　“瑞儿！”摸着他瘦削的脸颊，她止不住的泪流满面，“是娘，对不起你！”
　　朱善兆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满是熏香飘起的白烟。
　　“……把这熏香熄了吧！”她颤颤的伸出手。
　　“不用了，如此难找的熏香，丢了岂不可惜？”
　　“瑞儿，你说什么？”
　　朱善兆摇头，不愿多言。早在族祭那晚，他便知悉了母亲意欲害他的事实。不愿揭穿只是抱着一个希望，可惜到头来希望落空。
　　他总是要死的，只是有点不安，这样死去，他明媒正娶的妻要怎么办？
　　
　　“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她惶急的站起来，“为何，为何还不说？”
　　“我的命，是娘给的！”他抬了眼去看她，烛光下，七夫人美丽的脸庞显得诡异莫名。
　　“瑞儿！”她失声痛哭，“对不起！”
　　“只是希望，你不要对心悠做这种事！”朱善兆闭了眼，轻咳几声。
　　“我不想的！我不想，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退后几步，“如果老爷知道了你不是他亲生的，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更不会放过郭家。”
　　其实，她怕得只是自己安逸的生活受到影响，他的母亲，骨子里还是个千金小姐。心里，也便只有那些东西。
　　最后，朱善兆抽回了被她握住的手，“以后，我便不欠你什么了！”
　　
　　慵懒无力的太阳斜斜挂在天际，惨淡的日光撒在身上，聊胜于无。
　　这日里，朱善兆精神尚好，便催了似锦找人将他搬到院里，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偶尔有北风卷过，枝桠在风中痛苦的呻吟；石桌上的珊瑚藤也早已枯萎，留下些破败的枝叶在风中颤抖。
　　“叶子，何时会长出来？”朱善兆身上搭了一袭棉袍，遥望着空无一物的枝头。
　　“开春吧！”
　　“那个时候，我们去踏青！”转眸去看身边的小棠，他微扬唇角。
　　“好！”
　　她点头，这段时间，说的最多的便是好字。
　　只希望，这一次能够心遂人愿。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
完工！




朱门恩仇泯

　　司佑二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时辰，碧川未首富朱府却是白绫缟素一派凄楚氛围，门前的大红灯笼被换下，白底黑色的奠字醒目而苍凉。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落了房檐下一道白绫。路上的流浪狗，摇着尾巴扑到了白绫上，撕咬一番后，抬腿撒了一泡尿。尔后，精神抖擞的走远了。白绫浸在尿液里，仰望着朱府高高的院墙，无助的颤抖。
　　
　　朱府后院的祠堂内，停了一口黄花梨木的上等棺材。棺木旁搭了个法台，几个穿着灰色褂子的老道，手拿一柄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正在为朱家早亡的少爷做法事。边上还坐了一大群黄衣僧人，伴着笃笃木鱼声念诵经文。
　　朱府众家丁俱是腰缠白绫，满目悲凄。似锦秋若也身带重孝，四目通红。
　　拖了两个多月，朱家的独苗，终究没有保住。
　　朱天明负手站在祠堂门前，似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凹陷，神态疲累；大夫人穿了一身素服，脂粉未施，神情哀戚的望着满室惨白；朱心悠偎在奶妈身边嘤嘤哭泣；七夫人则带着贴身丫鬟，拿了一叠纸铜钱在一边火化。
　　
　　十八年前，她也是个怀春少女。身为郭家小姐，自是极受荣宠，岂料会被父母半卖给朱天明这样的人家作妾。心底自是不忿的，可惜父母之命不得违抗，便只能死心待嫁。
　　意外就发生在出阁前的某日，京都市集的一撞，叫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他本是西域郡业的皇子，因为两国缔约，就被送往尹固京都做了质子，时时受人监视；而她虽是大家小姐，也是做不得自己的主。像是戏本上唱的，这两个同命相怜的人私定了终身。
　　他说，会在十五那日的月下等她，抛弃一切去过全新的生活；结果，她排除万难的去了，却找不见他的人影。最后等到的，是父母亲族的绳索和拳脚。
　　
　　就这样，七夫人带着满腔的悲凄和不甘嫁到了朱家。朱天明先头已有六房妻妾，面对她这个新来的，虽不至于欺凌，也不见多亲厚。没多久，她发觉自己怀孕了，孩子，自不是朱天明的。赶巧，朱天明那段时日里新得了个生子秘方。众人便以为这是托了那福。
　　
　　彼时，朱天明的老母尚未过世，在侍女的搀扶下，眉开眼笑的盯着她的肚子道：“易蓉啊，朱家的香火就靠你了！”
　　这一刻，心底的不甘和委屈尽数爆发，她恨透了这个孩子，恨透了朱家，甚至害怕孩子父亲那双异于中原人的眼眸会遗传到孩子身上。由此，动了杀机。
　　几次险些落胎，都是她刻意为之，这孩子却是命硬的很，没有死去。怀胎仅八个多月，她便在茅坑中产下了孩子。
　　幸而，他一点都不像那郡业皇子。只不过朱善兆每活过一天，都会令她想起那个食言的男人，痛苦和懊悔早已吞噬了她的心灵。七夫人郭易蓉早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郭家小姐，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心仇恨的女人。
　　看似精心为朱善兆准备的食物，大多是与他有害。连其后不喜小棠，也只是害怕那冲喜之说应验。包括那百褶子的事情，她和福妈也是事先知道的。只是不止她，连大夫人也是有察觉的，诗棋究竟是她的侍女；但是，为了各自的欲望，她们都没有明说。
　　现下，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灰。
　　一切的恩怨情仇，也到了终结的时候了。
　　
　　小棠跪在棺木边的蒲团上，一脸茫然。他死了，败家子不在了，代嫁的事情也便是完成了。接下来，朱天明一定会遣她回盐蔓。她可以离开了，明明是自由了，为何心下如此酸涩，眼中一直有什么东西鼓噪着要出来。
　　“老爷，你不说是神仙旨意冲喜的嘛，你看看，瑞儿现下都躺在那里了！她就是个煞星！我一早就说过，可你不听我的。”七夫人站起来，对着小棠发难。朱善兆即已不在，她也不必留着。
　　朱天明闻言极迟缓的回头，定定看了她一会，眼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光，“陆芸娘，你即刻收拾细软，带了你陆家的人和东西，滚出朱府！”
　　如此虔诚，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仙大人还是没有降幅于他。朱家嫡族仅剩的血脉没有守住，这庞大的家业，便要交到旁系朱氏手上，叫他情何以堪？
　　丧子之痛和紧随而来的强烈挫败感紧紧笼罩着他，一寸寸勒紧了他的咽喉。如此的负面情绪，通通发泄到了小棠身上。
　　
　　“小姐！”秋若在她身边蹲下，怯怯开口，“我们怎么办？”
　　“……走！”开口的声音极为干涩，陌生暗哑的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她噙着泪，看着小棠脚步虚浮的走了几步忙伸手去扶。朱府众人恍若未闻，只有似锦眼圈红红的跟出来。
　　三个人穿过水榭，他终于忍不住抓着秋若的袖子哭了出来：“秋若姐姐，少爷走了，少夫人和你也要走了，你们都走了。”
　　秋若眼眶泛热，哽咽道：“似锦，过了年，你便16了。长大了，就不能再动不动哭鼻子了。招人笑话，以后找不到老婆。”
　　“我……不要娶老婆，那会像少爷一样的！”
　　小棠闻言，忍不住弯了唇角，“不会的！你……和你家少爷不同！”
　　他没有那个少年一样沉重的黑眸，也没有那个少年一般倾城的笑容。他和他，有那么多不同，怎么会一样。
　　
　　朱善兆不在了，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解脱了，自由了，她不是陆芸娘，她是不知爹爹名姓的小棠。
　　可是，他不知道——
　　“小姐！”秋若捂着唇，震惊的看着小棠。
　　“怎么了？”她扬起唇角，眼前已经模糊一片。早已被遗忘的泪水，冲垮了最后的堤坝，在脸上肆意奔流。
　　不明白这么多的眼泪，究竟从何而来。
　　
　　夜凉如水，惨白的月色落在祠堂里，似是结了一层寒霜。几个穿着素服守灵的侍女小声交谈着。
　　“少爷这样，也是解脱了！”
　　“是啊！不知少夫人何时走的？”
　　“午膳没用就被老爷赶走了。”
　　“前段日子，朱府还很热闹。这下，少爷走了，便是什么都没了！”一句话，引来无数唏嘘。
　　“说起来，那红豆姑娘走的才叫诡异，竟是招呼都不打，人就不见了。”
　　“神医和谢公子也都是如此，委实奇怪。”
　　“莫不是——什么神神鬼鬼吧？”有人起了话头，越发诡异，“听说，昨夜里少爷诈尸了？”
　　“呸，什么诈尸，那叫还魂！”
　　“还魂？”
　　身边突然掠过阵阵阴风，长明灯火光跳跃，将当中一口棺木拉出诡异的阴影。
　　其中年纪较大的侍女沉了声喝止：“快别说了！仔细惊了少爷和朱府先人安眠！”
　　“是！”年幼的侍女垂了首，纷纷噤声。
　　
　　不远处的小巷，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迷离月色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庞，只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师兄！你说过，朱善兆不会死的！那为何？”身后，红豆泪眼滂沱的看着他。
　　“我没说过！”他侧眸望去，眼中似是笼住了月色的无限芳华，熠熠生辉。原本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带了淡淡的笑意，“我只是说，他会回来。”
　　他，会回来！
　　红豆闻言微怔，续而，敛了眉不再说话，转而去望当空的明月。
　　
　　同一片夜空下，在沿路客栈过夜的小棠仰望着那孤冷的满月，凭空伸手，合拢的指尖只有清冷的空气。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借着月光，看到上面有两句诗：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
　　这是朱善兆病重时分留下的笔墨。她是不是应该找个师傅裱起来，从今后，可是绝迹了！不知从何来的夜风，穿堂入室，带走了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也吹走了小棠手里的纸张。
　　“啊！”她急着要爬窗去捡，被秋若一把扯住。
　　“小姐，你疯了，这可是二楼，你又不会武，掉下去可怎么办？”
　　“可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来解释自己此刻的心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轻薄的纸张乘风归去。
　　
　　夜风继续鼓吹着小棠散在肩上的黑发，突然忆起，从这日起她便不用再挽发了。一切都回归原来，她是没钱没势没爹爹的小棠。
　　这样，就要回月香楼了。可是，初初出来的时候说好要赚一大票银子回去的，眼下这样，她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
　　一边想着，一边道：“秋若，你自己回去吧！”
　　“啊？”
　　“我是说，你自己先回盐蔓陆府吧！我——暂时不回盐蔓！”
　　“为何？”
　　摸了摸头，她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的银子，都埋在朱府祠堂树下了……”
　　“难道你还要回去挖银子？”秋若闻言惊诧莫名。
　　都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想来，这小棠也是狗改不了□的性子。
　　小棠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而去望那轮满月，今夜，本是正月十五。人月两团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惜，都是骗人的。
　　
　　眼下，只余生死两茫茫。
　　朱善兆——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卷一完了！
我好悲催啊！




神龙不见首

　　遥远的天际，一轮红日沿着地平线喷薄而出，霎时，便形成滚圆的火轮，高高升起。微黄的光辐如利剑般撕开了清晨的薄雾，给万物罩上一层灿烂的霞辉。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始于春。
　　司佑二十四年，三月初三。
　　
　　尹固京都咸宁，天子脚下，帝君领地，繁华鼎盛自然不同别处。连街边要饭的丐帮弟子都带了丝莫名的倨傲，有人经过赏下一两个铜板，他们连眼皮都不抬，犹自晒着太阳捉虱子。
　　小棠背着个包袱，束发裹胸，穿了一袭鸡屎黄的短衫，优哉游哉的走在集市中。东瞅瞅，西望望，那一副土包子进城的表现，立时被一个偷儿盯上了。
　　随着人流，她走到了热闹的东大街，看到一幢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和隔邻店家低矮的瓦房相比，自是气派豪华非常。楼下设一道小门，门上挂了副对联，上书：宝塔镇河妖，天王盖地虎；横批：欺善霸恶。
　　盯着那外表雅致如同绣阁一般精巧的小楼，心下觉得委实怪异。此地，就是那赫赫有名的遥织坊。可看着门上这幅嚣张欠扁的对联，只会叫人想起江湖帮派的分舵或是镖局这类刀口上讨生活的行当，决计是想不到那精致繁复的丝织，衣物上去的。
　　正在她愁眉不展的当口，跟了三条街的偷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伸向她的包袱。
　　
　　背上突然一空，小棠立时惊叫：“抓小偷啊！”
　　熙熙攘攘的市集上人声鼎沸，这正义的疾呼根本没几人听见。求人不如求己，她拔腿便追。那人似是一条泥鳅，在人流中左突右闪，小棠显是年岁大了，身体已经不适应这种变速奔跑的运动。追到最后早就气喘吁吁，两腿打颤。不得不撑着一边的青砖墙，对着小偷消失的地方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小贼，我咒你进屋撞鬼，出门掉坑，买鸡蛋永远没蛋黄！生儿子没小鸡鸡，生女儿没□，全家都去做军妓！”
　　“噗！”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忍俊不禁的轻笑，她挑眉去看，入目的是一个少年。未及冠龄，长发只以布巾绑扎，身上一袭白色曲裾深衣，腰缠藕色锦带，下悬碧玉配饰，贵气天成。眉心一抹天生的朱砂红痣，像是神人无意间的一指，又像是精于红妆的人特意点绘，妖娆媚人。狭长的眼，瞳色是纯粹的墨黑，薄唇上勾出一道戏谑的弧度。
　　败家子？！
　　眼前少年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让她不经意的，忆起了珊瑚藤下向自己平展五指的少年。
　　“起来！”
　　声犹在耳，斯人已逝。
　　
　　一眨眼，三年的光阴匆匆漫过。
　　若是，他还活着；今年，便是20了。
　　当日和秋若在碧川未一别后，小棠去了很多地方。做过跑堂，当过说书的，干过帮厨。照例说，这一路辛苦的她应攒了很多银子。遗憾的是，那倒霉的破财运还是如影随形，这一回，便是又叫那偷儿将她半年的积攒偷了个精光。
　　本是来遥织坊寻差事的，这下子，差事没寻到，反把银子给丢了。思及此，心下不由越发悲恸，小棠仰头长叹一声。
　　
　　这期间，她回月香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妙仙子现下俨然半个鸨母，这样赎不赎身也无关紧要了；只是小棠钟情攒钱的毛病还是未改，那妙仙子也知她是个没财运的，为此劝过几次，眼见收效甚微只得作罢；自小一起长大的环佩也说过，她那个命格，既是有金山银山也是守不住的，只盼能寻个压得住的良人。
　　可惜，她这样的性子，这般的出身，便是有妙仙子那里万金的嫁妆，也是找不到人家要的。反倒是真正的陆芸娘，虽然顶着克夫的名头倒还是寻了个称心的上门女婿。连那日里她觉得近墨者黑的秋若，此时也成孩子他娘了。
　　至于碧川未的朱府，那已经是一个和她无关的世界。摸不着，听不见，于是，也便淡忘了。三年，似乎什么都未曾改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沉浸在过去思绪中的小棠无法自拔，不再管身边的少年，举步往后走去。
　　
　　那少年见状也没多言语，径自往前，身旁亦步亦趋的跟了两个黑衣护卫。
　　“殿下，请！”
　　他抬了眸去看，知名堂三个洒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近两年江湖中新崛起的情报组织。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便是帝君后宫秘闻也能挖出来，凭着这种高、精、准的行事效率，逐渐成为同行业楚翘，。
　　一般而言，这种专司窃听跟踪，侵害人隐私；破坏别人家庭和睦；挑拨兄弟情谊、姐妹情深，从而触发人间惨剧的机构很容易树敌。更有被人操着板砖砍刀寻仇，上门泼粪贴大字报的危险。奇怪的是，时至今日，知名堂并未受过任何责难，连那看门的一条狗走出去，其他同类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有人传言，这是因为知名堂受了帝君暗地里的庇佑；再加上堂主西域魔派的出身，黑白两道自是忌惮万分。至于那些被害者，只敢在背地里扎个稻草人私下泄愤，而不敢上门挑衅。不过无奈的是泄愤还找不到对象，因这知名堂堂主轻易不示人，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江湖上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极少，只知他号孤云公子，年方20，音色温婉，其余如身高长相便是个迷。
　　
　　少年在知名堂匾额下静静站了片刻，一撩白袍跨过门槛。堂内早有专人迎立，望见他入内，恭谨的垂首：“殿下！”
　　“你们堂主呢？别是又避不见客吧！”
　　少年眉一挑，浑然天成的霸气压得那人喉头有些发紧，“……堂主，不在城内！”
　　“不在？你们堂主不是个喜欢出远门的性子吧！”少年自动在一边的红木圈椅上坐下，笑吟吟的回望他。
　　这一身白衫的少年，便是当今太子，段少泽。昔日里，坊间曾有传言：东都富，帝君颜，将军令，得三者人令天下。
　　东都富，说的就是身处碧川未富可敌国的朱家；将军令则是整个尹固的兵权——虎符；帝君颜，则是当今帝君的容貌。段少泽虽是帝君血脉，却并不十分肖乃父，只两人眉心那一点朱砂，位置颜色不差分毫。
　　“去和你们堂主说，他今日不出来，我便不走了！”连这脾性，也是不像帝君的。
　　“殿下……”那人抬袖抹了把汗，“这个！”
　　段少泽一拍身边的矮几，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什么这个那个的？他前日里竟说我好男风，现下这消息都在大内传的纷纷扬扬的了。他不出来给我个说法，今日里本殿下就拆了这知事堂。”
　　
　　身后两个护卫闻言，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段少泽这个问题其实怪不了别人。从小到大他便是喜欢同太监玩在一处，13岁那年随帝后微服出游，被人抢了，因相貌太过清秀差点给人当小倌卖入鸭寮。就是那时，被知事堂的孤云公子所救。帝后为此感恩戴德，从而逼迫帝君为知事堂的情报事业保驾护航；从此，这小太子就把知事堂当了他宫外的别院，三不五时跑来找孤云公子厮混。
　　时值今日，他已是16岁了，还不急着选秀立妃，自是要被人当断袖的。
　　
　　“殿下！”不知是不是他的威胁奏效，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后堂传来，段少泽转眸望去。那人一袭黑袍，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手中一柄无殇剑，青黑色的剑穗无风自扬。
　　“谢知同，把秦铮那个混蛋交出来！”
　　谢知同闻言微笑，拱手道：“殿下喜怒，公子此刻真是不在堂内。”
　　“我咒他进屋撞鬼，出门掉坑，买鸡蛋永远没蛋黄！”一张口，很顺溜的把刚刚从小棠那里听到的骂人话来了个现学现用。至于那太过生猛的后半段，他自动删减。
　　身后两个护卫闻言一脸黑线，连那谢知同也有些怔愣。
　　“还不肯出来，吴四。”他出声示意身后的黑衣护卫之一，“上房！”
　　“啊？”他怔了一下，上房？干吗？
　　
　　“揭瓦，把这鬼地方给本殿下拆了！”段少泽眼眸冒火，已经看不出一点所谓的皇家仪态。
　　“殿下，公子真的不在！”谢知同不得不探身制止，“他去了遥织坊！”
　　“遥织坊？！”少年坐在椅子上，倨傲的扬着下巴，看着那一脸肃穆的男子。
　　“他去那鬼地方干什么？”
　　想起遥织坊那个彪悍的女人，庆太子段少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你是来见工的？”遥织坊的大师傅看着一副男装打扮的小棠，抱胸眯眼道：“你多大了？”
　　“小的今年二十有一了！”
　　“怎长的鸡仔一般？”
　　“小的家贫，爹死的早，全靠娘拉扯！”狗腿的搓手赔笑，这人在屋檐下，便是不能不低头。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娶亲了吗？”
　　“聘了，聘了！”
　　有鉴于前几次她扮男装引得人家大姑娘为了她寻死觅活，也就顺嘴撒了个谎。
　　“哦！那你可识字？”
　　“略通一二！”
　　“写两个字我瞅瞅！”
　　小棠低头写字的功夫，一个年轻公子从身边走过。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回头去望，那人一袭青色衣袍，头佩紫玉冠，半张脸融在光影中，看不真切。只是远远看着遥织坊的老板娘迎头向他走去，偎在他身侧，娇声道：“孤云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咳……
我喜欢正太……




孤云独去闲

　　“孤云公子！”
　　春日的轻风夹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碎花扑面而来，落英缤纷下，青衣紫冠的青年闻言微微眯了眼。
　　他记得，那天，吐了很多血，满口的腥甜。意识昏沉之间听到她哭着摇他：败家子！想睁开眼睛告诉她，不要再哭了，因为她的鼻涕都喷到自己身上了，很恶心。可是意识逐渐远离，他已经动弹不得。最后，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听到她说：不要睡，不要睡。
　　不要……睡。
　　
　　赔？你这个败家子，钱不是你挣得，你只不过是恰好生在这朱府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一切。有本事你便把身子养好，用自己的能力去挣钱，然后再说这个赔字！
　　我前辈子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莫不是朱府的讨债鬼要死了吧！
　　小姐，我照你吩咐，找到了这熏香，放入少爷房里。
　　他活着，我不安。
　　这样，我便不欠你什么了。
　　无数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直至他沉入了最终的黑暗，才归于平静。
　　于是，朱善兆，终于死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当空的满月映在眼里，望之恍若隔世一般。红豆在身边，握着他的手，眼中的泪直直落到他脸上，顺着脸颊滑落，“你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是谁？朱善兆？！
　　不是的，他亲眼看到旁边苍凉的墓碑上，凿刻着“朱善兆之墓”五个大字。朱善兆已经死了，过了七七四十九日，早已入土为安。
　　那么，现在活着的人，是谁？
　　软软靠在红豆怀里，虚弱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视线顺着那不听使唤的手落到自己穿着的衣服上，华贵精细的枣红色布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精细的祥瑞图案，袖口衣襟上皆滚着二寸宽的正红色锦边。颈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温润的色泽在明月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朱家独苗的寿衣，看起来所费不啻。
　　
　　然后，他在红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这才发现，身后还站着谢知同，司马诀以及一个面目严峻的男人。那个男人拥有一双异于中原人的琥珀色眼眸，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因为睡的太久，他的双腿不能支持全身的重量，软倒在那个男人脚边。
　　“站起来，一个人！”
　　那道低沉的声音似是从天际传来，他推开红豆的手，拼尽全身力气重新站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际渗出，沿着眼角滑下一道晶莹的弧线，似乎是泪。带着那些过去的记忆和岁月，没入了脚下的泥土中，化为满地的尘埃。
　　
　　一个虚晃，他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摔到地上。红豆过来，扶着他哽咽出声：“你怎么了？”
　　满身的虚汗，寒意由心口传至四肢百骸，止不住的颤抖。即使已经死过一次，还是逃不过这样的折磨。
　　他咬着牙蜷缩成一团，听到那男人冷声道：“邪墨长老！怎么会这样？”
　　司马诀闻言上前探脉，片刻后回到：“教主，公子这是体虚力乏，养过一段时间便好！”
　　原来，他就是西域魔派的教主，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才明白，司马诀和红豆的出现并非偶然。虽然后来数次，红豆说自己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他也未曾再信；或者说，他自此已经不知信任为何物了。即使面对那自称为其父的男人，也是如此。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从此，他便是魔派的孤云公子秦铮。
　　魔派出自西域郡业边境，由教主秦罗统领。座下设天契、孤云两宫。红豆便是天契宫宫主；孤云宫就此归了他管辖。邪墨长老司马诀则是凌驾于两宫之上，仅次于教主的存在。
　　可惜，秦铮体质孱弱，不适合练武，便成了玉面罗刹谢知同终生要效忠的主人。一年后，秦罗突然宣布，红豆本不是他的女儿；所以，他可以娶她。
　　同年，他得悉了陆芸娘再嫁的消息。
　　
　　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
　　一朝梦醒，万般皆碎。
　　
　　秦铮以手中的折扇隔开那张太过贴近的脸庞，启口道：“杨老板，男女授受不亲，还望自重。”
　　“自重？老娘从不知这两个字怎么写！”遥织坊的老板娘杨瑶琴朝天翻了个白眼，其实她不会写的字不止这两个。
　　“……”望着那半挂在自己臂上的人，嗅着那浓郁的香味，他皱起眉。然后，慢条斯理打开手中折扇，突然呼啦啦的煽起风来。
　　“你——”眼见他那把扇子几次险险擦过自己的脸颊，杨瑶琴终于愤怒了，叉腰仰头摆出一副标准的泼妇骂街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老娘当应召女郎啊？”
　　应召女郎？！
　　“那是何物？”孤云公子挑眉疑惑的看向她，众人皆言这遥织坊的女老板言辞怪异，似有脑疾。照他平日所遇看来，这杨瑶琴不单是脑疾，连那全身骨架也是问题重重，随时随地都会如藤蔓植物一般攀附到人身上。
　　
　　眉间的郁色又重了一分，因为那株藤蔓植物又一次缠到了身上，“孤云公子，你说那庆太子段少泽是好男风的，你呢？年届二十，别说妻室了，身边连个姬妾也没有。难道也是那龙阳之好？”
　　因为她的问题，眸中浮起一抹异色，红豆的好他看在眼里，娶亲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于是那夜里一轮残月孤照下，他道：“我们成亲吧！”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四下飞溅，铺陈出满目的晶莹苍茫。迷蒙月色里，他看不清红豆脸上的表情，她偎在他怀里轻声说：“你是真心的么？”
　　“真心什么？”他疑惑的低头望她。
　　“娶我！”
　　“嗯！”
　　“那么，你这里可有我？”她的手按在他胸膛上，眉目含情。
　　闻言，眼中迷茫越甚，质疑出声：“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吗？”
　　红豆闻言发出一声长叹，第二天便不见了踪迹，这两年凭着知名堂如此大的情报网也未曾寻到她。
　　
　　眼前有飞花掠过，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轻摇折扇淡然开口：“那杨老板三十好几还未出阁，也是坊间传的男扮女装？”
　　“呸！听他们乱嚼舌根。”杨瑶琴瞪了他一眼。
　　“你也道是捕风捉影，还说。”
　　看到秦铮又在她眼前展开了那把折扇，杨瑶琴不得不乖乖放手，退了一步道：“就你那皮囊，往勾拦园门前一站，里面的姑娘倒贴都愿意。居然连个相好的都没有，怎不叫人生疑？”
　　对着她的言论，秦铮越发无力了。将那扇子挡到脸上，开始质疑这女人是怎么和魔派扯上关系的。
　　
　　“小哥，你叫什么？”
　　身后的店堂里，小棠手中的狼毫笔因这一声落到地上。
　　“啊？”她转身去拾那毛笔，抬首见那大师傅黑着张脸，忙不迭的赔笑，“小的叫小棠！”
　　“哦，你姓唐？”
　　“不是，不是，小的是海棠花那个棠！”
　　“怎的取了这个名字？女里女气的。”
　　“小的听小的娘说过，小的出生的时候，正是海棠花开时，便得了这名！”
　　大师傅闻言颔首，思忖了一番又道：“那你姓氏呢？”
　　“小的姓周！”出门在外，总得有个姓傍身，她便随了妙仙子的姓。
　　“嗯，即会写字识字，就先在柜上跑跑腿，帮帮忙，晚些下工之后再随我们学学量体扯布。”
　　“您用我了？！”这么简单，小棠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白费了。
　　“嗯！即日起上工吧！”大师傅肥厚的大掌重重拍上她。
　　她没有提防，被拍的一个趔趄，身子失去平衡的往前冲出去，撞上了另一道白色的影子。
　　段少泽本是来遥织坊寻秦铮的，冷不防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小棠撞到，自是跌到了地上。
　　“殿下！”眼见他跌倒，两个黑衣护卫快速出手，一个去扶主子，一个则将小棠当成了图谋不轨的刺客，反扣双手压到地上。
　　
　　“何人如此大胆？”吴四沉声喝问。
　　“呜呜呜呜呜！”她整张脸被人压在地上，别说开口了，就连呼吸都成了奢想。
　　旁边，段少泽早已站好，见此情景，不由皱眉，“你是想就地处死他吗？”
　　“呃？”他这才注意到小棠的处境，略松了手，提着她的衣领一把拖了起来，“说，你是何人？为何行刺殿下？” 
　　听了他的称谓，段少泽单手抵额，无奈摇头。他莫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便是那不务正业，喜好偷鸡摸狗，有断袖之癖的当朝太子吧！
　　
　　那边，小棠脚不沾地一边扑腾，一边惨号，“大人明鉴，就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行刺太子啊，多大的罪名。况她连太子长的是圆是方也不得而知，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听到那声音，段少泽像想起了什么凑近小棠， “呦，原来是你啊！卖鸡蛋的仁兄！”
　　再见那张犹带稚气的面庞，听着他的称谓，小棠一时傻了眼，“卖鸡蛋？”
　　“对啊！买鸡蛋没蛋黄，只有卖鸡蛋的做得到吧！”狭长的凤眼一挑，他摆出了一副万事皆知的神色。
　　望着段少泽眉间的朱砂红痣，她怯怯开口：“那个……应该只有生蛋的母鸡才能办到吧！”
　　“是吗？”挑眉去看谢四，那一脸肃然的大内护卫维持着冷厉的面部表情，只眼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正待发作，斜刺里传来一道柔媚的女声，太子因此白了脸。
　　“如此大声势，原是太子殿下光临寒舍，真是令我遥织坊蓬荜生辉。”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眼见那遥织坊的老板娘一步三扭的走过来段少泽一个激灵，嗖的一声窜到了吴四身后，口吃不已。
　　“不叫我过去便把我的人放了！”片刻之间，美娇娘变了副山大王的德行，直叫小棠看的目瞪口呆。
　　“放！放，马上放，吴四，快放了他！” 
　　这里一出闹剧，也将那青衣紫冠的孤云公子引了过来，他只是淡淡扫了那里一眼，续而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了小太子暴怒的声音：“秦铮你个混蛋，见了本太子便走，是何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修完~




似是故人回

　　澄澈的天空一碧如洗，偌大的太阳当空挂着，春日的阳光被斑驳的树影筛选出碎金般的光晕，散落成一地星星点点的光斑，随着三月的微风，在地面灵动跳跃；空气里流动着浅淡的花香，熏人欲醉。
　　如此盛景之下，段少泽风度全无，站在遥织坊的正门口，怒指着前方青衣紫冠的公子, “秦铮你这个混蛋，见了本太子便走，是何道理？”
　　
　　这一回，是太子殿下嫌自己身份不够惹眼，竟当街破口大骂。霎那间，原本热闹的集市万籁俱寂，所有人都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纹丝不动。耳边除了母鸡的咯咯声以及天上小鸟的喳喳叫外，只有微风拂过树枝的婆娑响动。
　　受这诡异氛围的影响，小棠虽被那人高马大的吴四随手一扔，摔得全身骨架都散了也不敢吭一声，保持着五体伏地的动作趴在地上。甚至连眼睛也不敢乱瞄，因为视线几乎与地面齐平，她只看到一抹青色的衣角在眼前掠过，耳边响起了似曾相识的清越嗓音：“殿下，可知如此行事有失体统。”
　　“体统？！”另一人的白色长袍几乎贴到她脸上，愠怒的声音也在头顶爆开，“你说我断袖就是守礼之节？”
　　“断袖？！”秦铮闻言微微皱了眉，转身望向那一脸无事状的杨瑶琴，摇头，“我没说过！”
　　“不是你说的怎么会传的大内皆知？”段少泽没注意到在脚边摔成一团的小棠，气急败坏之下失脚踩到她手上。
　　这一次，终没忍住，轻哼出声：“哎呦！”
　　
　　声气虽微弱，还是被听到了，始作俑者拨冗垂首看了她一眼，瞳孔倏然放大，嫌恶的往后退了几步，道：“杨瑶琴，这是谁啊？睡在这里？”
　　闻言，秦铮也顺势看了过去。但见那人蜷成一团，形容狼狈，也自调开了视线不再多加关注。遥织坊的老板娘本是站在她身后，盯着看了一会突发异声：“哎呀，这是个女娃娃！” 
　　“什么，女的？！”段少泽忍不住惊呼，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脚下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殿下，这便是刚刚杨老板要我放下的人！”吴四主动向众人解释了这摊人形垃圾的来历。
　　“啊？！原来是她！”杨瑶琴一拍脑袋，忙不迭的俯身去扶，“妹妹，你还好吗？这些个臭男人不知轻重，你伤了没有？”
　　想不到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会被人如此揭穿，小棠窘迫的只管摇头。
　　
　　段少泽撑着下巴望了她一会，凤眼一挑，质疑道：“卖鸡蛋的？怎么确定她是女的？”
　　“难道太子殿下需要亲自验证一番？”说着，杨瑶琴当真扶着小棠向他走去。
　　“吴四！”他不会忘记这女人有多恐怖，怎么敢单独直面她。在他慌张的后退之时，小棠已经被她推了过来。有鉴于杨老板的淫威，两位大内护卫不敢动弹，眼看着来不及闪避的太子被那人扑倒。
　　杨瑶琴在他身边蹲下，望着那张青白交错的清俊脸庞轻声细语道：“太子殿下现可是亲身确认过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娃娃吗？”
　　段少泽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白皙的脸上浮出一层嫣红，侧了脸，一把推开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小棠。又被人像垃圾一样抛到一边，她摸着肿起的额头嘀咕：“有这么确认的吗？”
　　“你还说！”所谓欺善怕恶，段少泽也是深谙此道，闻言狠狠去瞪她。因为刚刚扑腾挣扎了一番，此刻小棠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状似疯子。被他这么一瞪，也自觉丢人的垂下头去。
　　
　　“殿下，若是没有其他要事。草民要先行告退了！”耳边又响起了那道清越的声音，小棠止不住好奇的抬头去望。
　　眉眼间原本的青涩稚气已然不见，脸庞较之以往红润了不少，只那眸中似藏了些疏离漠然之色，唇线微微上扬，形成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青衣紫冠的翩翩公子，给她莫名亲近感的人，竟是——“败家子！”
　　轻风扑面而过，带来了熟悉的珊瑚藤花香，吹落了小棠眼里的泪,顺腮而下，蜿蜒出一道晶莹的轨迹。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眼泪还记得当初的那份酸涩难受。
　　一双小手攀上了秦铮的衣袍，他低头对上一张脏污的小脸，微微皱眉，“何事？”
　　“你……回来了？”
　　“回来？！”折扇以看似轻柔却坚决的力道挡开了小棠的手，他道：“姑娘，你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杨瑶琴上前一步，柔声解释：“妹妹，这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孤云公子，秦铮！”
　　
　　“孤云公子？！”小棠喃喃自语，她这几年在外面跑，江湖上的大小事件也有所耳闻。世人都道这孤云公子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初初听说时，她还盼着能见他一面，沾点仙气，压一压自己的破财运。想不到，今日里见到了，心下却只有惆怅。
　　“是啊，你面前的便是那知名堂的孤云公子。是不是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被忽视的段少泽不甘心就此沉寂，插了话进来。
　　“嗯！”小棠闻言突然笑了，今日里怕是被摔傻了。当年是她亲眼看着那少年断气的，握着他冰冷僵硬的手坐了很久。入殓的时候她也在场，甚至连他颈间的羊脂白玉也是自己亲手挂上去的。
　　看来，真的是她弄错了。确认之后再去望，逐渐发觉了两人的不同。虽然拥有相似的精致眉眼，但是当年朱善兆的冷傲只是源自富家公子的娇纵；败家子，只是凶，却并不狠；眼前的孤云公子只用一个眼神，便能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抱歉，我认错人了！”
　　
　　秦铮闻言微微颔首，转身朝外走去。细碎的花屑又一次随风落下，在天际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
　　败家子!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到那个称呼了。记忆里，那一身藕色纱衣的少女坐在他身边，一脸坚定的道：“你好起来，我便不走，一直陪着你！”
　　难怪她与众不同，只因盐蔓陆家根本没有这样的女儿。
　　以陆芸娘的名义来起誓，不管如何，原来你终究是骗了我的。
　　也罢，朱善兆已经死了，他的一切早该乘风而去。手中的折扇轻摇，将那些花瓣轻轻拂落，孤云公子抬步往前走去。
　　不远处，一袭黑袍的谢知同抱着无殇剑正候在那里，看到他，垂了眼道：“公子！”
　　秦铮并不做声，只是望了一眼熟悉的青黑色剑穗。这幅别扭丑陋的样子，不可能存在第二个，唇角泛起一丝讪笑，他率先往前走去。
　　
　　吴四站在段少泽身边，开始恪守大内护卫的本分，等人走了老远才提醒道：“殿下，您刚刚不是要追孤云公子么？他刚走出去了。”
　　闻言，段少泽一撩白袍，跨了出去，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哪里还看得到那青衣紫冠的公子。
　　“吴四！”他负手而立，眸中浮起一丝狡黠，黑衣护卫依言靠前，听完吩咐之后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诡异的神色。
　　“殿下，您确定？”望向那边又哭又笑的小棠，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怎么？！你质疑本殿下的决定？”接收到段少泽满脸不耐的神色，他很是知趣的退了一步，噤声不语。
　　然后，段少泽径自往外走去。
　　
　　“小哥，你没事吧！”眼见那两位大爷都走了，遥织坊的大师傅才敢凑上来看那苦着脸的小棠。其实整出事情就是因他刚刚拍了人家一掌，只是实在想不到，“他”竟被拍飞了出去。
　　“大柱，人家是小姑娘，你叫小哥，什么眼神啊！”杨瑶琴伸手戳了他一下，续而俯身去扶小棠。
　　“小姑娘？！”想到自己刚刚在人家身上那一掌，大师傅摆上了一副愕然的神色，怪道如此弱不经风。
　　“你怎么就穿了这样一身衣服？”杨瑶琴一边替小棠擦脸，一边皱了眉头，“作为遥织坊的员工都穿成这样，不是毁我招牌吗？”
　　因着前面的突发状况，小棠本有些羞赧，听了她奇怪的言词不由疑惑抬眸：“员工？”
　　这是何物？
　　望着那笑若春风的遥织坊老板娘，她不由心下涌起一阵恶寒。
　　
　　




花开淡墨痕

　　段少泽走出遥织坊大门没多久，一个身穿暗红色深衣的男子便靠近身边，垂首行礼，“殿下！”望见来人，狭长凤眼一挑，右手握拳一下击在左手上，喜出望外道：“太傅大人来的正是时候，帮我拟一份奏折。”
　　“殿下又想唱哪一出？”太傅闻言皱眉看向那似笑非笑的少年，帝君旨意本是要他好好教习太子，眼下看来段少泽竟是把他当成了自个的文书官。
　　“选妃！”勾唇一笑，称得眉间那抹朱砂痣越发妖媚迷人。
　　“选妃？！”
　　帝君和帝后倒是对太子立妃一事颇为关切，可他本人对此表现一向意兴阑珊，几次借机选妃都是草草结束。不过这次竟是主动提及，那么便绝对不若字面意思传达的这般简单。
　　倨傲的扬了下巴斜睨旁人，“是啊，太傅大人觉得有何不妥么？”
　　这已然不是妥不妥的问题了，不过聪明如太傅，定不会明目张胆的表示反对，是以垂了首做沉默状。既然段少泽是一事无成的太子殿下，自不能领会臣下的弦外之音，兀自笑的春光灿烂，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前走去，“回宫！”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秦铮突然放下手中的书简，侧目望向身边的谢知同，“前日里，邪墨长老飞鸽传书说有红豆的消息，现下他们追查的怎么样了？”
　　“禀公子，耶律燕已经赶去楚州，不日自会有消息。”一身暗色衣袍的谢知同抱剑回到。
　　“是吗？”秦铮撑着小几站起来，伸手握住了他手中的无殇剑，那迎风招展的青黑色剑穗也一同纳入掌中。微一用力，锋利的剑身出鞘，带着莫名的寒气袭向谢知同的咽喉。
　　他并未躲闪，只是看着那一身青衫的孤云公子持剑向自己刺来。泛着炫目银光的长剑在咽喉处停住，颊边的长发被凌厉的剑气掠起。一缕细细的血丝沿着不断震鸣的剑身徐徐滑落。 
　　望着他平静的黑眸，秦铮勾唇一笑，霎那间满室芳华，“无殇剑出，必用血祭。”说完这些，唇角笑意更甚，“假如我再发觉你暗自联络他人，便不是这么小的伤口可以交代的。”
　　没人想得到，曾经眼尾眉梢都是骄横的少年在三年后，会变作眼前这般冷漠邪魅的样子。
　　
　　谢知同默默接过无殇剑，拭去剑身上的残血，将剑收回剑鞘。
　　两年来，红豆便是在他的帮助下，躲过了知名堂遍布尹固的情报网络；实际上他并不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些能瞒秦铮多久，毕竟他是自己发誓要尽忠一生的孤云公子；这件事，本便是做错了，是以，即使今日里秦铮杀了自己，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秦铮微微皱了眉，挥手道：“下去上药吧！”
　　“是！”他微一垂首，转身走了出去。
　　
　　待谢知同关门退出，转首望向窗外。现下里，樱花正盛，层层叠叠堆积在枝头，犹似云海蔚为壮观。此刻，在正午的阳光映衬下满树烂漫，绯红万顷，溢彩流光一般。轻风漫过，樱花便漫天飞舞，迷离了他的视线。
　　桌案上本搁了一笔狼毫，一墨砚台。落花随风掠过，带出点点墨迹，滑过宣纸的边际，遗落了满地的墨香。
　　秦铮平展五指，便有细碎的花瓣栖落在掌中；刚刚他便是用这手抽出了无殇剑，青黑色的剑穗缠在指尖……手一扬，粉白色的花屑在风中片片飞落，一起带走的，还有指间残留的酥麻触感。
　　闭了眼，他似乎听到红豆的叹息：“那么，你这里可有我？”
　　伸手按上胸膛处，那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外依然什么都没有。谢知同帮红豆，他一早便有所察觉，考虑到他们那份同门长大的情谊，也就没有作声。近日里，他的极限已到，才有了那一剑以作训诫。 
　　
　　不远处遥织坊天井里，一样的樱花漫天，小棠抱着一卷书册匆匆走过，花瓣落了满身而不自觉。直到将书册交给柜上的大师傅后，才在他的善意提醒下，拍落身上的花屑。
　　今日里，她穿了一袭缃色高腰儒裙，上衫襟口都用赭色丝线锈了精细的团花纹案，一头乌黑的发丝挽成个飞云髻，插着明珠琉璃簪，颈间还挂了圈玲珑剔透的九色璎珞串。明媚俏丽的样子和当日里的疯子形容绝对判若两人，据老板娘说是打什么活广告，虽然听的不是很明白，不过也大概知道她必须穿着这一身衣服跑进跑出。
　　因这衣服质料做工都是上乘，干活的时候便需分外谨小慎微。不过半日，她已觉得身心俱疲，正斜倚在柜上敲打着发酸的四肢。突闻大师傅烦恼自语道：“唉，这衣样可派谁去送呢？”
　　“什么衣样？”她多事的问了一句，大师傅闻声自是眼前一亮，将几张图样塞到她怀里，“小棠，正好，你没活干，把这衣样送到知事堂去！”
　　“我？”忙着捧住那几张薄纸，她已经没手去指自己鼻子了。
　　“正是，不然你觉得整个遥织坊还有谁有空闲吗？”大师傅厚实的大掌重重击在她背上，两下便将她拍了出去。
　　
　　想起孤云公子冷厉的眼神，小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磨蹭了一路，还是走到了知名堂门前，望着门楣上苍劲有力的瘦金字体，她发出长长叹息。思忖了半刻，硬着头皮抬步进了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小棠懊恼的抬首去望，但见那人剑眉星目，长身玉立，着一袭暗色长袍，手执一柄无殇剑。原本紧抿的唇线待看清了来人后微微上扬，带出了一抹云开月明似的清俊笑意。
　　“小棠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还是挖银子么？”
　　一句话，带出了三年前的一段轶事。
　　
　　那时秋若离开后，小棠因惦着朱府祠堂大树下的二百多两银子，就在朱府四下转悠。可是又不敢走的太近，每次远远的观望着树影，心下便是猫挠一般，只恨不能化作轻风越墙而去。
　　有日里，她本是又在不远处的小山包上望月兴叹。结果这一望竟叫她望到了一抹黑色的暗影，通常来说，黑夜里穿黑衣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抱着如斯信念，小棠躲到了大树背后，天上月朗星疏，她借着不算暗的月色看清了那黑影的脸。
　　估计是自个的抽气声太大，谢知同一下便将她揪了出来。
　　“恩公谢公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反手抓住了他，忆起曾见过他踏水而过的场景，急切道：“你带我去祠堂吧！”
　　谢知同料不到这冒牌的陆小姐还在此处，皱了眉望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叫小棠！”就这样，她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出身通通说了出来。最后一句便是：“我需要银子，所以你一定要带我进祠堂。”
　　
　　月色下，她双眸含泪，望之可怜。他不知该怎么拒绝，便在那夜里将她带入了朱家祠堂。因三番四次罚跪，小棠对这里早已熟稔，对着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遥遥一拜，无意中便看到了正中摆着的簇新牌位。
　　彼时，朱善兆已经入土，也便成了那架子上的一员。长明灯下，朱家祠堂越发清冷孤寂。她收回视线，转身去树下挖银子。
　　“节哀顺变！”谢知同斜倚在树旁，目睹了她所有的情绪波动，淡然道。
　　“不需要！”她一边奋力挖土，一边不识好人心的摇头。
　　“为何？”他好奇的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啊，可能我没有把他当相公！”
　　接下来，一楸土几乎挥到了谢知同脸上，他旋身闪过，愕然的望向那犹自埋头苦挖的少女。她那德行活像是刨人祖坟。
　　想着，便向她伸出手去，“给我！”
　　“不给！”见他向自己伸手，小棠将铁揪紧紧护在怀里。
　　眼见她误会了什么，谢知同觉得自己额角隐隐抽痛，伸手抚额道：“我只是想帮你挖土，要不照你这样，挖到日上三竿都结束不了！”
　　“我还以为你要我的银子呢！”长出一口气，她将手中的铁楸递了过去。
　　果然！
　　唇角泛出一丝苦笑，接过铁楸，几下便挖到了那一袋银子。
　　
　　之后，两人就此作别。
　　原以为从此便是相忘江湖，料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遇。三年时光荏苒，只是眨眼之间便是物是人非，只有眼前的人，一双黑眸如往昔般清透玲珑。
　　“谢公子！”重逢的惊愕还在她眼里未曾消失，秦铮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衣样！”忙不迭将手中的图纸塞到他怀里，小棠转身急急往外跑，乐极生悲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不知是踩了裙角还是被门槛绊了，总之她生生扑到了地上。
　　“小棠姑娘！”她摔倒的太过突然，谢知同虽然近在咫尺也未能帮上忙。
　　一袭青色衣袍在眼前掠过，头顶响起了那人清越的声音：“起来！”
　　起来？！
　　轻风过境，眼前有细碎的樱花掠过。抬头看时记忆里孱弱的少年已然不在，孤云公子冷着一张脸负手站在她面前，接到：“要摔去外面摔。”
　　闻言，谢知同伸手扶了她一把，“还好吗？”
　　“嗯！”声音里带了浓浓的鼻音，她不想哭的，因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是看到了谢知同，再看着这似极了朱善兆的孤云公子，即便是傻子也明白了几分。
　　虽不知中间到底经历过何事，但眼下小棠已然知道，他不想认她。她和朱府的一切，都和孤云公子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我忏悔……好多天没更新了……囧




兴庆风云换

　　司佑二十四年，三月十二。
　　
　　尹固帝君议事殿内，正中设着一张乌木案几，桌案四下里镌刻了古朴的纹样。一身玄色衣袍的帝君靠坐在案几边，低首看手中的奏折。束发的金冠反射出炫目的光芒，柔亮的青丝顺着肩膀的线条倾泻而下，散落在背后的黑曜石地面，衬着眉心那抹朱砂红痣异样的显眼。
　　太子选妃？！
　　入目的字眼让那双狭长的眸中泛起一丝讶然，合上卷册，帝君抓握着竹简的双手无力垂下。这孩子不知又想出些什么鬼主意了，沉吟了片刻，他道：“宣太子觐见。”
　　“遵旨！”近侍的太监匆匆走了出去，和门外的近侍官耳语了几句。续而，又有人往殿外通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段少泽便出现在帝君面前。内穿黑色方心曲领锦袍，外罩银红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玄色的绅带，垂了同色佩绶。因不是正经见驾，长发并未束起，只是松松挽了个发髻。
　　殿外天际，晚霞已然层叠而至，漫天霞色似乎映上了少年的脸，眉心朱砂越发赤红。
　　双手交握，太子姿态闲雅的垂首行礼，“父君！”
　　“你要选妃？”将手中奏折丢回桌案，帝君起身直立，俯视自己的儿子。
　　“早日立妃，不好么？”狭长黑眸灿如星海，对上帝君的眼，唇角上扬，笑容颇有些风流少年的轻佻之感，“身为一国之君，便是不能存那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的念头了。”
　　闻言，帝君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无奈的摇首，“你这性子究竟似谁？”
　　
　　总所周知，司佑朝帝君后宫凋零，除了帝后外仅有两妃一美人。此外，冷宫中尚有一个废后，便是那陆芸娘亲母之妹，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司马辛家女儿。帝君长子本由其出，尹固朝太子自古立长，无奈帝君钟情于帝后，段少泽甫出生，即力排众议册封为庆太子，大赦天下。然，帝后自此再无所出。
　　现帝君三子两女中，只得段少泽是帝后亲生。
　　如今，这一向以玩乐，不事生产著称的太子殿下主动要求立妃，自是朝野俱惊。从坊间到朝堂，自一品大员到走卒贩夫，茶余饭后无不以此桩宫廷八卦做谈资，消遣逗乐。
　　闲话要说，正事也是要做的。太子选妃要求极为简单，凡年满12，无不良嗜好，身家清白的姑娘便可自往礼部报名，再由礼部官员筛选靠谱的名单递送面圣。
　　不论太子如何行事不端，尹固天下最后必为他所得。太子正妃，他日也定是一朝国母，鸡犬升天便是不在话下。因此，家中亲族凡有姑娘未曾婚配的人家无不积极踊跃，存着那飞上枝头的念想，争先恐后往礼部自荐。
　　
　　京中有如此盛事，那些姑娘小姐必是要在饰物衣裳上争奇斗妍一番，遥织坊的杨老板借此契机，又一次迎来了事业上的春天。因生意好的出奇，小棠见到了老板娘将客人往外赶的奇景。凡是长相歪瓜裂枣、或是态度盛气凌人的，她一律不接其生意。也不管那人是皇亲国戚还是商贾贵胄，只有一句话，老娘不缺你那两个臭钱。
　　这种时候，太子偏偏还要来凑热闹，派了近侍太监来遥织坊找师傅进宫量体裁衣。杨瑶琴本不想接这单生意，只是看在他娘亲的面子上，随便找了两个人跟着去打发他。
　　这两个随便找来的人便是新到遥织坊跑腿的小棠和刚学会尺寸识别的打杂少年，阿横。
　　
　　两个人跟着近侍太监经过了重重盘查，进入了尹固皇宫。因太子所居的兴庆宫在大内，便是直接往内庭走。穿过一排排宏伟的白色宫墙，目所能及的每一处莫不失精致大气，身边来往的宫娥近侍，大多形容娇美，举止有礼。不远处还站着一排排身着暗红盔甲的近卫军，手中的剑矛在阳光下反射出精历的锋芒。
　　走了不知多久，迎面看到一个曲尺形廊庑，带他们进来的内侍便在回廊前停下，和另一个内侍太监交接令牌。小棠和阿横两人便跟了那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越过殿前广场，跨上汉白玉台阶，入目便是兴庆宫三字。
　　总算到了，小棠和身边的阿横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岂料进入主殿后，那领头的太监又停了下来。等了好一会，殿内才走出一道娉婷的身影，是个豆蔻年华的俏丽少女。穿一身粉色宫装，不盈一握的腰间系了一串银铃，在行动之间发出悦耳的脆响。青丝挽成简单的碧落髻，斜斜插了一支琉璃明珠贊。
　　“大人辛苦了！”少女向那太监粲然一笑，转而道：“跟我进来！”
　　
　　越过宽敞的主殿，进了另一重天地，满目的绿意盎然，妖娆娇媚的花朵带着诱人的香气肆无忌惮的盛放在每一个角落。在满园春色间，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一袭碧落秋色锦袍，腰间和田美玉下缀二丈一尺长的赤黄绶带。
　　“殿下！”少女盈盈一福，娇声道：“遥织坊的师傅已经带到。”
　　“哦！”段少泽闻声回头，一双狭长的黑眸璀璨犹似星河。望见跪在地上的小棠，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续而，唇角微扬，笑若春花一般，“名字。”
　　“小的叫阿横！”
　　“没问你！”段少泽视线直直落到小棠身上，“你的名字！”
　　“小棠！”
　　自进了这巍峨庞大的皇宫内院，她便垂了首不敢乱瞄，揪着自己的衣带难得温婉乖巧了一会。
　　“你便是那日里卖鸡蛋的吧！”太子殿下俯身去看她，长长的发丝从肩上垂下来，随风轻拂过她的脸颊。
　　
　　“好了，起来吧！”看够了，他微微颔首，续而拍手道：“素华，为她二人准备个住处！”
　　“是！”那名叫素华的少女柔声应着。
　　“呃？今日不是来量体裁衣的吗？为何要住下？”小棠没忘记走了这么久的路是来干活的，对这结果委实惊奇不已。
　　“今日里本殿下累了，不想量了！不成么？”
　　“成！”接收到他挑衅的眼神，小棠快速的给与了肯定的答复。民不与官斗，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太子。望着她臣服的神色，段少泽唇角勾起抹明媚的笑颜，眯眼望向头顶正午的太阳，心情突然大好起来。选妃，委实是很有意思的一桩事。
　　“你多大了？”
　　“21！”
　　“怎的这么大年纪还未嫁人？是有何隐疾吗？”段少泽挑眉疑惑道：“或是，你曾经嫁过人？”
　　不作声，是为默认。可惜，太子延续了自己不学无术的调调，并未会意。见她不答，径自转身吩咐素华将两人先带下去安顿。
　　
　　然后小棠一边跟着素华往前走，一边怯怯道：“请问，我们这是往哪去？”
　　素华脚下未停的看了她一眼，“殿下的话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只是没听明白。量个身长而已，需要住下来吗？心内疑窦众生，口里却不敢明言。素华先将阿横送到近侍太监处，由他带往西侧的宫室。
　　“为何，要将我们分开？”
　　“这里是东内，不是乌七八糟的坊间，自有其道理。这几日里你在这宫中安生呆着，没有通传切记不要乱走，万一冲撞了圣驾，没人保得了你。”
　　素华此刻语气依然倨傲，引了小棠往兴庆宫东隅走去。路上除了满脸肃穆的大内禁军外，来往的宫女内监见了她莫不是垂首有礼，道一声，“素华姐。”
　　小棠见之，心内早已明了，这素华该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脾气，自是不小的。
　　
　　咸宁郊外，晴空万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蒿草，不闻人烟，只有不知名的鸟儿振翅遗落的片片羽翼在空中翻飞。秦铮莫名打了个喷嚏，垮下的坐骑九韶也不安的嘶鸣了声。轻抚着马的鬃毛，他眯眼望向远处的黑影。
　　“公子！”一眨眼，那人已近到眼前，单膝跪地。九韶则持续着焦躁的情绪，在原地踏步，扬起漫天尘土。
　　“怎么样了？”一边收紧缰绳，一边沉声发问。
　　“宫主怕是已经离了楚州！”他垂首俯身，沉声道：“公子赎罪！”
　　秦铮闻言斜睨了身边的谢知同一眼，他抱了无殇剑垂手不语，眉头紧锁。四下里涌起一阵大风，草屑翻飞，迷了他的眼。红豆不想见他，可是，他必须找到她。
　　
　　一扯缰绳，九韶长啸一声，载着他奋蹄往外奔去。身后，谢知同纵马跟着，低沉道：“公子，我……”
　　拨冗看了他一眼，秦铮冷声道：“她在哪？！”
　　“那日里，她只说要来咸宁。”
　　闻言，秦铮突然勒紧了缰绳，九韶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了一番，停下脚步。黑发在风中张狂起舞，一袭天青色衣袍猎猎作响。眼里，似是落入了漫天的霞色，嘴角勾着一抹清浅的笑容，仿若天神下凡一般。
　　
　　咸宁？！太子选妃！
　　红豆，你是要逼我么？
　　极目远眺，天际似乎涌动着炙炙燃烧着的火焰，将一大片云海染成了刺目的红色。谢知同策马在身边停下，霞光映上了他手中的无殇剑，青黑色的剑穗似是镀上了一层血色，恣意妖娆的翻飞。
　　




