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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一生平淡
　　作者：寻石


　　楔子

　　一生平淡

　　倾朝三十一年，仁和帝顺天意而承帝位。其身恭俭，吃穿用度，避骄奢浮华；其性谦和，开门纳谏，常问计于民。然胸无大志，朝中更无能者，徒经一世，国土无增，国库无丰。六十九年，内禅。顾一生，虽无大过，亦无大功。
　　后有南郡公子曰，帝一生，史不足仞，概之，四字足以，一生平淡。遂湮没于史。


　　第一卷 大富大贵命

　　第一章 富贵之极

　　我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拉过靠垫，半躺起来，两手摸啊摸，终于摸到了我的金丝眼镜，然后随手拿起床头的书就翻起来。这张床位最大的好处就是靠窗，本科入学那一年，我是第一个到宿舍的，看到那窗子透进来的明媚阳光，我毫不犹豫就霸占了这个床位。
　　然而这位置也是个麻烦，因为正对着宿舍大门，每次情人吵架就会有人来烦我。我就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个回事，吵架就吵架呗，大不了一拍两散，干嘛总要一个站在楼下痴等，一个站在楼上痴看？真是无聊的紧！
　　我抬高手中那本野史，翻到睡着前看的那页。书，多好啊，我不需要颜如玉，也不需要黄金屋，我要的只是书而已。我轻吸了口气，隐隐觉得肚子有些饿，不过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且贵，且贵！"
　　有人推了我几下，我从太虚中神游回来，双眼好不容易把焦距定在眼前人的身上。娇美的脸庞，温柔的长发，典型的美人胚子！
　　美人胚子温柔地看着我："且贵，你又没吃早餐就看书了吧？我给你带了早餐来，你去刷个牙我们一起吃吧！是你喜欢的清粥配油条。"
　　我摸摸肚子，确实饿了，感动地伸手摸一摸她美美的脸，又柔又嫩真是好肤质，嘴里赞美的话立刻一串串蹦出来："潇美人不止美貌绝伦而且温柔体贴，将来谁娶了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坐在那里喝粥，潇美人在的时候我一向很给面子，都不看书的，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述各种芝麻小事已经是我做人的极限了。
　　"且贵，今儿陪我上街吧，堂哥说遇上个算命先生算的可准，你陪我去瞧瞧吧！"
　　我抬起头，看见她期盼的眼神，叹口气："肖潇，算命的你都信？你忘了我叫啥名字了？付且贵！有个号称大仙的家伙说我命中注定大富大贵，害我老爹给我取了这么个烂名字。结果呢？不到二十，老爹老娘都做了神仙，给我留的那点财产也就够我勉强度日，这也叫大富大贵？"
　　肖潇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美美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又低下去头去低声道："只要你愿意，大富大贵也不是难事。"
　　我撇撇嘴："富贵我也是想要的，可我不想为了富贵放弃看书的乐趣。"要想富贵，得拼死拼活干多少年啊？我付且贵肯定会疯掉的。
　　"且贵，其实你不用放弃也可以的……"肖潇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我听不清，也懒得继续这个话题，但她这么坚持，我想想也不过出个门，自从上次面试成功，我已经快要两个月没有出门了。肖潇对我这么好，这点小牺牲是无所谓的："好吧！我陪你去。"
　　那个算命的小摊在庙街一堆的算命摊里一点也不起眼，说不起眼都算客气了。要知道连个名人的小照都没挂，也好意思到这里混。我鄙视地坐下来，真是不会做生意啊。肖潇倒是一脸兴奋，跟我小声嘀咕道："我看他倒是有点真才实学，连名人的照片都不用呢。"
　　我应付地点点头，抬眼看下算命的先生，三十来岁的模样，戴个黑框眼镜，哪都看不出仙风道骨的样子。他现在正盯着我看，我诧异地摸摸鼻子，看嘛看，我确定照过镜子才出门的。
　　"小姑娘，你的生辰是什么？"算命的突然开口。
　　我四下张望，就只有我跟肖潇两个人，便推了推肖潇，让她上前，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人能说点啥好了。
　　肖潇刚想上前，那算命的又道："我问的是蓝衫的小姑娘，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样的？"
　　我一呆，硬声道："不知道。"
　　肖潇轻推我一下，坐上前，柔声道："先生，今天是我来算命，我朋友不信命的。这是我的生辰，先生看看如何？"
　　那算命的"哦"了一声，看了眼生辰，在纸上算了两笔。还挺像回事，我心里暗笑。
　　"小姑娘，你的出身富贵，一生衣食无忧，逢凶化吉，理应没有什么难事要问才是。"
　　肖潇脸上信任的颜色更重，然后有些害羞道："先生说的真准，不过我想问的是爱情。"
　　"那让我看看手相吧。"
　　肖潇伸出手，算命的看了又看，终于道："你的姻缘线有些曲折，但结局是好的。"
　　"真的？"肖潇满脸放光。
　　算命的点点头，眼睛却又忍不住瞟向我道："小姑娘，我今天不收你钱，给你看个手相如何？"
　　我刚要摇头，肖潇已经将我的手拉了过去："她的姻缘如何?"
　　我诧异地看向肖潇，她紧盯着算命的先生，脸上红扑扑的，似乎很期待，我想了想就没缩回手，任那算命的仔细看来看去。这样看了约莫五分钟，他脸上神色愈发怪异，我终于受不了，用力抽回手。他看肖潇的手相不过几十秒，看我的倒好，五分钟也有没见他放个屁。刚想叫肖潇付钱走人，他突然醒过来一般，颇有些恭敬道："小姐的命相大富大贵，是我平生仅见。"
　　"放屁！"还小姐咧！我终于忍不住，怒声道，又一个骗子！平生最恨人家说我大富大贵，我22岁没富贵过，虽然上的是名校，但学的是工科，快毕业找的工作也是四平八稳，薪水是不差，养两三个活人没啥问题，但离大富大贵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我的长相我更清楚，中性有余，却缺柔美，这样子没可能嫁入豪门，更何况我还不稀罕。总之说来说去就是没可能！
　　肖潇赶紧拉住我手臂，口里急问："先生别听她瞎说，请问先生她的姻缘如何？"
　　我不明白肖潇干嘛紧盯着我的姻缘不放，我至今也没有上心的人，问这个有的没的不知道干啥，更何况眼前人是个骗子，问他顶个屁用。
　　"付钱，我们走！"我大声道。
　　肖潇赶紧扔下一千大洋，那骗子也不客气，收了下来，口里依然道："小姑娘，你的姻缘有些曲折，但结果终是好的。你的命是天定，纵有艰险，以姑娘的才智定也能克服。只是姑娘的面相手相富贵之极，我实在想不出来在当世该是如何。这是我名片，若是姑娘日后想起我……"
　　我懒得听，也不接，拉过肖潇就走，肖潇却连忙伸手接过那张名片，匆匆塞进包里。
　　回到学校肖潇有些怪异，拉着我的手有些出汗，脚步却似很坚定。我陪着她沿着学校弯弯曲曲的林间道散步，她突然停住，转头看我却半响不言不语。
　　我有点被她吓住，不知道她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我刚欲开口，她突然说话了：“且贵，你喜欢我吗？”
　　"嗄？"我点头："当然，我喜欢你。"然而肖潇的眼神既柔且媚，我觉得她从未这么美过，又让我心里隐隐觉得担忧。
　　"且贵，我们移民到美国吧！我明天就让我爸帮我们办手续。"
　　我诧异地看着她，肖潇出身极好，我一直是知道的，不过自我见她，她就一直美美的，也从未摆过架子，她的眼神也是极清澈的，所以我一直很喜欢她，甚至愿意牺牲看书的时间陪伴她，但我从来没想过跟她移民啥的。我跟她移民？这不是有点奇怪？
　　"为什么要移民？如果我想移民，会靠自己去美国念书的。我也没理由让你爸帮我办理啊？"我诧异地说。
　　"且贵，"肖潇的眼神有点黯淡，但是还是很坚定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既富且贵？"
　　"那是算命的瞎说，好不好？"我有些冒冷汗。
　　"不是，那不是瞎说。"她柔柔美美的脸庞罕见地坚定："且贵，我一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穿着打扮都刻意简单，但是时间久了，我还是看到他们的眼中藏着嫉妒，贪婪和窥视。只有你不一样，一直对我这般单纯的好。"
　　"且贵，我，我喜欢你，我想跟你生活一辈子！"
　　"且贵，我们移民吧，到美国我们可以结婚，我有的一切都跟你分享，无论是财富还是地位！"
　　我想我的嘴巴现在肯定可以塞下鸵鸟蛋，付且贵！富且贵！天哪，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的富且贵吗？我不要呀！！
　　我想起肖潇每天对我温柔的模样，我还三天两头摸她美美的脸庞，顿时满头黑线加满身冷汗。不行，我得跟她讲道理，我很喜欢她，非常喜欢，但是，不是那种喜欢，我确定。我不在乎她是男是女，但要知道那种喜欢，我只有看书的时候才有的呀。
　　我刚想张嘴，眼镜突然白光一闪，我不自觉地眼睛一扫，啊啊啊，那黑洞洞的是……啊啊啊……
　　我手脚发软，但还是死命扑上去抱住肖潇，然后直觉抱着她转身，匆忙间，我看见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前就黑了下来。
　　闭眼前瞥见肖潇惊恐的眼神，带着撕裂的爱与恨，我心里一阵怜惜。
　　妈的，谁他妈说我大富大贵？我连头一个月工资都没拿到就要翘辫子了！！！
　　我残存地意识愤怒地叫嚣着。

　　第二章 圣武倾朝

　　今天天气很不错，清爽舒适的风，吹得我有些冷冷的，是看书的好时光。
　　冷冷的？我猛地想起肖潇悲绝的眼神，一下睁开眼睛："肖潇！"我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然后便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衣服也貌似很奇怪。我诧异地伸手向胸口摸去，没有伤口？怎么可能？
　　抬起头，一张熟悉的美美的脸在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我直觉大叫："肖潇，你没事，太好了！"
　　那张美美的脸露出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神也诡异地让我汗毛直竖，我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肖潇，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呢？”没必要搞这么大排场吧？还穿成这样！
　　肖潇穿着翠色长裙，绣着精致的花纹，头发松松挽了个小髻，自然清纯的样子宛若天人，虽然我一直知道她美美的，但也没想到穿上古装居然这么美。我愣愣地看着她，突然又想起发生的事，想起肖潇跟我告白，天，我的脸一定红了。
　　我又想起我没死，那那个黑洞洞的，带闪光的是什么？嗯，一定是我受的刺激太大，搞错了，然后自己吓自己居然就吓晕了。一定是这样，我暗舒一口气，打算让肖潇别玩了。我现在有点饿，还需要休息。
　　"小三，这人的脑袋瓜子有点问题！"眼前的肖潇很肯定地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我看向肖潇身后，是个眉目清秀的小男生，打扮成小厮的模样，身上也有水，还挺像回事。我刚想笑，突然发现不对劲，我面前的小河清澈见底，鹅卵石一颗一颗随着水波在荡漾，岸边的树林郁郁葱葱，远远的青山飘飘渺渺，河水的尽头更有几座古代才有的建筑。不可能，整个城里都找不到这样的没被污染的地方！我的心一阵恶寒，腿也软得像面条。
　　我奋力爬到水边，往水里一瞅，稍稍放了点心，还是那个英俊潇洒的模样儿，但是我的头发，我赶紧抓住脸颊旁的头发，用力一拉，登时痛的眼泪狂流。我一直是短发的啊，一瞬间居然这么长了，还束了个小厮的发髻！啊啊啊！我面向苍天放声狂吼！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天哪！我做错什么了？
　　"小，小姐，那人是不是自杀未遂，发了疯了？"那个眉目清秀的小厮明显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很害怕地向他的小姐缩了缩，而他的小姐也用很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我看着他胆怯的动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起身，将衣服拉拉好，顺便摸了摸口袋，确认一个铜板都没有。妈的，一分钱没有，怎么活啊，我的心很痛，胃也很痛，如果是肖潇一定不舍得让我饿成这样，还不给我东西吃，所以她不是肖潇，我伤心地望着她，然后竭尽全力斯文有礼道："敢问小姐发生何事？"
　　"你投河自尽，被我们救了。你不记得了？"肖潇冷冰冰地回答。我想起第一回见到她的模样，就是这样冷冰冰的，我一下觉得安心多了。
　　"在下忘记之前发生何事了。"我尽量让我的表情显得无辜又可怜，然后文雅地问道："敢问小姐芳名？在下好报答救命之恩。"
　　"你要如何报答救命之恩？"她挑挑眉。
　　"呃，"我有啥优点，努力地想，努力地想，除了看书啥都不会，我很汗颜，但是饿死事大，失节事小："在下博古通今，除了体力活啥都能干得。"
　　"博古通今？"她斜瞥向我："倒是挺能吹的！"
　　我再次汗颜。
　　"博古通今就算了，说书会不会？"
　　"说书？会会！"我赶紧应道，为了一口饭，拼了。
　　"那行，先跟我去茶楼讲一段，讲的通，我便让我爹聘请你。看你的模样，怕是被人打劫了吧！小三先带他吃点东西，晚些到通宝茶楼给我和爹试说一段。"
　　我一脸感激，这个女子跟肖潇一样，虽然外表有些冷冰冰的，但还是一般善良。
　　她看我神情，脸上更冷："你要说不好，就另谋生路去吧！"
　　我点头如捣蒜，更殷勤问道："敢问小姐芳名？"
　　她看都不看我，转身就走，剩下小三鄙夷地对我道："我家小姐芳名你都敢问？"
　　我一愣，这才发觉我这样是有点登徒子的嫌疑。我看看自己的身段，不错不错，保持原样就是好啊，一米七几的身高，在这营养不良的古代，应该可以算是伟岸的男子了，呵呵。
　　"小三，我饿了，能不能先带我吃点东西？"我讨好地问。
　　"小三是你能叫的么？叫我三爷！"小三趾高气昂地说，显然已经忘记我刚刚发疯的样子了。
　　我努力地咽了口气，然后很老实道："三野。"
　　吃了两个包子，我不敢再吃，感觉这个身子被饿了不止一顿，再吃恐怕会出问题，但是为了预防万一，我还是以尊敬的语气，请求小三再给我买两个打包带走。我一路看着小三很不屑的姿态，心里暗暗叹气，不是说大富大贵的么，怎么到了这不知啥时代，我还要挨饿受穷啊？突然，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一个每个穿越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三野，当今圣上是何名讳？"
　　小三已经懒得看我："你不是博古通今么？怎么连圣上的名讳都不知晓？"
　　我假装羞愧地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这能怪我么？
　　"明明就是个村夫，嘴巴利索点就敢冒充夫子，待会看你怎么被老爷赶出去。"小三冷哼一声，不过还是告诉我："当下是倾朝圣武年间。"
　　秦朝？圣武？我心里一阵嘀咕：秦朝哪有圣武皇帝？
　　"三野，请问是哪个倾字？"
　　小三猛地顿住脚，转过头凶恶地看着我："倾朝只有一个，人旁倾！以后别问这种傻话！你这般傻，我劝你别去试了。乡下来的土包子，这儿可是京城，你真是啥也不懂！"
　　我老老实实随他骂，垂头丧气，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鬼朝代，听都没听过，还穷得连包子都要求人家打包，我的脸色越来越黯。
　　"哎，你，你别太那个，也许你，那个，能留下来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端个茶倒个水，啥的。"小三在通宝茶楼前停住脚，转头看见我脸色凄惨，好像有点不忍心，居然有点安慰我的意思。
　　我的心情好了一些些，振作精神，拍拍他的肩头，笑嘻嘻道："我会留下来的，以后还要叫你‘三野’呢。"
　　小三愣愣地望着我，我随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衣服，别太乱就行了，然后就潇洒地走了进去。
　　"我家老爷姓元！"小三在后面不忘提醒我。
　　小三带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就听见柔美好听的声音道："进来吧！"
　　走进去，元小姐手上端着杯茶，左手边坐着个酷似她的中年男子，再下面坐着个管家模样的人物，貌似极精明。
　　我进去赶紧鞠了个躬，恭敬道："在下付且贵，拜见元老爷，元小姐。"
　　元老爷点了点头，很直接道："你的声音倒还好听，先说段故事来听听吧。"
　　"老爷想听长的还是短的？想听什么样的内容？"
　　元小姐道："就听个今儿能讲完的吧，太长了说不得嫌烦。内容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我想了想，咱都搞不清状况，有关政治的肯定不能讲，不然脑袋咋掉的都不知道。只有爱情吧，怕只有元小姐感兴趣。我脑袋转了又转，有了，聊斋的爱情故事，有鬼有怪，有情有义，跟朝代还没有关系，管他男女老少都会喜欢。
　　我一乐，小踱两步，信口而来，把画皮讲的阴森恐怖，又将那妻子的勇敢大爱描述得感人肺腑。
　　到我讲完座上三人和下面的小三都听愣在那里，半响，元小姐幽幽道："那样男子如何值得这般情深意重？"
　　我一呆，元小姐虽在古代，依然有此性情，与我的肖潇竟是如此相像。我心里一动，习惯性地安慰她道："世间男子总有有情有义之人，小姐聪敏异常，将来自能慧眼识金，寻到值得之人。若是小姐愿意，在下明日可再讲个男子有情有义的故事。"
　　"好！"元老爷插口道："虽然没有口技，但故事却迂回辗转，闻所未闻，听得畅快。付且贵可以留下，月钱五两，元安去安排他住下吧。"
　　"元老爷，元小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只需管吃管住即可，只是在下喜欢独居，不知可否安排一件独立的厢房？"
　　元老爷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中多有深思，我感觉后面的小三悄悄拉我衣服，但我只昂然立在那里。没办法，我都搞不清这银子是咋换算的，又不敢跟别人同住，毕竟装扮的是男人不是？
　　半响，元老爷道："付小弟果非俗物，这文书也不必签了，你便安心住下，若有一日，付小弟想走，只需通知一声便可自便。至于月钱，不必推脱，只要这书说的好，我定不会克扣于你。"
　　于是元安便安排了房间我住下，虽然不大，但也干净清爽，有个靠窗的书桌，可见远处的青山。小三对我的态度180度大转弯，我心里暗笑，这还是个单纯的孩子，只不过说个故事就被哄住了，现在我是问啥答啥，还很认真地要我叫他小三。
　　我大大呼了口清新的空气，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总算有了个安身之所，头有片瓦，食有着落，还能祈求什么呢？想起我离开的时代，隐隐觉得自己回不去了，唯一挂念的也只有肖潇，我想起她最后的眼神，生平未见过浓烈的爱恨交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别被仇恨蒙蔽了眼，我只想你过得幸福啊！

　　第三章 怪异暮府

　　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除了洗澡和如厕要偷偷摸摸以外。但即便这两样，我假说自己有洁癖，众人也便体谅了我。我常常感慨这里民风淳朴，颇有春秋战国之风。
　　这家茶楼的管事元安，我第一日便见过，不止长相精明，心思更细腻，不几日便似看出我心意，家中收藏的史记慢慢都带给我读，而我也渐渐开始了解这个时代和这个茶楼。元老爷名清，小姐芳名也是单个思字。元家在京城产业很多，恰在我出现前不久开始涉猎茶楼，如此我便捡了个便宜，找了这份闲工。
　　我每日唯一的功课就是下午两点左右在茶楼的中央说书。原说到了四点，便可离去，然而人气越来越旺，总有人要找些话题追问。以我原本懒散的性子是不乐意答的，然而我打听了五两银子的行情之后，明白元老爷委实待我不薄。只能本着敬业的精神，耐着性子周转几句。
　　这里的历史与我知道的不甚相同，也没法引经据典，我便将自己的理解，和着古代人的性子，概括概括。如此过了两三个月，二楼的雅座渐渐满了，离我近的座位不止价高，还要预定。第三个月底，元安说我的月钱涨到十两，我吃了一惊，但也不推辞。已有几家茶楼来探我口风，我收了这十两月钱也就表示我没有走的心思。
　　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在现代方便，但也轻松自在，我渐渐开始想这么生活下去也不算无趣。
　　但平静的生活总无法持续，元思小姐日日来听我说书，已经快持续五个月了。元小姐家世容貌才情无一不佳，又到了婚嫁年龄，上门求亲之人可说是踏平了几道门槛，然而她都似看不上眼，只对着我这个假男人面上冰霜渐成清泉般的笑容。我想起肖潇对我告白，只觉心惊胆颤，又怎敢再耽误一个如花的女子。因此除了说书之时，我都想法避开她，然而她目中愁容渐深，我怜惜她，却无可奈何，心中便暗生了去意，但身上连个通关文碟都没有，一时间更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暗暗着急。
　　这一日，讲的是西厢记，如今坐在雅座里多是些有家世的才子文人，情趣自与张生相投，听到后来都是神往之意。我说这故事也不过有心讨了这些所谓才子的欢喜，原打算说完结局便结了这日的课业，然而却有人道："这个崔莺莺除却貌美，品格却一无是处。先时故作清高，后有自献之羞，如何能配得上张生？怕是这婚约难以长久。"
　　这人说的话不甚入耳，然而，确是切中这时代人的心思，隐隐便有人附和起来。我压下心中不悦，用词却仍不免僵硬，只道："阁下与张生倒是心思贴近，这故事真正的结局确是张生弃了莺莺。然而阁下坚持说莺莺品行有差，在下实在不敢苟同。回想初时，若莺莺始终清高，阁下是否要说她嫌贫爱富？又若莺莺早应了张生，阁下是否又要说她品行轻浮？阁下的道理只不过是受了礼法的牵制。诸位若有过真情，自该明白这婉转含羞的情思，无论始自男女，都是至纯至美的。正是因为莺莺高贵，情思才愈加婉转，至于莺莺自献，更可见其纯良品质。为所爱之人弃自身而不顾，单这份情义深长便值得一生相待，想那些以立法自持之女子哪有她真诚可爱，又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我顿了顿，远远看见说话之人年岁不算太轻，静静听我说完，竟似愣在当场。于是又补充道："阁下才思当世难寻，只听前言，便猜到人心后续，在下佩服万分。只是在下却以为，若能抛开礼法，定能窥见更多人间善美。"
　　我淡淡一笑，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然后转身离去。隐隐，我感觉热切的眼神紧随我身，我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真的不能再留了。
　　刚欲转回住所，想到床头还有本异志，不由面露喜悦。然而身后忽有人道："付先生请留步！"
　　我转过头，却是刚刚批判莺莺之人，我便有些不喜，冷声道："有何贵干？"
　　"我家少爷久闻先生大名，想请先生入府说些日子，月钱是先生现在的十倍。"他客气道。
　　"他要听不会自己来么？你这般阔绰，自去包间雅房就是了。"我冷冷道。月钱十倍？我值这些么?
　　那人似有些犹豫，然后道："我家少爷身子不好，不宜出门。又听先生大名，极其向往，才派我来相请。先生有何条件，尽管提出。少爷说了，先生可独住西厢房，府里万卷藏书也可供先生随意阅读。少爷每日请先生说书至多也不过一个时辰，余下时间皆可由先生随意支配。望先生好生考虑。"
　　条件确实优渥，而且对我的喜好极为了解，想我所求不过一间安生立命的屋子，万卷藏书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奢侈。我确实心动，但这些抵不上我欠元思的救命之恩，想到元思，我便犹豫了，我必须走的，无论何方。我思索了一下，道："元家小姐待我有救命之恩。"
　　对方一下明白过来，赶紧说："我家少爷与元老爷旧识，已然打过招呼。先生只需收拾些衣物便可与在下走了。府中用品一应俱全，先生若有其他需要只需知会在下一声即可。"
　　我愣了愣，不知道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这般阔绰，然而我只管说书，顺便另寻些出路也就好了。只是有些舍不得三天两头跟在我屁股后头的小三，外冷内热的元安，还有元思，总让我想起肖潇的元思。我必须得走！
　　我坚定了心意，便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匆匆回去收拾行礼。我的东西极少，片刻便收拾妥当，然后就抱了元安的书出门。刚到门口，已见元安等在门外，我有些愧疚，看着他，他把书接了过去，又递给我个银袋道："老爷让我把足月的月钱都给你。"过一会，又小声叮嘱道："快去吧，富贵人家，谨记多听少问。"
　　我点点头，一直以来元安与我话甚少，却待我真诚，若我能长待此处定能成一生挚友。我有些感慨，便伸出手紧握住他的，他一愣，然后与我相视而笑，我亦觉得整个人轻松起来。
　　茶楼外停着辆马车，那人恭敬地守在马车外。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对我恭敬还是习惯了以这样的姿态对人，但无论哪一点我都不敢轻视了他，毕竟我要寄人篱下了。我走过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道：“且贵最近心思烦躁，刚刚说话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那人笑了笑，道：“先生不必介意，暮成愚钝，先生的言论虽不敢完全赞同，但亦感所得匪浅。此番先生入府，便与暮成一同伺候少爷，这些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暮成平日里管着些府里的吃穿用度，先生若有吩咐，只管知会一声便是。”
　　他说的谦虚，我已隐隐明白，这个暮成是这个所谓暮府的管事。我在这里快半年，已经隐隐知道了些城中阔绰府邸，但却从未听过这个暮府，无论是政治还是商业都似没有声名。然而只见这暮府管事就隐隐觉得不一般，四平八稳，不卑不亢，言语有物，修养绝非普通家奴可比，而且这十倍的月钱，独立的厢房，出手之阔绰远非小富小贵人家可比。我不禁有些诧异。
　　更诧异的是，这个暮成，明明是一府管事，却一口一句少爷，好似主子只有这个病恹恹的少爷，难道这府中竟没有老爷夫人的么？
　　我摇摇头，进了马车，不管这些，我只管说书便是。富贵人家总多春秋，这府里的怪事与我何关？

　　第四章 命运开启

　　我走得如此匆忙，好似逃难一般，连元思最后一面都未曾得见。其实打包时，我已然预备了一肚子说辞留给元思，暗下寻思，以元思的性子即便不留我，也至少会送我离去才是。然而她竟始终未曾露面，我心中倒有些怅然，不知她是不是有些怪我。只是长痛不如短痛，她便恨我也只能由着她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其中曲曲折折的原因，到我知晓之时，已然被命运之轮碾住，再也挣不开了。我后来会想，也许那一日我不入暮府，一切会有所改变，至少与那个人不会那般相处，然而若我转了身，少了那番交集，我又会不会觉得遗憾？
　　世上最勇敢的人，不是对抗命运的人，而是接受命运的人，接受命运所给予的一切，对我来说，这其中便包括了他。
　　我一向没有方向感，隐隐只觉得马车一直往城东行。我没法适应这种晃荡的感觉，迷迷糊糊中竟睡着了。
　　暮成唤醒我的时候，已然到了暮府。暮府周围很空旷，没什么人气，外观也很不起眼，与我想象中的阔绰很不相同。进了门，也没什么奢华的事物，只是干净的特别，门沿窗脚都一尘不染。相较之下，庭院更是奇怪，好似无人打理一般，花草种的散散乱乱，然而却又不见杂草丛生，还有不知从哪引的活水在院落间肆意迂回流转，整个感觉说不清是散乱还是写意。
　　暮成先陪我到西厢房放了东西，我只一眼便看出房里的被褥灯烛都是新置的，不知是我特例还是这家主人惯有的洁癖。
　　然后便是去见这府里的少爷了，暮成介绍说他家少爷姓暮名青晚，字见之。这名字有些别致，宜男宜女的，我确定从未听过，否则定会留下些印象才是。
　　进到东院，几棵梧桐吸引了我的注意，高大的梧桐树，怕是建这宅子时便有了。如今已是深秋，地上因此铺满了落叶，看起来很久没人扫过。想起外院的洁净，花草的散乱，还有这满地的梧桐叶，我突然对这个暮青晚产生了一分好奇，一个貌似有洁癖的人，偏又带着几分疏散的情致，却不知是怎样的风流人物？
　　厢房口有一株歪梧桐显得极有情趣，好似俯身呢喃的情人，半挡住了东厢的窗格。我顺着它看向那窗格，然后就愣住了。
　　那窗格由原木镂空而成，漆色是深沉的黑，窗口是这个朝代少见的宽敞，此刻，两扇窗向外半开着，充满古朴的美感，然而这些并不是我愣住的原因。让我愣住的是窗口托腮的绝代佳人。美人散着乌发，墨一般的颜色泛着浅浅的光泽，竟似比漆还多几分浓郁优雅。袖口是殷殷的红色，更衬出托腮的手与脸上的肤色一般无二，白得有些病色，然而这病色无损完美的感觉，反而让人心中平添了几分怜惜。丹凤眼，悬胆鼻，瓜子脸，樱红的唇似要滴出血来，只有修长的眉毛隐隐带有几分英气，却因此让人雌雄难辨。他的眼神迷离，好似注视着院子里的假山流水，又好似越过了这院这墙看到了世界尽头。"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想元思已是罕见的美人，而眼前的这个除了"妖孽"再也找不出更好的称谓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还好上天给了他妖孽之姿，却没给他健康的身骨，否则，若他出世，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祸乱。
　　暮成很小心，不敢打扰他家少爷的心思，带着我轻手轻脚入了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厢房用丝绣的屏风隔了开来，里屋点着香炉，轻轻雅雅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我从屏风的侧角向内看去，暮青晚坐在窗口的书桌前，一手托腮，一手按着本书，半响也未回过神来。他不回神，暮成也就不动，我便闲闲散散地观察这屋子。屋里的饰物极少，便有也是素色，那屏风只是装饰，想来是因为他喜欢那素底的绢布和彩绣的艳丽灵动的猫眼。书桌床榻都安排在一间房里，可见他终年也出不得几回房门。檀香的背后，有淡淡的药味，呆的时候久些渐渐便不甚闻得出来，但依然提醒着我，这屋子的主人需要极致的呵护。
　　暮青晚，便是从背后看，仪态也风流之极，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原本一身清淡，然而袖口衣领袍脚的细处，却又用大红的丝线绣出精致隆重的花样来，在这屋子里就显得愈发的挑眼。宽松的衣服看不出身形，然而清瘦还是很明显的，我的视线最后就停在他身上。我并不是对他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这个人便是这样强烈地存在，让任何人都无法漠视。
　　至少过了一刻钟，他终于转过身来，我很坦然地对上他的眼，只觉得他的眼雾蒙蒙的，好似没有焦距，都不清楚是否看见了我。我正奇怪，就听他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且下去休息，明日申时再来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语气很温和，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冰冷距离。
　　我突然很不确定他会喜欢我讲的那些或光怪陆离或柔情百转的故事，更不确定他为何要出此高价要我来此。但我的责任心素来很强，不接则罢了，接了，则无论他喜欢与否，我都得尽我全力。
　　我原以为暮青晚终日困在院子里，总该对外面的世界有所向往，所以便特意挑了《镜花缘》来讲。然而却似乎错得离谱。
　　暮青晚貌似终日无所事事，每日我到的时候，他都以一副慵懒的姿态靠在榻上，这姿态更轻易地维持到我离开的时候。我连着讲了五日，每日半个时辰，而后他便会挥挥袖子，让我离去。算起来这五日，他与我说过的话竟也恰好是五个问句，只是这五问都问在了第一天。第一句他问的是武则天是谁，我答说女皇。第二句便问是哪国的女皇，我搪塞说是西方国度的女皇。第三句问我可曾漂洋过海去过西方，我都搞不清这个世界的地理情况，只能说不曾。第四句问我西方的文化与倾朝可有相同，我答说西方可能有很多国家有很多文化，或许其中有与倾朝相似的。第五句问的是西方人与倾朝人长得可相似，我不敢答得过满，想了良久，才答便是倾朝，南方和北方的人身高长相都略有不同，人的相貌怕与地理环境有些关系，所以难保西方没有长相奇异之人。他听到最后一个答案，似有些微诧异，然而也只是一闪而过的诧异，就再也没有话了。
　　我寻思换个话题，第五日便匆匆结了尾，他也不曾说什么。而后又换了数个题材，他始终维持着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微闭着眼，斜靠在榻上，不言也不语，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一开讲他便已睡着了。但我从不敢因此怠慢，前一夜都会用心将第二日的故事缕一遍，讲述的时候也尽量有张有驰，然而他的样子还是让我充满了挫败感。

　　第五章 冷心冷情

　　在这难言的挫败之中，秋季便慢慢地往前走，我也渐渐识了些人。
　　这暮府并非特别大，但大大小小厢房庭院合起来怕也有三、五千平。府里当真没有老爷夫人，没人提，我也不便问，只不知这暮青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
　　府里的丫鬟小厮众多，单是西厢房，每日负责打扫，整理的丫鬟就有五六个，颇为奢侈，也难怪连庭院都一尘不染。府里的丫鬟都极貌美，虽然比不上暮青晚的绝代风华，也足以让我每每看闪了神，忍不住自惭形秽。想我在通宝茶楼的半年，也算见了不少人，总以为元思之美世所罕见，然而到这里却让我不停地诧异诧异再诧异，难道这时代的美人全被富贵人家收了？
　　暮青晚的厢房丫头，是个叫往生的冰山美人，我第一次听到她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没听说谁的爹娘给孩子取这种鬼名字的，而且这孩子还貌美成这般。往生的年纪比其他人稍微大些，怕是过了二十了，身上便少了几分稚气，然而她冰冷的样子竟比元思还高贵了两分。我每次见到她，心中都不由猜想她是哪里的大家闺秀沦落到此。府里的丫头们都似乎怕她，再活泼的丫头见了她都噤若寒蝉。我开始以为她与元思的性子相似，每每见了她都微笑致意，谁知却碰了一鼻子灰，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但笑都笑了，我便当做没看见她的冷脸，将这笑容坚持到底。
　　我对年岁比我小的人总会多几分迁就，更何况西厢院的丫头们个个可爱之极，过了半个月便熟悉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最爱做梦，即使她们是古人，是丫鬟，也不例外，我不忍心拒绝她们闲暇时的请求，隔两日便给她们讲些女子为主的故事。
　　这日天气极好，我起了床便到芦苇亭看书。进暮府之前我从未听说谁家以芦苇修饰院落的，然而见到了却不由赞叹这心思的精巧。原本只是一个亭子和一池湖水，便是种了莲花，也不过绚丽一个夏季，然而设计这院落的巧匠用芦苇将这亭子围了大半，加上湖水里稀落的几簇，竟成了难以比拟的华美风光，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丝毫不为过。我便爱极了这亭子，每每在暮青晚的书房随便拿几本书就坐在这里翻看，丫头们若要听故事也就在这里逮我。
　　今日早早便被她们围住，听说是府里每过半月便有的半日休息。我手里正翻着倾朝开国年间的侠义故事，心思一动，便给她们讲了《聊斋志异》里的《侠女》。
　　讲完了，丫头们都很惊异的模样，子晴诧异地问道："这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么？"
　　我笑道："这个故事自有部分是虚构的，但这世间既有侠士，自然便有侠女。世上女子众多，其中自有心性特异之人，或喜侠风，或喜政事，女子的心思若是坚定，常有比男子做得更好之人。"
　　"可我却觉得这故事里的女子好生冷情，"子文皱眉道："顾生爱极了她，她亦为顾生产子，然而她却毫无眷恋，难道夫妻母子的情分她一点都不留恋么？"
　　我看着子文，她的小脸有些气嘟嘟的，更显得可爱之极。我倒不曾想她对这故事里的人这般在意，便解释说："她父亲官居司马尚且为人所害，害他之人自然更加位高权重，可以想见朝廷会如何追捕她。再看这故事中，侠女不止未留名更未留姓，更可见她虽然复了仇，却将自身置于险境，许是世人都不敢流传她的姓氏。子文，若你是她，会如何行事呢？"
　　子文脸色渐平，柔声道："我不想累了顾生，自然也是走，我想侠女对顾生也是有情才是。"
　　"子文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称赞道："侠女对顾生也说过，和你同床共枕，给你料理家务，不是妻子，又是什么呢？像她这样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自可见她已然有情。这故事正面写时，侠女都似极其冷情，但从白狐口中却又不似如此，其中自有些矛盾。然而细想却又不矛盾，侠女虽然竭力掩饰，但对顾生的情义偶尔间还是流转出来，只是在她心中，仇恨与责任始终重于情爱，所以最终才表现成这般。世人道她最后走得决绝，但又如何确定，她的决绝不是为了让顾生忘却她重新开始？在我看来她其实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只是背负的家仇责任太过沉重罢了。"
　　我说完，丫头们叹了叹气，忽听身侧有人道："这故事倒有几分意思，但也许只是你心中将侠女想得太美罢了。她历经世事变迁，心思哪还能这般纯净？"
　　我一愣，身后之人竟是暮青晚，丫头们刚刚听我讲故事都聚精会神，竟都不曾注意到他，听他语气，想是已经来了很久。我转过身，只见他倚在栏杆上，淡黄色的披风微微飘扬，他的眼眸难得地停留在我身上，我望入他的眼中，竟似被深深吸住。蒲柳之姿，松柏之质，我心里突然有小小的声音道。
　　他的身旁伴着冷冷的往生，我依然朝她笑笑，她也依然不看我，我倒无所谓，但其他的丫头们都吓得赶紧作揖闪了，瞬间亭子里便只剩下三人，一下冷清下来。
　　我没忘了他刚刚的话，便跟他解释："也许侠女初时是无情，但顾生虽爱她，助她却只因怜她，更未强求她任何事情。她既历经世事，自然明白，也更易为顾生的坦然真诚吸引。想她年幼而历经沧桑，并非她的过错。她最终能越过困境，持赤子之心，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终担得侠女之名，才是付且贵最佩服她的地方。"
　　"你如何确定她不是天生无心无情之人？也许她心中只有恩和仇，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所谓情爱。"
　　我一愣，只觉这个问题怪异得很，便诚实答道："且贵从未见过天生无心无情之人，且贵从前有个友人，初识极冷，但其实对喜爱的人亦有满腔热情。自我认识她，便以为世上只有未被温暖的心，却没有不能温暖的心。"
　　"你那友人倒似有几分幸运。"他沉默了半响，低声道。
　　我想到肖潇最后悲绝的眼神，忍不住叹了口气，回道："我倒不以为那是幸运，如今我宁可她一直冷心冷情，她那样的人，要么无情，若是有情，却比常人更为激烈，所以痛也便更深。若可以选择，我情愿她一生平平淡淡，也不愿她最后伤成那般。"
　　我说话的时候，暮青晚一直注视着我，他的眼神如水一般在我身上流转，好似要摸清我每一分心思，那眼神一点都不骇人，却让我突然生出几分怯意。但我愈觉得怪异，却愈不服输，便挺直了腰直直向他望去。
　　这好似我第一次见他立着，虽然还是依靠着栏杆。我这才发现，他这样倚着，竟比我还要高出几公分，这样的身高配着他瘦削的身形，却一点也不突兀，反显出几分上仙的气质，衣袂飘起的时候，竟好似要绝红尘而去。我再一次赞叹造物主的偏心之作。
　　他看着我半晌，然后向往生伸出手去，往生便上前扶了他，然后就听他道："今日申时就不必来了。"
　　难道我刚刚说了什么得罪他的话么？我正诧异，却瞥见往生向我看了一眼，那飞一般的眼神，带着复杂的情绪。我心中愈发觉得怪异，我的行为合理而正当，难不成我的反驳得罪了他？

　　第六章 你要杀我？

　　那天之后，我隐隐觉察出暮青晚的喜好，便备了几个关于复仇的故事说与他听。他还是恹恹的样子，但也许相处有了些日子，我自以为有非常少的点点了解他了，觉着他偶尔还是有些许兴致的。
　　只是复仇的情节多是那般，讲多几个了，难免落入俗套。这一日我突然想到了《风云第一刀》，心中一喜，便照着这里的奇侠志异改了些微情节，分段讲与他听。我觉着这是他最有兴趣的故事，因为有两日我讲到紧张转折之处，他竟未按时挥袖让我离去。
　　世人的喜好总是千奇百怪，我以为暮青晚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喜欢的该是阳春白雪，偏他却对快意恩仇充满兴趣。闲暇时胡思乱想，我就怀疑暮青晚的父母是不是被人害死了，所以这府里才没有老爷夫人，于是他就每日想着报仇雪恨。然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之极，看他拖着个病体，整日娇弱懒散的样子，像是要报仇雪恨的人么？
　　不管怎么说，这一日我将这故事讲到了结尾。讲完的时候，还未到我离去的时辰，我也不想再开个新故事，心血来潮便问他："少爷喜欢傅红雪，还是叶开？"
　　他难得地睁开了眼，紧紧地盯着我，似有些诧然，好半晌都没有回我的话。我没想到这个问题这么难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问他，只好摸摸鼻子，脑子飞转着想找个话题搪塞过去。
　　我没来得及找到话题，他开了口，虽然好像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痛苦得要他命似的："傅红雪。"
　　他说的很慢，好像回答的是个极为严肃的问题，害我也倒吸了口凉气。这个问题不就是个二选一吗？有这么难答吗？大不了就说两个都喜欢骗骗我就行了，我也不会跟他计较的，我心里嘀咕。
　　但他既然答了，我也不好啥都不说："恩，我也喜欢傅红雪，不过喜欢叶开更甚。"
　　"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认同一句话罢了，"我道："爱人远比杀人更重要，宽恕远比报复更伟大。"
　　他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的笑炫丽得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然而却寒冷得让我从骨子里打颤，我情愿他没笑过，最好以后也别笑了。
　　"你真这般想？"
　　我不知道他干嘛用这种怀疑的语气问我，但我确实是这么想。就好像我被人开了一枪，疼得要死，当然我也貌似真死了，我也不想肖潇为我报仇，我只要她过得开心就好了。
　　我点点头："是啊，如果我被人害了，那就害了吧，我不要别人为我报仇的。愿意为我报仇的人，一定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报仇是件痛苦的事情，而我不想她痛苦，我只要她开开心心地生活就好了。"
　　"正常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我最后又补充道。
　　我说完了，他又不说话了，只看着我，我也回看他。
　　今天这个人实在有些诡异，我心里想着，然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慑人的杀意，于是我的心脏很自然地漏掉了一拍。说实话，我还没见过想杀我的人，虽然上一回貌似被杀了，但我也只远远地看到一个乌黑的枪口而已。我浑身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只不过是个简单的眼神，我就是很确定他想杀我。我觉得自己很悲剧，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也不过大半年，竟又有人想杀我，而且还是个外表看起来很无害的绝世佳人。
　　无语问苍天啊！想我上一次死得不明不白，这一次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吧。反正他也是要杀我，我便豁出去了，瞪着他道："你要杀我！"
　　他的眉一挑，似有些诧异，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我不容他反驳，又大声道："你要杀我！"
　　他定定地看着我，似在沉思，在我看来就是默认了。
　　"TMD，我付且贵哪里得罪你了？"我跳起来，飞起一脚，踹翻了椅子，有些怒不可遏。想我来到这个诡异的暮府一直小心翼翼，啥都没问，只想做好本职工作，攒点小钱，过两年出去做个小本生意啥的，能够养个小家糊个小口也就心满意足了。偏生这样还有人也不放过我，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暮青晚脸上的诧异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估计是被我突如其来的粗鲁和疯狂惊吓到了。但一瞬间他又恢复成冷淡的样子，好似没看到我踹翻在地的椅子，平静道："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冲上前，想要揪住他的领子。其实我很少有脾气，但脾气一上来就会变得很火爆。我很想揍他一顿，但我的手未及碰到他，已然被人抓住。我预料到结局会这样，不过没想到抓住我的人竟是往生。我以为往生这样的美人应该娇娇弱弱，然而我用力甩了几次手，竟都不能将她甩脱，我便明白这个貌美的小姑娘身上应该是怀有那个叫做"武功"的东西。难怪每次往生给我端茶倒水都是无声无息的。
　　我放弃了挣扎，只冷冷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再次问道："为什么？"我已经不指着他回答了，不过临死前也没啥豪言壮语要交代，还不如再问一遍。
　　"放开他吧！"暮青晚道。
　　然后我的手就被一个很听话的人放开了，我没看往生，她只是听命于人，跟这事没关系。我狠狠瞪住的人只有眼前这个让我恶心的暮青晚。从他想杀我那一刻起，我就不再觉得他美若天仙了，对着个要杀自己的人还能觉得他美若天仙，这人不是个白痴就是个猪头！
　　我现在看着他只有恶心恶心恶心！我持续瞪着他，心里不停地骂他，混蛋混蛋混蛋！
　　"安心在府里呆着，不会有人动你。你今天累了，下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其实跟平常一样清冷好听，但现在我更情愿听到拉锯子的声音。
　　"你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反悔！"我再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明日一切如常，记得按时过来。"
　　我冷哼了一声，不理他就大步走了出去。一个想杀我的人，我还他妈有礼个屁！

　　第七章 能屈能伸

　　他既然说了不动我，我也就豁出去不管他。但我知道我出不去，其实我已感觉到这暮府隐隐有些不妥，如今只是更加确定罢了。我有几次走进前院，还远未到大门，就发现视野之内的丫鬟小厮突然多了起来，若说是普通的府邸，这调度也快得匪夷所思了点。
　　暮青晚想杀我前我不会因此多想，但知道了他想杀我，我就不得不多想一些。因为性命攸关，害我看书的心情都少了几分。
　　我的脸色每天都很黑，见到暮青晚时就更黑。但他不在意，依然让我每日到东厢说故事。其实他也没必要在意，反正他一直闭着眼，根本看不见我乌黑得吓人的脸色。
　　但我再生气，也不能怠慢了我的工作，还是尽量将它做好。
　　自那日后，暮青晚居然稍稍多了点人气，偶尔会说："换个故事吧！"
　　自然我就老实地换一个，重新开始讲，毕竟我火大归火大，却还不想这么快再死一次，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我看这妖孽真没了杀我的意思，便又放松起来。但因为跟他有了仇怨，我对他的态度就远不如从前，除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的行为也日渐嚣张，就是在他房里，我也是想喝水就喝水，想吃东西就吃东西，看到他有奇怪的书我也顺手就拿过来翻。而他也居然奇怪地默许了我的行为。
　　这日他桌上放了本手稿，我翻了几页觉得有些意思，临走的时候，也不管他看没看到，随手就顺了，反正他府里的丫鬟多，若是需要自会派人来找我，会顺他书的，除了我再没旁人。不过他倒没派人找我，我就乐得将整本书看完，隔了两日才还给他。
　　还给他的时候，以为他会同以往一般漠不关心，结果那日他却突然开了金口，问我道："这手稿如何？"
　　我翻翻白眼，懒得睬他。
　　"我这还有七八本其他手稿。"他轻声道。
　　想不到这个人还挺会引诱我，我就吃了这个亏，上了这个当好了。
　　"这稿子写得不错，若是出书，应会红极一时，不过若想流芳百世还是差了点。"我假惺惺答道。
　　"差了哪点？"他追问。
　　"这手稿的主人怕是富贵出生，写的多是贵族的腐朽生活，当然不可否认，这其中也有不少真情实意。需知世人都向往比自己高层的生活，因此这手稿一旦成书，定然受人追捧。"
　　"只不过这写稿之人实在没有经过什么风浪，虽然故作愁思状，却依然是只是无病呻（冷）吟！既是无病呻（冷）吟，哪能经得住后世批驳？"
　　暮青晚这样追问我，自是与这这写稿之人相识，我既讨厌他，用词就故意刻薄，虽然跟实情差不了太多，但这评语还是挺恶毒的。其实这写稿之人已经很不一般，文字情节都没什么值得太挑剔的地方，但我才不会告诉他。我就是小气又怎么地?
　　我以为他会有点不高兴，但他只"唔"了一声，然后道："你说得不错。"
　　我差点撞到书桌上，这也勉强算是他第一句慷慨的称赞了吧。
　　他从榻上又翻出本手稿，扔给我，道："拿去，看的时候，加上你的注释。"
　　我瞪他，直接拒绝："不行。"
　　"月钱加两翻。以后也不用给我说书了。"他很平静地加码道。
　　"不行。"可惜我不吃软。
　　终于看向我了，他雾蒙蒙的眼睛里隐隐有了点怒气，我心里一阵狂笑，气死你，气死你！
　　"付且贵，没有人可以违背我！"
　　"你逼我也没用，"我冷冷道："我不会写字。"嗯，是不会用毛笔写字。
　　他盯住我，我反盯回去，我知道他的眼神很冷，每每看得人从头顶凉到脚心，但我不怕他，他要杀我早下手了，不需要等到现在。就不知道我对他有什么用让他一直留着我，哼，管他什么用，反正现在是我嚣张的时候。
　　"你当真不会写字？"在我盯他盯得眼睛发酸之时，他终于开口了。
　　"那当然，你什么时候见我写过一个大字？"我得意地鼻孔朝天。
　　"那你就把所有的注释记在心里，你说我写！"
　　"我没那么好记性！"我坚持。
　　"付且贵，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反悔从前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像从地狱发出来的，害的我一阵哆嗦。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牺牲性命，付且贵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我安慰自己，然后赶紧答道："自己的注释哪用得着记啊？少爷多虑了，多虑了。"
　　"两天！"他不理我的谄媚，看着我手中的稿子，冷冷道。
　　我赶紧点头，然后拿着稿子就灰溜溜地闪了。
　　虽然我故意让暮青晚生气，但其实对这份新工作我还是乐在其中的，我甚至开始偷偷地用毛笔蘸水练写字。
　　每日下午暮青晚都在书桌旁等我，他对我还算客气，甚至特意加了个座椅。我坐在那里就不停地说，说得口干舌燥。他写得很快，甚至将我啰嗦的话瞬间改得言简意赅，然后狂草地书下。据说字像人，这句话被暮青晚彻底打碎，他的字狂放而潇洒，若只看字，我幻想中的该是个络腮胡子的侠客大叔。这么恶心的人配这么漂亮的字，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我每每这样想的时候，他就好像窥见了我的心思，狠瞪我一眼，害我每次都很心虚，这妖孽难道真有妖术不成？
　　其实不提这个妖孽曾经想杀我，曾经威胁我，也不提这个妖孽越来越多恶毒瞪我的眼神，其他方面他也不算太坏，至少他很尊重我的意见。就算偶尔不同意也会先与我商量好，达成共识，然后才落笔。其实这个妖孽除了一首好字，文采也不错，我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对他放宽点要求。
　　这份工还不错，我得了便宜还卖了乖，我当时得意地想。但后来我才发现，自我拿起那本手稿开始，我已经陷入了这一片混沌，从那一天开始，暮青晚就没打算让我再离开这个暮府，而我那些小小的良善的愿望们也已注定无法实现了。

　　第八章 若有若无

　　用水写字，写得我有些厌了。每天看到暮青晚书桌上漂亮的毛笔，精致的砚台，洁白的娟纸，我都有点流口水。他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日，忽然给了我一张白纸，让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当时正手痒难耐，也顾不得跟他斗气了，抓起毛笔就往下写。只是下笔的轻重还是感觉不甚好，写了个"付"字，松松垮垮的，一点体态都没有。
　　我有些不高兴，正想再下笔，忽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那手修修长长的，肤色跟我第一次在窗口看见的一样，白的有些病态，但被他握住后我才发现，竟然是温暖而有力的。他的手带着我的手，慢慢地重写了"付"字，又写了"且"字，"贵"字。我想他是迁就我的，所以写的很慢，很端正，但是很好看。再然后他又带着我慢慢地写了一个"暮"，"暮"字有些复杂，工整地排在他写的那个"付"字左面，他写完后突然有些发愣。我也猛然醒悟过来，这个抓我手的人是最让我恶心的妖孽！这一醒，我更发现这妖孽居然离我如此之近，他的外袍若有若无地拂到我背上，他的脸离我的右耳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而他的手更紧紧握着我的，只是现在突然有点汗湿的感觉。
　　妈的！我心里大叫一声，刚想扔了毛笔将他推开。谁知他比我还快，手像突然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人也一下弹到屏风旁边，然后背着我道："你的字很丑，自己练吧！"
　　我一下没了练字的心情，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毫不客气道："你让我练我便练？没心情了。"
　　他半晌没说话，突然轻声道："没心情就算了，想练的时候，笔墨纸砚你自己随便取就是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今天态度怎么这么好？不拿白不拿。我把桌上的东西悉悉索索打了个包，他还是背对着我，也不说话也不动，貌似在仔细研究那个猫眼的屏风。反正他平常就这个样子，我就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走了，明儿见。"
　　第二天我来的时候，他居然不在，我也不好走，免得他回来借故找我麻烦，于是就自己坐下来，抽了张宣纸开始练字。写毛笔字还是挺费劲的，练了小半个时辰，我就困了，想他既然没回来，我就毫不客气地倒到他的床上。暮青晚确实是有些洁癖的，虽然不是很严重，所以他的床很干净，很舒服，连一根发丝都没有。而我的衣服却有两天没换了，我故意在他床上蹭了又蹭，又穿着鞋子往床幕甩了两脚。干完这些坏事，我就愈加地困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将醒未醒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靠近了我身边，那人好似还抚了我的眉眼，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离我越来越近。我原本很喜欢药的味道，苦苦涩涩却很持久，只是现在却总会让我联想到那个妖孽，那个恶心的妖孽，我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于是那股子药味突然就散了开去，我有点放宽了心，只要不是那个妖孽就好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我本来就嗜睡，看书和睡觉是我最爱的搭配，看累了睡，睡醒了看，这里的生活没有压力，我依然过着大学里日夜不分的日子。只是今天我醒来的时候却是在暮青晚的房里。
　　我有点尴尬，抬起头，屋里没人。我舒了口气，赶紧爬起来，拍拍衣服，想一想还是有点愧疚，将床幕上的两个脚印拍拍干净，然后就飞也似的逃了回去。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逃啥，不就睡个觉么？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怕，虽然不知道怕啥，也许我天生就是很胆小的。 "
　　他最新交与我的手稿名为《栖霞游记》。我看完的时候很烦恼。
　　"怎么？"
　　"这本书写得太好！"我道："太好了，所以不能出书也不好注释。"
　　"我听暮成提过，说是栖霞山人所著的游记，囊括倾朝大江南北，说是极好。"他难得话这么长，料他其实已经读过了。
　　我点点头，道："是。只是他这游记太过详实，囊括了倾朝各处地形山貌，交通物产，流传出去便成祸端。"
　　他随手翻了几页，脸色未变，依然问我道："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帝王之书，自是入皇家。"
　　"没有其他方法？你要知道献入皇家也许就代表了隐没。"他道。
　　我点点头："只得这个法子，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你现在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也不想你惹上麻烦。我看过此书之后，最深的印象是倾朝物产丰富之极。要知道，连我都这般想，他国的君主更会这般想。倾朝建国不过短短三十年，基业未稳，外族本已虎视眈眈，若见到此书，怕是更加贪婪。而且这书中的地理记录又太过精确详实，若被有心人看到，难保不成他日战场上的变数。"
　　"而且即便你坚持影印成书，也不见得能流传开去，朝廷中与我有同样观点的人定不在少数。到时候只怕你的书肆会引火上身。"我毫不客气道，然而说完却发现他对我的话有些无动于衷，只是仔细地看着我，好像在窥探我一般。我背后的寒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当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他很突兀地问道。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我点点头，毫不犹豫："不记得了。"
　　他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轻声又道："不是所有人看到这份手稿都知道不能出书的。"
　　我心中一凛，不由生出几分恐惧，于是直直看向他："我不知道，也不曾想太多。我只是不想书肆惹上麻烦而已。"
　　"你，你又想杀我吗？"
　　他一呆，绝美的脸庞竟有些灰蒙蒙的，良久，终于有些无力道："且贵，我不会了。"
　　我松了口气，甚至没注意到他唤我"且贵"。
　　"那就好，除了你，没人会害我。我该说的都说了，今天太累，先回去睡了。"一放松，我的瞌睡虫就又来了。
　　"且贵，你当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他拉住我又问："你可以信我的。"
　　我那徐徐飞来的瞌睡虫又被"咻"一声打飞出去，我瞪大眼，奇怪地看着他："你都问过很多次了，我确实不记得了。而且就算我记起来，我告诉你做何？你是曾经要杀我的人嗳，你忘了？"
　　我还未说完，他的眼睛里就充满了怒气。他以前就算是生气也都是藏着掖着，用他眼睛里的雾很仔细地遮住。今天他却很奇怪，眼睛里盈满了怒气，直盯着我，就怕我不知道似的。我突然有些害怕，但是我干嘛害怕他？我说的全都是大实话呀！
　　想想我就怒了，跳起来大声道："做什么？吓唬我呀？想杀我你就杀呗，反正你的丫鬟一只手就能把我捏死了！我说错啥了？你难道不曾要杀我？你难道不曾逼迫我？"我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到他想死。
　　他突然笑了起来，眼里的怒气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妖孽变脸的速度还真够快的，我恨恨地瞪着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依然指着他的鼻子。
　　他很平静地伸出手，拉住了我怒指着他的兰花指，帮我放到身侧，然后道："付且贵，你真的很粗鲁。我听说府里的丫鬟们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但瞧这副模样让我实在是难以置信。"
　　"哼！"
　　"付且贵，我不会杀你。如果有人想杀你，我会杀了他。"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狐疑地回视他，貌似这个妖孽想杀我的事情距今还不到三个月，他怎么突然就对我这般好了？难道我以前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物？
　　"暮青晚，我是谁？"
　　他又笑了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其实他笑起来真好看，只是他的答案却远没有他的笑容让我心旷神怡："你是付且贵啊！"
　　"我是问你以为我是谁？"
　　"我若是告诉你，你就不是付且贵了么？"
　　"呃～"我鼻尖冒出冷汗，以前怎么没看出这个妖孽这么擅长兜圈子。
　　"你是付且贵。满意没？你该回去了。"
　　我满意个屁！我愤怒地瞪着妖孽，这个妖孽，今天笑这么多次干嘛？比一年笑得都多，还笑得像个花痴，会不会笑的？害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第九章 墨染梅树

　　不知不觉冻死人的冬季就要过去了，我一日比一日欢喜。我天生极怕冷，这里连个暖气都没有，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每日里最舒服的时光是在暮青晚的屋子里，因为他的屋子里没日没夜地烧着暖炉。那人是病秧子，到了冬天就更奄奄一息的模样，每时每刻手炉不离。偶尔出门见个风都用狐裘裹得个粽子似的。
　　其实我羡慕的要死，但也只能接受府里定制的棉衣。府里的用品也都算是上等货了，尤其是过年时暮成拿给我的几套新衣，看那质地和绣功，小户人家怕都舍不得置办。但我还是觉得很冷，所以除了必须得见妖孽的时候，我都窝在被窝里。最近也没什么新手稿，但他每日还是要我过去，实在没事就得给他磨墨，累了我就自己坐在那里随便写着玩儿。
　　暮青晚偶尔也会作画，当然我只能欣赏欣赏而已，他的画很简笔，却总有些意境，其实我挺喜欢，但一次称赞都不肯给他。
　　这天，他的桌上有幅画到一半的稿子，是一株梅树，那梅树画的极清雅，但却偏在画纸一侧。我心思一动，随口就笑他道："暮青晚，你看上府里哪个丫头了？居然还不好意思画出来！"
　　他脸色很黑地看着我，想他平常都装模作样的，那天居然脸黑得像包公，冷冰冰地上前一把夺过我的笔，飞快地加了两株梅树，然后又隐隐约约添了几枝，就成了一幅梅林。
　　我忍不住轻叹一声："好美！"
　　他的手一顿，便提笔在上面写了个"赠"字，然后又拉了一撇，我就道："你这画也要送人？"
　　他写字的手立时就停了下来，而后将毛笔重重往砚台一摔，砚台里的墨就都撒到了桌上，更有几滴飞溅出去，立时就污了那几株清雅的梅花。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妖孽这么大反应，其实我也没啥意思，只是习惯性地对他语带讽刺而已，我赶紧把那张宣纸拉到一边，免得被桌上的墨汁再污了，真是可惜啊，我很不舍地盯着那几滴墨："可惜了这几株梅花，我只觉得这景色冷清了点，想让你再添几只冬雀，或者雪地里的猫儿眼来着。太冷清了，送人会不喜欢的。"
　　旁边的人半晌没声音，我回过头看他，他的脸色有点让人看不清，却又不似刚刚那般生气了，只眼神隐隐约约似胶在我身上一般，我心里忽的一跳。"我重画一幅送你，你想要冬雀还是猫儿眼？"
　　我摇摇头："送我只要梅树就可以啦！只是你本不是画与我的，我要了作何？更何况我要了，还要裱起来，挂起来，将来离开暮府的时候还是个大麻烦。你没什么名气，这画也卖不了钱儿，我总不能一直揣在包袱里吧？算了吧，美丽的东西看看便好。"
　　他的脸色瞬间又变掉了，不过我已经见过他几次变脸，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了。我知道他不简单，也许勾勾小指头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几次下来，他也只是变脸罢了，我一直都活得好好地。我有时都怀疑当初是不是污蔑他了，也许他不曾想杀我，不然以我这样的态度，他早该砍我十七八刀了。但他自己也默认过了，而且后来还威胁过我，我没有理由替他推脱的。
　　"付且贵，你现在就走，明日也不必过来了。"
　　"那后天呢？"我凑上前乐呵呵地问，最好也别过来了，我就可以一直裹在被窝里。
　　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胸口有些起伏，我想他真的生气了，果然恶狠狠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冲了出来："滚！"
　　于是我就滚了，乐呵呵地滚了。
　　在同暮青晚坚持不懈，但又十分没骨气的斗争中，终于迎来了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在春天初来之时。我极喜欢这个日子，虽然还是很冷，却意味着温暖已经离我不远了。想一想，大学以前，大学之时，我都很幸运，一直有人陪我过生日，虽然陪的人不同，但都是我重视的人，但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就只能一个人过了。其实我还是有些寂寞的，我想念肖潇。我初来的时候是春末夏初，今天数一数才发现已经近十个月了，不知道肖潇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她是不是也和我一般寂寞？
　　我不想白日里起来惦念自己的生日孤独又寂寞，也不高兴找暮成要碗寿面，因此一觉睡到下午，才昏昏沉沉地爬起来给暮青晚请安，府里的人早就惯了我的混乱，也没人觉得奇怪。
　　但是因为睡得太多，我晚上就特别精神，竟然头一回失眠了。月光隔着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今天的月色极好，我想着，就愈发地睡不着了。春天伊始，空气中也渐渐有了一丝暖气，我伸了个懒腰，就套上所有保暖的衣服走了出去。
　　夜里的芦苇亭别有一番风味，我翘着腿靠着柱子，突然有些享受这种孤独的感觉。不知道暮青晚生日，府里要热闹成什么样子，我突然想。然后赶紧又把他从脑子里拍蟑螂一样拍出去，想这妖孽做什么？
　　呆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冷，于是就想回去了。刚想动，一个黑影像是突然出现在院口，再以神一般的速度闪到了我的门口，轻巧灵活地令人难以置信。我惊讶地险些合不拢嘴，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么？
　　只见那黑影轻手轻脚地弄开了锁，然后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软刀，虽然是软刀，却还是明晃晃得吓死人。
　　有人要杀我？暮青晚吗？不是吧，这是他的宅子，要杀我简直跟捏死个苍蝇没差，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还搞出这么一把明晃晃的刀来。那是谁？我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黑影的身形，到那黑影轻手轻脚推开了门，我就有了点了然。
　　现在该怎么办？暮府明明监控力极强，什么人轻易就带着刀到了我的门前？是府里的人吗？对方的武功这么高强，以他刚刚的速度，我就算呼救，怕也逃不过他飞身过来，再"唰"的一刀。我今天运气算好了，居然大冬天的跑出来乘凉，但他进了屋很快就会发现我不在了，而我又坐在这个位置，他再出来立马就会发现我了。怎么办？
　　我还不想这么快再死一次，一着急，身上就出了一身冷汗。我看了眼身旁的池子，再不敢犹豫，飞速揪住左手边的一根芦苇，然后"扑通"一声就往另一面跳了下去。

　　第十章 大难不死

　　这面的水比我身高还深些，我一直知道的，只是以前没想过要跳而已。我龇牙裂嘴，在心里惨叫。
　　我跳进去的时候，声响应该很大，所以很快便该有人过来了。而且我在水里，他一时半会看不清我，杀我就没那么容易。估计他也不会以死相搏，反正他这般容易便来了，今天杀不了我，以后还是可以另想办法的么！
　　水里冻得要死，虽然做了不少心理准备，还是冷得让我想哭。我沉在底下，哆嗦着揪掉手里苇杆的头，然后忍住牙关的打颤，咬在嘴里。还好够长度，我换了口气，总算有点放下心来。我的泳技很差，但还好我从亭子里是跳下来的，离亭子只有那么一点点远。我勉强划过去，试图做到悄无声息，忽然间右腿一阵剧痛，一直连到脚踝。我还没在水里抽过筋呢，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一抽，抽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只能奋力抓住亭底的石头。忍啊忍，我拼命地忍啊忍。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呀？我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我在水里其实也不能知道上面的动静，但终于有人来了，黄色的灯光晃啊晃的，然后就集中在了我头上。我从来没觉得灯光这么温暖过，感动地直欲嚎啕大哭。
　　很快一根竹杆便放了下来，我用尽全力抓住，上面的人一使力，我就探出了水面。我吐掉嘴里的苇杆，大力呼了口气，微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好冷却好幸福！
　　接着一双手飞速地提住了我，毫不费力地将我彻底提出了水面。安全了，我真想直接闭眼算了，但瞬间思及我的身份，又勉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来。
　　我正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对方似乎匆匆从房里出来，连外套也未及披上，此刻我浑身湿透，冰冷的池水一下就印到他身上去了，我想他的正面也该湿透了。我勉力靠在他身上，手软软地搁在他胸前，我有些乏力，却感觉手下的胸膛起伏，胸膛里面的那颗心脏更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没事了，我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个救我的人。我费力地抬起头，向上看去，唉，是他。其实也只能是他，这府里比我高的人还真不是很多。
　　"没事了，没事了。"他绝世的面庞在黑夜里看不清，只有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温温和和的，却少了那份冷淡。他的声音很轻，正对着我的耳边，带着温温的热气，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暖和。我晕晕地觉得很安全，爱极了他不停地对我说着话儿。
　　暮成飞速地吩咐着左右，有人准备热水，有人递上手炉。暮青晚将温暖紧紧地按在我胸口，我觉得自己总算有点回过魂来，勉强发声道："我没事，想回房，再洗个热水澡。"
　　他立刻就抱起我冲进我的屋里，我一直以为他病恹恹的，不曾想他居然能抱起我来？其实我还是有些分量的，虽然不曾仔细算过。
　　我有点诧异，很快有人递上了干毛巾，他飞速帮我擦干头发，然后就动手脱下我的鞋子袜子。池底都是淤泥，我的鞋袜难免有些脏。他好像忘了他有些洁癖，肤色苍白的手飞快地脱掉它们，自然地将我冰冷的脚捂在他怀里，然后就开始解我的扣子。我身上冰冷冰冷的，他的手却还有一丝暖气，所以当他的手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的昏昏沉沉一下子都被吓飞了出去。我猛然清醒过来，直觉反应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他一愣神，手一顿，已然有人端着木桶和热水进来了。
　　"我没事，可以自己来。"我眯眼看他，故作镇定。
　　他的眼睛里带着很莫名的情绪，似心痛又似欢喜，深深地直到我眼底。我想思考，但我的头很晕，只能迷迷糊糊地回看着他。他好似在看我的颈项，但一瞬间又撇开了眼，然后迅速起了身，飞似的带着所有人走了出去，关门时道："有什么事大叫一声就好，我在外面。"
　　他的身上很单薄，而且还被我弄湿了，我想让他换件衣服，但转念又想，那么多丫鬟小厮总会有人照顾他的，而且还有暮成，周全的暮成。
　　我这样想着就放了心，把衣服脱光，将裹胸布扔到床下。然后闷进热水里。泡了些时候，寒意渐去，温暖的感觉让我有些瞌睡。我刚想打个盹，他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别睡着了！"
　　"没睡！"我应他，突然觉得有股热气涌上来，我隐隐觉得心里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这不锻炼的身子确实未负众望，当夜我的头便开始痛起来，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还是发烧了。迷糊中感觉有人出入我的房间，不过不知道做什么。还有人端着很苦的东西让我喝。我还知道大概是药，勉强咽了下去。
　　屋子里一直很安静，我虽然头疼，但还是很满意。可能是我喝了药，一股子淡淡的药味一直缠在我身边。就一直这样下去吧，我迷迷糊糊地想。
　　但显然有人不想让我舒服。
　　“少爷！”
　　我皱了皱眉，谁的声音这么尖锐而慌张？
　　“付且贵……”我听不清，好似在说我，说我什么呢？
　　“放肆！”有人怒喝。
　　"忠心？你一直在误导我！"冷笑的声音，好阴，好寒，让我忍不住皱眉。
　　那尖锐的声音不放弃，细细索索又说了很久，太长了，我听不明白，我想集中心思听清楚，却忽闻一声巨响，“啪”，我觉着屋里好像有什么重物碎了。
　　那声音不屈不挠，隐隐又听见我的名字，还有“离开”、“通关文碟”。通关文碟？是我满心想要的那张纸吗？她怎么知道我想走啊？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接着便有扑通扑通的声音响起，我很奇怪，好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好似有千斤重。
　　"扑通"之声不知道响了多久，终于有人道："够了！"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算我真的放他走，他也走不出这京城半步！……"那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谁走不出去？为什么啊？我拼命将耳朵竖起来，好似对我很重要的话啊。
　　"……我的……性命……领杖……"
　　领杖？领什么杖啊？
　　我有些着急，有人抚上了我的眉头，一股淡淡的药味又缠到我身上，耳边有个声音轻轻道："没事了，且贵，不会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了。"
　　那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柔情，我晕晕的，觉得好像刚刚那个冰冷的声音，但又好像不是。但是我觉得很安心，我想真的不会再发生了呢。

　　第十一章 招谁惹谁

　　我醒过来的时候，应该是傍晚，房间里的有个秀气的丫头叫萍儿，看我醒了一阵惊喜，匆匆叫了人去通知暮青晚，然后又问我需要什么。
　　我就是有点没力，加上肚子很饿而已，全是发烧之后的正常反应。既然肚子都饿了，我应该就好的差不离了，想我大难不死，前途一片光明，我就开心得不行，呼噜噜把萍儿端来的稀饭点心吃了个精光。
　　刚吃完，萍儿又捧了一打书进来，我实在太满意了，刚想躺回床上看书，忽然发现这房间不对劲，非常地不对劲。我赶紧抓住萍儿，道："这，不是我的房间？"
　　萍儿很诧异地望着我，我摸了摸鼻子，确实有些后知后觉了点。
　　"付先生，这里是东厢的次卧。少爷说西厢太乱了不适合您养病，就将您移到这里来了。"
　　不会吧？东厢房平日里只有暮青晚和他的贴身丫鬟，我如果住在这里，岂不是随时都可能见到他？
　　我的脸一下垮了下来，苦兮兮地问："那少爷说我啥时候能搬回去了吗？"
　　"少爷没说。不过少爷让人把先生的行礼箱子都搬了来。"萍儿看我脸色不佳，小心地问道："付先生，是这厢房不好吗？还是萍儿照顾得有所不周？"
　　"没没，这挺好，你也挺好！真的！"我赶紧答道，我只是不想时时刻刻瞧见暮青晚而已，至于原因谁知道呢。
　　"今儿府上来了客人，少爷一时半会可能忙不过来了。"萍儿很善解人意地告诉我。
　　"客人？"我一愣，想我到暮府半年，这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客上门呢。暮青晚每日躺在屋里，我还以为他一个朋友都没有呢，想不到居然有人愿意登门拜访他？这客人想必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只是随口讶异了一句，萍儿却认真给我解释起来："今儿的客人是少爷的老朋友了，姓王，名子荫，一年总会来个三四回的。只是这一回时日隔得尤为久些。"
　　我"哦"了一声，萍儿又道："这姓王的客人，往年都是住东厢的。他好像出身很高贵，随身也总有好几个护卫。只是脾气不是太好，先生少与他冲撞便是。"
　　我点点头，知道萍儿是怕我不小心闯祸。其实我现在怕极了这暮府里的怪人怪事，就怕一个不小心再招来个杀身之祸。既然这个王子荫脾气不好，那他在的时候我不出房门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小睡一阵，再醒的时候，天已然很黑了，屋里没有打灯，我睡眼惺忪，感觉床边坐了个人，直觉就道："萍儿，怎么不点灯？"
　　于是床边的人就去点了灯，然后又坐回来。可怜我的眼睛刚刚适应了灯光，就又差点被眼前突然其来的刺激闪成白茫茫一片。
　　暮青晚穿得极闲适，淡青色的袍子一点花色都没有，乌色的长发用碧玉发簪随意地别住，于是便有几缕不听话的轻垂在他的脸颊侧边。他的凤眼闪着光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夺目，眉如墨画，唇似朱点，当真是惊世绝艳。最要命的是，他居然还对着我盈盈笑着，那笑可与朝晖争锋，可令晚霞失色，更可吓得我屁滚尿流。
　　我，既惊且吓，好容易吸上来一口气。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装扮，还有这样旖旎的神色，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个天生的妖孽，我甚至都会怀疑他是在引诱我。
　　"我白日里没法抽身，所以这么晚才来瞧你。"他的声音柔柔软软的解释着，好似很怕我介意一样。
　　我的心脏被他吓得扑通扑通直跳，差点没从嘴里蹦出来。妈呀！发生什么事了？
　　"不介意不介意！"我赶紧回答，然后拼命地回忆我发烧前发生了什么怪事。我跳下池塘，他救了我，送我回房，还在门外等到我睡觉，恩，够义气，然后，然后好像就没了。貌似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内容已想不起来了，但想也无关紧要。
　　"你对着我，还在想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道。
　　"啊？"我回视他。
　　他似没看见我惊讶的神色，修长的手上前覆住我裸在被子外的右手，然后慢慢握紧，身体也微微贴近了我，他的面庞更是离我越来越近，眼睛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比平日黯了许多。而往常清冷的声音更带上一丝暗哑，他低声道："且贵，我极想你，听说你醒了，便想飞奔过来，偏生子荫一直拖着我，我真想他快些离开暮府。"
　　他在说什么呢？眼见那张绝色的面庞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脏跳得愈加厉害，我觉得他再靠近我就要心脏病发了，于是直觉反应往后一躲，接着就听到了"咚"一声巨响，我的耳膜轰鸣，泪如雨下。我急忙甩掉他的手，紧紧抱住脑袋。
　　好一会儿，我勉强睁开泪汪汪的眼睛，只见暮青晚僵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我。
　　我总算能够用脑了，虽然脑袋还是疼得厉害。我对刚刚发生的诸般怪事终于有了奇妙的认识，暮青晚居然真的在勾引我！而我居然真有点上钩的意思！
　　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憋足口气，以最擅长的镇定模样同他道："我被撞的有点晕，睡了先，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然后立马倒下，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进被子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露出来。
　　前两日睡得多了，第二日便醒的早。晨光还不够照亮床头，我便起身了。我一醒，萍儿立刻便到，我不晓得她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都不用睡觉的么？
　　我很快洗漱完毕，萍儿又给我端来早膳，我用完了，就坐到书桌前。东厢房的书桌都正对着扇比普通人家大许多的木窗，光线极为充足。打开窗子，感觉空气极为清新，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我这样的懒虫，一年也享受不到几回清晨的空气，所以特别地珍惜。
　　萍儿抱来的书多是风花雪月之事，正好适合我现在不想费脑的状态。清晨的微风拂在身上还清清凉凉的，我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翻着书页，当真舒适。我刚想唤萍儿倒杯热茶，忽听窗外有人走动说话。我抬起头，就见有人正在窗外看我。
　　那人长得极俊俏，我也不奇怪，要不是这样哪敢与暮青晚结交，心理压力会过大的。那人虽然极俊俏，但却与暮青晚绝然不同。他的衣物很贴身，显出身形非常的健康，唉，自我认识暮青晚就喜欢上健康一词了。他的五官很挺翘，也很张扬，就跟他的穿着一般，极明亮的紫色，衬得他异常的高贵。他的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却透出一股子不屑。我叹了口气，这里的人真奇怪啊，突然来个陌生人，也都会用不屑的眼神看我。我究竟招谁惹谁了？
　　王子荫的身后就如萍儿所说站着几个护卫，那护卫看我的神色倒没什么异样，但我心里突然想，也许是不敢有异样吧？我揉揉脑袋，你疯了吧？看见我没有异色才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既然这个叫王子荫的很不屑我，那我就也不屑他好了。我当做没看见他，低下头来继续看我的书，过一会萍儿给我倒了茶水，我顺便就往前一看，嗯，已经走了，不错不错。心里一高兴，张口便赞了萍儿几句，萍儿就害羞似地走了。

　　第十二章 前约新生

　　我像平常一般混着日子，晃过了午膳，又晃到了太阳西斜。我终于决定起个身，顺便伸个大懒腰。眼见一切正常，腰身突然一暖，竟被人搂住了！
　　我心里一惊，曲起手肘就往后打去，后面的人似一点也不在意，轻巧阻了我的攻击，身子反而贴得我更近，搂得我更紧。他的气息贴在我耳边，我气急，伸手便想给他一巴掌，但他毫不费力就抓住了我的手。
　　"付且贵是男子，请王公子自重。"
　　"你知道是我，还说什么男子？"后面的人低低笑道，气息贴得愈发地近，我甚至怀疑他的嘴唇真的已经贴到了我的耳朵之上。
　　我偏了头避他，心中暗自寻思，这个人认识我？甚至还知道我不是男人？我的身高体型长相，在这个时代几乎算是毫无破绽，这个人竟然初次见面就知道，难道与我是熟识？我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你是谁？"
　　"我刚抱你，你不就猜到我是谁了么？"
　　当真自恋的可以，我只是知道抱我的人不是暮青晚而已，那剩下的就只能是这个所谓的客人了。
　　"我只知道你是暮府的客人，请先放手！"
　　"慕容安然！"那声音带着一分似真是假的恼意。
　　"啊？"我吃了一惊。
　　"慕容安然，你装得真像！若我不了解你，怕还真以为是另一个人呢。"
　　我心里愈发地紧张，挣扎着奋力推他，出我意料，他居然就这么松开了手，我勉强站稳，转过身，正对着他。
　　近看只觉他实在是俊美无俦，只是他盯着我的眼神实在是太邪恶了，邪恶得让我的汗毛竖了泰半。
　　他的眼睛突然转了开去，看到我正在翻的书。一瞬间，眼神中流露出些微诧异，但迅速掩了去，身体顺便又向我靠近。
　　"我不是（慕容安然！）"我刚想大声告诉他，说到一半，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堵住了那个名字。他眼神中的邪恶更盛："不要这么大声，你会后悔的！"
　　他明明看起来邪恶异常，我却相信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所以我就不说了，只看着他。我忽然有些明白，他一直贴着我说话，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听见呢。
　　他见我不再说话，伸手又搂住了我的腰，我想他应该还有什么话对我说，于是就任他抱着。他果然又贴近了我的耳边，轻声道："你今天这么老实，是因为怕他知晓么？不过我喜欢你这个样子呵。"
　　这个混蛋在调戏我！我气得发抖，却明显打不过他，我得叫人才行。
　　我刚想大叫萍儿，他突然又道："你当真忘了从前的事？我不信哪，你可是慕容安然呀！"
　　"慕容安然又怎么样？"我咬牙切齿。
　　"慕容安然又怎么样？"他笑了起来，害我耳根很痒，我好想给他一拳头："你今天怎么这般可爱？我真要以为你是别人了。"
　　他顿了顿。
　　"你当真厉害得紧，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青晚这般待你，但总之别惹我就好。你别惹我，我自然也不会把你的身份抖出来，你知道这对我们俩都没什么好处的。"
　　暧昧到寒冰，这变化也不过一瞬间，到了最后一句，王子荫的声音已冷得似从地狱传出，我不禁有些发寒，这个慕容安然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王子荫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麻烦事这么多！
　　我心里愈加急躁，身上发冷，脸色却反而发红，我刚想再问清楚点，忽听有人凉凉道："子荫好雅兴！竟对我的说书先生也感了兴趣？"
　　我一惊，看向门口，就见暮青晚斜斜地倚在门栏上，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他的影子提醒我，大约是申时了。我猛然意识到我正在王子荫怀里，心里突来一阵羞愧，连忙就要推开他。他也无所谓，顺着我的动作就松了开来。我一获得自由，赶紧跳到一边，大舒口气，却不由气恼万分，我羞愧个什么劲呀？那个王子荫还大咧咧的呢！
　　"付且贵的人可不似名字这般俗，容颜仪态都俊雅得很哪！我今晨远远见他，便有些情不自禁，青晚不会不明白我的感受吧？"
　　我觉得暮青晚发怒了，虽然从他背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身边的气息变了，波涛汹涌，好似要倾天覆地。我心里一阵哀嚎，我如今怎么这般了解他了？
　　但他忽地轻笑起来："子荫喜欢美人，青晚向来知晓，原也该成人之美。只是付且贵是府里短聘来的，平日里受的是宾客的礼遇，因而这些个事儿青晚是做不得主的，还望子荫见谅才是。"
　　"既是这般，那便算了。"王子荫不无可惜道："今早伺候我起身的丫鬟倒也不错，隔两日便给我带回府吧！"
　　妈的，这个王子荫原来是色狼一匹，难怪做点屁事都那么暧昧！幸好这暮青晚还有点良心，否则我就要莫名其妙被这个猪猡糟蹋了。
　　暮青晚很爽快地应允了色狼的要求，我心里暗骂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一个可怜的女人，一句话就被送人了！看来我是死都不能恢复女儿身的。
　　我的问题解决了，暮青晚便携着色狼亲密地走了出去，临行前还狠狠瞪我一眼，貌似在警告我。
　　我有点心不在焉，每每想到王子荫说的话，我就感觉慕容安然恐怕会是我的梦魇。一个暮青晚已经让我呕死，偏又来个王子荫。想那个暮青晚虽然曾经动过歪念，可现在貌似对我还不错，也就罢了。但这个王子荫，不止来路不明，还来意不善，真不知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想着想着，便对着油灯发起呆来。直到有人扭过我的脑袋，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王子荫！"我直觉回答，然后便发现说错话了，身边的空气又开始如狂风巨浪。
　　我立刻见风使舵，道："我是在想那个色狼怎么能这般恶心呢？"
　　"真的？"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拼命点头，于是那狂风巨浪就慢慢平息下去。原来我这般了解他的心思呢？我垂头丧气。
　　一双手突兀地环到我的腰间，等等，要干嘛？我瞪大眼睛，却看到暮青晚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脸庞离我越来越近，我立马想到他昨晚的行为，冷汗就从背脊上流了下来。我的大脑替我做出最完美的判断，右脚旋即奋力一踩。他果然吃痛，居然忍住没叫出来，但手已经松了开来。
　　我"蹭"一下就爬将起来，再"嗖"一声跳到墙角："你，你干什么？你我堂堂男子汉！"这个暮青晚突然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啊，难怪，难怪府里连个小妾都没有。真是活见鬼了，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刚脱离一匹狼，又碰上另一匹狼！我双眼含泪，命比苦菜花！
　　暮青晚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我那一脚肯定很疼，虽然他努力地装酷，努力地面无表情。他站在书桌旁，我背靠着墙，背脊变得很冷，怕都汗湿了。
　　僵持好一会儿，我有些精神涣散，但那人倒似来了精神，突然大步上前，一把将我个正着。他用力抬起我的下巴，然后盯着我的脖子道："还说自己是个男人？"
　　我一下就变成了茄子，还是个被霜打过的烂茄子。
　　"付且贵，你喜欢我吗？"他轻柔地放下我的下巴，然后碰触到我的脸，柔声问道。
　　"啊？"我愣愣地望着他，喜欢他吗？
　　"看你的样子自是喜欢的了，我想你喜欢，你自然就得喜欢了。"
　　这是什么话呀？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好不好？"仁兄，说话有点谱行不？"
　　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嘴，结果，那人又生气了！这次怕不会放过了我了，我心中哀悼。
　　果然！
　　"你就是喜欢我的！"他蛮横道，然后就扑住了我，紧紧地扑到墙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拍住的苍蝇，但这苍蝇还有一口气，我奋力挣扎，妄图挣脱。但既然是妄图，自然就是挣不脱了。
　　我吸了口气，决定放下身段跟他好好讲道理，结果一口气没吸完，他的嘴唇就贴到了我的嘴唇上。苏苏麻麻的感觉，让我一愣，头脑还有点发晕，而我竟然不想揍他！我脑子里又跳出他的话："我想你喜欢，你自然就得喜欢了。"