梦醒人不知

　　尹固东内——
　　小棠无所事事站在兴庆宫一隅，远远听到内侍太监尖利的声音：“太子驾到。”
　　眼见身边的近卫军宫女纷纷跪了下去，她遂依葫芦画瓢的匍匐在地。因身穿一袭秋香色对襟长裙，趴在一大片淡粉色的宫女中分外扎眼，段少泽不由好笑的停下脚步，垂首道：“喂，你！”
　　见着那一抹枣红色衣袍近到自己眼前，小棠迟疑的抬首，“殿下，是否可以量衣了？”
　　在这深宫中呆了二日，除了吃睡以外，什么也做不得。更加不能随意走动，甚而连与其同来的阿横也见不着，这样的生活比初初在朱府时还闭塞，只把她闷得不行。
　　“量衣？”狭长黑眸一扬，眼波流转间，自是风华无限。
　　“正是，我们已在这处呆了二日有余，本是来为殿下量体裁衣的。”小棠不疑有他的耐心解释。
　　“嗯！但是本殿下暂时不想做新衣了！”单手支腮，段少泽笑颜如花。
　　“那，我和阿横能出宫吗？”
　　“阿横？哦，他前日里已出宫了！”似是突然想起一般，他不甚真心道：“怪道那素华没知会你吗？”
　　
　　茫然望向同样一脸惊愕的少女，小棠心下已然明了，握拳跨出一步，“那小的也能走了吧！”
　　段少泽闻言，瞪大了眸子去看她，“你竟是要走？”
　　“阿横都回去了，我不该一起回去吗？”
　　他跨近一步，望着她眼底的迷茫无助，“回哪里？”
　　“自是遥织坊啊！”
　　“可是，你回不去了！”
　　闻言，小棠自是疑惑不已的对着他质疑：“为何？”
　　“因为——”慢条斯理的拖长了尾音，徐徐倾身靠近，小棠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微微皱眉，只觉得耳边喷上一阵湿热，竟听到段少泽说：“本殿下看上你了。”
　　“……”活了二十一年，虽看过活春宫无数，只是亲身面对这样□裸的挑逗，小棠还是不可避免的表现出一个女性与生俱来的羞涩，红了脸，捂着耳朵退出去一射之地。
　　看着她的表现，段少泽极为满意的站直身子，嘴角噙了丝清浅的笑。
　　
　　身后，又有内侍监通报的声音：“帝后驾到！”
　　众人又纷纷跪将下去，小棠因被段少泽突兀的言行吓了一怔，摸着耳朵僵直了身子。直到帝后身影映入眼帘，方才后知后觉的要跪。岂料，身边之人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摇首道：“不用行此大礼，你本和她们不同！”
　　“莲儿！”说话之时，帝后已经走近二人。
　　
　　一身绛紫色广袖宫装，腰间束着青色儒裙。佩以赤色绶带挽系。一头乌发挽成流仙髻，饰以金步摇和琉璃凤凰贊。帝后虽已是而立之年，肌肤却依然似雪，吹弹得破。翦水双瞳顾盼流转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
　　小棠被段少泽拉着，只得随着他微微一福，怯怯请安：“娘娘安康！”
　　“毋须多礼！”帝后看了她一眼，眸里涌上一层狐疑，转而去望自个儿子，“莲儿，这位姑娘是？”
　　“我小字莲涟。”似是怕她不识，段少泽凑近耳语了一句。尔后朗声道：“母后，这是小棠姑娘！”
　　
　　帝后闻言微微怔住，不过片刻，唇角扬起一道柔美的弧线，音色婉转：“看来，莲儿便是真的长大了。只是，母后身边也有一个可人的姑娘要叫你认识。”
　　说着，从身侧牵过一个少女。
　　少女臻首低垂看不清样貌，欠身一福，声若蚊蚋，“心悠见过殿下。”
　　心悠？！小棠为这名字唬了一跳，细细望向那少女形容，果道是朱家小十七。记忆里的小女孩竟也随着光阴的流逝逐渐长大了，有道是做贼心虚，小棠委实不敢直面她，往后退了一步。段少泽并未察觉，径自往前探身去扶，颀长的身子恰好将她遮了大半。
　　“母后，她便是念妃的胞妹？”
　　自朱善兆死后，朱天明便沉寂了很长时间，近日里眼见太子选妃，忙不迭寻了在宫中为妃的三女儿，将朱心悠领了进来，意图混个脸熟。
　　“正是！”
　　“朱氏一门果是俱出美人！”段少泽啧啧称奇，朱心悠闻言小脸通红，退到一边。小棠在心下也颇为赞同，便是那败家子，也是个一笑倾城的祸水。
　　
　　视线转到殿外的蓝天，万里无云，整个天穹澄净的不沾一丝尘埃。明晃晃的日光充斥了整个天地，明明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好天气，小棠眼里却充斥着淡淡的哀伤。
　　“在想什么？”段少泽不知何时站到身边，她茫然的望过去，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败家子！”
　　“什么？”太子殿下诧异的扬眉，败家子？！
　　“一个梦，关于绫罗绸缎，金银财宝的梦！”
　　梦里，还有那个孱弱苍白的少年以及那高高的院墙。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狭长的眸中浮上抹异样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快的连帝后都未曾察觉，嘴角便又挂上了那样玩世不恭的笑容，“梦里可有本殿下？”
　　“没有！”
　　“唉，那从今往后，便不要再做那个梦了！是梦总该有醒的一天，虚幻的东西带不到现实里。即日起，你既在这宫中，绫罗绸缎，金银财宝要多少便有多少，金步摇，琉璃贊，碧玉钏，也能与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样，梦想成真，不比做些不切实际的梦强百倍千倍吗？” 
　　轻风扑面而来，带了些不知名的馨香。风声习习，衣裾袍带迎风翻飞，因两人站的极近，长发在风中彼此纠缠起舞，似要融为一体。
　　
　　梦总有醒的一天，更何况，那是个噩梦。
　　远离皇城的知名堂中，噩梦正端坐于书房中，垂首看着手中密报。上面短短数百个字，他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尔后，起身取过一个火盆，将密报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些之后，打开房门，迎面便有个身影扑了过来。
　　秦铮虽不会武功，反应却是不慢的，轻巧闪身，那黑影应声栽倒地上。
　　“哎呦！痛死我了。秦铮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看到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你居然还躲！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杨瑶琴以大字形扑在地上，惨号连连。
　　听着她的胡言乱语，秦铮眉头都没扬一下，淡道：“秦某相信杨老板若是去知名堂外摔，必能得偿所愿！”
　　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早该知道，孤云公子便是那天边的一朵浮云，不便抱太多期望。
　　“小棠被太子扣在东内了！”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她对着他的背影道。
　　
　　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秦铮微微怔住，好一会才答：“她是你遥织坊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不关他的事，杨瑶琴忍不住抓过桌上的砚台向他砸了过去，“你再装给我看，若是和你无关为何要暗中调查她的事情？”
　　砚台应声在脚边碎裂，墨汁飞溅到他青色的衣袍上，洇染出大团难以忽视的污渍。望着他眸中涌起的肃杀之气，她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涩声解释：“我……我只是，关心则乱……殿下饶命！”
　　说毕，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形状可怜。
　　秦铮狠瞪了她一眼，没有再多停留的转身出了书房。房门外，谢知同正候在那里，无殇剑上，黑青色的剑穗迎风飞扬，拍打着剑身，发出丝丝声响。
　　“拿来！”
　　“什么？”谢知同愕然的望着他向自己平展的五指。见此，秦铮遂不再多话，直接动手扯下了那碍眼的剑穗，狠狠砸到地上，“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他绝对不承认，调查小棠是源于什么乱七八糟的关心，他只好奇，好奇是怎样的女子，会为了金银甘愿舍弃自己。她不是红豆，不值得他花费时间，更不值得他生气。
　　她怎样都和自己无关，他的未来里，本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望着秦铮远去的背影，谢知同握紧了手里的无殇剑。剑穗被人以嫌弃的姿势扔在地上，纤长的丝线在风中无力的哀鸣挣扎。
　　杨瑶琴从后走来，俯身将地上的东西拾起，“好东西要自己藏好了！要不，人人都会想要！”
　　谢知同接过剑穗，道：“你是怕太子伤害她吗？所以赶来通知公子。”
　　“你当我是观世音菩萨吗？我哪来这么些时间关爱众生！”她轻摇臻首，长叹一口气：“我只怕公子为了个女人，毁了满盘计划。”
　　小棠的出现，是意外，让他们措手不及。段少泽扣下她，也便不是真的钟意小棠这么简单的事。尹固和郡业两国因边境纠纷多出战端，即使眼下他们是一国的，也难以彻底消弭细作的嫌疑。
　　杨瑶琴的前生，已经出过一次意外，这第二次是断不能让它发生的。
　　
　　转身，眸中的哀伤已尽数敛去。她正色道：“红豆宫主有什么消息吗？”
　　“我只知道，她会来咸宁。”将剑穗收入怀中，他回到。
　　“你最终，是选了尽忠吗？”
　　谢知同闻言，眼底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落寞，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下一步，公子预备如何行事？”杨瑶琴伸了个懒腰，对着那明媚的阳光，想起了那些个模糊不清的前世片段。
　　“郡业国内已经开始有传言，将星出，江河换。”
　　“都是淳于族人，何来换江河的说法？”
　　谢知同摇头不语，眼里似是浮起一层血色。
　　大战，一触即发。
　　




江中万里船

　　咸宁城内最大的茶馆中，站着一穿粗布短衫的小哥，此人长了张敦厚脸庞，手执快板甩的噼啪作响，眉飞色舞说的口沫横飞：“诸位客官，小的今日里打起那个竹板精神爽，列位客官听端详。诶，道是人各有命不该嫌，天下便有一无盐女，年长丑陋无人要，是闻月老手中一线牵，姻缘天定挡不住。无盐女便往那庙中寻，机缘巧合见真龙，竟是一朝跃上枝头，草鸡变金凤。可叹真龙眼又盲，不识其余颜如玉，竟是抱着茅坑石板当个宝。”
　　堂下众人因此发出哄笑，小棠也坐在其中，听了这段，便隐隐觉得是在影射自己。皱了眉看向对面的段少泽，瞧着他满脸笑意，忍不住出声提醒：“盲眼真龙！”
　　“你说什么？”他拨冗倾身靠近她，挑了眉道：“我没听清。”
　　“没什么！”见此，她朝天翻了个白眼，闭了嘴没再出声。
　　
　　自那日太子殿下发现自个对小棠姑娘动情之后，全然不顾天家贵胄的脸面威严硬将其留在了兴庆宫中。可怜无权无势，形单影只的小棠姑娘，成了个落入虎口的绵羊。幸而，这绵羊实在不算柔弱，便是在皇宫这种地方，也颇能自得其乐。只是眼见皇室的奢华铺张，心下免不了鄙夷一番：即便恭桶都是镶金带玉的，可是那五谷轮回之物还不是臭不可闻。
　　再加上那朱心悠也在后宫，虽说是随着帝后住在章含殿，只是偶尔也会来兴庆宫转转，为了不着痕迹的躲避她，小棠实是废了不少功夫。
　　是以，今日听闻段少泽要带其出宫，自是喜不自禁。本以为可以暂忘那些不快，料不到听了这说书的，心下越发惆怅。
　　
　　“不开心？”段少泽眼见她脸色不佳，狭长黑眸一挑，朗声道：“那我们便走吧，去别处！吴四。”
　　黑衣护卫随声出现，将雅座的门帘打开，段少泽和她一前一后跨了出去。下楼的时候，不知那说书的又说了什么俏皮话，众人又是哄笑。一个跑堂的从他们身边走过，笑不自抑间，手中的热茶眼看便要泼到小棠身上。
　　尚未反应过来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身子便顺势后仰，贴到一具温暖的胸膛上。
　　“没事吧？”段少泽轻拥着她，一脸担忧的俯首道。
　　那视若珍宝的态势，让小棠脸上一热，欲挣开他的怀抱，“没……没事！”
　　
　　虽说她留在宫中是因太子殿下一句话，只是平素，他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更不曾像今日这般溢于言表的关切。是以对她而言，段少泽那句看上你了，更若一句年少戏言。就像她和败家子之间那般，不甚真切的朦胧。
　　扶在腰间的手没有因小棠的挣扎而松动，反是越发收紧。他垂首在她耳边道：“有蛇！”
　　“啊！？蛇？！在哪在哪？！不会爬到我身上来吧！”闻言，小棠整个人巴到了段少泽身上，闭了眼埋首在他怀里，惊得瑟瑟发抖。
　　
　　想她小棠好歹也是月香楼一霸，虽称不上天不怕地不怕，也勉强算得上半个鬼见愁了。可叹这世上唯一能压得住她的东西便是那没骨头，凉飕飕的蛇了。只要想着它蜿蜒而上的恐怖样子，她便会止不住头皮发麻。
　　要说小棠为何怕蛇，也是有缘故的。那要追溯到十多年前的端午佳节，当她还是个垂髫小儿的时候，被那看似无害的竹青小蛇咬了一口；为此，她差点丢了性命。这之后，便对这类东西心生畏惧。
　　之前在朱府，因未曾见过这蛇，她到是淡忘了那份惊惧。可叹自入了兴庆宫，不知是八字相冲还是怎的，时时便能看到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森冷的望着自己。
　　
　　某日里，她为了这蛇吓得乱跳乱叫之际，竟叫段少泽发现。自此，太子殿下总算是抓住了她的把柄，想着小棠那悍妇一般的形象由此产生了裂痕，段少泽委实觉得好笑。
　　“不怕不怕，它不敢过来！”此刻，他轻怕怀中佳人，柔声安慰的样子真真是情深意绵。可惜，一只不解风情的青花茶盏斜斜从旁侧飞来，意图打散这对交颈鸳鸯。吴四眼明手快拦了下来。警戒着望了眼四下，低声道：“殿下，有刺客！”
　　“哪里来这么些刺客，只怕是旧友重逢的招呼罢了！”段少泽垂下的狭长黑眸中，有不易察觉的挑衅神色。
　　
　　楼上，在他们刚刚走出的雅座旁，站了一个青衣紫冠的公子。本是一脸淡漠的摇着折扇，见了那一幕，微微侧头，沉声喝问：“谢知同，谁准你出手的？”
　　“公子，那是小棠姑娘！”虽然杨瑶琴说过，秦铮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乱了心智，但是他却不能对此熟视无睹，“这明摆着是……”
　　“是什么？我一早便说过，别再叫我听到或看到有关那个女人的任何东西。”
　　她本就是妓院出身，这般轻浮干他何事，才不需为了这种女子心绪不宁。
　　谢知同闻言，眼神黯淡了下来，望着楼梯上，依然和段少泽抱做一团的小棠，重重击上面前的木质扶手。
　　
　　这边小棠犹自扯着他的衣襟急到：“蛇走了没有？快想办法，你快想想办法啊！”
　　“没事了，蛇被人赶跑了！”听着他莞尔的回答，她心下豁然清明，遂一把推开他，怒道：“根本没有蛇，你骗我！”
　　段少泽脸上没有一丝被揭破的羞赧，看着她的那双狭长黑眸中满是兴味，勾唇扬起一抹绝俗的笑来，“不然你怎会主动投怀送抱？”
　　小棠怒火滔天下之下还记得面前站着的少年是尹固太子，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忍着问候帝后的冲动，瞪了他一眼转而往楼下跑去。
　　“吴四，跟着！”段少泽低声吩咐过，尔后突然抬首，视线牢牢锁住那青衣公子，开口道：“孤云公子！我们要去游船，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秦铮轻摇折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恰如护城河上的浮光掠影一般怡然自得，“殿下佳人在侧，我等怕不好叨扰！”
　　“孤云公子多虑了，何时起，你我需生疏至此？”仰着脸庞，他问的真切，望着那双诚挚的狭长黑眸，秦铮一时怔在那里。
　　
　　思绪似乎回到了那年冬天，司佑二十一年，十二月初四。
　　他刚刚自西域返回尹固，在那家脏污的小旅店里，看到了13岁的段少泽。彼时，那孩子被人贩子喂了闷汗药，病怏怏的靠在桌边，眉心一抹朱砂红痣似血欲滴，称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他不言不语，只拿一双童稚的黑眸定定看住自己，。
　　“公子！”谢知同也是看出了问题，倾身警示：“教主说过，此番去中原尹固，切不可招摇！”
　　他们本是魔派教众，被中原正派所不齿，不做些狼心狗肺之事便不错了，怎可指望他们去行侠仗义。不过可惜，那时的秦铮还是年少气盛，忍不了多时，便出手救下了那个孩子。之后，他才得悉，那漂亮的小男孩竟是尹固太子。
　　身为太子的救命恩人，他自是受到了帝后的尊崇礼遇。也便是因了这个缘故，知名堂能在短短几年里声名鹊起，直至得到现今武林第一堂的名号。不过，毕竟是探听别人闲话的下作行为，这名号背后的含义便不算的光明磊落。
　　思及此，秦铮也不再坚持，秉持着报恩的心态，随他走出了茶馆。
　　
　　京都咸宁，本有一条河流将城内一分为二，此河便名密江。如此春日，密江自是碧波万顷水色无边，粼粼波光反射着春日的明媚，似是落了满眼的碎金，轻灵跃动。江中游船赏玩的人不少，城中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浆声人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美景奇观。
　　画舫船舱内，纱帘低垂，熏香袅袅。着粉色绉纱长裙的女子怀抱琵琶，臻首微侧，素手轻抚，流泻出一串珠玉般的琴音，柔声吟唱着一曲小调，颇有些异域之风。
　　在月香楼时，小棠也常见这抚琴浅唱的姑娘，本是见怪不怪，只这日里入耳的小曲竟从未闻之。听的痴迷之际一抬手，竟将几上的茶盏打翻了。
　　段少泽本是坐在她身侧，如此，自是被茶水淋了一身。哭笑不得的望了满脸愧疚的小棠一眼，无奈的往后舱去换衣服了。这样，画舫里便只剩了秦铮和她两个；又听了一段小曲，自觉无趣，便往舱外走去。
　　
　　踏出船舱，小棠便觉热浪袭来。正午阳光，明晃晃的本就炙人，再加上波光潋滟的水面反射，自是产生了双倍热量。幸而她不是那孱弱的大家闺秀，不会为这小小燥热却步，抬起手背，稍稍挡住刺眼的日光便往外走去。眼见船头站了一群人，就往船尾走去。
　　不知是水面粼粼波光的反射迷了眼，还是因船身的颠簸，走了没几步，她竟是一头栽入了水中。
　　“噗通”一声只闻的水花四溅，小棠便落入了甚凉的密江里。她本不会水，在水中扑腾了几下，被水呛得发不出声来，只闻得耳边俱是众人惊叫，“哎呦，有人跳水了！”
　　有眼睛的人应都能看出，她这根本不是跳水，而是落水。再者，便是要跳水寻短见，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连呛了几口水之后她放弃了辩解的念头，改为呼救：“救……咳……救……救命！”
　　“姑娘，拉住！”此时，有人在临近的小船上扔绳索过去，可惜几次都甩偏了方向，最后那一下更是直接对着她脸孔挥去。要不是那人一脸急切，她会怀疑对方是存了心要害自己。
　　三月的江水，还是沁入骨髓的寒。在水里扑腾了一小会，小棠已经冻得麻木了，划拉了半天，渐渐往水下沉去。意识迷蒙之际，突闻踏水之声由远及近传来，随即身子就被人提出水面。
　　
　　秦铮本是被这画舫外的哗然之声所引，跨出舱外便见谢知同和吴四自水中救回个人。近到眼前，他才看清那人面孔，眉头微微颦起。然而视线落到她身上之后，眸中异色越沉，原是那纱衣被水湿润后紧贴在小棠身上，眼下便是纤毫毕现。
　　春日微风掠过，湿透的纱衣贴在身上，小棠只觉得彻骨的恶寒。身上突然覆上一件衣服，然后瑟瑟发颤的身体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诧异的抬头，透过依然滴着水的刘海，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黑眸，不禁揪了他的衣襟委屈道：“败家子！”
　　
 
作者有话要说：JQ，华丽丽的JQ~
下章待续~




何处寻古道（上）

　　“败家子！”
　　小棠第一次发觉，自己是如此想念这个人以及这个称呼。那些曾经以为淡如白水的记忆，早就变作了尖利的荆棘，扎根在她心底，隐隐作痛。她不愿去细究记忆背后的东西，只是执拗的守着这份想念。
　　身上犹自冒水，小棠不顾浑身的湿冷，揪紧了他的衣襟质问：“你明明就是败家子，为什么会变成孤云公子？”
　　很显然孤云公子这个名号并不若朱家独苗值钱，富可敌国的朱家，便是享有和尹固皇族段氏齐名的荣耀。不过眼下重点并不在于这名头是不是够响亮，而是在于他为何要改名换姓；这个问题，小棠已经思虑了多日，结果除了想到偏头痛外，一无所获。
　　等了半日，发觉秦铮只是动脚却并无动口的意愿，小棠遂挣扎起来：“你若不是败家子便放开我！”
　　言者无心，闻者在意。
　　
　　“别动！”他看着披在小棠身上的青色长衫逐渐被水浸透，不自觉的微微颦眉。
　　“孤云公子，你我男女有别。”出身青楼，不代表她就没有一丁点良家女子的观念。这一回，秦铮终于垂了眸看她，唇线微微开合，吐出一句：“男女有别，那方才你与太子在茶馆中搂抱便是无妨了？秦某竟不知，小棠姑娘和殿下有婚约了。”
　　“是不是都与你无关！”是谓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底起。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她还不属兔子，自是要抗争一番，“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奈何那人不再是少年时孱弱的样子，她根本挣不开，视线落到身上的长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衣服来发难，扯下来往他身上推：“衣服还你，不要你的假好心！”
　　
　　秦铮本就被小棠突来的吵闹乱了心智，眼见她竟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越发压不住火气，眉一挑，冷声道：“你想给人看的话不如全脱了，这样遮遮掩掩所为何来？”
　　“你……”迎着他审视的视线，她终于拨冗看了自己一眼，但见那藕色纱衣一沾水竟是连内里的贴身衣物都看的一清二楚。脸上一红，小棠将衣服重新抢回自己身上，带了些羞恼道：“看什么，你这个登徒子！”
　　黑眸微微眯起，唇角上扬出一道轻佻的弧度，“登徒子便是只有看吗？这骂名未免太名不副实了点。” 
　　朱家独苗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此时连小棠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孤云公子和那败家子除了样貌外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朱善兆，终究是死了。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秦铮这才发觉，因为小棠的关系自己胸前的衣服早已湿了泰半，脚下的甲板上，也汪了一地的水。
　　“阿嚏！”怀中之人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这才加快步伐往舱内走去。刚跨入舱门，迎面便遇上了刚刚换下衣服出来的段少泽。
　　“你这是怎么了？还真游河去了”太子殿下眼见落汤鸡一般的小棠，显是惊愕万分，伸手欲去抱，秦铮见状竟微微侧身。段少泽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小棠身上的袍子，一拉一扯间，外袍再次滑落。在三个人，六双眼的注视下，沾了水的外袍无力的跌落到甲板上的水洼里。
　　段少泽未料到会出此乌龙，一时呆在那里，秦铮也是没有提防，盯着小棠的脸发怔。眼看抱着自己的人脸上越来越红，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身上近似透明的薄纱，为此失声尖叫。小棠如此一叫，舱外的谢知同并吴四几个人便一起冲了进来。
　　“滚出去！”这一次，三个人倒是心有灵犀的异口同声。
　　
　　没多久，连秦铮和段少泽二人也被小棠赶出了船舱，太子殿下新换的外袍也再一次被扒下。幸而，两人身上都还有深衣，并不太显狼狈。
　　水上的风微凉，站了一会，秦铮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孤云公子，不需要去换身衣裳？”望着他胸前明显的湿意，段少泽皱了眉。
　　“多谢殿下关心，秦某无妨。”
　　“你还记得我是太子吗？”冷冷一哼，少年双手抱胸，倨傲的挑起下巴。眉心一抹朱砂红痣，在粼粼波光的映射下，越发妖媚惑人。
　　“自然！庆太子。”
　　望着他一副淡然无愧的神情，段少泽失笑摇首，朗声道：“既是如此，就由本太子为孤云公子讲一个故事吧！”
　　
　　闻言，秦铮眸里涌起一阵迷茫。段少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续道：“相传600多年前，尹固国土上曾有一个叫做大彦的古国。据前朝史书记载，这是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粮谷满仓，国库饱满的太平盛世；可笑的是，如此富足的国度最后还是毁于了百姓的起义。据说，大彦国王在被人攻破王宫前，便将王国所有的财宝埋到了临近的山里。那些参与埋宝的工匠士兵，系数被人灭口。唯一知道藏宝地点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国王将藏宝图刺在了女婴身上，寄希望于有朝一日，大彦王族后人可以借着宝藏复国。不过，很可惜，大彦王族被诛杀殆尽。那个女婴因为背负着一个国家的秘密，也就此终身未嫁。本来，这份宝藏就要随着她的离世化为灰烬。可是，她不知抱了什么心态，将藏宝图刻到了另一个女婴身上。就这样，大彦古国的宝藏便一路延续了下来，至今，已是600年了。”
　　“是啊，600年了。大彦古国的宝藏，很诱人不是吗？”至此，秦铮眼里的温润逐渐散去，眼神变得凌厉，“原来，你一早便知道！”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毕竟，你以前是朱善兆，而不是魔派的孤云公子。”
　　因为小棠的出现，段少泽知道了孤云公子的前世今生。查出了现下秦铮指使知名堂以搜寻情报为由，一直在暗中寻找刻有大彦国藏宝图的女子。
　　
　　秦铮唇角挂起一抹笑，“所以，你经常往知名堂跑，也是来监视秦某？”上扬的尾音，不是表示疑问，而是确定。
　　“你以为，13岁的孩子懂什么。”段少泽眸里有浓的化不开的哀伤，身在皇家，便是连那些个手足之情也淡的很。再加上他太子的身份，两个兄长并不会和他太过亲近，是以，他便将这秦铮当成了自己的兄长。
　　只是不曾想到，他留在尹固的目的并不单纯。
　　“你为什么要找前朝的宝藏？”水面上的风变大，他的声音有些模糊，秦铮视线落到遥远的水面上，扬起一抹孤冷的笑，“别告诉我，你查不出来！”
　　“我就是查不出，我甚至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原以为，他扣住了小棠，便能迫使他投鼠忌器。结果，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料不到朱府的那两年，对于现在的秦铮而言，便什么也不是。
　　
　　“太子殿下，我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他微微作揖，笑容清浅一如暗夜中的皎洁月华。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下面的明天再更……




何处寻古道（下）

　　秦铮唇角噙着清浅的笑意，微微垂首状似恭顺，“太子殿下，我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
　　段少泽听了半日，并未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自是有些焦急道：“那你想做什么？反了我段氏天下不成？”
　　“殿下多虑了，秦某若是想反。今日里你我相见便不是在画舫之上，而是尹固死牢才对。”
　　“既无谋反之心，如何需要前朝宝藏？！”
　　这便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只有寻宝，却不见其他后续动作。是以，段少泽并不能奈他如何。只不过任凭大彦宝藏再多，也不见得会超过朱府财富几何。秦铮竟抛得下前世的一切，他便绝对不信，这类寻宝行为是为了银钱而不想其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很多人为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力蝇营一生，容不下丁点闪失，逐渐屏弃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情感和道德底线。于段少泽而言，甫出身便注定了坐拥尹固江山的命运，皇权、社稷这类东西早就融入了骨血之中；天性便是要把什么都牢牢握在自己掌中。因此，他讨厌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对秦铮这类摸不清看不透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出声，耳边只余衣裾袍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画舫上除了谢知同外，全是段少泽的人。眼见两人气氛诡异，纷纷抽刀出鞘指向秦铮。见此，谢知同亦趋前一步，挡在他身侧。
　　“殿下应该不会为难秦某！”伸手按住谢知同抽了一半的无殇剑，他轻笑出声。一袭月白色深衣迎风招展，墨发俊颜，竟是犹如下凡的神谛般出尘。
　　“退下！”明知道秦铮挖了个坑给他，段少泽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或许，此时的他，还到不了为了权利江山，绝情绝意的地步。
　　“殿下！你这是纵虎归山！”吴四的大喝，吓阻了那些意图退却的人。
　　
　　此时，波光潋滟的密江上空突然飘来一抹乌云，震耳欲聋的雷声过后，瓢泼似的大雨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下落，水面上随之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层层叠叠的扩展开来，相互撞击，最后消失。
　　眼见段少泽衣物头发俱湿，吴四越发急切，“殿下，您请三思。”
　　大雨如同一顶迷蒙的帷帐，将画舫层层围住。隆隆的雨声似乎盖过了所有的声音，雨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落到早就湿透的长袍上。段少泽负在背后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薄唇微启，“拿下秦铮！”
　　“不要！”一声惊叫，从小棠口里发出。她身上还套着刚刚从太子身上扒下的墨色外袍，只是在大雨里跑了几步，又一次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湿冷难受。
　　“拦住她！”段少泽见状微微颦眉，冷声道。
　　“姑娘，请留步！”离她最近的黑衣人伸手挡住了小棠。
　　“留你祖宗！”一把推开那人，她几步便跑到了段少泽面前。
　　大雨中，小棠形容狼狈，红着一双凄楚的眼道：“为什么要抓他？”
　　“这和你无关！”雨水漫过了他眉心的朱砂红痣，沿着眼角急速滚落。
　　
　　小棠闻言心中一滞，诚如段少泽所言，如今的秦铮早就和自己没有丁点关系了，她本没有什么立场和义务去质问他。滂沱的大雨无休无止的从天而降，所有人都如同木人一般钉在原地。隔着雨雾，小棠望向不远处的秦铮。此时的他也已被大雨淋得湿透，满身的狼狈，只有那眼神，依然淡漠清冷。
　　“让他走吧！”闭了眼，她听到自己犹如梦游一般的言论。她还是放不下，当年朱府里那个孱弱的少年，即使，他今日已不认她。
　　“凭什么？”段少泽为此冷笑出声。
　　是啊，凭什么？
　　要不是眼下形式地点不对，小棠也会抽自己一个嘴巴，问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从头至尾，她和这两人便是不同世界的，他们是站在云端的人，而自己，便是犹如地上的尘土一般卑劣。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同样，鸿鹄也从来不曾在意过燕雀的小小快乐。
　　
　　“哪里来的船？”不知谁叫了一声，众人的视线转到迷蒙的水面上，原本空无一物的画舫边，竟出现了一艘小舢板。舢板上站着一个蓑衣老者，摸着一把山羊胡子，仰望了高高的画舫一眼，足下一跃，轻轻飘飘的落到了秦铮身前。
　　“公子，没事吧！”
　　“邪墨长老辛苦了。只是，殿下应该不会为难秦某！”到了此时，他的声音里居然还有明显的笑意。小棠难以置信的望过去，顺便看清了那蓑衣老儿的脸。
　　“丫头！你竟也在这里？”司马诀望着她，露出了惊诧的表情，雨水打在他的蓑衣上，劈啪作响。
　　看到司马诀的那刻，小棠自是想起了红豆，彼时的记忆随之鲜活起来。心下豁然开朗，有些苦涩的垂下了眼帘，他为什么要认她？他喜欢的不一直都是红豆吗？
　　大雨滴在身上，竟是觉得眼眶隐隐发涨。
　　月老怕是老糊涂了，怎的为她牵了这么一根红线。 
　　
　　“让他走！”耳边传来段少泽冷厉的声音，小棠抬眼看去，吴四等人俱是退了下来。司马诀突然指了她道：“能将那丫头一并带走吗？”
　　秦铮并未作声，段少泽突然扯了她往身后带去，“秦铮，我让你走便是最大的让步。你莫要得寸进尺。”
　　“你该明白，她没用！”秦铮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顿了片刻，不知为何又一次重复：“她没用！”
　　“你才没用，你根本就是个不事生产的败家子。角落里的蟑螂也不屑听你的名字，街上的流浪狗也讨厌你的样子。如果这世道真有神仙，便应该将你变作粪坑里的石头！不对，便是粪坑里的石头也比你强千倍，百倍。”
　　忍无可忍，则无需再忍。小棠握了拳，大声吼了回去。
　　“噗哈哈……哈哈哈！”眼看秦铮俊颜僵住，段少泽很是畅快的笑了起来。
　　
　　在太子殿下形象全无的大笑中，司马诀和谢知同带着秦铮离开了画舫，三个人落定在不远处的小舟上。吴四等人握了刀却不敢妄动，全然无助的望着段少泽，但见他竟是仪态全无的一屁股坐到甲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首望天，任雨水淋遍全身。
　　“你果然很会骂人！” 
　　“我会将你的话作为褒扬的！”小棠也在他身边坐下，墨色衣袍沾了水也不会透明，身上已是湿了，越性淋个彻底。
　　“本殿下就是在夸你！”他侧眸看她，眉心一抹朱砂红痣在雨水的冲涤下越发鲜艳夺目。
　　刚刚淡忘的悲伤又一次涌上心头，小棠没有心情再说话，只是抱膝坐着，茫然的望着漫天纷落的万道银丝。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悲伤，段少泽也未再开口，望着那灰蒙蒙的天际，任思绪空茫。慢慢的，落到身上的雨变小了，天上的乌云随着雨势的减小变淡，分散，最终在碧蓝的天空中隐去了全部的身形。
　　
　　太阳重新露出了万道金芒，一弯彩虹出现在雨后的水面。段少泽为此推了身边的小棠一把：“喂，你看！”
　　岂知，身边的人竟是软软往旁侧倒去，他眼疾手快的动手去捞，抢在落地前抱住了她的身子。手下的热烫让他惊了一下，续而不安的唤了两声：“喂，你没事吧？喂，小棠？！”
　　她已然没了意识，高烧之下小脸通红，梦呓的吐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话：“讨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段少泽闻言僵住了身子，好一会，才苦笑摇头抱着她站起来。
　　吴四见状，便要上来接过他怀里的人，手上一顿，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抵触。
　　
　　擒贼先擒王，只是竟不知这场局里，谁是贼，谁又是那主导一切的王者。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穿成了番茄炒蛋，但是人家都说番茄少了，鸡蛋多了……
谁叫我的工作服是鸡屎黄呢！
前几天看到一首诗，很绝~
写出来，与诸位共勉。
问君能有几多愁，不如自挂东南枝。
囧




不请春自来（上）

　　兴庆宫东隅侧殿之中，雕纹繁复的红木几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窑瓶。瓶内盛着几枝新折下的芍药花，犹沾着清晨的朝露，晶莹剔透。花叶扶疏，花朵错落有序、或散或密的盛放着，艳丽多姿；叶嫩色绿，仿佛掐得出水似的；雕花窗外有晨曦洒入，光影深浅不同，落在花丛之上，显得分外娇娆。
　　有人从旁侧走过，轻微的震动带落了枝头一颗圆润的露珠，闪着炫目的光芒从高处坠下，
　　“扑哧——”
　　耳边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小棠微微睁眼。入目的是头顶芙蓉色的帷帐，旁侧坠下层层轻纱，似烟如雾，将她笼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间。身上盖着一床丝绸团花锦被，身下铺着一方绯色软缎。空茫的脑子里，渐渐回转，画舫，大雨……
　　
　　尚未发声，左侧的如云轻纱已被人轻轻撩起，露出来人清秀的脸庞。一袭粉色宫装裹身，纤腰以绛色宽带束住，挂了同色的佩绶。发髻上斜插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行动之间，淡淡熏香扑面而来。
　　见小棠已然醒转，宫装少女红唇轻启，声如银铃。“姑娘，您醒了！”接收到她诧异的视线，少女倾身一福，续道：“奴婢名叫翠婉，是专司服侍姑娘的。从前日里姑娘回宫至今，已昏睡了三日，殿下方才差了人来问过。见姑娘未醒，便留了这芍药花。”
　　顺着她特意退却的方向望去，小棠看到了小几上盛放的赤色花朵，妍丽妖娆，叫人不自觉想起段少泽眉心那抹朱砂红。见她眉头微微颦起，翠婉随即柔声询问：“姑娘可是觉得何处不舒服？”
　　轻轻摇头，她想坐起身，无奈手下却没有一点力气。都道病来如山倒，便是小棠这类平日里生龙活虎之人也成了片萎靡孱弱的枯叶。
　　扁扁的贴在床上，毫无生气。
　　
　　这一次，小棠病势凶险。幸而身在这皇宫之中，御医日日请脉问药，她也只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此修养了几日，才渐渐恢复。这期间，段少泽虽未亲自现身，那贴身的侍女素华也是时时来问。
　　彼时恰逢太子选妃，翠婉及兴庆宫一干宫女太监见他对小棠如此上心，更是尽心伺候。
　　这日里，天气尚可。用过午膳后，翠婉便扶着小棠往后院去。正是气候宜人，花开如云的四月。兴庆宫的后花园虽比不得御花园中的繁盛名贵，但那四散的牡丹，芍药盛放的倒也喜人。阳光盈盈洒落，映出满目的明媚。
　　微风拂过，荼穈香气四溢，行进在花间犹似梦境一般。小棠正心下陶醉，忽闻翠婉怯声道：“姑娘，当心！”
　　
　　小棠顺势望去，但见脚边盘了条三尺长的蛇，霎那间梦醒了无痕。翠婉握着她的手，身子不自觉的抖，她一抖，小棠更觉心慌。望着不远处的禁卫军，声音却哽在喉间发不出，那蛇仰首看着她们，嘶嘶的吐着猩红的信子。
　　正两人一蛇对峙间，突闻身后草木摩擦声，随即便响起了段少泽清越的声音：“你身子可是好了？”
　　蛇本是看不见静止物体的，小棠和翠婉站着不动便没有危险；可叹太子殿下这样风风火火的一闹，那冷血无情的蛇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他。选准位置，张开大嘴，备好毒液，长长的獠牙眼看便要刺到太子身上，蛇却发觉自己动不了了。诧异的回头，惊见一只大脚踩住了自己的尾巴。蛇转身想咬，意外发现头顶盖来一团黑影……
　　“啊！有蛇。”此时，小棠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一边惨叫，一边乱跳，无意间竟活活把那条蛇给踩死了。段少泽愕然的看着那瘪掉的蛇头还保持着张大嘴巴，吐着信子的模样，不知是表示吃惊还是害怕。
　　
　　“好了好了，它死了！”思虑了半日，眼见小棠犹自和鬼上身一般乱跳乱叫，他有些好笑的提醒。不知小棠是睡多了还是睡少了，总之，反映出来的神情便是其听不懂人话。这兴庆宫虽是他的地盘，但是小棠大病初愈，这样蹦来跳去的，着实伤身。因此，段少泽不得不去拉她：“本殿下说没事了！”
　　圈抱在怀里的身子，明显比前几日纤细了不少，段少泽望着她苍白的面容，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没事了？”
　　突然被他搂入怀里，小棠自是吓了一跳，僵着身子安静了一会。眼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由微微挣扎起来，“你抱着我做什么？”
　　“防止你踩到别人！”段少泽没有一丝迟疑的答，小棠的视线随之落到他身上，今日里，太子殿下穿了一袭鸭青色方领宽袖大袍，内里衬着水色深衣。鲜明的颜色对比，衬得那张脸越发俊逸脱俗。惊艳之余，她不忘求证地上稀烂蛇尸的由来，“这是我干的？”
　　“不做第二人想！”段少泽双手抱胸，脸上是明显的嫌恶。
　　“真是我干的？！”小棠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喃喃道：“踏的好准呐！”
　　一脚尾巴，一脚头，干净利落的两脚，没有过多的破坏蛇尸。她沾沾自喜地提起杏色撒花裙摆，小心的从蛇尸上跨了过去，转身对着若有所思的段少泽盈盈一笑。笑容清丽，就似满月夜里盛放的茉莉般淡雅柔美。
　　
　　“殿下，你喝过蛇羹吗？”垂了眼，望着地上那死于非命的蛇尸，小棠眼中目露贪婪之色。
　　“蛇羹？！”段少泽颦眉也往地上看，狐疑道：“你想做什么？”
　　“做蛇羹啊！”如此暴殄天物可是要遭天谴的。
　　“你莫不是疯了？”太子殿下瞪大了眼望向她。
　　“我没疯，倒是殿下有些！”小棠抬了眼去看他，同情道。
　　狭长眸中泛起一抹寒意，太子殿下冷声道：“宣太医觐见！”
　　
　　后来，又被强制灌了好些天苦药的小棠得出结论，宁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太子。段少泽，在她心内便是连个小人都不如。
　　
　　司佑二十四年，五月十九日。
　　太子十七岁生辰。帝君帝后亲临兴庆宫大开宴席，百官朝贺，万民同乐。
　　兴庆宫上下皆焕然一新，小棠也换上了一袭杏色宫装，迤地的裙摆上绣满了精致的桃红色小花。如墨乌发挽了个逐月髻，饰以八宝明珠贊，鎏金花钿；身上穿的和翠婉等人是不一式的衣服，头上的妆饰亦多了不少。摸着自己头上精致的发簪，她道：“你我为何如此不同？”
　　“这妆饰衣物都是殿下特意命人送来的。”
　　“那我不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不能收这么名贵的东西。拔下发簪，放回镜台前，随手要去拉自己身上的衣带。
　　
　　未有通传，一身玄色宽袖礼服的段少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插话道：“不要什么？”
　　“殿下！”屋子里的几个侍女都吓了一跳，纷纷欠身行礼；小棠也惶急去跪，因离着柜子近，自是一头撞到了桌脚。
　　“哎呦！”捂着痛处轻呼一声，眼前多了一道玄色身影。小棠疑惑的抬头，段少泽正俯身好奇地看着她，肩上的长发由此落到她脸上。 
　　“没事吧？”狭长的黑眸隐了一丝笑意，他淡道。
　　小棠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摇头道：“尚可！”
　　“喏！”段少泽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到她眼前，细白的指间多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见小棠迷茫的眼神，他道：“你这么倒霉，送你当护身符！”
　　护身符？！小棠难掩诧异的仰视着那枚悬着赤色绶带的佩玉。她虽是一介草民，也知这赤色佩绶是不能随意带的，那是属于君王的贴身之物。
　　
　　她又不是嫌命长，要这催命的玩意干嘛？！段少泽也是傻了不成，竟是给她这个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番茄炒鸡蛋继续更新~




不请春自来（中）

　　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泛着柔润的光泽，在小棠眼前轻轻晃动。玉佩下端长长的赤黄色绶带，迎风招展，妖娆起舞。
　　“我不要！”
　　闻言，段少泽狭长黑眸一挑，疑惑出声：“为什么？”
　　“我就是不要！”
　　虽然这东西看起来老值银子，但是她不傻，天家贵胄的东西，便是有命也带不得的。道是无情帝王家，隆宠越甚，日后的结局往往也越凄楚。就如这遥织坊，因是帝后旧时避难之所，杨老板也算她的恩人，遥织坊很是风光了一阵；不过就在前日里，竟被帝君以那通敌的罪名查封了，坊中众人也俱被收监。
　　翠婉转述的时候，连说小棠是吉人自有天相，凭着太子的庇佑，逃过了那牢狱之灾。至此，小棠也就在这兴庆宫呆了下来；段少泽还特意封了个长使的名头给她，除了他的贴身宫女素华以外，如翠婉这类的见了她便都是恭恭敬敬的唤一声长使大人。
　　
　　“都道拿人手软，我可不想为此废了一只手。”她活了这么些年头，见过的人、事也不算少，至今没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过。说完，想了一会再言：“这天家之物，我要是随便拿了，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她贪财，但是更惜命。
　　平日里，段少泽也会差人送些珠宝首饰来，她大多分给了众人；倒不是说小棠终于看破红尘，终于有了视金钱如粪土的情操；基本上，要是出宫之后看到有银子掉入粪坑，她会毫不犹豫跳进去捡的。只是在当下，她明白，银钱并不能带来所有。
　　望着她戒备的样子，段少泽觉得额角隐隐抽痛：“你脑子里想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你管我想什么，反正想的不是你！”
　　
　　跪在她身侧的翠婉闻言，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入宫门，她们这些宫女便是天家的人了。什么心里想着念着的，统统是不被允许的。即使太子殿下对小棠另眼相待，也不代表她可以发表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段少泽，翠婉颇为担忧的轻扯小棠的裙角。
　　很可惜，小棠并未体会到她的一番良苦用心，只当是自己裙摆过长，往后扯了扯也没多搭理；翠婉见状，心内越发焦急，只是当着太子的面不敢太过张扬。
　　这细微的动作系数落入了段少泽眼里，狭长的眸中闪过一抹难掩的诧异。要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宫女之间相处并不十分和睦，为了争权邀宠的互相出卖、利用也不鲜见。他的周遭，便是充斥着这般的虚情假意；连身边的素华，眼神也是不同初时灵澈了，他见得多了也便习惯了那样的状态。 
　　现下看到翠婉这般关心小棠，自是吃惊不小。
　　
　　因太子殿下迟迟未出声，众人便不敢起身。小棠一直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站的久了，脚下也渐渐无力。不由自主轻晃起来，段少泽见之，唇角微扬，扬起了一抹恶意的笑。
　　俯身在她耳边道：“你想的不是我，但是我却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这可怎办？”
　　说完，太子殿下宽袖一扬，转身便走。刚刚跨出房门，身后就传来翠婉的惊呼：“啊，长使大人！您没事吧，怎么坐到地上去了？”
　　殿外天色已暗，长廊上早掌起了盏盏宫灯，微黄的光影落在段少泽俊秀的脸上，似是笼了一层薄雾，眉心一抹朱砂红在这薄雾中也似乎隐去了真迹，看不真切。有宫人垂首侍立在侧，影影绰绰。不远处，几名太监内侍正急急向自己奔来，跪下道：“帝君驾临，请太子殿下速去接驾！”
　　“知道了！”段少泽微一颔首，径自往兴庆宫正殿走去，言行举止，莫不流露出天家威严。
　　
　　那日里，秦铮从画舫上离开之后，便没了消息。知名堂，遥织坊一一被朝廷查封，扣押了数百人，搜寻数日，别说孤云公子，便是这杨瑶琴也不见踪迹。牢中众人，也是大多和魔派并无瓜葛；特别是知名堂的人，审了数日，无非是供出了些朝廷官员，江湖大佬的辛辣秘闻；比如武林盟主是个气管炎；天下第一神偷不能人道；大司马生个儿子没□；尚书令喜食鸡屁股等等之类。
　　其实段少泽不知道，遥织坊和秦铮的联系，始于朱府。
　　杨瑶琴一早便是魔派中人，之所以屡次为朱府破例上门量衣，全都是因着要见朱家独苗。连当年七夫人要害亲子的事实，也是在她的特意安排下，叫朱善兆听到。
　　她是那样聪明的女人，知道段少泽生性多疑，便是用那般轻佻不正经的模样去吓他。吓得他不敢接近自己，进而不敢放手去查；
　　少了遥织坊这条线，段少泽便不知七夫人要害朱善兆的真实原因，现下才会如此被动。
　　只不过，段家天下，不容出任何差池。
　　这是他的义务，也是他将来的责任和权利。
　　
　　兴庆宫正殿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帝君同帝后并立，一同目视着段少泽踏入。
　　“儿臣参见父君，母后！”一撩袍角，他双手平放，跪地行了个大礼，“接驾来迟，望父君，母后赎儿臣不周之罪！”
　　“莲儿！今日是你生辰，便不要如此拘礼！”帝后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帝君虽并未动作，看着他的眼神里也满是慈爱。
　　因段少泽是帝后唯一所出，是以帝君对这个儿子相当溺爱。帝后自不必说，幸而，太子本人尚算争气，如此受宠却并不是个酒囊饭袋。相反，还勉强算的品性温良，知书识礼。
　　数百年后的史书，对尹固这位第十七代段氏帝君评价也是极高；只是眼下，他还是太子，不是史书上那个留下千古谜团的尚善帝君。
　　
　　兴庆宫正殿之上酒香四溢，仙乐袅袅入耳，宫人歌女俱是鲜衣盛妆，行动之间自是衣鬓环香，一片歌舞生平之势。太子寿辰，在座受邀的除了帝君重臣外，便是皇亲国戚。朱府一门，因是念妃亲眷的关系，也列为座上宾。小棠本随着翠婉来见世面，结果竟和中途离席的朱心悠撞了个正着。
　　“嫂嫂？！”当日里那个喜欢扯着她衣襟撒娇的小女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望着自己一脸的惊诧。数日前，朱心悠在帝后宫中小住过一阵，小棠很是费心躲避。这下里，算是前功尽弃了，愣在那里，不知是大方叙旧好还是抱头鼠窜佳。
　　“嫂嫂，真的是你吗？”她上前一步，抓住了小棠的手，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口中喃喃道：“真的是你，是你！嫂嫂，三年了，昌哥哥也走了三年了……”
　　说着，那泪也顺腮滑下。朱心悠一哭。小棠心里也陡然酸涩起来，回握着她手，满腔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口，“没有，其实你昌哥哥他……”
　　“朱小姐，念妃娘娘差奴婢寻您，请随奴婢去吧！”好不容易整理了思路，却被来人打断。
　　“嫂嫂，你等等心悠，心悠还有好些话要和你说。”
　　
　　小棠目送朱心悠远去，心下犹未平复，转身想寻个位置坐着等她，却见眼前黑影闪过。惊惧的感觉尚未传达到大脑，那人已经一把捂了她的嘴，然后便觉背上被人轻轻一点。手脚俱是僵住，动弹不得。
　　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那人在耳边轻声道：“你害怕？”
　　闻言小棠如遭雷击一般，瞬间空白了大脑。
　　想不到，来人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呃~隔日更……
囧囧有神
我好悲催啊！这个破城市，造什么地铁啊，封什么路啊！
明显扰民，害得我几乎天天迟到




不请春自来（下）

　　夜色深沉，衬着漫天的璀璨星光。兴庆宫后殿一隅，山石嶙峋，树影幢幢。身边石亭中宫灯光影飘忽，晕黄的烛火将那山石枝叶映衬的分外妖娆，五月的夜风微醺，夹杂着不远处正殿的酒香人声扑面而至。
　　如此胜景，本是对酒当歌的良辰。可惜，小棠却被人封了全身穴位，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少顷，点穴之人一边絮叨，一边从她身后绕出来，“丫头怕小老儿，真叫我好不伤心！”
　　入目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穿着一袭内侍太监的褚色衣袍，不过从他眼中的猥琐神态和熟悉的话语声明显可知，此人就是魔派的邪墨长老；曾自诩为江湖第一神医的蓑衣老儿——司马诀。
　　现下，他顶了一张陌生的脸皮，在她面前痛心疾首道：“这么长时间未见，小老儿想丫头想的紧，知悉今日可以见面本是激动，却不想得了这般结果。”垂头丧气了一会，那司马老儿重又抬起头，搔首弄姿了一番，续道：“小老儿这幅样貌可好看？”
　　
　　“……”如果不是全身穴位被封，小棠定会寻个能拎得动的东西砸过去，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看丫头目露凶光定不安什么好心！”盯着她看了一会，司马诀摇头叹息，“莫非你仍记恨小老儿未医好你相公？可是丫头，那克夫的是陆家小姐，不是你啊？！”
　　她从未像这日般，期盼有个武功高强的大侠前来替天行道，将这讨人厌的长舌公暴打一顿。也不晓得他是以什么方式，进到这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来的。小棠心下一边疑惑，一边听到了翠婉由远及近的声音：“长使大人，你在哪里？”
　　司马诀侧耳倾听一番，朝她道：“看来，此处不宜叙旧。小老儿就带丫头去个地方吧！”
　　没有任何拒绝的时间和可能，她就像个木人一般被他扛到肩上。一番腾跃之后，司马诀带着小棠出了兴庆宫的范围，在一处寂寥偏僻的宫室前将人放下，转而朝暗处深深一揖，恭敬道：“公子，人已经带到。”
　　
　　本被乌云遮蔽的明月霎时显形，如洗的白练洞穿了暗夜的伪装，盈盈月华将那道颀长的身姿从一片阴影中勾勒出来：如墨长发在夜色中张狂起舞，衣裾袍带翻飞如梦。眸若点翠，唇角微扬，勾起一抹绝俗的笑容。
　　眼前青衣紫冠的青年，正是朝廷遍寻不着的孤云公子——秦铮。段少泽便是做梦也未想到，宫外找不到的人，竟是出现在这重兵把守的后宫禁地。想来，后宫守卫也是形同虚设了，竟能让人随意进出。
　　只不过，秦铮和司马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在小棠复杂的视线中，秦铮负手走近，倾身过来。肩上的长发顺势滑落，在夜风的作弄下数次打到她脸上，引起一片刺麻触感。
　　“我根本就是个不事生产的败家子。角落里的蟑螂也不屑听我的名字，街上的流浪狗也讨厌我的样子。如果这世道真有神仙，便应该将我变作粪坑里的石头！”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竟是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状似亲昵，只是眼瞳里不见丝毫柔情，“这席话，你还记得吗？”
　　
　　秦铮不会是为了这些话来找自己报仇的吧？！小棠惊惧的望着他，微凉的手指在脸上游弋，叫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吐着猩红信子的蛇。静待了半晌，秦铮微微眯眼，淡然道：“骂人是你的强项，我本不该和你置气的。但是——”顺着拖长的尾音，他的手移到了小棠纤细的颈项上，“我突然发觉，自己没有这么伟大，做不到骂不还口。”
　　他不会就此掐死自己吧！望着秦铮深不见底的黑眸，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头顶。恐怕，来年太子的生辰就是她的祭日了，当真是几人欢喜几人忧，小棠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的，想起了几年前，一身朱红喜服的孱弱少年——
　　颈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唇上温软的触感。闭合的双眸倏然开启，望着秦铮和自己靠的极近的脸庞，瞳孔急速放大。绵长而细密的吻，随着他温热的气息炙炙围绕着她。
　　小棠不是普通女子，自然不会认为眼下两人这样亲密接触是正常的。可是脑子早被不知名的燥热炖成了一锅豆腐渣，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是呆呆的望着他长长的眼睫，犹如蝶翼一般轻轻颤动。
　　
　　许久，他才放开她。望着那双迷蒙的水眸，秦铮突然挑起一抹轻佻的笑容，“你说你想的不是太子，难道——是我？”
　　下午她和段少泽的一席谈话显是都被秦铮听去了，望着他依然云淡风轻的笑颜，小棠绯红的脸庞逐渐泛白。
　　“你知道，朱善兆已经死了。所以，日后不要再乱说话，特别是面对朱家的人。否则，段少泽也是保不住你的，明白吗？”近似情人的耳语，却充斥着最明显的威胁，从那刚刚吻过自己的薄唇中吐出，犹如噩梦一般。
　　如果这一切都是噩梦，她希望，自己立刻醒过来。什么败家子，什么太子殿下，她通通不认识。她只是那个热爱银钱，却总是莫名破财的小棠。
　　
　　只可惜，噩梦的恐惧如影随形，她僵直着身子，听他语出惊人之句：“他封你做长使了。太子尚未立妃，所以兴庆宫中，你便是女主人。”
　　尹固后宫妃嫔等级中，长使的地位仅此于太子正妃。可惜没人说过，小棠亦未曾想过了解；是以，竟不知内里。怪道他会常常送来华丽的衣物、饰品，那不是她以为的礼貌，而是有更深层的缘由。所以，那些宫女内侍敬畏的眼神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清浅的茉莉香气，在鼻端萦绕，望着她不敢置信的神色，秦铮俯身又一次吻了上去。衣裾猎猎作响，两人的长发在风中纠在一处，难分你我。
　　
　　秦铮轻薄小棠的诡异举止，荒唐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想通。他不好男风，亦不是杨瑶琴说的不近女色，只不过对男女之事看的比较淡然。不，也不对；因为背叛和欺瞒充斥了他前世的记忆，所以，世上之人便没有谁是值得他特别关注与在乎的。
　　
　　点穴实在是门好功夫，真乃偷香轻薄的绝佳神技。
　　望着秦铮近在咫尺的俊逸脸庞，小棠的脑子又一次成了豆腐渣，但是从那一堆渣子中居然还淘澄出了一段感想，实乃人生不可多得的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
我终于又一次腆着脸来更新了！
大家鼓掌~我们终于脱离了清水文的范畴~这个不会被小黄牌吧~
非常时期，注意防火防盗防【=_=|||消音~】吻~
囧




山穷水尽时（上）

　　残阳似血，染红了整个天际，段少泽闭目站在殿前汉白玉铺就的石阶上。漫天血色下广袤天地间似乎只余那一袭玄衣的少年，云纹宽袖，负手直立；姿态怡然，肤若白玉，眉心一抹朱砂红得越发妖艳欲滴。
　　“殿下！”如此美景，便是生生被人打破。吴四上前一步，附耳说了几句话。
　　“……”夜风扑面袭来，翻卷着衣带袍角猎猎作响，狭长的眼微微开启，眸中融进了同样的血色，“他进宫了，什么时候？”
　　“昨日，因殿下生辰，群臣进贺；是以……疏忽了。”吴四垂手侍立在侧，越说越小声。
　　“哦——疏忽？！”特意拉长的音调添了少见的慵懒，眼波流转间，风华无限。
　　“殿下恕罪！”望着段少泽的笑容，吴四竟是直直跪了下去。见状，周边的宫人侍从也纷纷惶急跪下，口里不停道：“殿下息怒！”
　　恕罪？！息怒？！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生气了？唇角扬起一抹冷然的笑意，段少泽不置一语往殿内走去。
　　
　　秦铮，混入东内到底意欲何为？
　　当日，帝后虽然未对他查封知名堂和遥织坊的行为多加干涉，但是段少泽明白母后心里定是不忿的。只是生在这帝王之家，江山社稷重于一切；现如今，他倒是后悔那时在画舫上纵虎归山的行为了；
　　一个合格的帝君，实是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感情。
　　以不事生产、游手好闲著称的太子殿下，终是成长到了明理的时候。倘若尹固先代帝君在天有灵，定会感动的泪流满面。
　　
　　“嫂嫂……你昨夜为何不等我？还有，你怎的会成为太子的长使？”路过后花园，意外听到一道略显焦虑的温婉女声。段少泽一抬手，制止了身边内侍太监的通传，慢慢走近。
　　天边霞光渐收，晚风骤起，耳边泛过一波波枝叶婆娑声。迎面的凉亭中坐着小棠和另一个身穿藕色宫装的少女，狭长黑眸闪过一抹迟疑，听那少女喃喃道：“嫂嫂，你说话啊！你为何什么都不开口？”
　　
　　嫂嫂？！
　　浓眉不自觉的扬起，这一次,他没有制止内侍太监的通报：“太子驾到!”
　　两人都被这不请自来的大神唬了一跳，小棠不知为何咳嗽不停，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她身边的少女则面色绯红，惶急的屈身行礼，“殿下！”
　　“免礼！”随手一挥，他大步走到小棠面前，皱眉道：“你怎么了？”
　　咳了半日，她总算回过一口气憋出两个字，“没事！”
　　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没事会咳成这样？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柔亮润泽的墨色青丝顺势滑落，掩住了她大半张脸，轻声道：“罚站去了！”
　　
　　实话实说，她昨夜确实是站了一晚上。想那杀千刀的败家子轻薄她之后没多做停留便走了；司马老儿也未曾再出来为自己解穴，害的她一个人在那阴森诡谲的偏僻宫室吹了半宿冷风。缩手缩脚回兴庆宫的时候还差点被人当成刺客给抓了。
　　折腾了一晚，早上还被特意寻来的朱心悠念叨，实是流年不利。也不知这段少泽是发了什么疯，竟封了她做长使；然则这朱心悠也是个光长年龄不长脑子的主，一口一个嫂嫂，也不怕隔墙有耳。
　　
　　眯眼看了她一会，段少泽转而望着朱心悠，有些不确定道：“你是念妃的妹妹？”
　　“是！”朱心悠怯声答到，脸上的红晕扩散到了耳廓，臻首低垂不敢看他。今日，她本是抱了满肚子的疑惑来寻小棠的，只是不管怎么问，小棠都不肯开口说话，和昨夜初见时的热切判若两人。现下，太子殿下的出现越发添了她心内的不安。
　　有鉴于近日里东内守卫松懈，段少泽颇为担忧，盯着她半日，有些怀疑她是男扮女装的秦铮。
　　“朱善兆，可是你兄长？”
　　既知秦铮的前世今生，他自是也明白小棠和朱心悠之间的关系。因此，小棠初进宫时，也特特帮着遮掩过，要不然以她那毛躁的性子，早被人发现了。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朱心悠有些怔愣，身边的小棠则是为此白了一张脸，忍不住又轻咳了几声。想起昨夜里，有人拥着自己，在耳边轻柔低语，不要乱说话，否则段少泽也是保不住你的。
　　她才不要别人来保护，抹了把即将流出来的鼻涕，她哑声道：“朱善兆，已经死了！”
　　段少泽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是吗？”
　　想到那早亡的少年，朱心悠眼眶微红，跟着重重点头，“是的！”
　　“哦，真可惜！”不甚真心的惋惜，从那微扬的唇中吐出，着实讽刺。然后，他旋身走出了凉亭，望着段少泽模糊的背影，小棠突然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山穷水尽时！”那个衣裾华贵的少年，回眸一笑，绝色撩人。
　　他在赌，一个在乎！
　　
　　“……”小棠满脸通红，明明听不真切他的声音也不好意思再问。暮色已沉，周边掌起了一盏盏耀目的宫灯，火光微微跳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嫂嫂，昨日太子生辰，你可有准备什么？”好一会，她才听到朱心悠的问题。
　　太子生辰，她要准备什么？眼下自己便是什么都没有，她能给他什么？享尽天下荣华的太子殿下，会需要什么？
　　
　　司佑二十四年，六月初三。
　　太子选妃正式开始。
　　
　　经过礼部官员层层筛选，共列出四十六位。无一不是出自名门望族，所以说，这选妃，其实就是选身家。
　　贵为太子，更是讲究门当户对。
　　朱心悠被排到顺位第一十三，辰时便入宫，在正昭门等候。不知不觉间，已是日上三竿，众佳丽们聚在那无遮无拦的宫门下，渐渐起了骚动。
　　正在众人不耐之际，来了个青衣内侍太监，垂手行礼，在前方引路。
　　穿过广袤的汉白玉广场，越过长长的游廊，脸上已有薄汗沁出。朱心悠轻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汗，姐姐早就告诫过，这选妃，便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要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刚刚在正昭门下，恐也是特设的一环。望了眼身边一袭绿裙的少女，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人从踏入宫门后，便是对着那引路的内侍骂骂咧咧，也不晓得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绕过一个转角，朱心悠脚下突然一软，眼看便要摔倒地上，幸而，边上有人及时拉住了她倾倒的身子，“姑娘，当心！”
　　“多谢！”含笑向那扶了自己的粉衣少女道谢，她转而望了眼绊倒自己的东西，显是有人特意为之，估摸也是选妃的环节，自己如此行为，委实糟糕。
　　“不客气！”少女回以一笑，欠身行礼，转而往前走去。望着她的背影，朱心悠心下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来。
　　只不过那张脸，她应该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的某只……
悲催！




山穷水尽时（中）

　　明晃晃的白日下，一列华服盛妆的少女行走在巍峨宫殿间的曲尺形廊庑中；各个裙摆逶迤，姿态婀娜，身上环佩叮当，香气四溢。在看不见的暗处，有数双眼睛在盯着她们，那些无意识的言行举止都会被人一一记录。
　　在不远处的假山后，两道人影正以极端诡异的姿势互相拉扯着。甩袖想走的高个子便是今日选妃的正主，段少泽；另一个矮个子，则是无权无势，形单影只的小棠姑娘。现下里，此二人正进行着一场以衣袖为绳的拔河活动。
　　
　　一来二往的，只闻清脆的布帛破裂声破空入耳：“叱啦——”
　　望着自己惨遭断袖的衣裳，太子殿下终于忍不住拧了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看仔细点，你看啊！看啊！那里这么多美女，你随便挑一个不比我好？所以，让我出宫吧！”
　　望着她盈满渴盼的双眸，段少泽挑眉道：“出宫？！本殿下的长使竟想出宫？”
　　“你做什么封我为长使，你知不知道，我是嫁过人的？”不提还罢，听他提了这称谓，小棠自是跳了起来。
　　“是么？”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说，段少泽勾唇一笑，“当日里，嫁给朱家病秧子的，是盐蔓陆氏芸娘。陪嫁红妆延绵数里，帝君亲遣近侍道贺，朱家拜堂公鸡飞走，这桩事情，可也是尹固一奇。怎的，你竟是不知？”
　　“嫁人的明明是……”叉了腰正想据理力争，段少泽竟是突然伸手捂了她的唇，近身轻柔道：“如若，当日嫁入朱家的不是那陆芸娘，那么盐蔓陆氏便是欺君大罪，月香楼众也是同犯！你，想要看到那满门抄斩的结局吗？”
　　
　　手心触到她唇间的温热，心下扬起一丝怪异的渴盼，段少泽微微调开视线，收回了自己的手。握拳往后退了一步，狭长眼眸微眯，道：“现下，你还要说什么吗？”
　　“今天天气不错，你这身衣裳很好看！”垂了眼，小棠望着自己手里段少泽的半截衣袖无力道：“所以扯了你的袖子，算做收藏。”
　　这一两个的便是喜欢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自己不说也罢了；还强制不许她说；不许她说也便罢了，偏生都拿话来要挟，真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是喜欢这衣裳？”眼见小棠十指泛白的扭绞着那半截衣袖，他皱了眉，“我怎觉得你恨透了它？”
　　“何以见得？”心下愤懑，她索性抬了头与他对峙。
　　太子殿下眯眼之际，远处一个内侍太监小跑而来，在两人跟前俯身跪下，出声打断：“殿下，帝君旨意，宣殿下速去建元宫。”
　　“儿臣领旨！”象征性的拜了一下，他转而往兴庆宫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将自己身上的翡翠佩绶取了下来，不由分说交到了小棠手里，“本殿下命令你，拿着！”
　　傻愣愣的捧着那成色上佳的翡翠佩绶，小棠止不住的眼角狂跳；见过强买强卖的，还没见过强送的，今日里，她算是开眼了。
　　视线落到自己手中，玉佩下的赤黄绶带正迎风招展，妖娆起舞。
　　有朝一日，她出去了，定要把这绶带拆了——卖钱！
　　
　　段少泽换了袭墨色祥云长袍，往建元宫走去。彼时，那些待选的千金名媛都候在侧殿之中，一路过去，只闻脂粉香气四溢。太子殿下微微皱了眉，跨步进入宫中，一撩袍摆，跪了下去：“父君，母后，儿臣来迟！望父君，母后恕罪。”
　　“起来吧。”帝君望一眼段少泽，抬手道。
　　有鉴于他前几次选妃出的状况，帝后柔声嘱咐了一句：“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别再猴似的坐不住了。”
　　“儿臣谨尊母后懿旨！”双手交握，躬身行礼后，自坐下。
　　然后，内侍太监微一弯腰，朝外朗声道：“传——”
　　自此，开始了冗长无趣的殿前御览。待选的少女分批进入大殿，在帝君帝后，特别是太子面前表现一番。
　　可惜，段少泽单手支腮，眼神涣散，并不十分热衷于眼前美人。原因无他，只这太子妃人选是一早便定下的。
　　太子妃，不出意外便是日后尹固国母，除去出身外，贤德温良最是要紧。想他母后当年也是尚书千金，算的名门闺秀，不过这贤德温良……偷瞄了眼帝后言笑晏晏的脸庞，他轻轻摇了摇头。传说中贤德温良的帝后，当年竟会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自己离宫出走；也便是那样，在遥织坊落脚，引出了杨瑶琴和帝后的一段姐妹情深。
　　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臣女朱心悠，参见殿下！愿殿下安康延年。”头一抬，身穿缃色百花穿蝶衣的少女已经跪过了帝君帝后二人，向着自己伏倒。
　　“嗯！”淡淡颔首，侧了侧身子，望着她裙上活灵活现的蝴蝶突发奇想，“你可会跳舞？”
　　“呃？！”朱心悠有些讶然的抬首，看着段少泽狭长的黑眸怯怯点头。
　　“如此，便跳一曲来看看！”他拍拍手，殿内随即上来几个乐师，快速摆上了一组编钟。
　　悠扬乐音响起，朱心悠有些失措的跪在那里，身后另跪着的一个尚未面圣的少女倒是顺着乐声悠然起舞
　　
　　素手轻舒，一袭月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随着舞步盈盈散开，墨色青丝无风自扬，翩然舞姿与那乐声配合的恰到好处。一曲终了，段少泽抚掌赞道：“身姿出尘，翩若惊鸿，舞的甚好。”
　　闻言，清丽少女额头沁出细汗，跪伏在地，颤声道：“民女逾越了，还望帝君，帝后及殿下恕罪。”
　　端坐在龙坐上的帝君沉声道：“起来吧，你是何家女儿？”
　　“民女乃盐蔓陆氏宗亲之女。”
　　
　　盐蔓陆氏？！熟悉的人名，熟悉的地名，段少泽一扫方才的敷衍之态，坐直了身子望向她，“陆芸娘是你何人？”
　　“述起辈分，陆芸娘乃民女姑姑。”
　　“哦！”他淡淡点头，眸里看不出什么。只右手五指，轮番在扶手上敲击。视线顺势落到朱心悠身上，她便是内定的太子妃。缘由有三，一是因朱氏嫡族尽忠皇家；二则是因朱天明膝下未有男丁，这也便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将来外戚揽权的顾虑；三，既是像他扣下小棠的初衷一般，用这同母的妹子牵制秦铮。
　　
　　因着那人的凉薄，他的那些挑衅行为并未得到意想中的结果；但是段少泽深信信，手中的棋子，定是有能起作用的一日。
　　就不知到了那时，他还能不能如这般淡然处之了。
　　
　　“殿下，你想要什么？”脑海里，莫名浮起小棠愁眉苦脸的样子，“你的生辰，我不知道能送与你什么，这宫里的一切便都是你的。是以，送什么都很怪。思来想去，我便只得用这蒿草编了个小老鼠给你。”
　　话罢，她真的拎了个草织的小耗子上来，看的他哭笑不得。
　　
　　他想要什么？他什么都不想要，却亦是什么都想要的。




山穷水尽时（下）

　　司佑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定为太子大婚之日。
　　太子妃既是尹固首富，朱家千金——朱心悠；如此女财男貌的结合，也被坊间引为佳话。
　　
　　现下，是八月二十日，兴庆宫中宫女内侍已为几日后的大婚开始了置办。小棠站在汉白玉石阶上，仰望那高挂的红色锦缎，忍不住一声轻叹。
　　“长使大人，可是担心遭殿下冷落，是以伤感了？”翠婉在她身后，小心的质询。其实，像她们这种宫女，实是不可多问主上的事情，只因小棠平素待她亲和，胆子便被纵大了。
　　幽幽看了眼翠婉，沉痛颔首：“是啊！”
　　小棠担心，段少泽大婚后会就此不记得后宫尚有个可怜无辜的她，从而忘了放自己出宫。然后一辈子便是关在了这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的宫墙之中。这样的结局，和她的理想实在是差距不小。
　　翠婉实不知她的心思，口里安慰道：“长使大人若是能为殿下诞下皇嗣，日后也便有着落了。”
　　“诞下皇嗣？！”小棠恍惚觉得眼前扬起鸦羽一片，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这在月香楼活春宫看多了，人本该越发淡定，但见太子殿下朝自己走来，忽然觉得面上燥热，兀自扭过头去。这一幕落在翠婉眼里，又是另一番痴情怨女的情景了，遂满是怜悯的望了她一眼；
　　小棠现下也无暇顾忌许多，见段少泽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旋即心虚的转身便走。
　　“何以看到本殿下就走？”身后掠过一阵轻风，她眼前多出一道颀长身影。
　　今日里，太子殿下身穿一袭正红色交领宽袖长袍，腰间围了条二指宽的玉带；及腰黑发齐整的束起，耀目的红色锦带衬得眉心那抹朱砂红越发夺目；殿外疏淡的光影似是落入他狭长的眸中，瞳仁显得分外灵动透彻。
　　
　　小棠纳闷的看了他一会，疑惑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自然是走过来的！”段少泽双手抱胸，嘴角噙着抹浅淡笑意。
　　“但是我没看到你走啊！”她只感觉有一阵风擦肩而过。
　　看着小棠疑惑的眼神，段少泽薄唇一抿，道：“想不想试试这种走法？”
　　“啊？”还未反应过来，她只觉腰上一紧，人就跟着“飞”了起来。和那夜里被司马老儿扛着比起来，这一次脚下腾空的感觉益发明显。下意识的揪紧了身边人的衣襟，闭了眼不敢往下看。
　　段少泽本意是想戏耍小棠一番，今见她如此胆怯的样貌，心头着实有些不忍。他会习武，全因13岁那年被人贩子绑去后的痛定思痛。只是平日里，太子殿下甚少有展示的念头。一是他功夫实在不算顶好；二嘛，也是没有展示的必要。
　　抱着小棠在兴庆宫偏殿的空地上站定，段少泽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后皱眉道：“我给你的佩绶呢？”
　　“卖了！”因受惊过度，小棠有些刻意的挑衅。岂料，这太子殿下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出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强行抬起，冷着一双眸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小棠九岁便懂的道理，没可能长到二十一岁倒忘了。
　　
　　四目相对，段少泽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更甚了，微微皱了眉，克制的凝声道：“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啊？”被人握住下巴的感觉很不好，而且这样近距离说话也不妥，因为她的口水会喷到太子的俊脸上。如此，也算是大不敬之罪吧！
　　想着，她微微动了动身子。
　　“我给你的东西，你说是什么？！”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段少泽用力捏住她下巴逼视着，这人实在有把圣人逼疯的潜能。
　　“你每天都送那么多东西来，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反骨被激起，小棠去扒他手，试图救出自己的下巴。
　　慌乱下，指甲划过段少泽的手背，尖利的刺痛反倒驱散了他心中的迷茫。
　　太子殿下不怒反笑，那奇异的神色让小棠有些吓住了，呆呆的看着他的脸庞在自己眼前慢慢放大。
　　然后，被亲了，她又被亲了。虽说她比别家女子不拘小节了点，也尚不能对这种行为坦然接受至吃饭咽菜一般的地步，遂僵直了身子动弹不得。
　　
　　夏日暖风下，段少泽吻了一个本是被他视作棋子的人；第一次，对那高高在上的帝位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第一次，对那些绝情断义的想法有了怀疑。
　　“小棠！”柔声轻唤，他俯身将那呆滞的人儿揽入怀中，“朱善兆已经死了，所以，忘记秦铮吧！”
　　
　　融融暖阳下，小棠抬眸望向段少泽，唇角扬起一抹凄楚笑意，心下泛过一阵钝痛。
　　是的，她认识的败家子，再也回不来了。可是，现在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可以相信吗？望着他身后刺目的喜红，小棠眸中浮起迷茫神色。
　　她有预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八月二十六，距离太子大婚不足两日，兴庆宫已是满目喜红。
　　摸着手下的新衣，小棠眉头轻颦。自那日里段少泽对自己说过那袭话后，待她便是不同往日了，除了源源不绝的封赏外，他本人亦会时时处处往这屋里来。一坐便是半日，有时候会与她说笑；更多的时候却只是盯着她发怔，那眼神让小棠止不住的发毛。
　　闷头坐了一会，她往外走去。
　　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兴庆宫后花园中，彼时园内芍药牡丹已经凋零，只余些说不出名的小花密密集集的开在草木间，为这苍绿的院子点缀上勃然生机。
　　
　　本欲入院的小棠忽然想起了院中有蛇，堪堪停了脚步。
　　“长使大人！”踌躇之际，闻听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小棠诧异的望过去，入目的是一个陌生的宫装少女。穿着和一般宫女无异，只是周身的气派模样，真真不像个宫女。
　　“你是？”
　　“奴婢乃新近宫女，出自盐蔓陆氏。”少女对着她盈盈一福，姿容绝色，气质如兰，姿态闲雅端庄。小棠站在她面前，心底免不了自惭形秽一番，忙忙伸手去扶，“不用行礼了，我受不起！”
　　少女先时呆了一下，续而嫣然一笑回：“少夫人过虑了。”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声音，却是全然陌生的脸庞；小棠心下一颤，哑声道：“红豆！”
　　那双柔美的眸子突然涌起丝丝冷意，“不成想，少夫人竟还认得我！”
　　“你……为何会在这里？”望着红豆眸里的冷意，她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和少夫人当年一般无二！”樱唇轻启，红豆柔声道。
　　
　　闻言，小棠不禁瞪大了眼眸；这盐蔓陆氏是疯了不成，找了她代嫁冲喜不说，现下竟还找了人冒充陆家小姐进宫选妃；一再的欺君罔上，到底，是何缘故？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入宫的缘由？那是……”红豆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小棠不疑有他的倾身过去，她唇角扬起一抹绝俗的笑容，道：“你不知，太子扣你在宫中是为了让秦铮有所忌惮，他现下里这样对你，也是为了对付秦铮。所以，你便不能活着。”
　　胸口剧痛，瞳孔倏然放大，迷茫的望着殷红的鲜血顺着胸前的伤口汩汩流出，漫过了白玉石阶，滴落到一边的泥地里。
　　
　　“你要知道，段少泽也是保不住你的。”
　　秦铮的话在脑中响起，原来，他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身体晃了晃，小棠脚下一软倒在地上，如墨长发无风扬起，随着落地的身体铺展开来。胸口刺痛逐渐麻木，颓然闭眼，心中终于再无牵挂。耳边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将她抱起，嘶声道：“宣太医，抓刺客。”
　　
　　所有声音都逐渐远去，她的世界慢慢的暗了下来。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滋味。杳无人烟的寂静，暗沉，却有令人心安的魔力。只可惜，她的金山银山是存不起了；那在银子堆里睡觉的美梦，只能留待下辈子再做了。还有妙仙子，临死了都叫不来一声“娘”，委实让她不安。
　　也不知这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长的骇人不骇人，毕竟一会要和他们一道去地府，路上总不能吓活过来吧！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了数钱的声音：“一两，三两……三千两，三千一百两，一万两。”
　　数到最后，那声音幽然道：“你若是醒了，这万两黄金就是你的了！”
　　醒了就有金子拿？小棠一边怀疑，一边极力想问，只是开不了口，出不来声，只能听那声音一遍遍在耳边诱惑道：“你晚一日醒，这金子便少一锭。现下已是少了十七锭了！”
　　她的金子，怎么可以这样？心下急切，却是动弹不得，她找不到这黑暗的出口，兀自急的团团转。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誓，最后一次虐女主，下面我一定虐死败家子……
顺带还有我家小段……
囧




世路今回首（上）

　　窗外一弯残月遥遥挂在漆黑的天幕上，旁侧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星子。月光似水，顺着那花格窗漫进了屋内，眼前似是笼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边缘还溢出月华的清辉。
　　秦铮身穿一袭雅致青衫，长发未曾束起随意散在肩头，襟口露出内里墨色镂空木槿花镶边，席地而坐；眼前放了一把古琴，旁侧一只精巧的铜制香炉，熏香袅袅飘出。眼脸低垂，望着古琴上雅致的流水纹在袅袅青烟中变得模糊，筝柱斜列，就像是冬来南飞的雁群；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一触莹白的琴弦，闻得叮地一声，声脆音清；眸中流光掠过，信手拨弄起七根琴弦，清悦的曲调随之从指间流泻。
　　少顷琴声戛然而止，琴弦突然断裂，指尖泛过剧痛。他眉头微微颦起，但见右手食指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不消片刻，血珠子争相涌了出来。看着那刺目的血色，秦铮不觉恍惚起来。
　　
　　前世的记忆里，便充斥着这样的血腥味；时至今日，还是逃不开，撇不掉，如影随形一般。耳边似是重新响起邪墨长老的话：“东内生变，太子身边的长使被人刺成重伤。凶手已经抓获，是红豆宫主。听闻太子准备将其处斩，公子，我们要尽速谋划营救。”
　　营救？！要救红豆吗？可是，她本是要杀了小棠的。脑中纷乱如麻，他闭了眼，手指摸索着寻到那根断裂的琴弦，突兀的想起那年冬日暖阳下，她眉眼弯弯，笑若春花道：“你若好了，我便不走！”
　　一声轻叹，眼眸微启。
　　他若好了，她便不走。现下，他好了，她竟是要离开了吗？
　　手指按着琴弦，指腹缓缓摩挲过琴面上每一处精雕细琢的纹理，眼里显出一片迷茫无措的神色。
　　
　　月色银白，落了兴庆宫满地清辉。
　　因宫内出了刺客，太子大婚延迟，东内守卫亦比平素多了一番。刀剑晃眼，在月色下泛出冷厉的光芒，便是连个苍蝇也难飞进。只是苍蝇非我族类，要想大摇大摆当面飞过实是有些难度；不过若是同类，就不一定了。因这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有了人情便会出疏漏；于是乎，这日夜里，便漏进了几个人来。
　　可惜，太子不知，小棠不知，红豆却是知晓了。
　　虽是被打入死牢的重犯，她也并不见狼狈，穿了一袭灰色囚衣，手脚均缠了铁镣，迎着小窗外的月光而坐，清丽的容颜上满是恬淡的光影。听到身后打斗声，她微微侧首，望见来人，抿嘴一笑，“你终于来了！”
　　“哐啷。”无殇剑削铁如泥，那孩童手臂粗的铁栏便是应声斩断，谢知同接了她出来，面色凝重，“你为何这么做？”
　　“这样，他便永远记得我！”牢内烛光闪烁，将那双黑眸映衬的分外妖艳。
　　
　　牢外，秦铮看到红豆安然无恙被带了出来，旋身便走。司马诀赶上去，有些担忧道：“公子，东内现下守卫森严，你不会武功，要去哪里？”
　　秦铮不会武功，不是谦虚，是真的一丁点不会。而他的身份，也不仅是魔派孤云公子这么简单。是以，司马诀等人才会如此担忧；因为，他的亲生父亲，魔派教主，现下叫秦罗的男子，便是当年被送至尹固作为质子的郡业国皇子。
　　
　　二十一年前，因缘巧合下，他在市集之上与尚未出阁的七夫人初遇。相似的命运，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人就此私定终身，本是相携要远走天涯，抛弃眼前的一切。
　　临了，他却不甘心。身为皇子，怎可屈于如此平庸的生活；是以，并未在约定的地点时间出现。只是远远的，看着她被父兄家人捉回，凄楚的嫁为人妾。
　　然后，两国休战，签订友好和平条款，他遂被接回国。彼时，郡业国主已死，遗诏本是传位与他，结果新帝抢在他回京前举行了登基大典；生生占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和江山，不仅如此，新帝为了坐稳龙椅，不念丝毫手足情谊，派人毒杀了他的母妃及母家亲族。甚至，连他在宫中的正妻幼儿都一并诛杀殆尽。幸而，他活了下来，靠着旧臣的帮助，在边陲小地顶着武林邪教的名头，招兵买马，并且积极寻找昔日大彦古国的宝藏。
　　
　　所以，秦铮本该是郡业国皇子。现下，他们进行的一切活动，便是要夺回属于他们父子的江山与权利。
　　不过，眼下胸口靠左的位置隐隐不适；他想，去看看那个人。
　　
　　明月当空，似水如雾，漫过天地万物，罩上一层冰冷的薄霜。
　　芙蓉纱帐内，躺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旁侧宫女内侍昏昏欲睡，突然一个两个的都倒了下去。孤云公子虽然不会丁点武功，但是，能使暗器，因此打晕个把人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只这暗器实是算不得君子所为，秦铮也未曾自诩君子，便使得没有丝毫愧疚脸红之感。
　　
　　殿门大开，风带着室外的暑意扑入室内；寝宫里挂坠的白色纱帘随之翩然起舞，翻飞入梦，在烛光的掩映下显出一种异样的情致；空中有利器破空之声响起，烛光随之熄灭。
　　床上的人依然人事不知的昏迷着，间或有低低的呻吟发出。轻如羽翼的指腹拭去了她眼角溢出的泪液，借着室外的月光，秦铮看着那张消瘦惨白的脸庞皱起了眉。
　　伸手，小心的将那具软软的身躯拥进怀里，真切的感受到她的心跳；鼻端除了淡淡的茉莉香气萦绕外，还盘旋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胸口泛上一丝涩然，他埋首在她颈间，轻声道：“你说的，我留下，你便不能走！所以，你得活着！”
　　活着，让他心安；让他，有时间去想清楚。
　　
　　红豆被救出死牢不久，近卫军便发觉了不对，快速奏报了帝君及太子。事后还发觉，小棠暂居的寝殿守卫宫人也俱被人击昏，好在人没事，不过段少泽为此大发雷霆。将当班失职人员悉数查办，未防再出意外，一并将小棠移到了自己所居的正殿中。
　　悬挂着白纱的宫室内燃着恬淡安神的薰香，只不过仔细嗅闻空气中依然充斥着鲜血蔓延后的腥臭味。不用自己动手，有宫女上前为太子殿下分开了面前的白色纱帘，尚处在昏迷中的小棠因着疼痛还是会发出模糊不明的呓语。
　　轻轻在床边坐下，旁侧跪了一溜捧着金子的内侍太监，段少泽抓了两锭金子一边在她耳边敲击，一边重复这几日的话：“小棠，你若再不醒来，这金锭子便又少一个了。”
　　段少泽早知她嗜财如命的个性，思来想去便用了这一招；用衣袖拭去她额角的冷汗，握了那略显冰冷的手，将金子塞进她手中喃喃道：“你不是要金山银山吗？醒来了，你要多少座我都派人搬给你。”
　　
　　低头，靠抵着床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已不记的是如何把小棠带回来的了，只记得自己满手的湿热。那妖艳刺目的红色从她的胸口源源不绝的喷涌而出，一起流泄的似乎还有他的生命；满目妖艳鬼魅的鲜红，狰狞的爬行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白与红的交汇，异样的刺激人的视觉神经，让他几欲呕吐。
　　身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视人命如草芥，可是这一刻，望着床上那苍白的小脸，他有些怕了。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这么怕血。
　　
　　“小棠！”轻柔的呼唤仿似来自九重天外，长睫轻闪，她慢慢睁开了沉睡多日的眼睛，泪水在颊边蔓延出一道晶莹的轨迹。
　　“我不知道你那么爱哭！”段少泽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望进那双狭长的黑眸，依然不语的落泪。
　　“怎么了？”他趋近用衣袖为她拭泪。
　　“那是因为，我……听到你要扣我的银子！”嘶哑的嗓极轻缓的吐出了这样的回答，他闻言微怔，续而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是啊，你睡了十九日，是以，我要扣了你十九锭金子。”
　　十九锭？！还是金子！
　　“你不如去抢！”倒吸一口冷气，胸口的刺痛让她禁不住皱眉轻吟出声：“好痛！”
　　醒来就听到这样催人肝肠寸断的事由，她还不如不要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开始虐男人了……
叹，我是亲妈！
我绝对是亲妈~
扭扭！




世路今回首（下）

　　俗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小棠之前，太子殿下从未发觉金子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竟能叫一个脉象虚浮飘忽的人在短短数天内醒转过来；更令人叫绝的是，只要金锭子在手，她纵是喝药也绝不叫苦。想起小棠望着金子那热切渴盼的眼神，段少泽禁不住低声轻笑。
　　最怕是蛇，最爱是金子，若是将这两样东西都放到一处，她的表情该是怎样的悲喜交加？
　　都言江山易移，本性难改；狗改了□就不是狗了，虽说狗并不能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但天下的道理，大抵是一样的。是以，明理的殿下并不会轻易改了自个热衷戏耍人的性子。
　　
　　彼时，素华恰好捧了蟠桃进来；正午时分，殿外的阳光被树影筛滤出跳跃的光点，斑斑驳驳的落在他脸上，闪着碎金般的光华。可惜，太子殿下温柔似水的目光，竟是落在一锭黄灿灿的金子身上，真真叫人无语凝咽。
　　“殿下！”放下水果，她不由皱眉轻唤。
　　“嗯？”唇角笑意未消，眸内的温柔到尽数褪去，视线落到满脸担忧的素华身上，疑惑道：“何事？”
　　因段少泽平日颇为宠信素华，是以她说话做事也没什么顾忌，径自道：“您手上的金子再看就化了。”见他无奈摇头，她续道：“此外，长使大人已经转危为安，素华觉得殿下实可以将她移出寝宫！” 
　　自那日偏殿内侍宫女被人尽数击昏事发之后，段少泽恐再生事端，便将小棠移到了自己所居的正殿中；如此，他便是不能再回寝宫歇息，改宿到了书房。这桩突然变故，令素华心下十分不满，“殿下何等尊贵，她那般出身，如何配得起太子这样的恩宠？”
　　
　　闻言，段少泽并未作答；望见桌案上放了一盆色泽诱人的蟠桃，圆润喜人，伸手取过一个，把玩了好一会才道：“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如此奢华繁盛的帝都，却不是人人都爱的；这高高的宫墙，圈住的不止是一个江山，还有无数人的一辈子。”
　　“殿下的意思……长使大人竟是想离开的？！这如何使得，素华不解！”
　　东内谁人不知段少泽对小棠的恩宠关切，除了为她安心养伤让出寝殿外，一再推迟大婚日期。更是在她性命垂危之际时时守在床边，如此情深意切，莫说帝王之家，便是寻常坊间百姓又有几人能做到？
　　眯眼望向殿外炫目的日光，段少泽道：“素华，这人世间有许多事，莫说你我，便是圣贤也难以尽数参透。她若离开，这一走，便会是永远。”
　　
　　为此，他不后悔当日将红豆留在宫中；初时，是得悉她身负大彦古国宝藏的秘密；料不到后来，她竟是要杀掉小棠；事后红豆虽被人救走，失了宝藏，却也间接寻得了另一个珍宝。
　　秦铮，谁说你忘了前世的？若是如此，今日小棠不会身受重伤，你也不必冒险夜探兴庆宫。我的判断，并未失误，她对你，比你想象中的更为重要。
　　
　　负手踏出殿外，眉心一抹朱砂，红的益发耀眼。一袭墨色衣袍遇风起舞，发丝翻飞间，想起小棠曾经愁眉不展朝自己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青丝红颜，女子最美的韶华不过堪堪数载。宫里美女如云，眼前的奢华繁盛又掩盖了多少看不见的黑暗？一辈子，和无数女子争抢一个男子的恩宠，这样的生活，我难以想象。”
　　很多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解。后宫中美女如云，小棠的姿色也并不算上乘，更遑论那些粗鲁没规矩的举止了，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却让他慢慢的迷茫了。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恐怕，连秦铮也不明白的，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素华，你的出身本是配得起一个好人家，可如今却被关在这深宫之中，是否怨过？”
　　素华站在段少泽身后，望着他迎风招展的衣裾，一时恍惚起来。
　　
　　司佑二十四年，九月十九。
　　太子殿下大婚之日，段少泽却凭空消失。未有只言片语，一同离开的，还有尚未痊愈的小棠；为此，整个皇宫闹得鸡飞狗跳，帝君帝后亲临兴庆宫查问，素华和翠婉二人泪水涟涟，都说不清自己主上是何时不见的。特别是翠婉，想到小棠身上的伤，越发哭的连话也说不清了。
　　
　　在大内众人伤神头疼之际，离宫出走的太子殿下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吴四一甩马鞭，车身轻晃，车辙在刚下过大雨的泥地上撵出一道道歪斜的印子。
　　在车前坐了一会，段少泽伸手挑开背后暗色菱纹车帘，探身入内。已是初秋时节，松木的车厢内铺了一层绵软的垫子，车壁上挂了一串银铃，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悦耳清脆的铃声。小棠着一袭妃红色对襟襦裙，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绾着，脸色苍白的半躺在软垫上。他在身边坐下，狭长眼眸难掩忧虑，“你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已经结疤，早不痛了。”轻轻按了伤处摇头，无色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不过，若你能再借我两个金锭子看看，说不定我会觉得更好受些？”
　　段少泽轻嗤出声，自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来扬了扬，“金子没有，银票成不成？”
　　“成！”双目放光，她的眼神如胶似漆的粘到了他袖上，“你藏了多少张银票？”
　　“是不是数量够多你便愿委身于我？”他微仰着头，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痕，问的轻佻而随意。
　　
　　“我不卖身！”扭头望向马车外，树木在大雨冲刷过后显得分外苍翠，娇艳欲滴的绿意，盈了满目。
　　“哦？！”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翡翠佩绶，擎在她眼前，“所以，这个也不要？”
　　上面长长的赤黄绶带随着马车的颠簸，荡漾出妩媚的姿态。
　　“……走的太急，忘了！”脸上浮起一丝赫意，她垂了眼小声道。
　　“你倒是记得带那些金子走！”薄唇轻扬，怀疑的视线落到车厢尾部那一包庞然大物上。
　　“……”默默圈抱起自己，她凄然道：“你若生气，便把那金子带走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是小女子，但是也不失那君子的气度，不会记恨你的！”
　　大不了寻个地方打小人而已！
　　
　　“哼！”冷笑一声，他一把将她抓到怀里，“你的言下之意是，我乃小人？”
　　碍于身上的伤口，小棠不敢随便挣扎，撑着他胸口委屈道：“我几时说过！？”
　　“没说不代表你未曾这么想过！”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清香，段少泽有些恍惚。
　　“哎呦！”眼见挣不开，她索性弯腰扶住胸口惨号。
　　明知小棠是故意为之，段少泽还是松手放开她；将佩绶端端正正的挂到她身上，然后，抬了眸子凝声道：“本殿下命令你，从今往后，再不准忘了它。”
　　“好！”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下，原本伏在地上装重伤的人不得不勉力抬头，怯怯颔首。
　　
　　在马车的颠簸下，银铃响了一路，临近黄昏，终于到了一个叫做交趾的小镇。不同于帝都咸宁的繁盛大气，也不似盐蔓和碧川卫的热闹富足，这个离咸宁不过一天路程的小镇显得萧条而冷清。
　　一条碎石子小路，蜿蜒在眼前，两边店家稀落，行人寥寥，不过堪堪酉时的光景，大多数店家小摊已经关张回家。吴四赶着马车走了好一会，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了号称镇上最奢华的福来客栈。
　　大门朱漆半落，一个店小二伏在柜台上打瞌睡。吴四进门，大力击上柜台，将那犹自做梦的小二一下震落台面，桌子上，留了一汪口水。
　　
　　吴四嫌恶的撇了撇嘴角，将自己刚刚拍过柜面的手在一边的锦旗上擦了擦，随即负在身后，不敢再乱摸。只以大声彰显气势：“你们掌柜的呢？”
　　他那太子殿下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道，昨日夜间突然传召他到了兴庆宫，说有秘事商谈。结果这秘事居然就是离宫出走，其实微服私游这事，以前段少泽也没少干。只不过这一次居然还带上了小棠，没有目的地的乱走，实叫他不解。 
　　小二揉着惺忪睡眼，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柜台呵欠连天道：“掌柜的出门办货了，这里只有小的一人。”
　　“即使如此，你便快些去准备。要……”吴四还来不及伸出两指头，就见原在马车上的段少泽已经施施然走了进来。将一锭金子轻轻放落在小二刚刚留下的口水旁，水面上掩映出金灿灿的光芒，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客官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乍见金子，小二一扫刚刚颓然的神态，将那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抹布往肩上一搭，眉眼放光。
　　“要包下这客栈！”段少泽淡淡扫了这客栈一眼，有些嫌弃的皱了眉头，“吴四，你确定这里是客栈？”
　　小二因得了金子，早欢天喜地捧着去准备了，并未听到太子殿下质疑自家客栈的言论。否则，定是要抓着金子来据理力争一番的。
　　
　　“公子，出门在外，自是比不得家中；况公子又要求挑小路走，如此偏僻的城镇，便是只得如此！”吴四垂首宽慰道。
　　段少泽闻言并未多说什么，转身想去扶小棠下车，但见那人已经自己跳了下来，苍白的脸庞在残阳下染上一些血色，疏淡的影子落在地上，瘦削的令人心疼。
　　“过来！”心下不知为何涌上一层不安，段少泽跨步向外走去，扯了她往客栈里拉，“身上还未大好，傻站在风里做什么？”
　　“哪来的风啊？！”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往前走，不忘反驳一下。
　　“我说有便有！”握了她的手，段少泽怒目而视。
　　带了这么个大活人在身边，麻烦，怕是就快要上门了。
　　
　　用过晚膳，小棠早早睡下。段少泽推门而出，望着站在廊间的吴四，淡道：“好生看着她！”
　　话完，负手往自己房里走去。
　　窗外月光如水，漫过整个天地，入目的一切似是罩了层轻雾，看不真切。月华的清辉落在身上，带起了难言的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喜欢碎碎念的墨鱼……
最近重新去玩天龙八部了……
我对不起大家~捶地！
隔了这么久更新！再捶地！




往事俱如烟

　　马蹄得得，银铃悠扬，一架不起眼的马车行进在乡间小路上。
　　驾车的少年着一袭织料上等的栗色冰蚕丝袍子，黑发用同色锦带绑扎；狭长黑眸盈满喜意，一柄马鞭被他甩的劈啪乱响，周边绿意映衬得眉心一抹朱砂红的益发娇艳。如此翩翩少年郎，看那生硬的架势实不是赶车的料，两匹拉车的枣红色大马烦躁的打着响鼻，不甘不愿的往前走，车轮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道歪七扭八的印子。
　　“吴四，这马为何不走直线？”眼看那马就要走到田里去，段少泽忙不迭一把扯紧缰绳，狐疑的望向身边的侍卫。
　　“……许是这马走了几日有些累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吴四抢过太子殿下手里的马鞭，赔笑道：“公子赶了这半日车也乏了，去后面歇着吧！”
　　再叫他这么赶下去，不是死马就是死人，为了防止惨案的发生，还是将这大神请进去的好。
　　“哦！”大抵是玩够了，段少泽不疑有他，拍拍手，转身一挑车帘进了车厢。
　　
　　内里，小棠被这不走寻常道的车马震了个天旋地转，此时半个身子伏在窗外，正吐得昏天黑地。见那始作俑者进来，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趴在那里语重心长道：“依民女愚见，上天既让殿下生在皇家，便间接昭示赶车这行当实不适合殿下。”
　　段少泽挑眉出声：“你的意思是说我车赶得不好？”
　　“民女仅是觉得，殿下坐在那庙堂之上的形象更为妥帖！”
　　逆耳忠言不是谁都有度量容忍的，起码现下的太子殿下并不爱听；闻言，薄唇一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负气往另一边坐了。
　　
　　在吴四手下，马车总算恢复了正常行进路线和速度，小棠重新安坐下来。吐了半日，胃里早已空空，清脆的银铃也盖不住她腹中传出的异声。
　　一个干粮袋突然被掷到自己脚边，她往那犹自闭眼做安然状的少年处望了一眼。不管平日里表现如何，说到底他尚未足弱冠之龄，自是多些孩子气。
　　思及此，小棠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笑什么？”段少泽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恰好看到她自恃老成的笑，禁不住头皮发麻质疑道。
　　“笑你！”难得想到了先天年龄上的优势，自是要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 
　　“我有什么好笑？”脸上一红，他不自然的扭头望向窗外。天际阴沉的似是能拧出墨汁来，这样的天色，连带感觉两边的树叶颜色也不是鲜绿的，一群受惊的鸟雀振翅而过，抖落下片片羽絮，为这静谧无人的小道添上一份诡异。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行进间只闻的阵阵铃音和车轮压过地面的隆隆声。
　　车子走了一会，小棠突兀开口：“我几时能回盐蔓？”
　　“既答应你，我自会办到，我难得出宫，权当陪我逛逛。晚几日再回也不迟！”段少泽斜靠在车厢木板壁上，眼神飘忽。
　　
　　从小到大，他从未如此亲近的关注过一个女子；当日里，扣她在东内只是为了当质子；因此，那一系列的关切封赏也俱是虚情假意；身为太子，注定了他终身必以这天下社稷为重，要先对的起百姓，而后才是那些男女之情。是以，并不赞成父君那般，投注过多感情在一个女子身上；即使，这女子是他母后。 
　　结果，那日里游湖，眼见她落水后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心下竟生出一股无名怒意。这种怪异的感觉随后便一日重似一日，而后望着她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生疑，小棠和秦铮，到底是谁比较无情？
　　
　　平素里，即使早朝迟到，在朝堂之上他依旧能挠着头做厚颜无耻状忽视群臣不满的视线，但是在她面前，他却不敢再像那般任性妄为。
　　
　　想着，狭长黑眸闪过一丝怒意，续而挑开车帘，往远处望了一会，眉头微微颦起，“吴四，停车！”
　　“是！”吴四沉声应和，一甩长鞭，马车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附近有没有热闹些的城镇？”这地方也太偏僻了，走了半日莫说人了，就是鬼影子也不见一只。
　　“公子不是说要走不为人知的小径寻世外桃源吗？”扯住缰绳，吴四一脸木讷的回到。
　　太子殿下当即沉了脸，冷声道：“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卑职……啊，不，属下明白！从这往那道上走，便是延季州，听闻那里景致不错，倒是个赏玩的好去处。”见风使舵这一招，吴四使得也是极为娴熟的。
　　“好，就去那里！”
　　
　　延季州是尹固数一数二的大城，背靠岱山，面积和都城咸宁相当，建制则相似于陪都碧川未。拥有人口十来万，下辖尹固东部七城，六府；是中部交通要道，商贾来往频繁，此外因岱山离郡业边境不远，延季州也是个军事重地，驻有大批军队。
　　所谓，靠山吃山，这话也是没错的。岱山植被茂盛，一座禅庙依山而建，站在山下仰望，苍翠之中露出星星点点的庙宇廊角，颇有些道家缥缈之意。此庙因此得名藏势寺，经人口耳言传，倒成了一大胜景。
　　日暮时分，他们终于抵达延季州。和前几日行进的小镇比起来，此地热闹繁华近似京都。店家林立，市集上来往客商颇多。
　　马车在一处气派的客栈前停下，吴四将段少泽及小棠扶下车来，眼尖的小二见贵客上门，自是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讨好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两间上房！”段少泽望了他一眼，负手往店内走去。
　　“好嘞，两间上房！客官这边请！”
　　
　　上楼之际，诡异的轻风掠过面颊，小棠伸手将散发别到耳后。身后突然有人惨叫，众人诧异去望，但见一个食客伏到在桌上。掌柜趋近去看，轻轻一推，那人应声倒地，竟是七腔流血的死了。
　　“妈呀！死人啦！”整个客栈为此炸开了锅，一楼店堂里坐着的人四散逃窜，几个跑堂小二拦都拦不住，急的一头汗。那膀大腰圆的掌柜也是瑟瑟发抖，不断央告四周：“这是哪路神仙啊？小店还要做生意的，实是经不得折腾啊！”
　　身后又有个男子怪叫着跑了出去，下楼之际撞了段少泽一下，握住木质扶手，他眉头颦起。见此，吴四眸色微沉，趋前垂首道：“公子！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
　　“嗯！”颔首下楼，提步走出客栈。
　　
　　店堂外，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集市两边挂上了亮堂的灯笼，行人比刚刚略显稀疏。吴四先去取马套车，段少泽望着小棠难看的脸色，取笑道：“怕了？”
　　“你不怕？这可是死人啊！”
　　彼时她一个人跑得时候可没遇见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最离谱不过是男装扮相的自己害两个女子互相争风吃醋罢了。
　　夜风不期而至，他的衣裾袍带随之起舞，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见多了。”
　　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暗杀偷袭不下百次，哪次没人身首异处。更恐怖的也见过，因此这类的江湖仇杀，也便不足为惧了。
　　“见得再多，这杀人一事也不能等同于切瓜砍菜吧！”小棠无奈的望了他一眼。
　　恰好吴四赶了马车过来，段少泽先行上去，朝犹自站在地上的她伸手道：“过来！”
　　望着在自己面前平展的五指，模模糊糊的忆起一把熟悉的声音：“过来！”
　　摇摇头，将那破碎的片段甩出脑海，她攀了他的手，借着月色爬上马车。
　　
　　清冷的暗夜，天穹间的明月洒落一地的清冷月华。小亭内，相对而坐着一男一女。桌上放了一把棋盘，两盅黑白棋子。月色下，棋子圆润如珠，似是结了一层白霜，溢出丝丝寒意。
　　女子着墨色长衫，姿容秀丽，右手刚刚落下一子，言笑晏晏道：“这一着，看你如何破的？”
　　男子不语，眉头微颦，捏住黑子靠在额间深思；少顷，眉头舒展，黑子落下，胜负揭示。
　　“你！”女子眼见他自毁长城，显是气急，一把扫落了棋盘，怒道：“我不要你让我。”
　　“红豆。”男子头也未抬，取过手边茶盏，轻啜一口，而后淡道：“不过是个棋局罢了，无需太多在意。”
　　“太子一行今日已到了延季州！”眼眸微觉酸涩，红豆勉力撑着不让泪落下来。当日她刺伤小棠后，便预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岂料秦铮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甚至连苛责一声也没有。他就像个玉雕的偶人，精致的不属于凡尘所有，同样也漠然的让她害怕，“他知道魔派在这里有分部，这次便是摆明了来寻你的，小太子一直担心你取前朝宝藏是为了谋逆，所以处处防你，你千万不能中计跳进他的陷阱里。为了段氏江山，他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秦铮突然站起，一袭青色衣袍迎风招展，身后墨黑的长发似乎在晚风吹拂中拥有了生命力，张狂恣意的上下翻飞。月光缥缈，连带着那出口的音色也跟着空灵起来：“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的，他为了他的国家做的出，我便也能为了郡业的王位舍弃一切。”
　　红豆望了他一眼，跨出一步，“包括……她？”
　　“她，你是说小棠？！”月色下，那张俊美的脸上带了丝玩世不恭的笑，“段少泽将她扣在宫中，本是为了迫使我投鼠忌器。可惜，他这步棋，实是走错了！”
　　因为我们的目标同是江山社稷，你知道在这些东西面前绝情断义，我亦如此。偶尔的失神并不能代表什么，属于她的一切，早就随着朱善兆的入土为安化为了虚无，优柔寡断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视线转到红豆惊惧的脸上，秦铮附耳轻道：“你的身上，便是有着前朝宝藏，我定不会舍你而去！”
　　
　　任谁都没有想过，大彦古国宝藏最后一个知情人竟是个男子。
　　秦罗找到他的时候，那人已经死去多时。传闻中，那宝藏图是用特殊颜料画制，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能显形；如今他人已死，图样便是一点都看不出了。
　　本来，前朝宝藏就该随着这人的死亡成为永远的秘密。幸而，秦罗在无意中探查发现，这男子曾经收养过一个女娃娃，只是这女娃娃在他死前几日被送走了。结果，这寻回的女娃娃就是红豆；他从那时7岁的红豆口中得知，她身上的藏宝图应该只有一半，还有一半，这个男子却没说过。
　　为了寻找那剩下的宝藏图，魔派开始向中原尹固及垌城国发展，但在当地的寻找却一无所获；不过，经年累月这样的翻找，秦罗竟是意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原来那郭家小姐当年是怀了他的孩子嫁入朱家的，心下不能说没有愧疚，只是在那份复位大业面前，这些儿女私情显得微不足道。
　　
　　现下，那继承他骨血意志的孩子，也便是如此盘算。
　　小棠之于他，并不会多重要。逝去的时光不会回头，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朱府。那珊瑚藤下，笑的眉眼弯弯的少女，只是一个瑰丽奇异的梦罢了。梦境很美，只是梦醒了，便该回到现实中来。
　　他是秦铮，是孤云公子，是郡业国皇子。
　　独独，不是她的败家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天X论坛，看到某人对《玫瑰江湖》男主的评论，但是其实我没看过，单纯膜拜其文笔~“看那散发着城乡结合部村支书儿子般王霸之气的男猪脚，那销魂的鼻孔，我就好想砍人！！”
于是我很悲催的发现，我的女主其实有点小白+装纯+弱智+微微的圣母情节……
然后，墨鱼本人觉得这剧情很悲催……
捶地！