　　第十三章 别威胁我

　　不是吧？我真的喜欢他？！天哪，喜欢这个妖孽？！
　　我伤心了一秒，但是喜欢就喜欢吧！我迅速接受这个事实，喜欢不是爱，我一向很开明的，没谈恋爱只是因为没有遇见对眼的，但基本计划还是喜欢时在一起，不喜欢时再一拍两散就好了，大不了就是朋友没得做了而已，反正我也不稀罕他这个朋友。
　　既然这么想了，被吻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两情相悦不是？
　　但是我很快发现不对劲，虽然我从没接过吻，但显然，这个紧紧压着我的人更是一点也不会！他的唇紧紧贴着我的，辗转反侧，牙齿更在我的唇瓣上啃咬，咬的我都有点痛。他已经咬了我半天，这么长时间都够我将心绪打包打包再打包了，但他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我满头黑线。
　　我突然很想笑。其实他要是没有咬我，这一吻也不算坏，说起来也是两情相悦么。
　　再想想，反正他是怎么也不肯放开我的了，为了我可怜的嘴唇，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好了，这是现代女子该有的情操才是！于是我伸出一手环住他，再伸一手扭住他脸颊反击回去，他似不曾料到我这般，不由浑身一僵。我便趁这间隙反击回去，然后他就似突然石化了一般，而且石化的很彻底。
　　我装作一本正经，却心底狂笑。但他的石化也不过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唇舌便疯狂地咬住了我的，好似恨不得把我吞下去一般。我觉得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的舌根都觉得好累，他才终于放开了我。
　　只用那双眼睛紧盯着我，神色动人地似要滴出水来，脸颊也红得似发了高烧。他的额头紧紧抵着我的，大口地呼着气。我可没他这般紧张，古人么，还是没什么见识的，我心里道。不过只看着他，就觉得心旷神怡，想他美成这样，我这初吻也不算亏了。
　　但显然嘴唇还是被他开始的白痴行为咬伤了，有点疼，我忍不住抚了抚，他的眼睛一黯，又低下来头来，我赶紧避过，让他的唇落在我的脸颊之上。哪有这样得寸进尺的？
　　"咳，咳，吻都吻过了，是不是该放开来了？"我一本正经道。
　　他的身体再度僵硬，然后用力推开我，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最后又抓住我的下巴，恨恨地盯住我。
　　"做什么呢？"我用力拍他的手，我很疼好不好？
　　"你还是不是个女人？"他破天荒地嗓门提高八度，一副恨不能杀了我的表情："你，你怎么这么无所谓？"
　　我被他抓地生疼，心里更是怒火冲天。且不说这里的礼仪道德管不着我，便只说刚刚的事，诸位看官瞧得清楚，难不成是我强了他了？我越想越恨，抬起脚就用力向他踹去，他没闪，被我踹个正着，但我自己知道我踹出去的时候使出了吃奶的劲，他果然手一松。
　　我赶紧把下巴从魔爪下夺出来，然后继续踹他，一边踹一边骂："我TM就不是女人！你怎么着吧？问什么P话呢？"
　　"我被雷劈了，成不成？居然还能瞧你顺了眼！真是见鬼了！"
　　他一开始怒气冲冲，还竭力闪避着我的飞腿，但不知听到哪一句，居然就消了气，扑过来，硬扛了我两脚，然后再度将我压到墙上，贴过来再一阵疯狂地热吻。
　　我有些头晕眼花，揍人累的。
　　他放开了我，呼吸很急促，但是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我："付且贵，你要敢对别人这样，我就杀了你！"
　　我冷哼一声。虽然暂时还没想过跟别人接吻，但我凭什么得接受他的要挟？他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比我小的少年郎，连接吻不会！说得好听叫纯情，说得不好听，人都得怀疑……呸呸呸，怎能污染大家纯洁的心灵？
　　更何况，听说他今年才不过二十幼龄，而我付且贵算起来可以说是二十三四岁的老人精了。
　　"付且贵！"我在发呆，他的眼神却愈发地危险："你最好记牢我今日说过的话！"
　　哦～”我懒洋洋地拖了个长音。
　　我很怕王子荫。说不明道不清的害怕，冥冥中总觉他会颠覆我现有的生活，所以我一整天都不敢出门。不管是直觉还是事实都告诉我，这个人太危险了。
　　我窗子不敢开，上厕所都如同作贼，时时刻刻，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深怕被逮到。还好一日无事，终于到了掌灯的时候。
　　我松了口气，不过暮青晚居然一直不曾过来，我突然有点点想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恋爱的感觉。我开了个门缝，小心地探出脑袋，他果然还没有回来。我有点失望，刚想缩回头，脖子居然一紧，然后就被人提回了屋内。
　　"王子荫！"我脸色大变，想不到我躲了一整天，这人还是找上门来。难道我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他对我如此念念不忘！
　　"你在等我？"他维持着邪恶的笑，让我一阵恶心。
　　我不说话，总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在等暮青晚吧？我毕竟还是个女人，还是有点矜持的。
　　他上前又要抱我，我知道阻止不了他，只能用手奋力隔开，然后低声道："再靠近，我就大声叫了。"
　　他果然就不再靠近，好似在思考，半晌道："你以前可不是这般威胁我的！"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混蛋以前就经常对我这样？
　　"你跟慕容安然是什么关系？"我瞪着他。
　　"短短一年，你就真的将我忘了？"他的眼里有几分哀怨，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我们是情人啊！"
　　"放屁！"我咬牙切齿，狠声道。谁TM没脑子会看上这个猪猡。
　　他一愣，显是没料到我会爆粗口，不由上下打量我，看了我半晌又似放下心来："你既然忘了，又怎知我在，嗯，放屁？"
　　这个人好似从没有说过粗话，说出"放屁"这两个字还真为难了他。他勉强说完上一句，接着又道："你这模样倒是比以前讨喜多了。不过你再怎么装，再怎么变，你也是慕容安然，骗不了我的！你左脸颊有三粒痣，右眼角有一粒，右耳垂还有一粒，还有脖子……"
　　我越听脸越黑，想不到这个猪猡居然连我脸上几粒痣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慕容安然！"我坚决打死不认账。
　　"嗯，那也好，这样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出人意料地点头赞同道。
　　"什么？"我又一身冷汗。
　　他看着我，眼里的邪恶居然少了几分："慕容安然，这一年，我也许有些想你。"
　　想就想呗，还也许、有些，不要这么假好不好，我嗤之以鼻。
　　"慕容安然，要不你跟我一同走吧！"
　　"不如杀了我更快！"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就一句，"我，也许，有些，想你"，就想让我跟他走？就算他想我想得要死，我也不可能跟个猪猡走。相比之下，还是暮青晚可靠可爱多了。
　　"如果可以，我早就一刀滑下去了。"他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动脉处轻轻划过。那骨子里的邪恶随着他的笑一下又回来了，我一阵恶心，忍不住猛咽了口口水。
　　"慕容安然，你现在真可爱，我有些舍不得走了。"他又道："如果你以前也能这么可爱，也许，也许我就不会那么做了。"
　　"你做什么了？"我非常怀疑地看着他。
　　"我想亲你。"他好像没听见我问他，然后眼睛瞄到了我的唇上，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伸手就抚上我的嘴唇。
　　为什么我到了这里就不停地被人欺负？我恼怒地想，立刻伸手到他腰间，打算痛下杀手。
　　但他的动作比我更快，飞速抓住了我打算作恶的双手，他有些火气，瞪着我道："别忘了我的身份，岂能容你如此放肆？"
　　我怒视他，我又不知道你什么身份！但我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摆了明不信我。
　　他瞪我半晌，忽然低下头来，我立马侧过脸，避了开去，狠声道："别逼我！"
　　他顿了顿，似经过了思考，就没继续下去。"别再让人碰你！"他低声道："否则--"
　　"否则怎么？否则杀了我？"我冷笑着看他，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喜欢以死相胁，难道我看起来那么怕死么？"你不是知道我是个女人么？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你以为我不让便有用了？"
　　"当然，"他道："你是慕容安然！只要你愿意自然就能做到！"
　　"偏我不愿意！"
　　"慕容安然，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再说一遍，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而且这世间只有我能满足你，但前提就是，你得让我高兴！你以为暮青晚能保得住你？你的脑子好像没有以前好使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清楚！不要再做蠢事！"
　　"我要走了，会再来看你。"
　　"站住！"我冷冷喝住他："我不管你是谁，但，别再威胁我！逼急了，我也会反击的！"
　　"还有，你最好别再来看我，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转过身，很鬼魅地笑道："你还要说自己不是慕容安然？"
　　"你会自己来见我的！"

　　第十四章 开国年鉴

　　稍晚些时候，暮青晚就过了来，他似有些疲惫，又有些高兴，见了我便安心地回去休息了。我没有告诉他王子荫来过，也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说。虽然王子荫自信满满，但我依然不敢忘记，这里是暮府。
　　这两日发生太多事，我外表装作大大咧咧无所谓，但心里其实很紧张，总有一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感觉，这种感觉害的我再度失眠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失眠，依然发生在暮府，只不过由西厢房换到了东厢房。
　　第二天，萍儿告诉我，王子荫昨夜已经走了，虽然不意外，我还是大大松了口气，然后就往暮青晚的书库跑。
　　暮青晚的书库极大，在这个时代算是藏书极为丰富了，甚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未及影印成书的手稿，就如那部《栖霞游记》一般。但我今天不是来翻着玩的，我想查的是慕容这个姓氏。
　　到这朝代几乎一年，我已经隐隐知道，倾朝的复姓多流于贵族。王子荫的身份令人怀疑，暮青晚也似有诸多秘密，然而他们非富即贵却是肯定的，那么这个慕容安然的身份定也非同一般。我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查到慕容氏的源来。
　　我翻了一上午，最后竟在书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到一本年鉴。我想象过可能翻到一些随意的手稿，偶然记载到慕容氏的情况，但我从未敢想会是一本年鉴，而且是一本开国年鉴。即使只是一本手抄的记录。翻到这份手稿的时候，我的指尖都在发颤。暮青晚啊，暮青晚，你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样的人才会藏有开国年鉴？你又为何要让我看见？
　　这手稿成于五年前，慕容氏果然在其中，背景也交代的简洁而清楚。倾朝开国皇帝明敬帝，原本只是个藩王，起家之地更偏近南蛮，因而手下干将多为复姓。建国后，也有功勋杰出之人被赐复姓，久而久之普通人家便不敢再用，复姓渐渐便成了贵族的一种象征。但慕容氏并非赐姓，却是明敬帝起家时便在其侧，建国后，慕容擎天因战功卓著，更位至大司马大将军，后又被分封为侯，管辖一方。
　　然而慕容安然是这个慕容氏的后代吗？如果是，按照开国年鉴，慕容家族应该显贵之极，慕容安然就算子承父业也该尽享荣华，怎会沦落到投河自尽？甚至死时，身上连一点值钱之物都没有？再者，以王子荫的语气，这个慕容安然绝非浮夸子弟，能耐更似非同一般，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敢冒男子之身行事的女人，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她的神态，必是极端的坚强与高傲。但她为何要寻死？她好似无所不能，却最终脆弱地选择以自杀作为结局，我真的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事能将她打击至此！
　　我不死心，又重翻一遍开国年鉴，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到一个"暮"字，这"暮"字源自圣武帝率军攻城时的一个副将，然而这副将职位颇低，被提到姓氏，也只因护驾而亡，此后"暮"姓便再也没出现过。至于王子荫更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但我也不意外，王子荫，这名字是真是假都未可知。
　　一连数天，我都泡在书库里，但是再也没有一丝进展，我还是不敢确定慕容安然就是开国元勋之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怕是永远都没法查清真相了。我没法出暮府，没法问人，也没有足够的资料。我从没有这么挫败过。
　　更让我挫败的是暮青晚。自那日吻过我，他虽不再有过度热情的行为，但看我的眼神，却是愈发地柔情似水，好似要将我溺毙一般。暮青晚风华绝代，我也算喜欢他，原该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可自我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这本不该看见的手稿，我就再没了风花雪月的心思。
　　除了原先固定的申时，其他时辰，暮青晚开始叫我到书房陪他。通常我就坐在他的旁侧看书，但我的心思却没法像以往一样平静，每每看着看着，注意力就慢慢转到他的身上，脑中总是不停地重复着暮青晚，王子荫和慕容安然之间微妙的联系。这种猜想，就像是角斗场中的蛮牛，冲来冲去，却总也找不到出口。
　　"且贵！且贵！"有人柔声地唤我。
　　我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又盯着暮青晚了，我的脸不由一红，虽然我只是入了神，但被人抓了个现行，还是有些赧然。
　　"且贵，我有这般好看么？你近日总这般呆看着我，害我的心思总也不能平静。"暮青晚的声音似有些埋怨，脸上的神色也有些迷朦，显得愈发艳丽，伸出的右手，带着凉凉的感觉，贴上我脸上发热的地方，轻轻地抚来抚去。
　　"我不是。"我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不自觉就想辩解。
　　"不是什么？"他接口道："你刚刚看了半个时辰的人难道不是我么？"
　　我张口结舌，自觉百口莫辩。
　　"且贵，我真想……"他凝望着我，眼波流转，然而话却不肯说完，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似有无限烦恼。
　　我好想问他究竟想什么，但自认识他，他不想说的话，从来也就没问出来过。我只能不去想。
　　过一会，他又打起了精神，扬起脸，对我笑得像朵怒开的花儿："且贵，你再等一等，我会明媒正娶，然后把天下间最美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
　　"我要天下间最美最好的东西作甚？"我平静地问道，更故意忽略“明媒正娶”，只是心里却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怕是这一生一世都不能再平息。
　　王子荫说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可以满足我，而且这世间只有他能满足我，尽管这个我指的是慕容安然。
　　暮青晚又说会把天下间最美最好的东西都送到我面前。
　　如果没有慕容安然，没有王子荫，没有那本开国年鉴，也没有这暮府里偶尔弥漫出的诡异气氛，我可以把暮青晚的话只当做一句单纯而美好的情话。但是没有如果，我虽然一直想装傻，也许可以继续装下去，但我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很想直接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我不能问，也不敢问。我只是有点喜欢他而已，而他对我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定。他也许是喜欢我的，就好似那次遇袭，他只着亵衣便出来救我，然后为我守门的那份关怀，我怕是穷尽一生也难以忘怀。哪怕那一日他依然是在做戏，我也相信这其中亦有丝丝真情，或多或少，总是有的。
　　但即使这样，若我揭破了这层纸，我也不敢确定，只靠着这份单薄的喜欢，他能够做到怎样？他甚至从未说过喜欢我。
　　"我出生没多久，就有个骗子说我这一生大富大贵，害我爹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偏我不相信，因为我不愿意。我要的不过是清茶淡饭，平平安安，若是再幸运些，便有个知心之人，相伴天涯，携手一生。我的心就这么点大，天下间最美最好的东西不该属于我，我也不想要。"我心里有些痛，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才赫然发现，暮青晚，他在我的心中已经好重好重，重的我的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这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的？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眼泪的时候了，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泪，我只能低下头，拼命忍住，然后继续道："暮青晚，你说，我不想要的命，又如何会成真？"
　　我的手被他抓得死紧，他的力气大得让我觉得手要折了，但我任他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搂住我，慢慢蹲了下来，直到将脸庞深深地埋入我的袍间，然后他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无奈和痛楚："既是命，你又如何说不要便不要？付且贵，我要你，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第二卷 往生极乐心

　　第一章 暗夜访客

　　不几日，暮青晚忽言要出门几日，我惊异之余更有一丝不安。
　　他出门的那一日，春光已有些明媚，暮府的大门也染上了一层丽色。他身着月色长衫，袖口衣领处绣着紫色的蝙蝠，连长发亦盘的齐整。我难得见到他这般端正，匆匆看一眼，只觉光彩逼人，竟超越了平日里那懒散艳丽的模样，害我的心跳都有些加快。我赶忙低下头，心里忽有些不舍，我毫不留情，一巴掌拍死这种感觉。
　　"且贵！"他轻唤我，同样绣着紫色蝙蝠的长靴就在我的眼底，旁侧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我知道那是久违了的往生。往生消失了近十日，我心中颇有疑虑，但也不曾相询，隐隐知道与自己有些关系。今日见她，脸色较以往苍白了些许，身段也清瘦了些，额上似有淡淡的伤痕，用脂粉仔细得掩了去，只是那神态依然孤绝，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好似站在悬崖上一般，我真想不出究竟为何。
　　"且贵！"暮青晚再度唤我。我只好抬起头，他的眼中似有些不舍，自然地握起我的双手，好似对待情人一般："我不在的时候，你若有事便找暮成。不出五日，我便该回来了。"
　　我点点头，然后轻轻地抽回手，灿烂笑道："保重！"
　　往生的身子竟似一震，我隐约觉着暮青晚有些不悦，然而他什么话也不曾说，转身便进了轿子。他刚入轿，我也一狠心，转头便钻回府里。
　　回到厢房，我立刻趴到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相对我的生物钟，暮青晚出门的时间极早，偏他非要我送，我只好勉力爬将起来。
　　"先生！"萍儿跟着我进来，唤我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怨怼。
　　我睁开眼，萍儿走到我身前，道："少爷如此重视先生，先生却为何这般？"
　　我一愣，别过脸，道："萍儿，我只是困极！"
　　平日里，我只要说困，萍儿立马就闪人了，今天她却似不肯放过我，难道因为暮青晚这个主子走了，她便不怕我了？我心里有些气恼，气恼自己的无能。
　　"以萍儿的身份，本不该说这些话。但少爷入了轿，还揭开帘子往回看，少爷看了一圈，分明是在找先生。萍儿跟随少爷多年，从未见过少爷那样的眼神。先生！"
　　"萍儿！"我忍不住声音有些大："我累了！"
　　萍儿住了口，转身便往外走，关门的时候却忍不住又道："先生便是多等一刻又有何妨？"
　　我用被子蒙住头，心底却在发颤。是，多等一刻又有何妨？我怕多等一刻，便会听见心底依依惜别的声音！我不想听，也不能听！为何萍儿偏不放过我，偏要挖出我心底的懦弱？
　　我极不开心，入夜时分，勉强睡着，却睡得浑浑噩噩，隐约间竟觉得屋里似乎有人，于是一下惊醒过来。
　　屋里竟然真的有人！一个黑衣蒙面之人正在我床前，此刻单膝跪在地上。我硬生生压住喉咙口的尖叫，按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低声问道："什么人？"三更半夜是会吓出人命的呀！
　　"少爷，属下暗七！"那人似有些诧异，但依然轻声答我。
　　"暗七？"
　　那人更是惊异，迟迟疑疑道："少爷排行第七，属下自然就是暗七了。"
　　"你是慕容侯府的？"
　　"是！"暗七抬头看我，眼中惊疑不定。
　　我最近心已经凉的彻底，这慕容侯府的打击已经算不得啥了，于是低声问道："你找我何事？"
　　"属下半年前已经找到少爷，只是苦无机会现身。所幸三皇子今日离府，暮府的警戒便有稍微松懈，属下才勉强偷身进来。"
　　我一惊，口里已不由自主问道："三皇子？你指暮青晚？"
　　"少爷不知？"那人的语气惊讶到极致，夜色中更仔细地打量我，良久，道："属下原也不知，只知少爷突然入了暮府。少爷行事必有深意，属下入不得暮府，便一直暗中打听，方知暮府是三皇子养病之所。"
　　"你既一直暗中观察，可知半月前到访之人？"我顺口便问道。
　　"少爷指的是太子殿下？"
　　我顿时如五雷轰顶，虽早已猜到，心中却一直不愿承认，然而不想事实当真是丝毫不差。
　　我勉强撑着身子，道："我以后如何找你？"
　　暗七道："少爷若要找我，便系银丝发带，尽量多方走动，属下若是看见，自会想法来见。"
　　我点点头，勉强道："我有些事要好生想想，你先回府！改日我再找你！"
　　"少爷！"那人的惊惶已经忍不住自眼中溢出："慕容府，慕容府……"
　　我看他眼中惊惶，心中一紧，直觉有惊天秘密呼之欲出，于是追问道："慕容府如何？"
　　"少爷难道忘了？"暗七的语气紧张万分："慕容府已然被，被灭门了啊。"
　　再一个五雷轰顶，顺带亿万伏闪电，瞬间把我烧成一块焦炭，我再也撑不住身子，只能躺下来再慢慢思考。
　　"什么时候的事？"我有些顾不得这个暗七是否可靠了，追问道。
　　"两，两年前，少，少爷！"暗七已经开始结巴了："少爷行事自有道理，属下不该擅自行动！请少爷责罚！"
　　我都这衰样了，他还相信我自有道理，简直匪夷所思！要么这个暗七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他对这个少爷的崇拜已经近似对神的拜膜。
　　我摆摆手，让他放轻松，再想一会，刚欲说话，暗七突然起身，急急靠近我，以极细小的声音道："有人来了，属下先走。皇帝寿诞在即，太子和六皇子的动静似有些不同寻常，少爷千万当心！"
　　他一顿，又急急道："少爷的贴身丫鬟是个厉害的角色，少爷以后找我，尽量支开她！"
　　我刚点头，他已经开门飘了出去，那速度，当真是人力可为？
　　"先生！"旋即，便听见萍儿轻轻叩我的门。
　　暗七所言即是，他在我这里才说得几句话，萍儿便到了，果真非同一般。我赶紧哑着嗓子道："萍儿，是你么？我做了个噩梦！"
　　萍儿"哦"了一声道："不妨事的，萍儿来给先生倒杯暖茶，先生喝了再睡便好了。"
　　"好！"我轻声应道，稍微放下心来。
　　这一夜简直不可思议，我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后半夜一直无眠，只觉事情蹊跷的紧。最令我想不到的事情是慕容府居然在两年前已被灭门！难怪那本开国年鉴未曾有载，原来早了三年。但若我这副身躯当真是慕容安然，为何慕容府灭门，慕容安然却毫发未伤，好好地活到了我来的日子？还是慕容府还有其他人也活着，只是我不知道？
　　我想了很久，理不出头绪，下次要问细致些才是。

　　第二章 宫中宴请

　　若是可以，我会找暗七问个清楚，但我不敢尽信他。
　　正想着是否要趁暮青晚归来之前再找他一次，忽闻宫中来了人。我有些诧异，暮青晚分明就是入宫贺寿，却不知宫中为何还要来人，而且为何要报于我知？
　　我心知不甚妙，果不其然，萍儿拿了套新置的衣衫长靴过来。我无奈地换上，这衫子，新丝制成，淡青色，远看极为普通，近了却不然，用的竟是双面绣，只是绣花与底色极为相近，只有光泽度略不相同。这么大片的双面绣，在这样的时代，我真想像不出价值几何。平常人家也许根本看不出这袍子的珍贵，但若是出入皇宫，只要抬起手，展露袖口，对方就已经明了了。长靴与这衣衫也是一套，只是绣路带点淡淡暗色，显得更庄重些。最细致的地方，这长衫竟是立领，替我挡住了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我刚穿好，萍儿就进来帮我梳发，梳完了，打成髻，再用一根嵌着大块翡翠的发带仔细绑好，临了，又变出块羊脂白腰牌，配着红色的流苏，挂到我的腰间。打磨得极致光滑的铜镜，映出我的身影，面如冠玉，端正雅致，贵而不浮。
　　我叹了口气，为我配这衣衫的人，当真用了番心思，我还从未见自己这般风流倜傥过。暮青晚早就料到可能会有今日，所以早早便为我预备好了吧？
　　我刚欲出门，萍儿又为我系上披风，时值初春，全狐裘的披风早不能用，萍儿给我的披风，只在边缘用狐皮封口，只是这每一寸都是最软的皮子，不知要用几只狐狸才能凑成。我再度叹了口气，暮青晚是怕我被人歧视么？他想得真是周到，只是我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先生可有什么要问萍儿的？"
　　我摇摇头，这里的礼仪我早已在书中看过，自是知道如何做的。至于见了那些个达官贵人我还能如何，就不是可以预料的了。
　　"今儿是陛下的寿诞，先生千万要小心说话才是。"萍儿有些惊异我的平静，但还是忍不住道。
　　看来我平常很不小心，让萍儿很不放心我，无论如何，我心里好生感激，我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暮成已在厅中等我，为我引见了宫中派来的宦官和侍卫，然后便送我走了。门外停的依然是一顶软轿，我也不推脱，心知这路程不短，不然暮青晚也不会一去五日。果不然，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宫门，搜了身，查了手谕，然后便是步行入内了。出门的时候已是午时，加上行路的两个时辰，到达时已经不早，于是我就被直接带往宴请之地。
　　我忍不住地左右张望，这皇宫比我想象的要平常，并不十分奢华，想是建国时日尚短，而皇帝又不喜这些，据闻圣武帝文武兼修，先平天下，后能治国，是罕见的明君，只是民间作坊里的传言并不甚好。我一直对这些传言不以为然，不过是些迂腐书生的酸想法罢了，如今见了这宫中的摆设，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入了厅，众人已在等候，我被安排在最下首，这也是自然，因为我没有官职，能够以宾客的身份出现已然有些奇怪。我落了座，自有人收了我的披风，厅中约有百多人，安排得颇紧凑，我抬眼看去，只见太子坐在上首，暮青晚则离我近些，想是因为他平日里远离朝堂，连爵位都未及有吧。此刻，太子正冲我微笑，他故意收敛了那股子邪气，但眼神依然让我发寒。暮青晚似不曾见到我，正与左右宾客说话，想是极得对方的心思，旁侧之人都是频频点头，他偶尔也颔首微笑。明明就是互相奉承，偏他的气质依然那样高贵，竟感觉不出丝毫的鄙俗。
　　想我的地位实在太低，没人知道我是谁，便也无人理我。我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自在，乐得轻松。
　　申时一刻，皇帝皇后终在簇拥中出现，众人皆起身相迎，皇帝的声音有些暗哑，不算大声地笑道："今日不必拘礼，众卿随意即可！"
　　明明那声音不是很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好似有只兔子的长耳朵，全都听见了，笑呵呵地重新落座。
　　然后，也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只众皇子进献了礼物，都是名贵之物，却非极致奢华，只是浅藏了精巧心思，称颂皇帝的英明睿智罢了。暮青晚，不，今夜之后，我该称为，宗正青晚，呈了套象牙笔砚，不高也不低。至于太子殿下，如今也该称作宗正子荫，显得颇为嚣张，当场即兴手绘一幅百鸟朝凤图。
　　我倒不成想他竟有如此才华，对皇帝来说，太子的才能，怕才是心中最值得安慰之处，宗正子荫这一举，连皇帝都难得的颔首称赞。我不由看向宗正青晚，他嘴角带笑，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子荫和那幅百鸟朝凤图，他似觉出我在观察他，眸光往我飘了飘，又转了回去。
　　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看来并不当回事，也是，若是他有心争宠，怎会至今还在偏僻的暮府养着所谓的病呢？
　　众皇子礼毕，便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我小心翼翼，心知今日不会就此完结。
　　果不其然，太子子荫渐渐便走到了我的桌前，我只好起身，按照礼仪，向他敬酒。
　　子荫邪肆的眼神睥睨着我，低声道："怎么，忘了自个儿说过的话了？今日待本殿下倒是客气得很！"
　　他等我说话，偏我一言不发，于是我俩便有些僵在那里。余光中，已经有人向这里窥视，太子殿下行至下位，竟耽搁如此之久，想让人心思不动都难。
　　我不想引人注目，只好低声下气道："请太子殿下饶恕付且贵不知之罪！"
　　"不知？"他重复一句，忽然放声大笑，更引来周遭无数的眼光。他难道不知所有人都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么？我当真要被他害死了，顿时脸黑成了煤炭。
　　他对我的脸色视而不见，笑完，便转身走向殿心，向圣武帝作揖道："父皇，付且贵当真有趣的紧，难怪青晚一留便是半年，若是子荫，怕也是舍不得他走了。讨巧子荫要了他陪宴，便请付且贵与父皇说些趣事，热闹热闹！"
　　这个宗正子荫，真是不怀好意！趣事，这宫廷之中的趣事还不够多么？我这初来乍到之人能知道什么趣事？
　　"也好，付且贵，你且说来听听，众卿若是满意，你可以随意讨赏！"皇帝也不以为意，随口便应了下来

　　第三章 注定之说

　　我只好慢慢起身，慢慢走到殿心，当真是郁闷之极，每一步都重逾千斤。走到殿心，便稍稍看清了圣武帝的容貌，相较而言，子荫与他更为相似，因为年长而长居高位，圣武帝更具威严，但脸色极为憔悴，显是操劳过度。突然想起坊间的传言，我心思一动，隐隐还有些为他不平之意，于是便道："付且贵有幸得见陛下天颜已感万分荣幸，岂敢再讨赏赐！只是付且贵出生贫贱，不识忌讳，今日斗胆与陛下说一则西方的趣闻，望陛下莫怪。"
　　"这西方的趣闻，朕倒是不曾听过，只偶有商人归来，说是相貌言语与本朝颇为不同。朕听太子言付且贵博闻广见，倒不曾想连西方的趣闻皆知！有趣有趣，你且随意讲来，今日欢宴，便有不当，朕也绝不怪你！"
　　我得了圣旨，便撰改了《髯须客》，换成西方背景，我其实也只仗着这个时代航海技术尚未成熟，皇帝对海外不熟，便将背景改得模拟两可。皇帝似听得津津有味，臣子更不敢发出一丝响声，一时间殿中便只得我一人清亮的嗓音。
　　到我讲完，圣武帝似有些神往之意，长叹道："西方真有此人，朕愿与之相交！"
　　我鞠身道："髯须客固然令人神往，然而付且贵以为，这故事却另有深意！"
　　圣武帝似有些诧然，只道："你说！"
　　我恭敬道："陛下，付且贵以为，髯须客虽然豪放不羁，能力非凡，最终却也只能避走天涯，屈居岛主，而李姓王室，终成一代圣主，千秋之后，尚有万民仰之。诚可见天子之位乃上天注定，他人再有觊觎之心，也断不可得！"
　　坊间传言，圣武帝弑兄夺位，隐指其非天命所归，我这说辞，明里只是故事，更未挑明弑兄之说，然而却故意偏颇上天之意，改成注定之说，只望能讨他几分欢喜，将来若有变故，也可稍稍放我一马。
　　果不其然，圣武帝沉默片刻，忽而击掌大笑道："不错，不错，付且贵说得不错！朕今日极为高兴，付且贵，你要何赏赐，朕皆可满足？"
　　我想要张通关文碟，然后便放我塞外牧羊可好？肯定是不好的，现如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随便一句话儿都比通关文碟好用。宗正子荫和宗正青晚，若愿放我走，随时可以给我一张文碟，偏他们不愿，我便求了十张回来，他们随便一句话也便成了废纸。可悲可叹！既如此，我还能要什么呢？
　　"陛下，付且贵是三殿下的门客，平日里受殿下恩遇，吃穿用度皆为上乘，付且贵再无他求，陛下若是坚持要赏，便赏与三殿下吧！"还是拍拍宗正青晚的马屁好了，说不准他一开心，哪日真放了我也不定。
　　圣武帝怕是不曾料到我会这般答，颇有深意地望向宗正青晚，笑道："付且贵当真是个妙人，既然如此说了，青晚想要何赏赐？"
　　我忽然有些懊恼，也不知这一举是否起了反作用，给他添了乱。只见宗正青晚悠然起身，不快不慢地走到我身侧，行了完美的礼仪，道："青晚恰要央父皇一事。"
　　"你且说来听听！"
　　宗正青晚冲我微微一笑，顿时艳光四射，我安下心来，他显然应付有道。
　　"父皇当知青晚心血皆在草日书斋，近日更在筹措趣闻摘录，正愁一篇开题之作，恰在刚刚青晚心中有了属意。只是付且贵这则趣闻已然献于父皇，青晚不敢擅自做主，只求父皇将它赐与青晚，青晚定将此妙文传于大江南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宗正青晚当真是深不可测，这一席话，说得是在情在理，甚至求着皇帝将这拍马屁的绝世作品传播大江南北。我想皇帝刚刚只是龙颜大悦，此刻，怕真是心里都要开花了。
　　"朕刚刚说了，无论何赏赐，朕皆可满足，更何况青晚的小小要求！允了，允了！"
　　我舒了口气，望向宗正青晚，他也正在看我，见我看他，目光更为流转，面上神采也更加动人，便是这朝堂上暗转的紧张气氛也阻不了我心中的震荡。我慌忙避了开去，不敢再看他。
　　我以为今日终于可得安生，刚想归座，太子忽然起身道："难得父皇亦赞付且贵是个妙人，不妨再多留几日，闲暇时也给父皇解解闷儿!"
　　这个该死的宗正子荫，不整死我显是不肯罢休了。我双手攥紧，想象中正死掐着他的脖子。
　　他转头又道："为兄定会好生安置付且贵。三皇弟，不会舍不得吧？"
　　我看向暮青晚，真希望他能说个"不"字，但是不可能。我不怪他，在一个皇权至上的地方，我岂能冀求这样的答案。
　　宗正青晚的眼睛微微避了开去，我想他终是有几分愧疚。这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太子说笑了，只要能博父皇一笑，青晚愿将付且贵长留宫中！"
　　我明明知道答案，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酸。喜欢，喜欢，尚且说不出口的喜欢，能有什么用？轻易便将我永远地送了出去。
　　宗正子荫，他处心积虑，引我至此，又将我强留宫中，究竟有何打算？我的前途一片灰暗。
　　晚宴结束时，不算太晚，我很想回暮府，虽然出来连一日都不曾到。宫门外华美的轿子一顶一顶都在等待，我四下张望，轻易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最冷最美的女子，我兴冲冲地跑了过去，连礼仪都顾不上，忽有一种重见故人的感觉，虽然这故人对我总是异常地冷淡。
　　"往生！往生！"我兴冲冲地唤她，一点也不被她的寒冷打倒："带我一道儿回去吧？"我想我现在一定笑得极其谄媚，但是我的谄媚是有对象的，对待宗正子荫那样的恶贼，我一定会宁死不屈的。
　　"付且贵，你要回何处？"刚想曹操，曹操便到，身后邪恶的声音已然响了起来："父皇不是让你暂住太子府了么？"
　　我真的很不开心，勉强回过身，盯着地面道："回太子殿下，付且贵的衣物尚在暮府！"
　　"咦，不妨事，不妨事！"他笑呵呵地，上来亲热地揽住我的肩头道："我的平衫先借你两套，你先将就着，明日我便差人去暮府取你的东西。"
　　不要装得这么亲热好不好？我跟你感情又不好！我奋力挣开他的魔爪，一抬眼，发现不少人正偷瞄着我。我今日出的风头还不够么？还要与这个变态的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我用眼神乞求往生救我，但她视而不见，直直地穿过我向后望去。
　　我悲叹一声，只能仰起头，非常真诚地说："殿下，付且贵是个麻烦人，若非旧物总觉着寝食难安！"
　　"而且我的东西旁人都不清楚，殿下派人过去取，怕是空走几遭。倒不如今夜便让在下回暮府，待到明日付且贵收拾了东西再入殿下府邸可好？"
　　子荫似陷入了沉思。真是太烦了，就这么点事儿，用得着思考这般久么？他这太子当真当得还可以么？我心里忍不住嘀咕。
　　"且贵！"我听到温声唤我的声音，赶紧回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今日便跟太子……"
　　宗正青晚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很哀怨很可怜，他甚至有点不敢看我，然后他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硬生生把话题转为："道个别吧！明日收拾齐了东西，我便派人送你到太子府上。"
　　他说完，转身又对子荫笑道："青晚以为这样安排最为便宜，不知太子以为如何？"
　　子荫对我阴恻恻地笑了笑，接口道："既是这般，就由三皇弟安排了。"

　　第四章 异常安心

　　我对着宗正青晚谄媚无比地笑着。他狠瞪了我一眼，嗯，他已经很久没有瞪过我了，他只有对我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瞪我，这是我后来发现的。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他低低地叹息一声："你刚刚那眼神，与在宫中一般，我真是……"
　　我屁颠屁颠的心情一下就没了，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往生揭了轿帘，他便进了去，我站在轿子外面，正准备跟众人同行。他突又拉开了帘子，唤我道："且贵，路上时辰长着，你进来陪我解解闷儿！"
　　他的轿子比一般人家的稍稍大些，坐两个人勉勉强强，还好我们两个都属于瘦长型的。然而他唤我进了轿子，却又不同我说话，只自个儿靠着闭目养神。我很想问他，我日后该怎么办？但问这话有什么用，他若是有法子，我能落到这种地步？
　　我难得没有打瞌睡，只一门心思想着以后该如何，这样轿子便出了盛京。其实暮府当真是有些偏的，但宗正青晚比我娇贵多了，别人家都是住不惯，宁可赶夜早一日归去。不管是真是假，这理由听起来都是可信的，谁让人家是矜贵的皇子呢。
　　我想的脑袋发疼，也没想出以后打混的法子，于是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他好似被我瞪醒了，睁开眼，对上我的目光，脸色竟有些红，有点埋怨道："你个傻子！总给我添乱!"
　　我不服，刚想抗议，忽然轿边传来往生的声音："少爷！来人了！"
　　我一愣，回头看向宗正青晚，他脸上隐隐的淡红已然退了去，此时脸色极为平静，好似不曾听到往生的言语。
　　不会啊！往生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没理由他冷淡地好似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刚想同他说话，他突然按住了我的右手，安抚似地微微紧了紧。
　　我就住了口，原来他早已经有了准备！难怪要我与他同轿，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我劳累呢！真是自作多情了！
　　"什么人？"往生冰冷而尖锐的声音蓦然响起，未闻任何回应，便听见了刀剑相撞之声。
　　宗正青晚如往常一般惬意。可我很紧张，我还没经历过被人这样追杀呢！我很想揭开帘子看一眼，可又怕飞来一箭正中面门。
　　我本来已经够烦够紧张，轿身忽又一震，不知是被砍中了还是射中了，我的脸顿时黑了，这说明我们的处境很危险啊！我愤怒地看着老神在在的宗正青晚，用眼神提醒他我们现在的状况，但他看都不看我。
　　"少爷！"往生的声音再度传了进来，这次带有些微的焦急："是两拨人马！其中一路来势极凶，出手极快，今日怕有些凶险。我已放了烟讯，很快便有人来，但为防万一，少爷最好先行一步！"
　　宗正青晚握着我的手，忽然使上了力，他轻声道："跟我走！"
　　然后便揭了轿帘，飞速冲了出去，我一丝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想是这一幕早已排练多次，轿子另一侧已有人将马备好。宗正青晚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扶住我的腰就将我推到马背上，我还没来得及趴好，他自己也已经翻身上来，然后一甩马鞭，就往前飞奔而去。
　　身后一片混乱，有人大呼："快追！"还有往生清冷地声音："阻住所有人！"
　　身后刀剑相击的声音不绝，那马爆发力极强，一口气奔出数十米，刀剑声渐渐远去，我正待安下心来，忽闻"嗖"地一声破空而来，我心底一寒，直觉大叫："暮青晚！"
　　未及叫完，耳边已经传来一声闷哼，他右手的缰绳不由一松。我赶紧抓住，刚欲回头，耳边传来他微弱的声音："不妨事，快走！"
　　我便不敢回头，感觉他的左手也有些无力，只能硬接过缰绳。我以前陪肖潇骑过几次马，但都只是散散步，有些理论小知识，却从没有这样飞奔过，如今他明显乏力，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大喝一声："抱着我！"然后便用力甩了把马鞭，逼迫马儿奔得更快。
　　暮青晚只用左手揽住我的腰，我心知他右臂定受了伤，而且怕是不轻。
　　我拼命赶着马，只觉悔恨异常。今夜之事，太子和暮青晚显然都早是心知肚明，所以子荫才异常好心地留我住太子府，所以暮青晚决定留我之时才那么艰难。我当真是个傻子，只会给他添乱！如果是慕容安然一定早看出端倪了吧！我只觉心中又酸又涩，但又拼命稳住心思，我必须得保护身后的人！我不能让他出事！
　　这马本是为暮青晚一人准备，如今负了两个人，便再是宝马，也跑不了多久，更何况后面追赶之人个个都是高手。再跑下去迟早会被抓住！我着急地四下张望，好容易瞧见一片野林，终于生出一分希望！
　　我勒住马，暮青晚也不用我说，自己就翻身下了去，我赶紧也跳下来，一回身，就看见箭尖已然穿过他的肩头，而他的青衣则是大片的血污。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多想，上前一用力，撕开他的外袍。他也不问为什么，只由着我动。我把撕开的外袍系在马鞍之上，让带血的肩头部位垂得接近地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抽向马儿，马儿悲惨地长鸣一声飞奔而去！
　　我头也不回，对他道："进林子！"
　　立时就听到了他有些踉跄的脚步声，我趴在地上，把马儿和我们俩因为停驻而留下的混乱脚印擦松，然后倒退着跟进林子，一边走，一边消除痕迹。直进了林子十数米，我才松口气，站起身，只觉腰酸的厉害，但脸上一丝也不敢露出来。
　　暮青晚一直站在我身侧，此刻已是支持不住，身形不住摇晃。我心底传来难以言喻的痛楚，赶紧上前扶住他。我不敢看他脸色，硬逼自己狠声道："靠着我，继续走！"
　　他依然不发一言，但全身泰半重量已经压到我身上，我勉强撑住，顿时痛恨自己平日里怎么那样懒散，到了这关键时刻竟这般不中用！
　　不知走了多远，我感觉他脚步越来越浮，我估摸着已经够远，就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将长衫脱下来，靠着树，铺在地上，再扶他坐下，这才有空看他伤口。
　　幸好并未伤到要害，而且射箭之人力道奇大，这一箭穿体而过，处理起来倒省了不少麻烦。只是现在连把刀都没有！
　　暮青晚微微地抬了抬腿，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就往他靴子里翻去，果然侧面藏着一把薄体匕首。我取出来，也顾不得形象，从身上的中袍面襟上割下数根长条布带，随便挑一块卷起，放到他嘴边，让他咬住。然后用左手紧握着尖锐的箭尖，右手用足力气劈下。还好这匕首够快，暮青晚的身子只轻轻摇了摇，我就已经完成了第一个任务。
　　我把箭头放下，顾不得掌心隐隐作痛，两手握住箭尾，用力向外拔，我不敢拔得太快，怕它断在里面，待到终于拔出来，我满头都是汗水，手心更是腌渍似的疼痛。
　　但他定比我痛上百倍，我心里道，更不敢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赶紧帮他包扎起来，因为要止血，我用尽全力扎得死紧，最后又打个死结，才终于做完最后一步。
　　我帮他拿掉咬在嘴里的布条，这才敢看向他的脸。他的脸色原就是病色的，此时愈发苍白，好似随时都会昏过去一般，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轻扯了下嘴角，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无力得快要听不见："且贵，有你在身旁，总觉得异常安心。"
　　我的眼泪眼见就要滚落下来，我连忙背过脸悄悄擦去。有我在，总让你异常烦心才是！