前路无知己

　　第二日，段少泽起了个大早，风风火火闯入小棠房里，将犹自迷糊瞌睡的人一把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借视察民情的幌子，行逛街玩耍之实。
　　延季州的集市其实和别处所见并无不同，两边商铺林立，山北南货，应有尽有。卖花的旁边肯定凑着卖胭脂的；绸缎庄和成衣坊也喜好开在一处；食肆必是要设在赌坊附近，而这字画摊主定是个白胡子老头。
　　现下里，这白胡子老头手里扯了一块麦青布做招牌，上书“一指禅神，乌龙半仙”八个大字。
　　段少泽摸着下巴，好奇的看了一会，趋前询问：“掌柜的，你这是算命还是卖字画啊？”
　　“唉，最近世道艰难，老朽不过是多寻个饭碗糊口罢了。所以是又卖字画，又帮人算卦，不过是广开财路。这位公子，所谓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今日你我相见也算是前世有缘；如此，就让老朽来帮公子算上一卦吧！”见有人上前，那白胡子老头一扫先前愁眉不展的样子，眯了眼摇头晃脑做抽风状开始絮叨：“且看公子印堂发黑，双目发直，实是不祥之兆啊！”
　　
　　“咳！”听了那莫名耳熟的言论，段少泽右手握拳轻咳了下，无奈笑问：“那，可有法子破解？”
　　“有！”白胡子老头一掳胡子，扔了手里的招牌，迅速从身后的字画摊子上摸出一副两仪八卦图举到跟前，“只要公子买老朽这里的画作一副，挂在内室包管逢凶化吉，趋灾避难，佛见欢喜，鬼见掉头啊！此外，这图出自名家之手，选用上等纸墨绘制，实乃镇宅上梁的必备宝物啊！现下，老朽只要8两银子，实在是贱卖啊！不过，看公子年纪轻轻，老朽就当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吴四！是否觉得此番言论颇为耳熟？！”他转身，轻揉眉心，“掌柜的，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姓杨？”
　　“公子想讲价便直言，何出此言调戏小女。”白胡子老头闻言，立时收了画作拉下脸来。
　　“你女儿不是真姓杨吧？”段少泽狐疑道。
　　“哼，怪道公子还不识字吗？”
　　
　　老头气哼哼地一拍铺子，那摊上的“杨记字画”招牌为之抖了一下，细细的棉绳因此断裂；彼时小棠正睡眼惺忪的站在那招牌底下，只闻头顶哐啷一声，抬头去望时就见那刻着“杨记字画”的木板兜头砸了下来——
　　下意识的闭眼，等了许久，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当头疼击，她小心的将眼睛睁开，木板早就不见了踪影，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衣紫冠的公子。
　　眉如远山，眸若星子，笑容出尘，手执象牙折扇轻摇，一副淡然和善的外貌，美好的仿似天上谪仙。
　　
　　可惜，外表越美的东西，内里便越邪恶，就如毒蛇一般。
　　
　　那夜里，他在自己耳边柔声道：“段少泽，也是保不住你的！”
　　
　　想起那锥心刺骨的痛，小棠捂了胸前的伤口，往后退了数步，一脸凝重道：“孤云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一次，大恩不言谢，我们——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这个期限是不是太长了点？”闻言，秦铮眸里涌起一丝寒意。
　　“不长，一点也不长！我还嫌短了！”一边摆手，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瞄段少泽，他正被那卖字画的老头缠的头大，是以，并未空闲注意这里的情况。
　　<
　　看到那白胡子老头眼里掩不住的猥琐气质，小棠脱口而出：“司马诀？！”视线转到秦铮意味深长的脸上，她不由哀求道：“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你可不可以放过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会让你无路可走的，你也不要这样赶尽杀绝啊！”
　　“谁说——我要杀你了？”秦铮挑眉看着她，眼里满是迷茫。
　　“贼也不会在额头上刻字的！”
　　小棠戒备的眼神和积极撇清关系的言论莫名让他怒火滔天，秦铮眼神阴沉的冲口而出：“所以你便以为那段少泽是真心待你吗？他封赏你的背后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想那个做什么，再说了，是真心还是假意根本和你无关！”抽了抽鼻子，她头也未抬的反驳。
　　“和我无关？”将折扇抵在眉心他怒极反笑，“我还记得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我尚未离缘，何来无关之说？”
　　
　　“我嫁的是朱家少爷，代替少爷拜堂的是公鸡。敢问，孤云公子是哪一个？”
　　一时间，热闹的集市突然自身边消失了，他眼里只有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子，和那句冰冷的质问。
　　他是哪一个？！
　　败家子还是公鸡？！
　　模模糊糊的想起五年多前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在他眼皮底下，故意撞翻了合卺酒杯。原来，冥冥之中早就预示了他们的未来。
　　
　　“小棠！”身后，太子殿下终于排除万难寻了过来，看到两人站在一处，略微紧张的上前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未再看秦铮一眼，小棠提着裙摆旋身而去。待到她站到自己身后，段少泽才笑容闲适的开口：“孤云公子，多日不见，可是别来无恙？”
　　“劳烦殿下如此牵挂，秦某当真过意不去。”
　　“孤云公子过谦了，当日要不是你出手相救，便是没有今日的我。”狭长眼眸微眯，笑容越甚。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手中折扇一展，秦铮微微欠身，笑容清雅。
　　“此话差矣，圣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孤云公子的恩情，应该铭感五内。”
　　“圣人亦云：施恩不忘报；殿下此举，便是折煞秦某了，实是愧不敢当。”
　　“善哉善哉，两位施主如此虔诚，不妨寻个茶肆坐下畅谈一番！”见这二人你来我往，客套至极，小棠忍不住插嘴到。
　　段少泽闻言，扭了头并未作声；秦铮则双手作揖，敛眉道：“即是如此，秦某就先行告退了！”
　　当她眼里完全没有自己的时候，他竟是下意识的只想逃避。
　　
　　与方才一般，小棠也是望也没望他一眼，径自垂首数着脚下的蚂蚁。数了一会，但见蚂蚁们突然被一只大脚丫盖住了，不满的视线上扬，落到段少泽担忧的眼里。
　　“他走了，你怎么了？”
　　“我应该怎么样？抱着他哭，还是对着他笑？”眼眸一弯，她笑出了满目的春意，“其实你们，都不曾与我说过实话。你一早便知晓，他们是同一个人；你也一早便知晓，我是代嫁的冒牌陆小姐；所以，你扣我在宫中，你以为，他会为了我有所忌惮，是不是？现在，你带我出宫，带我来延季州，一切的一切也都是谋划中的一部分，是吗？”
　　他们相对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段少泽被经过的行人撞了个趔趄；吴四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挥开，撑住一边青灰的砖墙，失神道：“是！”
　　“结果你猜错了，我与他而言根本没用，他甚至——派人杀我。”想起红豆那日的言行，早已愈合的伤口似是再次裂开一般，隐隐作痛，“我只是个没用的棋子，现下里，你便还要利用我吗？”秋日的阳光斜斜打落在小棠脸上，光影深浅不同，显得格外陌生。
　　
　　段少泽心下一急，上前一步扯住她，粗暴打断：“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棋子这么简单，这是我的错，我太高估自己，以为自己能控制所有的一切。但是，实际并不如此。”
　　“实际是怎样？”耳边吆喝叫卖声无数，她却充耳不闻，仅是静静的等着他的答案。
　　“……”实际是怎样，他不知从何说起，只因她说的，也是事实的一部分。从未想过自己借用一个女子的行为是如此卑劣，现下通过小棠的口里说出来，自是让他倍感羞惭。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下生出无穷尽的恐慌，急问：“你，要走了！”
　　“我总是要走的。”偏着头，她含笑点头。
　　“但是不该是现在，你答应我的，要陪我再玩一圈！”握着她瘦削的肩头，少年双目赤红。这些脱离他掌控的东西，让他很是不安和慌张。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每个人都是要有独自上路的时候。”她轻轻笼住他的手，笑容温暖耀目一如初升朝阳。
　　
　　肩上的桎梏慢慢减弱，他终于颓然的垂下手，轻轻一拉，将那瘦削的身影拥入怀中。
　　“小棠，除了后位，我什么都能给你！”
　　此时，他的这些话，依然辨不出真假。
　　小棠在他怀里摇头，轻道：“我什么都不要。”
　　“如果，今日里换做秦铮和你说这席话，你是不是不会如此绝情？”
　　“我不识得秦铮！”
　　她的败家子，已经埋到土里，化为再也触不到的尘埃了。
　　“他对你说过什么？”阳光落在段少泽眼里，却点不亮他的眼眸。错了吗？所以，他什么都留不住。
　　“他做的，已足够我敬畏终身了。”按住胸前的伤疤，她牵起一抹淡笑。
　　秦铮，你果然够狠！闭了眼，他道：“你走吧！”
　　
　　她说过，难以想象一辈子关在一个地方，那么，他便不能将她强留在身边。世事难料，当日带她出来的时候他竟是做梦也未曾想过，会是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局。
　　他想，自己是喜欢她的；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少年落寞的神情让小棠心下也不舍起来，反手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殿下，其实你长的和银子一样好看！看到你笑，像是银子在发光一般。”
　　“银子，又是银子！也好，只有银子是不会背叛你的！你的选择是对的。”他抚额大笑起来，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黯然。笑了一会，他垂头，将小棠腰间的佩绶细细整理好，叮咛道：“走便走，但是这佩绶，不许再扔掉。也不许卖掉，这是皇家之物，你若是卖掉，我便把月香楼封了！”
　　“那就人在佩绶在，可好？”在段少泽未开口前，她本是想卖掉的，这么个扎眼的玩意带身上，保不齐哪日里就被人当肥羊拖去宰了。
　　这世道，财还是不要露白的好。
　　“休得胡言！”太子殿下浓眉一挑，戳了下她的额头，“我只是要你带着它。还有，千万别倒霉的买鸡蛋没蛋黄！””
　　那日里在遥织坊初见的场景浮上脑海，怔愣过后，小棠展露笑颜，点头道：“好！”
　　
　　司佑二十四年，十月初三。
　　小棠和段少泽正式道别，因走的太急，到了盐蔓境内，她才想起自己遗落在马车上的那万两黄金。至此，又一次和金山失之交臂，小棠抱着月香楼里的桂树连着三日，嚎啕大哭。
　　妙仙子和环佩等人起先还劝着，到最后都恨不得拿药毒哑了她。
　　几日后，环佩起意道：“你这模样，卖身的话银子不是到的更快？”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摇头，擤鼻涕。
　　“哎呦喂，我的小棠姑奶奶！你是个小女子。”环佩摇着手中宫扇，啼笑皆非，“如此，你便是安心寻个良人吧！”
　　“寻良人？！那还不如卖身！”正喃喃自语，环佩倒是蹭的站了起来，“不如，抛绣球撞天婚！？”
　　小棠狐疑的去看她，总觉得那笑有些诡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要说：叉腰笑~
俺要打一盘很大的麻将！




孽缘天注定

　　撞天婚，抛绣球，砸个良人入洞房。
　　念想多半是美好的，事实却是催人泪下的；先不说抛绣球的成本，便是就月香楼出身这一项，也会叫泰半有为青年却步；
　　思及此，小棠斜了眼问：“你若将来从良得了个儿子，可会叫他娶了我这楼里出身的姑娘？”
　　彼时，环佩摇着宫扇，斜倚在红木圈椅上，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干脆利落的掷出两个字：“不会！”
　　小棠看了她一眼，冷哼道：“你这熟知内情的内人也不叫娶了，外头那些外人不是更为嫌避？”
　　“你实是想多了。”环佩站了起来，用手中宫扇轻敲了她一下，道：“娶妻当娶贤，我不叫娶你只是熟知你的脾性，这八抬大轿抬了你回去是侍奉公婆还是公婆侍奉你呢？！”
　　“我侍奉银子！” 
　　环佩闻言忍不住噗哧笑出声，“你这么视财如命的，竟没为了它去卖身，实是难得！”
　　其实，已经卖过了！ 
　　虽然张了嘴，她还是很有理智的将那答案吞入心内；结果，这撞天婚之事就此不了了之。
　　
　　月香楼是什么地方，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楼里姑娘们也都是欢场老手，自不会留下那些风流种子，不过这夜路走多了，也会碰到一两个鬼的，当年的环佩算一个。现如今，楼里也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都是些个娘不问爹不明的，平日里就在后院帮忙打杂，偶尔也和小棠等人耍闹一番。
　　
　　这日午膳后，院里这群孩子抓着她玩瞎子摸人。抓阄的时候孩子们做了手脚，小棠便成了那瞎子。一方四指宽的方巾蒙到眼上，即刻视物不能，向前平伸双手，她小心的四下摸索，周围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传来。 
　　似乎一摘下蒙眼的方巾，就能回到当年的朱府。摸到后院里熟悉的石凳石桌，花开如云的珊瑚藤，高耸入云的银杏树……
　　
　　漫无方向的摸索了一阵，总算逮到了一个人的手臂，耳边却不闻欢呼声，小棠心下疑惑，一把扯下眼前的遮蔽物，但见手下抓了个陌生男子。原来她不知不觉间早窜到了前厅位置，那些孩子竟是没一个出声示意的。眉头微颦，她放开那人，致歉后抓着方巾欲退下。
　　岂料那穿着一身八宝锦衣的男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涨红了脸道：“小生潘岳，敢问姑娘芳名？” 
　　
　　这潘岳是盐蔓当地的乡绅，家里颇有些资产，平日里也算得上乐善好施，只是形象气质略微有碍观瞻，大腹便便犹如怀胎三月，整个珠圆玉润的，似是一掐就能流出遍地黄油来。
　　小棠早知自己出身低微，故不是自视清高之辈，但这潘岳的模样着实叫她善意不起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退开几步，垂了头道：“潘公子多礼了，小棠愧不敢当。”
　　“你叫小棠？！为何从前未见过你？”
　　眼看着那张脸又要贴上来，她忙不迭往后退去，边退边道：“这月香楼美女如云，我等庸脂俗粉，怎能入的了潘公子的眼。”
　　“不不，小棠姑娘过谦了！”说着，那潘岳又要去抓小棠的手。她已退到墙角，再无处可躲，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鸨母出现了，扭着身子一把扯住了他的手，“呦，潘公子来怎的也不叫人知会一声，老身可早做安排。”
　　潘岳虽是脑满肠肥，却并不痴傻，没有中这声东击西之计，指着欲走的小棠道：“洪妈妈，今日里我就要这小棠姑娘了！多少银子，你说个数。”
　　“潘公子，这恐怕不成。”鸨母断然拒绝。
　　“怎的，怕我出不起这价？”他现下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因着面子问题定要一亲芳泽。
　　鸨母虽是笑容满面，拒绝的话说的却是不留一点情面，“哪能啊！潘公子自是家财万贯的，老身也断没有将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理，只这小棠实是与别不同。不是我楼里的女儿，是以，不成。”
　　
　　“洪妈妈，你便不要给脸不要脸，为了个姑娘，得罪了我，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见利诱无果，潘岳双手叉腰，眯了眼放狠话威胁。
　　“潘公子言重了，进门是客，我洪妈妈欢迎，这月香楼能开到今日，也还多仰仗各位的关照。不过——”鸨母言笑晏晏的说了一半话锋一转，道“若是怕人挑事，我也就不会干这送往迎来的生意了。”
　　
　　月香楼之所以屹立欢场几十年不倒，除了姑娘资质上乘外，那些该打点的东西，她可是一样都未少过。区区一两个潘岳，还是不放在眼里的。到这份上，也就把话说绝了；潘岳一张脸憋成了个圆鼓鼓的红灯笼，只闻的进气不闻出气，对峙了一会，把袖子一甩，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走了，鸨母才回身用手狠戳了小棠的额头，嗔怒道：“你这丫头，和你说了别往前厅跑，总不听，是不是嫌妈妈事不够多啊？好巧这是潘岳，还能应付，要是个把皇亲国戚的，看你怎么办？到时候，恐把这月香楼赔了都保不了你！”
　　“哪有妈妈说的这般严重！”抽了抽鼻子，小棠不服气的嘀咕；连那太子殿下她都不怵了，还怕这劳什子的皇亲国戚不成。
　　
　　不过，这世上的事，就是无巧不成书的。皇亲国戚不一定满街跑，媒婆冰人倒是喜好大街小巷窜的；这边厢刚出了潘岳的事情，那边厢就有媒婆扯红线扯上了月香楼。
　　这与众不同的媒婆就是沈大娘，盐蔓方圆百里内知名的铁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便是当地望族陆家的小姐顶了个克夫的名头，也在她的巧舌如簧下招了个称心的上门女婿。如此见惯大风大浪的人，上青楼提亲倒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平日里，青楼窑子便是最受人唾弃的地方，可叹她接了这档子生意，便是受人钱财，不管心内如何，面上定是要和和气气的。见了小棠，便拉着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道：“小棠姑娘这般标志的美人儿，就是我看着也欢喜不已！那老话说的真真一点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怪道这潘公子如此牵肠挂肚了。”
　　
　　沈媒婆口里的潘公子，便是潘岳无疑了；若说小棠明眸皓齿勉强当的美人之名，那潘公子的形象气质和那英雄竟是一点边都挨不上了，狗熊或许更符合他。听着沈媒婆舌灿莲花的胡侃，小棠皱了眉打断：“潘……潘公子家中应是早有几方妻室了吧！”
　　一样是公子，和孤云公子比起来，这潘公子三个字便是羞于启齿的。
　　沈媒婆闻言，笑的仿似弥勒佛一般，轻拍她肩膀宽慰道：“小棠姑娘莫急，你这般模样，自是不屑给人做小的。这潘公子便是看上了你摸样好，也不嫌避你出身，愿娶回家做正妻的。你这一点头，潘公子定不会委屈了你，他那般家世人品，便是打着灯笼也难觅的。”
　　一席话说完，沈媒婆端起桌上茶盏灌了一大口。喝完茶，用帕子抹了嘴，再接再厉，“小棠姑娘，看你模样言谈，我也极心疼你，不妨和你说说掏心窝子的话。中听你便听听，不中听就当我年岁大了，话痨，别往心里去。这月香楼也不是啥清白之处，你便不卖身，传出去的名声也是不佳的，况你此时年岁又有些大了，眼下这潘公子也算的上体面；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你便好好考虑考虑才是。”
　　
　　待到沈媒婆说完，小棠望着水里漂浮的茶叶末子，讪讪道：“我不想嫁他。”
　　“小棠姑娘，婆子这么多话都是白说了不成？”预估到那笔可观的媒人酬金要飞走，沈媒婆痛心疾首的望着她，“今日婆子上门还是能好好和你说的，别待到潘公子发火，便是没这么好说话了。再言，你过去就是潘夫人，潘家也算得盐蔓大户，你这般出身，该是多大的荣耀！”为了酬金，沈媒婆开始了威逼利诱。
　　“沈媒婆，烦请你回了潘公子，这门亲事，我实是高攀不起。”小棠坚定的摇头。
　　“你……你，你当自己是千金小姐，还想进宫当娘娘不成！”沈媒婆见小棠油盐不进，撂下话负气走了。
　　
　　其实，她还真当过宫里的娘娘，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抬眸，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似是听到了少年清越的声音：“这么好的天色，别总坐着，出去走走罢！”
　　伸了个懒腰，小棠转身往外走去。
　　
　　司佑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一。
　　太子返回兴庆宫，一众朝臣跪迎正昭门外，帝君亲抵相接。
　　“父君，儿臣回来了！”在外游荡了半个多月，风吹日晒的，段少泽黑了不少。眼里的青涩稚气已消失殆尽，隐隐有了摄人的气势。
　　太子回宫不久，原定的太子妃朱心悠便被送遣回朱府。
　　是日，郡业国着使来朝，呈上国主书信一封。说是近日传出郡业前废太子潜伏在尹固国中，因他曾于尹固做质子，此番入境怕是包藏祸心，恐生出事端引两国纷争，是以先修书提请尹固帝君注意查防。
　　这个时候，段少泽才恍然明白，秦铮的目的和身份。朝堂之上，他端正跪下，向帝君请命负责查防敌国废太子的事项。
　　
　　冬日的小雨，虽稀落却透着刺骨的凉意。抬首仰望，犹如万千银丝从天而降，充斥了整个天穹。眼前似是笼了层青纱，入目的一切都显得瑟缩而灰暗；小棠撑了把油纸竹伞，小心奕奕的走着，脚下的青砖小道积了不少水，她绕过一个水洼，走了两步，眼前突然多了几道灰色的影子。
　　“小棠姑娘！”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谓好狗不挡道，拦路的人是一跌跟斗，大地都要为之抖三抖的潘岳。
　　“潘某已经在此久候姑娘多时了，还望姑娘拨冗跟我走一趟。”他扶了扶圆滚滚的肚皮，眼里精光四溢。
　　“我很忙，没时间！”这样的天色，让小棠并没有前几日的好声气。
　　“潘某是请姑娘，自是不需姑娘自己动弹！”他一使眼色，身边站着的家丁便围了上来，“将姑娘好生请回潘府。”
　　
　　色字头上一把刀，被数次驳了面子的潘岳已是色令智昏，虽不敢明着去月香楼抢人，暗地里早就策划好了。为了出这一口恶气，便是怎样都要把人带走的。
　　小棠撑着伞后退，眼见周边街市并无人烟，有些着慌，“你别乱来！”
　　话一出口，潘岳便不给面子的大笑，小棠自知此话的效力等同于放屁。转身想跑，脚下却一个趔趄，失了重心，身边有一家丁看准时机拿着绳索套了上来，绑住了她。潘岳在旁边急得直叫唤：“别伤到她的脸！”
　　“放开我！”虽然说话像放屁，但是该说还是要说；说的同时还顺带咬了别人几口，如此她便是被人用破布塞住了嘴巴。
　　“小美人，到了潘府，我自会放了你！”被他掐了几把，小棠又羞又气，只恨口不能言，瞪着那胖子的视线恨不能将之凌迟处死。
　　雨水已经湿透了她全身，冷风中，寒意沁入骨髓，望着那露骨的视线，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完了，她便是千不该万不该选了这日出来的。和环佩打劳什子赌啊，买什么点心啊，这下子，便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
　　小棠正垂头懊恼间，突闻潘岳惨叫连连。诧异的望过去，倏然瞪大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只豪猪的形象，他圆肥的身驱上扎满了银针，在雨中鬼哭狼嚎的跳着。
　　头顶雨势突然歇止，视线上扬，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竹青纸伞。看那纹样，便是自己刚刚丢掉的那把。
　　
　　撑伞的人在身边蹲下，缓缓伸手，将她口里的布头扯出来，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雨水，轻声道：“没事了！”
　　没事了？！其实，本来就没事，身子几不可闻的动了下，暗哑出口：“你为何要救我？”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噗哧一声，滴落到秦铮手上。似是被炙伤一般，他倏然收回手，盯着她看了一会，默然无语。
　　“走吧！不要你假好心！”
　　站起身，径自往月香楼的方向走。没走几步，身子被人扯住，一柄竹青伞被塞入她手中，望着他关切的眼神，小棠展颜一笑，随手扔掉了伞，“你碰过的东西，我都不要！”
　　“是吗？”大雨瞬间就将他淋湿，黑眸闪过一丝失措，将那意图逃离的人抓回怀里，狠狠吻住了她。在初始的震惊过后，小棠开始挣扎，甚至咬他，唇齿交缠间，漫出了浓郁的血腥味。
　　
　　大雨滂沱，段少泽站在不远处，看着雨中缠在一处的两人，狭长眼眸微眯。
　　“殿下！”身后撑着伞的吴四上前一步，“如此大雨，是否找处地方暂歇。”
　　“不用！”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苍白的脸色衬得眉心那抹朱砂红，越发娇艳欲滴。垂眸静想了一会，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心内泛起的滔天巨浪，似是盖过了耳边的隆隆雨声。他有些木然的往前越走越快，半个身子几乎都到了伞外，吴四心下疑惑，却是不敢多言！




古刹梵音重

　　苍茫的雨幕笼住了整个天地，豆大的雨点在青砖铺就的街面上砸出一簇簇绚丽夺目的水花，陌上花开，荼蘼极致，只是转瞬即逝。雨水四下里飞溅，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隆隆水声，盖不住小棠冷漠的声音：“你碰过的东西，我都不要。”
　　素手一扬，竹伞脱手飞起，翩然若蝶。油纸伞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白色弧线，随即，颓然坠落。脆弱的伞骨经不住这样大的坠势，应声折断。冰凉的雨丝似是沁入心底，冷的没有一丝生气。秦铮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他碰过的东西她便不要。那么，她呢？
　　“是吗？”冲动的伸手扯住了她，不由分说吻了下去。唇上吃痛，她竟张口咬了自己。现下，他真是懊悔自己不会丁点武功了，否则只需点了她穴道，也不用弄得如此狼狈。
　　大雨冲淡了口里的血腥味，他眯了眼道：“现下，你是不是也要扔了你自己。”
　　当年的朱善兆是孤傲的冷漠，他不喜的东西，便不会再关注；现下的秦铮则是冷血的自私，万事都只能由自己掌控，即使心内早已决定要舍弃某些东西，究竟是容不得她这般的决绝。
　　
　　大雨下，小棠脸色惨白，反衬的那双眼瞳益发漆黑如墨，幽幽看了他一会，摇头，“我不是东西，为何要扔了自己？”话音未落，有些后知后觉的急道：“不对，我是东西，不，我不是东西。啊呸，你才不是东西！我又不认得你，管你是不是东西。”
　　“你不认得我？”秦铮有些失神的望向小棠，雨水漫过他的眼睛，代替体内干涸的液体，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她抬眸，淡漠道：“我为何要认得你？你以为自己是财神爷啊，全天下的人便都要拜你求你的！放开我！”
　　是啊，他不是朱善兆，不是财神爷，凭什么要她认得自己？
　　手上力道渐松，恰在此时被她用力一推，遂失去重心的踉跄后退了几步。
　　得了自由，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虽然胸前的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道狰狞的疤痕却会跟随她终身。
　　
　　“公子！”待到小棠走了很久，谢知同才擎着一柄新伞寻来，望着犹如落水狗一般的秦铮，剑眉微微颦起，“你怎么了？不过是出来走走，怎会走的和水鸭子一般？”
　　怎么了？是啊，秦铮也想问自己，他怎么了！仅为了小棠的只言片语便乱了心神，那样的悲愤失落是从未有过的。怔了许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摇头道：“没事！”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复返，朝着一身清爽的谢知同重复了一遍：“你说我像水鸭子？！”
　　话落，手中遮雨的工具被夺，兜头的大雨瞬间就他将淋了个透心凉，望着那一身湿衣还撑伞的男子，谢知同哭笑不得。
　　时光荏苒，在他身上还是寻得到少年时在朱家那个矜贵娇纵的影子。
　　
　　同样的大雨下，段少泽走了一段，脚下不慎，亦是鞋袜俱湿。打小锦衣玉食环伺的太子殿下，对这会的不适自是颇多不满。早知如此，他便应安安稳稳的留在宫中，就像她说的，做回他的天之娇子；待到有一日继承大统，立后封相。
　　可惜，他偏是要自找不痛快，查劳什子的郡业国废太子；这一查便查到了盐蔓，看到了刚刚那一出。心下烦闷，转眸见吴四撑了伞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不由怒道：“你跟这么紧做什么？”
　　“呃！卑职有罪！” 太子的脾性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他抹了把汗，老话重提道：“殿下！这雨越下越大了，还是找处地方暂歇吧！”
　　望着自己半湿的衣袍，再望了眼半个身子在伞外的吴四，段少泽沉着脸颔首，“走吧！”
　　
　　大雨过后，北风就凌厉了起来，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这样的日子，庙里还是人流如织，香客众多。无论贫富，每个人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和停不了的欲望。
　　远处有钟声悠然而至，庙宇殿阁在袅袅青烟中益发的庄重肃穆，身边着黄衣的僧人轻敲木鱼，虔诚得诵读经文。
　　小棠闭了眼跪在蒲团上，听环佩在那念念有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信女环佩，望大士佑我能寻个良人，可早日脱离苦海。”
　　闻言，小棠微微睁了眼，面前眼眸半阖慈眉善目的似乎不是观世音菩萨。踌躇了一会，她放弃了纠正环佩的念头，转而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头，道：“文殊菩萨你大人有大量，便是原谅我等有眼无珠的凡夫俗子吧！”
　　
　　彼时，环佩刚将手里的香插上，斜睨着小棠道：“你絮絮叨叨说什么呢？”
　　“没什么！”起身，将手中的香□菩萨面前的大香炉，双手合十隔空拜了拜，“保佑我财源滚滚！”
　　“你又不做生意，用什么财源滚滚啊？”环佩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下小棠的额头。
　　“这叫未雨绸缪，积少成多，待到我做生意那日，这财气不是挡都挡不住了？！”她正兀自滔滔，转身才发觉环佩竟是早已离去。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淡如白水，在人群中寻了一会，总算在算命摊上看到了她。
　　
　　望着那自称苏半仙的老头，小棠不由感慨，估摸着天下所有的算命老儿都是照着画上太上老君的形象拾掇的。身穿八卦阴阳道袍，白发用一根玉簪固定；嘴上那把胡子，既可遮了大半张脸以防算错被人寻仇，又可在无计可施时做意味深长用；实是一物二用，廉价易取装神弄鬼骗人骗财的必备宝器。
　　
　　现下算命老儿正捏着环佩的手翻来覆去做深思熟虑状，酝酿了半日，那算命老儿国道扶着白胡子开口了：“小姐怕是喜事近了！”
　　环佩示意小棠在身边坐了，转而望着那算命老儿道：“照半仙所言，喜从何来？”
　　“自是喜从天降啊！”那小老儿拉着环佩的手，大张着嘴正打算说什么，口里突然被一个布包砸中。小棠被这突然出现的异物唬了一跳，侧目去看那出手的妇人。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绾了个堕马髻，穿一身素色缎面棉袍，面露杀气，怒气冲冲走到算命摊子前，一掌拍了下去。
　　
　　见此，环佩握了小棠的手，惊惧的退到一边。两人满以为她要河东狮吼，但见她张了张嘴巴竟是未语泪先流。原这妇人便是潘岳的正妻，那日里潘岳不知被谁用银针扎成个箭猪后，被家丁抬回屋便人事不知。请医问药无果后，这走投无路的潘夫人就想到了神佛之说，遂带了银子到这苏半仙门前，买回一大包所谓灵药。结果吃了几日，这潘岳是越发的汤水不进了，这才哭哭啼啼闹了这一出。
　　
　　耳闻潘岳，想到小棠那日里回来后一副落水鸡的样子，环佩凑过去附耳道：“你那日里见过潘岳吧？”
　　“……”小棠神色复杂的望着她，“你如何得知？”
　　环佩轻笑出声，“他那种人，便不是肯善罢甘休的。定是在路上要轻薄与你，这银针是哪位英雄下的？”
　　“我不知道！”她扭了头，语气僵硬。
　　环佩白了她一眼，“你睁眼说瞎话啊！”
　　小棠为之气结，咬唇径自下了庙前的石阶。
　　
　　“女施主留步！”走了没几步，便闻的身后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
　　循声回头，入目的是一个黄衣僧人，光洁的脑袋中间，点了排列齐整的九个香洞。僧人对着小棠合掌一福，垂首道：“阿弥陀佛，贫僧觉得女施主好生面善，实是我佛中人，可对佛理有意？”
　　小棠闻言有些尴尬，学着他双手合十颇为内疚道：“师父，我对佛理实是一窍不通，且罪孽深重，贪恋红尘俗世，最喜银钱——”
　　说了一半，被斜刺里的清越声音打断：“师父，她实是不想出家，只想出嫁！”
　　突兀出声的少年站在高处，穿一袭枣红深衣，外披银狐裘皮，越发称得肤色白净，眉目疏朗。看到小棠望向自己，他薄唇轻扬，笑出满目的春意盎然。
　　闭了眼，似乎都能看到他眉心的朱砂痣，红的娇艳欲滴。
　　
　　“你怎么会在这里？”眉头微颦，小棠忍不住出声质疑。
　　段少泽嘴角挂着闲适的笑，缓缓步下石阶，在她身边站定，反问道：“你看到我不开心吗？” 
　　“我为何要开心？”她诧异道。
　　“前些时日你不说我长的像银子吗？”他挑了眉，提点道，“方才你亲口说最喜银子的，在佛祖脚下便不能打诳语！”
　　不知是不是前几日淋过雨的关系，她额角隐痛，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施主，此处佛门清净地，还望戒骄戒躁！”
　　“哦！”闻言，他敛了那不正经的笑，亦双手合十，对着一脸怔仲的黄衣僧人垂首道：“阿弥陀佛！师父，恕我冒犯之罪！”
　　黄衣僧人回神过来，郑重道：“……施主多礼了！”
　　恰在此时，听到环佩的呼声，小棠没敢多做停留，转身扯着他急急下了阶梯。
　　
　　“怎么了？”段少泽看着她一脸谨慎戒备的神色，好奇出声。
　　“要是被她看到，便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环佩那张嘴，真真是不饶人的，小棠拖着段少泽躲在树丛里，看着她从面前走过，长出一口气。
　　“你是怕他知道吧！”段少泽被她拖着臂膀，半边身子不得不微屈着，站的很是难受；是以，出口的话语也有了深意。
　　小棠回眸看他，讶然道：“你说谁？”
　　“哼！”想起前几日看到的那幕，太子殿下失却了和她戏耍的兴致，遂甩了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跨出树丛。
　　
　　段少泽的突然变脸让她无所适从，跟着走了出去，迷茫道：“殿下，你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殿下？”他转身，冷笑出声：“你答应过我什么？”
　　“佩绶在人在，它在这里。”弯唇一笑，小棠从颈项处扯出一根红线，“因这赤黄绶带太过扎眼，我便将它拴上红绳挂在身上。殿下，答应你的事，小棠必不会忘。”
　　“包括你说的不识得秦铮？！”
　　见她点头，狭长黑眸微微眯起；大雨滂沱，一双纠缠的人影，让他寝食难安了许久。
　　古刹内梵音阵阵，望着她沉静的容颜，段少泽颔首道：“我信你！”
　　也请你，信我！
　　
　　天边暮色渐收，古刹的钟声远远传来，似是添了几分诡异。
　　饮了血的无殇剑在初升的月色下发出尖利的蜂鸣，谢知同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收剑回鞘。他的身边站着微弯唇角的秦铮，迎风招展的青色衣袍依旧干净的纤尘不染，犹似天上谪仙一般。
　　“公子，你没事吧？”俯身查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他颦眉道，“这些俱是郡业国的杀手，看来，他们已经有所察觉。” 
　　“当年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登位，他理当格外提防戒备；这招叫斩草除根？还是先下手为强？”负手仰望当空明月，眼里遍布冷厉之色。
　　暗杀，这个月的第三桩；想来，郡业国的那个人已是忍无可忍了。
　　
　　“公子，他敢在尹固境内如此大张旗鼓的动手，便是已经通过了尹固帝君的默许；下面行事毋须小心慎重。”
　　“如此，段太子也会来吧！”他很期待，知道了他的目的和身份后，再次见面，会是怎样的境况？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前几天矫情了一会
装装忧郁！囧




与民同乐时

　　下山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之际，天上一弯残月，旁侧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星子，显出几分落寞瑟缩的样子。在这初冬的夜里，盐蔓的市集居然还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常。走了一段，小棠突发奇想，朝段少泽道：“我请你吃好吃的如何？”
　　听闻这嗜财如命的家伙如此大方，狭长黑眸微微眯起，难掩其中异色，“去哪？”
　　“那！”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的竟是个露天简陋的小食摊。几张油漆斑驳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矮脚方桌，一对模样敦厚的中年夫妇，简单的生火炊具，便是全部。他觉得额际隐隐跳了一下，转眸见吴四也是满脸惊诧的样子，扯了嘴角道：“你，要我去那里吃？”
　　“是啊！”小棠对着他嫣然一笑，“不要小看那地方，有御膳房也做不出的美味。”
　　眸光忽闪，段少泽没有多言，率先往那食摊走去。
　　见贵客盈门，那负责招呼的妇人笑着迎了上来，“客官，要吃点什么？”
　　锦衣华服的少年对那简陋的桌椅皱了眉头，并未搭腔。倒是随后赶到的小棠伸了三个指头对那妇人道：“三碗阳春面，一盘酱肘子，一个烩三鲜，再来盘炒青菜！啊，还要坛梅子酒！”
　　
　　点完菜，拉着段少泽一同在桌边坐了，喋喋不休的介绍道：“我跟你们说，这里的阳春面可是一绝。我在外面跑得时候就从没吃过比这更好的面了，面条经道，面汤香浓，是猪骨熬制的。还有酱肘子，今日我们运气好；要是平素，可一早便卖光了。还有还有，梅子酒也是顶顶好的，都是前年的梅子新酿的，包你吃了还想吃！”
　　段少泽斜睨了她一眼，道：“料不到除了银子，你还对吃食有这般喜好！”
　　“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抽了抽鼻子，她伸手去取筷筒中的筷子，尔后笑盈盈的递了一双过去，“殿下既出宫了，不防纡尊降贵与草民同乐一番！”
　　与民同乐？！眯眼望了那筷子一会，太子殿下伸手接了过去。
　　
　　少顷，吃食便陆续摆上了桌，青菜翠绿，肘子色泽红润诱人，阳春面汤色清透，面条白胖喜人，面上还撒了一层绿油油的葱花，闻着那扑鼻的香气，小棠食指大动。
　　“且慢！”吴四突然伸手制止了她。
　　视线在吃食和吴四之间来回游移，小棠狐疑的看着他从袖袋中取出个小瓷瓶；打开封口，内里寒光一闪，装的竟是根寸许长的银针。吴四取了银针，在吃食上一一试过，眼见没有异常，又挑了些到自己碗内，一一吃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放心的将筷子递到小棠手里，“可以了！”
　　对着手中失而复得的筷子，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段少泽这般重要的身份，难怪吴四要如此小心谨慎；自己也实是大意了，竟是拉着当朝太子到这种地方来，若是有个好歹，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十个脑袋。心下思忖着，对着满桌的吃食也没了食欲，抬眸见段少泽挑着面要入口，遂有些焦急的伸手去拦，“等等！”
　　“咳！”被小棠如此突然袭击，太子殿下便是呛了一下，抬手遮口咳了半晌，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你还是别吃了！”将他面前的面碗拖过来，颦了眉道：“这地方确实不安全。”
　　怔了怔，唇角上扬出柔美的弧度，“你在担心我吗？”
　　“那是自然，你……”压低了声音，小棠附耳道：“可是尹固的未来帝君。”
　　“便仅仅是这样吗？”唇线倏然拉直，段少泽重重放下筷子。
　　“这样还不够？”美眸膛大，小棠低声道：“你还想一统三国不成？”
　　“你想吗？”他单手支腮，不答反问，眸中似是落了漫天星光，晶亮异常。
　　“关我什么事！”脸莫名红了，垂了首，小棠无意识的用筷子翻搅自己的面。
　　“喂！”忍着笑，他出声提醒：“都烂了！”
　　“我就钟意烂面！”负气将面扒入嘴里，她口齿不清道。
　　“哦！”缓缓点了头，太子殿下没再多话，安静地陪着她吃完了这碗烂面。这传说中比御膳房更好的美味，他便是没有尝到一口。
　　
　　吃完了面，便是近戌时，段少泽陪着小棠走了一途，听她道：“我以后便是再也不要和你一同吃面了！” 
　　“为何？”他闻言也不恼，以后不吃面，还可以吃别的。
　　“没有为何！就是不要了！”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她扯了自己的衣带闷声道，“好了，你回去吧！” 
　　疑惑的挑眉，他不解道：“你又要吃面吗？”
　　“你才要吃面！”怒瞪了他一眼，“前面就是我家。”
　　“你家？” 
　　
　　段少泽抬眸望去，一座雕梁画栋的精致小楼出现在视线尽头，门楣上垂着一排大红灯笼，两拢纱幔；清风拂过，那薄纱婆娑扬起，碎金般的光华从灯笼中透过，和薄纱交相辉映，衬的月香楼三个洒金大字在暗夜里格外炫目。
　　小棠往前走了几步，见他还跟着，遂回身站定，道：“叫你回去！”
　　“便是你家，我不能进去看看吗？”双手抱胸，他显出了地痞流氓的神色。
　　“你可知晓那是什么地方吗？”叉了腰，她颦眉道。
　　“自然！”太子殿下乖巧点头，“你家！”
　　“我家不是一般地方！”小棠摇着头，颇为无力，“那是给男人寻欢作乐的处所，你实在不适合去！” 
　　“怎的，你看不起我？”闻言，他便是拧了眉，“我在你眼里竟不是男人？”
　　
　　初冬的夜晚，实不是当街闲聊的好辰光，她推他往后走了几步，敷衍道：“是是是，你是男人，是天底下最男人的男人！”
　　“小棠！”如此态度自是令他不快，反手去抓她。
　　幸而小棠早有了准备，灵巧的闪开，“殿下，时辰不早了！奴家要先告退了！关于男人的这个问题，到你及冠或是大婚后再提吧！此烟花风尘之地，实是不适合殿下入内！”
　　说完，便是一溜烟跑了。
　　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眸里闪过一丝犀利，“金格，有什么消息？”
　　
　　身后凭空多出一道人影，单膝下跪，垂首道：“探子来报，孤云公子方才受到郡业国杀手袭击。” 
　　“结果呢？”缓缓侧首，眉心一抹朱砂在苍白的月色下分外惹眼。
　　“因为有魔派的玉面罗刹在，他全身而退，杀手全军覆没。”
　　“玉面罗刹？！谢知同！”沉吟了一会，他问着一直随侍在侧的吴四道：“此人可是武功极高？”
　　“是！当日在画舫上，卑职便是同那谢知同较量了一番。可惜，并未有胜算。”吴四颇为愧疚的垂首。
　　“你都打不过他，既是说，有他在，便不能抓到秦铮？！”单手摩挲着鼻端，段少泽陷入沉思。
　　“殿下，你……何不将小棠姑娘……”
　　“住口！”知道他要说什么，段少泽眸里闪过一丝寒意，“你把我当什么？便是要借着女人来成事吗？”
　　“殿下。”吴四闻言跪了下去，急到：“卑职知道，你对小棠姑娘只是一时情动！因为她较寻常女子不同，但是她不适合皇宫，更不可能适合殿下！那日雨天所见，孤云公子显是对小棠姑娘有私情的，如此，江山社稷，孰轻孰重，殿下便是更为清楚明白。”
　　
　　“吴四——”刻意拖长的尾音显示太子殿下此刻极度不满，“你是在教与我怎么做吗？好大的狗胆！”
　　他只是一时情动吗？
　　“殿下恕罪！”到了眼下这部田地，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垂了首伏罪。
　　金格见状，忙上前求情道：“殿下，吴四只是一片衷心，苍天可表，殿下息怒。况帝君也属意如此。”
　　“帝君？！”狭长黑眸微微眯起，语气森冷，“如此忠君，便是都给我滚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垂首道：“卑职不敢！”
　　“不敢？！”一扬宽袖，段少泽冷笑出声。
　　自以为脱离了父君的掌控，岂料还是被他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一举一动，便是都在他的视线里。
　　段少泽，不屑如此被人保护。他自己的事情，便不要任何人插手。
 
作者有话要说：咳……日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啊！
++++++++++++++++++
做个坏事偷个懒都被人发现了……
我是猪头啊！苍天啊~丢人啊！
弄错一个代码~
大家原谅我吧！这次是被榜单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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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试菜的！
我码忘记了，囧！




遥知不解愁

　　司佑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四。
　　盐蔓小城——
　　
　　冬日的天光总是亮的比较迟，晨光微曦，集市上已是人头攒动。走在街上，寒意袭来，小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昨日里，为了不叫环佩看到太子殿下，小棠特特躲开了她。晚间回了月香楼，环佩竟是眼皮都不抬一下。自知理亏的她只有将这求和的念头放到了童记糕饼上。说起这童记糕饼，在盐蔓便是无人不晓的，上至八十的垂暮老者，下及数岁的垂髫小儿，多爱这童记的口味。
　　是以，童记糕饼铺生意颇为红火；每每想吃，便要排上小半个时辰的队才能买到；甚至，还有人为了这排队的事情大打出手，小小糕点，竟也能引出一场血案；
　　现下里，小棠到童记门口的时候，跟前已是站了7，8个人了。幸而，时辰尚早；买完糕点，单手拎着往回走，心下想着环佩看到这糕点后眉开眼笑的样子，她兀自傻乐。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了一会，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殿下？！”那么早，他出来做什么？兴头一起，小棠便好事的跟了上去。
　　
　　今日里，太子殿下穿了袭绛紫色襦衣，脖颈处围了圈油光水亮的黑色狐毛，衬得那脸庞越发白皙俊秀。如此翩翩少年郎，即使满腹心事状的走在街上也招惹了无数目光。
　　本想着上前吓他一吓，岂料前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是有人倒夜香，周围行人纷纷掩了鼻子退让；如此，被慌乱的人群一挤，她便跟丢了段少泽。漫无目的地走着，小棠信步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口。
　　两边是斑驳的水灰色土墙，靠近墙角的地方爬了些青绿色的藻苔，脚下一条青砖小径延绵到视线尽头，说不出的萧瑟凄楚。站在这个陌生的小巷口，小棠心下突然泛过一层异动，随即扶着破旧的墙面，慢慢往内里走去。
　　静谧的小巷里，回荡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长长的青砖小径似是望不到头。走了好一会，逐渐听到了模糊的人声传来。小棠遂敛了气息，益发的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似是踏在自己的心尖上。
　　
　　入耳的声音逐渐清晰，不用目视确认，小棠也知道那般清越温润的声音是属于秦铮的，“殿下，若是想和秦某叙旧，何不光明正大的讲？”
　　“你为何来盐蔓？”段少泽的声音隐隐有些焦躁。
　　
　　是的，她竟是从未想过。秦铮和太子，为何要到此处来？
　　
　　小棠心下迷茫，屏息凝神的静听；隔了一个转角的地方，秦铮和段少泽两个人站在少人经过的小巷中，诡异的对峙着；风卷残叶，呼啸而过，薄薄的叶片看似娇弱，击打在人身上，却是力道十足。
　　段少泽只觉得脸上被叶片刮过的地方，泛起一片火辣痛意。抬了手，用力擦过脸上的红痕，“你……真的是郡业皇子？”
　　“我以为，殿下已经确定了！”秦铮的衣裾迎风翻飞，黑发张狂起舞。嘴角噙了清浅的笑意，身姿气度犹如谪仙一般。
　　“我只知，世事无常。”段少泽唇线抿紧，脸色莫名暗沉。
　　“殿下，江湖险恶，我以为，你是知道的！”秦铮负手望着他，笑意不减。
　　
　　太子殿下怒意被轻易挑起，双手紧握成拳，眯了眼道：“的确，江湖险恶。是以，为了皇位，你便可以机关算尽。”
　　“哦？！你不也如此？扣了那人难道不是为了叫我行事有所顾忌，可惜，自作聪明罢了！”秦铮微垂了眼，长长的睫毛敛去了任何可能外露的情绪。
　　“我和你不同，这江山社稷是我的职责？”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秦铮复又抬眸，言笑晏晏，“殿下，听秦某一劝。早日回宫吧，这江湖，并不适合你！”
　　“秦铮！”段少泽一扬宽袖，眉心朱砂痣在盛怒中益发赤红夺目，“你知道我随时可以下令追捕你！”
　　“殿下！”唇角泛起嘲讽笑意，秦铮沉声道：“坐拥万里江山的人是不能存妇人之仁的，你知，我知，便是天下皆知的道理。可惜，你就是做不到。因你已经有了一切，所以便不需要体会那人世无常。”
　　人无完人，幸，亦是不幸！
　　
　　前世里，虽是大家少爷，受尽全家疼宠，吃穿用度极近奢华；谁知道，在那表面殷切的关怀下竟是藏着数不清的罪恶；争宠，夺权，害命，一切的一切都是源自于人性的贪婪；那时，连自己的未来都渺茫的看不见，他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
　　当年，朱善兆存在的因由，便只是朱家唯一的血脉。为了这点血脉，朱天明要容忍他的病，他的脾气，甚至他整个人。
　　他是记得的，那日里，年过半百的老父指了自己道：“我竟是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他是讨债鬼，确实是。
　　所以，大娘其实也是不喜他的；她早认了朱家旁支的人做了养子，只等他一亡，光明正大的接回来做下一代主事的接班人。真正心疼他的，也便只有那个同出一母的妹妹，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对自己生坏心的人。不过也许，还有那么一个人一些事，是他怎么都不敢去细想的。
　　
　　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记忆和过去，秦铮的现在便是不可能释然。前世懦弱的死去，这辈子他绝不会甘于平淡度过。可是，越如此坚决，心内却越是惴惴不安。
　　
　　“你一早就知道红豆在我宫中，你知道她要对小棠不利，因为你不妇人之仁，是以从未想过制止！”段少泽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中，他却丝毫觉不出痛意。
　　“……”秦铮突然无话可说，心下隐隐作痛；是的，他早知红豆的意图；可是，究竟没有制止；或许，他潜意识里，也是想彻底甩脱那个影子的。顿了半晌，秦铮抬眸冷笑，“物尽其用，便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不是东西！”
　　“你不也当她是个棋子？若你不是想借着她出事引我出来，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
　　幽静的小巷，对峙的两个人，重新陷入了无声的境地。
　　
　　冷风萧萧，落叶飘零，小棠眼前突然笼上一层水雾。
　　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头至尾，她都是个棋子；可惜，却是个无用的棋子。当棋子当成她那样，实是人间一大惨剧。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唇角泛上苦笑。
　　转身，一步一滑的走出了小巷，没有惊动任何人，似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小棠带着糕点回到月香楼后，环佩果然是一笑泯恩仇。
　　靠在原木桌旁，看着环佩吃糕点，她却想起刚刚小巷中所闻，双肘支在桌上，撑着腮帮发起呆来。
　　“喏！”环佩突然用帕子包着递了块糕点来。
　　“多谢！”她接过便预备咬下去。
　　“唉！”环佩忙不迭伸手去抢，柳眉倒竖骂：“贪吃的丫头，谁给你了，我这是叫你带去给救你的英雄呢！不然，若是他家世相貌也好你就该以身相许了。”
　　“我便是以身相许，他也是不要的！”
　　一颗无用的棋子，要来何用？
　　望着桌上的糕饼，似是看到了昨夜的那碗烂面。心下生出一丝烦闷，小棠有些坐不住了，“你慢慢吃，我去后院帮忙！”
　　随即，不待环佩吱声，自顾自往后院走去。
　　
　　进了后院，见有人在劈柴，小棠径自走过去，抢了人家手中的斧头。然后，也不知将那圆木想成谁，举着斧头狠狠劈了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哎呦！”飞溅的木屑伤到了身边的小丁，她捂了脸委屈道：“小棠姐，我不过吃了你的梅花酥，你也不用这样毁我容吧！”
　　“上工时受伤，那算工伤！你若是这样便毁容只管问洪妈妈要银子去！”斜睨了小丁一眼，她并未多搭理。
　　小丁闻言，也不管脸了，诧异的靠上来道：“小棠姐，你吃火药啦？”
　　不言不语，她又是一斧头下去，那架势不像砍柴，倒像是砍人。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为防自己变成那斧下圆木，小丁很明智的选择了远离此处危险之地。
　　不过，有人聪明，还是有人遭殃的。
　　眼见小棠已砍了一堆木头，伙夫跑了进来，指着满地的木屑道：“小棠姐，够了，这么多，不用多砍了！”
　　斧头一扬，她凶神恶煞指了伙夫道：“我砍我的，你也来嫌我多事吗？”
　　
　　但见小棠手中斧头霍霍，眼神凶狠，伙夫推了数步，口齿不清道：“没，没，没有，我不敢，不敢；小棠姐，小棠姑奶奶，不是，小棠祖师奶奶，你砍，你继续砍！没事，想砍多少就砍多少！”
　　“砍，砍你爷爷的！”小棠脾气一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随手甩了斧头便走。
　　明晃晃的斧头擦着伙夫的脸庞险险飞过，嗵的一声砸到他身后的柴堆上，震了震，刀口硬生生的卡了进去。伙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小丁闻声赶来，同情的望着他道：“没眼力界的，小棠姐摆明不开心，你还去触她眉头！啧啧，这力道。”小丁看了眼那卡进木头中寸许的刀口，拍了拍伙夫道：“唉，说不定小棠姐去拜师能成一袋侠女呢，你看看这准头！”
　　说完，忽觉伙夫神色不对，低头一看，不由爆笑出声：“哎呀，你失禁啦？”
　　这一嗓子叫来了后院泰半的人，众人指着坐在一滩湿意中的伙夫张狂大笑。可怜的伙夫，便是生生当了个替罪羔羊。
　　
　　而那两个真正的祸源，怕是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中算计谋划着什么。
　　
　　这一通吵闹喧哗过后，便迎来了炊烟袅袅的晚膳时分，看似安静的一天便这样结束了。
　　天边晚霞渐收，阴沉沉的天际，小棠等待的明日，不知是怎生的诡谲变换。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后半段我写的很海皮……
或许和全文不符，但是，我真的海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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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忏悔！我忏悔，我有罪！
下期开始我不会这样急促了……上周玩的太忘我~完全忘记码字存文，于是吧！这事情干的……哎~
我不厚道