　　第五章 愚不可及

　　休息了小阵，我小心地观察他，除了脸色苍白，暂时没有其他反应，我稍稍安了点心，踌躇着要不要逼他继续走。
　　"且贵！"他忽地轻声唤我："扶我起来吧！"
　　我一愣，赶紧上前，扶他靠着树，然后收拾好东西，通通用染血的外袍裹起来，背在身上。
　　我有些犹豫地望着他虚弱的样子："殿下打算走？"
　　他看着我轻声道："你不是想走么？"
　　是，我是想走！今夜若只有一拨人马来袭，我也许就赌一把，赌他们不敢曝露身份，就在此地等待援兵到来。但实际来的却是两拨人马，那这其中至少有一拨打了浑水摸鱼的主意，要定了暮青晚的命。既是这样，他们一定不会轻言放弃，发现马上没人，一定会折回头找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得走，多走一步，就给暮青晚的援军多争取一些时间，我们就多一分获救的希望。
　　我不能再有妇人之仁，走上前让他依靠，然后继续往前走。
　　"且贵，同我说说话儿！"
　　我心中一凛，明白他必是有些迷糊了，我得找些带有刺激性的话题吸引他才行。
　　"我有个问题平日里一直不敢问出口，但今日生死难卜，更未知明日如何，且贵便想冒险求殿下给个答案。"
　　"嗯！"他轻轻哼了一声。
　　"敢问殿下以为我是付且贵还是慕容安然？"
　　"付且贵。"他的声音似蚊子哼哼，语气平淡地好似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我很想掩饰我的诧异，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这般笃定？据说我与慕容安然极为相似！"说出"极为相似"都让我有些羞愧，其实我就是抢了人家尸身，惭愧惭愧！
　　"那只是外表罢了。"他的声音依然如蚊子哼哼，听在我耳里却如仙乐一般，感动得几乎泪流满面，暮青晚可是第一个确定地说我不是慕容安然的人，就算那个貌似很了解慕容安然的宗正子荫也只是觉得我比以前"讨喜"了一点点而已。
　　我刚想说两句感激涕零的话，暮青晚蚊子哼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慕容安然怎么可能这么蠢？"
　　"呃！"我所有的感激涕零一下都卡在喉咙口，偏我还不好意思争辩，只能默认他说的是事实。
　　"你平日里的行为已经蠢到令人发指，今日之事也不过是再度证明你的确愚不可及！"他吸了口气，貌似很费劲，但继续说道："若是慕容安然，定然早早规避了去，怎会像你这般白痴地自己往上凑？"
　　付且贵处于羞愧状态，僵硬前进中……
　　"曾经还蠢得自己跳出来问我是不是要杀你，你既知我想杀你，至少该想些法子偷偷跑了吧？"
　　付且贵继续处于羞愧状态，僵硬前进中……
　　"稍稍试探你一下，你就啥底都露了。看到不该看的书，你难道不能装个傻吗？"
　　付且贵继续处于羞愧状态，僵硬前进中……
　　"你的言语总是漏洞百出，别说你是慕容安然，就说你是倾朝人，我都十分犹豫！"
　　付且贵仍然处于羞愧状态，僵硬前进中……
　　"你连字都不会写！想我还高估了你，以为你有什么谋划，结果你居然是真的不会写！想也是，你这样的脑袋瓜子！"
　　……
　　"停！"我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打断他，而他居然也就不说了，我悲哀地想，大概是说不动了："我说，三皇子殿下，我不过提了个小小问题，你有必要说这么多话来羞辱我吗？平常怎不见阁下这般多话？啊？"
　　"我初来咋到，搞不清状况，就算做了点糊涂事，又怎么地了？我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有我……"那蚊子哼哼的声音居然试图打断我？！
　　我轻易地、中气十足地盖过他："你以为我啥都不知道？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得多着去了。我付且贵的脑袋瓜子也不是长着玩儿的！"
　　"搞个书斋装纯良，好玩不？"
　　"富得流油，还藏着掖着，好玩不？"
　　"故意用开国年鉴勾我，好玩不？"
　　"想查慕容府的案子，结果发现我是付且贵，好玩不？"
　　"万事俱备，却不敢出山，刚想出山，又落到现下的窘境，是不是更加好玩？"
　　"所谓出师未捷身先死，真是悲剧中的悲剧啊！"我仰头望月，感慨万千，想不到我付且贵也能碰到这么有情调的场景！
　　"付且贵，你瞧不见我是伤患的吗？你想气死我，我不会让你如愿！"耳边人恨恨地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稍稍松了口气，勉强又走了半个时辰了，这辈子没这么累过。往生啊，往生，快点追上来吧！我还从未这么思念一个人呢！
　　“付且贵，你还真能糊弄人。”
　　我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文绉绉地问道：“敢问殿下，以为付且贵何句为糊弄？”
　　“我一个在外养病的皇子，就算父皇平日里赏赐多些，也算不得富得流油吧？”
　　“三殿下啊，三殿下！”我啧啧两声：“元家的产业遍布京城，大江南北更不知几何，每每想到此处，付且贵就羡慕得口水直流，这般好事，殿下何必再装？”
　　身旁的人轻声道：“我跟元清要你入府，自是有代价的！你莫要误会了。”
　　我笑了笑：“元清明目张胆置慕容安然于市井之间，殿下又名目张胆跟元清要人，旁人想怀疑都难得很！”
　　“你既明白，又如何……”他的声音里有些微的诧异。
　　“你很想知道是吧？”我故意吊他胃口。
　　“是！”他很直白。
　　“那你先得保证不因此责罚元思！”
　　“好！”
　　“元思以为我是个男子！”我道，羞愧啊羞愧，这身板，淋湿了都没被人看出性别！
　　“然后呢？”他想了想，忽而嘲笑道：“你除了骗女人还有长处的么？”
　　“暮青晚，你还想听我说话，就他妈给我闭嘴！”我发怒了，这是什么话儿：“你以为我想扮男人？在这种男尊女卑的鬼地方！就拿宗正子荫这样的恶贼为例，我若不扮男人，早不知被糟蹋几回了！”
　　“再说，为什么我那么受欢迎？因为我长得好？我哪敢跟三殿下的倾国倾城相比？”我鄙视地斜瞥他一眼：“可就算在殿下的府里，我也一样比殿下受欢迎！”
　　“你想知道为啥子吗？”
　　暮青晚被我说得一愣一愣地，居然傻傻地点了点头，我想他真的流血过多，怕是晕乎了，只好继续道：“那是因为我尊重她们，她们是女人，可她们也是有思想有梦想的！你瞧瞧这边的男人，除了看不见就是色迷迷的！所以我就不一样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你说的有点道理，只是有点。”
　　我冷哼一声：“不要再说我骗女人，这是污蔑我的人格！”
　　“你若没骗元思，如何猜到元家同我——”他被我打压得有够惨，好不容易插嘴一句，还好我耳朵尖，居然听见了。
　　“元思一样喜欢我呀。”我干巴巴道：“但元思与这里的寻常女子还是不同，相当敢作敢为，平日里甚至不顾身份，日日来听我说书。”
　　“你说，这样一个人，我突然要走，她不留我也就罢了，算是怕了你三皇子的权势好了，那也不至于连送都不送我一下，看都不看我最后一眼吧？更何况她明知道我在何处，也从未来看我一次。就算她没那么喜欢我，这也过分了点吧？”而且小三那么粘着我，最后都没敢现身送我，开始没觉得有啥，一回首，竟是样样都不对。
　　“就因为这个？”他诧异道。
　　我点点头：“这就够了不是？她不敢送我，因为她知道我这次入的是虎穴，是有去无回。三殿下隐藏得如此之好，元思若不是殿下的人，如何会愧疚地不敢见我？”
　　他半晌无语，我赶紧道：“你答应过我不会怪她的！这只是个意外！”
　　“我不怪她。”他叹了口气：“只怪你个怪胎。只凭着一分感情就敢胡猜！”
　　“嗳！”我很严肃地看着他：“我不是胡猜，好不好？碰到像你这般擅做戏的人，跟着绕几圈，再清醒也都糊涂了！可唯一感情是作不来假的！”
　　他沉默了半晌，蚊子哼哼道：“你说的有点道理，只是有点。”
　　我冷哼一声，我明明很有道理！
　　回过头看他一眼，只见脸色惨白，平日里雾蒙蒙的双眼更加地迷茫，似乎连视物的能力都丧失了。我心中大惊，实在不知道这种伤势究竟会不会致命，只他自己说不妨事而已，但他现在明显昏昏沉沉，他说的话还有参考价值吗？
　　他似累极，几乎不再说话，又走了一段，突然道：“这是我二次失策，第一次，母妃离我而去，第二次，便已是我的死期了么？”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心脏像被人揪住，赶紧喝斥他：“胡说！就算你的命不好，我也不会这么倒霉！你现下可是我唯一的靠山，千万不能倒的！”
　　“付且贵，你明明就是个倒霉鬼！”他的声音好似要破碎了一般：“否则哪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我咬牙，狠声道：“殿下尚未荣登大宝，岂能如此放弃！殿下的母妃也正看着殿下呢！”
　　“且贵，我只是有些冷！”他终于道。
　　我赶紧找棵树让他靠了，飞速脱下身上破败的中袍裹住他，他的手当真又冰又冻。我心里好急，好急，从未这般急过，急得我想放声大哭。明明春寒料峭，我却是满头大汗。暮青晚，暮青晚，你千万要支持住！
　　我才刚认识你，我才刚喜欢你啊！

　　第六章 一场游戏

　　耳边隐隐传来搏杀之声，我赶紧定下心，仔细地听，是真的！还有兵刃相接的声音！
　　因为太过兴奋，我甚至有点头晕，赶紧定下心来，对他道："殿下，我们不走了，援军已经来了，我们得救了！"
　　我小心安置他坐下，他的嘴唇已然无色，我心痛地无以复加，赶紧让他紧紧偎着我，将他冰冷的手藏进我的怀里，让他冰冷的脸颊贴在我的颈口。
　　他的双眼紧闭，呼吸越来越重，我非常害怕，着急地望着搏杀的方向。终于有个人影飞奔而来，那身影在月光下清冷异常，竟如同天神一般。我立刻放声呼喊，感觉眼泪似要涌出，我极力忍住："往生！往生！"
　　往生飞奔而至，一见我和暮青晚的混乱凄惨，立刻上前把住他的脉。我紧张地望着她，终于她抬起头，看着我道："先生处理还算得当，少爷失血过多，又过度劳累，这才晕了。"
　　她探手腰间取了颗药丸，欲送进暮青晚的嘴里，但我伸手拦住她。她诧异地望着我，但未继续动作，只等着我的解释。
　　"他们何时能找来？"我问。
　　"少爷早已安排妥当，收到烟讯就有人往宫中和太子报急，我一路追来，故意留有痕迹，半个时辰之内，太子便该带人寻到。"
　　我点点头："殿下可能支撑到那时？"
　　往生看我脸上刚绝神色不由一愣，回道："没有生命危险，只怕日后落下病根。"
　　我看看暮青晚的脸色，一咬牙，冷声道："若不幸真有病根，怕也已经落下。殿下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区区半个时辰，他若是醒着，必也只有一个‘等’字！"
　　往生默然，我又道："那些杀手，可有逃逸之人？"
　　"回先生，一个不留！"
　　"很好！"我看向往生身上的几处血痕，估计是在马车旁的战斗中留下的。"这只是一场游戏！"我对自己说，然后强逼出内心最深处的冷酷，冷静道："殿下的实力尚未完全暴露，你带人将前方的战场清理一下，尸体分散出去，不要让人看出围剿的迹象，然后遣散众人，绕远路回去。"
　　"另外麻烦你扭断我的胳膊，顺便在我腿上划一刀，划深些，最好露骨，我自己下不来手。"
　　"还有，你身上的伤太轻！"
　　往生震惊地听我说完，脸上神色久久不能回复，直觉便道："遵命！"
　　天色还没有亮，无数的火把包围着我们，我的眼睛受不了刺激，有些睁不开。我跟暮青晚的形容定是极为可怕，吓得我眼前的脸孔上尽皆带有惊恐至极的神色，跟随太子而来的老御医更是吓得腿软，几乎是扑倒在我们勉强。
　　我忍着痛，惊惶地大叫："快救殿下！快救殿下！殿下不行了！"
　　老御医手直抖，摸在暮青晚的脉上好半晌，才终于稳下来，然后转身朝太子磕头，喜道："三殿下没事！三殿下没事！"
　　子荫的脸色让人瞧不清楚，只声音很寒冷："伤成这样还叫没事！别给我磕什么没用的头，快些就成了！"
　　暮青晚没有生命危险，老御医就镇定起来，飞速地下了药，又重新处理伤口。
　　我忍着痛，默默地看着，到他处理完毕，许是终于放了心，身子忽地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然是傍晚，萍儿在我的身侧，我直觉抓住她惊叫道："暮青晚！暮青晚呢？"
　　萍儿被我吓了一跳，脸上神色又怜又敬，安抚我道："先生莫急，少爷还未醒，御医说伤势已然稳住，睡过今夜，退了烧便没事了。只是日后需要好生调养。"
　　我赶紧跳下床，想去看他，刚一动，小腿一阵剧痛，我惨呼一声，倒了下来。萍儿赶紧上来查看，微微责怪道："先生的胳膊无大碍，腿上的伤却是极深，再深些，腿骨都断了，御医说是没有一两个月难修养得好！先生有事，唤我便成。"
　　我"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往生呢？往生如何？"
　　"往生的伤比先生还重！"萍儿叹了口气："幸好她身子骨比先生好，若是先生，怕就不行了。"
　　好寒啊，都不知道萍儿是不是在讽刺我！我只吸收她话里的正面思想，其他就当没听见好了。
　　"萍儿，我想去看看少爷！"没见到他，我总觉得好不安心。
　　萍儿将我的被子重新盖好，小心不碰到我的伤腿，然后端了东西过来喂我吃，一边喂一边道："御医说先生今日刚上了药，不可活动。先生先等一等，吃饱了再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萍儿再送先生过去看少爷，可好？"
　　萍儿好温柔啊，我点点头，然后"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萍儿被我吓得手忙脚乱，不停地帮我擦眼泪，我哭了好久，勉勉强强止住了，哽咽着对萍儿道："萍儿，看见你真好！萍儿，你真好！"
　　萍儿就腼腼腆腆地笑了起来：“先生没事才好呢！”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着萍儿大哭，也许我是累了，也许我是怕了，也许只是因为我的心太乱了。这一夜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无论我多不愿意，我都必须做一个选择。也许不该叫‘选择’，‘决定’一词该是更恰当些，因为除了暮青晚，我没得选。
　　又也许因为腿太疼，因为心思太重，我夜里睡得极不好，凌晨的时候，隐约知道有人来了，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是暮青晚。他站在我的床头，对上我氤氲的眸子，露出个惨白的笑容，就又被人扶了出去。
　　见过了他，虽是迷迷糊糊的一眼，却终是放了心。然而除了身上疼，头脑也开始有些疼，料想又有些发热了，只是很快有人给我端了药来，想来萍儿照料我真是尽心尽力，这一点点的症状即刻也被发现了。
　　自我来到暮府，这已经算是第三次有生命危险了吧！而我决定要走的那条路只会是越来越凶险，也不知我能否捱到终点？

　　第七章 三方盘点

　　第二日晚，我自觉除了伤了筋骨的疼痛，没有大事了，所谓礼尚往来，也该是回访他的时候，更何况我对他确然牵挂不已。于是萍儿便备了躺椅，命人小心抬了我过去。
　　暮青晚正靠在床头，右手微垂着，左手按着书页，见我来了，脸色依然平淡之极，随手将书搁在床侧，让萍儿将我安置在他旁边，然后点点头，众人便下去了。
　　"且贵，我当多谢你才是！"他轻声道。
　　我摇摇头："殿下的计划原本完美无缺，是多了个付且贵，才多了这些麻烦。"
　　"这里是暮府，不必唤我殿下了。"他微微叹了口气："且贵，我当真有些小瞧了你！我细细想了那夜你说的话，你既猜到元家的事，慕容府的事，你必也是有心了。"
　　"少爷，慕容府的事，我知晓的不多，只是太子以为我同慕容安然是一人，这才多留了几分心思。"
　　"慕容府的过往，我也只是从少爷给我的开国年鉴中得知，其他的，便是慕容府灭门之事，至于灭门的经过和原因，我亦是不知。但我以为少爷自开始留我，便是为了慕容府的旧案。想必这案子蹊跷得很，竟至今未有结果。"
　　"但即便如此少爷依然不肯放弃，我只能猜想，圣武十九年，慕容氏在朝堂中定是权势盖天，然而顷刻颠覆，少爷定是怕这幕后尚有未知的黑手。少爷人力财力物力兼备，却迟迟不肯出山，想来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他静静听我说完，脸上没有诧异之色，只道："你的猜测大致无误，这两日我便在想，付且贵不止与慕容安然容貌相似，只怕是才智也差不了几分。"
　　我微微叹了口气，他这是在怀疑我吗？我需要解释吗？解释又有用吗？
　　"少爷，"我坦诚地对上他的眼："付且贵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性命攸关，不得不机灵些。换做他人，也会如此。"
　　他笑了笑，似要让我放心，我原以为他今日是不会笑的，毕竟他的脸色刻意放得冷淡，不是吗？但他这一笑，我便如他所愿，安了心。
　　"且贵，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你是付且贵，我信了，便是信了。世上奇人多不可数，再多个才智惊人的付且贵又有何怪？更何况我一早便是知晓的，只是以为你的心思不曾放在朝堂之上罢了。"
　　他笑完了脸色又归于平淡，温声对我道："且贵，前两日的事，你心中可有想法？与我说说如何？"
　　圣武帝五十寿诞，众皇子无论远在何方，尽皆赶回贺寿。那一夜的酒宴，我不曾说话，却听尽了别人的言论，对这殿中的几拨实力也有了些概念。圣武帝共有六子，其中太子的母妃贵为皇后，余下的皇子的母妃皆曾为妃，只是或因家族衰弱，或因微有功绩，多半早早被封了远侯，送离了京师，留下的便只有称病的暮青晚和年幼的六皇子。
　　因而这算盘便好打得很，有理由对暮青晚动手的只得太子和六皇子二人，只是这二人的理由怕是差得极远，所以那一夜的行动也便不同。暮青晚的心中必是明白得很，这皇子间的动向，必也是清楚之极。
　　"那一夜行刺殿下的既是两拨人马，但穿着打扮却是一般，只是杀人的手段不同，才被往生看了出来。"
　　"六皇子欲袭击殿下，要的不过是圣上对太子的怀疑，至于殿下的生死却并不重要，若是殿下身亡，他便少了一个对手，若是殿下活着，必也与太子生了间隙，所以那一夜的暗杀并未到穷凶极恶之地。若六皇子的计划顺利，他原已该登门拜访殿下了。"
　　我想起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当真是可怜，尚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已然要在生死间搏杀，清晰记得那一夜六皇子年轻的眉目间尚有几分慌乱，明明是捉鱼的人儿，却被人玩弄在掌心之中。我若是他，必早已逃得远远地，可他不是我，所以他的结局早已注定，如今只能看太子和暮青晚是否愿意留他一条生路了。
　　"至于太子殿下，想要的才真是少爷的性命。少爷为了查慕容府的案子，可说是下了血本，甚至敢将慕容安然留在暮府，太子虽未查清少爷的实力，但显而易见，六皇子与少爷相比，不过是个稚童罢了。我以为太子定的同样是一石二鸟之计，顺水推舟杀了少爷，再将责任推回到六皇子身上，此后，便再无人能与他争锋。只可惜，他亦输了。"
　　暮青晚又笑了起来，凤眼明亮得异常，惨白的脸色亦挡不住他的光彩夺目，他轻声道："且贵，这最后的赢家自有我，也自有你。"
　　我心中苦笑一声，也算有我吧。对于身份如此低微的付且贵，无论是进宫还是入住太子府，都是天大的祸事，穷尽心思也逃脱不得。但对于三皇子，扭转这小小的乾坤却轻松地直如行车时随手拈一枝春花罢了。
　　今早萍儿告诉我，宫里早来了信，我进宫之事可待三殿下的伤养好再说。皇帝必也知道我受了重伤，但我何时入宫，却全然得看三殿下的意思，想来皇帝对宗正青晚这个儿子终是有些不同。这皇帝的心思颇有些微妙，让人难以琢磨。
　　"虽说少爷要的不只是重归朝堂这般简单，此次苦肉计，也太过凶险了些。"我叹了口气，想起宫宴时一脸病容的圣武帝，不谈六皇子和太子已然行动，就连暮青晚都顾不及慕容府的真相，急着出山，想来必是时日不多了。
　　我心中生出几分同情，便是千古圣君、名垂青史又能如何，只一句"父慈子孝，兄弟和睦"都难如登天，可明知如此，却还有这么多人要争夺这寂寞的位置，甚至不惜以身相殉！
　　"确是凶险了些。"他凝神注视着我："但那一夜你我相扶相持，我自不会忘，今后在这府里，你可不必唤我殿下，也不必唤我少爷。"
　　我"哦"了一声却不放在心上，不唤殿下情有可原，但不唤少爷，就只能如恼火时唤他全名暮青晚了，只想想也知不可行，他不记恨我多次不敬，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若不幸叫着惯了，难保将来有一日被穿小鞋。
　　"少爷若记着那一夜的情谊，付且贵却有一事相求。"
　　"你说。"

　　第八章 心爱之极

　　因为失血，他的脸色黯淡，但想来我的脸色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而且他的心思自比常人多一窍，我也不必再费劲提醒他了，只需直说便好："少爷，这容貌注定我与慕容府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兴许我能替少爷查了真相出来。付且贵虽说没什么能力，多多少少总还能为少爷做些事儿。若少爷不嫌弃，便自愿为少爷驱使。倘若命大，能随少爷捱到最终，但求少爷给一张文碟，放我出关牧羊。"
　　"付且贵！"他听我说到最后一句，凤眼忽而眯了起来，带上几分阴毒，竟让我想起子荫："你以为这一箭我定是得挨的？"
　　他冷冷笑着，好似我刚刚讲的是个荒唐之极的笑话："你以为我非得查清慕容府的案子不可？我念着那一夜的情谊，自会对你客客气气，但也仅止于此。任何事物，倘我付出过代价，就别指着逃脱我掌心。既然我为你挨了这一箭，你自得千百倍的还我！至于放不放你，得看我的心思，你以为你有何资格同我商议？"
　　他的表情不同寻常地恶毒，让我万分惊讶，他说完似不愿再看我一眼，微转过头去。我虽然委屈求全，但也未料到他的态度变得如是之快，若是他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必早已一掌挥了过去。
　　那一箭我自是明白的，我在他身前，他若避了开去，射中的就是我了，我又不懂武，被这一箭射死了也没什么奇怪。虽说这一箭也许只是省了他自己下手，但无论如何，我是欠他的，欠他一条命。受了他的恩，我自然会还，还到我觉得够为止，但我，还是个自由人！不管身如何，心是自由的。
　　他的态度这样恶劣，我的心思这般明白，我原该恼他的，但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隐隐透着一丝孤寂，我心中点点滴滴映出来的竟是心疼，而我却阻止不了这心疼的感觉慢慢地扩散，一直扩散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呆坐了一会，心绪似有些平静下来，转过头来，只觉那双眼如死潭一般。我突然发现，原来他眼中迷迷蒙蒙的雾气要藏住的并不是悲伤或者愤怒，而是那死寂一般的感觉。
　　他微张了唇，我想他是要唤人送我走了。他尚未来得及发音，我的手就伸了出去，捧住他苍白瘦削的脸颊，他一下就愣住了。我的胳膊很疼，却没有我的心疼，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对一个人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好似愿意代他受一切的过一般，我想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的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好似羽毛一般，又顺着他的脸线一路往下，吻他微闭的双眼，轻颤的睫毛，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鼻翼，还有茫然不知所措的嘴唇。他的唇色苍白，我小心碰到的时候，更似有些颤抖，让我分不清是想拒绝还是想靠近，他的左手早已贴向我的肩头，却不发力，似犹豫着是否要推开。
　　我等着他推开我的时候，但他终是没有推开，任我又怜又爱，蜻蜓点水般地亲吻，一遍又一遍，细细密密，柔柔和和地落在他的脸上，直到我心里酸酸的感觉渐渐退去。
　　"暮青晚！"我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雾色迷朦。
　　"暮青晚！"我又唤一声，心中忽有些甜甜的感觉。
　　他有些发愣，思绪不知在哪里。
　　"暮青晚！"
　　我唤了他第三声，他终于勉强应了声："唔。"但他的眸子却偏向他处，不愿对着我。
　　我有些丧气，果然，他使尽力气想要迷惑的不过是慕容安然罢了，偏偏却是我这个白痴的付且贵上了钩。真是没有办法！我给自己打打气，原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何必如此在意？既是喜欢了，就任它去罢，随心所欲地恋着他，全心全意让他开心也便够了，到那一日终离他去了，心里念着有他相伴的日子也就好了。
　　"付且贵，我当真是太纵容你了！"他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暗哑，有些无奈，有些恼怒，还有无数复杂混乱的情绪："你当我是你的玩物么？惹怒了，再随便安抚一下，事情便可以过去了么？付且贵，你以为——"
　　"暮青晚！"我打断他，将我最坦诚的心思对入他的眼中："惹殿下生气的，是付且贵的心愿；想安抚殿下的，却是付且贵的心意！付且贵亲吻殿下，也只因心爱殿下之极。"
　　他愣愣地望着我，这短短的几刻钟他已然愣住两次，向来平淡的脸上此刻竟有些茫然，隐隐还似有些红晕，想来是从未碰到过我这样大胆热情的女子，竟愣成这样！
　　我叹了口气，既是有情，逃逃避避也不是办法，当机立断，勇往直前才算是出路。既然往事终会成烟，我便在这烟消云散之前，将它刻在脑中好了。
　　想是我那日的表白太过惊世骇俗，暮青晚都好似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只对我道，若有需要只管找往生。我明白若找往生，我的需要自非生活所需，又想起往生伤得不轻，便顺道去探望一下。
　　往生不曾料到我会探她，见我第一眼神色变幻莫测，然后便急着起身，我赶紧阻止了她，想我不过是府里小小的说书先生，说起来探望她这暮青晚的贴身护卫，也该算拜见才是。她却是如此客气，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稀里糊涂地说了些话儿，我实在找不到词儿，往生的性子实在冷淡，几乎不搭腔，只得我一人唧唧呱呱，久了难免有些尴尬，估摸着她定是嫌我太烦，我坐了一会便早早地离去了。
　　萍儿似得了暮青晚的指示，宫里来的大小消息都开始向我汇报。最新的消息是太子殿下抓住了一名重伤的刺客，但显然我更相信往生，往生明确地告诉我，那一夜行刺之人，一个不曾留下。幸好如今这唱戏的，只得太子和六皇子二人，我便坐等着更有趣的消息传来。
　　那一夜，宫中来的人都被三皇子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去半条命，随行数十人，更只有往生和我逃得性命，却全都是重伤。更不提林中的血腥异常，暮青晚险些不治。圣武帝虽然未曾大发雷霆，却迅如闪电、毫不手软地软禁了所有皇子。
　　暮青晚受伤的消息亦被封锁得厉害，除了朝中重臣，再无人知晓，于是也只得轩辕和独孤两氏族悄然探访。圣武帝人虽未到，却赐了无数珍奇药品，又传了话来，定会查明真相。
　　正当时，听说那刺客熬不住酷刑，招供说是太子所为，于是太子府也便封了起来。那传话的公公过来之时，暮青晚依然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愁绪万千，忧郁又体贴地回复道："此次青晚能捡得性命已是大幸。想那人既敢行刺，必已做好万全准备，便是查出来，怕也只是个代罪羔羊罢了。青晚性命已是无忧，父皇又忙于国事，就不必再为此事太费心思，处置了那刺客也便罢了吧。"
　　传话的公公怕都被这般良善的三皇子感动了，只不停赞道："三殿下仁厚，一心为陛下考虑，陛下自会明白殿下的孝心！"
　　又过两日，传说皇帝亲审，指出口供数条破绽，刺客惊骇异常，便不肯再开口，不两日更自了尽。
　　早被审了数日，皇帝派人看守得紧，自尽岂是件易事？于是监牢守卫，以及出入过的人士，不管身份高低，官职大小，尽皆被扣审。这一审似审了半个月，众皇子惶然而不可终日，个个小心翼翼，躲在府邸中，一步不敢外出，生怕这脏水溅到自己身上。
　　然而这半月之后，戒令忽然松了，陆陆续续，便有传召皇子们回各自的属地。得了旨意的兴高采烈，一瞬间就走得无影无踪，于是京中又似恢复了原样，但牵连此事的人却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第九章 婉约挽月

　　暮府好似不曾受外界影响，春季到了，园子需要翻整，淤泥需要清理，还有今年的新货，也需置办，府里便一直热热闹闹。
　　暮青晚只是失血，伤势却非极重，渐渐便有了精神，每过三两日总要我在院中陪他。他似忘了那一日自己的刻毒，也似忘了我突然的告白，只像微风一样温温和和地坐在我身侧，偶尔起了兴致，会要求我说些奇闻趣事。他的话虽也不多，但比起往生还是好太多了，至少我可以确定这个人是愿意与我交流的。
　　我原想做个轮椅方便行动，一瞬间又转了念，情愿不停地麻烦萍儿。但总是枯坐在那，总有些无神，平日里躺着看书一看便是一天，到真的不能动了，我反而少了那分宁静的心思。有时望着忙碌的丫鬟小厮，就发起呆来。
　　"这两日府里这般折腾，怕也是白忙活，何必非要换了这些花草？遍是绿色，也自有一番风情。换不得几日便又入了夏了。"我有些不舍地看着园中忙碌的工人，原来这看似随意的园子，当真是经过精雕细琢的。
　　"且贵，你还是尽快适应这里吧！"暮青晚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带着一丝责怪。
　　我一愣，忽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过两月，你的伤便好了，进了宫，其他我都可以照应。只一件，你却得明白，"他素白的长袍随风飘动，乌发亦随之飞舞，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依然带着几分惨白。他黑幽幽的双瞳凝视着园中的忙碌，忽然让我想起了传说中的吸血鬼，带着病态的诱惑，是让人爱恨交织的魔鬼："父皇不喜别人窥测他的心思。"
　　"宫宴之时，父皇确是难得的高兴，但那只是个意外，你需得小心记着，再发生，我亦难料后果。"
　　"多谢殿下提点！"我懒懒地笑道："只是确信殿下不会害我，在这暮府里便有些放松罢了。"
　　"那便好！"他的声音幽幽的，但并未反驳我的话，我便放了心，费力地蹬蹬正常的那条腿，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再抬头，只见他深深地注视着我，我自在一笑："付且贵的身上系着殿下的期望，不敢乱来的，殿下尽管放心。"
　　刚过得几日休闲，自在地享受春光明媚，偏有人硬带来几朵乌云，搅坏了我的心情。皇帝的禁令刚解，太子子荫便潇潇洒洒地来了，容光焕发，举止优雅，丝毫看不出被困十数日的颓唐。
　　他也不算是稀客，临晚府里便只摆了简单的家宴。我本不想出席，子荫非说冷清，硬是要人抬我入席。
　　若只是这般，也便罢了，偏他看到空荡荡的桌上只得我们三人，又嫌冷情。这人真是当真是烦，但暮青晚好似已经习以为常，只温和地问他有何建议。他想了又想，才派人去请他带来的娇客。
　　暮青晚难得地调笑他道："原是佳人不在身侧，子荫觉得寂寞了！既是如此，子荫早说便好，难道还怕青晚拦着不成？"
　　子荫"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奸诈："我是怕青晚会与我争，你我兄弟情深，可不好因个女子闹翻了天。"
　　暮青晚淡淡埋怨道："青晚这身子骨消受不得美人恩，子荫怎又忘了？前些年，还陆陆续续给我送来些美人，如今只在府里做些杂务，当真是委屈了。我还想着与你商量接她们回去，不想你竟还担心我会与你相争。莫不是在开我玩笑了？"
　　"不一样，不一样！"子荫瞟了瞟门口，似有些急切："前些年送你些丫头，只为了照顾你的起居，也算不得什么美人，不过平日里瞧着，不至觉得污了眼，烦了心罢了。今日这个你便想我送，我也舍不得。所以别怪我吝啬，只允她掩面献艺！我可是想着你我兄弟之情呢！"
　　"子荫这般上心的人物，想来定是绝世之姿，这一说，青晚倒真想一睹芳颜！"
　　"不可不可！"子荫眯眼笑道："待我禀明父皇，便要纳她为侧妃，可不想因为青晚出了岔子。"
　　暮青晚微微一笑，似同意了他的说法，便不再言语。
　　我心里万分好奇，西厢的丫头们明明已经貌美如花，子荫却吝啬一句赞美之词，这即将到来的佳人，真不知是何等姿色！太子可娶一正妃，两侧妃。正妃的位置自得是利益相关之人占据，于是这妃位便只得两个，子荫轻易便送了出去，端可见这恩宠隆厚。
　　我正想着，便见子荫的护卫抱琴而入，在厅间的小桌安放妥当，然后一个聘婷的身影便缓步走了进来。
　　子荫的目光自那身影进来，便不曾离开过，我也好奇地看她。素白的绣衫裹着纤细的身腰，优雅的步伐显出婀娜的体态，光洁的额头露出秀丽的美人尖，淡淡的眉毛藏着忧郁的心思，微翘的凤眼带出无限的风情。只这样看着，我便开始惊叹，果真是色胚，眼光确是不俗！
　　那美人温婉上前，微微俯了俯身，每个动作的细节都完美得不似真的，只有交握的双手显出她微微的紧张，可更让人心怜。
　　子荫看她的目光温柔无限，声音也如旭日般温暖："不用怕，随便弹一曲便好！"
　　她再度俯了俯身，然后就走到琴边，我一愣，她以礼代答，莫非不能言语？我直觉看向暮青晚，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似胶在那女子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缓缓落了座，闭了眼，再抬起纤细的手腕。
　　我以为她的琴声会与她一般婉约动人，不曾想，那纤纤五指落于琴弦之上，却有力的让我错以为是钢骨。起音后竟是铿锵之声，金戈铁马，气势磅礴，直冲心肺。这强烈的不协调，却又完美到了极致，我彻底地被她震慑了。
　　直到她一曲完毕，我方才醒过神来，一转首，子荫依然温柔地望着她，只是，只是暮青晚的神色怎会这般怪异？那双雾眼，竟如痴了一般，直直盯着弹琴之人，似已忘记身处何时何地。
　　我心中一紧，赶忙开口道："得闻此曲，再难有入耳之音。太子殿下当真会害人！"
　　子荫听我赞美，好似自己被赞一般，哈哈大笑道："挽月才情世所罕见，诗词书画样样精通，但我以为，只这琴技，便已当世无双！得挽月，此生无憾矣！"
　　暮青晚听到子荫笑声才似回过神来，虽又摆出平日里清清淡淡的神色，但我却清楚地知道，不一样了。
　　挽月确是谪仙般的人物，便是不能言语，也不能减其颜色，只平添她的娇弱，让人欲疼到心中。我以为，子荫这样的人痴迷于她，是再正常不过，但是我却总觉得，暮青晚不该如此。
　　我犹豫地反省着自己，难道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偏了心吗？也许像挽月这样的女子，本就没有人可以抵挡，便是同为女子的我也觉得她似仙非人，美丽不可方物，不是吗？

　　第十章 极懒之人

　　第二日貌似一切正常，子荫依然要我作陪，也不再舍得将挽月带出来给人看。
　　子荫的初衷是探望暮青晚的伤情，原也只定着留两宿，但这一日，暮青晚似有些不舍之意，竟说了两次府中冷清，临夜又挽留子荫多住两日。子荫也没多推辞，只说近日里极为空闲，多留两日也无妨。
　　他的空闲倒是可以猜想，此次圣武帝既已出手，旁人自然可以凉快凉快。我不确定的是子荫有没有看出暮青晚的异样，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自然。其实这一回子荫并没有私下骚扰我的举动，但我依然盼着他能够早日回府。
　　然而他真的连夜回了府，我却愈发担心起来。
　　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半夜有小阵热闹，次日方知，子荫已借了快马赶回太子府，却留了挽月和两名护卫在暮府。暮青晚也没有异色，只让人将子荫住的厢房重新收拾了，好生安置挽月姑娘，想来是要长住些日子了。
　　我如常睡到晌午，萍儿竟未带食盒过来，只说少爷在园中备了桃花酒。
　　暮青晚自不会为我费这种心思，我便推说无力不肯去，萍儿无奈，只好领了命，重又给我拿了食盒过来。我不是因为吃不到葡萄心里泛酸才不肯去，虽然这酸味总归是有一点的，但主要还是不愿惹上是非。
　　子荫走得突然，又不知道原因，谁也辨不清这挽月是他自愿留下的，还是暮青晚想要留下的，但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啥好事。
　　于是下午毫不意外的只得一个人躺着看书，难免叹息几声，暮青晚连挽月的脸都没看全，就已是如此的殷勤，若真要见全了还不定咋样呢。说起来，我与他也勉强算有过一吻定情这桩子事，这一比较真可谓云泥之别，再大度的人也难免有些心酸。更何况付且贵不过普通小人一个。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我的忘性大，叹息了几声也就不想了。
　　想是料到我的态度，暮青晚也不再打发人来请我，于是浑浑噩噩又过了三日，我的腿脚勉强可以动了。躺了二十日，这可是件大事。我兴冲冲地拄着拐杖出门，因为不想碰见不该见的人，我便拖着萍儿去西厢转悠转悠。只可惜古语有云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更不幸的是我的冤家还是金童玉女般的人物。
　　那画面真是唯美，轻风拂过芦苇荡，池水泛着微光，俊雅的男子一手抬袖，一手小心地拈去如云美人髻上的飞絮。当真美得让人心颤，只是到我这里却多了几分委屈，但一转念自己哪有这分资格，赶紧狠狠一脚又将这委屈踹了出去，然后对着暮青晚望过来的眼，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打个沉默的招呼"好久未见！"
　　他脸上有些错愕，很快敛了去，但挽月已然转过身来，看见我，自然地施了低身礼。我没有准备，不由手忙脚乱，加上手中还拄着拐杖，好不容易做出个拱手动作，但想来也是不雅之极。我心中一阵懊丧，虽然没想跟人家比，也肯定比不过人家，但也别显出这般菜色好么？
　　万幸萍儿像知我心意，也不消我多说，便扶我转身回东厢。只是她好似比我还要不开心，虽然服侍周到，却一言不发，让我心惊胆颤的，也不知哪儿惹着她了。
　　"萍儿姑娘，脸拉久了会变老的呀！"我重新躺回到床上，舒舒服服吐了口气，就开始安慰我的小依靠。
　　萍儿把垫子给我靠上，脸上还是不悦之色，我小心翼翼道："萍儿姑娘，可否给小人拿本书来？"
　　"小人？"萍儿忽然气道："先生怎么如此自贬？"
　　"呃？别急啊，只是玩笑而已！我下回不说就是了。"我冷汗直冒，今日小绵羊变身大灰狼，当真可怖！
　　"先生！"萍儿气急："你，你怎么任由别人欺负到家！"
　　"啊？"我舌头有些打结："谁，谁欺负我了？"如果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可以考虑欺负回去。
　　"自然，自然是，是我！你现在不就被我欺负着吗？算了，先生，你现在应该罚我才是！"
　　我舒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赶紧抬起水汪汪的大眼，小狗般殷勤地表白："萍儿，你哪会欺负我啊？你不嫌我懒，还这样照顾我，我早已经感激地无以为报了！我老想着，若是有点能力，真想帮萍儿找个好婆家！"
　　嗯，这是正常女孩的心愿吧，若是有机会，我该跟暮青晚说说才是。
　　果然萍儿的脸有些红了，掩饰着给我拿了书，嘴也不那么倔了，娇嗔道："先生还是先帮自己绸缪绸缪吧！真是！"
　　我翻开书页，细细地闻淡淡的墨香，心思就平静下来："并非世事皆可绸缪而得，若非极重之事，何必费多那分心思。萍儿，我本就是个极懒的人，你为我想多了，也只是白费心力罢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这性子，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答话，她是不曾明白，这懒极的性子方是我逍遥自在的原因，亦是我最爱自己之处。
　　我这懒洋洋的样子，怕是连萍儿都失望了，再不跟我提些有的没的事情，我耳根清静，躲在屋里又多过了几天米虫的日子，幸福指数呈直线上升。但显然我太闲了，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这日的申时，萍儿硬将我这个重伤之人从床上架了起来，塞进了暮青晚的房里。
　　故意躲了他多日，再看见，心脏好似被人打了一记重拳，真想问他究竟搞什么鬼。
　　他此刻坐在书桌前，迷幻的模样，托着腮，散着发，又用殷红的长袍衬出他的肌肤赛雪，当真是艳美如妖。他一般都穿素色的衣服，可以稍稍掩饰一下艳色，但今日却似刻意地装扮，刻意地散乱，刻意地逼我心跳如鼓。如果不是瞧见桌上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枝桃花，我真的会以为他在引诱我。
　　那白瓷瓶是新置的，想来只为了那枝桃花，那样粉嫩的颜色，在白玉般的瓷瓶里显得极其妖娆，恰似他的人一般。我叹了口气，只是太了解他了，他喜欢刻意地修剪出自然的美景，却不喜欢直白地表达方法，恰如不喜欢我直白地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一般。但他却为挽月破了例，将那枝细细挑选过的桃花留在了书桌之上。
　　幸好，幸好！幸好我不曾怀抱过希望，否则此刻真要心碎一地了。