干戈浩茫茫

　　段少泽坐在月香楼的包厢内，面前摆了一盏香气四溢的茶，茶香袅袅，轻纱妙曼，越过淡淡烟雾，恍惚间，竟似误入仙境一般；阅人无数的鸨母一眼便看出他身份尊贵，捏着猩红的帕子亲自迎了上去，也不像对一般客人那般轻佻放肆，而是有礼的招呼：“这位公子怕是第一次来我们月香楼吧，是听曲还是——”
　　“找人！”右手两指夹了叠银票往前一塞，毫不客气打断了鸨母的喋喋不休。
　　银票在前，鸨母自是双目放光，一把接过，数都未数，手里一掂便知份量十足。遂笑逐颜开道，“公子看上了哪位姑娘？尽管和洪妈妈讲。”
　　双手执杯，他将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吹开，却并未就口，只是转着杯子慢条斯理开口道：“我要找的，是小棠姑娘！”
　　闻言，鸨母眼里闪过戒备之色，不着痕迹将手中银票放下，敛了眉道：“呦，我这月香楼便是有叫小白的，也有叫海棠的，可单单没叫小棠的姑娘，公子怕是记错了吧！” 
　　
　　斜睨了那被放弃的银票一眼，狭长黑眸弯成一道弧度柔美的月牙，段少泽笑的见牙不见眼道：“无妨，妈妈只需告诉小棠姑娘，见不见我，随她自处！”
　　未有正面回答，鸨母狐疑的望了这贵气天成的少年一眼，转而和旁侧的人吩咐了几句，道：“公子稍候，老身去去就来。”
　　“劳烦妈妈了！” 唇角扬起一抹绝俗的笑容，他双手交握，待鸨母离去，冷声道：“吴四，带人去后门守着！别让人跑了！”
　　“是！”
　　
　　问世界情是何物，直叫人生不如死啊！
　　小棠因昨日气急之下砍了半日的柴火，今早起床就觉浑身酸胀不适。现下坐在后院里，正一边皱了眉敲打，一边暗自痛定思痛着。忽见妙仙子慌慌张张跑向自己，手里挎了个小包袱，扯了她往后门处推：“小棠，快走！”
　　“什么？”诧异的被妙仙子半推半拉着走，不忘狐疑道：“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问了，你先走，这些银子你好生带着，路上当心！”妙仙子并不正面答她，只是心疼的轻抚她的脸庞，“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在外面躲个十天半月再回来！听到没有？”
　　闻言，小棠迅速反应过来：“是潘家的人找上门了？那定是出了人命官司，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会子委实是不好再留着了！那我先走了，你……娘保重！”
　　做母女也是有今生无来世的，到了这般生死相离的时刻，小棠也是管不了这么多了。叫了一声，接过包袱，夺门而逃。
　　
　　妙仙子本是听鸨母说又有人来寻小棠，遂要叫她出去避风头，岂料话未说完居然从女儿口中听到这样耸人听闻的字眼：人命？！待回过神来要解释，她已是消失在了幽深曲折的小巷之中。
　　“愿大士保佑我家小棠逢凶化吉。”怕前厅人听到，妙仙子并不敢大声喧哗，只合了双掌，诚挚的望天祈求。
　　
　　这边厢，小棠拎着包袱刚刚越过一个街口，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棠姑娘请留步。”
　　“吴四？！”转头，看到那一身墨衣的侍卫，小棠惊愕不已，“你怎么会在这里？”
　　“殿下怕姑娘避而不见，特此派卑职在此静候姑娘！”
　　“我……能不能不去？”昨日里那些言论，实在太过震撼，她还未做好见人的心理准备。
　　“姑娘，卑职有令在身，还望见谅！”
　　打定了主意不再趟那浑水，小棠不由摆上一副悲苦的小脸，“吴大哥，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就不能放小棠一条生路吗？”
　　吴四闻言拧了眉，正不知如何开口，突闻一道清越嗓音道：“上有老我信，下有小？”
　　“殿下！”惊见那道华贵的身影，小棠垂了眼跪了下去。
　　“你还未告诉我，这小是怎样的有法？”段少泽负手踱近她，笑容暧昧。
　　你不仁，我自是不需守这道义；朝天翻了个白眼，小棠道：“我新近养了只小奶狗，叫莲儿！”段少泽小字莲涟，是他亲口告诉自己的。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面上闪过一抹异色，冷哼道：“便是如此有法？”
　　他猜到她会逃，只是猜不到，几天不见的她竟像变了个人般，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是！”小棠伏了身，垂首有礼答。
　　这样的言行让段少泽心下很是难受，指了她手边的包袱发问：“那你现下是要去哪？”
　　“回殿下的话，民女要去踏青！”睁着眼睛说瞎话，小棠便是睫毛都不带眨一下的。
　　“踏青？”额上青筋跳动，“十一月的盐蔓竟还是有青可踏？”
　　似是急着拍太子殿下马屁一般，一片枯黄瘦弱的叶片随风飘到众人眼前，打着卷的翩然坠落。
　　“谁说十一月不能踏青的？！”说谎的最高境界，便是连自己都骗了。
　　
　　为了踏青，段少泽特意让吴四牵了马过来。翻身上马之后，他向小棠伸手道：“上来！”
　　虽对那日不走寻常道的马车依然心怀戚戚焉，小棠还是硬着头皮爬上了马背；坐在高高的枣红色大马身上，无着无靠的她全身僵硬；段少泽的手越过她腰际，扯住了缰绳，马鞭一甩，马开始小跑起来；
　　“小棠，跟我回宫吧！”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在耳边吹拂，心下一紧，马背突然一震，小棠险些栽下去。
　　幸而段少泽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她，有些不郁，“你想掉下去吗？”
　　“……”不说话不代表无话可说，只是无话想说罢了。闭了眼，感觉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发丝击打到脸上，隐有痛意。
　　身下的马匹突然嘶鸣的停了下来，她尚来不及睁眼，已经被段少泽护着滚落到一边的草丛里。鼻端有浓郁的血腥味传来，定睛望去，那马已是惨遭毒手，扭曲得倒在地上；血顺着它脖颈处的伤口汩汩漫了一地，枯败的草皮浸了腥红的鲜血在阳光下漫出诡异的丽色。
　　
　　“殿下，有埋伏，您没事吧！”跟在身后的吴四惶急下马，单膝跪着查看段少泽的伤势，“卑职该死！保护不周！”
　　“既是埋伏，便是想不到的！”段少泽凝声道。
　　风声萧萧，落叶瑟瑟，树林深处似是有黑影闪过。
　　“殿下小心！”习武之人听觉便是较常人敏锐，在满耳的婆娑树声中已经辨出了不对，吴四手起刀落，几只闪着寒光的箭矢被拦腰斩断，落在小棠面前。随即，几个黑衣人冲了出来，二话不说拔剑围向段少泽等人。
　　吴四飞身挡在前面，以一敌四；他是高手，毋庸置疑，但是这些黑衣刺客也不容小觑。招招狠厉，炫目剑光掠过，吴四躲闪不及，臂上便被挑出一道血痕；段少泽因护着小棠，也不好妄动，堪堪自卫；很明显，那些黑衣人也并不想伤他性命，是以不像对吴四那般凶狠。
　　有看出道道的黑衣人，便是直接挑剑往小棠这里刺来；另有两个配合着刺向段少泽，怎么躲都有一个人会受伤，心下决断，他抱着小棠转身，只听布帛撕裂，刺入人体的闷响在风声中格外刺耳，血气随之弥漫。
　　
　　“吴四！”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在千钧一发之际，竟是他飞身过来受了这一剑。
　　那些黑衣人也是没料到这般结果，怔愣了片刻，便又是提剑要刺。幸而金格等人及时赶到，双方随即缠斗成一团。
　　“……”段少泽已是说不出话，接住他软倒的身子，跌坐在地上。
　　“卑……卑职的职责，便是护殿下周全。”一句话未完，他口里便吐出一口黑血，顺着嘴角缓缓滑落。
　　“我知道！你做的很好，他们来了！”用力握了他的手，狭长眸中染上一层血色。尔后，捡起地上的剑，望着刀光剑影的战场道：“小棠，留在这里！”
　　望着他毅然而去的身影，她已是泪眼婆娑。
　　混战的人群里，看不清段少泽的身影，吴四担忧的视线调回小棠脸上，“小棠姑娘！没用的，白白脏了你的手！”
　　“胡说！”彼时，她正尽力捂着他的伤口，温热的血却从她的指缝间争先恐后朝外冒。少顷，已汇成了一道赤色小溪。
　　
　　夕阳西斜，似血的霞色笼住了天地；吴四遥望着天际，眼神涣散，迷糊道：“我十七岁当差，那时殿下还是个小团团。他很是顽皮，帝王家的孩子，便是脾气不小的；寻衅闹事，要星星不能给月亮，前头已是被赶走了十来个人了，我，是唯一留下的。唯一……”
　　眼皮无力的阖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小棠麻木的保持着按压伤口的动作。寒风袭来，手上脸上一片刺麻的感觉。
　　原是吴四喷在自己身上的血块结疤了，似是一层厚厚壁垒，挡住了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
　　不知何时，段少泽在她身边蹲下，无声无息，安静的望着血泊中气息全无的吴四。小棠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液体。身子及不可闻的颤了一下，段少泽转而定定的看向她。
　　“小棠。”声音哽咽，此刻里的太子殿下，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心下生出一丝悲凄，她轻轻应和：“我在这里！”
　　夜风中，他第一次如此形象全无，抱着她无所顾忌的大哭出声。
　　
　　司佑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六。
　　郡业国刺客意图绑架太子，左中郎将吴四为护太子卒。
　　为表其勋，帝君追授光禄郎中令，赐以郡王之礼葬。幼子拜爵，长兄入官武库令。同年十二月，尹固撕毁和平盟约国书，陈兵两国边境，战火再起。
　　好不容易平静了十年的边境，再起风波！
　　
　　




一发至全身（上）

　　远离边境的魔派分殿中，坐在首座上的秦罗一手支腮，一手闲适的搭在扶手上，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慵懒道：“这么说，尹固帝君和郡业宣战了？”
　　“是！”司马诀恭敬的垂首行礼，满脸的皱纹再一次如菊花花瓣般舒展开来，“现下，大军怕是已在路上了！据闻，尹固太子请命亲自代替帝君上阵督战，这一次，看是真急了。”
　　秦罗闻言笑容更甚，郡业国主也是狗急跳墙了，竟意图绑架尹固太子；这一次，他顺水推舟，联合了在郡业国内的旧臣，用了一群没有名姓的死士调换了刺客，顺势杀了太子身边的侍卫；闹出人命，将了那懦夫一军，逼得他不得不分神应对边境战事；如此，他再趁乱起势，将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夺回，真是再好不过了。想着，转而望向默然不语的秦铮，道：“铮儿，他日我若复位，你即是郡业国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的，竟不开心？”
　　秦铮并未多言，眉头微颦，万里江山，万民臣服。这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期盼吗？眼看这一切便要到手，心下却空茫起来，委实觉不出一丝一毫的快乐。
　　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的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中，尖利的刺痛终于让他泛起一丝冷笑。原来，他还活着，还会觉得痛。
　　
　　司马诀望了秦铮半日，倾身在秦罗耳边说了几句，琥珀色的眼眸随即微微眯起，“是了，这起事的时日近了，便是要将另一半宝藏图找回来，你们在盐蔓可有寻的什么消息？”
　　“没有！”他摇首，不愿将自己玩忽职守的事实说出来。
　　秦罗沉吟了一会，并未多加追问。转而轻揉眉心道：“那么，再去盐蔓，尽速找到那剩余的半份藏宝图！”
　　“……好！”缓缓的，吐出那个字，“如果没事，我先告退了！”
　　不待主座上那人首肯，秦铮转身往外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秦罗低声道：“邪魔长老，之前那个在盐蔓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小棠！”司马诀恭敬道。
　　“哦，那便是当日里代嫁到朱府的人？”单手抚额，秦罗状似疲累的闭了眼。
　　见状，司马诀眼里显出一丝异色，迟疑了片刻才道：“正是这丫头！但是，她应该对主上的复位大业构不成什么危险！”
　　司马诀心下还是十分欢喜小棠丫头的，眼见秦罗起了杀心自是要为她求饶一番。
　　
　　“哦？！你怎的知道我要杀她。”主座上的男人轻笑出声，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眸子深不见底。
　　“司马不敢！”司马诀为之跪了下去，也罢，人各有命，她究竟不是自己什么人，不舍也只能到那步了。
　　“嗯！”秦罗满意颔首，眼里闪出一丝杀机：“那个女人一定要死！否则，他不会安下心！”
　　所有人都看得到秦铮对小棠的与众不同，偏生是当局者迷，是以，秦罗不能让那个当局者自己清醒过来。
　　“是！”司马诀单膝跪地，领命而去；
　　
　　焦黄的土地，破败的旌旗。满地鲜血，残垣断壁间，呜咽的轻风在耳边掠过，似是带来了无数人的悲凄哀鸣。突然，满目的鲜红，转瞬间自己竟掉进了浓稠的血海中……
　　“呃！”小棠被噩梦惊醒，惊喘着醒来。
　　不知道，前方的太子殿下是否同样梦魇缠身。
　　小棠还记得，吴四死后，段少泽流在她衣襟上的眼泪温度。总让她看不清的太子殿下，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本真，将无助而怯弱的一面通通暴露出来。不管他如何的身份尊崇，说到底，他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于吴四的死，更是有着最彻骨的疼痛和最深沉的哀伤。
　　“小棠，你跟我回宫吧！”他说：“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会来接你！”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
　　于是，段少泽将她的表现当成了默认。
　　
　　窗外，月华盈盈，透过花格窗棂落到身上，似是结下一地的寒霜，溢出淡淡冷意。昔日平静安逸的日子已被荼蘼的战火烧毁，太子殿下在月初力排众议，亲代帝君前往战场督战，这般紧张态势，自是引得人人自危。受此影响，月香楼的生意竟也一落千丈。
　　这几日，鸨母和妙仙子更是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起来；收入锐减，月香楼吃饭的日子少了，喝粥的趟次多了，连平素随便使的蜡烛熏香都派了专人保管。
　　
　　肚中空空，小棠再也没了睡意，越性披衣下床，想去厨房寻些吃的。刚刚走到房门口，另一边的花窗竟被人从外撞开，月色如水漫进了房内，映出满室的清辉。
　　小棠怔了怔，看着那人一身儒衫，眉目清秀，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视线与自己对上，双方俱是一惊。
　　“马秀才！”
　　“小棠姑娘！”
　　如此异口同声委实不是什么好预兆，小棠和那马秀才同时抖了抖。再次开口，不幸又是双人合唱：“你怎的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小棠抢白道：“不对吧，再怎么说你也是属于夜闯民居，怎的问我？”
　　“呃，我以为，这是环佩的屋子！小生失礼了。”他脸上微红，福了福。马秀才的母亲是个寡妇，他本人便是十里八乡都熟知的才子；都说才子爱美人，在此之前，小棠竟是从未发现这才子是爱环佩的。
　　
　　“环佩？！环佩住隔壁！”她跺了跺脚，有些受不了地低喊：“你怎的爬个窗都会爬岔了路？”
　　“我爬岔了？”马秀才脸上一紧，顿了顿，挠了挠头，更显窘迫道：“那我爬回去！小棠姑娘，失礼了！”
　　摇着头，小棠语重心长道：“你不是失礼，你是失手罢了！”
　　
　　第二日，见了环佩，小棠自是说道了一通昨夜里的迷窗奇遇。牙尖嘴利的环佩第一次没有出声驳斥，红了脸任她调侃。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此，小棠自觉很没有成就感，遂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司佑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临近年关的第一场大雪就在不知不觉间降临了。走在集市上，仰望天际，满目飘舞的都是白色的棉絮；树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花，微风拂过，雪屑纷纷扬扬落下。呵出的气都凝成了一片白蒙蒙的雾气，萦绕在眼前，迷糊了视线。
　　望着前方丈许处的人，小棠觉得自己真是被什么东西糊了眼睛。转身欲走，却碰翻了街边小贩的水果摊子。
　　极大的声响，引得秦铮循声望过来，定定看了一会，垂下眼去。月前，也是在这里，大雨滂沱中的两个人，她说：你碰过的东西，我便不要！
　　
　　口中涌起一股熟悉的血腥味，脑海中，浮起了更久远的画面：银杏树下，一身儒裙的少女颦了眉道：“我只是害怕……伤心！”
　　伤心？！
　　脚边滚过一个圆润的橘子，秦铮眯眼望向不远处，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小棠正垂首一边道歉，一边捡拾满地滚落的橘子。胸腔中倏然泛上难掩的痛意，握拳抵唇轻咳了几下；久远的记忆，夹杂着浓郁的药味，席卷而来，排山倒海一般将他掩埋。
　　
　　“败家子！”
　　“就怕你到时候连梦都做不出来了！”
　　“我呸，这鬼地方，我便是做鬼也不呆！”
　　“不喝便不喝，这种暑天，活该你头顶冒烟，屁股生疮。”
　　“我留着干吗呢？和你吵架？”
　　“你好了，我便不走！”
　　……
　　
　　见他咳得厉害，谢知同有些担忧，颦眉道：“公子，你还好吗？”
　　秦铮摇头，推开他的扶持，俯身将脚边的橘子捡起。越过重重人流，他将橘子放回吵吵嚷嚷的小贩摊上，一同放下的还有一锭银子，“别叫她捡了！”
　　小贩见了银子，自是照办，朝小棠道：“姑娘，别捡了！这位公子替你赔了银子！”
　　她诧异的抬首去望，只看到人群中一抹青色的衣角。咬了唇，她还是不停的捡橘子，“他赔他的，和我有什么相干！”
　　将橘子全捡完了，小棠才起身往反方向走去。
　　两个人，隔着苍茫大雪和如织人流，往相反的两个方向，越行越远。
　　当局者，二人皆迷！
 
作者有话要说：中卷快结束了！
估计这文大概25W左右……
现在快16W了……
然后，嗯，过大半了~
——————
另外，为地震的同胞祈福！
不敢看，怕看了就流泪！




一发至全身（中）

　　司佑二十五年，元月初九。
　　正月未完，小棠收到了来自边关的书信。
　　送信人是官家信差，信毫无疑问是出自太子手笔；薄薄的宣纸上面只有寥寥数笔：又是一年春，人比黄花瘦。
　　笔触轻浮，字迹潦草。她看不出什么意思，思忖了半日在纸上回了一句：不清春自来，瘦就多吃点！
　　
　　收到这封短笺的时候，段少泽立时绷不住笑了，为此大张着嘴灌了好几口西北风。
　　已经不记得，他有多久未笑过了。对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而言，这个年过的委实艰辛；气候，吃食，床褥，没完没了的零星战事，死人，鲜血，一路随军经历过的种种不便和残酷，都让他产生过动摇；闭了眼，满目的鲜血焦土，还有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腥臭的液体，除了吴四外，其他所有人的脸孔都是模糊不清的。
　　
　　“将军！”新晋的中郎将上官斐进帐，打断了他的沉思；抚军大将军，太子殿下的新名头。 
　　虽因身份尊崇特殊不用亲上前线，但是段少泽还是全副武装站在中军帐内，身上铁质的铠甲鳞片在帐内幽幽反光，回首去望，上官斐那似曾相识的衣着令他有霎那的恍惚，“……何事？”
　　上官斐垂了首，语气有丝紧绷：“邺城校尉今晨在商河以南对上一列郡业骑兵，刚刚传讯回营，校尉……战死！” 
　　“战死？！”闻言，段少泽对着案上一张地图拧起了眉；
　　
　　这场仗，打的实是比预想中艰辛不少。殊不知，看似孱弱的郡业小国竟如此善战。虽然步兵不占优势，但他们有一支快速而迅捷的骑兵部队，数次以小股游击力量将尹固步兵主力打散，如此一来，以步兵强势陈雄三国的尹固就乱了阵脚；而尹固骑兵，明显也是不及马背上出身的郡业族人的；几次交战，均是败多胜少；再加上兵将们年关不能归家团聚，后方粮草又因大雪封路，供给不上，引致军心涣散；
　　如此军队，便是无甚战力。只是料不到，这一次，败的如此惨。
　　三百多人的精锐，差不多十死一归，只逃回了十来个残兵。
　　可惜，这些人并未就此逃出生天，甫一回营，即被太子亲自诏令追斩了。军中众人对此行径众说纷纭，而段少泽的解释则是，不战而屈者，是为逃兵，斩立决。
　　作为一个军人，上到战场，便不能再存贪生怕死的念头；因为他一退，身后便是万里家国和手无寸铁的百姓。
　　
　　斩了那些逃兵，太子殿下随即亲自祭奠了为国捐躯的校尉，并上书帝君，追授官爵。
　　都说人死如灯灭，这死后荣宠也只是做给活人看的；段少泽如此言行，一是树立军中威信，二则大力鼓舞全军士气；此后，他也不再安于做个有名无实的中将军，逐渐的参与到实际的行军事务中；从而间接指挥了一场小规模的战役，虽不算大胜，但因有了太子表率，众兵将越发齐心；慢慢的，战局就有了扭转。再言郡业本是小国，短兵相接可以抵御，若是与尹固这般长期抗战，便是资源人力都不够的。
　　
　　到了二月中，尹固已是占尽先机。与此同时，秦罗也派人在郡业国内起兵谋反，一时之间，郡业朝内异象四起。因着那半份藏宝图尚未找到，他还未有充分的准备来正式出面。是以，并没有打着复位的名号。
　　至此，寻访半份藏宝图的下落变得犹为紧要。另一边，抵达盐蔓的魔派杀手也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斗室内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劈啪燃炽，发出诡异的声响；秦铮茫然的瞧着那火光飘忽，一身白衫在光影变幻间忽明忽暗。
　　“公子！”
　　突然闯入的谢知同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他抬眸去看他。谢知同脸色略滞，眼里带了丝显而易见的急切，手中无殇剑因着主人的缘故，发出低低鸣声，“我刚截获师傅密报，教主已经派了何首和尉迟恭前来盐蔓！”
　　何首及尉迟恭隶属教主麾下，此二人武功不下邪墨长老，平素便是紧随秦罗左右，这一次，竟是一起被秘密派到盐蔓来，只怕——
　　谢知同沉声道：“小棠姑娘有危险！”
　　秦铮失神站起，不慎撞翻了桌案上的油盏，火光突然大作，顺着蔓延的油迹越烧越旺。望着那不断翻卷高窜的火舌，眼瞳中竟涌上一层难掩的涩意。
　　他们，要杀她？！
　　
　　司佑二十五年，二月初六。
　　庙还那座庙，山还是那座山，上山拜佛的人还是那两个，小棠以及环佩；这一次，环佩总算是找对了佛祖，跪在满脸慈祥的观音大士脚下虔诚叩拜。日前，那爬岔了路的马秀才终于带着满当当的银票跨进了月香楼，将环佩的卖身契赎了回来。
　　守得云开见月明，环佩自是要来还愿的。
　　在观音脚下上完香，施了些香火钱，两人相携出了寺庙。她竟是又去找了那苏半仙，这苏半仙上会被潘夫人砸了摊子，这会子不看相了，改为做法事了。
　　远远看着那穿着黄袍子一蹦一跳犹如抽风的身影，小棠斜睨道：“你还要去吗？”
　　“自然，吃水不忘挖井人！到底，他说过我好事近的！”环佩望她一眼，施施然去了。
　　他还说我今年定能嫁个好相公。小棠张了口，因着环佩脸上的喜意，究竟没说出来。
　　
　　还了愿，二人便相携出庙，小棠竟是又碰上了前回子那个想渡自己出家的师父；尚未等那师父开口，她遂拉着环佩慌慌张张的下了山。
　　“你这般着慌做什么？”被她拖着跑，环佩自是有些气息不稳。
　　“他见着我便是又要说我和佛祖有缘了！古佛青灯还好说，这要是让我经年累月不吃荤腥，还不如直接叫我去西天见佛祖来的痛快！”
　　
　　初春的山道上，还是一片萧条的景色，枯败的枝叶在风中凄厉的叫嚣，枝头上新抽的绿意还不甚明朗，天际斜挂着一轮惨白的日头，阳光撒在地上，淡的看不见。
　　风声在耳边瑟瑟，带来了一道森冷的声音：“姑娘若是想见佛祖，我等倒是可以帮忙送上一程！”
　　循声转头，入目的是一个穿五彩花衣的男子，身形略瘦，五官长的颇为写意。此人便是魔派何首，以七环刀闻名江湖，喜穿艳色彩衣，是个怪人。
　　望着他淡漠的神情，小棠心下泛起一丝怯意，挽着环佩缓缓退后，“你，你是谁？”
　　那怪人并未说话，冷哼一声提气靠近，但见眼前寒光一闪，小棠下意识的推开呆滞的环佩，刀锋险险划过她的脸颊；剑气掠过肩侧，空气里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捂了伤处，她一屁股跌到地上，瞧见不远处的环佩已吓晕了过去；联想到上次和段少泽碰上的那次暗杀，小棠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梁骨一路泛上头皮，出口的声音里有止不住颤意：“你，你，你要干什么？”
　　
　　“废话，自是杀你！”这一回，何首竟是拨冗答了一句。
　　
　　这世道，杀人越货都不要待到月黑风高夜了吗？大青天白日的，穿了身火树银花一般的衣服就来了。小棠惊惧的眸里映出何首一身五彩花衣的倒影，“你，你，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饭可以乱吃，但是人决计不能乱杀的！
　　这一次，何首耐性已经告罄，不再言语的提刀便砍。
　　
　　跌坐在小径旁半人高的枯草堆里，小棠因惊吓全身僵硬，眼看那白花花的刀子就要挨到自己脸上，斜刺里却突然探出一柄通体银白的剑身。两相撞击，火星四溅，巨大的声响震得小棠耳膜生疼。
　　“小棠姑娘，快离开此地！”无殇剑削铁如泥，但是那男子手中的武器也非俗物，两强相争，谢知同怕小棠被剑气震伤，遂提了她的领子往外抛去。
　　
　　经此巨变，小棠终是回神过来，尚未道谢即瞧见前方不远处就是悬崖，不由鬼哭狼嚎起来：“谢大侠，你别扔我！我自己走，前面是悬崖，我不想死啊！”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被甩飞出去。
　　
　　“噗通！”随着一声闷响，伴着五体伏地的动作，她总算在离悬崖前半寸的地方落了下来。实实在在触到了地面，尚不及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后祸就来了，身后投来一柄飞镖，叱的一声，截落了她颊边的一缕黑发，发丝飘飘袅袅的落到地上。
　　眼见那谢知同已是□乏术，小棠惟有靠自己。
　　耳边又有异物破空之声响起，求生本能让她顺势翻了过去，几枚飞镖呈一字排开，深深扎入自己手边的土里，激起一地的灰尘。一边咳着，她一边又翻身手脚并用的往前爬去。
　　不想死，她实是不想死的。
　　忽觉脚踝处一麻，喂了毒的金属暗器生生扎入肉里。抬手去拔暗器，只觉肩头火烧火燎一般的疼，山风掠过，全身湿冷，小棠低头之际才望见自己半边肩头都已被血色沁染；绝望的感觉油然而生，尖利的破空之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她索性闭了眼，握紧了那枚沾了自己血痕的飞镖，不再动弹；腰上突然一紧，她被人抱离地面；暗器贴身而过，削去她一片衣袍。
　　
　　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压过了异物刺入人体的闷响。
　　
　　秦铮望着小棠被血色覆盖的半个身子，心下一阵突突的跳。他不会武功，要上山只能靠自己两只脚，为了节省时间便让谢知同先行上来；挡住了何首，却挡不住尉迟恭；见他出现，三人都停了动作，除了谢知同外，其余二人便单膝跪了下去。
　　“公子！”
　　“解药！”他并未多言，直直望向尉迟恭。
　　“教主有令，不能留她性命。”
　　黑眸微微眯起，秦铮沉声道：“把解药交出来！”
　　“公子，恕属下不能从命！”他垂了首，断然回绝。
　　“如果我也中毒了呢？”将怀里的人小心放于地上，秦铮冷哼。不知何时，小棠竟将握在手里的那枚毒镖插到了他手臂上。
　　众人惊惧的望向那汩汩冒血的创口，尉迟恭从怀里掏出一瓶解药抢上前来，秦铮挡住了他，脸上显出一抹凄厉的笑，望向地上因疼痛而蜷成一团的小棠，低道：“你，这是宁死也不要我碰吗？”
 
作者有话要说：虐啦虐啦~
虐人就是要一对又一双~
单个虐不成！




入V公告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经过抗争，我拒绝倒V!刚发完上一章就……但是也只到这里，下面……我知道自己还是很无语的……觉得上当的同学请抽我吧！
　　
　　谢谢所有支持我的大家，其实这文写到一半压力很大，应该还有同学记得我在某章后面的哀嚎……很感谢那么多那么多的孩子出来安慰我，现在如果因为V让大家不能继续看文，我真的很抱歉。我也知道，说什么都不顶用，因为既定事实……
　　但是我会尽量送分，大家写评的时候记得登录ID，送分的基本单位是25个字，就是说留言25个字送1分，长评就更多。
　　
　　文章到51章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大概还有最后一卷，中途又改了想法，所以大家继续抽打，鄙视我吧！
　　
　　然后，望天，我无话可说了……
　　在这里给大家诚恳的鞠个躬，道个歉。
　　所有留言党、霸王党，这篇文能有现在这个成绩都是因为每个人一个收的支持，墨鱼真的是满怀感激。
　　下面，无话可说了……
　　
　　泪奔~
　　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来凑字的，我就是来凑字，凑字，凑字，我是凑字数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的，我是凑字数的，我是凑字数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不要去看正文！我只是在凑榜单~谢谢！




一发至全身（下）

　　山风瑟瑟，草木枯败。
　　明明已是初春，这山间却未见大片绿意。苍凉灰败的仿似地狱一般，秦铮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竟丝毫不觉得疼；反倒是胸腔中某一处，纠成了一团。
　　伤心？！
　　这便是，伤心吗？
　　薄唇上扬，勾起一道苍凉笑意，他道：“你，这是宁死也不要我碰吗？”
　　小棠蜷成一团躺在地上，已是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不知是痛还是冷，整个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公子，请速服解药！”尉迟恭神色惊慌的将药递给他。
　　江湖人尽皆知，他这镖上的血玲珑是用数百种毒草毒虫淬炼而成的剧毒之物，若是半个时辰内不服专门的解药，毒液随筋脉走遍全身，便是大罗金仙显灵也救不了的。
　　
　　“你慌什么？”秦铮并未伸手接药，淡然道：“怕我死了没法交代？”
　　原来，不管在哪一世，他都是依附在某个名头下存活的。有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乎他本身的？
　　“属下恳请公子即刻服药！”这一次，连谢知同也一并跪了下来。
　　山风扑面，衣裾在风中猎猎作响，黑眸微微眯起，望着犹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棠，秦铮终是从尉迟恭手中接过了装药的青瓷小瓶。从中倒出几丸泛着幽香的解药，他俯身一把将小棠从地上扯了起来，不复方才小心谨慎的样貌，冷声道：“若是死，也不要死在我面前！”
　　说着，扳开了她的嘴，想将药丸硬塞进去。
　　
　　小棠原本涣散的神智因此重新凝结起来，一边手脚并用得推着他，一边将解药吐出来；几次三番之后，她的下颌已经被他握的生疼，但是依旧不愿吞下药丸，口里逐渐涌出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秦铮被她咬的满手是血，却还未将解药喂下去，眼看她唇色发黑，不禁扯了她的衣襟低吼：“你这个泼妇，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自己？”
　　
　　“我死都不要你碰过的东西。”终于将他推离了一些，她哽咽道：“我恨你为什么不是朱善兆！”
　　因为他的诈死，因为他的默然，因为他的视而不见，因为他的决绝；她心内便一直充斥着一股怨忿，直到那日在兴庆宫中被红豆刺伤，那股怨忿就转化成了强烈的恨意。
　　她恨他，顶着败家子的样子，生生带走了所有关于过去的美好念想。
　　旧时今年，珊瑚藤下那个苍白孱弱的少年渐行渐远，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锥心刺骨，什么叫做痛不欲生。是以，她才要用沾了自己鲜血的毒镖去扎他，起码，她要他知道，被利器撕裂开身体时那种最原始的疼痛。
　　她要他记着，他碰过的东西，她便一律不要。
　　即使，是自己的命！
　　
　　远在边关的段少泽，此时正巡视军营。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风，带了熟悉的茉莉清香。他抬眸去望，远离帝都的天空，骄阳似火。
　　“殿下！”上官斐突然上前一步，垂首道。
　　一般而言，他用这种称呼，便是代表下面上奏的内容和军情无关。昨日里，大军在霍柏山隘口击败了郡业主力；左将军领兵追击，斩敌三万，俘虏两万，射杀了敌军副将；经此大胜，部队便驻扎在此，修养一番。
　　
　　“说！”眯了眼，他抬首挡住刺眼的阳光。
　　待上官斐说完，狭长黑眸泛起一丝急切，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许久，颓然的松开手，“即使要救，也是来不及了！”
　　他竟是忘记了，要在小棠身边放两个人！
　　
　　他就要，看不见她了吗？
　　闭了眼，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到了现在，小棠还是棋子吗？
　　如果是，为何如此难受？如果不是，他为何定要接她回宫中？
　　
　　风沙漫天，呼啸着翻卷而过。边关的沙粒被坚硬的城墙阻在了关外，只有几缕清风，带回了远处的思虑。
　　秦铮的声音在静谧的山道间回响：“朱善兆已经死了！” 
　　“那么，我也去死！”虽然一早便知眼泪是世上最无用的，她的泪还是洇湿了面前的泥地，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恨的反面到底是什么？小棠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败家子的脸。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殉情吗？”他上前一步，重新拖起她的衣襟，“我不稀罕！”
　　折腾了半日，秦铮鼻尖额角早已沁了层细密的汗珠，可惜他用尽全身解数，依然没能将解药喂入小棠口中；手上的伤口慢慢有了麻意，毒素也已经开始在自己体内蔓延，他有些焦虑的转向不远处的木头三人组，吼道：“会点穴的给我滚过来！”
　　点穴？！周围三人早被这一幕惊住了，呆站在那里无法可想；谢知同是三个木人里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抢上前快速封了小棠身上几处大穴，同时将秦铮手上的穴位也封了。血止住了，她也不能再挣扎了，秦铮这才将解药顺利喂了下去。
　　
　　瞧着小棠喉头一动，将药吞下，他才颇觉疲累的跌坐到地上；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他发誓，回去之后，一定专心研习点穴大法。
　　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死在小棠手上。
　　难以想象，这具看似娇弱的身躯内竟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望着小棠陷入昏睡的脸庞，眉头不自觉的颦起。
　　她恨他不是朱善兆？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他本来就不是朱家独苗！
　　
　　风声过耳，带来满地枯枝荒草的婆娑声，抬头仰望，有焦黄残叶掠过天际，翩若惊鸿，形如飞鸟。地上淡如白水的日光似是被这风吹散了，再寻不着。被她扎伤的右手腕上污血已经凝固结块，□的伤口开始尖利的疼着。
　　谢知同正俯身为秦铮找解药，捡起青瓷小瓶晃了晃，突然脸色大变，“尉迟恭，你还带了多少血玲珑的解药？”
　　闻言，连何首都变了神色，那五色彩衣和那张惨白的脸相映成趣。拉着尉迟恭道：“还有多少快拿出来！”
　　“我今次就带了这十丸出来，怎的都没了？”尉迟恭不耐的推开他，不死心的重新捡起小瓷瓶，倒了半日，自是什么都没有，怔了半晌；遂绝望的手一扬，将瓷瓶扔到了一边的悬崖下。
　　若是让教主知道，他的毒误伤了孤云公子，那么，就不单单是死这么简单了。
　　秦罗那样狠绝的一个人，是什么事都做的出的。
　　
　　秦铮见了三人的神色，心下已经有所察觉。
　　或许，他早该死了，若是当年死在朱府。后来……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后来，不会有孤云公子，不会有太子殿下被歹人绑架，不会有知名堂，更不会有小棠此刻满身的伤。还有，他豁然了解的伤心。
　　朱府之中，他们便是从互看不顺眼的冤家对头开始的；到了现下，到底，是他伤了她，还是她伤了他。
　　
　　“公子！”远处，谢知同发现他独自往崖边走去，急切的追上来，“你要干什么？”
　　“血玲珑毒发会叫人七腔流血，形状太凄惨，我不喜欢！”秦铮站在悬崖边，发丝张狂起舞，衣角翻飞如梦，虽浑身狼狈，笑容却清雅淡然一如天上谪仙。
　　他一死，后续无人的秦罗，自是不可能再做痴想。小棠也就没了性命之虞，太子也可以从那场错误的战争中脱身。
　　
　　“不会的！”谢知同惶急的朝他喊。
　　“会的，我怕死了！”浅笑摇头，原来，他骨子里一直都是朱府那个懦弱怕事的朱善兆。
　　闭了眼，在脑海里勾勒出少女明媚的笑脸：“败家子，你若好了，我便不走！”
　　可惜，失约的那个总是自己！
　　
　　“公子，你自己说过，前世的悲屈要用今生的功成名就来换；郡业江山已是唾手可得，在此断送一切！”见激将法无效，谢知同握紧了手中的无殇剑，颤了声道：“你甘愿吗？”
　　微笑颔首，江山几何，终抵不过红颜一笑。
　　他不要天下，不要权势，他要的，只是一个人的在乎！
　　从始至终，都在寻找的，被人在乎的感觉。血玲珑的毒素已然开始发作，喉头涌起了前世那般呛人的腥甜味，而今，他已经不想再喝药了。 
　　脚下一空，他往后轻展双臂，状似大雁，重归故里。
　　
　　“不可以！”谢知同看着他唇边飘忽的笑容，心下急切，不顾一切的飞身扑去。
　　
　　小棠看到自己的身子伏在地上，耳边却有风声呼啸而过，她似是飘在半空中，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犹似断线的风筝，消失在了苍茫的云海间。
　　
　　谢知同合拢的掌间只来得及抓住山涧间的一丝清风。丝滑的衣角反卷击上他的手腕，他俯身大喊：“公子——”
　　
　　“败家子！”
　　“何事？”
　　“你……回来了！”
　　“回来？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妹妹，这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孤云公子，秦铮！”
　　
　　山道间似是回荡着悠远的对话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作者有话要说：虐吧！
大家一起虐！
我真是后妈！
鄙视自己！




河水涨三分

　　盐蔓本是毗邻尹固陪都碧川未，借着地势之便，由一个小村镇逐步发展成了东部闻名的富饶之所。圣人有云，饱暖思□，是以，除了客栈外，青楼妓院也是每个地方必不可少的。
　　月香楼，乃盐蔓有名的烟花之地。此处女子除美貌外兼之遍身才情，自开张之日起，便是屹立欢场数十年而不倒。
　　经过数十年的经营，月香楼自是声名在外，文人墨客尽风流，来往的才子多了，这风流韵事也就一桩接一桩了。
　　最奇诡的传闻，出自司佑二十五年，二月初八。
　　据悉，这一晚，月香楼上方红云盖顶，天神降临，是谓大吉；第二日，便有太子亲随，前往月香楼，停留了半盏茶的功夫。 
　　此后，坊间就有了传言，说是太子恋上风尘女子，故此不肯大婚。
　　都言英雄难过美人关，传闻如此活灵活现，月香楼也无人出面回应，旁人遂逐渐的当了真。
　　
　　实际上，那红云盖顶的一夜是月香楼莫名走了水，天神降临则是一位寻欢客慌不择路下从二楼窗户跳了出来，连带的砸伤了另一位无辜路人；再言这太子亲随，实是帝后侍者，彼时本是寻小棠的，无奈当时她重伤卧床，也未多做停留，便走了。
　　经过众人口耳相传，很多桩事情就失却了原本的面貌，却有一桩是不假的，太子推迟了大婚。
　　缘由，便是只有天知地知，太子知了。
　　
　　同年三月，郡业国主亲手奉上请降书，太子随即班师回朝。
　　那日里，帝君帝后亲出帝都二十里相接，一路上柳絮飘摇，花开荼蘼，群臣沿途跪迎。从渺无人烟的荒漠戈壁回到咸宁，望不尽的盛世繁华，歌舞升平。段少泽有些许恍惚，战甲上还残留着边关的风沙，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战场上浓郁的血腥味。
　　直到回了兴庆宫，全身浸在温热的水中，他才回归了现实。自己不再是统领千军的大将军，明日也不用再去前线查看敌情，那些鲜血和杀戮，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了。
　　
　　在盈盈水汽中闭了眼，嗅着室内淡淡的熏香，段少泽突兀道：“这是什么？”
　　“殿下恕罪！”在一边负责熏香的宫女闻言，直直跪了下来，垂首告饶。
　　段少泽微微挑起眉，在这满室烟雾中，眉心一抹朱砂红的异样妖娆。纱帘后，原本抚琴的乐师也因此停了下来，跪落一地，山呼恕罪。
　　望着满室跪伏的人头，唇角挑起一抹冷然的笑，“素华！”
　　连跟了他许久的贴身侍女都是一副惊惧的样子，难道是边关的风沙将他的脸也吹成了鬼斧神工一般的戈壁滩，长多了皱纹，是以可怖骇人？
　　
　　“是！”素华闻声，小心的往前爬了几步。
　　“都给我起来！”一掌击在水面，水花四散，晶莹的水滴带着温热的气息飞溅开来。近水的几个宫女内侍被淋了半湿，如此更是不敢起身，一个个唯唯诺诺的磕头求着。
　　“哼？恕罪？这么想恕罪，就给我在这里跪着吧！”哗的一声，他已从水中站起，素华见状，忙不迭将布巾递上，微微红了脸轻声道：“殿下当心着凉！”
　　段少泽虽是生气，也不至于昏了头就这样走出去，瞪了她一眼，接过布巾往后室去穿衣服了。至此，那些原本伏地求饶的宫女内侍也纷纷动作，小心翼翼的服侍太子着衣。
　　众人之所以如此惊惧，倒不是说段少泽本身有何问题，而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便是不自觉的带了丝杀意。即使他已回到最熟悉亲近的地方，那股杀意还未尽数散去。
　　
　　望着紫铜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段少泽忍不住老话重提：“这是什么……”想到刚刚的乌龙，不由清了清嗓子，“这香炉内燃的是什么？”
　　素华斜睨了那负责熏香的小宫女，她红了脸，低道：“回殿下，这是，茉莉！帝后说，这应该是殿下钟意的味道，遂一早差人送过来的。”
　　“我钟意的？”缓缓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这室内太热还是怎的，脸上突然绯红起来。瞧着素华好笑的神色，他不自在的扭过头，往外走去。
　　
　　那家伙应该又受了重伤，行径在兴庆宫外汉白玉回廊间，段少泽突然站定，狭长眸中映出了帝后一行人的身影，再怎么避，该来的还是要来。
　　因此，在接小棠回宫前，他应该先和母后做定一个交易才是。
　　
　　司佑二十五年，五月初五。
　　端午佳节，满街飘起了粽叶清香，其间还夹杂着艾草和雄黄发出的浓重药味。
　　全城的糯米在这几日里翻了两番，小棠挽着妙仙子的手，边走边叹，“这真真是坐地起价，狗屎卖出黄金价！忒不厚道了！”
　　“这时节，便是河水也要涨三分的！”妙仙子伸手，温柔的将她颊边的发丝绕到耳后。
　　
　　河水涨三分，山中容二虎。
　　
　　小棠抿嘴微微一笑，垂了头去不再多言。
　　瞧着她默然不语的样子，妙仙子蛾眉轻颦，扶了她道：“怎么了？疼吗？”
　　
　　她还记得，当日里，满身鲜血的小棠靠在后院桂树下。无人知道她是如何回来的，也无人知道她是如何受伤的，只知道她气息微弱得似要随风化去一般。
　　事后妙仙子替小棠换衣净身时才发觉，除了肩上脚上的新伤外，她的胸口，竟还盘了道狰狞可怖的旧伤。摸着那伤口，妙仙子忍不住珠泪纷纷，这孩子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如今，竟是受了这么多磨难，怎不叫她心疼愧疚。
　　
　　“不会！”摇头，肩上的伤口早已愈合，只脚踝处的毒伤偶尔还会发作。只是此时小棠的缄默，无关伤痛，只是单纯的不想开口。
　　犹记得那日里，她满眼的泪，望着那张俊秀的脸庞哭道：“我恨你为何不是朱善兆！”
　　不知道他是怎生理解，莫不当她是图那三国首富的名头吧！
　　初夏时分，太阳张扬的挂在天际，却尚未显热力。落在眼里，满目的晶灿，连带的心情也似乎晴朗起来。
　　多想无益，反正，她终是爱银子超过一切的。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鉴湖五月凉（上）

　　五月时节，天气不算顶热，阳光斜斜落在枝头，被疏密有致的枝叶筛出一个个椭圆的斑点，风一吹，光影似是水波一般盈盈跃动。淅淅沥沥落在树下一身青衫的男子身上，男子面向马厩而站，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正对着他打着响鼻。
　　“九韶！”轻声一唤，引来马儿热情的回应，一边扬蹄，一边不断以头去撞他。
　　唇角轻扬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男子轻笑出声，缓缓伸出双手，抚着它身上柔顺的毛发。风声悠悠掠过耳际，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迟疑的开口：“红豆？！”
　　“嗯！你越来越厉害了！”红豆扬着故作轻松的声调，在他身边站定，“以后都不能找你玩瞎……”
　　说了一半，她突然住了口。闻言，秦铮偏头一笑，接道：“以后都不能找我玩瞎子摸人了。”
　　“秦铮！”红豆红了眼眶，伸手去触他的脸庞，她比秦铮本人都更不能接受他双目失明的事实。
　　
　　“别这样！”眉头微颦，他摸索着捉住了她的手，摇头，“比起堕下十八层地狱，我更愿意留在这黑暗之中。”
　　原以为，那样一跳便是终结。
　　结果，谢知同和何首等人竟是不要命的飞身来救；然后，血玲珑毒发，和前世一般的吐血，浑身的烧炙，谢知同和何首封了他周身大穴，以内力帮他抵御毒素侵扰。如此苟延残喘了一日一夜，尉迟恭终于取回了解药，他的命保住了，可惜，这双眼睛也永远的没用了。
　　秦罗得悉此事后，狠绝的亲手剜去了尉迟恭的眼睛，外带他一只手。
　　是谓眼不见为净，他看不见，也便什么都没说。
　　
　　经过此次意外后，秦罗也未再想过取小棠性命。或许他已经意识到，在秦铮这桩事上，小棠活着比死了好。到底，他是自己唯一的骨血，即便现下已是个废人，秦罗也不能再丢下他。
　　若没有子嗣，他要这江山何用？最后，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自从看不见以后，日夜对秦铮来说早就失却了意义，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感知外界最重要的途径变为了听，大概是专心致志的缘故，那些平素不会在意的细小音节现下里他都能敏锐的觉察，久而久之甚至能从脚步声辨出来人和方位。
　　若是真玩起瞎子摸人，恐没人是他的对手。
　　九韶似是对秦铮忽视自己的行径不满，又用头撞了他一下，气哼哼的打了两个响鼻。
　　“九韶想你了！”红豆也想摸它的鬃毛，可惜，九韶不怎么领情的样子，频频闪开，最后还发出警告的嘶鸣。
　　“小心，它不喜欢陌生人碰！”秦铮终是开口嘱咐了一句。
　　闻言，红豆本有些怒意，只是望着那双没有焦距的黑眸，终是化为了幽幽叹息。
　　古往今来，只有这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司佑二十五年，五月十四。
　　盐蔓月香楼——
　　这日里，后院中晾着的衣物被风吹到了桂花树上，小棠搬了凳子正伸手去够，是以太子殿下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踩着凳子做上吊自尽状。
　　“姑娘不要！”他还未有所反应，身边的上官斐已是一阵风一般刮了过去，不由分说将小棠从凳子上拖了下来，同时喋喋不休道：“大好年华，姑娘有何想不开需要寻此短见？万事皆有法可解，如是想着以死了结，实是太傻太天真了！”
　　闻言，不单那预备“上吊”的小棠傻眼，便是太子殿下也一并张大了嘴。许久，才无力的扬起一抹笑；上官斐和吴四不同，实是太不同了；往日，段少泽常嫌吴四话少、无趣，现下里，这上官斐话多了，有趣了，却着实叫他哭笑不得。
　　物极必反，这便是有一定道理的。想着，他轻咳出声，示意那对视的二人自己的存在。
　　
　　“殿下！”这异口同声之后，二人竟又一齐向着自己跪了下去，音色动作不差分毫，齐整的像是照镜子一般。
　　看着小棠对着上官斐俏皮一笑，太子殿下脸上露出不郁之色，径直走向她，一把扯了她的臂膀拉起，“你叫我什么？”
　　“殿下啊！”望着段少泽愠怒的脸庞，小棠忽闪着迷茫的眼睛。
　　薄唇一扬，他道：“我小字莲涟！”
　　“我知道啊！”颔首点头，他一早便说过的，她记性没这么不好。
　　“那你叫我什么！”手下一紧，将她扯到自己跟前，循循善诱。
　　对着他诡异期盼的神情，小棠颦眉重复了一遍：“殿下啊！难不成你要我叫你莲儿？”
　　话刚出口，二人都不由自主的轻颤了一下，对视了好半晌，段少泽不得不讪讪放开了她的手，道：“算了！”
　　小棠赶紧垂首行礼：“殿下英明，百姓之福！”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哼！”闻言，段少泽神色越发凝重。
　　小棠望之，暗叫糟糕，这一次，马屁似是拍到了马脚上，漏了！
　　“你怎的总做些叫人担心的事？”狭长黑眸微微眯起，望着那桂树上迎风招展的床单道。
　　“担心？！取个床单就叫人担心？”那她前日里上房抓猫的行为算什么？
　　瞧着太子殿下不满的神色，小棠很是自觉的将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夏日的暖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袭来，发丝在风中轻展身姿，衣裾随之猎猎作响。两相对视，小棠突然红了脸，扭头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月香楼后院虽不是皇宫大内，也不是说来就来的。是以，她的质疑并不过分。
　　“来接你啊！忘记了？”他浓眉一挑，双手环胸道。
　　小棠神色慌张，怯怯道：“去，去哪？”
　　“你说呢？”太子殿下神情促狭，似笑非笑。
　　小棠强自镇定，“我……我能不能不去啊！”
　　“你说呢？”笑容隐去，狭长眸中泛过一丝冷厉。
　　“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垂死挣扎，声如蚊蚋。
　　“……”唇线拉直，从战场上锻炼出的杀气自然而然的展现。
　　“我……”很怕死，小棠垂了头。
　　轻戳了下她几乎要垂到胸口去的头颅，段少泽失笑摇头，“接你去踏青！”
　　“踏青?!”闻言，小棠诧异的抬头去望。
　　“嗯！”点头，太子殿下笑容灿烂一如当空太阳。
　　
　　五月初夏，和风轻舞。
　　应该是一个适宜踏青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我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请表扬我！还有，这张温馨吧！甜吧~码的我都手抽筋了~
另，明日响应国祭号召……
停更~
默哀！




鉴湖五月凉（下）

　　云淡风轻的郊外，满眼的绿意盎然，沿途花开遍野，馨香扑鼻；小棠和段少泽并肩在小径上走着，如此良辰美景，身后，却煞风景的跟了一大群着赤色制服的光禄司侍卫；被这么多人盯着，犹如锋芒在背一般，小棠不自在地频频回望；
　　“不习惯吗？”段少泽勾唇一笑，回眸望了一眼，那群侍卫微微欠身，不消片刻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这种习惯太过不易！”小棠抬手，将额际的薄汗拭去。
　　“总能习惯的！”他负手仰望天际，头顶澄净的天空，蓝的不掺一丝异色，语气里带了丝明显的笑意：“连偷酒被逮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交代过去，这些小事与你该是没什么大碍的。”
　　“我不是偷酒，我只是帮人……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初始的羞惭被其后涌上的狐疑冲淡，“你派人监视我？”
　　“不出事，便是好的！”他答非所问，视线落在某处树荫下。
　　
　　脚踝处微有刺麻，小棠敛眸不再多言，亦顺着他望向同一处；那里草木繁盛，一派的生机勃勃，早不复年前枯败萧瑟的凄凉境况；微风拂过，枝叶婆娑奏出一调醉人的音律，两人的衣裾发丝随风招展，段少泽缓缓蹲下身，不顾野草丛生的脏污，将手轻轻放置在上面。闭了眼，似乎就能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单膝跪在面前，垂首有礼道：“殿下！”
　　原本舒展的五指紧握成一团，眉心一抹朱砂痣，红的似要落下血泪来。
　　感觉到段少泽的身子微微发颤，小棠一边将颊畔的散发绕于耳后，一边俯身笼住他紧握成拳的右手，轻道：“殿下！”
　　即使出身皇家，他也不是如此冷血无情。
　　“……”段少泽眼里有显而易见的哀伤，迷茫的回视她。
　　“你听！”小棠偏头一笑，闭了眼，满脸恬淡，“风在说话！”
　　他有些发怔，看着她微扬的嘴角，缓缓阖上眼帘。
　　
　　暖风习习，带着醉人的熏香扑面而来。
　　似是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吴四的年月，八岁的太子殿下，穿了一袭深色宽袖正领曲裾，因为想耍威风，步上汉白玉台阶的时候一脚踩上了自己的衣带。
　　“噗通！”他的脸重重磕在坚硬的石阶上，除鼻血横流外，连那门牙也一并脱落下来。
　　“哇！”虽是天家子嗣，摔了碰了也和普通布衣家的孩子一般会痛会哭，甚而还要再娇贵些，段少泽坐在地上大哭的样子，着实是丑相毕露。
　　周遭的太监宫女呼啦一下尽数围了上来，殿下主子的叫，那德行恨不能代他受这苦痛。一堆鬼哭狼嚎的人群外围，只有面无表情的吴四，穿一袭赤色光禄司郎将制服，突兀的站在那里，就像个木头架子一般，插在地里，便是能当草人使的。
　　
　　“呵！”想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引来小棠好奇的询问，“殿下，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笑声！”他想起了自己十一岁那年，故意使计将吴四推入宫渠；当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天色，渠水微凉，水面上飘满了帝后钟爱的青莲，吴四冻得面色青紫，爬上来之后背上还滑稽的插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莲花；
　　
　　二人又静静的望了一会，起身之际小棠发上的簪子突兀的松脱，发髻随之散开，如墨青丝在风中纷扬，妖娆起舞。有几缕飘到段少泽眼前，他下意识的接住了那一缕黑发，青丝在指尖滑过，遗下冰凉柔润的触感和幽幽的茉莉淡香。
　　狭长黑眸微微眯起，看着小棠惶急的拢住长发，“糟了，我的簪子哪里去了？”
　　散落在身侧的及腰青丝带了种魅惑的味道，随着主人转身的动作，在阳光下漾出一道道暧昧的光泽，段少泽禁不住伸手，缠住了小棠的长发。
　　
　　“哎呦！”她吃痛转身，看着被段少泽缠在指间的发线，皱眉道：“殿下，你干吗？”
　　似是中了魔怔，太子殿下并未言语，只一寸寸收紧了掌中的青丝；小棠受制于人，不得不倾身靠近他，两人间的距离渐渐缩短，近的呼吸可闻。
　　段少泽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际，松开了掌中的长发；转而伸手环上她的腰，将那道僵直的背影拉入自己怀中，而后埋首在她颈侧，低道：“小棠！”
　　脸上一片热辣，害怕他听到自己忽然剧烈的心跳声，她有些心慌的去巴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奈何力不如人，她的手最终亦被他收在掌中；身子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身后太子殿下的声音听来有一丝恼意，“难道你还在想着他？”
　　“我没有想着秦铮，他已经不是败家子了！”脱口而出的反驳，听在段少泽耳里自是小棠心虚的证明。
　　
　　狭长眸中泛过一丝阴冷，“我提秦铮了吗？”
　　风声瑟瑟，揽着她的那只手倏然放开，背后的温度消失，段少泽的声音冷如寒霜：“他如此待你，你竟是还未死心么？”
　　“……”死心？！她从未对秦铮动过心，又何来死心一说？
　　青丝在风中洋洋洒洒的展开，纠结的发线，随风摇摆，似是她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毫无章法可言。
　　“你是不是，从未将我说的话听进去过？或者，你一直认为我是在哄你玩？！”段少泽绕到小棠面前，唇角扬着一抹自嘲的笑。
　　“难道不是么？”她扭过头，不愿看他的眼睛。或许在小棠心里，太子殿下一直是高高在上琢磨不透的。
　　“呵！”段少泽扶额失笑，“我是说笑，那么他呢？”
　　“你为何事事都要扯到他！”揪紧了身上的裙子，她抬头道。如此不一样的两个人，为何偏偏要如此相提并论，她不懂段少泽此时的偏执。风声呜咽，青丝无拘无束的铺展，绽开成一丛妖艳的花朵，段少泽心中一动，“你若没有想着，怎知我提得是他？”
　　
　　两个人僵持着对立在风中，五月清风，本该是熏人欲醉，现下里吹在身上，竟是让人止不住的发寒。小棠冷下脸，转身欲走 ，却被段少泽一把捉住了手腕，“你去哪里？”
　　“总之不会是去找他！”甩开手，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段少泽负手站在原处，风一吹，有稀稀疏疏的花叶迎风飘落，身边悄无声息落下一道黑影，“殿下”
　　狭长黑眸微微眯起，“上官，查到了么？”
　　“尹固湘城！如殿下所料，他果真没死。只是，盲了眼！”
　　“盲了眼么？！”平展五指，掌心中落下一朵残花，一阵风吹过，花落无痕。薄唇微微扬起，轻吟出两句词：“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
　　
　　秦铮，你竟也有这般细腻的情感。只不知在那落花时分，你等的伊人是谁？
　　
　　上官斐看着小棠离去的方向，皱眉道：“殿下，您就这么让小棠姑娘走吗？”
　　“难不成还要本殿下亲自去赔礼认错不成？”一甩衣袖，他冷声道。
　　“殿下定是头一遭遇上这事，这姑娘家的便是口是心非，需要哄着的！”太子殿下脸色不善，有脑子的人便不会再去自寻晦气了，若是吴四在天有灵瞧着自己的后任上官这么没眼力劲，非迎风落泪不可。
　　“哄？！”浓眉一挑，太子殿下冷声道：“成，你便跪在这里，给本殿下哄只母牛回来开开眼！”
　　说完，他反身离去，徒留一脸悲凄的上官斐孤零零的跪在树下，朝着太子殿下怒气冲冲的背影道：“母牛？这荒郊野岭的，卑职上哪弄母牛啊？殿下，母猪成不？”
　　话音刚落，脖颈处既传来一阵夹杂着腥臭异味的湿热气息，上官斐转头一看，差点没叫出来。母牛没来，母猪也未见，自己身后竟站着一头目露凶光，龇牙咧嘴的大灰狼。
　　
　　那边厢，上官斐被狼吓软了脚；这边厢，小棠正沿着鉴湖边缓缓走着。清澈见底的鉴湖水面波光粼粼，碎金般的日光溶在其中，随风荡漾出一圈圈炫目的涟漪。
　　小时候，环佩和她两个便常常来这湖边戏水，眼下环佩出嫁，只剩了自己顾影自怜。平静的水面突然被一枚石子砸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湿了小棠的脸。
　　“哪个不长……”望着来人嘴角清浅的笑，她生生咽下了到口的怒骂，径自转身，抬袖抹去脸上的水渍。
　　
　　段少泽见她散在身侧的长发已用布巾松松扎成了一束，想见刚刚发丝飘逸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丝痞痞的笑，施施然靠近，“你找的这地方真不错，前几次竟是没发觉！”
　　小棠垂了首并未做声，只往旁侧退了一大步；段少泽也不恼，跟着往旁跨了一步；眉头微微颦起，她继续往边上走去；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又像是狗皮膏药一般贴了上来；河边本就湿滑，小棠再退的时候脚下不慎竟是直接滑入了一边的浅滩中。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段少泽眼疾手快，伸手去捞，岂料脚下一个不稳，连带的和小棠一道跌落水中。水花四溅，晶莹的水滴随风四散开来，在阳光的映射下化作漫天明媚的彩虹；水面吹来微风，小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水渍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到颈间，漫过隐约可见的锁骨，隐入衣内；段少泽突然倾身吻住了她，陌生的男性气息随着绵密的唇齿相依侵入了她的鼻腔。
　　
　　青山绿水，艳阳高照，鉴湖水凉，望着他长睫上隐隐闪动的水光，小棠心内一软，没有动弹。
　　“小棠，和我回宫吧！”他拥着她，在耳边老话重提。
　　遥望着水面粼粼波光，她心下一片空茫。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个缠头发那端，肯定是有一样的，就是我想说的这个桥段是某日坐车前面的女的扎个马尾在我面前扫来扫去，丫的我就像一把扯了她头发~剪掉！




家国天下传

　　黄昏时分，段少泽看着一身狼狈的上官斐躬身进房，微扬了唇角似笑非笑提醒道：“喂，猪呢？”
　　“珠？夜明珠？”他方从狼口逃出升天，岂料转身又自投进了太子的虎口。
　　彼时，太子殿下早已梳洗完毕，换了一袭素净的交领长袍，斜斜靠坐在桌边；手里捧了一杯香茶，隔着淡淡青烟遥望向他，“什么夜明猪？！不是你自个说要哄只母猪回来给本殿下瞧的？现下我便问你，这猪呢？”
　　“呃……”上官斐抹了把汗，屈膝垂首道：“殿下，卑职办事不力，未及寻得母猪，望殿下恕罪。”
　　因着下午鉴湖内顺利的偷香，太子殿下此时心情尚佳；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也未多做为难，挥了挥手道：“算了，看你这一身脏的，下去洗洗吧！”
　　“是！”闻言，上官斐自是喜不自禁，行了礼旋身欲走。
　　
　　“等等！”刚跨出两步，太子殿下就换了主意，出声唤住他。
　　上官斐茫然回视端坐在主位上的段少泽，但见他眉头微微颦起，迟疑着开口道：“你说……姑娘家要哄，若是我骗了她，可是哄的回来？”
　　上官斐望了自家风神俊秀的太子殿下一眼，敛了眉道：“殿下指的可是小棠姑娘？”
　　颊上泛出淡淡嫣红，段少泽抬袖遮口轻咳了几声，没有好声气说：“你莫管这么多，只需答我，哄不哄的回来？！”
　　“要看是什么样子的骗！还有，殿下在她心中是否便是真的不可或缺的。”上官斐微微垂首，顿了一刻方凝声道：“其实，依卑职愚见，殿下这般身份，实无必要为了个女子畏首畏尾。眼前这江山社稷，才是殿下要考虑的头等要事。”
　　闭了眼，似是听到吴四在耳边如是说：“殿下，家国天下！百姓江山，便是你一辈子的责任！”
　　
　　为了这锦绣江山，他便是要抛开一切；之前，段少泽是如此笃定，只是眼下，他竟是踌躇不决起来。一手支腮，一手五指在红木扶手上轮番轻敲，太子殿下眸光暗沉，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上官斐见状，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道：“殿下，便是如此钟意这小棠姑娘么？”
　　段少泽幽幽的望向不知名的某处，茫然的摇头。从他出生之日起，所有的东西便是凭他予取予求的，是以，从未试过想要而得不到的。现下里，对小棠亦是如此，一开始的带着某些目的地接近，他实是看不得她心里眼里满满都是秦铮。
　　
　　是以，那日在盐蔓，他便是故意将小棠引到僻静的小巷中；听得他们的交谈，以求让她彻底的死心。秦铮不会武，自是全然不知她的存在，娓娓道来。其后便是遭遇刺客，即使他不说，小棠也是会往秦铮身上怀疑的，如此，便是彻底离间了二人。
　　这，算做钟意吗？！
　　
　　或许是的，他想过和她在一起一辈子，甚至为此和母后、父君做了交易。他娶朱心悠做太子妃，他们不能干涉他接小棠入宫。
　　可是，她会甘愿么？
　　到底，小棠从未亲口允诺，会随他进宫。
　　窗外暮色渐收，天际霞云层叠，波澜壮阔；在夕阳的映衬下，霞色缤纷、璀璨夺目。落到段少泽狭长的眼里，似是盈了满目的血泪一般。
　　
　　晚霞似血，同样落了秦铮满身；他负手站在浅滩边，看不见血色沁染的粼粼水面，只觉脸侧有柳絮轻拂。原这岸边本植了一排垂柳，暖风阵阵，柳枝亦随风摇曳，漫天飘起洁白的柳絮，在他身侧浮动。
　　没来由的，便忆起前世里花开如云的珊瑚藤，每每到了此时也便是花雨缤纷，馨香扑鼻。还有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也该是一片绿意葱笼了。
　　
　　“公子！”身侧有小丫鬟端了暖盅上来，出声打断了他的沉思。鼻端嗅到一股奇特的异香，秦铮缓缓侧身，摇头道：“拿走！”
　　“可是……”小丫鬟怯怯的还想争辩，他摸索着上前一把推翻了暖盅，再次沉声道：“给我滚！”
　　小丫鬟眼里含了一泡泪，转向一边的谢知同，见他微微点头，小丫鬟遂欠了身，委屈万分的走了。
　　谢知同有些讶异于秦铮突来的脾气，挑眉道：“公子，何以如此气恼？”
　　自他眼盲以来，脾性早已温和了不少，像今日这般大动肝火着实令人费解。
　　秦铮冷笑出声，“别说你不知他们在那东西里掺了催情的药粉！” 
　　望着那双犹如千年古潭般死寂的黑眸，谢知同心底涌上淡淡愧意，明知其看不见，还是垂了首道：“红豆实是对公子一往情深。”
　　“你何不是对她牵肠挂肚？也能这般强人所难吗？”秦铮清越的音色添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还是，我的作用只到此了？传宗接代？”
　　
　　“……”微风夹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谢知同脸上微凉，心下却似火烧一般难受。这三年来，他时时处处跟在秦铮身边，目睹了他由骄矜蛮狠的少年蜕变为深藏不露的孤云公子。耳闻了他和教主定下的复位大计，看着那些预料的结果一一实现，秦铮竟是要全盘放弃这即将到手的一切。
　　“公子，是为了小棠姑娘吗？”谢知同实是不解，若说秦铮是为了小棠，为何不是在年前初遇她的那个时候。
　　
　　闻言，秦铮有些微失措，怔了半晌方道：“若我说是，你信吗？”
　　谢知同轻轻摇头，恍惚意识到他看不见，遂出声道：“不信！“
　　“是吗？！“秦铮自嘲一笑，“我自己也不敢信，是以，并不全是。我说过，我怕死，极怕。但是，又不知活在这人世的意义为何，刻意忘记朱善兆的一切后，我急需为自己找个存续的理由。夺取郡业江山，便是那时最好的选择！可惜，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我似是完全找错了方向。我本不是要万人敬仰，我要的，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存在认同。朱府没有，在这里，终究也是没有的。”
　　原本认定了他的那个人，早已被自己亲手推开。伤害，欺骗，背叛终于逼得小棠向他刺出那一下。身中奇毒，家国天下的念想亦只不过是黄粱一梦，最终也只剩了万念俱灰而已。
　　
　　不远处，杨瑶琴望着秦铮清冷的背影，红艳的唇角微微上扬，“后世有词唱曰，水能载舟，亦能煮粥。”
　　秦罗眉头纠在一处，冷声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是寻我来想办法的么，我的办法便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见，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场面，应是极好看的。”话完，她微笑抬头，见秦罗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知何时，天幕已是完全暗沉，大如银盘的月亮爬上枝头。皎洁月色下，美人着一袭湘色对襟襦裙，两手支腮，坐在月香楼后院的桂花树下。脸上似是笼了一层薄纱，越发显得五官精巧秀气。
　　背靠大树好乘凉，初夏的傍晚，树下自是凉风阵阵。未干的长发被风轻轻掠起，摇摇飘散，小棠仰望头顶高高的桂花树，茂密的枝叶间已有白色的碎花盛放。深吸一口气，胸腔间满是淡淡的清甜香气；
　　闭了眼，听着四下里幽幽的蝉鸣。她突然想起段少泽早些时候说的话：“不出事，便是好的！”
　　想来，这月香楼四周便是藏了不少双眼睛，自己平素的一举一动竟是都被他人一一窥去了。小棠脸色有些发紧，前几日，她还当众说过太子殿下啥都不缺，就缺心眼。
　　怪道段少泽方才送自己回来时，满脸郑重的道了一句：“本殿下实是完美无缺！”
　　长叹一口气，原来，这缺心眼的祖宗实是自己。
　　
　　正长吁短叹之际，身后却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小棠！”
　　“娘！”她回身去望，妙仙子穿了一身绛紫绫罗撒花长裙，外罩月白色对襟短衫，头上绾了个松松的堕马髻，斜插了几支精细的花钿。袅娜的走至她身侧，素手一扬，满脸疼惜道：“地上凉，快起来！”
　　“哦！”攀了妙仙子的手，她旋身站起，绣了精巧小花的裙摆随势层层绽开，裙上落下些白色的碎花。妙仙子望着满地的花屑，柔声道：“今年这桂花开的比往年要早些！”
　　闻言，小棠仰望桂树。皎洁月色笼罩下，那些细小的碎花越发的可人起来，从那一片深绿中探出头，隐隐泛出莹白的光晕。微风一起，枝叶婆娑，香气随之四溢。更有落花迎风而下，悉悉索索落了人满身。
　　
　　“走吧！”妙仙子轻拍下二人身上的花屑，挽了她的手往回走，“娘有话同你讲。”
　　小棠随着她到了房内，月色如水，映出满室的清辉。桌上燃了一盏油灯，妙仙子的脸庞在盈盈火光中显得飘忽不定。
　　“小棠，你……其实……”妙仙子吞吐了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爹他其实……”
　　“我爹他其实是村口王铁匠！”小棠撑了腮帮子，幽幽吐出一句。
　　妙仙子闻言有些忍俊不禁，轻笑着握了她的手道：“你这孩子！”
　　“莫不是胡同口杀猪的吕师傅？”放下手肘，她满脸凝重，“再不，是教书的习夫子？不对啊，那习夫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听着她的自言自语，妙仙子颦眉薄责道：“女孩子家家，休要胡言。你爹是陆老爷！”
　　“噗！”小棠口中的茶水悉数喷出，呛了半日才含着泪道：“陆老爷？便是我们这处的陆老爷？”
　　妙仙子轻拍她的背，凝神颔首。
　　
　　“我真姓陆？”不知是不是眼花，小棠总觉得妙仙子眸光闪烁，似是有难言之隐。她若真是陆老爷的女儿，为何妙仙子这么些年都不说，独独待到今日才言明？
　　窗外月华如霜，屋内油灯如炽，妙仙子紧了紧她的手，略微哽咽道：“明日起，你便搬去陆府！”
　　小棠惶急反问:“为何？”
　　朦胧月色下，看不真切妙仙子脸上的神情，尚不及她开口，屋外便有打斗声传来。小棠拉了妙仙子到身后，警惕的望向房门处。随着一声巨响，薄薄的桧木门板被人一掌劈开。
　　
　　待到四溅的木屑尘土消散，她才看清了来人。剑眉星目，手持一柄通体银白的无殇剑，一袭墨色衣袍在月色下无风自扬。
　　“谢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棠姑娘！失礼了！”
　　声犹在耳，小棠看着他近身上前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后一麻随即意识全无。未免夜长梦多，谢知同一并也将妙仙子的穴道点了，及后匆匆抱起地上的小棠，纵身离开了月香楼。
　　
　　待到段少泽得知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天明，谢知同等人早离开了盐蔓。纵马到了郊外，望着满目的苍翠绿意，他收紧手中的马缰，望着头顶掠过天际的大雁，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或许小棠是对的，他什么也不缺，就是有些缺心眼。只一心想着要防小棠逃走，却料不到魔派会派人来寻她，进而活活将人从重兵把守的月香楼中带走了。
　　秦铮已盲了双眼，小棠这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头的了。
　　听着周遭枝叶的婆娑声，心下恍惚生出一丝涩意。
　　
　　




藕断丝不断

　　小棠在一片潺潺水声中悠然醒转，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碧蓝的天空。她一时有些茫然，起身四下里张望，才发觉自己原是斜倚在一块巨石旁。周遭竖着一根根苍绿挺直的竹子，一眼望不到尽头，坐了半晌方悟出，适才听到的沙沙水声应是这竹叶婆娑发出的响动。
　　视线下落，小棠这才瞧见身上还覆了件熟悉的墨色衣袍。昨夜里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她应该是被谢知同挟持到此处的。思及此，她下意识的跳弹而起，衣袍顺势滑落到地上，一眼就看到巨石另一边的犯事者；因将外袍给她的缘故，他仅着单衣，手中抱了柄无殇剑，呈熟睡状闭目倚在巨石上。身边一匹黑色骏马正低头闲适得嚼着草根，迟疑了一会，她将落到地上衣服捡起放在他身边的空地上。续而，抱膝在不远处寻了个地坐下。
　　隔了片刻，犹自闭目的谢知同突兀出声道：“你为何不走？”
　　“走？！”小棠低头揪着地上的野草，头也不抬道：“我又不是不知你武功高强，走个两步就能将我捉回来，我才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谢知同望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将外袍穿好，随后整理了下行装，方道：“你不问我带你走的原因么？”
　　
　　将手边够到的一圈土地拔了个寸草不生，望着光秃秃的地面，小棠道：“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总不见的有实话！能活着就不错了！只要我娘没事。”她抬眸直视他，“你不会伤她的，对吧？”
　　人贵在知足常乐，比起前几次的鲜血淋漓，这一回实是好上太多了。是以，没甚好抱怨的，得了谢知同的肯定，她遂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道：“这里是哪儿？”
　　谢知同有问必答：“巫召山！”
　　“这么说，这是出了卫陵郡地界了？”小棠颦了眉，有些不敢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尹固除帝都咸宁和陪都碧川未直属中央管辖外，便是将全国分成大小一十三个州郡制地；除东部延季州外，中部的卫陵郡也是尹固数一数二的大城，下辖帝都和陪都近处的六城，九府。盐蔓小城，便是隶属于卫陵郡所辖的六城之一。
　　这了巫召山，便是方州所辖地头了，方州乃尹固全国一十三个州郡中最小的一个，下辖只得三府二城。
　　想不到，自己这昏睡的一日里，谢知同竟带了她夜行千里，出了卫陵郡的所辖。
　　
　　随在谢知同身后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中走了半日，小棠终是忍不住道：“你要带我去哪？”
　　他闻声浅浅一笑，道：“你不是说不问的么？”
　　“我不能不明不白的跟着你走啊！”挑眉，叉腰，她摆出了标准的骂街动作。
　　谢知同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轻咳了声道：“我说了你便能心甘情愿跟我走？”
　　望着小棠诧异的眼神，谢知同恍惚觉出自己话语中的一丝暧昧，脸上微热，“郡业合丰。”
　　“合丰？！”这是什么鬼地方，除了郡业皇城上岐外，这个合丰她便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嗯，那里是……我们的总坛！”扯紧了手中的马缰，谢知同敛眉道。
　　“……”一道青衣紫冠的身影不经意在脑中掠过，小棠轻叹一声，侧过头去不再多言。一时间，只闻得周遭翠竹迎风摇摆的婆娑声，以及脚下踏过枯叶时偶尔的脆响。明媚的日光落在竹林间，竹影摇曳，碎金般的光晕亦随风摇摆。
　　
　　二人一马在竹林中行了一会，谢知同突然道：“你若是想走！我送你！”
　　“你为何要这么做？”小棠难掩讶然，她不懂他。就像她永远不知道段少泽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一般。
　　因着妙仙子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便知道，陆老爷不可能是自己的爹。可是，为何妙仙子要扯这个谎？犹自烦恼时，听谢知同幽幽道：“这些事，本是和你一个女子无关。”
　　当日，秦罗吩咐他往盐蔓来将小棠带往魔派总坛的时候，他便有些担心，怕她这一去便凶多吉少，只是教主命令不能不从；
　　怔了半晌，小棠遂抿嘴一笑，“谢谢！你是个好人！”
　　“好人？”他自嘲一笑，“彼时在那朱府之时，我既怀疑过你的身份，担心你要害红豆，还防过你。”
　　灿烂的阳光穿过竹叶间的空隙，一缕缕地洒在身上，带起一片融融暖意。在满目金灿的日光里，她道：“其实，对我来说，没有伤害过我的，便是好人！”
　　
　　风声瑟瑟，竹涛阵阵，小棠着一身缃色对襟儒裙，被身后大片苍翠的绿竹衬得越发楚楚可人。谢知同回望了她一眼，侧了头道：“你要回盐蔓吗？”
　　“不！”这个人先后挟持了自己两次，她应该对她退避三舍才是，结果现下她却并不害怕。想起和段少泽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道：“我现在不想回去！”
　　在她心里，太子殿下一直都像个孩子一般，是以，她从未去考虑过，和他之间会有别的可能。现下，她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的想清楚。
　　谢知同微微颔首，牵了马率先往前走去，边走边道：“那我再陪你过了这方州地界。”
　　“好！”
　　
　　穿过竹林，远远便见到一条平坦的官道，二人顺着官道又走了半日，遥遥瞧见一座巍峨的城楼，方州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便镌刻在城楼正门处。谢知同望着城门处全副武装的卫戍，心生疑惑，遂先叫小棠在树荫下候着，自己往那城楼处探个究竟。
　　近到正门处他才知悉，原这太子殿下已经颁下了缉拿小棠的命令，布告栏上便大咧咧的贴了她的大幅画像。想来这太子殿下也是个奇人，竟是想着用这般张榜缉凶的方式来找人。谢知同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如此这般和小棠一讲，她立时红了眼要杀出去撕了自己的画像。
　　想她小棠也算的本分为人，平素也不好斗猫斗狗的，偶尔敛财，也算得上取之有道；段少泽凭什么就将她的画像当做犯人贴上去？如此毁她名声，实是令人不齿。
　　谢知同一手抚额，一手拉着她，好说歹说才将之劝服住了。眼看日暮西山，不进城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正愁眉不展时，官道上竟是走过一列白装缟素的送葬队伍，谢知同和小棠两个人对望一眼后，不由摇头叹息。
　　少顷，那送葬的队伍哭哭啼啼到了方州城门下，竟被身穿铠甲的军士拦住；一个小兵见迎头的妇人头上披了长长的麻布，遮住了大半张脸，遂指了她道：“将脸露出来！”
　　见状，那抱了牌位的妇人越发哀嚎起来，指天咒地道：“我的天啊，你走的这么早，还叫我怎么过啊？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现下要被人如此欺负。为何你不就带着我们一道走？”
　　“殿下命令，快把头上的东西除下来！”她这般一闹，周遭的士兵都执了兵器围上来，一些原本被拦住的行人得以顺利入城。
　　谢知同牵了马穿过城门后，方才伏在马上装货物的小棠一掀麻袋，对着谢知同仰起大拇指，“好一招声东击西！”
　　谢知同淡淡一笑，将之扶出麻袋，道：“也亏了你说要混进去，我才想的到。”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棠露出张笑意吟吟的脸来。
　　闻言谢知同失笑摇头，牵着马返身往前走去。
　　小棠忙不迭随上，临近黄昏的集市，店铺大多已准备关张；但方州到底是大城，还有尚未歇业的小店，只是看那招牌，也是些酒家茶肆。
　　
　　方州的风土人情和盐蔓本没有什么不同，谢知同牵着马在前面走，小棠跟在后面左顾右盼。为了掩人耳目，她早已用泥巴将整张脸涂黑了，是以，并不怕被人认出来。
　　二人寻了处干净的客栈投了宿，用过晚膳后，谢知同便自去了马厩喂马。小棠闲来无事，也跟着去了。
　　但见他提了桶水，帮那马好好洗刷了一通；小棠这才看出，这匹马本不是黑色的，它的毛色是漂亮的枣红色。刷完马，他从小二早就准备好的小桶里倒了好些燕麦出来，那马打了个响鼻，似是表示出欢喜，埋头啃起了草料。
　　小棠想伸手摸它，被谢知同一把扯住了，“仔细它踢你！”
　　“它不喜欢别人碰吗？”闻言，小棠摆出了一脸畏惧的神情。
　　“九韶只让我和公子靠近。”
　　听了他的话，小棠淡淡一笑，“看样貌，它却是比那人可爱多了！”
　　那日里，她刺秦铮的时候，谢知同也在场，自是知道这二人间的诡异。瞧着小棠的神色，他有些懊悔自己的失言，心下踌躇，只能无话找话道：“九韶是匹好马！”
　　“就是喜好踢人不好！”小棠顺着他适才的话头接道。
　　闻言，谢知同自是忍俊不禁，跟着颔首道：“小棠姑娘说的极是，这马喜好踢人便是不好！”
　　
　　月华盈盈，将那匹枣红大马映得熠熠生辉，小棠疑惑，“它为何叫九韶？”
　　“九韶九变五声里，四方四友一身中。”谢知同轻抚马儿漂亮的鬃毛，不知为何有股开口的冲动，想将一切都告诉她，“小棠姑娘，你知不知道，其实，公子眼盲了！”
　　身子几不可闻的顿了下，不明白为何话题一下子从马转到了人身上，小棠迟疑道：“你是指……他，看不见了？”
　　他这么说的意思是，这一切便是她造成的吗？
　　小棠茫然的回视谢知同，月色朦胧，他一袭墨色衣袍在风中招展，眉头紧紧纠在一处，眼前似是有雾气笼住，她看不真切他脸上的神情，似梦呓般出声质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来不及了~来不及~哇~
变成第二天了~~
那就今晚两更~晚上还有一章！握爪~




日近长安远（上）

　　原来那日里在山上，她状似灵魂出窍看到的景象都是事实，秦铮受的伤没有解药，是以，他纵身跳下了悬崖。
　　他的伤是拜她所赐，解药大部分亦是由她糟践的；是以，秦铮眼盲自己实是脱不了干系。但是，她身上的每道伤亦都和他有关，那无数个痛不欲生的夜里，她恨他入骨；这样的互相伤害后，他们之间那些点滴早该随风散去了。
　　是以，那日她才觉得段少泽时时处处提到秦铮是很奇怪的一桩事；她承认忘不了朱善兆，但是那绝对不是今日的孤云公子；当时她也并不知晓，他竟是被她害的，盲了眼；手下微微颤抖，连带的那出口的声音里也带了颤意：“你说，他看不见了，现在，他在哪里？”
　　如今，秦铮和她的纠葛，总该要有一个了结。
　　
　　月华盈盈，如水般漫过目所能及的每一处，地上似是结了一层寒霜，边缘溢出丝丝的寒气。谢知同此番才觉出自己的多事，遂侧眸默然不语。身边的九韶忽而打了个响鼻，烦躁不安的朝某个方向不断的扬蹄。
　　没过多久，那处黑暗里蹒跚走出一道单薄的身影；随着脚步声临近，那人慢慢进入了视野，青色的衣角落满了皎洁的月华，随风翻卷出叫人目眩的光芒。
　　“公子！”谢知同显是受惊不小，当日里教主吩咐他的时候，秦铮并未在场。况秦罗也道，这桩事是不许告知他的，秦铮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容不得多想，谢知同匆忙过去伸手扶他，秦铮却轻轻推开他的手，独自扶着马厩的栏杆，一步步向小棠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在这里！”摸索着在她跟前站定，他的音色清越悠扬一如以往。秦铮虽然盲了眼，但是这么些年在魔派也并非一无所有，想知道的事情自是有办法知道；想去的地方，也有人会安排送他前往；只是有些东西，他真的是无能为力。
　　
　　“……”望着秦铮那双犹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眸子，小棠心下涌起难掩的歉疚，“抱歉！”
　　秦铮闻言有些失措，握紧了手下粗糙的木质栏杆。有尖利的木刺随之扎入他掌心，吃痛放手，他眉头微颦，“是不是，我也欠你一句抱歉。你的伤都好了么？”
　　“嗯！”
　　夏夜暖风过境，将小棠身上淡淡的茉莉清香送入他鼻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他要寻一个答案：“小棠，你还恨我吗？”
　　下意识的摇头，恍惚意识到他的眼睛看不见，她续而出声道：“我们现下这样，早就两清了！只是你的眼睛，我真的很不安。”
　　秦铮唇角微扬，在月色下绽开一抹绝俗的笑花，自嘲道：“不关你事，这许是我上辈子缺德事做多了，报应吧！”
　　“瞎说！”小棠忍不住踮脚轻拍他的脸颊。
　　秦铮有些怔愣，脱口道：“你能再叫我一声败家子么？”
　　“叫了又能如何，你还能再变回朱善兆吗？”她望着月色下那张俊逸脱俗的脸庞，心下又泛过淡淡的酸涩。
　　“也是！”他微微颔首，轻笑道：“太子，他对你好么？”
　　
　　“太子……”
　　从二人见面开始，太子殿下的一言一行都是随性而不着调的。
　　他说：“喂，卖鸡蛋的！”
　　他说：“本殿下看上你了！”
　　他说：“留在这里不好么，你要金山银山我都给你！”
　　他说：“你笑什么？”
　　他说：“跟我回宫吧！”
　　
　　可惜，她从未思虑过那些眼神和话语背后的的深意。直到她不慎在鉴湖边滑倒，段少泽揽住了自己，两人一起落到水中。望着他脸上的水珠，突然就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后，他俯身亲了自己，那样小心翼翼的珍惜，她感觉得出来。
　　心被什么轻轻触动了，她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意。什么身份家世，年纪差距，她何必要在意这些。因他说过，除了后位外，什么都能给自己。
　　那么，她还怕什么？为何踌躇着不肯点头随他入宫？！是不是连她自己也在怀疑，段少泽那般人物，实是不会也不该对自己动情的。
　　
　　“别哭！”敏感的听到她抽泣的声音，秦铮有些心焦道。
　　“我没哭，只是大风迷了眼！”小棠放下手，故作轻松。某些时候，失明也不失为一桩幸事，起码他看不见自己此时犹如兔子一般通红的眼睛。
　　“没哭便好！”他淡淡颔首，续而道：“你现下，想去哪里？要我……呃，要知同送你回盐蔓吗？或者，直接通知庆太子。”
　　“多谢孤云公子，有些事情，我想自己去做。”她退后一步，言笑晏晏。他们的关系，实是诡异的紧，如无必要，还是尽量减少交集。
　　“可是，现下你一个人上路的话，并不安全！”
　　秦罗的行事，秦铮也摸不太透。只是大概猜到，因那半张藏宝图一直未见于世，军资不足，等不及的秦罗便想挟持小棠。逼迫庆太子答应借兵协助其反攻郡业，从而达到他君临天下的目的。
　　只是，秦罗能想到挟持小棠，郡业国主也必不会忽视这点。
　　如此一来，小棠的处境自是险象环生。
　　
　　可惜，小棠并未体会到秦铮心里的不安，反倒玩笑着，“我倒觉着和你在一起常招血光之灾。”。
　　“是么？”秦铮有些失措，喃喃道：“抱歉！”
　　望着他纠在一处的眉头，她禁不住开口道：“我还是喜欢看到你淡漠的样子！”
　　秦铮脸上泛过一丝浅浅绯红，唇角勾起一道上扬的弧度，“可是，那个样子，我自己却不喜欢！”
　　“为何？”听着小棠的质疑，他道：“因为，那个样子，连我自己也常常不识得自己。”
　　小棠微微一笑，宽慰道：“你怎么会不识得自己，你是鼎鼎有名的孤云公子，是郡业国高贵的皇子殿下。”
　　“你怎会知道？”乍闻那陌生的称呼，秦铮禁不住发怔道。
　　“那日里在盐蔓，我都听到了！”一字一句，都刻入她心里。原来，她就是个无用的棋子；
　　“抱歉！”他摇头，除了这两个字，再吐不出其他。
　　
　　如果他早一刻盲了眼，是不是就能早些看清自己心里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真正想求的，是什么！可惜，现在的他，早就失去了回头的资格和可能。
　　
　　谢知同远远看着那两个相对而站的人，眼里泛起一丝凄然。红豆的心思，天知地知，他知，秦铮也是一直知道的。
　　秦铮眼盲前，眼里也是没她的；如今盲了眼，眼里更是不会容下她。
　　他替她心疼，之前要送走小棠，或许也是因了这心疼。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或许，老天本就是不长眼的，否则，为何要让他经历这一幕幕的悲剧。
　　仰望那当空的明月，他眼里泛起一丝凄楚。捏紧了拳头，他决定，要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
我更了，说实话，我看到有人说女主圣母玛利亚……
我很悲催，我很无语，我很不好，前面一直忽视了女主的心理描写！
所以，才出了这样的结果，所以才有人弃文。
写文不容易，写好文并不容易！
很感谢大家的支持！看文是开心的，所以我理解大家！
再次感谢追文的各位！
谢谢！




日近长安远（中）

　　月华盈盈，透过客栈精巧的花格棱窗，静静撒下一地银白。小棠仰躺在客栈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外头遥遥的狗吠声，心下越发烦躁；窗外已经敲过二更，她却还是睡意全无。
　　翻来覆去数次后，小棠索性披衣起床，推开那两扇雕花木窗，如水月光瞬间溢满了整个斗室。屋内一桌一椅都在月的清辉下熠熠生辉，不似人间凡物。窗外偶有夜风扑面而来，垂在身侧的三千烦恼丝亦随风飘摇，小棠遂用布巾将散乱的发丝扎成一束，倚窗抱膝而坐。
　　天际明月高悬，古来无数文人墨客在这绮丽月色下，留下绝句佳话无数；都说缺啥想啥，她小棠对着满眼银灿灿亮晃晃的月光，满脑子想的亦只剩些金银财宝了。
　　只可惜，有个人被她害的，连金银财宝都看不成了。不像玩瞎子摸人，揭下蒙眼的布巾便能重见天日，秦铮的眼睛已经盲了，将会永远困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种茫然无措的惊慌，只是想象，便觉得说不出的酸楚。
　　
　　将下颌靠抵在膝头，小棠发出重重叹息。秦铮的表现，太过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愧疚，让她觉得不安。曾经那样风神俊秀的一双眼，如今却同垂暮老者一般死寂浑浊；犹如蒙尘的明珠，风致尽失；可是他说，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怪道还是月亮惹的祸不成？
　　都道造化弄人，他们的相识，或许就是如此；冒名顶替的身份，近似戏耍的拜堂，一路鸡飞狗跳的相处，好不容易趋于和睦的关系却因朱善兆的早亡画下了句点；原本，这一切就该如此结束，偏偏她又遇见了他；只可惜，士别三年，秦铮已非当年的败家子，是小棠所不识得的孤云公子，亦是郡业国未正名的皇子殿下。
　　她苦苦支撑的那些念想顷刻间灰飞烟灭，她是他不愿承认的一部分，是他急于像瘟疫一般摒弃的过往。那日里，她绝望的刺伤了秦铮的臂膀，要将这些年说不出的苦楚悲愤通通还给他。岂料，就是这本该恩断义绝的一道伤口，竟生生害的秦铮失了光明。
　　埋首掌间，小棠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去消弭心底的罪恶感；即使再恨他，也不想他落得如此下场。
　　
　　因着低头的缘故，颈项上挂着的红线从襟口滑出，一枚色泽柔润的翠玉结在红线底端，表面雕着一副秋山图，线条圆润精细，形貌逼真。在月色下似是凝了一层水光，越发的晶莹剔透。玉佩下端缀了长约两寸的赤黄绶带，顺着玉佩自转的方向，洋洋散散地绽开成一丛荼蘼的花束。
　　“你说你不当钱，不当喝的，我带着你做什么呢？” 将那沁凉刺骨的佩玉握在掌心，小棠靠抵着身后的土墙，喃喃自语。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在兴庆宫后花园内。彼时满园春色间，一身织锦曲裾的少年，眉心一抹朱砂殷红似血，笑容勾人，腰上便悬了这代表尊崇身份的翠玉佩绶。
　　而后，那双狭长眼眸微眯，小棠听得他用那亦真亦假的声音道：“以后都不许丢下它。”
　　“忘记秦铮吧！”兴庆宫殿前宽敞的汉白玉回廊间，他眸光似水，一字一句道。
　　盐蔓郊外草木纷飞之际，他说：“跟我回宫吧，除了后位，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殿下，为何我所能回想起来的每个你，形貌都如此模糊不清？！但是那样的珍惜，关怀亦是不假的，只不过，在经历了那样悲哀的棋子事件后，我，是不是还能信你？
　　缓缓展开五指，望着掌心翠玉温润的光芒，小棠困倦的合上了眼眸。满目黑暗下想起秦铮目不能视的凄楚境况，自是越发心绪不宁。
　　
　　这边厢，小棠在屋内抓耳挠腮做困兽之状；那边厢，秦铮站在院中，负手做沉思状；谢知同在身后踌躇半晌，启口道：“公子，你……如何会来？”
　　“你是想问红豆吗？”秦铮的侧脸在迷离月色下显出几许漠然。
　　“……”他不知如何作答，望着满地霜白缄默不语。
　　久待不到回音，秦铮眉头微微颦起，转向谢知同所站的方向道：“我是不是……也该对你和她说声抱歉？”
　　闻言，谢知同有些错愕的抬眸，“公子，言重了！”
　　“不！”秦铮唇角轻扬，“这是报应。对红豆，我欠了她许多，多到我已经无力偿还，也还不起的地步。”
　　
　　初初在碧川卫市集遇上她的时候，红豆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起码……在他眼里如是。和对小棠日久习惯的情意不同，他对她，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思慕。不可避免的情动，便也只能发生在那样年少明净的岁月；红豆温婉守礼的样子，和呱噪不安生的小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种淡淡的欣赏令他错以为，那便是自己钟意的女子；
　　直到朱天明要帮他纳妾，他想起了小棠所说的：“你若好了，便找个钟意的姑娘。然后，休了我！”
　　休离她，怎么可能？！他无法回到没有小棠的生活，至此也便扔了对红豆的那份思慕。可惜，红豆也是个一门心思的傻丫头，认定的东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在他已经委婉拒绝的情况下，依旧尽心尽力的对他好。
　　
　　随后，他重回人世，第一眼看到的人也还是她；月光下珠泪纷落的样子惹人心怜，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已是秦铮，不想为任何人动情，她对他再好，也是惘然。肆无忌惮的利用她对自己的痴情，而那份痴情差点害了小棠的性命。
　　万事皆有因，除了自己以外，他不能怪任何人；悬崖勒马，他已经身在悬崖边还不肯回头，到最终，小棠不恨他了，也就将那最后一丝情意都掩埋了。
　　段少泽会对她好吗？太子那般身份必不可能只专心待小棠一人，而且，他的好来的太过莫名；秦铮担心，内里另有玄机，自己却早没了置啄的余地。
　　
　　一路走回房间的路上，身侧谢知同异常安静的样子引起了秦铮的警觉。这一次秦罗让他去盐蔓挟持小棠时本就不是单独成行，明明还有其他魔派教徒同往，怎生其他人都下落不明；再按谢知同所言，小棠既不想回盐蔓，他何苦又要将她带到方州？如此守备森严的城池，秦铮自是不信会比近旁不知名的小村镇更安全。
　　回房后，靠抵在薄薄门扉上，听着谢知同一向沉稳的步伐有些杂乱，秦铮微微颦起眉头。
　　“公子！”静谧的房间凭空响起一道声音。
　　“怎么样？”他微微朝声源处侧耳。
　　“邪墨长老一直和郡业国主私下往来，玉面罗刹和红豆宫主也早归了他麾下。教主和公子实是一直被他们戏弄于鼓掌之间。”
　　
　　难怪当日尹固和郡业的战争结束得这般诡异，持续半年的战事，双方死伤不计其数；作为战胜国的尹固竟是一点都未为难郡业，只接了降书，象征性的收了些金银贡品；原是双方早有了默契。只有秦罗，犹自沉浸在君临天下的美梦中，尚不知人间早已百年过。
　　其实这次若不是他盲了眼，也不会无所事事到查身边最亲近的人。
　　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他是不是要把小棠交回给段太子？”状似不经意的询问，却引发胸腔间的隐痛。
　　“是，他们和尹固帝君商议，做出一场戏给教主看；再由段太子出面借兵，在两军阵前，活捉教主。”如此惊天阴谋，全盘道来却简单如同儿戏一般。
　　“段少泽，竟是又利用了小棠一回？”秦铮开始质疑段少泽的真心。
　　“据属下探知，这件事，段太子起先尚不知悉。”那人依旧隐在暗处未曾现身，“只怕这刻，他就在前往方州的路上！”
　　他失笑摇头，“在王权，利益面前，每个人都是棋子！纵使贵为太子也不例外。”
　　“公子，你现下准备怎么做？”
　　“……”假使庆太子连自己都不能保护好，他怎么能放心将小棠交给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倏然捏紧，心下做了决定，他凝声吩咐：“溯夜，放火烧客栈！”
　　“是！”一道人影在他面前跪下，溯夜俯身行礼，起身之际迟疑的补了一句：“公子，溯夜永远不会背弃你。”
　　唇角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司马诀在秦罗身边这么久，结果竟是最大的背叛者；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江湖，他若是如此轻易的信任他人，身边也就不会有溯夜这个人了。
　　小棠，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唯一的失措。
　　
　　谢知同扶了秦铮回房后并未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回到马厩中，轻抚着九韶光滑的鬃毛，眸光暗沉。
　　十七年前，他亲见父母家人死于两国战火之中，那时，司马诀将年幼哭泣的他从双亲尸首旁抱起。指着残垣断壁间染了鲜血的旗帜告诉他：这就是战争！
　　战争，是当权者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百姓死活，发动的毁灭性行动。战争之后满目的焦土残尸，是一出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在当年郡业国和铜城国的那一场大战中，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亲人朋友，成为了一无所有的孤儿。
　　现下，他本是为了阻止战争而来的；可是，心下突然泛过一丝阴鸷；当年，没有人为了他去阻止战争，他又何需去做这种善事。没有人会为此感激他，也没有人会为此欣赏他，史书上都不会有他存在的痕迹。
　　凭什么要他为天下苍生做这些事？
　　心下有些微微的涩意，红豆为秦铮付出了一切，结果得到了什么？
　　一句抱歉？！
　　他并不想要这样廉价的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我恨司机叔叔~公交车天天脱班~
KAO




日近长安远（下）

　　小棠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被一阵疾速的敲门声惊醒，“失火了，失火了！快逃命啊！”
　　听着外间人群奔走惊叫的嘈杂之声，她不敢迟疑地起床穿衣。刚出房门就和迎面拿着铜盘的小二撞了个满怀，闻的铜盘哐啷一声跌落，撒了她和周遭几个房客满身的水；其他人只顾了逃命并未在意，争先恐后往楼下奔去，眼前飘过一抹青色的衣角，她突然想起了秦铮的眼睛。
　　顾不上满身的水，小棠一把抓住小二急问：“你们这前几天来了一位盲眼的公子，穿青衣，长的很俊俏，他住几号房？”
　　“……”小二似是被她张狂的模样吓住了，只知道摇头。小棠看着身后涌起的火光，一把推开神情呆滞的小二，咬牙逆着人流往前跑去；途中好几次撞上惊慌失措的逃生者，除了咒骂外，也有好心的人劝她，“姑娘，火是从那边厢房蔓延过来的，那边早没人了，别去了！”
　　不知为何，她笃定了秦铮还在里面；来不及道谢，小棠径自往前边跑边寻，“秦铮……秦铮……你在哪里啊？”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往前跑，烟尘越重，炽人的热意掀起了她的长发。在呛人的浓烟中，小棠一手捂口，推开一扇半掩的房门，瞧着里间桌倒凳斜的境况，越发心绪不宁。
　　“咳，秦铮……你在吗？秦铮——”他已经因她而盲，不能再因此而死。不管如何，他罪不至此。
　　推开面前又一扇房门，但见一道人影迎头扑来，小棠猝不及防下被那人带倒。身后翻卷起漫天的火舌，热浪一波波袭来，她被烟熏的睁不开眼，强撑着爬了起来，朝犹自趴在地上摸索的人影道：“你没事吧！”
　　“小棠？！”那人竟是秦铮，满脸惊诧的循着她的方向道：“这里火这么大，你为何会来？”
　　“我是来寻你的！”小棠一边用手掩口，一边伸手去拉秦铮。他的手掌微凉，在炙人的气浪中，衣袍发带随之飘摇起舞，状似天神下凡。没有过多晃神的功夫，她牵着秦铮循原路返回。
　　
　　走不多时，前方梁上掉下一截烧残的木头。重重落到二人脚边，掀起漫天烟尘。
　　周遭热意逼人，小棠被滚滚浓烟呛得剧咳不止，感觉他反手一紧，然后说：“我盼着一直停在这个时候。”她离他如此近，近的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清香，明知现下身处险境，却是莫名的心安。
　　护着他绕过那燃烧的残木，她拨冗开口：“呸呸呸，你就不能寻个风调雨顺的好时辰盼？！现下留这就成烧猪了！”
　　闻言，秦铮脸上划过一丝错愕，续而敛了眉轻笑摇头。小棠反身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继续脚下不停的往楼道口走去，“笑，你还有心思笑，待走不出去了我看你哭。”
　　迎着漫天烟尘，秦铮轻问：“若我死了，你会哭么？” 
　　
　　“不会！”小棠头也未回，道：“真是那样的话，哭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都道入土为安，我还不如收拾收拾乘早把你埋了。哦，对了，还要替你裁寿衣订棺木的，你现下这么高，怕是还要都要多费钱的！到时，你就记着多留些金银给我，也不枉我埋你一场！”
　　听着她的絮叨，秦铮眉头微微颦起，手上一用力，小棠被他扯到怀里；尚来不及启口，就见一道火舌带着滚滚浓烟翻卷过她刚刚站立的地方。
　　在浓烟中一阵猛咳，小棠伸手在秦铮眼前轻晃两下，疑惑道：“你是真的看不见吗？”
　　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摇头叹息，“你不信我吗？”
　　“不信！”浓烟呛人，小棠掩了口鼻闷声，“但是我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把你丢在这里！”
　　
　　二人是最后几个从着火的房舍内跑出来的，刚跑了几步，那楼道便应声塌了下来。小棠后怕的望过去，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泪直流。因着失火，院落里人声嘈杂，有人被大火烧了头发，也有人匆忙中撕了衣服，还有人跑丢了鞋的，丢钱失物的更是不计其数；小棠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目所能及均是一片狼藉；掌柜的站在燃成个大火球的客栈前，捶胸顿足的哭号。
　　这么大个客栈，说烧就烧了，得损失多少银子啊？她同情的望着掌柜，有些感同身受的伤感。转到秦铮黑如锅底的脸上，她又有些止不住的笑意，“你好脏啊！”
　　“什么？”他似是犹未反应过来，睁着一双死寂的眸子望向她的方向。
　　定定望着那双神采全无的黑眸，小棠摇头叹息，“没什么。”
　　他虽然看不见，耳朵还是好使的，适才他拉她躲过的那一下，应是听见的；她怎么能因着想逃避那份愧疚而恶意的怀疑他，想着，她有些惭愧的埋首掌中。
　　
　　身后，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九韶！”周遭声音太过纷乱，秦铮辨不出方向，有些惶急。
　　“啊，对了，谢大侠呢！”见了他寻马，小棠才想起来寻人，“他不会没出来吧？！”
　　“……”听着她的自言自语，秦铮脸上显出一抹无奈的神色，“你放心吧，即使今夜只有一人能逃出火场，那也只能是他。”
　　倒是他的九韶，生死不明，秦铮心下担忧不已，却因这看不见的眼睛，不能妄动。
　　看出他的焦虑，小棠主动道：“你是不是急着去看你的马？”
　　待他点头，她便拉着他往马厩处走去。沿途的空气里浮着难闻的焦糊味，远远看着那烧的不成形的马厩，小棠有些不安道：“都……烧没了！”
　　“九韶不会死！”他脸上显出坚定的神色。
　　
　　不远处火光冲天，映亮了他半张脸庞，明暗变化间，她却想起了另一张嬉笑的脸庞，“喂，卖鸡蛋的！”
　　心内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小棠伸手去摸颈间挂着的翠玉佩绶；妖艳的红色映在晶莹剔透的翠玉表面，流光溢彩迷了她的眼，赤黄的绶带随风翻卷过手腕，遗下思念的痕迹。
　　小棠握紧了手中翠玉佩绶，仰望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世事无常，不管将来如何，现下的她想着的俱是段少泽的好，殿下，我想见你。
　　
　　……只是，秦铮的眼睛，她要用什么去还？
　　夜风瑟瑟，人声鼎沸，小棠望着秦铮融在夜色中的身影，微微颦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
咳咳，下面太子殿下要倒霉了！
抹汗