　　第十一章 不该放纵

　　腿脚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他身旁的椅子我任它空着，自己拄着拐杖靠在窗口的墙上。他任由我站着，过了一刻钟才回过头看我。
　　他真是美，美到了极致，春光都比不上他容颜的一分，这样的人怎可能属于我？只有挽月那样的美人站在他的身侧才不至于自卑吧！
　　他正看着我，目光如刃，嘴角更带着一丝嘲讽："看来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我将拐杖换了个位置，让自己放松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回道："殿下觉得好了便是好了，没好便是没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似要将我彻底看透，他既要这样看我，我便索性闭上眼，仔细地感觉春风从窗口逸进来轻轻地吹在身上拂在心里，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平静。
　　"你那日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我睁开眼："敢问殿下指的是哪一句？"
　　"哪一句？"他嘴角的嘲讽更加明显："你的回答不该是‘每一句都是真话’么？付且贵巧舌如簧，今日却如何不用了？"
　　我皱皱眉，没有辩解。这几日我什么事都没有做，如何又惹着他了？难道因为太懒了，让他觉得浪费了粮食？可我吃得也不多啊！脑中突来的荒唐想法几乎让我忍俊不禁，我连忙整了整脸色，这时候发笑岂不是自找死路！
　　"不敢欺瞒殿下，付且贵可能曾有过不实之言，但殿下此刻可以重问旧事，我定不敢再有虚言。敢问殿下刚刚所指究竟何事？"我的回答足够小心了吧？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似是恨极了我，半晌阴沉沉道："你的伤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就不该再闲着。父皇还等着那本趣闻摘录，你既无事，便在入宫前编撰出来！"
　　"编撰这样的书，少得一年半载，而入宫之事却近在眼前，殿下岂不是为难我？"究竟何事惹着了他，突然阴阳怪气也就罢了，不说原因我也认了，我都已经这样客气，这样小心翼翼，他还要这样为难我，实在过分了点吧！
　　"离你入宫尚有两月，我自相信付且贵应付得来。若是不能，我可以另请他人，你既无用，便早早入宫算了，至少也能让父皇高兴几日！"他冷冷道。
　　"我以为与殿下并无深仇大恨，"我看着他霜冻的脸色，心里憋着无数怒火，只得拼命忍着才不发出来："付且贵人微言轻，便是不小心得罪过殿下，也望殿下大人大量，莫再计较。至于殿下方才之言，付且贵自将牢记在心，刻不敢忘。撰书之事，两月之后定会给殿下个满意的交代。只是时间紧迫，付且贵这便去忙了，以后若因此事对殿下招呼不周，也望见谅！"
　　说完我也不叫萍儿，更不看他一眼，自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走，身后极其安静，屋里只有我的拐杖声。
　　感觉走出他的屋子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
　　我真的怒极，他不喜欢我没有关系，这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的错，我认了。但这样莫名其妙找我麻烦，凭什么？若有什么不满，他可以直说，我若错了，自会改正，或者认罚也成，甚至为了他这个主子的需求，暂时扭曲自己的性子也是无妨。但他的态度，明显不想与我沟通，若是这般，何必面谈？叫人通知我一声便好，也省得我看见他心生不快。
　　我一口气冲到他的书房，将前段日子查好的书堆在一起，然后打个包，一瘸一拐地背回去。刚背出书房没几步，就看见萍儿匆匆追来，抢过那十几本厚书，然后扶住我慢慢地往回走。
　　萍儿配合着我的情绪，一言不发，我心里忽然一酸，他都没提，我就已经帮他想着这些破事了。想一想，自己原来真有些奴骨！以前他妈还真没发现！真是活见鬼，什么人不好喜欢，非要喜欢这个要命的三殿下，我便是拆了自己的骨架，也定要将那根卑躬屈膝的奴骨剔除！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不好随意放纵的！今日真是认清了！
　　我将每日睡眠的时间压到了四个时辰，这已经是我的底线，再短，我的思绪就会变乱。除了这睡觉的四个时辰，只有午饭后，我会佩根银丝带，装模作样在暮府里四下转悠转悠。
　　这根银丝发带曾经属于暮青晚，我看见的时候想到了暗七，于是就故意多看了两眼，再随口赞美一句，他便摘下来送给了我。区区一根发带罢了。
　　为了方便暗七看见，我不得不四处转悠，但因此便日日遇见暮青晚和伴在他身侧的挽月。挽月总与我行礼，暮青晚总是一言不发，我也不想多事，只是回了礼便与他们擦身而过，然后就故意换条道避免一日里两次相遇。
　　今日已经是第五日，我料想暗七已经见到了信号，只是暮青晚人在府中，防卫太紧，他很难进来找我。我只需要等着，相信他终会想法来见我的。
　　另外，我已经选好了三篇文章，加上《髯须客》便是四篇，只需再找两篇，恰凑个顺遂的‘六’字，便该够了。
　　我仔细地写着修改的纲要，虽然写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但依然有些别扭，还有好些繁体字不甚会写，当真是有些麻烦。我慢吞吞地爬着格子，不注意一个身影便立在了我的身侧，挡了我一点光线。
　　我想是萍儿，刚想唤她让开些，一只修长的手便抚过了我的鬓角。不是萍儿。
　　我一愣，直觉抬起头，就对上了暮青晚郁郁深深的眼睛，他的手只是划过我的鬓角，然后便拈住了我的发带，他的声音比上一次听到的要柔和些，至少这次没让我反感："你很喜欢这条发带？"
　　我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将发带从他手中抽回来，甩到脑后，淡淡回答道："嗯，这颜色好看！外面不好买。"
　　他轻"唔"了一声，收回手，改翻向我已经写好的纲要，翻了两页，忽然问道："此书为何名？"
　　我好笑地望着他："此书是殿下即将献于皇上之物，书名意义重大，殿下早该想好了才是。我以为殿下只让我编撰此书，至于书名、序和跋皆不该在此范畴才是。"
　　他的手停了下来，声音又冷起来："你倒有自知之明。"
　　"承蒙殿下夸奖。殿下是天人，付且贵却是凡人，凡人不该妄猜殿下的心思，这也是殿下教过我的，莫非殿下忘了？"他教过我不要妄猜皇帝的心思，而他终有一日也是要为帝的，不是吗？
　　他的身体似有些僵硬，良久，放下手中的纲要，道："只父皇不喜人猜他的心思！"
　　我不置可否，暮青晚与圣武帝虽然外貌没有十分相似，但性子究竟有多像，只有他自己知道。更何况他喜怒无常，情绪多变，加上老谋深算，瞬间心思便有百转，我也根本猜不了。我不想开口让他不悦，便提起笔，继续写我的纲要。
　　我与他一起之时，本就是我说话，他偶尔插两句，今日我既不说，他也就无话可说了，只能重拿起我写的纲要，在我床边静悄悄地坐了。如此过了小半时辰，似看完了我写好的纲要，才慢悠悠地起身走了。
　　看他走了，我叹口气，随手撕掉刚写的东西。真是命啊，他只在我身侧，我便无法集中心思，都不知自己胡写了些什么。
　　暗七，快些现身吧！让我早日还清他的债，便走去天涯海角，再不受他牵制！

　　第十二章 血色笑容

　　此之后我不再出房门，每天起早摸黑奋力耕耘，又过近半月，终于找全六篇，并写完所有纲要。
　　我大大舒了口气，后面一个月再抓紧一些也就差不离完工了。这半月忙碌之极，脑中尽是文章，暮青晚也未曾出现，只有萍儿负责我的生活起居，倒是清静得很。只是暗七还是不出现，难道他不曾看见我给他的信号？也许明日我该再出去转悠转悠才是，但今夜我终可以睡个好觉了。
　　明明是难得的轻松，我却睡得极不好。梦见自己在黑森森的洞中被人追赶，只能拼命地跑着。
　　跑得好累好累，终于看见了一线曙光，我大喜，向那光亮拼命奔去，试图冲出黑洞。
　　我好容易到了近前，忽一个人挡在洞口，洞口微弱的光映透过来，我籍由着去看清地方的脸。待到真的看清，我却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暮青晚，恶鬼一般的暮青晚，浑身是血，从头到脚，全都是血！我清楚地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地响着，我更清楚地知道这让我毛骨悚然的声音，是鲜血从他手中的剑上慢慢地滴落。
　　他看着我，慢慢地露出个笑容，于是他脸上的血便化成了花，似要将我吞噬一般。
　　我浑身一个激灵，直觉想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血，但奇怪的是，这血却越擦越糊，越擦越多。我定神细看，却惊恐到了极致！
　　我一下惊醒过来，睁开眼，连忙抬起自己的双手，在清淡的月光中如玉一般。我勉强呼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血，没有血，不是我的血！
　　我终于缓过神来，但这一缓神，我就发现了不对，床边有人！暗七来了！我心中一喜！
　　床边的人不是暗七，却是暮青晚。
　　我看清他的模样，却像做梦一般，心脏狂跳。他的穿着极为妥帖，白袍素靴，发髻齐整，似要出门一般。但他的神色却显然不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茫然。最令人恐惧的是，与我刚刚的梦境相似，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虽然此刻剑尖尚垂于地下，但我已经可以想象，这冰凉的铁器划过动脉的感觉，那溅起的血花定比梦中还要恐怖。
　　夜已经如此之深，他为何会提剑到我房中，难道他又想杀我？可他若想杀我，何需亲自动手？
　　这根本不合常理。我竭力冷静地看着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他的眼睛睁开着，目光也一直空洞洞地对着我，却丝毫没注意到我已经醒来，他唯一的动作依然是紧紧地握着剑，而表情也不是平常的冷淡，却是彻底的麻木。
　　莫非他尚在梦中？
　　"殿下!"我慢慢地坐起身子，将枕头抱在手中预防万一，然后轻声叫他。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果真是在睡行。
　　想不到他的理智说不杀我，梦中却念着不放，我究竟何处惹到他了，竟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据说梦游之人极难唤醒，梦中行暴虐之事亦时而有之，我现在处境似有些危险，需得设法拿到他的剑才行。
　　"暮青晚！"我试探着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反应。
　　"青晚！"我放柔声音再试，这一次他轻轻"嗯"了一声。回忆以前看过的资料，幸好是有反应的梦游症，我可以继续再试。
　　"青晚，夜深了，收了剑，早些休息可好？"我柔声问道。
　　他不回答，但手稍稍动了动。
　　"青晚，该休息了，把剑给我可好？"我边说，边试探着伸手过去，他依然一动不动，我汗湿的手终于握住他的，紧紧地握住，然后慢慢顺着他的手骨滑到剑柄之上，另一只手才上前轻轻松开他的手指。
　　万幸，他很听话。
　　剑一到手，我立时松了口气，赶忙将它从角落里塞到床底下，这样他就算再想拿也要费一番力气才行。
　　"青晚，坐在床边可好？"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带着他的动作，于是他很乖地坐了下来，然后握住我带他的右手。
　　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便任他握着，等他自己醒来，据说梦游之人或者会茫然地醒来，或者会自己走回去继续睡觉，也不知他是哪一种。
　　成年人梦游多与心理障碍有关，白日里应该有事刺激到他了，才会梦中来杀我。我明日该好好问问萍儿，想法替他解了心结才是，否则三更半夜总有人提剑站在床头实在不是件开心的事儿。
　　幸好我平日里没干什么坏事，关键时刻老天保佑我做了难得的噩梦，才惊醒过来，否则再一次死得莫名其妙，我真是做鬼也难服了。
　　紧张情绪过去，我又有了点睡意，等了两刻钟，他依然没有回去睡觉的意思，我有些着急。但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清明起来，对上我的眼睛，似有些错愕，但随即四下扫视一番，很快发现他的手正与我交握，立时松了开来。
　　暮青晚的心理素质很好嘛，茫然惊愕的神色也不过一瞬间，刚醒过来就能判断形势，真是定力非凡。这样的人居然会失控地被梦境困扰，倒是让我难以想象。真想知道他究竟梦见了什么，才会这样恐怖地站在我的床前。
　　自以为，作为付且贵，从没做过让他不安的事情，但他提剑而来，除了想杀我还能为何？难道还是跟慕容安然有关吗？
　　"我怎会在此？"他淡淡问道。
　　"我醒来殿下便已在此。"我简单地回答，然后问他："殿下往日可曾遇到过此种情形？"
　　"不曾。"他蹙了蹙眉。
　　"我以为殿下是在睡行。但殿下以前从未发生过，却让我有些难以定夺。"
　　"殿下可以想想，白日里可曾发生异事，或许能找到根由。"我小心地暗示他，他最好还是能搞清楚状况，然后按照自己的理智行事，我可不想被人在梦中浑浑噩噩地杀了。
　　"你很怕我？！"他看着我小心的表情。
　　我没法辩解，我是有些怕，怕梦游中的他，也怕我梦中的他。
　　"付且贵，你当真大胆，你当真以为本殿下不会治你？"他的嘴角泛起冷酷的笑容，话题更突然地跳转，让我完全摸不清头脑。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上一次，他也是突然的发问，又突然地结束，今天又是这样。
　　"敢问殿下所言究竟何事？"我有些诧异，难道我们不该细谈下这恐怖离奇的梦游事件吗？还是，还是他已经知道原因了，因而故意来找我的茬？
　　看来只能是这样了，既如此，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最多不过一个"死"字而已！
　　我吸一口，凛然问道："殿下三番两次为难于我，付且贵实在莫名其妙！我实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让殿下梦中依然念念不忘要来杀人！至于害怕一说，烦请殿下起灯，瞧一瞧床底的剑，若换做殿下，难道会不怕吗？"
　　"殿下既想杀我，又何必作态？今日还请殿下告知原因，付且贵便是自刎谢之，也能给黑白无常一个清楚的交代！"
　　他没有起灯，也没有找床下的剑，只愣愣地望着我，问道："我要杀你？！"
　　我抿唇不言，他这话怕也不是问我，我已经说得如此清楚，他却是如此诧异，难道事情并非我所想？

　　第十三章 情之所至

　　我等了许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竟带着几分凄凉："且贵，若我说一点也不想杀你，你可信我？"
　　"殿下想说梦中的举动并非针对我？"他的样子让我心酸，我便松了语气尽量平静地跟他交流。
　　他微微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又道："我想，过了今日便不会再发生。我会给你加派护卫，你不必担心。"
　　"我相信殿下，至于护卫就不必了。"难道主子要杀人，护卫还有胆子出来维护不成？以萍儿的武功，早该发现了异样，却到如今也没出现，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暮青晚是他的主子啊！
　　"且贵！"他有些着急："我会跟下边交待清楚的。"
　　"不必了，殿下既说不会再发生，我自相信不会再发生。"他的态度让我有些感动："只是这种事殿下还是不要跟交待的好，难免流传出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愣了愣，突然伸手握住我的右手，轻声道："谢谢你！且贵。我，我很抱歉。"
　　冤孽啊，看到他柔和的样子，我前几日记恨他的心思竟都一扫而空，自己还没觉着，就已经反握住了他的手。我唾弃了自己一下，然后想到，此刻氛围如此之好，我该顺手解了另一个结才是。
　　"殿下近日待我远不如从前，常常突然就来了脾性，可否告知原因，若是我的问题，我改了便是！"
　　"且贵，你待我也远不如从前，不是？自从宫宴之后，你便不再唤我姓名，总是殿下前殿下后的。你介意我的脾性，可我也介意这称呼，你难道不知？"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叹气："我既知你是三皇子，还叫你姓名，被外人知晓，只怕要多出几桩意外了。更何况殿下的志向高远，我若是唤着惯了，日后怕有闲言闲语，影响殿下大业。"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你说的不错，可我不要你想这么多，你可知晓？"
　　"我的心思有几多，殿下早该清楚才是。我也想过得简单，但在殿下身边，总免不了多绸缪些。其实也不过是些小心思，无甚大用，但总也止不住。"我无奈道。
　　"不是，且贵，"他的声音带上几分暗哑，还有几分动情："你便循着自己的心思去做吧，其实有你在身边，我才觉得分外安心。我刚刚不该那般说话。唤我青晚，或是唤我殿下，都随你，随你喜好便是了。"
　　"且贵，"我刚有些诧异，他已经抬头凝望着我，深深地望入我眼中，正因此竟让我看出几分紧张："你曾说过心爱我，如今还作数么？"
　　他眼中藏着费力掩饰的脆弱，我不小心瞧见，心中涌上来的只能是不舍。为何他如此在意此事，是因为我让他安心吗？"若是可以，我也不想，然而情字一事，实在难以自控，我喜欢暮青晚，自然心爱殿下。"
　　他似松了口气，但依然很不确定地问道："我幼时在宫中，见多了妃嫔使尽手段，只为留住父皇半分心思。便是母妃那样通透的人，也难免日日夜夜郁郁寡欢。"
　　"偏你的模样，让我难以相信，口口声声对我说着喜欢，说着心爱，却又过得如此逍遥自在，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你是骗我的，可你若想骗我，也该做出几分样子才是！且贵，你真的喜欢暮青晚吗？若是真的，你这些日子对我不闻不问，是～？其实，不需要这样……"
　　"殿下想多了！"我插嘴，难道他突然地发脾气，突然地为难我，竟是为了此事？怕我在欺骗他？我忽然觉得很好笑，竟是为了此事！想我这个喜欢他的人，这些日子百般忍耐，几乎算是委曲求全，而他这个被爱之人倒反过来责问我为何这样平静，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奇怪的事情？若非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怕是要笑翻在地了，暮青晚竟有别样可爱的时候啊！
　　依稀感觉他今夜有些不同寻常，不只是因为大梦初醒，还有些别的原因，让他显露出几分难得的软弱。我耐着性子，小心地安抚他，认真解释着："我也希望自己能如殿下所说那般潇洒，但是事实却是很难。这几日，我心中自有些难受，只是未曾难受到需要表现出来罢了。我自清楚与殿下的差别，怕是穷尽一生也难以跨越，付且贵不是个聪明人，却绝不会强求不该强求之事。我喜欢殿下，曾与殿下相伴，心中已无他求！"
　　"至于这几日不闻不问之说，倒是让我有些诧异，是殿下让我编撰志异来着，更何况我以为殿下近日忙于他务。"他近日忙于陪伴挽月，难道还希望我做个灯泡不成？我心里冒泡道。
　　夜色中他沉默无言，我亦无言。他今日实在是怪异，我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只望他听进了我的话，日后能够好好相处，到我离开时也能多些美好的记忆。
　　他忽又开了口，问出的话语让我惊诧之极："且贵，倘若我非要你强求这不该强求之事，你又该当如何？"
　　"那便是殿下在强求了！"我蹙眉道，他这样聪敏之人，怎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且贵，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他轻叹着，然后忽然俯身靠近了我，我刚看清他明亮的眼眸，就被他按住了后脑，然后嘴唇亦被他的温热堵住。这是他难得的主动，我无心抗议，伸出胳膊，环住他的颈项，热切地迎上去，唇舌交缠，甜蜜中却带着几分苦楚，偏偏让我不可自拔。
　　我在迷迷蒙蒙的意识中将他越勾越紧，他也似有些昏沉，愈发地按紧我，贴近我，好似想要与我融为一体。
　　也不知这一吻，持续了多久，直到他的唇微微离开我，我才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暮青晚！"他不曾松手，气息依然贴着我的脸颊，我睁开眼，才发现他几乎俯身贴到我的身上，而我的双手更暧昧地紧紧搂着他。我有一丝脸红，但飞快地消了去，情之所至罢了。
　　但我的理智渐渐回来了，更清楚地知道，他今夜当真有些不对。

　　第十四章 卖身为奴

　　我已经松开搂着他的手，是他不肯动，依然紧贴着我，只是贴近我的双眸中开始晃荡起纷乱的情绪。
　　我叹口气，揭开被子，稍稍挪了挪，给他腾出块地方，然后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坐进来。他便起身脱了鞋子，坐了上来。我将春被分他一些，盖住他有些发凉的腿脚，然后两手环住他的腰，脑袋自然地靠在他的右肩之上。这是我梦中的臆想，虽然前面的场景和梦中不同，但也不曾想这么快这么容易就实现了，我忍不住唇角上扬。
　　但他的身子明显僵了僵，又动了动似要挣脱，我故意搂得更紧，想看他如何反应。可他又不再动了，反而转了头，用下巴贴住我的额头。虽然他的容颜是非同寻常的娟秀，但他始终还是个男人，贴着我的下巴依然有些微地扎人，我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就自然地将身子坐直了些，换成我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垂。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随便的女人！"他低声斥责我，声音里带着无奈的郁闷，身体僵硬却任由我的随便。
　　我靠着他的肩头，得意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知道殿下不是个随便的男人！"
　　他无可奈何地搂紧我，用力地似要掐断我的腰，我皱皱眉，有点痛，但想一想还是坚持一下好了，难得这么美好的场景，错过了可不再来。
　　我静静地偎着他半晌，他手上的劲道渐渐松了，我舒服地再换换位置，顺便亲亲他。他刚有些柔软的身子又僵硬了些，半晌哑声道："付且贵，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容忍，但是千万不要背叛我！"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很有些温柔，虽然内容有些不良，但还是差点溺出人命。
　　"平日里自是没有什么问题，"我心里有些鼓鼓的，坚持玩笑道："但难保我被人抓住严刑拷打，我向来怕疼得很！"
　　"我不会让它发生！"他接口道，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世事难料，殿下莫将话说得太满才好！"我微眯着眼，享受着不可思议的时刻，虽然有些勉强，但我可以将上一句话当成甜言蜜语吧？也许这一生便只得这一晚这一句了，但这已是突来的惊喜，已足够我细细回味一生。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认真道："倘若真的发生，你便说些不轻不重的事，我自不会怪你，只要你时时记着想法逃回我身边便可！"
　　我只是与他玩笑罢了，却不曾料到他会给出这样认真的答案，这答案在普通的恋人看来，只怕是难以接受，但我与他却并非恋人，最多不过是有些暧昧的情绪罢了。以他的身份，他的理想，这句话已是我难以想象的温暖，足以让我感激一生："殿下这句话，付且贵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殿下放心，付且贵欠殿下一条命，便是真有那一日，也不会让殿下难做！"
　　"且贵！"他叫我的名字，然后又骤然停止，我抬头，夜色里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犹豫。我想问他为何犹豫，但还是随他吧！
　　他终于再度开了口，平平淡淡的声音却让我感觉波涛汹涌，惊天巨浪铺天盖地向我冲来："其实你知道的那点事，于我也无甚影响。你随便如何说，只管保得性命便好，我自会想法救你！"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是我听错了吧？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就好像一个乞丐，忽然得到一套新衣一间新屋，惊喜茫然，更多的却是慌乱。
　　"但你千万记着，除此以外，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他补充道，脸色平静之极，只是说到‘生不如死’的时候，声音忽如冰窖中出来的一般。
　　"我不会！"但那冰冷的声音，却丝毫降不了我脉搏中热血的温度，我努力藏住声音里的哽咽，故作轻松地回答他："付且贵在此发誓，从今以后卖身暮青晚为婢为奴，效车前马后犬马之劳，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直至暮青晚荣登大宝，一脚踹开付且贵之日！"
　　"这是玩笑还是誓言？"他看向我的眼睛，淡淡地问道。
　　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一下又如潮水般涌来，潮水过后，却是说不清的热烈情绪。我换了重心，于是他便被我轻易地压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迷迷朦朦的，让我有些羞愧，但想我色狼的行径也不是头一回了，更何况他今日也不全是被动。
　　我一鼓作气捧住他的脸，用力亲吻他的嘴唇，用力与他纠缠。为何要这样看着我，为何要说这样让我心碎的话？若能活到那一日，我只想潇潇洒洒地离开，我不想要这种不舍的感觉，真的不想要。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一吻，太热切太疯狂，害我的呼吸都开始混乱不堪。他任我压在身下，被动地回吻着我，静静的屋子里，最清楚的却是我的呼吸声。我忽然有些恼了，莫名其妙地恼了，我终于发现我女人的本质，原来也有这般古怪的脾性。
　　我不想管他是谁，我又是谁，只想用力咬住他，而我就真的咬了下去，非常用力地咬了下去。他吃了痛，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便避开来，眼睛里的迷朦也随之散了去，他有些责怪地望着我，轻声道："你是野猫不成？再咬，明日便被人瞧出来了。"
　　我晓得自己莫名其妙，情绪一下变得很低落，勉强露出个笑容，道："我原就是只野猫，殿下今日才发现？我就是要让挽月看见这咬痕！"
　　他无奈地舔舔嘴唇的伤处，却又伸手搂住我，靠近我，让他的气息紧贴着我，然后轻笑道："我想你介意，可没想你样子介意！你还真会寻仇！"
　　哪儿呀！我只是郁闷，说不清的郁闷，却找不到东西可以发泄而已。
　　"且贵，你当真愿同我发誓？"他轻声又道。
　　我叹口气："这是我的人生大事，怎敢拿来玩笑？我会全心全力守着殿下，直到殿下荣登大宝，不再需要付且贵之时。"
　　他嘴角微微地翘起，唇瓣上我的咬痕更凸显他的艳丽，他的眼睛斜睨着我，好像夜明珠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你便要一直留在我身边了。就冲着这些个甜言蜜语，我也不舍得一脚踹开你，不是？"
　　我小心地掩藏着落寞，狡黠地微笑着："这个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殿下只需记着踹我之时莫忘了扔张通关文书便好。"

　　第十五章 理所当然

　　我以为这便是相爱的感觉。
　　没有灯光，没有喧杂，甚至也没有言语，只有淡淡的月光，照拂着我与他。
　　我抓着他的手，细细地把玩。他的手修长而柔美，连指甲都完美得让人诧异，标准的长宽，泛着健康的粉色，边缘的奶白半月痕也是清晰而自然。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手已经生得很好看，但比一比心里还忍不住泛了口酸水。凭什么连指节和指尖都生得比我好？这样想着，我便忍不住换了个姿势，抬了眼，从他的领口偷瞄进去，不知道藏在衣服里的其他部分是否也如是完美？
　　古人的衣袍实在是深藏不露，我费了力，却啥都没瞄到，只是比平日更清楚地看见了他修长而优美的脖子，那样完美的颈线，天鹅般的高贵而不可侵犯，但我偏偏忍不住呛了口口水。我的行为，不管是意淫还是真实的行为，似乎都过分了，我有点汗颜地想。因为他旋即拢了拢根本啥都没露的领口，揭了春被起了身，随手又替我盖好，然后声音有些哑哑地对我道："快寅时了，我该走了。"
　　他套了靴子，我以为他就走了，但他立在我床前，又看了半刻，忽而道："且贵，今夜后，你是我的人。"
　　说完了这句莫名奇妙的话，他终于施施然地走了。但我却被雷到，这个"我的人"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对于我这样一个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对于这一夜的情况，只能说除了没啥，还是没啥！
　　我甩甩脑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晕乎乎地想，他大概是说我以后就是他的奴仆了吧！只是"我的人"比"奴仆"要顺耳多了，我有点满意给自己解释。
　　虽然整夜尽是花前月下来着，我也不敢睡到午时，那本志异尚未编完，我还不能偷懒。我挣扎着起身，刚穿好外袍，萍儿就进来了。这个机灵鬼，一夜也没现身，现下倒是神速地很。
　　萍儿笑眯眯地给我端水递毛巾，明显的兴高采烈让我很难忽视，那双眼笑如弯月，嘴角也向上翘着，平日里刻意摆出的几分老成褪去，显出十分的可爱。
　　我不得不怀疑地看了她两眼，但很快我又发现了更要命的事，我桌上写好的手稿不见了！萍儿看我吃惊的样子，得意地笑起来："少爷早上吩咐过了，以后先生还是用少爷的书桌写稿。既然这般，我便早早将先生的书稿都送过去了。"
　　"哈？"我愕然地看着她。
　　她笑道："少爷平日不往这边看，今儿终有了借口，自起身便望了几回了。我便送了书稿过去，也省得他心焦，不是？"
　　我的脸有点烧了，这个萍儿非要这么耳聪目明加嘴厉吗？暮青晚真的知道给我安排了啥人了么？
　　我扭过头，故意恼道："昨夜你去了哪里？"
　　"哪也没去，我可一直在先生身边！"萍儿一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倒让我有些诧异。
　　"萍儿，这一两日，府里可有异事？"
　　"若是旁人问，我只答没有。"萍儿认真地回道："但是先生问，也没什么好隐瞒。子时初刻，我见少爷提剑而来，神色似不同寻常，入房后立在先生床前少有一刻钟，直到先生醒来。此后的事情，先生便知了。"
　　"他在我床前立有一刻钟？"我惊道，我还以为我是在第一时刻醒来的呢，原来错得离谱了。
　　"是！"萍儿似怕我误会，解释道："我一直在外面看着，只是少爷除了守在床前，并无他意，我便未现身。"
　　难道我真的误会了？误会了萍儿，也误会了暮青晚？我梦中见他浑身是血，醒来恰又见他提剑而来，直觉便想着他要杀我。他若真想杀我，在我床前一刻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做，更何况我要夺剑之时，他也未有丝毫反抗，轻易便交了出来。
　　他若不是来杀我，难道是来保护我的？我被自己的想法震晕了，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不可能！他自己都认为该是来杀我的，不是吗？还想为我加派护卫来着！这样一想，我就更搞不清他究竟来干什么了。
　　"萍儿，昨天白日里可曾发生什么怪事？"
　　萍儿摇摇头："不曾。"
　　"京里、宫中都不曾？"我追问道。
　　"不曾。先生所指何事？昨日府里都平静得很，宫里也未听说来何消息。"
　　看来只有暮青晚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坐在桌前稀里哗啦地喝着粥，头疼地想着是不是该套套暮青晚的话，还是就随他去了，反正他也说了不会再发生。更何况照着萍儿的意思我似乎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如此说起来我也没必要搞得很明白，不是？
　　正自烦恼，窗外传来优柔的琴声，婉婉转转的，便是在上午也没让我觉得心烦。我竖着耳朵享受了片刻，正想出门，琴声忽然断了。我心中竟突然涌来一丝恼意，让我不由大惊失色。
　　只因着挽月，我便恼了，何时我竟变得如此小气？分明知道他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路以来更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但为何还会恼怒？终有一日他成为帝王，三宫六院，环肥燕瘦，更是理所当然，而我亦要独自离开，闲散一生，浪迹天涯，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该恼，不该恼，不该恼这些个理所当然的事！真的不该！我大力地吸了口气，又大力地吐了出去，好像那浑浊的心思就随着这口污气一起散了去。
　　我入他书房的时候，他正扶着下颚坐在书桌前，而书桌的窗口斜对着的就是桃花林，琴声便是从那里而来。我叹了口气，刚刚近前看了那么久仍旧未够吗？如今隔着窗都能望得痴了！
　　萍儿那丫头怕是眼拙得很，他哪可能望我数趟，望着挽月的屋子还差不多。我故意用脚碰到香炉，发出点响声，他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见是我，神色间竟有些尴尬，薄薄的面皮上也随之泛上点红晕。我装作没看见，在我以前常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书写的速度慢了些，而这志异又甚为重要，我想着在你入宫之前完成，所以还是你述我写的好。"我尚未发问，他已经自己开始解释。
　　我点点头，想也是这个原因："多谢殿下体恤，我原也想着匆忙成稿，恐有不得当之处。殿下既然相助便大好了。如此便开始吧，早些成书，也有闲多滤几遍。"
　　他点点头，柔声道："且贵，我逼你如此之紧，并非你想的脾性使然。我想要这书稿，不止讨父皇的欢喜，也因着担心你这性子会在宫中突然惹了祸事。这书稿多少能让父皇念着你的辛劳，只盼他稍稍拖延一刻，我也就能赶至救你。我前几日看了你的手札，实在惊喜，这么短的时间，我都料不到能做到这般。且贵，你的才华足以名留青史，如今被困在我这府里倒有些耽误了。"

　　第十六章 青晚见之

　　暮青晚似比昨夜还要柔和，竟跟我解释起逼书的原因了。虽然我清楚，这稿子始终是让皇帝将他暮青晚惦在心中的手段，但这已经足够我感动，想这个世间还有谁会为我宫中的前途费心？也就只有他了，不管多少，不管为何，总是盼着我能安安全全的，这便够了。我有些满足，回他道："我便何处，也不会青史留名，殿下不必为此劳心。所谓青史，在付且贵这样的懒人看来，不过是身后事罢了，远不如享受今宵来得重要。"
　　他听我说完，星眸似有些黯淡："父皇年幼便有一统天下之心，即位后更渴求千古明君之名。我也以为父皇这一生充盈鼎盛之极，数百年后，便是重数青史，怕也难有人与之相匹。因而我虽知你的心思，却总难想象。难道我以为的这些，对你来说当真不如一夜好梦吗？"
　　"以殿下的才智，倘若能如皇上一般，摈弃帝位皇权之外的一切，他日青史之上留有盛名绝非难事。我以为殿下早已下定决心，如何今日竟似有犹豫之意？"我诧异道："至于付且贵的懒人心思，殿下何必放在心上？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沧海一粟，自该为史所湮，而殿下却是上天注定，必得恢宏一生的人物！"
　　他感伤道："却因此，母妃便得寂寞惆怅，孤零一生？"
　　我叹口气，今日原是为书稿而来，不曾想竟变成了探讨人生。人自有他的命运，暮青晚已然选择了他的道路，如今再有其他的想法又能如何？
　　我看着窗外那优雅自在的抚琴之人，天地独悠然，便是这般的气质吧？可惜入了帝王家，便注定身不由己。子荫已然许了太子侧妃的位置，她却痴痴在这窗外抚琴，而这窗内的人也只能将她当成一幅画，一笔一划地刻在心中。若她知道暮青晚为着她问出这样的问题，可会欣喜若狂？又可愿为此情舍弃一切？
　　"便是皇上有悔，只怕殿下的母妃却未曾悔过。殿下已然得了心，至于其他，一时不得又有何妨？到最终那一日，殿下多补偿她些也便是了。"
　　他脸上郁气去了些，轻声笑道："真没见过你这般直接的女子。母妃确是未曾悔过，连她小儿的名字都依然是念念不忘与父皇相遇之景。"
　　我想了想，点头赞道："殿下的母妃有颗七巧玲珑心！"
　　"哦？"他靠向椅背，笑道："你倒知了？"
　　"胡乱猜猜，不当真的。还是这稿子重要些！"我再度发现自己真是容易多嘴，赶紧搪塞一下，抓过手稿，装模作样要看。
　　但他却似非要探清我心中想法，伸手覆过来："我既说帮你写，你便不必担心。我难得好奇一回，你倒不肯告诉我了。"
　　我无奈，只好道："只是胡猜，殿下就随便听了。"
　　"殿下名青晚，字见之，这见的人自然是陛下了。至于青晚，咋一听想到的是时节，更唯有春末景致最合。但自不会这样简单，该是包含了更详细的场景才是。"
　　"王妃出身是大家闺秀，出门怕是件难事，便是出了门怕也避不见人，若非情形特殊，皇上该见不到王妃的容颜。我便猜这遇见之地恐怕是在王妃的家宅，王妃才不致逃避。而一府之中最当这‘青’字的，便只得后花园了。"
　　"至于这个‘晚’字表示的时分，倒让人有些惊异，我只能猜想当时场景并非才子佳人园中偶遇这般简单。"
　　暮青晚定定地望着我，目中流光百转，偏又夹杂着黯然无奈之色，直让人心荡神驰："那一夜在母妃看来，确是一场偶遇，父皇遇袭受伤，恰入暮府西厢，才被心慈的母妃救了。"
　　我听明白他的意思，这只是王妃以为的事实罢了。事实上，以圣武帝的能力，几乎万事皆在掌控之中，何至于让自己沦落到逃入女厢的惨况？但我不想细究，这些往事，在王妃看来是浪漫的偶遇，在皇帝看来是既定的谋划，在暮青晚看来是一场不幸的开始，也是说不定的。毕竟以他的性子并不能赞同王妃的委曲求全。
　　我以为他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却道："你早查过暮姓的来历了吧？只是让你失望了，开国年鉴上没有相关的记载。"
　　我点点头，他又道："这原因其实极简单，因为暮家既非文臣也非武将，不过是个富甲天下的商人罢了，而母妃恰巧是这个商人视若珍宝的女儿罢了。"
　　我立时明白，不由感慨万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苦涩："据说家祖当年变卖家产，躲到父皇的属地，只盼能在风云变幻之际寻一处安身之所，未想反因此搭进了一切。不止陪嫁了父皇最欠缺的财力，更为了掩护爱女的夫婿葬送了性命。他却不知，他离世之后，母妃孤孤零零，就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了。"
　　我可以想象这当中的凄凉场景，对皇帝来说唯一有价值的家财早已收归，王妃所能企盼的只能是皇上的一丝真心了。
　　"但幸好皇上对王妃娘娘仍是有真心的。殿下就不必为此往事太过介怀了。"我同情他幼年的遭遇，但已如此，还能如何？他的情绪总是深深地藏起，怕也与那些年的困苦有关。我覆住他的手，暖声道："也许王妃娘娘比殿下所想要开心的多，王妃有颗七巧玲珑心，必是早已明了皇上的心意，才能在这深宫内院里痴守一生而丝毫无悔。"
　　他看着我，神色奇异："你也这样相信？"
　　我认真道："敢问殿下，皇上和王妃相遇为何年？"
　　"前朝珍宗十一年。即年秋末，父皇起兵，五年而建国，再五年登临帝位，如今是二十二年。"他很详细地跟我解说，我心中却是一惊，他为何如此详细地跟我解说，他怕我辨不清楚？我以前真是不清楚，但看过他故意给我的《开国年鉴》之后就有了大概。然而这样，却让我更加犹豫，他早已经默认为我根本搞不清楚这个朝代的状况，他相信我不是慕容安然，却不追问我的来历，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勉强将这让人烦心的疑问压下去，重回刚刚的话题，解释道："如此算来，王妃孕有殿下之时，为人妇已过十载，当是青春渐去之时，而朝野权势只怕连个才女都比不过。更罔论皇上已然为帝，后宫必是秀女如云。此等光景，王妃依然能得恩宠，只能是皇上有心了。"
　　"更何况，皇上子嗣不多，细数来，母姓却都曾荣耀之极，只殿下如此与众不同。但也正因如此，他人的嫉妒之心才会更盛，想来殿下幼年必定艰难之极。只是后宫之争，本就如厮，对王妃娘娘，皇上怕是荣也不是，贬也不是，终没法护个周全。然而王妃和殿下的处境愈是艰难，愈可见皇上的真心在何，我想王妃必也深明其中道理才是。"
　　他吃惊地望着我，目光深处是无尽的烦忧。我正奇怪，他握着我的手却突然紧起来，力道更大得让我忍不住皱眉。
　　"且贵，我当如何是好？"他细声呢喃道。
　　我皱着眉，心思忽而一动，直觉回道："这书名，不如便叫《初年见之录》可好？起兵之时，皇上大志方展，我想那一年方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初年。初年，皇上见王妃，得财而起兵，这一年的变化和心绪怕是皇上一生最多之时。"
　　"你想让父皇见此书如见母妃？"暮青晚讶然道，旋即又有些犹豫："母妃已逝，我却要利用她旧日的情怀。"
　　"殿下是个孝子！"我点点头，暮青晚绸缪大志，谋算千里，然而念到母子情深，却婉转细腻，远胜常人，要将他摈弃心房之外，于我实在艰难之至。我叹口气，却劝说他道："殿下多想了，源着这志异，殿下所求不过是皇上心头一丝牵挂，如是，不过再让皇上多惦念几分王妃娘娘罢了，便是王妃尚在，这难道不是她心之所愿？"
　　更何况大志之下，如何拘泥小节？这最后一句我却是藏在心中。他必是明白的，只是恶人便由我来做吧，倘他心中真有怨悔之日，也只需怪我这个心怀叵测的付且贵便是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你说的不错。我往日心怀怨怼，自难免有所偏颇。父皇心怀天下，留给母妃的一席之地，已是难能可贵。其实你不用劝说，我终也会用了这名字。他日九泉之下，我自向母妃请罪便是。"
　　我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我自愿担了这罪名，他何苦还要来抢？
　　他忽而伸手过来，温柔地抚开我的眉头，那双眼竟似对着极心爱的人，那样的温暖情长，让我忍不住心旌动荡。我不由轻声唤他："暮青晚！"
　　他笑了起来，抚开我的眉，又抚上我的唇角，但他刻意的笑却藏不住其后的苦痛，我心疼地望着他，他却轻声道："我早做多了母妃不愿之事，真要请罪，这一条怕要排到数百之后了！"

　　第十七章 千年人参

　　午时，自有人备了饮食，暮青晚如以前一般随便用了些就停了筷，只是未曾见到挽月的身影让我有些微的奇怪，但他心中终是大业为重，舍弃一时的儿女情长也是可以预料。
　　有他陪着，撰书的效率高了数倍，辞藻更华丽，描述也更为生动，写完的几章，我重读数遍都找不到瑕疵，佩服之情油然而生。他的情绪似也高昂，整整两个时辰未曾停笔也不嫌累，直到我硬抢过他的狼毫，他才起身稍稍伸了个懒腰，然后靠到窗口，悠然道："且贵，你我若能终身如此相伴，倒也是件乐事。"
　　我心口一窒，未及答话，他又道："父皇的旨意便该来了，你且随着我见一面。黄公公的宫龄不比你我年岁短甚，又是父皇的身边人，日后你尚要多仰仗他。"
　　不多会，果真有人来报。他携我缓步走入正堂，恰见那位黄姓公公跨门而入。黄公公已届中年，虽然无髯但也无甚女相，近观之，只觉端正儒雅，若非他的宫装，我怕会眼拙地猜不出他的身份。
　　他见到暮青晚，自然地施以皇子礼，动作到位，不卑也不亢，能在帝前受宠总造不了假。暮青晚对我说要仰仗他，但见到其人却也没有过热的举止，依然一副清清淡淡不想争宠的皇子模样，客气而有礼。
　　皇帝的旨意极细致，念着暮青晚伤势未愈，下跪礼也免了，暮青晚便躬身双手接过。内容是他早等着的，因为不想再发生早先的事故，圣武帝在盛京为他置了府邸，命他早些派人打点，伤势愈了便搬过去。
　　他脸上还是自然地露出些喜色，感激道："劳烦父皇记挂，青晚这便派人过去打点。"
　　"此事不必着急。盛京不比这偏远的暮府，殿下可要打点仔细了才好入住。"黄公公淡淡道。
　　他一愣，复又笑道："多谢公公提点，青晚刻不敢忘。"
　　"三殿下客气了。"黄公公道："咱家在皇上身边多年，殿下对皇上的孝心，皇上对殿下的恩宠，自是再明白不过了。殿下虽然偏居乡野，皇上可从未忘记过殿下，隔三岔五总问及殿下的康体，这些日子更如晨昏定省一般。殿下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啊。"
　　暮青晚似是极为感动，听完眼眶已有些含泪，赶紧对暮成打了手势，然后稳了口气道："青晚无德无能，却劳烦父皇如此费心，烦请公公转告，青晚日后定当加倍小心，绝不敢再出岔子。"
　　说完，又从暮成手中接过一个长形锦盒，双手递给黄公公道："劳烦公公特意跑这一趟，青晚这里无甚好礼，只有些补气补血的燥物，可这身骨又不敢用得，便转赠了公公泡茶煮水，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黄公公不客套，即刻便接了过去："殿下有心了。近年殿下身子一年好似一年，皇上甚喜，如今终又回了盛京，殿下封侯拜爵之日已然不远，还望殿下早做打算。"
　　暮青晚浅笑着指向我："青晚比不得诸位皇兄皇弟，文韬武略皆不在行，封侯拜爵之事尚不敢想。只是眼下倒有个人还望公公多多提点。"
　　我赶紧上前行礼："在下付且贵，拜见黄公公！"
　　他回了礼，点点头道："宫宴时，咱家已然见过了，只是付先生初见天颜，怕是记不得其他人了。"
　　他这话没有讥讽之意，只是平淡地叙述一个事实，我恭敬回道："公公说的是，付且贵未见过大场面，那夜心惊胆战，连皇上的样貌都未敢看清。"
　　"付先生自谦了！皇上喜欢的人向来都是极聪颖的。宫中便有些忌讳，过得两日也便明白了。咱家平日便在皇上身边服侍着，日后见面的时候多了。别的事情不敢说，但这宫中的规矩，先生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便是。"
　　我赶紧再谢，他也不再客气，拒绝了暮青晚的挽留，只道急着回宫复命，连晚膳也未及用就匆匆走了。
　　"他对你还算客气，想你日后宫中的时日也不至太难过。"
　　我笑道："殿下的大礼都送了出去，我这日子想难过也不甚容易。"
　　暮青晚的眉头有些微的皱起，上前携住我的手，与我同行。我喜欢看他为我皱眉的样子，远好过他平常见人的时候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
　　"且贵！"暮青晚携着我的手紧了些，忽而轻声唤我。我回过神，发现已然入了东厢的园子，身后的丫鬟小厮早散了，只得我与他站在桃林间的小道上。绿茵茵的小道，干净得恰如府中其他每一处。刚送走了重要的客人，我的懒散劲又上来了。也不管他正牵着我的手，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而他如我所想犹豫地站在那里。我忍不住弯了眼，将我的袍角拉开，铺出一块空处，等他落座。
　　于是他的犹豫就变成了尴尬，将我的袍子推回去，自己却坐到地上，嘴里忍不住嘟哝道："便是男儿模样也不该这般随便！"
　　我装作没听到，拈好袍角，然后一头倒在地上，黄昏的光线早已不耀眼，春风拂在身上舒服到了极致，只是身旁的人怕是享受不到这些。
　　我眯了一会，然后睁开眼，却发现身旁的人侧着身，低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晚霞映在他的脸上流光四溢，而他漆黑的眸子也充满不同寻常的光彩，在我的眉眼唇角流转，我坏心地想，该是些许的情色之意。
　　我微眯起眼，微撅起唇，结果他反而笑起来，从怀里掏出方巾扔到我的脸上，低声嗔怪道："我是中了你的毒了，明知你的坏心眼儿。偏你是越来越放肆了，这里几十双眼看着你，你都不知害臊的？"
　　帕子上有淡淡的药香，让我怀念起靠着他的夜，但还没怀念够，就被人用力地拉起身。
　　"你总是这样随意，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叹着气，帮我拍掉身上的灰，然后摘我头发上的树叶青草："我明知你哪些是玩笑话，却还是忍不住想提醒你。入了宫可得千万当心，倘若这千年人参真能换你一回平安，我便送出千百根又有何妨？我这厢为你担忧地紧，你却故意浑浑噩噩，分明仗着我不舍得罚你!"