心远地自偏

　　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三三两两的人群或坐或站的聚在烧成灰烬的客栈前，大多数人的面部呈现出一种呆滞、痴傻的样貌。掌柜和店小二顶着被烟火熏黑的脸，在犹自冒着星星火光的残垣断壁中四下翻找，妄图寻些家当回来。小棠扶着秦铮，在人群中寻了半晚，也未见到谢知同和九韶的身影。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往废墟里去扒拉，她心中不安，思忖了半日开口道：“谢知同莫不是也被烧在了这一堆灰烬中吧？”
　　传言中的挫骨扬灰也不过如此，想他一代大侠，若是结局真个悲凄致斯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会！”秦铮虽看不见，但是仅凭这声音，也想象得出她脸上异彩纷呈的神色，不由摇头道。
　　“你怎会如此笃定？”她诧异的去看他，不管怎么说，谢知同都算做他的人，他竟是一点都不担心。
　　秦铮闻言淡淡一笑，不答反问：“你又何以得知我还在火场中？”
　　
　　“你盲了眼，能走去哪？”小棠颦了眉，望向天际初升的朝阳。
　　此时，那道火球并不十分炽人，似是罩了层轻纱一般，满目的和煦温婉；晕黄的光线轻柔地铺在秦铮脸上，虽失了眸子的点缀，却不减谪仙一般的风致。瞧着他满脸的脏污，小棠有些看不过眼的踮脚用袖子去抹。
　　淡淡的茉莉清香萦绕在鼻端，他有些恍惚道：“是不是我盲了，你就会一辈子呆在我身边？”
　　初夏的晨风夹杂着热气扑面而至，隔着飘摇的发丝看着秦铮那双黯淡无光的黑眸，小棠手上一顿，闻得他轻笑出声，语带戏谑道：“我唬你呢，要被你跟着，烦都烦死了！”
　　望着秦铮难得一见的轻松神色，不知为何，她却笑不出来，心头泛过难掩的愧疚，垂了首道：“抱歉！我会尽我所有去照顾你！”
　　
　　风声瑟瑟，衣裾翻飞作响，秦铮突然俯身拥住了她，“不知这世上，有没有后悔药可寻。”
　　“后悔药是没得卖的，不如买些巴豆吃了，把不如意的事都泄了，也就无事一身轻了！”顾忌着秦铮的眼睛，小棠并未做出过激的举止，只是用手格开些距离。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秦铮的注意，似是回到了当年的朱府，一身喜红的新嫁娘微微往后一缩，他有些伤感道：“那我应该寻些巴豆与你！”
　　“为何？”他大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以小棠这个身量来说，着实有些吃力。
　　秦铮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笑意，松了手站定，“不是你说的，把不如意的事都泄了，便无事一身轻了。”
　　小棠料不到他用这话来回自己，一时有些怔愣，“你怎么能把自己和米田共相提并论呢？”
　　
　　昔日茫茫密江之上，她对着秦铮愤怒喊出的气话，再一次从他口中吐出，“如果这世道真有神仙，便应该将我变作粪坑里的石头！这句话，我深以为然！”
　　“你竟还记着！”她的话语里难掩惊异。
　　“有些事，并不需要刻意去想！”彼时，艳阳高照，秦铮整个人沐浴在融融光影中，衣袍发带迎风招展，在一片形容凄楚的人群中益发的身姿出尘，只那双眼，空寂淡漠的没有一丝生气。
　　
　　因客栈被烧，谢知同失踪，小棠不能扔下秦铮不管，遂只能先放下回京的打算，另找了住处。幸而贴在城门处描有自己图像的通缉令也消失了，如此，她和秦铮便在附近的民居内暂且落下脚来。
　　看着面前银灿灿的一堆银子，小棠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几遍这话了，“秦铮，你知道自个出门不便，竟带了这么多银子，果道是孺子可教也！”
　　听着她不伦不类的比喻，秦铮泛起一丝苦笑，抬手掩唇轻咳了几下，“我大约有些饿了！”
　　“啊！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望了望窗外高挂的日头，小棠一拍脑袋，走了出去。
　　小半柱香的功夫后，她便带回了香气四溢的食物，将油纸包一一在秦铮面前打开，絮叨：“这是昨个吃过的八宝酱鸭，这是花菇鸭掌，这个是野鸭桃仁丁，还有新的水井鸭舌、酒香鸭心和滑熘鸭脯，你想吃哪个？”
　　听着她一个个的报完菜名，秦铮的眉头不可避免的拧了起来，迟疑道：“还有别的吗？”
　　“有，魔芋烧鸭！”桌上又被抛下一个油纸包，听着物体落地的闷响，秦铮终于忍不住发出重重叹息，“小棠，除了鸭子外，这地方就没别的吃食可下口了吗？”
　　自打住到这以后，他已是连续陪她吃了三日的鸭全席了；此刻连听到蜜饯鸭梨这四个字都会忍不住的反胃，真不知小棠为何对鸭子如此情有独钟。
　　
　　小棠眨巴了一会眼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呃……你不喜欢吃吗？”
　　“这个样子吃法，便是龙肉都咽不下去的。”秦铮摸索着将散发出浓重膻气的鸭尸们往外推了推。
　　见状，小棠亦心生愧疚地将桌上的全鸭宴收了，试探道：“那你想吃什么？”
　　秦铮闻言颇感安慰，唇角上扬出一道欣喜的弧度，“你终于想到要询问财主的意思了？！”
　　小棠朝天翻了个白眼，尽量柔声道：“财主大人，你想用些什么？”
　　“白粥！”他微微的笑着，面朝小棠；窗外阳光灿烂，屋内笑颜明媚，她一时有些撑不住的哼唧，“你果然是吃多了。”
　　是的，他是吃多了，所以，极为想念那时的白粥。
　　
　　半个多时辰后，小棠摇着头从厨房端出了一大碗熬煮的酥烂的白粥。
　　因秦铮看不见，通常都是她将食物送到他口边。这一次，白粥太烫，小棠心内又有些不满，如此心不在焉，自是忘了吹凉。感到嘴边那勺犹自冒着炙人热气的白粥，秦铮实是有口难言，挣扎了半日，还是硬着头皮吞了下去。
　　岂料，他刚刚缓过一口气，第二勺粥便抵到了唇边。为了自己不成为方州第一个被白粥烫死的人，秦铮终于鼓了勇气开口：“太……”烫字直接和被小棠强自送入口内的白粥一齐喷了出去。
　　
　　他出人意料的喷饭行径叫小棠唬了一跳，手上不稳，那碗白粥也一并撒了出来，这一次，她也切身体会到了皮肤炽痛的感觉。
　　“好烫，好烫，好烫！”将手上的白粥撒到地上，她忍不住的热泪盈眶。
　　“你没事吧？”秦铮眼不能视物，心急之际不慎踩上了地上的残粥，脚下一个趔趄便一头栽倒地上。
　　小棠忙不迭伸手去扶，秦铮却一手捂了脸，一手推着她，扭过头去。原是他落地之时便是面朝黄土的撞了鼻子，此时自是涕泪横流狼狈万分的样子，定是不想让小棠看见的。
　　“哎呀，血！”她突然在他身后大叫。
　　“什么血？”秦铮惶急的转身，忽闻小棠的张狂大笑，“哎呀，你流鼻血了，你还哭了啊，你还流鼻涕了！你这个样子着实是难看，还真像败家子啊！”
　　秦铮被她数落的无言以对，只是再多的怨忿和不满都因着小棠话尾的三个字消失于无踪。听着她犹自不自觉的抚掌大笑，唇角微微扬起，扯了扯身上有些湿意的袍子，道：“给我买身衣裳来吧！”
　　“衣裳？！”瞧着他抬袖将脸上的脏污一并抹下，小棠有些嫌恶的撇了撇嘴，往后退开一大步，颔首道：“好！”
　　
　　转身出门，遇上房东大娘，见了小棠笑盈盈的上来道：“姑娘，你家小公子真真是貌若潘安，良心也是顶好的。昨日里我瞧他一个人坐在树下巴巴的望了门外，我道他做啥呢，原是听外间打雷，怕你被雨淋了，就待我经过了，好给你带个话。瞧瞧，长的这般好模样，又知道疼姐姐。只怪这老天爷不长眼，给了这如玉般的人儿一双盲眼。”
　　她听着房东大娘话中有话，禁不住笑道：“大娘，你有事便同我说，我自会和我家弟弟讲明。”
　　
　　小棠始租这屋子时便是扯了个姐弟的幌子，说是家中高堂双亡遭同宗人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外地落脚；房东大娘见他俩长的好，出手也阔绰，并未太大怀疑。而秦铮本就比小棠少了一岁，是以，这番话实也不算的全是唬人的。只是那秦铮闻听之时，脸色很不好。
　　“哦，我就想问问，你家小公子可有婚配？”房东大娘满脸谄媚的凑了上来，“我家远方有个丫头，那模样虽说差了点，但是干活可是把能手，若是姑娘不嫌，可以寻个日子看看。”
　　“哦！”小棠闻言点头，望了身后虚掩的院门一眼，不知动了什么心思，笑靥如花上前附耳了几句，听得房东大娘为之一怔，有些狐疑道：“女扮男装？”
　　“大娘，这话你可不许对外人言说，我这是信你！”小棠假意上来蒙房东大娘的嘴。
　　房东大娘上下打量了小棠好一会，遂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唉，怪道长的这般好看！也是，两个单身女子出门自是不便的。你俩好生在这住了，大娘我绝不多嘴。”
　　
　　小棠忍了笑出门，拐到巷口才纵声大笑了一番，而后她寻到了成衣店里，想到他成日里的青色，特意花了30两银子买了袭白色的湘丝袍子。回了屋子，望着他披散在身侧的长发，才恍惚悟起，自己忘了替他买发冠了。
　　可是外头炎炎暑日，她实是不愿再出门。只叫他换了衣袍再说，待他摸索了半日换了衣袍出来，小棠眼前不由一亮，上好的白色湘丝长袍越发称得他长身玉立，俊逸出尘，当真如画中人一般。再加上那散在身侧的发丝，自是多了丝平日少见的稚气。
　　
　　望着他及腰的发丝，小棠一时手痒，压了他在凳子上坐下，随手取了自己的梳子，为他束起头发来。有了前头诳房东大娘秦铮是女扮男装的缘由，她便特特绾了个落月髻，只可惜自己没什么饰物，只得将头上的琉璃珠插了上去。
　　秦铮虽看不见，但闻得她低低的笑声和头上古怪的异物感，自知她不会动什么好心思，便有些不安的想去摸索。
　　“等等！”见他想破坏，小棠二话不说打落了他的手，佯怒道：“再动我不理你了！”
　　这真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铮遂正襟危坐，不敢再动弹，任小棠将他打扮成了个女子形象。
　　
　　直至晚间，暮色沉寂，小棠又自去下厨，这一次，端出来三菜一汤。
　　闻着熟悉的鸭膻气，秦铮有些脾气上来，扭了头去：“我不吃！”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总不好浪费吧！”小棠耐心的劝哄，秦铮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闭紧薄唇不肯张开。
　　那日里对峙到最后，小棠败下阵来，认命的重做了白粥。
　　
　　收拾完毕，伺候大少爷洗漱过后，一人一铺的躺平了；
　　夏日夜间，蝉鸣阵阵，小棠枕着手臂，望着窗外硕大的圆月，睡意全无。
　　秦铮虽是处在一片黑暗中，也是思绪万千，憋了半日，听小棠道：“秦铮，你睡了吗？”
　　“睡了！”大抵还为了鸭子的事不满，他没什么好声气道。
　　“哦！”讨了个没趣，小棠带着满腹心事慢慢睡去了。
　　
　　第二日，依然是个大晴天，院里有棵歪脖子槐树，满枝的叶子在骄阳下晒得失了生气，软趴趴的搭在一处。小棠洗了衣服晾在树下，被满耳的蝉鸣闹得心烦气躁，手下一抖，刚洗净的衣服落到了地上。
　　秦铮不知何时摸索着走了出来，听着她的抱怨，有些不舍道：“要不，就不要了！”
　　“这怎么行，到底是银子买的。你就是个败家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烟贵！”横了她一眼，她扭头坐回树下，狠狠的在搓板上搓衣服。
　　秦铮循声在她面前蹲下，撩了袖子探手过来。
　　“你干吗？”小棠按住了他修长的十指，有些失措。
　　“帮忙！”微风袭来，掠起了他颊边几缕散发，配上唇角的笑意，当真是美人如玉。
　　“我怕你越帮越忙！”小棠不为美色所惑，推开他的手，将木盆往旁侧端离了些。
　　脸上有些凉意，原是秦铮将手上沾到的手故意撒到了她身上。是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被他撒了些水，小棠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就着盆内的水泼了些回击。
　　秦铮看不见，躲闪不能自是被撒了一头一脸的水。
　　
　　房东大娘进来的时候，见着的就是“姐妹”俩嬉闹的这一幕，见了秦铮满身的水，抱不平道：“姑娘，你这做姐姐的，怎的如此欺负妹子看不见呢？”
　　“妹子？！”小棠尚来不及反应，便听秦铮怪叫出声，“大娘，你说什么？”
　　待到房东大娘如此这般说完，秦铮已是脸色铁青，只是压抑了怒意，皮笑肉不笑的转向小棠的方向道：“我是妹妹？”
　　她已经越发大胆了，之前说他是弟弟还不够，这会子连他的性别都给抹杀了。当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小棠估计忘记了，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要大些。
　　见着秦铮咬牙切齿的模样，小棠心里忽悠打了个咯噔。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诅咒该死的66支公交车司机，你是开到钟南山去了吗？
都不见车影！靠！




向晚意不适

　　因着那句男扮女装的戏言，秦铮似是真的生气了；自房东大娘走后，便独自埋头坐在角落，不管小棠问什么，做什么，都不声不响一副死人多口气的样子；瞧着他寂寥的身影，小棠颇为内疚得围着秦铮团团转，“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怪难受的。”
　　这人本就被她害的盲了眼，再因此不说话，自己岂不是要以死谢罪了。原地转了几圈，小棠再受不了他的默不作声，卷起袖子，用一副壮士断腕的神情沉痛道：“你想怎么样就说，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都为你去闯！”
　　秦铮闻言，眉头微微地挑起，“我要你刀山火海的去做什么？”
　　见他总算肯出声，小棠不由定下心来，在他面前蹲下，哄孩子一般道：“那你说，你要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寻来给你！”
　　
　　“真的？！”他质疑。
　　“真的！”明知他瞧不见，她还是大力颔首。
　　“蒸的？！不是炖的吗？”听着秦铮莫名的回答，小棠诧异出声：“啊？”
　　唇角上扬出一道戏谑的弧度，假意道：“你今天中午不说要炖鱼汤？”
　　“我忘记去买菜了！”一早上就围着他转，倒忘了这茬。等小棠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慢慢敛去了唇角的笑意，“溯夜！”
　　
　　夏日微风挟着院外的枝叶婆娑声瑟瑟入耳，待到风止树静，有人应道：“属下在！”
　　“为何你如此热衷做梁上君子？”秦铮眉头纠在一处，循声朝房顶某处道。
　　溯夜闻言，脸上闪过一抹狼狈之色，纵身从梁上跳下，轻灵的翻身着地，俯身见礼：“公子！”
　　“真乖！”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和小棠呆久了，他不自觉的脱口一句。说完，溯夜脸色更沉，秦铮也知不妥，捂唇轻咳了几下，才缓缓道：“嗯……那个，谢知同带了九韶去往何处？”
　　
　　那日他吩咐溯夜放火之后，谢知同就诡异的失踪了。虽说放火这一招的本意就是他想和小棠独处，可是谢知同那般的消失却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瞧着秦铮伤神的样子，溯夜道：“公子，你的失踪已经将魔派弄得一团乱。再加上谢知同的下落不明，司马长老那边也很是不安。交不出小棠姑娘，郡业和尹固怕就结不成同盟了，眼下形式，实是复杂得紧。”
　　“郡业和尹固结不成同盟？！”沉吟了半晌，秦铮原本揪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有些明白谢知同失踪的用意了，就是要让郡业和尹固反目；是以，他放心将小棠扔在自己身边；因他知道秦铮是不可能将小棠拱手送回段少泽身边去得。只是，他不认为这是谢知同的一番好意，其中恐怕还藏了些别的阴谋。
　　比如段少泽为何突然撤了小棠的缉捕公告，为何会在来方州的中途临时改变方向回帝都，为何会突派使臣去朱家接朱心悠；这一切的不寻常之处，让他无法不起疑；
　　
　　眼前一片黑茫，他恍惚忆起很多年前，在朱府的后院内，那一把揪了他前襟的少女欣喜若狂的道：我抓到你了！
　　是的，她早就抓到他了，只是他一次次的推开她。现下的秦铮害怕，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
　　
　　这日里，小棠来了葵水，是以觉得小腹酸胀，浑身不适；秦铮虽看不见，也从她不同寻常的安静中悟出了蛛丝马迹。
　　“你不舒服？!”听着她在里间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他有些担忧的开口，“要寻大夫来瞧么？”
　　“我没事，你去外面呆着吧！”小棠抱着肚子蜷缩在床上，痛的脸色苍白。
　　秦铮站在门口，有些踌躇道：“你真的没事么？“
　　“我没事！”小棠再不拘小节，这么私密的事情轻易也是不肯讲的。敷衍了几句将秦铮打发走了，她继续在床上蜷成一团。
　　
　　午后微风穿堂而过，窗外枝叶婆娑作响。晕黄的阳光被树影筛选出一个个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在地上盈盈跃动。小棠本是微闭着眼，突然被门外的声音惊醒了。
　　原是秦铮放心不下，特特拜托房东大娘去请了大夫来。那大娘到现在都还当他是个女子，二话不说便应了。没多久领着个大夫进的屋来，小棠涨红了脸，狠狠瞪了多事的秦铮一眼。为小棠切了一会脉象，大夫竟是满脸喜意的站起身，对着秦铮所站的方向福了一下，“恭喜小相公，你家娘子这是喜脉！”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小棠整个犹似被雷劈了，无力道：“大夫，你确定这是喜脉？”
　　“自然，小老儿背着这药箱行走相邻十来年了，怎会诊错！”因着他的话，秦铮脸色变得越发惨白，那房东大娘望向小棠的眼神里亦带了丝嫌鄙，瞧着她一副未出阁的大姑娘打扮，看似天真，竟是早和男人做了苟且之事。方州民风淳朴，她自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房客，随即道：“哎呀，姑娘若是有了身子，应该早些回去修养着。再不能这般在外奔波了！”
　　听着房东大娘明显的弦外之音，小棠颦眉道：“大娘，我没有身子，我这是……来了葵水！”
　　
　　轻飘飘的葵水二字，听得大夫膛大了牛眼；盯着她望了一阵，又上前探了探脉象，一张老脸腾的一下红了，躬身说了句“失礼！”背了药箱转身便走。
　　房东大娘也有些发晕，来回张望了片刻，有些尴尬道：“那我去为姑娘熬些红糖姜汤来！”说完，她也径自跨出门去。原本热闹的房里只剩了秦铮一个，白皙的脸上适时浮起了一层嫣红。望着他僵直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她唇角轻扬；闭了眼，腹中又有不适传来，嘴角笑意散去，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听到秦铮的声音在耳畔轻柔响起：“小棠！”
　　
　　她睁开了满是泪意的眼睛，看着不知何时进来的秦铮；他保持着俊脸微红的样子，摸索着在她床边坐下，道：“方才房东大娘端了碗红糖姜汤来的，你起来喝了吧！”
　　小棠抬眸望见桌上放了一只海碗，犹自冒着丝丝热气。伸手将碗端至唇边，一气喝光。待她将碗放好，秦铮突然循着她应声的方向，探手过来；除了脸上的红晕外，动作自然顺畅不见一丝迟疑，在小棠不可置信的视线下，那只修长的大手准确的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是这里不舒服吗？”
　　
　　太过震惊，以致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怎得？”意识到她的僵硬，他颦眉道：“我弄痛你了么？”
　　他轻柔的按压奇迹般的舒缓了腹中的不适，只不过，这行为实是太过亲密。饶是小棠这种从小在月香楼长大的一时也有些接受不了，颤着声音提醒道：“孤云公子，我们……男女授受不亲。”
　　“我没把你当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他倒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闻言，小棠有些失措，喃喃道：“不把我当姑娘？！”隔了半晌回过神来，怒不可遏的翻身坐起，“你见过哪个男人会来葵水的？”
　　
　　“我也没见过哪个姑娘会大大咧咧把这二字时时挂在嘴边的。”他脸上显出戏谑的神色。
　　小棠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本苍白无色的脸孔涨的绯红，黝黑的双眸因怒意显得分外生动。狠狠瞪了他一会，她翻身躺回去。
　　蜷着身子躺了没多久，他温热的大掌又覆上了她的小腹，隔着衣服轻轻的揉按；小棠本想挣开他的手，只是那轻缓的抚触真的驱散了腹内大半的不适，如此赶他走的念头也就慢慢散去了。不知是红糖水起了作用还是秦铮的妙手回春，疼了一上午的小腹逐渐舒缓下来，这一放松，她竟径自睡去了。
　　听着她绵长平缓的呼吸声，秦铮小心的将熟睡的小棠拥入怀里，那双本该如死水一般沉寂的黑眸满溢了温柔。
　　
　　小棠这一觉睡的格外沉，醒来的时候屋内已是一片漆黑。下腹还有些隐隐的不适，撑着身子想爬起来，这才发觉自己竟是被人整个揽在怀里。
　　“是我！”秦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样的暗夜里显得格外沙哑。
　　“这么大暑天，你抱着我做什么？”她微微挣了下，身后的他却抱着更紧，埋首在她颈边，闷声道：“我害怕！”
　　“你怕什么啊？”他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总不会再和她说怕黑吧！
　　“我怕你一声不吭的离开！”温热的气息随着他说的话拂过小棠耳际，心下莫名一紧，她道：“秦铮，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若我还是朱善兆，那该有多好！”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秦铮落寞道：“你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沉默了半晌，小棠难掩心酸道：“抱歉！”
　　侧躺的缘故，她襟口的翠玉佩绶顺势落了出来；轻轻刮擦过秦铮脸侧，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心下生出一股绝望，“你真的那么相信庆太子吗？”
　　“我不知道！”小棠心下不由五味杂陈，她想念段少泽，他曾经陪着她哭，陪着她痛，陪着她闹，陪着她笑，亲近的仿佛一转身就能看到他；可是，现下的秦铮，除了那双被自己害盲的眼睛外，亦有其他让她放不下的地方；一直以来，小棠都不喜欢考虑太多，脑子里一时装不下这么多的东西，胸口憋闷的不知如何宣泄。
　　看来，这世上真正要找后悔药的人其实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附注，关于诊脉，某日俺在百度上研究研究过，说女人每个月好朋友来的时候就会产生和孕期相似的滑脉脉象，犹似气泡在静脉里游走，各位有兴趣可以自己摸一下~
所以，这个大夫把出小棠怀孕还是有可能的~
当然，一般中医确定的时候还是不止这么简单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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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坏了，杯具啊！




风起方州城

　　自葵水事件后，小棠心内有些本已笃定的东西被打破了，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份温热似是移到了心口；稍带着让她生出些良家女子本该有的羞涩，再面对秦铮时便多了份不自在，明知他看不见，还是会无意识的闪躲他的眼睛。
　　不过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怎么躲还是免不了会有些肢体接触；长这么大，头一遭令她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感觉。
　　小棠如此明显的闪躲反应，自是让秦铮不自觉的颦了眉，有些落寞道：“你嫌我？” 
　　望着他失神的侧脸，她不由心下一刺，暂压下心头的异样，软声劝慰，“不会，我怎么会嫌你。”
　　“那你为何这么急着避开我？”只不过无意碰了她的手，竟惊得她弹跳起来，怎不叫秦铮心生疑窦。
　　闻言，小棠一时有些失措，红了脸径自转身往外走去；未见身后，秦铮脸上涌起的迷茫和焦虑。
　　
　　原先，小棠还很是积极的打听谢知同的下落，随着时光逝去，亦没有了初始的那份迫切。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花费的问题，秦铮所带的银子虽多，可是也架不住坐吃山空；怕总有一日，二人会流落街头，她开始拜托房东大娘为自己留意些活计。
　　这些细微的改变秦铮都未曾留意到，只纠结着夜溯近日里一系列的密报，心绪不宁。 
　　这日晚间，因天气太过闷热，小棠睡不踏实。满身是汗的翻来覆去，对面的秦铮也未睡着，听了她的动静便道：“我们去院里纳凉！”
　　外头果然夜风习习，舒爽怡人，不像屋内那般闷热，小棠扶了秦铮在树下坐了；听着耳边泛过的枝叶婆娑声，望着头顶耀目的银月群星，她开始描述起璀璨夜空；秦铮虽偶尔也会对她贫乏的词句形容嗤之以鼻，但是更多时候，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听她絮叨；即使她把当空的星光比喻成芝麻一般，他也觉得很是中听。
　　似是回到了数年前的朱府后院，苍茫天地间只剩了他和她两个。
　　
　　夏夜的迷蒙月华如水般泄了满地，落在他脸上，似是笼了层轻纱，小棠盯着那张俊逸的脸庞发呆时，竟会产生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
　　抱膝仰望漫天星空，她真的觉得，倘若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是不错的；想来，她伤了秦铮这一桩事情，也算不得纯粹的晦气；在夜风吹拂下，睡意袭来，漫天星子在她眼前逐渐模糊；闭了眼，她背靠大树径自睡去。
　　没多久，秦铮忽觉肩上一沉，鼻端传来熟悉的茉莉淡香，唇角扬起一抹宠溺的笑。微微侧过身子，小棠便顺势落到他怀里，她模糊不清的嘟哝了一句，寻了个舒适的角度，犹自睡去。伸手轻拥住她，听着耳边的阵阵虫鸣，秦铮亦靠着大树阖眼而眠。
　　
　　万缕金光射穿了清晨的薄雾，落在脸上，微微发痒；小棠睁了眼，但见满目金灿的日光，鼻端萦绕着草木的清香，一时有些辨不清身在何处。
　　“你醒了？！”秦铮的声音近在耳边，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竟在他怀里睡了一夜。小棠有些脸红的爬起来，死都想不出自己是何时爬到秦铮身上去的；倒是忆起之前和环佩一起睡时，她说自己有踢被子以及磨牙的坏习惯，遂有些惴惴不安道：“我昨晚只有睡觉，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你指的奇怪的事是？！”他有些好奇的挑眉。
　　她尽力想着文雅的词汇来表达说梦话和打鼾，“就是……睡了之后我有没有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之类的！”
　　“你……”秦铮凝神想了一阵，那欲言又止的神色瞧得小棠心慌不已，揪了自个的衣襟颤声道：“我做了什么？”
　　听着她紧张的声音，秦铮禁不住笑着摇头，道：“傻瓜，你除了睡觉外便是什么都未曾做过。”他倒是乘着小棠熟睡之际，偷香了好几次。
　　
　　不过，于秦铮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一般来讲，奇怪的事情都是在人们猝不及防下才会发生的；
　　
　　司佑二十五年，六月十三。
　　一列轻骑侍卫在方州一所民居前停下，为首的男子正是光禄司郎中卫，太子的贴身侍从——上官斐。他翻身下马，和身边文官样貌的男子耳语几句后径自推门而入。
　　彼时，小棠正站在槐树下晾晒衣服。身后院门打开之际，大风过境，随着满院枝叶婆娑声，原本晾在绳子上的衣物翩然翻卷，妖娆而诡异的扬起，一时遮住了她的视线。
　　风声渐止，眼前的布幔慢慢收拢，她看到了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列兵士：“长使大人！”
　　“你们来做什么？”瞧着犹似天降的上官斐，她失措的倒退了一步。随即，有些慌乱的望向身后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
　　
　　一袭白衫的秦铮并未束发，散在身侧的墨色发丝随风飘摇，越发显得形单影只；他有些茫然的开口：“小棠，是谁来了？”
　　未及她反应，上官斐遂朗声道：“卑职奉了殿下的命令，恭迎长使大人回宫。”
　　太子？！她有些错愕的发现，这些时日来自己竟是完全将他忘记了。那么，这代表了什么？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秦铮身子微微一动，捏了拳头，转向小棠所站的方向道：“你，要跟他们走吗？”
　　“不！”她摇头，扔下手中的湿衣，往他所在的方向小跑而来；随后，有些急切的握了他的手道：“你这个样子我不能走。”
　　“我的样子？我的眼睛吗？”唇边扬起一抹凄楚的笑意，他反手揽住小棠，“你愧疚，是以要留下照顾我！但是，若我告诉你，我哄你的，我的眼睛早就好了，你还会留下么？”
　　他不要她的同情，也不要她的愧疚。
　　
　　瞳孔倏然放大，小棠有些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突然捧了她的脸俯身，将额抵上她的，一字一顿，“我看得到你。”
　　自有了朱府的前车之鉴，秦铮便开始悉心研习医术；因着心中的不信任，特意瞒过了所有人；包括邪魔长老，而在刚刚中毒那阵子，他也确实是失明，之后，在夜溯的协助下寻了草药回来自己解了毒，之后便扮起了眼盲；而那日里他闻出催情药之时便有些担心被识破，结果谢知同竟也没有发觉。
　　只是他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将小棠困在自己身边，他不想欺瞒她，更不想勉强她。
　　“但是他们说……”破碎的话尾消失于二人贴合的双唇中，她瞪大了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眼见秦铮竟敢轻薄太子的女人，跪地的侍从纷纷拔刀欲起。结果小棠比所有人更快一步，狠狠甩了秦铮一巴掌。
　　
　　墨色发丝在风中纷扬，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到她低哑的声音里带了丝哭腔，“你为何要如此戏耍我？”
　　“没有！我没有耍你！”他转身，原本沉寂如死水的黑眸满是急切，上来要抓她的手，“我只是想要你回到我身边，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风声瑟瑟，小棠忍了很久的泪再一次夺眶而出，“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朱善兆，你就是个大骗子！”
　　什么天荒地老，她竟是傻乎乎的又陷进去了。这一次，她要怎么爬出来？
　　“是，我骗了很多人。我连自己都骗过，但是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骗你。我早就说过，我的眼睛和你无关！”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双目赤红。
　　“……”她一时有些发怔，此时，身边的光禄司侍从持剑抵住了他。秦铮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犹自握了她的手不肯放。
　　
　　“放开长使。”上官斐亦抽剑出鞘，秦铮置若罔闻，只是定定的望向她；翠玉佩绶早已在适才的争执中从襟口滑出，赤黄绶带迎风招展；刺痛了秦铮的眼，他掠起一丝自嘲的笑：“你究竟，是不肯信我了么？”
　　无数的画面在脑中浮现，她无措的闭了眼摇头，感觉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腕。
　　“你便是宁可去当段少泽的之一，也不愿当我的唯一？！”秦铮失声轻笑，随即俯身道：“长使大人，秦某失礼了。”
　　
　　上官斐护着她往后走，她看着光禄司的侍卫将他团团围住，泛着寒光的银白剑身抵到了他的颈侧，她想喊停，可是喉头似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口不能言。
　　眼前恍惚闪过一道黑影，没人看清他是怎样出手的，甚至看不清那人的面相，只见周遭的持剑侍卫纷纷倒下；上官斐拔剑和几个侍从将小棠护在中间，那人无心恋战，一脚挑起地上的长剑，一道银光闪过，秦铮身边的侍卫便应声软倒。异色的血花在地面绽放，一路蜿蜒到小棠脚下。她失措的后退一步，遥遥看着那人顺利将秦铮带出包围圈，足下轻点，那袭白衫就消失在了周遭林立的房舍之间。
　　
　　“上官大人，要追吗？”闻讯赶到的方州知府一脸的诚惶诚恐，太子的人若在他所辖的境内出事，不仅乌纱不保，连项上人头亦是摇摇欲坠了。
　　上官斐收剑回鞘，冷声道“不用，殿下吩咐过，只要长使无事，不需太过招摇！”视线转至小棠略显呆滞的脸上，他俯身行礼，“长使大人！殿下正在准备大婚，是以，并未亲自来相迎！”
　　大婚？！她只是离开几日而已，段少泽竟要娶亲了？小棠无措的重复了一遍，“殿下大婚？！”
　　“是！”上官斐盯着她颈间晶莹剔透的翠玉佩绶道：“太子妃是碧川未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心悠？！
　　望着上官斐恭敬的神色，混沌一片的大脑中倏然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站在夏日如火骄阳下，忽觉一股寒意沿背脊蜿蜒向上，小棠后退一步，冷声道：“我不要进宫！”
　　或许之前的她对段少泽还有些牵挂，只是这么多天之后，她完全想清楚了，段少泽，只能是她的殿下，而不会是其他。
　　即使没有秦铮，他和她亦不会有任何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就快结束了~应该！




此意竟萧条

　　迎着炫目的日光，小棠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进宫！”
　　感情这桩事，本该是清楚明白，容不得半点马虎。之前的她，却因着一些恍惚和自私，对段少泽的亲近并未表现出明确的拒绝；只是当下，她已然清楚自己所要的，不是荣华富贵，亦不是那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而是，当年朱府、近日方州那般的平淡安宁。
　　上官斐闻言，竟拍了拍手，身后众人随即扛了个箱子出来。当着小棠的面“啪！”一声打开，内里竟是满满一箱金子。
　　“殿下吩咐，若长使回宫，便有比这多得多的金子在等着。”
　　炫目的金光晃眯了小棠的眼，她爱财，但更多也只是沉浸在财物本身带给她的满足之中。是以，明知自己攒不下银钱，亦不好挥霍，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奔钱而去，全是为了寻回心下的一份安定。
　　脚下退了一步，她再次坚定的摇头：“我不要！”
　　
　　面前的上官斐等人接受的命令是带小棠回去，自是不会将她的拒绝听入耳内。俯身重复了一遍：“恭迎长使大人回宫！若是您执意不从，我们便只有得罪了！”
　　幸而太子殿下料事如神，早猜到小棠会拒绝，是以着令他们做了准备；手一扬，门外走进两个穿着杏色宫装的侍女，垂了首道：“长使大人，失礼了！”
　　眼见那两个宫装丽人脚下生风，小棠心知不妙，不由喊道：“不要点穴，我自己会走！”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一点都不想再做人肉桩子，便只能见机行事。
　　那两个宫女闻言遂垂首站定在两边，纤手一扬，齐声道：“有请长使大人！”
　　小棠迎头看去，院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乘朱红的轿子，周边围了一圈带刀的光禄司侍卫；见了那架势，她有些脚软，望望左右站着的两个宫女，无奈的提步往轿子走去。
　　
　　此时，远离方州的尹固皇城咸宁，着一袭墨色宽袖曲裾的段少泽正陪着朱心悠在兴庆宫后花园闲逛，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列随侍的宫女内监。
　　朱心悠今日里穿了一袭妃色烟罗纱裙，宽大裙幅逶迤身后，及腰青丝庄重的绾了个飞仙髻，斜插了点翠琉璃步摇，旁侧饰以同款花钿。她本就长的可人，如此盛装之下，站在风神俊秀的段少泽身侧，也端得起贵气天成四字。
　　后花园内如今正是万物繁盛的夏季，花木景色虽不及御花园的巧夺天工，倒也别有一番风致。仰望着天际成群而过的大雁，朱心悠忽然有了泪意；眼下入宫之后，便是一辈子也别想再出去了；红颜易老，不过短短数载，她就可能青丝换了白发；望着站在身边一脸沉寂的少年，她失神开口：“殿下！”
　　太子殿下亦有些心不在焉，她连喊了三次方后知后觉侧眸道：“何事？” 
　　“我嫂嫂，她不叫陆芸娘吧！她，到底是谁？”
　　
　　料不到朱心悠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狭长黑眸微眯，他凝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谁？她……我哥哥的死，是不是和她有关？她为何要嫁到我们家！还有，她到底，为何会入宫的？”这就是朱心悠对于小棠所有的疑问，而这些问题的答案，她能从太子身上得到。 
　　段少泽定定望了她一会，倏然勾起一抹浅笑，探手折下近旁的花枝，温柔的别在她鬓边。如此举止，自是将朱心悠弄得面红耳热，低头扭绞着自己的裙边，不知所措。
　　望着她红透的耳根，他突然道：“你怀疑的，到底是她还是我？”
　　闻言，她下意识的屈身要跪，“殿下恕罪。“
　　段少泽伸出一手，抓了她的手腕，制止她跪地的动作，似笑非笑道：“罪？！你何罪之有？”
　　
　　朱心悠咬了唇，静默片刻，心一横抬眸对上他的，“你知道一切，你知道我哥哥的事，你也知道我嫂嫂的事。所以，你让我进宫，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还是太过年幼，身为朱天明最小的女儿，尚未接受这现实中的身不由己。只以她的习惯和思维来体会世事，如此自是万分的想不通了。
　　段少泽放开她的手，敛了唇角的笑意，“你真的想知道？”
　　瞧着段少泽莫名难测的神情，朱心悠重重点头。
　　“我偏偏不想告诉你。”伸了个懒腰，他回复成那般不正经的样子。
　　他要什么？！举目远眺头顶碧蓝澄净的天空，狭长的眸中落下一丝沉郁，尹固天下都是他的，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小棠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入这步田地；不管走到哪，做何事，那两个宫女都和影子似地跟紧了她；因畏惧她们的点穴功夫，她自是敢怒不敢言，终日里愁眉苦脸犹似丧家之犬一般；如此，便只得腹诽太子殿下，想得多了，小棠益发觉得段少泽对她的言行态度诡异至极；按说皇宫内美女如云，如她这般姿色的女子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太子殿下这般的人物，要什么样的没有，何以要如此看重她？
　　若说之前，她到底还担着那牵制秦铮的名头，太子殿下对她好些也能解释的通；现下里，他如此费心安排她回去，便是叫人生疑了。
　　太子殿下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想多了，小棠开始觉得心情抑郁，食欲不振；这情形越近帝都越发严重，甚至到了汤粥不进的地步；见了她这样，上官斐面上虽未说什么，内里却是极为鄙夷的。所谓掩耳盗铃便是说的小棠这种，装病也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只是顾忌着她最后的颜面，没有戳穿罢了。
　　在找了随行的御医看过后，上官斐即吩咐众人在相城稍作停留休整，并嘱那两个宫女好生看紧了小棠；瞧她那样子，便是极不安生的，若是一时大意叫人跑了，那他可就真要回山上打母猪了。
　　如此茶不思饭不想了几日，小棠终于忍不下去，在某夜里摸着大唱空城计的肚子从床上坐起。心知那两个宫女肯定隐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遂开口道：“我饿了！”
　　静待了半晌，没等来人声，只闻得梁上耗子的喳喳叫；小棠一边心下疑惑，一边掀被下床，靠着客栈的门扉听了半日，试探道：“有人么？”
　　
　　一声巨响从后传来，小棠唬了一跳，定心望去才发觉那随声砸下来的黑影正在角落缠斗成一团。原是梁上的耗子碰着了猫，两个一路追一路跑的，竟从梁上掉了下来。弄清了缘由，小棠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门外，又屏息等了一会，发觉门外连平素能听到的脚步声都全数消失了。
　　思忖了半晌，她小心地将房门打开一道小缝，眯眼往外偷瞧。
　　门外月华炽炽，夜露深重，天地间似是笼了一层薄薄的纱帘，迷茫一片。
　　
　　恰巧那追鼠的猫从脚下窜过，小棠计上心来，一把捞过那猫，从门缝里放了出去。花猫喵喵叫着转了两个圈，又往房门处冲来；眼见这样都没反应，小棠遂大胆的拉开了房门探头去望，没人，没狗，连鬼影子都不见一只。
　　站着迟疑了片刻，她便往客栈楼下跑去，这客栈一早便由上官斐包下，是以一路上都不见人影。虽心内恐惧，但是因着渴望逃离的念想支撑，她一路向外冲去，也就没注意到楼梯角落被迷香迷晕的众人。
　　
　　出了客栈，望了眼外头寂静无声的小巷，借着头顶灰蒙蒙的月光，小棠沿着右边的小桥跑了出去。漫无方向得跑了好久，直到迎面进了个死胡同；
　　如此静谧的夏夜里，面前是灰白的土墙，脚下是惨白的月光，周遭只闻的自己的出气声；此时，小棠不由得头皮发麻，扶着土墙才勉力撑住自己。少顷，一道飘渺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小棠姑娘，我等你好久了！”
　　至此她再撑不住，脚下一软便跌坐到地上，心惊胆战的循声去望，方发觉身后的土墙上，竟迎风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如水的月华撒了那人满身，一袭绛紫色撒花软烟裙随风扬起，翩然若蝶；在明月清辉下如此轻灵的身姿，犹似天仙下凡一般；只是当小棠看清那张娇媚的脸庞后，不由暗骂自己不长眼。土墙上站着的哪里是天仙，分明是母夜叉。
　　
　　红豆，这个害的她差点再也摸不到银子的女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小棠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一手护在心口处，稍稍退了一步，戒备地望着她；仇人相见本是分外眼红，她却觉得那红豆的眼里似是融了些晶莹星光，晃神间，人已从墙头轻盈落下。
　　长发顺势扬起，在红豆身后绽开成一丛荼靡的花朵。四周暗香涌动，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小棠转身想跑，但见唯一的出口处站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手中握了一柄通体银白的无殇剑，在月色中泛着冷厉的光芒。
　　盯着那道颀长的清冷身影，她恍惚明了：“……客栈的火是你放的？”
　　谢知同闻言微怔，张了口，却不知如何去辨解；虽然那日里客栈的大火和自己无关，但是他也并未想过去救小棠，眼下再和红豆一起出现在这里，若说他没有私心，怕是连鸡都要笑了。
　　
　　久待不到回答，小棠回头望望红豆，心上泛过一丝寒意，“这时辰，这地点，实不是个叙旧的好晨光，要不，我们改日再续？”
　　“是么？！”红豆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望了眼当头的明月，柔声道：“如此月色，我倒觉得不错。你竟不喜欢？”
　　“喜欢，喜欢！”小棠忙不迭的点头，“只这时辰太晚了。”
　　红豆闻言越笑的益发柔媚，吐气如兰道：“如此，你更要多谢我们了，要不是帮你把太子的人都迷倒了，你如何能出得来？”
　　怪道光禄司侍卫忽然尽数消失了，心下的疑惑在此时找到了缘由，她禁不住废话了一句：“原来是你！”
　　红豆逼近小棠，伸手轻轻撩起她颊边的一缕碎发，状似亲昵的绕到她耳后，柔声说：“是的，是我，我和谢知同！”
　　
　　此举令小棠惊吓不已，往后退了几步，遂向不远处的谢知同微微侧眸；但见那人只是掉过头去，并未看自己。
　　这世道，果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她禁不住在心底喟然长叹！续而强自镇定望向红豆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撩人月色下，红豆神色安宁，站在原处，微微侧头道：“你听过大彦古国的宝藏吗？这宝藏本是大彦国主留给自己的后代，可惜他的后代在当年就已被人诛杀殆尽，如此，这也就是个再也不能被公开的东西；国已不国，但背负藏宝图的女子不能嫁人，亦不能爱人，要守着这个秘密孤独终老；为了报复，她竟找了另一个女婴来传承；那个女婴长大后也如法炮制，时至今日，这个藏宝图，已经被迫延续了几十代之久；到了现下，藏宝图就在你我两个身上，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无辜？！”
　　“大彦宝藏？！”这是个三国大地人尽皆知的秘密，小棠亦不例外；只是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世人寻觅了数百年的宝藏图会在自己身上，“怎么可能？你胡说！”
　　
　　“我胡说？！”红豆冷笑出声，突然近身一把揪住了小棠的长发，“你从未发现过自己背上有什么符号吗？” 
　　小棠疼的眼冒金星，反手要抓回自己的头发，“那是胎记！”
　　她知道自己腰部有一大片红色的纹样；只是，从小妙仙子就告诉她，那是胎记，她看不真切，也就认定了是胎记。
　　
　　“胎记？！那就是一半的藏宝图！你的亲生父亲，当年将图分成了两份；他知道你母亲是青楼女子，送往迎来，定是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是以，他让她生下了你，便是要将你当作藏宝图的载体，刻了一半图在你身上；即使别人看到了那一半的图，也是没用的，必须把我们身上的图合到一起，才能找到宝藏。做完这些之后，他就把所有的一起都告知了我，随即把我送走，再接着，他就自尽了。原本，他是想把这宝藏秘密就此终结的，想不到秦罗还是找到了我。如此，你父亲的心机白费了，他害了两个人，却还是守不住这几百年的秘密。”
　　
　　从红豆状似癫狂的话语中，小棠意外知悉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妙仙子盼了这么久的良人，只是把她当成了打破宝藏诅咒的一个载体；至死，他都不曾爱过她们。
　　
　　头皮被扯得生疼，小棠没有太多的闲情去感慨，听着红豆继续道：“你知道庆太子为何对你如此上心？因他早就从我这里知道了你背后有图，是以，才费劲心机要你留下；还因他帮你掩饰的关系，秦罗才一直找不出藏宝图的消息。不然，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得他如此关注？便是秦铮待你的好，也是因着藏宝图的关系。”
　　“秦铮……也知道？”眼中充盈着泪水，只死死忍着不让它掉落。
　　满足的瞧着小棠脸上绝望的神色，红豆故意道：“他自然知道，不然，为何要寻回你？！”
　　嫉恨秦铮眼盲了都要找回小棠，她特意为他编造了这个缘由。她得不到的幸福，也不会轻易让小棠得到。
　　
　　“为了终结宝藏的诅咒，我们两个，便是只能活一个。” 红豆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匕首，一手扯紧了小棠的头发，一手高高抬起；妖娆夜色下，她面孔娇媚，抿唇一笑，“很快的，很快就不痛了！”
　　倏然放到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刺目的冷光，鲜血在夜色中喷涌，在灰白的土墙上妖娆盛放，留下满目荼蘼艳丽的血花。 
　　小棠惊惧的眼里，映出了谢知同复杂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最多还有两章吧~




寒山转苍翠

　　海棠在月下妖娆绽放，嫩黄的新蕊，嫣红似血的花瓣在夜风中微颤，空气中浮动着诡异的暗香；耳边泛过瑟瑟风声，掀起漫天花雨，转身之际细碎的花屑即化为鲜红的血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漫过他的眼耳口鼻，胸腔间满是粘腻腥甜的液体，挣不开，逃不脱……
　　
　　“啪！”手中书卷倏然落地，段少泽从噩梦中惊醒，正对上素华一双惊异的眼；彼时，她手中拿着一方小毡正想帮小憩的他盖上，见状遂有些惊慌的跪地垂首，“殿下！”
　　微怔了一会，方开口吩咐：“没事，起来罢！”
　　静坐了片刻，太子殿下眉头轻蹙；右手食指微曲，靠抵在下颌处，视线落到桌案上一方晶莹剔透的翠玉佩绶上；梦中粘腻的血腥气似乎还在喉头翻涌，再坐不住，他宽袖一扬，径自往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下意识的回眸，身后自是亦步亦趋的跟了一列内监宫女；闭了眼，他沉声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
　　
　　等周遭脚步声悉数散去，狭长黑眸缓缓开启，眉心一抹朱砂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七月阳光正盛，身侧的汉白玉雕花围栏亦热烫得放不下手；殿外，澄净的天空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只余满目的金灿光晕。眯眼望了一会，段少泽重新合上眼睑。
　　
　　夏日暖风夹杂着熟悉的馨香铺面袭来，似是那人站在自己面前；衣裾翻飞作响，发丝轻扬，笑颜明媚曰：“殿下！”
　　尔后，他看着她一根根展开紧握的五指，手心里，赫然躺着他给她的翠玉佩绶，莹润的玉体表面泛着粼粼水光。
　　“你这是做什么？”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觉出了自己的无力。
　　小棠垂首跪在他跟前道：“此等皇家精贵之物，民女绝不敢妄图拥有。”
　　
　　耳边风声渐止，回忆终了，望着面前广袤空旷的殿前广场，段少泽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个结果，是他早就预料到得；
　　当日，红豆自称盐蔓陆氏宗族之女，冒名进入皇城参与选妃；在殿前即兴舞了一回，一曲终了，他屏退左右，抚掌笑赞之，“魔派天启宫主不光武艺过人，连这舞艺也是超群的。”
　　闻言，带了人皮面具的红豆盈盈跪了下去，一点未有身份被拆穿的慌乱失措，“殿下谬赞了，红豆受之有愧！”
　　红豆入宫，自不是为选妃，亦不是为行刺；竟是来告知他，大彦藏宝图的秘密。原来，他以为的棋子竟是一颗明珠。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段少泽心下还是怀疑的，依照传闻所言，身负藏宝图的人不该也不能将此秘密公之于众。
　　“因红豆知道殿下要什么！”精致的人皮面具上泛起醉人的笑意，他想，若不是自己早知道她的为人，怕是也会被这样一幅温婉纯良的面貌骗过去。
　　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段少泽不经意道：“哦？！你倒是说说看，我要什么？”
　　“人心！”轻柔的话语声，却犹似惊雷一道劈入太子殿下心内。
　　
　　段少泽一扫先前闲散慵懒的样子，有些失措的站起，冷睇着红豆；是的，她说的对，他要人心。虽贵为太子，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实际朝中重臣大多是不服他的；理由有三：一，他非帝君嫡长子；二，他的母后娘家势力单薄；三，便是他自己的问题，整日里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为帝君嫡长子，赵王的勤勉有为；
　　赵王段少钦，其母后辛氏曾是司佑朝第一任帝后，因辛后的父亲亦是三朝大司马，当朝多处要员均是他的门生。当年帝君废后之际，朝中要员便出面力主，赵王乃帝君骨血，是以那辛废后之罪责不该连累赵王，如此便是保住了他嫡长子的名头。那时，帝君为了立段少泽为太子，也便妥协了；时至今日，朝中大半重臣遗老仍以赵王为尊，如此下去，待得他登基，朝纲不稳，那龙椅自是不好坐的。
　　
　　是以，段少泽便要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而大彦古国的宝藏就是他选择的目标，在着手派人调查的同时意外发现了秦铮的秘密，少时认定如兄长一般的人物，竟有一张他完全不了解的面具。自小在这深宫里长大，虚伪，黑暗，便是段少泽早就明了的东西。只是，骗自己的那个人竟是秦铮，这令他格外的愤怒。
　　段少泽开始讨厌看到秦铮那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于是将小棠扣在宫内，装作钟意的样子，无非就是想骗得她动情，以此逼得秦铮惊慌失措；
　　
　　如探子所言，小棠长相不俗，只是在见惯美人的太子殿下眼里，也不过了了。再者，不管多么钟灵毓秀的女子，一旦入了宫，就会慢慢被权势侵蚀。就连他那个当年为了所谓感情离宫出走的母后亦不例外；身处这深宫之中，若没有几分心机，怕是早被人拆吞入腹了。
　　而红豆和藏宝图的秘密，无形中改变了这一切，段少泽开始有意识的想要将小棠留在身边；除了要留下藏宝图和对付秦铮的意图外，他亦开始好奇，这样一个生于忧患，却又莫名乐天的女子，会否被这冷漠的皇城同化；
　　结果，他还未看出小棠有没有被同化，她便倒在了血泊中；如此，他便是正大光明的看到了她身上的图，若不是有人指导，自己是决计想不出那类似胎记的红色痕迹竟会是大彦古国流传了几百年的秘密。
　　
　　此后，带着如此秘密的人便被魔派众人带走，他即心慌不已；这份心慌开始叫他迷惑，到底，对自己最要紧的东西什么？
　　不日，帝君派近臣来传话：原尹固郡业两国早就私下达成协议，通过郡业国主在魔派中安放的眼线，假意抓走小棠，用以诱使谋逆的郡业前太子自投罗网；以此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得悉真相后，他二话未说，连夜启程，往方州城赶。
　　行至半途，竟被微服出宫的帝君赶上。
　　他的父君，此时满脸疲惫，拧了眉道“莲儿，你知悉自己在做什么吗？”
　　段少泽有些迟疑了，生生勒住了缰绳，马匹扬蹄嘶鸣；扪心自问，他竟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支持自己接回小棠。
　　“若是接了她回来，日后，你还坐的稳这天下吗？”帝君对于这个儿子是格外偏爱器重的，他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帝君，便私心的不希望段少泽重蹈他的复徹。
　　或许，这对段少泽是不公平的，只是身在这帝王之家，也便是身不由己了。
　　
　　段少泽和帝君对视了半晌，终是幡然醒悟，与他而已，社稷百姓才是第一位；而其他，便是可以生生舍弃的！
　　如此，他便没有再亲去方州，只吩咐上官斐，因着小棠身上的图，便是捆都要把人捆回来。
　　
　　七日后，他在正昭门外见到了小棠，她便那般决绝的将翠玉佩绶还给自己。就小棠而言，在知晓了段少泽对自己的欺瞒利用之后，除了初始的震惊，并未留有太多的愤懑；可能潜意识便觉得，尊如太子，自是不该随意对人好。是以，也未将那夜里红豆所讲的事情提出来，只道：“殿下若是闲来无事，便可寻小棠解闷！只这佩绶，不能当解闷的银两使!”
　　因先头太子殿下已然选择了江山，美人如此，他便是硬生生逼自己点头应允了，“好！”
　　忍着胸口的不适，段少泽接过了佩绶；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他只有独自上路；低头望着小棠的眼睛，他知道，她已经做下最后的决定；一时心动，他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内，低声道：“等到战事完后你再走！”
　　
　　因着前几次太子殿下说话不算话的性子，小棠一边挣扎，一边道：“我不信，你定是唬我的，我一定要走！”
　　狭长黑眸微眯，他捉了她的手腕道：“即使唬你又如何？”
　　“殿下即将大婚，怎可如此言而无信？”她拿话激他。
　　段少泽放开她的手，单手支额，轻笑道：“你若是一早认定我唬你，那我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了！只是有一件，你竟不知。前日里，郡业国内有人带着国主遗诏起兵，而暗地捐助军饷的人，便是朱府本该早夭的独苗——朱善兆！”
　　如此私通国外的行为，本是要被诛九族的，只是他先头已经知会过帝君，如此行事是有目的的。再者郡业那样单方面的破坏盟约，招致他国内乱的话，帝君是乐见其成的。只要朱府最后不是真的通敌叛国，帝君亦不会办他。
　　只是段少泽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回以朱善兆的身份重回朱府。
　　
　　除了他之外，小棠心下亦是百转千回，不知道秦铮此举到底为何。那日里，因着她不信，他放开了她的手；那么，他又为何要重新做回朱善兆？
　　“……”瞧着她疑惑不安的神情，段少泽禁不住伸手——“哎呦，你掐我脸做什么！”
　　小棠姑娘又一次变回了初时那个落入虎口的小绵羊，望着段少泽狭长黑眸中挥之不去的阴霾，心内还是泛过微酸，到底，她曾经动过心；只是差一点，就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让她停在了原地。
　　于是他，还是她的殿下，也只能是她的殿下。
　　“本殿下想掐便掐，还要什么理由不成？！”他还有一点点时间，去做莲涟想做的事情，从今往后，他便是要把所有的感情都封闭起来，做回大殿上威严无情的帝君。
　　
　　司佑二十五年，八月初二。
　　太子大婚，帝君大赦天下，万民同庆。兴庆宫内一派喜气，曲折廊桥上，连绵不断的红纱垂幔迎风招展，纷纷扬扬，廊上的宫灯灯罩亦被换成朱红色，烛光被纱制的灯罩筛选出五彩斑斓，随风荡漾出炫目的光影。往来的宫女内监俱换了新衣，虽行色匆匆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意。
　　转角处，几个宫女因被扬起的大红纱帘迷了眼，未曾注意的径自撞做一团。
　　身后内监执掌因此尖声道：“哎呦！你们这一个个是怎么回事？殿下大婚，都给我仔细咯，出了纰漏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是！”宫女们相携着站起，垂了头小心应承，随即各自散去。
　　内监执掌转身，看到身后一脸倨傲站着的女子，微一垂首道：“素华姑姑辛苦了！” 
　　“嗯！”女子微微颔首，走了几步，似想起什么道：“今日虽诸事繁忙，只那侧殿的姑娘，亦不可怠慢！”
　　“姑姑放心！”内监执掌拱手俯身，素华这才满意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随在内监执掌身边的小太监疑惑道：“什么侧殿的姑娘？”
　　内监执掌狠狠踢了他一脚，“小兔崽子，多嘴多舌管主上的事，仔细你的皮！”
　　闻言，那小太监吓得捂了嘴巴，畏畏缩缩跟在后面不敢再多说一句。
　　
　　不多时，从后走来两个宫装女子；闻言，其中一个偏头道：“长使大人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眼吗？竟是如此拒绝殿下。”
　　被叫长使的女子美眸一扬，学了内监执掌的语气凶狠道：“翠婉你胡叫什么？仔细你的皮！”
　　很明显，这女子便是那小太监急于想知道的‘侧殿的姑娘’，小棠。而翠婉，自是被段少泽重调回来服侍她的。
　　“哦！小棠姑娘！”如此，翠婉极是恨铁不成钢的横了她一眼：“殿下今日大婚，你竟一点不急？”
　　“急！”她提了裙摆，脸上有些焦虑之色。
　　“真的？”翠婉双眸发亮，是为一荣俱荣，她的主上得宠了，自己也便是平步青云了。
　　“真的！”小棠忙不迭点头，道：“急着如厕！”
　　话音方落，翠婉便觉身子一软，幸而小棠眼明手快扶了一把，她才未倒下。遂反手握了小棠的手，颤声道：“小棠姑娘，您太狠了！”
　　小棠眸里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微笑颔首：“承让承认。”
　　
　　如果她真的狠，那夜里最后怎么会落泪？！
　　彼时，红豆一手抓了她的头发，一手扬起匕首，她挣脱不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却没有预想中的痛楚，只感觉有温热腥咸的液体喷到自己脸上。
　　“……”小棠膛目结舌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红豆身后的那个人，谢知同；那双平淡的黑眸中，翻搅着不容错辩的痛楚，甚而隐隐泛着泪光；视线下移，但见无殇剑力透红豆的胸口，剑尖在月色下泛起猩红的银光；红豆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身上的汩汩冒血的伤口，随即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小棠的头发被松开，几缕发丝随风散去，落到红豆身上，她正瞪大了眼望着抱着自己的那个男人。颤抖着要说话，见状，谢知同手中一用力，只听到“噗”一声，鲜血喷涌，她只吐出一大口鲜血，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便无力的垂落下来。
　　
　　“小师妹，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宝藏没有了，诅咒没有了！你不会再被人抢来抢去了！你也不会再疼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在岱山摘夜漪花，你说你要当我的新娘！可惜，你忘记了，你看到他便忘记了。你眼里只有他，为何？为何会这样？他做过些什么？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他将红豆的尸体紧紧收入怀内，断断续续呢喃着。
　　小棠呆站在一边，睁着眼，直直落下两行泪来。
　　
　　谢知同缓缓抬眸，看着她惊惧的神情，奇异的牵起一抹笑来，“妹妹，莫怕！大哥在这里，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他眼里的小棠似是和十多年前死于战火中年幼的妹妹重合起来，谢知同终于知道自己待她如此特别的原因，俱是因着她的脸像极了他记忆中的妹妹。只是实际上，妹妹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下意识的，将小棠当成了妹妹。
　　但是，她差点就死了，沾满鲜血的手触上了小棠惊惧退避的面庞，他眼里不自觉得滚下热泪：“为何要怕我？”
　　“我不是……不是你妹妹！”他眼中的绝望令她害怕，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小棠掉头往胡同外跑去。
　　一路上，耳边回荡的除了自己杂乱的脚步声外，还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跑了没多久，她便遇上了药效褪去后，寻出来的上官斐等人。
　　
　　乍见他们，她便是脱力的跌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至此，也再不叨念着偷跑了，乖乖跟着他们回了宫。
　　
　　身侧有红纱婆娑扬起，荡漾出醉人的涟漪，小棠透过那一片刺目的喜红，看着远处延绵往来的送嫁红妆。
　　小十七，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兴庆宫的女主人了。
　　




又送王孙去

　　红豆失踪了，谢知同亦下落不明。
　　秦铮隐约明了，大彦宝藏的秘密将成为永远的秘密了。从此往后，它注定成为一个传说，一个只有开头却没有结尾的谜团。而碧川未，这个作为咸阳陪都存在发展的城镇，依然像他记忆中那般的繁华富庶。
　　没有大彦秘宝，还有富可敌国的朱家可以倚靠；
　　当他突然健康完整的出现在朱府时，他最牵挂的妹妹，早已入宫待嫁，余下众人表情各异；有如七夫人般惊慌失措，有如朱天明和似锦般欣喜若狂，亦有如族长朱天盛、大夫人那样面无表情的；
　　
　　对于深信有神仙保佑的朱天明而言，朱善兆的死而复生并不难接受，他抓着他的手腕，老泪纵横，不用说什么便认定了他是他的儿子。但是对于其他眼红主事权的朱家旁支来说，不啻于天崩地裂；更有旁氏亲族的族长戳着他的鼻头道：“你这个野种！”
　　望着那涨红了脸和朱天明辩驳的族长，他只是冷笑；最终这一团乱的场面被朱天盛压了下来，他略一抬手，众人便噤声了，他望着秦铮道：“你说你是瑞儿，有何明证？”
　　“你若说我不是，亦有何凭证？”秦铮定定回视他，在自己回来当日，便有人往朱家坟地里去将他的棺椁挖了出来，里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如此，便是最大的明证。
　　朱天盛望了他半晌，转而对着朱天明道：“你确定他是瑞儿？”
　　“是，是！族长，他是瑞儿，他就是我的瑞儿！我以命来保证！”朱天明点头如捣蒜。自朱善兆死后，他便是想过无数次，亦求了无数次，叫独子起死回生，如今得偿夙愿便是有些忘形了。
　　
　　沉吟了片刻，朱天盛负手道：“这不是儿戏，事关朱家主事，若他真是瑞儿，祖宗亦会显灵。就看祖宗的答复吧！”
　　秦铮一个人跪在祠堂里，依稀想起很多年前，那倒霉的人也三番五次被罚跪祠堂；想着，自己便忍不住弯了唇角。
　　原来，他和她都是假的。
　　她说他变不回朱善兆，便不信他；若是他是了，是不是她就能信他？
　　一边思忖着，一边望着祖宗牌位前朱天盛布置的阵法，他摸过蒲团旁的小石子，屈指一弹；
　　
　　第二日，朱天盛带着族人来到祠堂，细看那阵法，祖宗竟真的显灵；他遂二话不说的认了秦铮。是以，朱家下一代的主事权依然留在了朱天明这族，由他接手；
　　接掌朱家后，他暗地里将大批资金移给了秦罗，用于做军饷起兵发难。如此行为，若是留有把柄，必会引来灭族的惨祸；是以，他亦向尹固帝君表衷心，为朱府的未来留下后路。
　　
　　兹郡业上昀十九年，尹固司佑二十五年，七月二十四。
　　前废太子纠兵谋反，因郡业国主治国极端严苛残暴，且登基之际并未得到先帝遗诏，故各地遥想呼应者众；短短半月，叛军以星火燎原之势裹挟了大半郡业；虽叛军众多，但大都是无甚战力的乌合之众，不过将手中的锄头和钉耙扛起来对抗，和训练有素的军队显然不能比；故此，各地的暴乱很快就被大军平息；但那支由前废太子秦罗领导的叛军，不仅兵强马壮，且作战勇猛迅捷，数次领旨前往平乱的郡业大军反被其打的溃败而退。
　　郡业国主无奈之下，于十月初，派使臣向尹固求援；彼时，尹固庆太子方完成大婚，帝君予其监国之责，全权负责此外交事务。
　　
　　那个少时视秦铮如兄长般的少年，已然长大，狭长的眸中早不见昔日的迟疑，负手仰望天穹的璀璨群星。
　　“殿下，小棠姑娘来了！”耳边传来素华的轻声示意。
　　他微微颔首，随即就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一袭宫装，和一般宫女无二的妆饰；只那双眼，似是盈了漫天的星光，凭添几分灵动。
　　“起来吧！”看他一摆手，小棠随即站起，有些疑惑太子突然的召见。
　　段少泽望了她许久，方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便是盐蔓陆氏之女！”
　　“为何又是陆老爷？！”恍惚间想起了当日里，妙仙子亦和她说起的爹。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她竟还是姓陆？！
　　
　　唇角微扬，段少泽道：“因着嫁入朱府的一直是陆家小姐，你要回去，也必是陆家小姐无疑！”
　　在郡业使臣来人前，秦铮便已和他做了交易；起先，他并不解秦铮要怎么做，直到近日郡业出现的一系列动乱，他方明了；秦铮是要借着秦罗的名义，打下郡业，再由尹固大军接手，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代价只是一个小棠，他何乐而不为。
　　只那盐蔓陆氏的身份，本是当日太子殿下为接小棠入宫之时所预备的体面家世；那妙仙子也是极力配合的，想不到如今，反是便宜了秦铮。
　　小棠思忖一番后，有些不确定的开口：“你……是要我回朱府么？”
　　看着段少泽眼里的凉薄，她失措的退了一步；自大婚后，她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仿似消失了一般，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不怒自威的尹固帝君。
　　段少泽掉头不再看她受伤的神情，狭长的眸中满是坚毅果决。
　　他发誓，要一统三国的。不单为她，亦为了自己，圆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念想。
　　
　　之后，太子自是盛宴款待使臣，酒过三巡，方亲复使臣曰：尹固不干别国内事。
　　郡业使臣震惊莫名，却毫无办法，颓然无功而返。
　　
　　十一月初七，两军在汜河边摆开战阵；于郡业国主而言，汜河之后便是平原，离京都不足百里，已是无险可守，大军只有死战不退；而于秦罗所率部将言，汜河之战更是重中之重；郡业国大半国土均为荒漠戈壁，只在汜河沿岸有繁华富饶之处，若是打不过这汜河，便是做了无用功了。故此战规模空前，参战双方兵将超过十万；
　　面对秦罗的叛军，郡业国主几乎倾尽精兵，意图一战定乾坤。
　　
　　残阳如血，大风卷动着明黄的战旗猎猎响动，无视血色浪漫的汜河水面，大军在两岸对峙，满目皆是闪着寒光的刀剑盔甲；身处战阵中的秦铮亦是一身戎装，暗红的甲胄虽沉重非常，但在这刀剑无眼的战场，却是唯一能够保命的东西；抬眸望着霞色满布的天空，他微微眯了眼。
　　前方擂起战鼓，战争在汜水边打响。水声萧萧，风声瑟瑟，隆隆的炮火声，厮杀嚎叫响彻云霄。
　　亲往督战的秦罗正满心的急躁，一支不知从何射来的冷箭正中了他的胸口。顷刻间，血流如注，他被人抬出战场，溅了满身鲜血的军医抖着手颤到：“陛下不行了，陛下不行了！”
　　秦罗紧紧握了秦铮的手，眦目欲裂，“是，是司马诀！杀，杀了他！我的天下，我的王位。你一定要……”
　　话未说完，秦罗一口气未回来，握着秦铮的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双眸不甘的大张，为了那张龙椅，他摒弃了所有的一切，算计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竟是得了这般结果，自是死不瞑目。
　　
　　杨瑶琴守在秦罗身边，等他断了气，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因着突然忆起小棠的缘故，秦铮有些不忍，“这战场本不是你该来的！”
　　“该与不该，本不是你能定论的！”她侧头望着他笑，笑意灿烂明媚，却无端的叫他别看眼去。认识她这么久，他竟是从未见过她这般凄楚的样子。
　　“你走吧，我想陪着他！”
　　
　　秦铮颔首，转身缓缓走了出去；帐外，几位将军谋士都一脸急切的望着他，秦罗一死，他便是最高统帅；水岸边风大，掠起了他未束起的发丝，黑发在空中张狂起舞，带了丝诡异的味道；秦铮眼内闪过一丝无措，这么些时日，他早已是见惯了血腥和屠戮的，只是眼下对这浓郁的血腥味还是有些许不适。若是他早点告诉秦罗，司马诀是叛徒，那秦罗是不是就可以逃过一劫？！
　　身边近前一人，附耳告知，杨瑶琴刚刚自尽了。
　　
　　秦铮微微眯了眼，他一直都看不透这个女人，这一次，确是做了一件让他震撼的事。秦罗这般想来也是幸运的，到最后，还有她陪着，总比日后发现再被自己出卖强。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像司马诀，埋伏了大半生，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鸡飞蛋打。
　　举目望着周遭肃穆的眸子，他沉着的一扬手，下令总攻；打到了这一刻，双方都已杀红了眼，早没有所谓的军法阵法，只看哪边体力更好，砍得人更多。很明显，秦罗之死激发了全军的士气，连秦铮眼底都是一片肃杀之色。
　　此战历时一天，战况极为惨烈；结束后，汜河上尸横遍野，血水染红了一整片河面，沿河的腥臭味历时三日不散，死伤者共计二万有余，史载为汜河之战。
　　
　　东方，旭日初升；经历了一夜的恶战，意志更为坚定的秦军一方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沐浴在晨光中的秦铮身上亦有刀伤，因经历了一夜，鲜血早已干涸，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妖异的光芒。
　　溯夜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到了他身边，交上了郡业大将的佩剑。举目望去，汜河水面一片血色波涛翻涌，秦铮接过了夜溯手中的佩剑；刻着精致纹案的白色无殇剑在阳光下泛出炫目的光芒。
　　想不到，无殇剑的主人竟然是郡业主将。
　　
　　当日里，他曾经发誓说要誓死尽忠的；几载光阴逝去，他和他最终的结果便是对剑沙场。秦铮不了解谢知同，就像谢知同亦看不透秦铮一般。或许每个人都有他内心矛盾的一点，也便会依着这点做些自己都想不透的事情。
　　他们有些相似，又不竟然雷同。想着，唇角泛起一抹冷然的笑意道：“谢知同死了，司马诀呢？”
　　溯夜垂首道：“乱阵之中，未见他的身影。”
　　“哦！”秦铮淡然颔首，随手一扬，将无殇剑投入了身边翻搅的汜河之中。
　　水面被砸出巨大的水花，闪着银光的剑随即沉入了浑浊暗红的水底。
　　至此，上古四剑之一削铁如泥的无殇剑自江湖消失，此后便再没人寻到过它的踪迹。
　　
　　上昀十九年，十一月初七汜河之战后，郡业元气大伤；至此，秦军一路深入再未遇正规抵抗，直至十一月二十六攻入京城。郡业国主秦放不肯受降，兵临城下之际，将自己关在大殿内，带了太子，皇后妃嫔十多人自焚而亡；其中，还有忠心不二的司马诀。
　　
　　时值上昀十九年，十一月十二。
　　
　　攻入皇城后，秦铮拒绝了身侧谋士称王的提议。高高在上又如何，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比普通百姓好多少，冷然的望着被大火付之一炬的主宫殿；黑眸泛起一丝轻蔑，一旦坐到了那个位置，便是真的身不由己了，而他已经受够了那种身不由己，不想在午夜梦回之时失措慌乱；即使，她再不信他，他也想要她在自己身边；他怀念那些有她的日子，即使不说话，也是种淡淡的心安。
　　是以，这次他攻打郡业，只是想用这江山换回一个人；即使，所剩时间不久，他也想，和她在一起。闭了眼，感觉夜风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扑面袭来，因着行军作战没有条件洗漱，秦铮脸上身上皆是脏污不堪，之前尚未觉得不妥，此时定心之后方觉浑身难过。
　　
　　秦铮低头咳了一会，竟觉喉间隐隐泛上一丝腥甜，将血迹拭去。转而仰望着头顶灿烂的星空，唇角泛起一丝惬意的笑。冬日的夜空，天幕墨黑深沉，细碎的繁星点缀其间，晶莹闪烁；轻纱般的银河从东北向西南奔泻而下，气势雄伟，绚烂夺目；牛郎星和织女星在银河两岸互相辉映。
　　终于，都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改完了，好痛苦啊！
杯具！




落花盈我衣

　　司佑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
　　兴庆宫正殿，因着天寒，四下的门窗上俱挂了厚实的帷幕，将丝丝寒意挡在了外头。宫室内点了个火盆，盈盈火光跳动间带出了融融暖意。临窗摆了一张贵妃榻，榻上铺了厚实的被褥，新晋的太子妃正略显拘谨的坐在榻上，瞧着跪在面前的小棠，声音微颤：“起……起来！”
　　瞧着太子妃脸上不自在的神色，小棠思忖了半日，终是将小十七这几个字咽回了口内，只垂头道：“谢娘娘恩典！”
　　闻言，扭绞成一团的细白的手指骨节益发突出，朱心悠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望着小棠，词不达意，“……天好冷啊！”
　　“嗯，很冷！”
　　两个人相对着又静默了半晌，朱心悠屏退了旁人，这才朝她凝声道：“昌哥哥……回来了！”
　　
　　室内火盆生的正旺，木柴噼啪燃炽间只见得火星四溅，小棠站了一小会，只觉得汗流浃背，连带的有些耳鸣。皱了眉，似是没有听真切的脱口而出：“什么？”
　　朱心悠长出一口气轻道：“嫂嫂，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嫂嫂。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当日里在兴庆宫内再见你时，我却有些疑心你同我昌哥哥的死有关联。究竟，昌哥哥他那时身子已经大好了，怎会因着淋了几滴雨便急转直下，这桩事情委实叫人生疑。只当初我年岁小，大人不说，便也做不得数。现下里，昌哥哥回来，心悠便知这事实是和嫂嫂无关的！是以——”
　　眼见一身华服的太子妃要向自己行礼赔不是，小棠忙不迭去扶，“娘娘千金之躯，如此万万不可，这是真正折煞小的了！”
　　朱心悠被她拉着，也不再坚持，只是柔声询问：“那你会回去吗？这一次，我觉得昌哥哥纯粹是为了你回去的！”
　　
　　小棠怔怔的回视她，一脸的茫然无措。
　　回去，段少泽叫她回去；这小十七也叫她回去；可是，她回去做什么？当日在方州城她们便已明白，朱善兆已经不在了，他再也变不回当日里那个骄纵矜贵的少年了，那么，她还能回得去吗？
　　
　　从暖意融融的宫室内出来，小棠只觉寒意迫人，举目望去，殿外不知何时已经是一片银白素裹。大雪就像扯碎了的棉絮，纷纷扬扬的漫天飞舞。有些随风飘进回廊间，轻飘飘的落到她脸上，冰凉刺麻。伸手轻拭，自是满手的水汽。
　　“殿下！”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小棠定了心神，欠身行礼。
　　段少泽望着她脸上明显的水渍，狭长眼眸微眯；按照他先前和秦铮的约定，当郡业皇城破时，他便该将小棠送回朱府。可是——
　　眼中闪过一抹算计，他突然揽了她的腰，俯身轻道：“你真的不愿留在我身边？”
　　在周遭宫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小棠在初始的惊愕后便很是鄙夷的推开他，记挂着段少泽当朝太子的身份，她将那些顺流的骂人话咽回了肚子里，望望身后不远处的正殿，遂皮笑肉不笑道：“民女粗陋福薄，实是承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闻言，段少泽唇角轻扬，勾出一抹绝色的笑来。小棠望着他那般诡异的笑颜，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远处，朱心悠披了大袄也走出门来，制止了身边宫女的通传，她裹紧身上的衣服，遥遥望向这边；小棠背对她而站，是以并未注意，段少泽却一眼便瞧见了她；四目相对片刻，她率先投降，头一低转身往后走去。
　　段少泽收回了目光，转而对着小棠开口：“他到底是哪里好？！”
　　虽然他最终选择了江山，只是至今想不通，他是哪里不如秦铮。
　　小棠此时心绪烦乱，不知如何解释，只一句话堵了回去：“他起码没有三宫六院！”
　　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明明不是如此的。她知道，问题的答案并不是这么简单，只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秦铮到底是哪里好！
　　
　　段少泽眼里一片沉寂，不知在想什么，静默了一会，负手径自往前走去；一路上有冰凉的雪花落到他脸上，顺着狭长的眼形融化成一道晶莹的水痕，在腮边静静滑落。 
　　素华见了他脸上的水渍，也不敢多言，只垂了头递过一方绢帕。
　　“我不要去朱府！”小棠适才挫败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段少泽并未去接素华手中的绢帕，只抬袖随意的抹去了脸颊的水痕，遂望着那漫天的晶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来。
　　他得不到的，秦铮也未必能得到。
　　
　　当晚，小棠就在他的“不查”中，借着朱心悠的帮助，偷溜出了皇宫。太子妃本是怕段少泽生事，才起意要早些让小棠回朱府的；岂料小棠只是口头答应，半道便甩脱了护送她的人，选了个远离碧川未的城镇而去。
　　
　　如此，秦铮在郡业皇城等了几日，自是不会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大军已在皇城中驻扎了多日，城内百姓早已惶恐不安，手下谋士怕再如此延误下去，郡业会有大乱；为了稳定军心，休养生息，众人纷纷请求秦铮登位，或行使些措施，避免这种情况的恶化。
　　这一次，连一向不言不语的溯夜也极其不解，“公子，你这样，是在等什么吗？”
　　他在等人，不过看情形，尹固的庆太子是不会甘愿实现那个承诺了。如此，便是要逼着他坐上那张位置吗？！眯眼望着头顶澄净的天空，秦铮唇角轻扬，轻笑道：“不等了，我想，可以准备登基大典了！”
　　身边的谋士早就等着这句话，登基准备时间虽有些仓促，却并不算寒酸。
　　
　　上昀十九年，十一月二十，郡业新君登位，次年即为合世元年。只是叫后世不解的是，新君竟不是领兵攻入皇城的秦铮，而是前国主秦放的同胞弟弟秦印；当年秦放为了争位，将兄弟手足斩尽杀绝，只有秦印，因着从小便被人当傻子而逃过一劫。
　　秦铮不知是如何劝服他的，总之，秦印自此成为了郡业第十九代君王；他登基第三日，便着令厚葬了自焚而亡的秦放及其皇亲，并上谥号为殇，史称上昀君；而甍逝于行军帐中的秦罗亦被追尊为念光君。秦铮这个名字，亦有被录入史书及郡业皇家玉牒。
　　据后世查郡业国史记为：
　　
　　铮，执君独子矣，生于微时，少不详；美姿仪，性聪慧，克尽孝道；年一十七为君觅得，尝得公子名。上昀十九年，执君起兵，公子铮随；十一月初七，执君中冷箭，甍于帐中。铮遂立领兵入京都，殇君带世子，宫妃等十余人自焚亡。公子铮念其血亲情，哭曰：本不欲自残，上未见子侄面，即去，子侄愧矣；
　　尔，铮郁郁寡欢，合世元年正月未出，既亡，年二十二，无妃，无子。感其德，上于合世二年追尊其为慧太子。
　　
　　自此秦铮便从这世上消失了，后世史学家对他放弃皇位的行为一头雾水；而现下的秦印却是明白的，在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向往至高无上的权利。
　　
　　段少泽破了承诺，秦铮也为他制造了一个麻烦。郡业新君秦印的皇妃，现在的君后，是垌城龙氏皇族的公主。段少泽日后想再要郡业，便要连同垌城国一并对付了去。那么他就将来要面对的境况，粗略想想便不会好过。
　　骑在马上，他径自笑出了声。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官道，两边是挤挤挨挨的树荫，明媚的阳光被枝叶筛选出细密的光斑，落了满地，风一吹，除了扑簌簌的落叶飘落外，地上的光点亦轻灵跃动。
　　周遭充斥着鸟语花香，如此一路行来，倒也是心旷神怡；清风拂面，带了熟悉的茉莉清香，压下胸腔中沸腾的血意，他唇角泛上清浅笑痕，脚下夹紧，缰绳一扯，朗声道：“驾！”
　　九韶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扬蹄而去，留下身后一地的烟尘。
　　
　　三个月后，朱氏的商队路过边境小镇即墨，第一次随队出行的朱善兆在似锦的陪同下信步到了郊外。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放学归来后，忙趁东风放纸鸢。
　　瞧着头顶纸鸢直直落到面前，似锦抢上前一步，捡在手中；不多时，对面跑来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玩的满头大汗的孩子。
　　似锦自小也是这般玩大的，现下见了这些孩子便自想起了小时候那些伙伴；见纸鸢坏了，就自告奋勇的帮他们修。朱善兆见状也未多言，随着那些孩子往附近的农家走去；
　　瞧着似锦在院子里修纸鸢，他想起了多年前在朱府的那幕，小十七坏掉的纸鸢，以及那双灵活修补纸鸢的素手。
　　
　　小棠不愿见他，段少泽也处处提防他，连那妙仙子也不肯告知小棠的去处，是以，找了这么久，他都未找到她的蛛丝马迹。这即墨已是尹固边境小城，若是这里还找不到，他便是要去垌城寻觅了。
　　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朱善兆觉得有些胸闷，倚着树干微微闭目。微风拂面，似是夹杂了淡淡的茉莉清香。
　　“阿英，过来！”
　　莫名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朱善兆闻言看去，但见一个围着布巾的中年妇人站在屋前，一手那簸箕，一手指了个孩子道：“一天到晚野！看你老子回来收拾你！”
　　朱善兆见了那孩子的神色，微微一笑，遂有些落寞的调回视线。他想多了吧，怎么会是她，怎么这么容易便能叫他寻到。
　　摇了头，转身往原路返回，身后似锦已经和那帮孩子们玩到了一处，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那叫阿英的孩子被母亲责骂了，转身跑了进去，抓着在灶前忙碌的女子道：“姨！你看，都是你叫我，我才会被娘逮到。”
　　女子转过脸来，笑嘻嘻的伸手去拧他的鼻头，“若不是我叫你，你当你娘见不到你么？”
　　“若你不叫我，我便会跟着那哥哥出去玩了！”阿英一手指了远去的似锦等人，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的拉着她的衣角疑惑道：“为何姨看到刚刚在树下的哥哥便扭头走了？”
　　“哪里有！”她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自去忙碌。
　　阿英不依不饶的绕到她跟前，叉腰道：“哪里没有，姨骗人！”
　　“……”她被说的红了脸，拿过灶上的钵杵，往后院走去，“小孩子家家的，不和你说！”
　　
　　甩掉了阿英，小棠才长出一口气，她料不到，他竟是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了。当日里她只想着要远离朱府，远离他，便是没头没脑的往西走，走着走着竟是到了这即墨小镇来。
　　在此地，便见到了昔日里在朱府见过的珊瑚藤；风过花落，那片片粉色的花屑迎风舞起，叫她看入了迷；不慎将身上带着的银子弄丢了，没了盘缠，她也只得在这民风淳朴的小镇暂时落下脚来。
　　而这阿英，便是她现下借住的民户家的孩子。只可惜，阿英叫她姨，那败家子还是哥哥。
　　清风拂面，珊瑚藤下落英缤纷，料不到，她已是老成这般了。
　　
　　说起来，小棠现在的谋生手段，便是像当日庙里那苏半仙一般，做些装神弄鬼的勾当。
　　只这夜路走多了，便是要遇上鬼的；
　　前几日，小棠信口胡诌了镇上会来贵人，这日里，倒是真迎来了贵人。富可敌国的朱家少东来了，还算不得是大人物。
　　即墨的乡绅便上门来请小棠去，说是要让朱家少东见见这料事如神的活神仙。
　　
　　问题是，小棠如何敢去？
　　推脱再三，好容易说服了乡绅；结果，倒把那朱家少东的瘾头勾出来了，说什么都要见上一面。
　　小棠欲哭无泪，一边安慰自己他并不会特意来寻她，一边想办法把脸给遮了起来。
　　如此，二人便在即墨最繁华的“有间客栈”见面了。
　　
　　大神不说话，那是可以理解的，高深嘛；大神不喝茶，亦是可以体谅的，神秘嘛；大神不识字，这个也可以说得通，她只要和神仙联系，自是不屑这凡间文字的。
　　只不过，这大神不说话不写字不喝茶的，就这么穿个一身黑的杵在自己跟前，也太说不过去了点。
　　
　　朱善兆疑惑的频频去望那不动如山的大神，连似锦亦在旁侧悄悄窥视。乡绅见那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女神仙如今真成了泥菩萨一般，惹得贵人不快也是满头大汗；一再去踢那大神，结果大神还是当自己死了一般，不言不语。
　　不知是不是乡绅太心急，下脚重了一些，只听“呯”一下，竟将那大神的椅子给踢翻了。
　　如此，她自是扑跌到了地上，头上的斗笠应声滚了出去。内里的脸上，居然还蒙了块布巾，将脸挡了严实，只在眼睛部位抠了两个洞权作视物之用。看着她仓皇从地上爬起来，朱善兆端起桌上的新茶，借低头喝茶掩饰唇角的笑意，“年关尚远，女神仙大可不必行此大礼！”
　　闻言，小棠只恨不得地上有道缝可以钻进去，垂了头闷不吭声。少顷，眼前竟多出一只手，她心下正疑惑忽闻那手的主人温言道：“女神仙这般料事如神，是否可替在下瞧瞧手相，瞧瞧在下和娘子是否还能再续前缘？”
　　
　　心中狠狠一恸，眼内热意涌现，小棠顾不了许多，转身往门外跑去。她这一跑，朱善兆自是追了上去。
　　因脸上挖来视物的洞太小，小棠看不清脚下，被地上的石块一绊，险些跌倒。朱善兆在身后看她跑得跌跌撞撞，不由心惊胆战，遂大声道：“女神仙莫急，在下追出来只是想烦请女神仙，若是见着我娘子告知她，败家子一直在朱府等她！”
　　脚下一顿，她强抑住转身的冲动，哽咽道：“好！”
　　“多谢！”朱善兆对着她的背影遥遥一拜，转身自往客栈走了。似锦站在门边，狐疑的看着他道：“少爷，你不是出来寻少夫人的么？做什么去追一个跳大神的？”
　　朱善兆轻拍了他一下，轻斥：“多嘴！”
　　
　　月黑风高夜，正是逃亡时。
　　小棠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遂趁黑整理了自己的财物，准备落跑。
　　不过估计是流年不利，她出门没多久便踩了狗屎，一脸嫌恶的正在路边剃鞋底，身后竟诡异的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女神仙，别来无恙啊？”
　　“……”小棠抱了包袱转身，瞧见月色下一袭白衣的青年，如水清辉扑了他满身，映的那双眼，亮如星辰一般。闪得她不由结巴：“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没有钱！”
　　“我不要你的银子！”他走近她一步，笑意勾人。
　　“那……那你要什么？”再后退一步，小棠抵着那树瑟瑟发抖。
　　他并未说话，近前轻拨她的长发。发丝在夜色下飘摇，绽开成荼蘼的花束，馨香随风四溢，沁入他的鼻端。垂首见到小棠月色下惨白的小脸，朱善兆微微退开一步，道：“你发上落了草屑！”
　　
　　两个人在月色下对视了半晌，朱善兆突然轻笑出声；他一笑，小棠也便自觉适才的反应大了些，遂扯了嘴角以作回应。
　　“你要去哪？”朱善兆似是才发觉她的包袱，疑惑道。
　　“看月亮！”这个谎，她倒也扯得脸不红气不喘。
　　他上下扫视了她一圈，视线落定在她的鞋上，有些忍俊不禁：“你确定你是奔月亮来的，而不是狗屎？”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两个斗嘴，吃瘪受气的一方变成了小棠；月色迷离，流水般漫过天地万物，眼前似是笼上层轻纱，看不真切；只有朱善兆负手站在那里，眉目如画，衣裾翻飞，当真是翩然若仙。
　　四目相对，她再移不开视线，只听他道：“你说过，我若好了，你便要陪我一辈子的！”
　　
　　“你若好了，我便不走！”
　　清风拂面，耳边泛过醉人的枝叶婆娑声；彼时，落英缤纷下的白衣少年在瞬间长大，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眸里似是落入了璀璨星光；小棠忽觉眼前一片热辣，有些自嘲的发觉自己的故作无情；现下见了他那样的笑容，往昔的那些分离、伤害、争执、不安似乎都已逐渐远去；只有他伸向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而深刻，这样模糊而熟悉的场景，似是她寻了千万年的记忆；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花雨，洋洋洒洒的淋了他们满襟。朱善兆向她平展五指，柔声道：“娘子，我们回家了！”
　　忍了很久的泪因这声夺眶而出，小棠微颤着伸手过去，触到了朱善兆微凉的指尖。
　　只道花随风落去，未闻伊伴香归来。
　　不知是谁的心愿，最终化为现实，融化在初春的微风里。
　　
　　五年后，段少泽登位，年号元和；后来，因着郡业作梗的关系，拖到元和二十五年，三国大地才在他手中完成统一；随后，他接受了旧时另两国文官的建议，广开言路，选用良才。用了短短十年时间，成就了后人为之称颂千年的元和盛世。除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外，他的治国谋略能力亦被后世喻为千年难出一人。
　　
　　元和四十二年，帝后朱氏甍逝，享年六十八。
　　因帝君特赦，朱氏女眷可入宫探望；入宫的人群里，有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按辈分是朱后的侄孙女；现下里，她也是受了宫里这沉重的哀伤氛围影响，闷闷不乐的蹲在一处。
　　“哎！你是何人？”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女孩诧异的回头去望。入目的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男孩，长的粉雕玉琢一般漂亮，特别是眉心的一抹朱砂，越发显得他唇红齿白，就像是观音大士座下的金童一般。
　　见她直眉瞪眼的望着自己，小男孩不高兴了，叉了腰道：“你竟如此大胆，见了本殿下还不行礼吗？”
　　料不到这金童脾气这么大，想着自己母亲的交代，小女孩遂不情愿的站起来，双手交握，俯身道：“民女朱希希见过殿下。”
　　
　　清脆童稚的声音，顺着曲折的回廊，冲入了元和帝君的耳内，他远远望着那两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示意身边的侍从不要通报，转身循原路往外走去。
　　朱希希面上还有几分神似小棠，想不到，他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想起她；
　　
　　你竟想一统三国不成？
　　
　　他已经记不清那夜里她的面目，却记得那碗传说中最美味的面条。
　　霞色似血，正昭门下负手直立的身影，显得孑然孤寂，值与不值，恐怕连他自己亦不知。
　　元和帝君是段式皇族在位时间最长的帝君，共计在位时间长达四十七年之久；一手建立了元和盛世，福泽后世几代，生前有十二位后妃，死后谥号为“成”；但是后世考古挖掘发现在他的陵寝内，竟没有任何后妃陪葬其中；
　　那些恩怨情仇，别离聚合，早已掩映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时光漠漠，江山几何，已不可复识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修……我修，我修啊修啊修啊修，结果了




番外

　　二月杏花已热热闹闹的挤上了枝头，每一片花瓣都似抹上了鲜艳的胭脂，红的犹似新嫁娘的脸庞，在微风中羞涩盛放。如此春意盎然的时节，朱府却不大太平，缘由无它，便是今日一早，朱府少夫人不知为何，死都不肯让朱少爷进房，一径的要将他赶出去。
　　因这事属于小夫妻间的闺房私辛，朱老爷及诸位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似锦和秋若这两个人自然也是没甚办法的，只得陪着朱少爷站在房门外发呆。
　　“姑爷，你这回到底是捅了什么篓子了？”秋若捶捶酸胀的大腿，无奈的瞧着脸色莫名的朱善兆。她们已是在这门外捶了半日房门了，可这小姐就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不肯开门。
　　他望了秋若一眼，叹息道：“我不知道！”
　　话音方落，只听房内传来小棠急怒的声音，“你不知道？你竟敢说不知道！你骗鬼呢吧！你哪里不知道春宫图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败家子，你就唬我吧，你一天到晚唬我，我再也不要信你了。”
　　
　　春宫图？！听着那三个惊世骇俗的字眼，秋若和似锦倒抽一口冷气，齐齐望向朱善兆。后者脸上浮上一层淡淡嫣红，挥了挥手道，“咳，那个，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两人互换了个眼色，方应声退下。院子里只剩了朱善兆一人，他这才低声道：“小棠，为夫错了！”
　　
　　想来这桩事情也不能全怪他，昨夜里，是小棠突发奇想，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春宫图。他思索了一番，尚未作答，她倒是兴致勃勃的拿了纸笔要画给他看。还拍了胸脯和他说：“我虽然写的大字没几个好看的，但若论画这春宫也是月香楼的一把好手！”
　　朱善兆彼时正在喝茶，闻言强抑下喷茶的冲动，一边轻咳一边道：“此话当真？”
　　天地良心，他只是礼貌性质的一问，谁承想，小棠居然将之当成了质疑，当下挥毫泼墨作出了一幅春宫图。
　　
　　画完了还不算，竟扯了他一同去品评她的大作，并且大言不惭道：“姐姐我当年不知看过多少活的，这些实是不算什么！”
　　“活的？！”朱善兆眼皮微跳。自打小棠跟他回来之后，怕吓跑她，他并不曾提过圆房之类的话题，两个人到现在都清白的像豆腐一般。今夜里，既是小棠自己提了，朱善兆也不会白白放过这好时机。
　　“是啊！活的！”小棠不知有诈，答案依然是那般掷地有声。
　　“那竟不知是怎么个活法！”朱少爷循循善诱。
　　“你没见过？”朱少夫人也只是见过猪走路的主，并不知眼前的人在动什么歪脑子。
　　朱少爷做好学求知状，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娘子。
　　小棠终于踏入了败家子的陷阱，说出了他期盼已久的一句话，“要不，我们试试？”
　　“好！”未免夜长梦多，他便拖着她上了床。
　　
　　青纱帐内，烛影轻摇，二人衣物纷纷落去，他的吻落在自己胸前，小棠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发问：“你真的是第一次？”
　　他伸手覆上她的唇，苦笑道：“如此良宵，娘子就别问了！”
　　是的，她不用问了，她感觉到了；朱善兆这个大骗子，他根本就不可能是第一次，她痛得要命，狠狠咬了他的肩膀泄愤。他一声都未吭，只是静静的拥着她，轻抚着她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后来他将她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她背上的胎记，细细的吻便落在了上头。
　　她依稀记起红豆和她说过的，他应该也是知道的，但是，她没有力气去开口质疑了。
　　烛泪滚滚，便是她小棠说不出的苦。
　　她的初夜，除了痛之外，还记下了败家子的欺骗，她竟是又成了个傻子。还说自己没见过春宫图，他明明比她还熟络。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是以第二日醒来，朱少夫人便发飙了。
　　“你走，以后都不用进来了！大骗子！”她将他推出了门，撂下狠话。
　　
　　“小棠！”朱善兆在房门外柔声劝哄，“别气了，你上回不是说紫金坊的珠花好看吗？我帮你订了几款，现在算算日子也到了，我陪你一道去取如何？”
　　“我不要，你自己戴！”她小棠可是这般见钱眼开的，未免太看不起她了。
　　“好好，我戴，那你出来，陪我一道去取啊！”若是柜上的伙计见到这平台日不苟言笑的少东家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恐是要笑掉了大牙。
　　“哐啷！”屋内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朱善兆有些担心，敲了门道：“你莫要伤了自己！”
　　房间里，小棠泪眼汪汪瞧着地上的碎片，心上一阵阵的抽痛，方才一失手，竟将柜上的瓷瓶打碎了，如此也就碎了一地银子。正心痛难抑，不防那房门竟叫朱善兆踹开了，新仇旧恨一上头，她上前揪了他的衣襟吼：“你这个败家子！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害的！”
　　
　　瞧着她因怒意而涨红的小脸，朱善兆心下一动，情不自禁低头去吻她。因着余怒未消，小棠不为所动，一把推开了他。
　　“哎呀！”朱善兆被她一推脚下不稳，竟直直踩到了地上的碎片，小棠这才有些心慌，扶了他到床边坐下，“你有没有事啊？真是作孽，我去把这东西扫了吧！”
　　“先不忙这个，还是先去把房门掩上吧，要不叫似锦他们瞧见了，又要闹笑话了！”朱善兆说的一脸诚恳，小棠不疑有他，走去将被他踢开的门重新关了。
　　返身回来，见朱善兆竟是站在她身后，她皱了眉，道：“你……”
　　绵密的唇齿交缠，将她下半句话堵了回去，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她挣不开，躲不了。半晌，便是又到了床上。
　　
　　衣衫尽褪间，她红了脸，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心口，“对不起！”说着，他的吻轻轻落在了上头。
　　“讨厌！”轻声的呢喃，沙哑的出乎她的意料，瞧着她的窘迫，他低笑出声。抵着她额际，柔声道：“若是将来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你敢！”这一次，她是如此决绝，捧了他的脸去掐。
　　“我不敢！”他拉下她的手，一根根的轻咬，舔吻；他眼中如此露骨的□，让她好不容易退烧的脸又一次烧成了火球，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哄：“娘子，叫声相公听听啊！”
　　“……相公……”她被缠的没了办法，羞怯的憋出一声，随即因着他的进入，她难耐的皱了眉，“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环佩明明说过，除了初夜外都不会有感觉的，为何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一眨眼，便是十月初三。
　　朱善兆回到朱府后的头一次生辰，朱天明自是分外重视。大清早朱府的管家便指使家里小厮在门前挂上了两只大红灯笼，檐下亦应景的坠了红纱，朱府难得的喜气洋洋。
　　连太子都派人送了贺礼来，也算得派头十足。
　　小棠一大早就被秋若拖起来，装饰打扮了一番。顶着繁复的华服头饰，她就有些束手束脚，府里来客众多，朱善兆无暇顾及她，也是情理之中的。小棠嫌枯坐无趣，携了秋若，自往水榭去了。
　　说起来，这秋若也是为人母了，为了怕小棠寂寞，朱善兆是特意亲往陆府，将她连同家眷一起接到朱府；而眼下秋若的女儿，已是3岁，偶尔也会带来与小棠玩耍。
　　只今日里，秋若是万万不敢带来的，小棠嫌无趣，催了她去领来。等人的功夫，便是望着那高高的桂花树发呆，桂花时节已过，已无香可闻。
　　
　　站了半日，忽觉眩晕。
　　小棠撑着那桂花树慢慢坐下来，背靠大树，乘着暖风，径自睡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便是在朱善兆怀里，他抱着她一同靠坐在树干上，见她睁眼，轻声道：“这样有多少时日了？”
　　“什么？”小棠有些不明就里，抬了头去望他。
　　“嗯……”他握了她一只手，脸上莫名就红了，“我是说，你这般不舒服有多久了！”
　　“我没有不舒服啊！”她依旧的愕然。
　　眼见拐弯抹角对她没成效，他只能挑明了说，“你葵水多久没来了？”
　　“你怎么……啊！上个月没，这个月也没！”初始的娇羞被其后涌上的惊惧吓跑了，小棠忙不迭的从他怀里挣开来，掰着指头算。随后，战战兢兢的回头，望着他眸内隐隐的光芒，怯怯道：“我……”
　　“你有了！”他望着她，一字一顿。
　　有鉴于自家相公的前科累累，小棠疑惑道：“真的？你不是唬我！”
　　料不到，小棠竟对自己如此不信任。朱善兆颇觉受伤的将她拉入怀里，没好气的闭了眼，“十个月后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唬你的了！”
　　
　　“你若唬我怎么办？”她刚睡了一觉，精神顶好，掐了他的俊脸来滥用私刑。
　　朱少爷闭了眼假寐，任她折腾，一声不吭；他唬她，没事他拿这个唬她做什么，当十个月的和尚，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眼见夫君脸色阴沉，小棠乖乖的放了手，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有些感慨：“败家子，你知道么，原来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
　　“嗯！”彼此彼此，他也是。唇角挑起一抹笑意，下面是不是要表真心了。
　　“现在我也不喜欢你！”
　　什么？！
　　他睁了眼，垂眸看她，她闭了眼，小脸染上了淡淡绯红，喃喃道：“我不喜欢我这么喜欢你，你若是再唬我，我一定不会再原谅你的！”
　　
　　“好，我不会再唬你！”拥紧了她，他低声应允。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骗她，他会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直到不得不放开的那天为止。
　　
　　小棠，你见过铁树开花么？
　　败家子，你又唬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最后一章修了，大家有空就重新看看吧！
番外~番外~
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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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打广告的！俺开了新坑……现言……
囧！




后来

　　元和四十六年，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诞。
　　我坐在车里，听着车轱辘嘎吱嘎吱的压过地面，忍不住向对面那人抱怨：“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本王没兴趣知道！”段七秋穿一袭天青色交领大衫，懒懒的靠坐在软垫上，单膝曲起，一手支腮，满脸淡然道。
　　不知道什么日子就往外闯，这事还真只有他三皇子做的出来了。我今年已经一十六了，早不是小姑娘。为了适当的表现自己的大家闺秀气质，我克制了朝他翻白眼的冲动，转而挑起马车帘，望向沿途的苍翠绿意。说起来，认识这混世魔王还是因着四年前帝后的甍逝。
　　我清楚的记着，那是元和四十二年。
　　
　　当年的我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垂髫女童，爹爹生我较晚，上头还有三个哥哥，是以全家对我便是极尽宠溺的。六岁的时候，祖母尚在人世，牵了我到她住的院落玩耍，指着石桌上方碧绿的花藤告诉我，那叫做珊瑚藤。
　　微风袭来，漫天扬起粉白的花雨，在怡人的香气中，我记下了它的名字，珊瑚藤。比什么杜鹃、红杏之类的早了许多。
　　而我第一个会写的字，也是祖母教的，瑞。
　　我至今还记得，祖母看着那个字半晌，浑浊的眸子里滚出透明的泪液。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败家子，你就是一直在唬我！”
　　后来，我从母亲处得知，瑞是祖父的字。可惜，我们所有的人都未曾见过他，据说，爹爹尚在祖母肚子里的时候，祖父就因身体不好早早过世了。
　　于是我的爹爹，便是传闻中的遗腹子。
　　我以为，这是相当值得自豪的一桩事。因为没有爹爹就代表着没有约束，想起幼时三个哥哥的抱怨，我料想他们定是十分羡慕的。
　　当然，这话我只敢放在肚子里自我陶醉一番，万万是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出来的。
　　
　　前头已经说过了，我生在朱府的高门大院内，自小乖巧懂事，未认得段七秋之前，绝对端得起大家闺秀的名头。是以，当年帝后甍逝，母亲放心带我入宫。
　　大人都在那里行礼跪坐，我百无聊赖下站在帝后宫外发呆，就是在那里，遇上了煞神段七秋。那个眉心有朱砂红痣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彼时，他穿一袭白色丧服，黑发散在肩上，看上去就像个漂亮的女孩子。
　　“你竟如此大胆，见了本殿下还不行礼。”结果，他一开口就颠覆了自己的形象。
　　我那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被母亲耳提面命，在宫内行事一切俱要小心乖巧，被他那般一吓，自是忙不迭的俯身行礼，“民女朱希希见过殿下！”
　　其实当时我根本不知他的身份，只是顺着他的话头来说。
　　
　　后来，我们熟识了，他向我自豪解释，自己眉心的朱砂痣并不是所有的段氏皇族都有的，元和帝君的十二个儿子连同段七秋的爹在内，便是一个都没有继承。在他同辈的孩子中，也只有他长了。
　　
　　那一年，我十三岁，段七秋十五岁，我们两个坐在御花园的假山上。
　　暖阳高照，我去够那石头缝里长着的小黄花。够了几次，都差一点，他见了，倾身过来，长手一伸将那小花采到了手中，随即满是鄙夷的看着我道：“看看你那样子，哪里有十四，我那七妹妹才十二，已经和你一般高了！”
　　闻言，我鼓了腮帮子道：“总有一日，我会长的比你高，一脚踹你下去！”那个时候，我和他玩的很熟，无法无天的都忘记了他是皇子，自然也不记得要避讳和尊崇。
　　“是么？”他也并未怪责，只是侧眸望了我一眼。
　　“正是！”我捏拳做奋发向上状，段七秋却笑倒在了假山顶上，按着肚子朝我道：“你那样子真像出恭！”
　　“出宫？！”我听岔了，动手去推他，“什么意思啊？”
　　
　　前一刻，他还笑得满地打滚，一点皇家仪态都没有；后一刻，他突然信誓旦旦和我道：“我生下来就注定是帝君！”
　　望了下不远处垂头侍立的宫人，我撇嘴道：“你这样讲，不怕隔墙有耳。”
　　因着家里出了位帝后娘娘，我自小便听得兄长讲些帝王家为了权势皇位斗争的故事，听得多了，也就对段七秋这番话深表忧虑。
　　段七秋狭长的黑眸像是漫天星辰一般闪耀，望了我道：“我信你！”
　　我撑了腮帮子纳闷的看着他，“你信我什么？”
　　他微微一笑，仰望天际道：“我就是信你！”
　　
　　一晃眼，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当下一十六，早过了及笄礼。但是爹爹却一点也未有将我许配给人家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女大不中留，我竟对嫁人这桩事极为渴盼。
　　胡思乱想间，马车一路颠簸到了藏竹庙，光禄司的侍卫先将段七秋迎了下去，而后，他向我伸手，轻道：“过来！”
　　我不知为何脸上一红，扭捏了一会，垂了头借着他的扶持跳下车来。
　　在庙门前我才发觉，光禄司的侍卫已经将这庙团团围住了，方丈及一干黄衣僧人排排站的侯在寺门口，显是等了很久。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颗颗锃亮的光脑门上均泛了层细密的汗珠。见了我们，方丈大人双手合十迎了上来。
　　段七秋微微颔首，负手往前走去，我则抱着虔诚的心，一路从活着的和尚拜到了泥塑金身的如来佛祖面前。
　　
　　待我拜完，他才慢慢道：“你方才说，今日是什么日子？”
　　“观音诞！”在佛门清净地的袅袅青烟中，我心情极好。
　　“哦！”段七秋颔首，随即带着我往后山行去。一路上竟是难得的没有光禄司的侍从随着，只是我知道，他们不在明处，也是在暗处潜伏着的。倘若我现下想踢他，估摸着才抬腿就会被人按倒了。
　　在我腹诽间，段七秋突然回眸道：“想什么呢？”
　　“没有！”被他一吓，我经不住跳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轻嗤一声，继续往前走去。我顿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走了一会，他终于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旁停了下来，拍了拍山石一撩袍摆，一纵身便跃了上去，站稳之后他转头问我：“怎么不上来？”
　　
　　我闻言差点背过气去，眼前这块山石四周都是如此光滑圆润的样子，我就是想爬也没处下手。见了我阴郁的脸色，段七秋突然抿唇一笑，随即向我伸出了手。
　　握了他的手，我很是狼狈的往上爬，自打认识了段七秋，我便是一日都没有女孩子样了。索性我也不介意，不过和我料想的一样，这石头太过光滑，使不上力。我半挂在山石边缘，狼狈万分，最后段七秋不得不探出半个身子，将我一把抱了上去。
　　长这么大，便是头一回和男子如此亲近，即使是爹爹，也未曾那般抱过我。一时窘迫不已，我在山石上抱膝坐下，只觉得脸红如火。
　　段七秋见我不语，也就未多言，双手后撑，舒展了身姿，闲适地抬头仰望天空。
　　
　　静坐了半晌，我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头顶，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独有一轮灿烂的太阳挂在天际，映的天地万物一片明媚。满目的金灿眩晕了我的眼，亦迷了我的心，我突兀的开口：“你已经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吧！”
　　他突然诧异的看过来，那视线让我禁不住又泛起满脸的热意，遂垂了头嗫嚅：“呃，应该是纳妃吧！纳妃！”
　　段七秋并未做声，只是伸手轻揉我发顶，微风在我们身边拂过，掀起了他颊边的几缕碎发，在风中四散摇摆。我有些别扭的别过眼，突然闻到了熟悉的珊瑚藤香气，连带的想起祖母院里的缤纷花雨。自老人家过世后，院里的珊瑚藤便枯萎了，我已经好久未见过那般好看的花舞漫天了。
　　
　　心下思忖着，我随口问：“这里有珊瑚藤么？”
　　“有！”段七秋答得斩钉截铁。
　　然后，他便带着我寻到了那株珊瑚藤，它安静的盘踞在寺庙的后院内，花朵的颜色和祖母院里的相比更为深沉，风声瑟瑟，花雨纷纷，我兴奋的伸手去抓。转身招呼段七秋的时候，发现他正负手站在那里，衣裾随风飘扬，如玉般的俊脸上洋溢着浅淡的笑容。我心下一动，有些尴尬的垂了头。
　　花香浓郁，沁入心田，发丝衣带在风中翻飞作响。我觉得，有些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而我，隐隐期待着。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篇番外，你们可以鞭打我！这是一早就定下的，当初我写朱同学咳血的时候就想过了，他这样的身体肯定是不能善终的。本来底子差，长身体的时候又被母亲那样虐待，最后还中了血玲珑，余毒未清，揪在一起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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