　　第十八章 盛京风云

　　过两日，暮府开始为搬家的事宜忙碌起来。恰如黄公公暗示的那般，这搬字说得简单，做起来却是复杂得很。不提这偌大的暮府丫鬟小厮家珍无数，只这新宅如何布置护卫就是件难事。因而除了陪我撰书，暮青晚有事没事就在研究新府的图纸。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对我一丝防备也没有，还是以为我看不懂这图纸，总是落落大方地任它在我眼前晃荡。如此我倒不好意思告诉他，我虽然不懂建筑的细节，但作为机械工程系的优等生，这样的图纸于我简直如小儿科一般。只是这话若是说出口，又得多费口舌解释原因。我不想如此，如今我只愿尽量少地骗他，一来因为对他的心意，二来也因为他实在是个难糊弄的主儿。
　　也许因为难得的忙碌，又有些人手被分派到了盛京，暮府里的警戒便有些松了，于是这一夜我终于等到了盼望已久的人。
　　暗七出现的时候已是子夜，我是被他从梦中唤醒的，我睁开眼的时候，明明白白从他眼中看到了惊诧之意。
　　"少爷，近日不论宫中朝中还是众皇子府里都不甚安宁，还望少爷多加小心。"想慕容安然平日里定是极有威严，暗七分明怪我不该睡得如此之熟，却只敢拐弯抹角地要我小心。
　　但无论如何这心意总是让人感动，我便点了点头，然后问他："自我找你，已近一月，你今日方到，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属下此来便是向少爷汇报近月事宜。其实少爷遇袭那一夜，属下也一直在少爷身侧，只是少爷并无涉险，属下便未曾现身。"
　　我点点头："原也不错，只是三皇子如今是我的靠山，倘若再遇上此种情形，你在力之所及，还是尽力帮一把的好。"
　　"属下遵命！"暗七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我有点心虚，只好安慰自己，既然上天都要我代替慕容安然活着了，我自然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至于暗七，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对得起他了。
　　"三皇子重伤之后，传闻皇帝亲审此事，当中细节无人知晓，只是众皇子的府邸都多了禁军把手，太子府也不例外。半月后，此事似是无疾而终，近来再看，属下却以为不然。"
　　暗七果真有些本事，这样隐秘的事情都能看出些端倪，难怪会被慕容安然挑为近卫，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说。
　　"此后月余，皇上不动声色便换了户部刑部两员大吏，名义上是代帝巡视，实际却是被外派州府。最巧的却是这两名大吏同姓左丘，皆为六皇子的母氏要员。"
　　预料之中，只是由暗七口中确认，事态更为明朗罢了。我想了想，再问他："你可知这补缺的两位大吏又是何方势力？"
　　"此事更为奇怪，从前六部重位皆为复姓官员，这新补的两位大人，却是一姓方，一姓陈。"
　　我皱眉，难道皇上欲大刀阔斧，重整内堂？若真是如此，倒真是暮青晚的机会了。只不知皇后的势力究竟如何，子荫又打算如何应对这场突变？
　　那场夜袭，子荫看似脱了干系，但其实却被暮青晚逼落下风。六皇子年幼而不知深浅，暮青晚在他眼中不过可有可无，首重却是陷害太子。但那一夜的杀戮却是凶狠异常，摆了明定要置暮青晚于死地，加上机缘巧合，我跟暮青晚的戏更演得淋漓尽致，以皇上细密的心思必然也会想到这一层。
　　虽然子荫一丝把柄也没留下，责任更推得干干净净，但帝王的疑心一起，就再难消去。正如此，暮青晚才难掩得色。
　　但太子稳坐这位置十数年，皇帝也不可能为这没影子的事对他动手，更何况皇后身后的力量定也非同小可，想来这也是子荫胆敢冒险暗杀暮青晚的原因。
　　如此想了，我便又问道："皇后和太子对此可有反应？"问完了我忽又想起一事，于是加问道："大约一月之前，也便是我开始找你的前几日，太子曾连夜回府，你可知这当中发生了何事？"
　　暗七眉头微锁，片刻后答道："皇后和太子都无甚动静。至于少爷提及的日子，太子府似不太安宁。其中详情并不知晓，属下印象中曾有敛尸官出入，但属下确认死去之人绝非太子府中要人，因而并未受他人瞩目。"
　　我轻"哦"了一声。
　　暗七又道："少爷招我之事，暗七早已知晓，只是近月京中风云变幻，属下不得不多放些精力。加上遇袭之后，暮府守卫奇严，属下屡次三番探府都未成功。直到近日，三皇子得来圣旨，府中众人忙于安排新府事宜，戒备稍松，属下方才得隙见少爷一面。"
　　"这府里的戒备我是明白的，你能进来见我已属不易。"我诚恳道："这些日子你做得极好，日后的事，你可多做主张，我信得过你。"
　　暗七明显一愣，但很快俯首道："属下遵命！"
　　我有些无奈，叹口气，问道："暗七，你觉得我与从前可有不同？"
　　暗七抬起头，直对着我，我想他面巾下的脸必然是张口结舌，震惊到了极致。我温和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终于听到他有些犹豫的声音："属下实不知少爷的意思，只觉得少爷比从前平易近人了些！"
　　我再度叹口气，这回却是有些假装的意味："入府前，我受了些伤，虽然并无大碍，但失了些往日的记忆。慕容府的事有泰半记不大清了，如今我身边只得你一人，日后尚要仰仗你。慕容府又凋零至此，你便不要再以家臣自居，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吧！"
　　"属下不敢！"暗七大惊之下跪了下来，口中坚定道："只要少爷无恙，重振慕容府不过迟早之事！属下发誓以性命护卫少爷周全！"
　　暗七的尊卑意识显然根深蒂固，没法改变，我也没奈何，只好问他："暗七，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属下自少爷十三岁入府便随侍左右，如今已七年了。"
　　我"哦"了一声，奇怪道："为何十三岁才入府？这之前我又住在何处？"难道慕容府还有什么奇怪的规矩不成？
　　"少爷是十三之年突然来到将军府的，自称是将军的儿子，而后才认祖归宗，至于少爷的过往，属下也是不知。"
　　"我说自己是将军的儿子，呃，父亲就信了？"至少得有点信物啥的吧？
　　暗七赞道："少爷虽然失去记忆，但才智依然远非常人能及。"
　　我暗下翻了翻白眼，就听他非常自豪地道："其实府里的人一见少爷就知道是将军的儿子，因为少爷的容貌与将军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只除了身形不同，将军高大威猛，而少爷却是清雅如仙。将军共有九子，少爷的长相却是最似将军的。当然将军也曾私下询问过少爷，才最终确认少爷的身份的，但询问的内容，除了少爷自己，却是无人可知。"
　　我心里暗吐口气，作为一个女儿，却比儿子们还像将军，这个值得骄傲么？
　　十三岁，倒确实是个雌雄难辨的年纪，但这后面的五年，慕容擎天都没有发现慕容安然的性别，还是有点不太正常吧？更何况她孤身一人进了慕容府，该是备受欺凌之辈，慕容府里的夫人们居然没有人以此做文章？

　　第十九章 慕容安然

　　"这些年，我与府中兄长幼弟的关系如何？"我斟酌了下，再问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其实少爷极少见人，偶尔见了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暗七沉吟了一下，道："只有九少爷总爱来问少爷问题，但属下记忆中，少爷总是不甚厌烦，草草打发了他去。"
　　"我在慕容府很有地位？"我诧然道，说不见人就不见人，说厌烦就厌烦，这个慕容安然实在是让人震惊。
　　"少爷的大名，只外人不知而已，府里的大小事务早由少爷全权打理，便是朝中事务将军也几乎事事都与少爷商议。恐怕除了九少爷，府里的其他人都极嫉恨少爷，但都因着忌怕将军，才少有出轨之事。而且他们的手段比之少爷实在相差太远，以属下愚见，少爷是懒得与他们计较，一直也有放任之意。其实少爷在府里的地位早已远非他人可比，只少爷未曾亲自出入朝堂而已。"
　　慕容擎天果然不是一无所知，便是再宠她，也不敢让她步入朝堂。"暗七，我分明无权无势入府，却如何这般受宠？"宠到明知女儿身，依然容许慕容安然统管将军府，甚至参与时政！这基因当真是有遗传，慕容擎天的胆识魄力也非常人可及。
　　"其实少爷刚入府原是跟着其他少爷一起读书的，那江夫子是江南的名士。将军戎马出身，虽通文识，却远不及那些刻意钻营之辈，天下平定后在朝中自难免受些委屈，因而为了诸位少爷，颇费了心力才请来这江夫子。江夫子极严厉，初时府里都以为少爷连出身都不明，必会被责罚得厉害，谁知不止无事，第五日，江夫子更向将军请辞，自说无能。"
　　"为何？"
　　暗七道："知道这原因的人极少，因为将军不愿此事张扬出去。但属下跟随少爷多年，猜也可猜得到。少爷有惊世绝俗之才，岂是那江夫子能比的，江夫子的优处不过是有些自知之明，不敢耽误少爷罢了。"
　　我诧然道："惊世绝俗之才？如何才能当这惊世绝俗之名？"
　　"少爷之才，足以治国平天下。"暗七稳声道。
　　我好似被重锤爆敲了一记，有些头痛欲裂，想我虽然早知道这个慕容安然绝对是个变态的主儿，但也没料到十来岁就打定主意不做大家闺秀，却要搞什么治国平天下！虽然有传甘罗十二为相，但人家也是身逢乱世，最重要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这个慕容安然，我虽然从心底深处有点点佩服她，但这个人也实在太疯狂了吧？如今倒好，自己死了一身轻松，却给我留下一堆一堆的麻烦，连累我都得舔着刀尖过日子，这命苦的！我忍不住一声长叹。
　　"只这江夫子胡说两句，将军，呃，父亲就这样信了？"我不放弃，再问。
　　"这个自然，便是属下那时初识少爷，也是不敢信的。将军自也是惊异万分，特意请少爷入书房相询，整整两个时辰，方才携手而出。当时天下已然平定多年，朝中多是文人当道，而将军为人又太过刚直，因而处境远不如昔。但自那日之后，将军在朝中的地位便日益抬高，不过两年，从前的对头便在朝堂间消失殆尽，就连皇帝也是日益倚重慕容氏。其时，朝中三足鼎立，慕容氏便占其一。"
　　"其余两足便是如今朝中的轩辕和独孤？"按照开国年鉴中的记载，慕容氏确实是在那时再度崛起，这其中自借有皇帝欲平衡朝中势力的意图，但更可见慕容安然非同寻常，弱冠之年对朝堂局势已然如是清楚，简直不可思议！
　　这殿中复杂的势力甚至皇帝精细的心思，绝非一朝一夕可看得清楚，显然慕容安然来到慕容府之前就已经预备好了一切。
　　然而正因这样，我心中却多了个更大的疑问：慕容安然真有如是厉害，说是惊世绝俗之才也丝毫不为过。但她既有所谓惊世绝俗之才，慕容府最后怎会落得那般下场？更何况慕容府似有帝王撑腰，从前的对头又早已消失殆尽，还有什么人非要冒着偌大的风险，致慕容全府于死地？更甚者，还能做到滴水不漏！也难怪连暮青晚都不敢轻易出山，这桩陈案背后的势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暗七，慕容氏犯的是通敌卖国之罪，按律灭族，如何我依然活着？府里其他人呢？可还有如我这般的？"
　　"属下当时身在漠北，待到赶回依然晚了一个多月。"暗七神色黯然，颇有悲愤之意："但按照榜文名册，不只是将军和诸位少爷，府中男丁一率验明正身后处斩。少爷为何无恙，属下也是不知。"
　　"少爷行事，向来高深莫测。"他想想又补充道："能够逃脱，属下并非十分意外，也许少爷过些日子就记起来了。"
　　过些日子？我的嘴角泛起一丝黯然的笑意，然后缓缓伸出手，端了水杯，微抿了一口，茶水已凉，益发显得苦涩，恰如同我嘴角的笑意。
　　我咽下茶水，缓缓地将水杯送回原处，眼见稳稳落回床头几案之上，我的手忽地使力，水杯往几上用力一撞，呯一声竟破了个缺口，随后小小的碎片也弹跳出去，蹦到地上，发出极小极清脆的声音。
　　然而暗七竟是不逃，只震惊地望着我，口里惊唤道："少爷！"
　　我冷冷地望着他，一口气道："既然榜文之上慕容安然已经死了，你如何还会找我？更如何确定我就是慕容安然？更怪异的是，府中男丁尽斩，如何你却无恙？更巧的是居然适时地身处大漠？"这世上没有这么多的巧合，我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暗七，念你唤我一声少爷，我也不要你性命，以你的本事，现在逃还来得及。"
　　我说完望着他，他却似舒了口气，起了身，快速道："少爷忘记的事当真太多，难怪生此误会，属下改日再来解释。"
　　说完似想起什么，撩起袖口，伸手到我面前，我心中一慌，以为他要行凶，但脸上强作镇定之色，只望能吓退了他，不由暗恼自己，如何这般托大，随随便便信了一个陌生人，如今怕要命丧其手了！
　　但他的手伸到我面前一寸，却对着月光稍顿了顿，口中急速道："少爷难道忘了这条红线？"
　　我定神一看，果见一条淡淡的红线生长在动脉之中，那形态似有生命一般，诡异到了极致，我正欲看得更清，暗七忽然收手翻身而去。
　　接着萍儿的身影如鬼魅般忽然从窗口跃入，四下张望一番，见我无事，似松了口气，然后又见茶杯破裂，不由诧异道："先生？"
　　我正欲解释，旁院忽然传来声响，伴有丫鬟的叫嚷声："谁？来人啊！"于是门外的脚步声便一齐往那边去了。
　　暗七还在为我遮掩！我心思一转，赶紧舒口气，笑道："我醒来想喝杯水，却感觉有人影闪过，又不敢叫喊，就故意撞了这杯子。果然萍儿就来了。我没事，你快去隔院看看吧！挽月姑娘住在那里，怕有些危险！"

　　第二十章 旧宅新宅

　　萍儿冷冷道："我只管先生的安危，挽月姑娘自有他人照管。便是出了事，也与我无关。"
　　我眉头微皱，忍不住声音有点高："萍儿！"
　　萍儿微愣，诧异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不言也不语，神色间竟似受了伤。我叹了口气，看她的样子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只好解释道："我这不是为了挽月，只因萍儿是我在意的人，我才不由高声了些。倘若今日我与萍儿对换，我自也是毫不犹豫舍了挽月。"
　　"只是，挽月并非你我仇人，若是力之所及，我总想萍儿能够尽力施救，免得日后伤怀。萍儿可明白我的心意？"
　　"先生说的是！"小姑娘的声音带了两分哽咽，让我颇有些心疼，我起身搂了她，轻声安慰道："我在这世上孤孤零零，只有萍儿对我这样照顾，我也是将萍儿当作妹妹，才这般说话，萍儿莫怪才是。"
　　萍儿赶紧止了哽咽，转脸又露出笑容，道："先生放心。先生的话，萍儿记住了。只是少爷说了，府里若有意外，只要少爷未曾出现，萍儿便一步不能离开先生。"
　　我有些意外，暮青晚竟下了这样的命令，我还以为萍儿这样的巧心和身手都很难得，只管着照料我这样的懒人甚为浪费呢，看来暮青晚真是有实力。
　　过了半个时辰，府里重又恢复了平静，暮青晚果如萍儿所说，来到我的房里。我正对着灯饮茶，他踏步进来，拂了门，坐到我对面，接了我的杯子，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托腮调笑地望着他，故意道："怎么，挽月姑娘连茶水都没有招待？"
　　"你呀！"他斜眼瞪我，然而眼角带柔，烛光下别有风情："刺客刚逃，我连水都未及喝，便过来瞧你，你却说得什么话？"
　　逃了便好，我总算松了口气，刚刚心底的惴惴不安实在让我有些难受，暗七最后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得不怀疑是我误会了他。还有他手腕上的那条线，真是诡异之极，我得查察清楚才能再做打算。
　　放了心，我就有了心思逗他，起身便赖到他身上，搂住他脖子，凑过脸，学着历代妖精，娇声道："殿下待且贵如此情深，且贵如何报答才好？不如以身相许，殿下觉着可好？"
　　他的脸瞬间就被我的呼吸挑红了，赶紧推开我，一伸手又带上窗，怨道："真不该来瞧你！"
　　说完匆匆转身欲走，我眼一转，故意吊住他，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可惜胸部小了点，我有点遗憾地想，但一转头又振作起来。
　　"且贵，放手！"他的声音带上几分暗哑，但依然十分冷静。真是，人说女追男，隔层纱，我怎么就没这样的感觉呢？
　　我听话地放了手，慢悠悠地倒回到床上。他似有些发愣地看着我，然后叹口气，上前熄了桌上的灯。我眯上眼，以为他要走了，偏他忽然近了我的身，一勾手，揽住我的颈项，然后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了下来。
　　原来他是故作矜持，我有些得意地想。在他的唇碰到我时，高调地回吻他。刚熄了灯，眼睛没适应过来，但依然感觉他的热情随着我的热情一路上扬，他的吻过了我的唇，又一路往下，顺着我的颈线，又到我的领口。
　　他忽然松了我，我刚想叹气，就又感觉他探手到了我的腰扣间，因为是男装衣扣，他轻易便解了开来。有一丝凉气从衣缝间透进来，其实我后来回来发现，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
　　我原以为这种事，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哪需要什么心理准备。然而到真的面对，我竟然出乎意料地，还是有些慌乱。嗯，坦白点吧，比这个还要过分点点，我的身子有点僵硬了而已。
　　只是一点点僵硬而已，我沮丧地想着，无奈地任他费力折腾。他拉了我两回，便放弃了再进一步。
　　我有点泪盈盈的感觉，其实我觉着他是有心从了我的，我无奈地回想。伤感随之而来，但还没来得及伤感得彻底，让人崩溃地闷笑声便在我颈间响了起来。
　　我很丢人地脸红了。
　　"幸好！幸好！"他终于爬起了身，语带得意，然后悉悉索索地似在整理自己的衣衫。而后还不放过我，探手过来，抚了抚我开始变软的脸颊，哑声笑道："我刚想舍了一切算了，你倒拖起后腿来！搂着我时那样熟稔，方才却又这般好笑，你是成心闹我呢吧？"
　　我不是！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郁闷地想，还是这身子不对付，要是俺自个儿的，哪能呢！
　　自那一夜，府里的警卫又有加强，我估摸着暗七短时间内再无法潜入。但终归是要搬入新府的，新的环境难免导致防卫有疏漏，他若是有心，总能再找到契机来见我，我愿意再信他一回。如今我心中想的只是他脉上那条红线，不知究竟是何意义，暗下更几乎翻遍了暮府的医药典籍，也没找到类似的记录。
　　其实我心中的疑问远不止这个，但刚闹得暮府一夜忙乱，我也不敢即刻询问往生，以免遭人怀疑。
　　过几日，子荫忽又来了，想是念着他的挽月，入了府匆匆便来到这院落。我正坐在暮青晚的书桌前思索下一篇如何起稿，一抬头，就见到他明烈张扬的紫色身影，还有那张醒目的面孔，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气，英气勃发，富贵天成。
　　暮青晚跟在他身后，与平日一般儒雅温和的装扮，用青色的长衫小心地藏住了他明珠般的光泽。我习惯性地冲他露齿一笑，笑完了便发现有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不意外的便是子荫。
　　我心中便有些不快，但还是起了身，脸上笑容不变，深深作了个揖："付且贵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安好？"
　　子荫摆了摆手，假笑道："付且贵难得这般热情，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好容易偷得几分空闲，我先去看人，待会得空再与你聊聊。还望且贵莫要见怪。"
　　见怪才有鬼！最好永远别得空！我心里暗道，但还是与他一般假惺惺道："今早便闻喜鹊鸣枝，原是太子殿下驾临，难怪府里的气氛都不一般了。殿下先忙，付且贵在此，随时恭候大驾。"见了几次世面，我如今说话也能跟唱的似的，我得意地想。
　　子荫似有对我刮目相看之意，瞥了我两眼才走。我温温和和地笑着，目送他直往挽月的厢房过去。到了院口，暮青晚便行了礼，回身向我走来，我仔细地观察他，然而神色如常，带着如春笑意，一丝懊丧也不得见。
　　我心中生了几分佩服，谋大事者果非我这等凡夫俗子可比。

　　第二十一章 对酒当歌

　　"一月未见，想他一时半会也舍不得出来。"他坐到桌前，抬手研磨，口中温和道："这日子也近了，趁隙多理几章也好。再过几日，又要换宅子，怕是难得有闲了。"
　　我也有心带偏他的心思，便跟着道："不知盛京的宅子与这里有多不同。想想要走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宅子不过是死物罢了，有人在总能整出中意的模样。你要是喜欢，我便让人照着这里重翻一遍好了。"他淡淡道。
　　我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回道："便是翻成一般，也不是同一座宅子。倒不如多看看新宅的好处，难说比不得这里。"
　　"且贵，你这话不会是有暗喻之意吧？"他轻笑："你这心思总是太多。"
　　我不过有一说一罢了，哪有什么心思，不过也没啥好争辩的，随他怎么想好了。
　　"我对挽月姑娘，没你想的心思。"静了半晌，他忽然再度开口道。
　　"殿下说没有，自是没有的。"我答道，心中有点酸楚，还生了几分同情。
　　但他好似真不懂我的伤怀，居然"扑哧"一笑，然后倾身过来。我当他过来看我书写，谁知他却若有若无地在我颊上轻吻一记，复又若无其事盯了我的手稿，道："瞧你这模样，酸味儿重的我都闻见了。"
　　那‘酸味’二字刺得我心中生疼，手下也随之一顿，一时竟开不了口。
　　"且贵！"他轻声唤我，我抬起头，他便收了我手中的狼毫，然后代我写。写了两字，耳根忽有些泛红，软声细语又道："真要说宅子，你也不是那新宅。"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真是难以言明，分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听了他的软声细语，我依然不受控制地平添了几分喜悦。
　　"且贵，尽量离子荫远些儿，他对你，不一般。"他想了想又道，耳根似红得更厉害。
　　"嗯。"我一直在努力远离他，想他把我当成慕容安然，打着满肚子的坏水，害我看见他就心惊胆战的，我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只是有时实在没办法，估摸着今日便会这般。
　　"且贵，我是说，他对你，不一般。就是入了宫，你也要离他远点儿。"他对我轻轻浅浅的回答不甚满意，红着耳根继续强调。
　　他对我不一般？装出来的吧？我心中鄙视地想。这个花花肠子，就是对我不一般，最多不过是习惯性的猎艳心思罢了。要说是慕容安然握着他的把柄，让他没法不多给我几分注意，还更合理一些。
　　我犹豫了下，但还是小心道："子荫似乎与慕容安然颇为熟稔。"
　　暮青晚一愣，笔一倾，手下的那张宣纸竟然废了。我有些心疼地看着我好不容易写完的几个大字被他随意地扔到一边。
　　"以慕容安然的身份，也不足怪。"他淡淡道："子荫可曾找你麻烦？"
　　麻烦？我仔细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暂时还不曾。"只除了半夜跑来威胁我，只除了非要拖我进宫，只除了冒充我的情人，但这些算不得大事，我想暮青晚多多少少总是知道的。
　　"你不是慕容安然，他不能奈你何。但若有事，别瞒我，我自会替你担着。"他重拈了一张纸，笔尖悬空半晌，复又道："慕容府的事，不必再放在心上。你毕竟不是慕容家的人，徒惹麻烦罢了。"
　　"且贵，你入了宫，只管让父皇满意就好，其他，不管何人何事一律不要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一直陪我到最后。"
　　我说："好。"我也想平平安安，一直陪你到最后，只是连你都这样犹豫，我当真可以吗？
　　夜宴入晚，子荫有些醉了。
　　只是对挽月心爱的紧，意识迷朦中依然让她先退了。我有些羡慕她，然而暮青晚对我微微笑着，那眼神似在对我说着忍耐，我就只好忍耐。
　　子荫的双眼已有些朦胧，焦距也不知凝在何处，我想他该是有些心事，一杯杯的桃花酒如水一般灌入口中。桃花酒，韵如桃花，性软而后劲霸道，他再喝便真要不省人事了。
　　我拦住了新开封的酒坛，他却一伸手过来，抢了盛酒的竹勺，仰身灌入口中，他大笑道："付且贵，拦我作甚？"
　　我想他当真是醉了，虽然依旧身姿如宏，傲然不羁，但已然喝不出这变了味儿的酒。
　　"殿下醉了。"我扶住他向我倾来的身躯，淡淡道。
　　"不错！不错！"他肆意笑道："青晚醉了！来人，来人，送殿下去歇着！"
　　我皱了皱眉，软声道："是太子殿下醉了，连三殿下喝不得酒都忘了。"
　　"我不曾忘！陪我喝酒的是付且贵，醉的自然也是付且贵！"他仰头再饮，形如卧龙，姿如倾凤，让我不由想起阮籍对嵇康酒态的评价，难免赞叹，原来真有人酒醉依然如是巍峨！
　　"付且贵确是醉了，且让在下先送太子殿下回去休息，如何？"
　　"不急不急！"他起身，抱起酒坛，随意地倒进面前的杯盏之中，倒完了，他有些无力地坐下，随手拿起筷子，一一敲过。听完杂乱的音，他的双眸似又凝了神，冲我笑道："今夜月色如是好，对酒当歌几时有？挽月，我为你而歌，你可听清楚了！"
　　他凝望着我，手腕轻抬，铁木的筷子撞上当中的水碗，发出"咚"一声轻响，他顺势半闭上眼，微红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手腕轻翻，带出一串流水般清澈的跳动，他似连自己也醉在其中，边敲边唱道：
　　"
　　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驾云旗。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
　　我印象中的子荫纵然龙章凤姿，却难免多几分霸道邪肆，然而此刻却让我觉得优雅天成，天质自然。他随意倾倒的几盏清水，不均不匀，更未细细量过，音阶也不甚准确，然而他随手拈来，配着清越的嗓音，竟有与天地同色之感，也许正因着这几分不准，反倒愈加融入自然，愈加显得空灵。
　　再细听那词句，似悲似苦，又似离情婉转，无奈之意更是钻入骨髓。我不得不为他赞叹，这般的才华，这般的情愫，每一分都让人难弃难舍。
　　子荫的面色愈发地平静，也许是醉的深了，只反复吟唱着。那平缓而通灵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地晃过心间，却让我也跟着酸楚起来。
　　我仔细地听着歌词，一点一点地背上，想着明日定要送给挽月，若我是她，定会无限惋惜这样的错过。我不得不庆幸没有提早离席，子荫融入骨子里的优雅，恰如夜间怒放的昙花，虽然只得一瞬间，但只要见过的人，必都难免为他迷惑，我这样平凡的人自也一样。
　　我忽然有些不确定。倘若慕容安然也见过这样的子荫，她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当真能够无动于衷吗？子荫自己都说是情人，只我一心地否认，我这样拼命地否认，当真是正确的吗？
　　倘若，倘若，倘若慕容安然当真与子荫有过复杂的情愫，那也许，就可以解释慕容安然为何独独逃得性命了，不是吗？可若是这般，我又该如何面对？
　　我有些茫然，不自觉便向暮青晚望去，他也正望着我，漆色的眸子有些空洞，平静面孔下更不知掩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子荫这一曲，扰乱我的心，也扰乱了你的心吗？
　　他忽而对我一笑，如梦似幻，然后扶袖起身，缓步行到我的身侧。我静静地望着他，耳边是子荫让人辨不清天上人间的歌声，我已经开始混乱，混乱到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倘若，倘若，倘若真有倘若，这可算是背叛？暮青晚又会否放过我？
　　倘若，倘若，倘若真有倘若，这即使不是我的错，是否也该算在我的头上？
　　倘若，倘若，倘若真有倘若，子荫又会否放过我？即使已经有了挽月！

　　第二十二章 卧眙朱砂

　　我忽有些苦闷，这倘若若是成真，挽月怕就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太子殿下醉了！"暮青晚忽而扬声道："来人，好生安置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打破了我的魔障，我轻呼口气，然而刚想起身离座，手腕却被人有力地拽住了。
　　"挽月！"子荫紧握着我的手腕，柔声唤道："挽月！你可听清了我的心思？"
　　我稍稍挣了下，但是挣不开子荫的手，只能不言不语，静望着暮青晚，他终又开了口，声音似不如先前平静："太子醉了，送他回房！"
　　子荫忽又睁开了眼，硬拽着我的手，诧然道："我如何醉了？我方才歌与你听，你可曾听清？"
　　我叹口气，望着暮青晚，口中柔声道："殿下不曾醉，只是该休息了。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挽月都记住了。现下便让挽月送殿下回去休息吧！"
　　子荫如同孩子一般倚身过来，轻轻笑着，伴着软声侬语："好，挽月送我。"
　　"
　　孤枕寒裘红烛泪，
　　梦里暂时醉。
　　犹记红粉暖帐累，
　　卧眙朱砂退。
　　"
　　子荫的嗓子带上点沙哑，伴着几分蛊惑，在我的耳边轻喃。他倒卧在床上，却不肯放了我。他似怕我听不清，将那词又喃了一遍，然后才慢慢松开手，闭上眼。
　　从他开始念这首极其暧昧的词，我就目不转睛，望着他的眼。他的眼，涣散迷离，似醉非醉，似醒未醒，但他在我耳边吐出来的词却清晰地让我心颤。
　　我真想掐住他的脖子，问他究竟在对谁说？是挽月，还是慕容安然？
　　我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必然变幻千遍，但他却似累极，那双迷离的眼已经紧紧地闭上了。我站直了身，在床头静静地看他片刻，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日里可爱多了，安安静静地好似一点危险性都没有。那张俊颜带着些微的酡红，偶尔轻喃一声，自然纯洁的样子，说是莲花座下我也是信的。
　　我心中长叹，子荫啊子荫，错错乱乱，真真假假，你何不干脆给我一个痛快？
　　我慢慢地走着，步伐丝毫不乱，我想那些随侍的人也只会以为他们不羁的太子殿下将我当成了绝世的挽月姑娘，酒醉间依然不忘与我调情吧？
　　我嘴角泛起淡淡的笑，脑子里只剩最后一缕思想，在脑壳中四下折腾，如今还可以挽回吗？
　　我缓步进屋，起灯，竟忘了萍儿居然不在。
　　我随手揭开发髻，任长发瀑布般滑落，心中不由冷笑，慕容安然，再如何，也不过一个女人，是吗？这一头乌木般的长发，若非经年的细致呵护，如何做到这般柔顺？
　　一双手爱恋地抚上我的长发，或者该说是慕容安然的长发？我心中一惊，直觉闪避开来，一回身，竟是暮青晚。他的手尚悬在与我肩头同高之处，神色间竟晃过一丝不安，只是双眸紧紧地盯着我，好似在窥探我的心思。
　　我赶紧拢了拢长发，笑若桃花："殿下早在这屋子里？如何不起灯？"
　　"月色太美，便懒了。"他淡淡道，收回了手，坐回我的床侧。
　　我坐过去，习惯地揽他的手，然后放在颊边。
　　"且贵，你醉了吗？"
　　"不曾。只太子殿下醉了。"我笑。
　　"他年年总要过来酒醉一回，但是真醉还是假醉，也只得他自己清楚。"他平平地叙述。
　　我笑得更加灿烂："太子殿下是为挽月醉了。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想来是分离得久了。"
　　"是吗？"他淡淡地回问我。
　　"不然还能为何？"我回问道，心脏试图停顿一秒。
　　"子荫风华可谓绝代，今夜倒是难忘。"他撇过脸，换了话题道。
　　我俯身在他颊上轻吻，重复他白日里的话："瞧你这模样，酸味儿我都闻见了。"
　　他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赶紧收敛了去，刻意平静地问："难道你不这般觉得？"
　　我想了想，故意道："形如蛟龙，姿似上仙，如通灵美玉，温和雅致，见一面已伤于心，确可谓风华绝代。"
　　"难得你这般诚实。"他隐隐有些不快，却让我笑开了怀。
　　我探手搂住他，靠在他颈间，软软道："子荫之姿，确是风华绝代。只可惜，殿下之姿，却如妖孽惑世，倾国倾城。付且贵只愁无城无国，不知如何是好？"
　　他分明想要摆出严肃的脸，却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揽住我的腰身，在我耳侧留下湿湿漉漉的亲吻："你这张嘴，分明褒贬不清，我却甘心情愿被你哄着，只怕有一日被你哄去了性命也不自知。"
　　他轻叹一声，又道："每每想到你入宫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我便恍恍惚惚，不知该怎生是好。你且挨得几日，我便想法换你出来。"
　　"付且贵不过凡胎浊体一具，如今只怕是割肉偿血也还不清殿下的情意了。"我也叹气，欠他一次又一次，真不知该如何偿还才好，眼下又是如此，不知该怎生是好的人是我才对。
　　"且贵，且贵。"他的吻越来越热切，顺着我的耳垂，亲吻我颈间的脉络，迷乱得让我分不清究竟是谁喝过了酒。
　　我心中一阵犹豫，轻轻推了推他，他便起了身，捻熄了灯，复又贴身过来，紧紧揽住我，沿着我的发丝一路轻吻。我心中一软，却是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湿了，只能哑声唤他道："殿下！"
　　"且贵，"他的声音暗哑低沉，情意浓浓又带着几许羞涩，摸上我衣扣的手，更似有些发抖："今夜，我想在这歇了，可好？"
　　我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用尽心力才勉强平静下来，然后，按住他带着暖意的手，轻声道："太子尚在院中，还望殿下大业为重。"
　　屋中一阵沉默，沉默地让我有些绝望，他紧紧地拥着我，让我清楚地听着他剧烈的心跳，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却让我觉得浑身发寒，几乎要忍不住脱口问他。
　　他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那双手，由温暖渐渐变得有些寒冷，我才想起他原本的体质就是偏寒的。他抚着我的发，复又亲吻我的脸颊，暖暖道："且贵，是我不好，我一时心切，竟忘了礼仪廉耻。我不该这般待你，我只想着终有一日我当明媒正娶，却忘了你始终是个女子。且贵，莫怪我。"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我的泪滚了下来，他惊慌失措地亲吻着，捧着我脸颊的双手冰凉冰凉，我有些苦涩地笑了，柔声安慰道："我自是相信殿下的，这泪只是喜悦罢了。付且贵心中满满皆是殿下，殿下要留，我心中喜悦尚且不及，岂会在乎那些个礼仪廉耻。只是太子尚在府中，终是放心不下。"
　　他轻轻舒了口气，柔声道："你先入宫，我自想法解了你这身份的难处，然后便向父皇求娶，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大惊失色，万幸夜色中无法看清，口中已然黠问道："殿下大业未成，怎可为儿女私情枉作牺牲？"
　　他轻笑道："若非你信誓旦旦，我真怀疑你是否不愿嫁我。偏生你我已然如此亲近，你便是想赖也是赖不掉的。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第二十三章 脆如落花

　　他已经走了，屋子里多了几分冷清，身上还有他的拥抱留下的淡淡苦药味。
　　我睡不着，只想着子荫念的那首词。
　　不用点灯检视自己，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具与我一般模样的躯体上并没有那粒代表贞洁的守宫朱砂。
　　我习惯了付且贵的生活和时代，习惯了胳膊上白玉无暇，因而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子荫将它提了出来。据说守宫朱砂，女子出生不几日已被点上，慕容安然无论她如何厉害，也断无可能在那时拒绝。
　　最让我心寒的却不是这，而是子荫，世上那般多的艳词，他不念，偏只这首，如铁锭重重坠进我的心间，沉甸甸地，让我透不过气。相较子荫，我更情愿相信，慕容安然找了他人来解这粒朱砂，但子荫的态度，让我实在难以欺骗自己。倘若没有暧昧的关系，子荫如何会注意到慕容安然的手臂间失了一粒小小的红痣？只是一粒小痣罢了，若非有心，谁也不会刻意注意，连我都不曾注意自己的，不是吗？
　　子荫，该是如何的有心才能注意到那粒红痣，更甚者，清楚地知道我脸颊，眼角，耳垂，甚至颈间的每一粒小痣，只需一眼就能笃定了我的身份？我想便是暮青晚，也不至于如他这般清楚地了解我的细处。
　　欺骗不了自己，我只能接受事实。我只是想，莫非我当真高估了慕容安然？
　　如今这水，已然没到我的颈间，随时随地会狂涌而至，扑灭我的鼻息，我还有救吗？除了投身子荫？
　　唯一的庆幸就是暮青晚的君子之风，可他又自信地说要娶我，他说过的话，总归是会做到的，我毫不怀疑。可我喜欢他，却从未想过嫁他，如今又少了这时代女子最为重要的东西，我甚至连与他相拥而眠这等事都不敢做了。
　　说我什么都好，我就是没胆子拿我的命赌他的情，即使这几日，他对着我，总是软声笑语情意绵长，我也是不敢的。
　　帝王的心，坚如磐石；帝王的情，却脆如落花。我坚信如此。
　　日上枝头，有人轻敲我的门，想是萍儿在唤我起身，我撑身靠在床头，回道："起了。"
　　于是门被推开，我随眼一扫，却僵在那里，子荫神清气爽，容光满面，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我直觉想遮住自己，但一瞬间又反应过来，赶紧下地施礼。
　　他忽而上前，阻止了我，只双目邪肆地扫着我被褥外的身姿，淡淡道："天未及大暖，本殿下便免了你的礼数，不必起身了。"
　　我的身材平板，又穿着男子亵衣，也没什么明显需要遮拦之处，我只将脚在被中躲得深些，然后抬手施礼道："多谢殿下，敢问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昨夜你陪我饮酒，复又照拂于我，无论为何，我走之前，总该来说个谢字，不是？"
　　"殿下言重了，这些都是付且贵当做之事。"
　　"你我不该这般生疏。"他斜瞥我道，但我心平如水："过几日你便搬入盛京，虽然不用住我的太子府，但在宫中，你我总是要见着的。这宫中的事，总比外面复杂些，但念着你我的情谊，你倒也不必担心，我总会照拂你的。"
　　"多谢太子殿下。"我回答，然后淡淡问道："昨夜太子殿下念念不忘挽月姑娘，不知殿下自己还记得否？而挽月姑娘独身在此，平日里也是孤零寂寞。付且贵心有戚戚焉，斗胆问一句，不知殿下打算何时接她回府？"
　　"付且贵！"他的声音带上一分尖锐，刻薄道："本殿下的私事，如何轮到你来评点？你这般追问，为的什么？怕青晚，丢了心，失了魂？呵，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我不语，当默认。
　　下巴忽被钳住，眼前的人，贴面过来，低声嘲弄道："你以为凭你就能留住青晚的心？当真是个笑话！迟早你会明白，你现在给自己挖的是什么样的坑！你若不想韶华早逝，还是早点看清事实，那根救命稻草，可不会时时浮在你的面前！"
　　"殿下说的是！"我也不妄想脱了他的钳制，只坦然道："便是只得那根救命稻草，付且贵愿不愿意抓住，也是自己的事。"
　　那人松了手，冷看着我，忽而大笑道："不愧是，名门之后！"
　　我坐在床头，抬手行礼，平静异常："太子殿下谬赞了，付且贵恭送殿下！"
　　子荫拂袖而去，我长叹口气，再抬首，只见萍儿一身翠衫，静静立于门外，面上神色竟有些凝重，我笑道："太子殿下的拜访，倒是有些早。"
　　萍儿走到我的身侧，抿了抿嘴，然后轻声道："先生若遇难事，何不说与少爷知晓？以少爷的能力，必能替先生解了去，先生又何必在此独自烦恼？"
　　我揭被起身，装作毫不在意，随口道："不过有些厌烦太子殿下屡次纠缠罢了，无甚大难之事，萍儿不必为我担心。倒是换府的日子近了，难免有些不安宁。府里的人手又拨了不少去新宅。萍儿的注意还是放多几分少爷身上，我这简单得很，打主意的人总是少的。"
　　“少爷却让我多注意几分先生！”萍儿回道：“少爷待先生不是一般的好，我若是先生，便全心全意倚靠了去。先生，真是何苦！”
　　何苦？我拈了手巾，捂住笑脸。
　　午间的时候，暮青晚忽然告诉我，挽月要回太子府了。我不想那么小人，但实在有些高兴，怕是面上也显露出来，于是他轻点我的额头，浅笑道："你呀！"
　　这高兴的心情总有几分是女人间争夺的快感，然而剩下的泰半却是其他的原因。我一直避着不与挽月相交，一来因着无法交流，二来却是因为挽月的身份如同一颗炸弹，我只想小心些免得莫名其妙点着了引线。如今她要走了，我觉着松了口气，这几日的烦恼太多，我都有些数不过来，然而少一件总归是好一件的。
　　只是我这高兴劲还没过去，事情便来了。
　　用了晚膳不多时，暮青晚正在撰写序文，往生匆匆进了来，吓飞了我一脑子的瞌睡虫。
　　"挽月姑娘落了水，如今已在屋里歇着，无大碍！"往生言简意赅，也不避讳我在场。
　　暮青晚面色一紧，匆匆扔了手中的狼毫，便快步往挽月的厢房赶去。匆忙间，他甚至未及与我言语。我跟在他身后，他的步履如飞，颇费了我好些气力才勉强跟上。
　　往生一直不快不慢在我身侧，只是脸色颇有些凝重。我看她的样子，心中不由生了几分诧异，暮府警戒极严，便是暗七这样的高手都不敢随便闯入，什么人，胆敢如此行凶？

　　第二十四章 疑神疑鬼

　　暮青晚一脚踏进屋子，然而转到屏风的侧角，脚步却出人意外地忽然一顿，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直直往里面走去，却让我隐隐不安起来。我直觉有些不对，快步走到屏风旁，抬眼一看，顿时也被挽月的容颜震慑当场。其实我早猜想能让子荫如此眷恋，这容颜必是非同一般，但见到真颜，却还是震撼无比。
　　挽月卧在榻上，宛若受惊的月兔，那方遮面的方巾未及戴上，只见，凤眼如画，泪带嫣红，鼻如悬胆，玉雕天成，唇如樱桃，色艳赛血，肤如凝脂，无瑕无疵。然而分明是柔婉到极致的面容，却又因着那双翘尾凤眼，显出几分果敢，此刻浑身带着水色，更有几分可怜，愈发地让人难舍。
　　她看见暮青晚，急欲撑身起来，双眼更如小鹿般乱跳，不自觉便偷眼相瞧，那样的神情，直让人心碎！我心中一声轻叹。
　　暮青晚赶紧上前阻了她，然后有礼地在她对面靠椅坐下，温和道："挽月的身子本就不甚好，如今又受了凉，得要好好调理才是，我会与子荫好生说说。"
　　我静静坐到暮青晚的身后侧，只见挽月的神色随着他的话语渐变，当下已是泫然欲泣。
　　"子文，你是如何照看姑娘的？"暮青晚的语气温和，但言语间已有了几分严厉。
　　子文吓了一跳，赶紧跪下道："是姑娘让我去拿披肩，我便离开了小会，原想着天未及黑，府里不至有他人。谁知回来姑娘已经落了水。子文知错，请少爷责罚！"
　　"既知错，自去领杖三十便是。"暮青晚淡淡道。
　　挽月眼中顿现惊惶，匆忙间竟忘了古礼，只拉住暮青晚袖脚，凤眼慌乱地看着他。暮青晚眼现温柔，暖声道："挽月若有事，直说便是。我应承你，无论何事，都会为你担着。"
　　挽月紧张地望他半晌，然后低了头，匆匆摆了几个手势，子文一愣，然后便译了出来："姑娘说她是故意遣开我，自己跳的水！"
　　"为何如此？"暮青晚皱了眉，然而依然温柔道："无论何事，你只管与我说，我总会为你担着，何必走这样的绝路？你解脱一时，却留了旁人伤怀一世，于心何忍？"
　　那泪终于支持不住，顺着那双美目滚落下来，大滴大滴的，晶莹透彻，如同水晶一般，然而除此之外，挽月却是不肯再示他意。看她倔强的样子，是人都有些不忍，暮青晚也不好再逼，只得安慰几句，然后唤了子文一同出房。
　　出了房，子文赶紧跪到地上道："是子文不曾留心，才犯下这等错事。昨日姑娘听说要回太子府，神色间已有些不对。晚间子文与她聊天，问及太子府如何富贵显赫，姑娘面色也是突变，随手划说，那是吃人的地方。子文原也有些惊异，只是，实在不曾想，姑娘会用这般激烈的手段！子文知错，子文应当早些报于少爷知晓！"
　　我看着暮青晚深思的侧脸，每一个弧度都优雅到了极致，唉，这原因，自不只是这些，你当真不明？
　　"既有挽月为你求情，便减至十杖，自去领了。回头挽月问了，就直说受了罚。顺便让她看着收拾，过两日便要搬入新宅，府里事务众多，管事的难免有疏漏。"
　　月色如水，落在院子里，极为清雅。他遣了往生，然后挽着我的手，慢慢地踱回他的厢房。进了屋，我仔细收拾了笔砚新稿，便欲回去休息。
　　"且贵，你有这般忙，不及与我说话便要走了？"
　　"这两日府里事情多，还要赶这序文，便想让殿下早些歇着。"我平静道。
　　他伸手揽我，我没有拒绝，靠到他肩头，静看窗口的月光。
　　"怪我留了挽月？"
　　"有点，"我坦然道："但我想殿下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何况挽月姑娘对殿下确是一片痴心，殿下力之所及，扶一把也是该的。"
　　他轻笑，探手解了我的发髻，然后抚顺了，左右细望我半晌，复又拥我入怀，低声道："太子府不甚安宁，此举也是没法子。我便留她，也多不得十天半月，你也见不了几回。"
　　我点点头，他说的我明白，但是，我依然轻声道："殿下的好心似乎比平常多了些。"
　　"原来付且贵也会疑神疑鬼的！"他将我的发拢到耳后，带着一丝满足轻吻我的面颊，笑道："如今这样子，才有些像个女子！"
　　他指的是我这头长发，还是我刚说的那句酸话？至于我是否疑神疑鬼，也只得他自己知道了。
　　"殿下早些歇着吧。"我离了他，伸手理发，口中笑道："解我这发髻做什么，平添麻烦！"
　　"我可不嫌烦。"他回我，然后硬拉着我坐下，自己站到身后帮我梳发。他很小心地理着发，慢慢地梳着，偶有一两根碎发，他也小心拈了，又用指腹抹平。幸好这是男髻，我心里想，就这么简单，都磨蹭了这么久，真不知传说中的张敞画眉第一次画了多久，他的夫人怕都急死了吧？
　　"待会就睡了，随便理了，出得了门便是。"我伸了手，打算抢回主动权。
　　"啪"一声被他轻轻拍回，他不悦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低了头："付且贵知错！"
　　他终于编好了发，然后倾身过来，在我耳后亲吻，颇有些暧昧味道："哪有女子如你这般不解风情？总是直来直往的，也只得我受得了你。"
　　"我既这般不好，殿下如何非要受我？"我认真问道，他好似越来越中意我，我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耳后的亲吻顿住，他的气息也在我耳边停留，良久，他终于松开了我，然后转了身，语气温和道："当真有些晚了，去歇着吧，明日早些过来。"

　　第二十五章 往生难得

　　昨日里刚结了文案，今日本是搬徙前最后的休息日，我却习惯性地早早起了身。
　　可以想见暮青晚今日的繁忙，我便老老实实地自己呆到一边，晃到芦苇亭里享受最后的时光。我翘着腿，躺在亭子的长栏上，繁密的芦苇包围着我，让我觉得好似躺在摇篮之中，颇有些安全的感觉。
　　"付先生。"
　　耳边响起清冷的声音，我睁开眼，赶紧坐起身，以示我的尊重之意，然后笑道："早啊！往生姑娘！"
　　她目色如水，与平日一般的模样，只是出人意料地寻了处地方，在我身侧坐了下来。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淡淡道："付先生真有闲情逸致！"
　　这种恭维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实在让我有受宠若惊之感，赶紧老实答道："哪有这般好的？只是帮不得什么忙，又是个懒性子。"
　　"先生的性子原是极好的，只是有些事却不该这般懒散。"静了半晌，她平平淡淡地开了口，我一愣，她又淡淡道："虽然先生不愿与人争，别人却总是要与先生争的。"
　　她会与我这样坦诚地说话，实在让人惊讶。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同样坦诚些："多谢姑娘提点。前日府里的不妥，其实付且贵心中还是有杆秤的。只是说起来，也是走投无路，逼到了急处，换了是我，也说不得这般。我想以殿下的心智，必也是明白的。"
　　往生轻点了头："先生心中明白就好。"
　　我心中生出几分感激之意，这其中的曲折我当然是明白的，自私点看，她便是一心求死，也不该挑在这暮府里，倘若真出了事，这麻烦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得开的，她这样聪颖的人，如何会不懂？只是如我先前所说，换了谁，都说不得这般。更何况她也是在赌，拿命在赌，赌的是暮青晚的心，幸好，她赌对了。
　　我有些怪她，却也是佩服她的。我没她那样的勇气，也不想与她争。以我现在的惨况，能守得一时安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倘若真能憋住自己的酸气，暮青晚一心一意看上了她，对如今的我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往生姑娘，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
　　"先生请讲。"那双无波无澜的美目转回到我身上，冷冷清清的感觉，与方才的对话显出怪异的不合。
　　"我曾见过一人，手腕脉间有一丝红线，蜿蜒之际，好似有生命一般。我原想是一种寄生虫。"往生目中生出诧异，我赶紧改口，解释道："感觉似一种长虫，不是生于人体，却是生于脉间。在下从未见过这般怪异之物，不知姑娘听说过没有？"
　　"不曾。"她道。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她却又道："传闻南蛮有异族，擅蛊术制人。只是从未有人见过，这蛊术是真是假，究竟为何样，也是无人可知。但先生说的也甚离奇，不由让我想了去。"
　　南蛮？圣武帝起家之地，慕容府的根源？
　　"敢问先生所说何人？往生可以代为查察。"
　　我苦笑："我也是不知，才向姑娘询问此事。其实那夜府中刺客，探的却是我，我便瞧见了那怪异的脉象。只是对方似乎没有害我之心，我便不曾明言。"我坦诚一半，隐了过往事实。
　　她面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淡淡道："倒是有些麻烦，先生还是能避则避。我也会让萍儿额外注意些。"
　　"多谢姑娘!"
　　她颔首还礼，礼毕，却依然不走，只是静看着西厢的院房，眉目间竟隐隐有了几分犹豫，似不知如何开口。我便笑了笑，指了中间的厢房道："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那个冬夜？我也是这般坐着，才恰好看见行刺之人。"
　　往生的神色微变，我瞥了一眼，继续笑道："若是我在那厢房门口，必无法注意到亭中有人。但我听说，练过武的人，总比常人耳聪目明些。敢问一句，倘若是往生姑娘，不知可会注意到我？"
　　"倘若先生丝毫未动，还是有可能注意不到的。"她愣了愣，还是回道。
　　我点头，又道："那人从院口到房门，不过转瞬，我的目力都有些不及。敢问姑娘，以他这样的身手，若要杀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需要称手的武器？"
　　"不需要。"
　　"姑娘可知，那晚他到这房前，特意取出一柄软刀？不知，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混淆视听？"
　　"先生？"往生的声音在神情之后再度微变。
　　我装作没有察觉，沉思道："他抽刀速度很慢，我曾想，这也许不是他的武器，所以他不熟练。"
　　"但我觉着他有些傻，倘若是我，也许会用匕首或者飞刀，至少可以藏得很妥帖，也不用担心不熟练。想他要藏起那把软刀，还要费些功夫呢。往生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得不偿失？"
　　"先生说的有理。但，也许他有其他理由。"
　　"我也是这么想。"我浅笑，温和道："也许他早发现了我，不是？"
　　"先生何意？"
　　"我想他是故意将那软刀显给我看，他也许只是在提醒我，或者，只是希望我就此离去。往生姑娘，你觉得我这话可有些道理？"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稳声道："先生大智，往生不敢评论。"
　　我摇头，起身看着远方，然后柔声道："我当多谢他的。"
　　身后好一阵安静，她终于道："往生尚有他务，便不打扰先生清静了。"
　　我转了身，叫住她，眉目含笑："往生！这名字真有些别致！"
　　她低眉俯身道："是少爷起的名。"
　　"姑娘可曾听过往生极乐？佛法中，其实却是活好当下之意。"
　　往生面上浮起一丝淡笑，再度俯了俯身："少爷也用的是佛法之说，却是那句‘往生难得人身易’。"
　　我一愣，她已然飘身离去。
　　往生难得人身易？人生短短，当真有这般苦吗？我轻声长叹。


　　第三卷 难割难舍情

　　第一章 跳梁小丑

　　农历五月廿四，天朗气和，宜搬徙。
　　世所皆知，圣武帝崇尚简约，宫中布置便可见一般。也许暮青晚是承了他的性子，也许只是揣摩了帝王的心思，三皇子的府邸并不比暮府奢华，甚至因为在盛京，面积都小了好些，便省了小桥流水芦苇成丛。但东西厢房的布置却是大致不变的，连同住的人也是一般无二。只是院落小了，挽月便愈发离我近了，甚至呆在房中，就能听见幽怨的琴声隔院飘来。
　　忽然想起从前，懒散地靠在宿舍窗口，嗤笑楼下的痴男怨女时，肖潇总怨我说尚不懂情。我当时心中存了极大的疑问，难道懂了情，就定要成为痴男怨女中的一员吗？
　　犹记得初见挽月，那一曲金戈铁马，暴风骤雨，让我至今难忘，再看如今，却已成缠绵悱恻，泪湿满襟，好听依然是好听的，失去的却是那分精神，那分气魄。这就是爱情吗？让人丧失理智，丧失自我的爱情？
　　可我的头脑分明是如此的清晰，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会仔细地分析，完全地控制，就连那颗会嫉妒的心都被小心地锁进了盒子。不是说情字会让人舍生忘死的吗？为何，我却不愿罔顾性命，与暮青晚道明一切？
　　看我现在在做什么呢？懒懒散散地晃荡着，却已经不自觉地仔仔细细看清了新府的每一个角落，我的理智如是清楚地告诉我，这样忙碌的日子没有几天，这样难得的机会也没有几次。我有些疑问，究竟是我天生薄情，还是依然不曾懂爱？我分明是恋着他的啊！
　　"太子殿下，请留步！"
　　传来往生清冷的声音，而后，是子荫熟悉的冷笑和霸道："如何？要拦我不成？"
　　"往生不敢，只请太子殿下稍等片刻，少爷即刻便出来了。"
　　"好大胆的奴才！青晚调教地好啊！"隔栏望去，只见子荫正用力甩袖，以示怒极，然后便越过往生，直直往内院走来。
　　麻烦！我心中嘀咕，但依然探身出去，浅笑道："今日是三殿下搬徙的日子，府里忙乱难免照顾不周，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子荫一身亮色红袍，分明光鲜俊挺，却映衬地脸色益发铁青。我的笑容自不能让他的怒火平息，反似更加助涨了些气势。他看见我，一声大笑，然后大步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提到面前。衣领被提，勒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我赶紧给往生使了眼色，暗示她去叫人。然后硬着头皮转回神来看向子荫，只见子荫精锐的眼中火光跳跃，更有无限地嘲讽藏在其后："付且贵，你当真是一片痴心，啊？前因后果都不明，就敢挡过来！难不成觉得我这个太子好欺负？"
　　我赶紧低头认错："付且贵不敢！"
　　"不敢？哼！短短数月，这些虚伪的词儿你倒是越用越溜了！"他低头靠近我，眼神愈发凶狠："我原还想着让你再玩几日，但有人却是不肯！你既然自己撞上来，我便发了慈悲，让你看场好戏！你可得好生谢我才是！"
　　话音刚落，他猛然松了手，害我脚下一晃，然后又敛了怒气，贴身过来，暧昧地伸手替我整理领口。他的动作很有些温柔，却让我觉得异常恐怖，我刚想避开，他却又是一声冷笑，极低的声音似在我耳边道："你敢！"
　　只是整理领口而已，我早已下定决心，绝不在这些小事上惹麻烦，就由了他去好了。我老实地站在那里，任他如贤妻一般细致地抚平褶皱。
　　"且贵，你说这院子里有多少人在看着？待会揉碎了心，可千万别哭啊！"他似也投入了气氛，言语间竟有了几分温柔，只是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却小到了极致，只能让我勉强听清，但言语间还是清楚地表达出一分快意，好似复了仇一般："哦，我都忘了，你可是慕容安然，有没有心还未知呢！"
　　他终于停了手，离开我几分，左右端详一番，然后满意地手指旁侧的长椅，温和笑道："既要看戏便落座吧！青晚舍得让你累着，本殿下可舍不得，不是？付且贵，听好了，本殿下可是长情之人，待会你若是求我，也许，我会念着你我往日的情分，带了你走。但这机会可只得一次，错过了可怪不得我！"
　　我理理长衫，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来，然后不言不语，静静地望着他，他这态度，显然并不需要我答话。
　　他忽而一笑，随手折了一根柳枝，慢慢在手中转着，然后问我道："付且贵，你可知我现在心中想些什么？"
　　子荫也不过二十出头，手握青柳，莞尔笑着，颇有几分青春风流，只是他的情绪总是变化太快，一会愤怒如狮，让人生畏，一会又狡黠似狐，让人心寒。我只能谦卑道："付且贵不敢猜，也猜不着。"
　　他笑得愈发明媚，唇角上扬，勾起完美的笑痕："我在想，待会，你该是何等模样？我只想着，便乐开了怀！且贵，可别让我失望才是！"
　　我轻笑道："殿下的怒气消了便好，至于付且贵，也只能尽力不让殿下失望了。"
　　"谁说我怒气消了？"他忽又变了脸色，直如翻书一般流畅，让我不得不心生佩服："就你？我便笑也笑的是，跳梁小丑，不自知！"

　　第二章 皇府命案

　　暮青晚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非常好看，自在而优雅。那步子的长度好似量过一般，永远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落脚的时候也是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多一点力就会显得沉重，少一点力又会显得轻浮。
　　同样的皇室出身，子荫却不是这般。子荫的脚步总是随性而变，虽然总也是极优雅的，但气势却是千变万化。就如刚刚，他大步过来抓我，像个豪迈的侠客；又如此刻，他慢吞吞地在我面前踱步，似个秀气的书生。看着子荫，就像看着霞光，总是带着千变万化的光彩。
　　暮青晚的身后只得往生，并不见挽月姑娘的身影。其实平白无故，逼得子荫如此汹汹而来，除了挽月还能是什么原因？我早已想到的。但暮青晚似乎也没有让步的打算，这就是子荫想让我看的好戏吗？
　　"子荫！"暮青晚在子荫面前站定，鞠身行礼，神色自然。
　　子荫分明早就看见了，但非要等到此刻才肯停了步子，回身。回了身，他也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看着暮青晚。
　　如果是我，怕要被他看慌了神，但暮青晚却不是我，反而笑了起来，温声道："子荫可是我这新府的首位贵客，原该亲自迎接的，只是府里难免忙乱，偏这这丫头又不懂事！"说完顺带扫了往生一眼，往生赶紧跪了下来："请太子殿下责罚！"
　　"起来吧！我罚你作甚？"
　　我心道，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子荫居然这般好说话！果不然，下一句就打碎了我的痴想，他冷冷道："做奴才的总是揣着主子的心思，这般忠心耿耿的好奴才，我若罚了，青晚不得怨我？"
　　他话音刚落，往生便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开始抽自己耳光，那手劲下得极狠，一掌过去，脸颊立时就红了起来。我努力要自己忍着，但眼见着抽了十来下，往生的嘴角都渗出血丝来，子荫依然一言不发笑看着，暮青晚也是平平静静地背对着，竟没有人打算叫停！我忍了又忍，终于受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叫道："够了！往生！"
　　然而往生不理我，又一耳光甩了下去。
　　我只好叫道："太子殿下！"
　　"何事？"子荫凉凉道。
　　"往生不懂事，冲撞了殿下，殿下大人大量，便饶了她这一回！我想她再也不敢了。"我低声下气地说，然而子荫只微挑了眉，笑看着我，我只好又道："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可别耽搁了殿下的正事！"
　　"这最后一句还像点样子！"他终于慢吞吞道："既如此，青晚，叫你的奴才停手吧，本太子的话怕是不顶用的！"
　　往生赶紧住了手，却磕首不起。暮青晚就淡淡道："毕竟是奴才，不明事理的。谁是主子都分不清！受些教训，也是该的。"
　　说完又笑道："青晚刚搬了新宅，又得子荫道贺，想着以后与子荫相交的日子多了，心中喜悦得很，可不想被个奴才坏了兴致！这奴才往日被我惯坏了，日后自得多训着。只是眼前的事更重要些，想这日头也偏了，子荫便在府里留膳吧，桃花酒尚还有两坛，正等着子荫尽兴呢。"
　　子荫终于收了冷笑，难得和气道："众家皇兄皇弟，青晚最得我心。厅中两盆三尺红珊瑚，换这两坛桃花酒，也不算太寒碜。"
　　"子荫说笑了！既如此，青晚便先着人置办了。"
　　"不急！"子荫拦住，然后慢声慢语，清清楚楚道："我今日匆匆来此，道喜只是一则，另一则，却是跟青晚要一个人。"
　　"不知子荫所要何人？"
　　子荫转眼看我，开了口，却道："付且贵！"
　　我大惊失色，仓惶间直觉向暮青晚望去，暮青晚也是一愣，然而子荫却笑了起来："我要他作甚？玩笑罢了。"
　　"青晚应当知道我要谁才是？其实说这要字，还不甚妥。该当是，本太子亲迎挽月回府！你说这恩宠够不够隆厚？"子荫说完自顾自笑了起来，颇有些讨心上人欢喜的乐趣。
　　"挽月姑娘的福气怕是当不得这般恩宠！莫非子荫未曾收到修书？青晚想留挽月姑娘多住些日子。这其中的原因，子荫也该明白才是。"
　　"有些话，你我兄弟早已明说过，可不好如今反悔！"子荫敛了笑容，冷冷道："至于挽月有没有这个福气，可得由我说了算！我自相信青晚不是那挂羊头卖狗肉的主儿，但我心中挂念地紧，青晚还是应了我的好！"
　　子荫果然是子荫，随便说句话都刻薄的！我心中长叹，子荫果然做得绝，话说到这般，暮青晚再不答应，连我都不能相信他的清白了。
　　"青晚并无他意，只是挽月姑娘在这府里，青晚方敢担了她的安危。如今这宅子又离太子府愈发地近了，子荫要是挂念，随时可以过府探望。这里厢的院子，也可由着整治，子荫便将它当做别院也未尝不可。"暮青晚依然平静道。
　　"荒唐！"子荫怒极，顺手将柳枝甩飞出去，然后“啪”一声手掌拍在旁侧树干之上，面含阴鸷，却又尽力压低了声音，恼道："挽月可是本太子的人，本太子想要看望，却还得转道你的皇子府，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并非玩笑！子荫若有心迎了挽月回去，青晚自不敢挡。但望子荫先结了府中命案，青晚自当送挽月姑娘过府！”
　　“哼！命案？那命案早已结了！青晚难道不知？”
　　“倘若子荫认为‘误食’二字足以结了这案子，请恕青晚斗胆，挽月姑娘怕是要在我的皇子府中长住了。”
　　“宗正青晚！”子荫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致，声音也高了八度：“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第三章 南海大珠

　　"青晚不敢，但望子荫深思熟虑。此事一旦闹腾开来，难保传入父皇耳中。兄弟不和，向来是父皇的忌讳，定会着人查察清楚。虽说出事的不过是个丫鬟，但父皇的公正之名，子荫也是知晓的。青晚无欲无求，倒也无所谓，只是听说京都尹公冶望最疼的便是深得太子殿下宠爱的幺妹。如今太子殿下又以‘误食’结了案，想来这传言倒是不假的。"
　　子荫勉强收起几分怒火，眯了眼，冷笑道："三皇弟搬了府邸，竟连性子都不同了！"
　　我的手心已经捏了一把汗，说实话连我都不曾想暮青晚居然坚决如斯！此刻，他平平静静地立着，波澜不惊，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我不明白，挽月身上究竟有何，竟让他忘乎所以至厮？他分明与我说对挽月无心，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不肯放了挽月走？倘若只是一般的情谊，到如今已是太过了，再如何，挽月终归是子荫的人，安危也该由子荫担着，他何必在这种时候淌入浑水，甚至不惜与子荫撕破面皮？子荫笑我的便是这个吗？他的心并不如我自以为是的在我身上，只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为着付且贵，他可不曾做到这般不是？
　　"你我当真是兄弟，竟连看女人的眼光都一般无二，哈，今日若不同饮两杯，岂不枉费了这番兄弟情深！"子荫轻吸口气，脸色变回和色，只是话中夹枪带棒，让人好不难受，但我想我若是他，能控制成这般已是不易了。
　　"青晚并非故意为难，只是挽月性子软弱，在夹缝间怕是生存不来。青晚绝无他意，只待子荫做了决断，足以保得挽月安危，必不再有丝毫推脱。今日得罪，实在万不得已，还望子荫念着挽月姑娘的委屈，不要放在心上。"暮青晚鞠了鞠身，态度温和，好似极为宽容。只是连我都觉着是他不对，也只他能做到这般理直气壮了。
　　子荫终于阴恻恻地笑了，随口唤我道："付且贵！事情到了这般，你倒说说我当如何作想？又该否放在心上？"
　　这是他给我的机会？带我走的机会？他们争夺的人分明是挽月，如何却要我来做这里外都不是的人？只是子荫分明太小瞧我了，便是暮青晚心中之人不是我，又能如何？我本就没有真正的期待。再如何，也是暮青晚更可信，更可靠，不是吗？
　　"付且贵不过是个下人，如何能左右太子殿下的心思？殿下英明，自有定夺。"我小心翼翼地推脱道。
　　"我要你回答，你便回答，这般推搪是何意思？奴才不从，主子也不从，如今连你这个付且贵也是不从！莫非真欺了我这个太子不成？"
　　"子荫！"暮青晚皱眉轻唤了一声。
　　我只好道："是付且贵的不是，太子殿下息怒！其实，我以为，三殿下此举不止为了挽月姑娘，更为了太子殿下。众人皆知，太子殿下对挽月姑娘一片痴心，所谓关心则乱，三殿下也是担心发生意外，太子殿下会乱了方寸。如今这时候，太子殿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中，三殿下留了挽月姑娘，实也是为太子殿下绸缪。二位殿下兄弟至亲，自不会为了几句不清不白的言语，坏了骨肉情深。"
　　"且贵说的不错。但终是是青晚的不是，子荫便要怪罪，也是该的。"暮青晚接口道，他的言行神色极为真诚，又似藏着些微委屈，自然地恰到好处。我佩服地五体投地，心中不由苦笑，为何我有为虎作伥的感觉？时也，命也！
　　子荫看着我，面色柔和，但那眼神却分明如刃，一刀一刀砍向我，似要割碎我一般。我假装勇敢地回望着他，半晌，他终于收回了视线，上前拦了暮青晚的肩，笑道："付且贵说的有理，也是子荫暴躁了些。如今细想来，还是青晚缜密，否则出了岔子，为兄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说完了又轻声叹口气，然后继续道："为兄待挽月如何，青晚自是清楚的；青晚的人品，为兄自也是清楚的。只是一时急了，今日之事既过，青晚也莫放在心上。虽说如今两府近了，我这做太子的也不好日日过来，挽月便要由青晚多加关照了。"
　　"青晚在外多年，只得子荫频频探望，这情谊一世难忘。今日不过是个误会，解了便罢了，子荫如何说这些话儿？我这宅院，便是子荫的宅院，其他客套话，你我兄弟又说什么？"暮青晚握住子荫的手，暖声道。
　　我静静地望着他俩，果真是同胞兄弟，便是外表不同，心性却是一般无二，我这样的，当真是受不来。
　　"且贵，过来！"客套了几句，子荫忽又叫我。
　　我只好上前道："太子殿下！"
　　"虽说今日是个误会，若没有你，我与青晚的心结也不会这般快解了。该赏！"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个锦盒，递与我道："母后赏了我两粒南海大珠，刚巧带在身上，原想着一粒赠与挽月，那这剩下的便赐予你了！"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还违逆了他的本意，我不敢接，只谢恩道："谢太子殿下赏赐，只是南海大珠甚为难得，又得姑娘家的喜爱，殿下还是留与府中宠妃更合适些！"
　　"我要赏人，还有赏不下去的时候？青晚，你说这事是不是有些怪？"子荫笑道："你便是自己不喜，也可备着，日后留给中意的姑娘，不是？"
　　"既是太子殿下的赏赐，便收了吧！"暮青晚跟着子荫淡淡道。
　　我只好双手接了过来，然后收进袖中。收了一半，子荫又道："果真是青晚的话有用些！我这南珠怕是不讨喜，人家连看都不曾看就收起来了。"
　　我无奈地取出，小心开了锦盒，竟是一颗拇指直径的珍珠躺在盒中，泛着柔和的乳色荧光，美得让人震撼。我曾见过这半大的珍珠，上了柜台少说也得数万，这一粒真不知价值几何！爱美之心，我也是有的，只是这珠子，来自子荫的手中，我便心寒了。我勉强笑了笑，回道："这般华美的南珠，付且贵生平未见，怎会不喜？刚刚不好打开，只是怕在太子殿下面前露出喜色，失了礼数罢了。"
　　子荫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今日之事，过了便过了。我既来了，便先去探望挽月。青晚先备着桃花酒，我去去便来。"

　　第四章 不要反悔

　　"且贵！"暮青晚轻声唤我，然后牵了我的手回房。
　　夜色已晚，灯光柔暖，桌上摊开的宣纸晕着淡黄的光圈。他拢拢袍袖，取出一个精致绣包，解开来，将包中物慢慢展在灯光之下。
　　灯光下是一串珍珠，华美异常，我愣愣地看着，不明白他究竟何意。这串珍珠，若说一粒，并不及子荫送我的那颗大珠，但这是一串，少说也有二十粒，个个珠圆色润，品相大小毫无分别，同样也是极罕见的东西。
　　"敢问殿下何意？"我试图平静道。
　　"我让暮成特意挑着送与你的，"他有些诧异道："不喜欢吗？"
　　"喜欢。"我伸手抚上那串珍珠，轻声笑道，多美，好似泪珠一般动人，我如何不喜欢？子荫刚送我一粒大珠，他便加送一串，为何？因为我会喜欢，还是因为他觉着欠我？他何必觉着欠我？
　　"喜欢便好！"他舒了口气。
　　想一想，忽然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给的，无论吃的，穿的，还是用的。实在要说，也只得子荫赐的那粒南珠了。我将锦盒掏出来，递到他的面前，他一愣，却不伸手接，我便眯眼笑道："子荫让我留给中意的姑娘，偏我中意却是三殿下！我要将这珠子送与我中意的人，殿下难道不愿意？"
　　"且贵，我可不是姑娘家，要这南珠作甚？你且将这珠子摆在屋中显眼的位置，免得子荫追究，惹来麻烦。"
　　他说得不错，滴水不漏，我点点头，收回手，顺手重包了那串珍珠，一起拢在袖中。
　　"且贵，我想你明白，这南珠再贵重，也不及你为我撰的书稿。更何况，还是，子荫的赏赐，我心中不喜。"也不知他是否看出我的神色有异，复又补充道。
　　"明白的。"我道，然后眨眨眼，一脸顽色："回头便将它供在神位上。"
　　"且贵！"他抿唇一笑，然后有些嗔怪地唤我。
　　他的笑含情带意，我向来抵挡不了，忍不住环上他的腰，吻上他的笑，感觉他柔软平滑带着凉意的肌肤。
　　"且贵，"他回拥我，任我软绵绵地将脑袋靠到他的肩上："今日之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我也不想太闪避，平静地回问他："是殿下今日的好心么？"
　　"好心？"他轻笑出声，却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以为我身上还有这样东西吗？"
　　"当然是有的。"无数往事自脑中闪过，竟是那般的清晰，原来早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便都刻在了我的心中，我分明厌恶着他，偏又不自觉地观察着他，原是感情真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可一直记得，殿下曾经想杀慕容安然，但最后却还是对付且贵手下留了情。"
　　"你说那一日！"他想了想，然后笑道："我想杀你的心思不过一闪而过，你居然就看了出来！你还是真是天赋异禀！"
　　谁知道呢？谁知道是他不小心泄露了情绪，还是我真的擅长揣测他的心思？有时我好像很了解他，有时我又觉得离他很远，连看都看不太清，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是别人都有这样的感觉？暮青晚，他对着我又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是这样吗？还是一抬眼就已经看清了一切？
　　我正想着，他又抬手点点我的侧脑，调侃道："可惜这脑袋瓜子，真有些不搭档！"
　　我微撅了嘴逗他，他却叹了口气，道："且贵，我是不是顺了你的话，承认这所谓的好心，比较好？我自己也觉着是这样好的，可我不想欺骗你。其实我想杀的人是付且贵，让我不得不手下留情的却是慕容安然。"
　　这话好生奇怪！竟与我以为的完全相反！可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发愣，脑中转不过弯来，刚想再问清楚些，他却伸手捧了我的脸，专注地看着，然后认真道："且贵，倘若你发现，你中意的人根本不同你所想，你还会继续中意他吗？"
　　他的指尖冰冰凉凉地贴在我的脸上，在这渐暖的日子里，颇有些舒服的感觉。他的表情很认真很认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执着于这个答案，而我不能逃避。可是，我中意的人是他，他的野心，他行事的手段，我都是知晓的，还有什么会不同我所想？我真的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这不同是指什么样的不同？"我蹙了眉回问道。
　　他一阵沉默，让我觉得似要放弃这个问题一般，然后他又开了口，坚持道："比如，你以为我有过好心，但其实我连一点都没有；比如，……"
　　他说了一句，顿住了，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与我相望的眸中竟出现一丝慌乱，他赶紧别了脸，将我的脑袋按到颈间，然后轻声道："算了，当我不曾问过。"
　　"殿下！"我虽然奇怪，但还是搂紧他的腰，诚心道："当初殿下欲杀我，我分明又恨又怕，但这颗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失在殿下身上。其实我自己也不甚明了为何，但我想殿下便是再不同，难道还会让我更恨更怕吗？"
　　"倘若，倘若会呢？"他在我耳边呢喃道，声音小得让我几乎无法听清。
　　但我还是听清了，我有些糊涂了。他这话是何意思？是子荫说的意思吗？可即使他心中没有我，我也不会怨他，恨他。我孑然一身，在这世间本就没有恋恋不舍的东西，唯一有意义的那条性命，也早已用来抵偿他的救命之恩。他便是即刻要我为他死了，或者是为挽月死了，我也不会改变心意，最多也不过觉着些微酸楚罢了。
　　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会让我更恨他，更怕他，于是坦然道："那我还是中意殿下的！"
　　"真的？"他难掩欣喜，然而不待我回答又搂紧了我，顺势亲吻我的发顶："且贵，你可要记着今日的话，不要反悔！我不允你反悔的！"
　　"不反悔。"我顺着他道，只是他为何这般在意？
　　根本没有什么事会让我反悔，不是吗？

　　第五章 帝王心思

　　今日当入宫觐见，所以清早的时候，萍儿便送来了新衫。天气渐暖，衣物也薄了，这时节流行的是丝绸制衣，我这套新衫也不例外。但同是丝绸，也是有不同的，我这套新衫，虽然是考究的，却是纯青色，一丝纹路都没有。上回宫宴，我穿得是极好的料子，看似不张扬，但靠近我的达官贵人们，一眼就能看到那些昂贵的细节。今天我要见的人是当朝天子，便连这些细节也省了去，只简简单单的一身素青。
　　宫中与上次所见并没有太大不同，不算高的楼宇和殿堂，廊间挂着极朴素的宫灯，硬要说奢侈的也只得殿前的汉白玉阶台。再节俭，尊卑也是不能没有的，这汉白玉的阶台只得圣武帝一人能行，这就是规矩，帝王家的规矩。
　　我们入宫时，圣武帝未下早朝，便由宫人带我们在御书房外候着。近午时，圣武帝方才归来。圣武帝的身后紧紧跟在黄公公，上回在暮府见过的，姓黄单名文字，看今日的场景，我方才明白他在宫中该是何等的荣耀，圣武帝的贴身这世间也只得一人罢了。
　　其实上回见时已觉圣武帝的身子有些问题，今日只远看着，就觉着圣武帝的身躯带上了些佝偻，待到近了，更觉容颜比数月之前又憔悴得多了，面目间只见蜡黄，一丝血色也找不大出来。
　　他见到我们，脸上颇有几分喜色，赶紧吩咐了，留我们在宫中用膳。然后便上前牵了暮青晚的手，宛如慈父一般，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方才笑道："好！好！"
　　膳食上来，摆了一桌，多是清淡，只有两味生鲜，额外引人注目。"这两味，御医说朕食不得，你们年轻人，千万别多礼，朕看着你们吃，胃口也好些。"
　　我假装兴致盎然，吃了两只海虾，其实却是食不知味。圣武帝吃得很少，不多会便停了筷子，只爱怜地看着暮青晚笑道："二月十六是你母妃十年的忌日，原想着召你入宫，谁知临前竟出了那般岔子，朕险些无颜面对少卿！此后你负伤卧床，朕也不好召你，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日，方才得见，真是憾事。"
　　二月十六？我直觉脑中做了换算，倘若真与王妃有关，那一夜，便该是王妃的回魂夜！如果真是王妃的回魂之夜，暮青晚究竟遇到过何事，十年之后，依然念念不忘，甚至发展到持剑梦游？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我旋即又觉得刚刚所想甚为荒唐，竟然严肃地做这般联想！便该有事，也该发生在王妃仙逝之日，头七祭奠能出什么岔子？我赶紧将这些荒谬的想法扫了去。
　　"是孩儿太不小心！连累父皇劳心！"旋即听到暮青晚感激涕零道："只是母妃生前便不喜麻烦，所以孩儿也不曾大肆祭奠，只备了简单的水酒祭文。而今得父皇如此记挂，想来母妃已经欣慰至极。"
　　圣武帝叹了口气，言语间竟透出几分思慕之情，有些感慨道："少卿总是这般的。"
　　他说到这里，眼神忽有些明亮："前些日子呈来的《初年见之录》，朕看过了，也喜欢地紧！青晚要何赏赐，尽管与朕说！"
　　"父皇刚赐了府邸，青晚感激尚且不及，岂敢再求赏？更何况孩儿只撰了拓跋用以祭奠母妃，这编文撰写全都是付且贵的辛劳，父皇赏错人了！"
　　"付且贵的赏赐，朕早就备下了。"圣武帝随口道："年前，著作郎司徒盛曾以年岁告老还乡，偏这老生眼高过顶，总也找不见后继之人，朕也就一直拖着。前几日，他见了这文稿，倒来了兴致，旋即便跟我要人。朕原也想着如何赏赐付且贵，这一来倒是一举两得了！"
　　著作郎？史官！这个词足以与惊雷媲美！直接砸得我晕头转向，未及多想，赶紧跪下来道："著作郎官居六品，任重道远，而付且贵才疏学浅，又不识规矩，担不得这般重要的职位！请皇上三思！"
　　我又急又慌，又要装作心平气和，只望他能够就此收回呈命，然而圣武帝探手扶了我，温和道："哪有人生来便识规矩的？更何况，如今也只要你跟在司徒后面学着些，日后你当不当得这职位，也得由司徒说着算。这老生倔是倔了点，眼光倒是有的，朕信他，也已经允了他，你便不必担心，若有不明之处只管问他便是。他要了你去，自得是照管你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只好磕头谢恩，这期间暮青晚一言不发，想来也是毫无办法。原想着进宫说些奇闻轶事也就够了，谁能想到圣武帝竟会安排个职位？而且还是最为尴尬和艰难的著作郎？圣武帝的心思有谁能理得清？
　　也许因着太久未见，圣武帝情绪颇有些昂扬，拖着暮青晚直聊到近晚，才放了人。然而出了宫暮青晚的情绪却有些低落，神色间还有些凝重，一直回到府里，他依然有些魂不守舍。
　　我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的，但他不愿开口，只能由我先提："殿下如此闷闷不乐，可是为着皇上的旨意了？"
　　暮青晚一愣，抬眼看我，旋即又避了开去，淡淡道："著作郎可不是什么好职！"
　　"是不是好职倒也无所谓，只怕皇上的意思并非这般简单！"我平静道。
　　"且贵！"他一惊，直觉瞪着我。
　　"若非皇上的意思，司徒大人如何可见那本书稿？只怕司徒大人是顺着皇上的心意收了我！殿下以为皇上知道付且贵的身份吗？倘若皇上早已知道我是个女子，却依然要我去做这著作郎，不知殿下可能猜到其中的因由？"
　　"没有倘若！"他避了我的问题不答，有些恼道。
　　我淡笑："殿下说这气话作甚？别的不说，著作郎不该与皇子深交，本就是默认的规矩。而这位置坐了便不好让，殿下也是明白的。所以我想皇上的意思，应该是让付且贵一直以著作郎的身份过下去！如是想来，皇上对殿下还是不一般的，只为个付且贵都费了大番心思！殿下应当高兴才是。"
　　"且贵！"他神色骤变，瞪着我，半晌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但显然，他的面上并没因我的劝慰带上一丝喜色，反而生出几分忧怨。
　　"明日我想拜访司徒大人，殿下可愿陪我走一遭？"我岔开话题道。
　　"我怎会不愿？"他有些憋气道："你这模样，难不成是兴高采烈要离我去了？"
　　"这是皇上的意思！"我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到他会为此事这般别扭。
　　"你就不能说些别个儿的话？皇上的意思？！皇上的意思，你就该这个模样？"他的语气是难得地冲，更有怒火似难以控制，‘唰’一声拂了袖，转身便走。
　　我没有跟上去，只愣愣地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不明白他究竟恼什么，我并没有兴高采烈，他难道看不出来？我只是没有办法！事已至此，难道要我伏在他怀中大哭不成？
　　我摇了摇头，命运如是安排，逃避有什么用？明日，我便自个儿去拜访司徒盛好了，至少也要知道他为何要了我，不是？

　　第六章 认错不难

　　我大力地扣了扣门把手，里面依然一片安静。萍儿对着我的大眼也是一片茫然，我皱皱眉，不是说司徒盛是个极宅的老书生么？如今这时刻，他早该从朝中归来了才是。怎会敲了半天门，却连个门童都没有？
　　我有些无奈地转身，然后便听到"嘎吱"一声，大门发出极朽的扭转声。
　　我笑眯眯地回身，门缝间探出个黄发白须的尖瘦脑袋。
　　"找谁？"皱巴巴的老脸上尽是不耐。
　　"在下付且贵，特来拜访司徒大人！"
　　他皱皱眉，厌烦道："司徒大人不喜欢见客！"说着便要将门甩上。
　　我赶紧上前挡在门间，看着他握着门把的手，有礼道："大人既已露了面，又何妨与在下多说几句？"
　　他豆子般的小眼顺着我的眼神看了看指上鲜明的茧子，然后便收了回来，顺便也收了欲关门的手，鼻尖轻"哼"一声，嘲讽道："付且贵是吧！你是来学书的，还是来断案的？"
　　我不以为意，鞠身行礼道："大人教训的是，学生该是学书的。"
　　他的豆子小眼在我脸上晃了晃，然后转了瘦小的身躯，冷冷道："进来说话！一个人！"
　　我冲萍儿微微一笑，然后便跟他进了门。门内的感觉是跟外面一般的老旧。这宅子其实并不算小，隐隐还可见当年的奢华，只是衰败得厉害，好似经年没有人整理过，漆面斑驳，小道布满苔藓，院中也是杂草丛生。我跟在他的身后，四下看着，整个宅子冷冷清清，竟连一个仆人都没有。
　　"司徒大人，这宅子只得您一人住着？"我有些诧异道。
　　"嗯！"他嘴也不张，哼了一声。
　　我左右看了又看，心中忽来了主张，左思右想，再三确认，竟真是个好主意。只是，眼前的人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搞定。
　　"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可没什么时间。"司徒盛抖抖胡子，冲我道。
　　我点点头，对他的脸色视而不见，笑道："原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刚刚见大人的西厢院都荒废了，觉着可惜了些。"
　　他狐疑地瞪着我："我的院子，与你何干？你闲着没事，管这么远作甚？"
　　"是学生，想在大人的西厢院借住些日子。"
　　"不行！"他瞠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给了学生，大人既可收些租钱，还省了整理的力气。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大人不妨再想想！"我慢吞吞地劝说他，保持极客气极有礼的态度。
　　"不行！"他气得跺脚，眼神更恼得似要揍人一般："我这老人家都说了不好，你还要啰嗦！难道皇上是让你来气死我的不成？"
　　"学生不敢！学生只记得皇上说了一句话，大人要了我去，自得是照管我的。"
　　"你！你！"司徒盛穿着粗布家服的瘦小身子一下跳起来，一点年老体弱的感觉都没有，他直指着我的鼻子，吹胡子瞪眼，一副要气背过去的模样："皇上这照管，也只管着著作郎的事，你这吃喝拉撒都要我管，难道我这大把年纪还得给你做奶娘不成？"
　　"看来大人极不喜欢付且贵！"我诧异地看着他愤怒的样子："为何皇上说是大人费尽心思指了我呢？难道不是这般？"
　　他一下闭了口，只用那双黑溜溜的小豆眼狠瞧着我，我心中暗笑，叹口气，又道："学生如今的窘境，大人如何不知？便要借宅子也是为了这著作郎的位置。学生所求不过一处安生之所罢了，原想着租钱一分也不会折了大人，不曾想大人竟这般不喜。如今学生这身家都安置不妥，也不知皇上问起来，该怎生是好？唉，既如此，学生这便告辞了！"
　　"住可以住！不准踏进我院子半步！"不出所料，背后传来愤怒的声音，无奈到了极点。
　　我刚出来，司徒盛便“呯”一声甩上了大门。这门还算结实，我笑弯了眼，司徒大人，你既配合皇上的心思制了我，如今不过为我小小牺牲些清静罢了，这般讨巧的事，可怨不得我！
　　萍儿看见我，赶紧迎了上来，喜滋滋贴近我耳边道："少爷来了！"
　　我一愣，萍儿已拉着我转出去。拐了个弯，小道口果然停着一顶四人软轿，再熟悉不过的软轿。我不急不慢地走到近前，然后揭开轿帘，果然是暮青晚，正闭眼靠在轿中休息。
　　我不客气地坐进去，放下帘子，靠在他旁边，故意调侃他道："少爷既然累了，何不在府中歇着？"
　　他张开眼，尽是不悦，涂朱薄唇抿了又抿，还是忍不住道："明知故问！昨日里，要我同来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我赶紧作恍然大悟态，他瞅我一眼，又别了脸，拉了窗口的小帘，扬声道："回府！"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他静了半晌，终又沉不住气，怨声对我道。
　　"说什么？"
　　"说什么？"他声音高了一分："昨日你可惹恼了我！"
　　"原是这事啊！"我做出一点了然的样子，然后状似随口道："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惹了蛮不讲理的太子殿下！"
　　"你！"他憋了憋，还是忍不住轻笑一声，然后就有些不高兴。我想他大约是气自己，但脾气还是毫无意外地得在我头上发一发。
　　"不讲理？难不成多说一句，倒成我错了？"他不悦地敛了笑颜，一把拉住我的手，再一掌狠狠拍下，直拍得我手面发红，火辣辣地疼。
　　我努力忍住，用力咧唇笑道："力可是一般的，殿下的手心难道不会疼的？这种鱼死网破的招可不是殿下该用的！"
　　他的眼睛黯了黯，不再开口，只抬起我的手，缓缓放在唇边，靠在颊上，然后用那双傲人的凤眼，凝望着我，直望得我心底发软。
　　"且贵，你就不能跟我认个错？"良久良久，轿子来来回回不知晃了几遍，转了几个弯儿，他终于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认错倒也不是难事，可我该认什么？我若认了，殿下心中是否就好受了？"我平静地回答。
　　他闭了眼，面上带痛，将我的手紧紧捂在掌心和脸颊之间，然后低声喃道："也许，真是我错了！且贵，你可知，这是我第一次，这般怀疑自己！"

　　第七章 旧案疑云

　　"明日起，我便要去国史馆打杂了，而司徒大人的宅子离国史馆最近。"我认真地向他解释。
　　他不言不语只看着我，想他刚消了气，就又被我惹恼了，我有些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出了殿下的宅子，最安全的也只得那处了。皇上别的职位不挑，偏挑了著作郎，虽说著作郎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儿，但若是出点事，便难保史书上不会多几笔猜疑，圣上的颜面也难免少几分光彩。所以，皇上这般决定，多多少少也有护我安全的意思。而司徒大人在这位置上已有数十载，我若与他同檐，皇上必会护得更加妥当。这般也省得殿下太过费心！"
　　"你这是觉着，我不愿为你费心？还是你，不愿我为你费心？"他轻启了唇，冷冷道。
　　这话从何说起？我又该如何解释？他近日益发地喜怒无常，简直让人无所适从。"我已在殿下宅中赖了这么久，又怎会如此作想？殿下难道不明白，是皇上不想殿下为着付且贵太过费心！我现在做的不过是顺了皇上的意，而殿下该做的，也是顺了皇上的意，难道不是吗？"
　　"你愿意去哪，便去哪儿！你要何时走，便何时走！你这么快找好地儿，又这般多理由，难道怕我拦你不成？！"他不听我的理由，撇了脸，冷声道。
　　"暮青晚！"我气极，我分明一心为他，可他这是什么态度？我便是好欺负，也不能被这样欺负着。
　　"暮青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我强扭了他的脸，咬牙道。
　　他没有拍我的手，只任我扭着他的脸，静静地对着我，只那双凤眼翻来覆去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轿内一阵沉静，然后整个轿身缓缓地落了下来。
　　刚停稳，他便推开了我的手，再抬手已经揭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萍儿，为付先生收拾着东西，隔日，她便要搬离暮府了。对了，顺便让暮成把月钱给她结了！"他的语气已如平日里一般温温和和的，好似根本不曾与我斗气，但这话中的恼意我再傻也听得出来。
　　我有些头疼地走出去，萍儿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我扯了个笑容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暮青晚从昨夜到今晨都未曾理我，而我也恼了他的莫名其妙，不愿做那个主动的一方。司徒盛吩咐我先到国史馆看些旧册，今日我得先去讨个位置，做些预备工作，所以早早便出了门。暮青晚早已不限制我的行动，只有萍儿跟在我的身后，但她进不了国史馆，只能送我到门口。
　　国史馆类似与图书馆，只是里面的人都是修订史书的，著作郎只是其中一种。忙忙碌碌在其中过了一日，我便明白，这国史馆中的地位并不完全按照品级划分。比如那些整会外省事物的史官们，便是五品向上也受不得几分关注。倒是著作郎这样的，品级虽然不高，地位却是极高的。管是几品的大官，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在著作郎的眼里、笔尖，因而便是圣武帝，当着著作郎的面，也是不敢太过放肆的。与著作郎地位不相上下的，是内史，既是内史，便得时时跟在皇帝身侧，记录皇帝乃至后宫的言行举止，因而内史官的人数虽多，在这国史馆里却很少得见。
　　我是钦定的未来著作郎，虽然暂时还没有品阶，但已然享受到了最好的待遇。正馆中只得三个通光好位，我便占了其一。除了司徒盛，另一名著作郎姓上官，名颖。听这名字就比司徒盛秀气许多，见了人更觉温文尔雅。人家这才是大师的风范嘛，我心中暗笑司徒盛，可若非他那样古里古怪、盛气凌人的模样，我也下不了狠心欺负他，不是？
　　我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极好的理由，便遵着上官大人的指导，去翻看旧史。初时，我觉得这工作会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从眼前来看，却又是再有益不过了，至少，我可以找到慕容氏灭门案的详细记录。
　　然而我翻到了史册，得到的却是极不详细的记录。寥寥数行，只指说慕容擎天勾结外贼，意图谋反，罪证确凿。然而从何处得来的证据，却是一点都没有提。
　　我翻了又翻，终又找到慕容案的判词，这一回详细了些，至少让我看到一条极重要的信息，慕容擎天，以及他的九子未及绑出慕容府，就已经全部自尽身亡了。当然这说法肯定不是完全正确的，这个不知该算儿子还是女儿的慕容安然就好好地活着，尤其慕容安然分明是个女子，判词中却凿凿写着九子尸首尽皆验明，分明有人替慕容安然做了假证。可是这造假之人既能提前做好准备，为何不预先通知慕容府，只独独救了慕容安然一人？而这又是如何救的？谋逆是大罪，禁军都出动了，她该如何逃走？
　　难道真是子荫？可子荫为了什么？喜欢她？看子荫对我的态度，也许是有几分暧昧的，但我绝不相信子荫会平白无故为慕容安然冒这样大的风险！
　　我将这两段文字，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读，完全不同的风格，第一段尽可能地省略信息，第二段却是尽可能地保留信息。难道这第二个人也是心存疑虑？我再读一遍，然后心思就停在了最后一句，慕容府七十三名男丁尽皆处斩，而余下的四十一名女眷和幼子却是流放！
　　既是流放，暮青晚必定可以找到她们，至少可以查清禁军围攻慕容府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而慕容擎天和他的九子又是如何自的尽！
　　我心念一动，几乎有些坐不住，直想赶回皇子府跟他问个清楚，然而坚持再坐了一会，我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往生还是暮青晚，都从未跟我提过慕容府剩余女眷和幼子的事情，甚至子荫也没漏过一丝口风。倘若子荫认为我是慕容安然，这难道不是威胁我的最好手段吗？为何，他不用？

　　第八章 花样年华

　　我满肚子的疑问，终只换来往生一句再冷淡不过的言语："少爷吩咐了，从今以后，慕容氏与先生再无关系！"
　　往生的态度我早已习惯，但暮青晚的话却让我平生几许寒意。
　　我有些落寞地回到屋中，然后发现衣物用品早已收拾妥当，月钱也结成了银票。那数额，还是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暮青晚倒是没亏待我，估摸着已足够买间普通的小院了。
　　第二日清早，萍儿叫了人，帮我把大包小包都搬到了司徒盛的宅院里，这期间，暮青晚依然不曾出现，我暗地里叹了两回气，这一次他是真的恼了，可我虽说没什么脾气，但原则却还是有的，如今也只能这么耗着了。
　　收拾了一半，我忽然发现萍儿的东西也尽皆搬了来，我不曾多问，但萍儿却似怕我误会了她跟随我的目的，急急解释说，暮青晚已经将她赠与了我，从今以后她的主子便只得我一人了。听了这话，我又有些伤感，看来他终于想明白了，下了决心同我这个不清不楚的人划清界限。这才是他该做有的行为！那些别扭和恼怒，三分真，七分假，多是为了掩饰吧？
　　今日不止司徒盛，连上官颖也未曾出现，正馆中便只得我一人。我闲着无事，便自慕容氏灭门案开始翻看旧史，待到一路细看下去，赫然发现，子荫的势力竟已如此惊人！
　　想当日三足鼎立，轩辕独孤慕容氏。而其中，轩辕氏有轩辕皇后，独孤氏有独孤静妃，唯有慕容氏身后清白，是皇帝借为平衡轩辕和独孤二家势力的中间力量。原本一切都好，坏却坏在，慕容氏倒得实在突然，怕是连圣武帝也有些始料未及。突然间多了块没主儿的肥肉，这两家如何不争，因而一时间二党相争，朝堂动乱，无妄之灾四起。
　　这场党争之前，除了养病深宅的宗正青晚，京中尚有数位皇子，然而，宗正子荫，轩辕皇后唯一的儿子，竟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偏向过任何一方的皇子。因为宗正子荫在关键时刻表现出的不偏不颇，圣武帝终于允许他真正开始行使太子的职责。宗正子荫以公正收人心，又得圣武帝力辅，遂自成一派，终为这场党争划上了休止符，而他也成为了最终的胜者。
　　如今看来，虽说依然是三足鼎立之势，但子荫为帝，对轩辕氏显然有百利而无一害，因而轩辕氏表面尚未臣服，但私底下的事有些眼界的朝臣都该是心知肚明。倒是独孤氏，真正陷入了困境，别说独孤静妃没有男嗣，便是有，怕也不敢再抬出来了。近几回，朝中大事，独孤氏暗中都有避让，诸多决议皆由子荫全权做主，连圣武帝都少有意见。眼下看来，子荫当是众望所归的明日之君了，这一点，我能明白，暮青晚自然也不会含糊。
　　然而奇怪的事却在不断发生。倘若是我，如今绝不敢直对子荫的锋芒，然而暮青晚却喧宾夺主强留了挽月，这是什么意思？是同子荫宣战吗？这样的行为，分明不该是他的，我以为，他向来是不急不缓，暗下杀招的那一个。说得不甚好听些，我委实没法想象，他能做出这等，光明正大，的行为！我不明白挽月的价值，除了女性的魅力，我更不不明白暮青晚在做什么，又打算做什么。
　　我站到窗口，静静地想着，试图将事情理得更清楚一些，然而绕了半天，脑中还是一片混沌。我摇了摇头，再抬眼，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与我对望。我眯了眼，终于看清楚一些，我认出了来人，心中却更是混乱如麻。
　　我尚有些犹豫，那人已经向我走来，我只好出门，迎上去。
　　湖蓝色的锦服，纯白的发带，年轻张扬的黑发，却配着一张白净忧郁的面孔，分明是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却孤寂得如同冬夜里的一轮残月。我第一次见到他便记住了他，只因着他眉目间的年轻和慌乱，如今他还有这样的感觉吗？
　　"付且贵？"他一路思考过来，到了我近前，终于微抬了右眉，问道。
　　"六殿下好记性！"
　　他轻笑，单边的酒窝让他显出几分适合年岁的纯真："我这记性不坏，但也算不得极好的。"
　　我微微一笑，这话说谦虚不对，说骄傲也不准，我唯一能断定的就是他一点儿也不纯真。果然，下一句，他便道："能讨父皇欢心的人，想我还不曾见过几个。"
　　我努力保持了笑脸，继续听他说话。
　　"咦，就你一人？二位大人都不在？"他瞥了瞥正馆，问道。
　　我点点头："敢问六殿下来这国史馆所为何事？"
　　"借史。"他看着我，淡淡道："我倒有些嫉妒你呢！若非皇子，我真愿做个著作郎！只是命中定了，也不得他法，然而多看看史书总还是无妨的。听闻父皇刚允了这位置，刚回头你便在这国史馆里出现了，勤奋倒是够了，只是这著作郎，最难却在为人。你便多看着些吧！"
　　"多谢殿下提点！"虽然不明他的目的，但人家给的是忠言，咱也是要好好听进去的，我真诚地表达了谢意。
　　"提点？倒也说不上。"他笑了起来，有点点春阳融雪的味道："难得这馆中有个与我一般年纪的，我还望着日后常见呢！"
　　常见？我微微笑着，这六皇子倒是有些胆色，但也不知是不是蠢了点？如今子荫和暮青晚应该都尽力避着我呢吧！
　　“付且贵，你这温温和和的笑样，当真讨人喜！难怪！难怪！”他仔细地看着我，突然道。
　　难怪什么？我心有疑虑，却不敢多问。我皱起的眉头，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忽而探手牵了我，笑道：“司徒盛是个怪人，上官颖是个懒人，怕还不曾有人领你转过吧？今日既然这般巧了，便由我这堂堂六皇子，为你做个向导好了。可是求不来的机会呢！”

　　第九章 朝露昙花

　　国史馆中见不到司徒盛，回到府中竟也是难见，天未及黑，那人便躲进了屋里，再也不肯露面。只余萍儿跟我抱怨，说在厨房遇见了他，被这老儿死乞白赖讨走了些饭菜。
　　我被萍儿活灵活现地猥琐表演逗得哈哈大笑，好容易收了笑，跟她道："自古有才之人多有怪癖，我们让着他些，饭菜就多带一份烧了，反正也不多个锅。"
　　萍儿"哼"了一声，颇有些不服："先生也自有才，却没他那些个怪癖。"
　　"我这才却不是天份，只是被逼到了份儿上。"我起了身，帮着收拾碗筷。
　　"先生！少爷他……"萍儿一阵沉默，再开口的话未及说完，却闻一阵敲门声。不用想，便让萍儿去开了门，自己依然躲在屋中。
　　来的竟是太子府的下人，说是子荫请我过府一叙。萍儿深知我的心意，便假说我身子不适，欲挡了去。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急不恼有礼道："太子殿下吩咐了，若是付先生不方便，我等只需通禀一声，便改由殿下亲自到访。"
　　只我住着，司徒盛就厌恶成这般，若是再有子荫到访，只怕那老儿真要发疯了。我原以为子荫也会顺着皇帝的心思离我远远的，谁想这么快便找上门来。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什么好推搪的，我只得换了袍子，前往太子府。
　　到了太子府，守门的却不肯让萍儿同入，我费了诸多口舌，也不得半分松动，想来该是子荫的吩咐。实在没法子，我只好让萍儿在外面候着，自己先进了去。
　　太子府的布置极精致，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显然都经过精挑细选，各种装饰，哪怕一盏灯，一串铃，都藏着精巧心思，永远是高贵的，却不见丝毫奢华与隆重。
　　我不曾被带进前厅，只沿着弯曲的长廊前行，似已入了厢院。这是我第一次入太子府，然而招呼我的地方却不在厅中，我隐隐觉着有些不妥。又过了几间长屋，已走到长廊的尽头，我正诧异，却突然看见一处小园，藏在几株高树之间。为我领路的人到了这里便止了步，只鞠身指着一条泥质肠道，恭敬道："付先生请！"
　　子荫做得这般神秘，真让我生了好奇。我左右望着，脚下循着这条蜿蜒小道慢慢往里走。这小院的花儿数目虽少，种类却不比外院少，常有我见都未曾见过的怪异花种混在其中，艳丽地让我忍不住驻足。我曾听闻花种之间会有相克，越是罕见，越是如此，而眼下所见，却都自然繁盛，平日里必是有着最顶级的巧匠精心呵护，方能有如此景致。我一边赞叹，一边往前，直到一片灌木植物前转了个小弯，眼前竟现出一个小坡来，太子子荫便躺在其上。
　　子荫懒懒地躺着，好似在数夜空中的繁星，浅紫色的装扮在月光下显得极为慵懒，然而再随便地动作也遮掩不了他与生俱来的高贵。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却不曾起来，只改换了姿势，趴在草坡上，眯眼望我。他的头发有些乱了，亮紫的发带松松地从耳后垂落颈间，月光照在他的五官上，留下浓厚的阴影，益发显得俊雅昂然。他一手撑地，一手托着下颚，平日里张扬的五官竟意外地带着宁静。
　　"来得不算太晚！"他冲我笑道："今日便不罚你了。"
　　我鞠了身，客气道："谢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召唤，有何吩咐？"
　　"咦？"他奇怪道："我分明交待了，怎么这些奴才不曾同你说么？"
　　明知他在装模作样，我还是忍了，继续有礼道："也许只是我忘了问了。付且贵的人既然来了，殿下便当面再吩咐一声好了。"
　　"瞧你，说得本殿下总是麻烦你一般！"他斜眼睨我，指着头侧一簇矮花道："这株琼花今夜便要开了，不过请你同赏罢了，你大可不必这般防备。"
　　我一愣，仔细看去，果是一株昙花。这里的气候并不十分适合昙花，在这个时代要移植得这般好，并不是件易事。
　　他看了看月色，复又向我挥手："过来些吧，不一刻便该开了。"
　　他恰躺在这株昙花身侧，我走近了他两步，停住，他皱了眉，不悦地扬声道："过来！我今日叫着你，可是好心情，你可别惹恼了我，没好果子吃的。"
　　子荫总要这般逼迫我，我无奈之极，只好走到他的身侧，然后屈膝细看那株昙花。然而身子未稳，子荫已经一把抓住了我，右手一使力，已经将我拉翻在地，让我躺在他的胳膊之上。这个混蛋，我暗下咒骂，赶紧翻身离开，谁知他又拉住了我，强行将我困在离他半臂之间，然后很悠闲地笑道："再翻可要压着我的花儿了！你我这样赏着花儿，难道不好么？"
　　当然不好！"太子殿下！"我使了力挣不脱，但也不敢大使蛮力真压坏了他的昙花，只能沉着脸试图跟他讲理。
　　"快看快看！"他根本不理我，忽而一脸灿烂。罕见的明媚笑容近在咫尺，差点闪花了我的眼，我赶紧顺着他的眼看过去，面前惊心动魄的，是生命在盛开！那纯白的花朵，宛若超凡脱世的精灵，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这是一种迸发的美，带着极致的绚丽！
　　不自觉地，我已经放轻了呼吸，生怕打扰了它，直到它终于完全盛开，我才放心地呼了口大气。
　　"哈哈！"子荫忽然伸手将我揽到胸前，然后笑道："付且贵，你怎么这般有趣？又不是不曾见过！"
　　被他重新拖回现实，我这才发现眼下的姿势是多么的不妥！他像抱着情人一般将我搂在胸前，而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温柔地抚着我的发，竟好似带着眷恋，带着思念。我顿入冰窟，脑中一片空白。
　　我勉勉强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挣扎着试图离开他的怀抱："请殿下自重！"
　　他不以为意，只按紧了我，在我耳边柔声道："别闹了，可好？这游戏玩得够久了。"

　　第十章 咫尺天涯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我冷了声音道："请殿下莫再将我当做他人！"
　　"他人？"他笑，然后贴了面过来，不顾我的反对，强行亲吻我的额角："我原以为这一生都放不下的，不想竟被你逼着，不得不放下了，然而放下了，却发现竟是这般轻松。慕容安然，我原谅你了，你也便原谅我可好？我这堂堂太子，可不好日日说这番话的！"
　　"殿下真的认错人了！"我转脸，盯着他的眼睛，再次坚定道。
　　他的身子终显出一些僵硬，双眸更紧紧地盯着我，明明是那样坚定的眼神，我却在其中看见了一丝莫名的慌乱和惊恐。我想是我看错了，子荫，太子子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子荫，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缓缓地放开了我，我赶紧一骨碌爬起了身，然后整理衣服发冠。他坐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我，恰如同身侧的昙花一般，优雅地勾人心魂，又平静地无声无息。
　　我整好了衣冠，也凝了神，复又看向那株昙花，诚恳道："多谢殿下盛情相邀，今日是付且贵第一次见到昙花夜开，这瞬间的绝美，付且贵此生难忘！"
　　他不说话，我又道："还得一两个时辰，这昙花才会凋谢，我的丫头还在府外等着，怕都急了。今日，付且贵便先行告辞了！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慕容安然！"他在后面哑声叫我，我听得清清楚楚，却故意不回头。
　　"付且贵！"他换了名字，声音也随之降了温，如同冰冻一般。我便停了脚，回了头，尽可能勇敢地面对他。
　　隔着数米看着，他的身上却笼着说不出的忧郁，但眼神却带着极诡异的神采，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似平静。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放声大笑，笑得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难以停歇，然后终于以手撑地，爬起了身，再缓步走到我的面前。
　　我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他依然笑着，然而这笑再也达不到眼底："付且贵？付且贵！你可还记得我念得那段词？"
　　我如何会忘？"犹记红粉暖帐累，卧眙朱砂退。"我淡淡道："太子殿下的词，付且贵不敢忘！"
　　"不敢忘！"他冷笑，然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毫不费力便撂起我的衣袖，让我的胳膊白白净净地展露在月光之下。他盯着我的胳膊，眼带阴鸷，却又有几分痛楚："是不能忘吧？若你真是付且贵，便告诉我，是谁，为你解了这粒朱砂痣？"
　　"无论殿下信与不信，慕容安然已死。至于这粒从未见过的朱砂痣，对于付且贵，根本毫无意义。往事已矣，殿下何不放了它去？"我任由他抓着我的胳膊，忍着几乎折断的痛苦，平静道。
　　"你说得倒是容易！"他冷笑："往事？何谓往事？只要你活着一日就成不了往事！我不能放，三皇弟不会放，便是父皇也不肯放，慕容安然如何能成为往事？"
　　"殿下错了，在皇上心中，这世间早已没有慕容安然，只得一个著作郎的候补--付且贵罢了。"
　　子荫大笑，盯着我的眼神好似在说我是个绝顶的笑话："难道你会比我这个做儿子的更懂父皇的心思？你该不会以为父皇为了你这个硕果仅存的慕容姓大发慈悲了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非他的两个儿子死盯着你不放，他早就省事，了结你！"
　　"殿下说的不错。"我坦然承认："无论是付且贵还是慕容安然，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但殿下又怎知皇上不是为了舔犊之情，有心为二位殿下指了路，平了事端？这天下仍是皇上的天下，殿下便是再不喜，也不能搅了皇上的局！"
　　他的神色随着我的言论变了又变，讶然愤怒仇恨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无比的残忍和凶狠，他用力拧住我的下巴，然后占着身高的优势，逼迫我由下向上地望着他："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利索了！要我放过慕容安然，不难！只要将你手中的东西给了我就成！从此以后，我们路归路，桥归桥！就算眼看着你死在宗正青晚的手上，我也绝不再多管一分一毫！"
　　"敢问殿下所言何物？付且贵若能找到，自当呈了来！"
　　"哈哈哈！"我的话刚说完，他又开始疯了似地大笑，笑得那张俊颜甚至有些扭曲，他手下的力道也随之愈来愈重，我的右手和下颌几乎要被他捏得碎了。眼见我再也受不住，他猛然收住了笑，低下了头，恶狠狠地咬上我的唇，如暴风骤雨一般在我口腔中肆虐，又如暴风骤雨一般迅速收了回去。
　　他终于放开了我，收敛了癫狂的气息，冷眼对上我平静的面孔，他的脸上重又换上邪肆的笑容，语气恢复平日里的猖狂："我要什么，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清楚的人么？你既要装，我便让你装到底！你急着要宗正青晚的心，我却不着急要那东西！你好生想着，实在想不起来也不打紧，只是我一日得不到它，你便休想轻轻巧巧做你的付且贵！"
　　我抬袖轻轻抹了抹唇，带着故意地嘲讽和疏离，然后平静地向他施礼："殿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既如此，付且贵便先告辞了！殿下要的东西，倘若付且贵有幸找到，自当送来，还望殿下记着今日之言！"
　　我刻意放缓了步子，不急不缓地往回走，目光偶尔间会在花间停驻。我慢慢地走着，意志坚定，心中的慌乱绝不可让他看出一分一毫！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窗纸，而我也断不能让！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此生何必！"
　　身后的夜风带来子荫散漫的吟唱，隐隐约约，飘飘散散，竟带着几分哀伤。我不曾停步，只抬眼看了看夜空。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谁人与共！

　　第十一章 情意绵绵

　　早餐是最传统的米饼豆浆油条，萍儿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昨夜的担忧。
　　正说着，萍儿忽然给我使了使眼色，我微转了头，就看见司徒盛穿着极旧的书生套衫站在旁侧，两粒豆子小眼正垂涎地盯着我们桌上的东西。瞧他那模样我险些笑了出来，这人好歹也是出入金銮殿的，怎么总是这般猥琐？
　　"司徒大人！"我随手倒了一杯豆浆，客气道："若是不嫌弃，便同我们一道吃吧！"
　　他不说话，却一屁股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抓了米饼裹油条。他吃得飞快，三两口搞定，又迅速灌了一杯豆浆，然后歇口气咂咂嘴，不甚客气地对我道："又不是女的，吃这么慢干嘛？快点，馆里一堆事等你做呢！"
　　萍儿气得狠瞪他两眼，我赶紧使了眼色让她莫做声，自己则装作没听到，也不管他在旁边急得跳脚，慢悠悠地吃完了东西，笑道："司徒大人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上官颖当值！"他言简意赅催我道："还不快些！若非吃了你的东西，我才不愿教你咧！"
　　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不理他三番两次回头催我，终到了国史馆，他赶紧带我进了库房，拿出一扎新稿，对我道："这些是近日朝堂上的笔录，你尽快整理了，重新编撰后再交与我！"
　　我点点头，他狐疑地看着我，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只得三日啊！"
　　我看了一整日，得出一个结论，人的品相与才华绝对是毫无关系的，司徒盛便是那个典型。只看着他临场的手稿，我就觉着身临其境，每个人都鲜活起来，便是细微的身份立场言语差别都清清楚楚地印进了我的脑中。
　　我满怀崇拜之情，不知不觉已看到天色大晚，才忽然想起萍儿尚在等我。我匆匆忙忙跑了出去，萍儿果在外面，只是神采飞扬，似碰上了极好的事情，见了我，更兴匆匆地上来，低声道："少爷传了话来，稍晚会过府拜访先生。这时辰已有些晚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我心中"咯噔"一声，却没有一丝喜气，不会这般巧吧？才一日而已，暮青晚便消了气找上门来了？！我跟在萍儿后面，一路踌躇，但也未及思考清楚，刚回到司徒府，便已发现与平日里不同，门口守着护卫，院里停着软轿。我瞥了眼司徒盛的厢院，无声无息的，也不知是睡了还是不曾回来，无论如何他必已经恨极了我，我叹口气，其实我也不想惹上这些个麻烦呀！
　　我进了房间，小心地关了门，然后转身走到床边，拉了椅子坐下。床上的人瞥了眼我的座位，温声道："怎么这般晚才归来？馆里事情多了？"
　　我点点头，同他解释："看司徒大人的手稿，一时入了迷，忘了时辰。"
　　"用膳了么？"
　　"不曾。萍儿待会儿会送来。"
　　"哦！"他露出一丝笑，极温柔地注视着我："让萍儿多备一份，我念你念得太紧，也是不曾用膳便赶了来。"
　　我犹豫了一下，将险些出口的话收了回去，萍儿并非专业的厨子，做出来的东西自也不能同他府上的比，只怕他吃不惯。但这话若是出口，他很可能又恼了。管他惯不惯，按着他的吩咐总不会太错。
　　我重又回了来，屋中不是太暗，但他还是点了灯，又坐回原先的位置。我刚想也坐回先前的位置，他却向我伸了手，我不及想便已握住，他双眼便带上了笑，手中使了微力，便将我拉到他的身边。
　　我微微叹着气，揽上他的腰："殿下今日来访，为着何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已隔了六载了！"他不悦道："难不成只我一人这般觉着？"
　　"这两日事情太多。"我诚实道。
　　"是太多！一会儿六皇弟，一会儿子荫，确是不得空！"他又恼了。
　　我头疼地靠住他，庆幸的，他不曾拒绝。六皇子，子荫难道是我愿意见的吗？别人硬要找上来，我也不得法儿！他分明知道的，却非要来跟我闹气，难得见一面，却总要这般，我当如何是好？
　　"事情再多，我心中惦念的总也是殿下。至于六皇子和太子殿下，都是不得已的敷衍，殿下为他们作甚么气？"我解释了两句，却忽然发觉这角色怎有些颠倒，这番话不该是应酬归来的丈夫对家中娇妻的解释吗？
　　"且贵，你烦着我了？"他紧紧地握住我的腰，哑声道，隐隐竟带着一分凄苦："我总也摸不清你的心思，不自觉便心慌意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分明不想这般说话的，也不想同你斗气，然而总是不及想便说了出来。"
　　我心里一阵酸楚，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迷迷惘惘不确定，爱上一个人便是这样苦恼的感觉吗？我极力克制了这样的情绪，但我不明白，暮青晚，他平日里那般地镇定冷静意志坚定，为何却连这样小小的情绪都克制不住？只是因为爱吗？这爱竟似铺在荆棘之上，让彼此不停地烦恼与痛苦，这样的爱又能持续多久？
　　"殿下是人中之龙，怎会这般不自信？是付且贵不知高低，痴心恋了殿下，不知如何是好的该当是我才对。殿下何苦这般烦恼？"我轻声道，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有几分道理。
　　"人中之龙？"他笑，带着无奈，那张绝世的容颜拢上灰蒙蒙的落寞："即便我真是人中之龙，亦不是付且贵心中的良人，我如何不知？更何况，尚有些事，唉，不提了可好？"
　　我点点头："好！"
　　"这院子太冷清，明日我再派些人来照应。你如今不在我府上，我总是忧心的很。其实你要搬出来，我也不是那般恼的，只是你总是万般事都自己藏着掖着，如何也不肯依靠着我。你让我如何有信心，如何不烦恼？你若全心待我，遇着不妥，便该同我说，我也就不会如此疑神疑鬼！"
　　他情意绵绵地望着我，便是百炼钢亦会被他化为绕指柔。我的心化作一滩水，几乎要忍不住全权向他道出，道出我的离奇，我的无奈，我的苦恼，还有那个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慕容安然。但我开了口，却只是一句轻轻巧巧的抚慰："好。但司徒大人不喜见生人，殿下不要明着派了人来。"
　　他定定地看着我，情意绵绵渐成满目猜疑："当真是‘好’吗？"

　　第十二章 敢与君绝

　　我有些心虚，不敢点头，只能反问他："殿下此言何意？"
　　"你若全心待我，遇着不妥，便该同我说！"他的脸色开始变冷："我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原来他一早便在试探我，我心中惨笑，闭了口，却不再言语。
　　"且贵，你，你当真不愿说？"他迟疑地问，面上的寒霜让他显出几分苍白，更有几分透彻的冷酷和决绝。
　　其实我并不十分清楚他在问我什么，所以我也不能说，也不敢说，如今这样子，说了也讨不来什么好处，倒不如等着他问，至少不会胡乱招了不该招的供。我离了他，坐直了身子，压住心中忐忑，平声道："殿下若有话，请直说，倘使我能回答，自不会隐瞒。"
　　"付且贵！"他冷看着我，直叫我的全名，刚刚的柔情蜜意，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对你已是百般忍让，你还要如何？你瞒着我的事情有这般多，是么？你甚至辨不清我问的哪一件，是么？"
　　"哈！哈哈！"他霍然起了身，踱了两步，然后冷声大笑："我已经认了你作付且贵，为何你依然不肯放弃慕容安然的身份？慕容氏谋逆造反，早已满门抄斩，剩下的孤儿寡母也全部遇劫身亡！慕容氏一百一十四口，如今只剩你一根独苗，你以为你还能做甚？你是个女子！你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女子！"
　　"殿下原来从未信过我。"我觉得口中发涩，是我想得太简单，东宫之争，岂会是他觉着我是付且贵，就能真的将我当作付且贵的？子荫的目的虽然不纯，但他的提醒，或多或少却是对的，只是我一直不肯接受。
　　"我信过你，也愿一直信着你！"他收了冷笑，面上有些迷茫："你出现得那么突然，我却情愿相信这只是个巧合，我也知道子荫对你的态度有异，但我依然希望，是他认错了人！子荫没有短袖之癖，然而第一次见面就对你有异乎寻常的兴趣，这样明摆的证据放在我的面前，我却不停地自欺欺人，你还要我如何？我要的不过是一句话，哪怕一丝一毫的足信，我都愿继续信了你！为何？为何你就是不肯给我一句真话？你让我如何再信你！"
　　"殿下说得不错。"我低着头承认，声音有些发抖，他说得不错，他已经护我太多，而我的周围却总是那样的混乱，换了任何人，都不会信我。可我该怎么办？怎么说？告诉他我是灵魂附体？怕是子荫都不会信，我再怎么说，子荫也只会认为是慕容安然的诡谋，暮青晚必也一样。我根本不了解这个神秘的慕容安然，更拿不出丝毫的证据证明我不是她。其实我就是她，从肉体上说。更也许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付且贵也许只是慕容安然精神错乱的结果！便是先前的世界最科学的鉴定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不是吗？
　　"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你是慕容安然了？"明明他是那个逼问我的人，但那摇摇欲坠，慌乱地忍不住伸手撑桌的模样，竟好似被逼到绝境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我好想笑，却笑出一滴泪，热热地滴在手心正中，这世界怎这么荒唐？上天，你要我在这里重生，是要将我赶至绝境，还是要将他逼入困谷？我极轻微的声音，却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定："我不是慕容安然，无论殿下信与不信。"
　　"我想看一样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平静了一些："若我错了，从今以后，绝不再提慕容安然。"
　　"倘若殿下没错呢？"我问。
　　他一言不发，只看着我，我就笑了起来，笑得双眼氤氲，柔声道："殿下要看何物？"
　　他抿了抿唇，好似用足了气力，才说出这句话来："你的手臂！"
　　我抬眼看他，雾色迷朦："殿下当真要看？"
　　他不曾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轻声说了一句"好"便拉高了袖子，然后温声对他道："殿下为何不近来看得仔细些？"
　　他的脸上分明是坚定之色，然而足下却是丝毫不动，我等了一阵，叹了口气，重新拉好袖子。他面无表情，眼中情绪万变，整个人竟好似痴了一般，我看着他，带着悲伤，带着悯怜，我帮不了他，他更帮不了我，任谁也帮不了我，这一切早已注定！也许子荫才是对的，在他对着我醉念那首艳词的时候，我就应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也许，也许，不至到如今这般，弄得两败俱伤。
　　"叩叩！"轻轻的敲门声在绝对的安静中，却能惊得人心脏大跳，大约是萍儿送餐来了，我收敛了心神，悄悄抹了抹眼角，起身打算去开门。
　　"呯！"一声响，我停在半途，桌上的石砚已经越过我砸向了大门，滚到地上又发出一连串的哐当声。我不及看清那砚台是否碎裂了，耳边又响起他的大吼："滚！"
　　萍儿必定即刻退了，因为连我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给惊吓到了，也许整个暮府都不曾有人见过他这般。他转了身，不看我，再抬手，已怒气勃发地将桌上剩余的东西全部扫翻在地："付且贵，付且贵！给我一个解释！给我一个解释！"
　　我没有解释，也没得解释，只能平静地告诉他："殿下也不知该在我臂上找什么对吗？其实太子殿下也不是在找，他只是试图提醒我，我的臂上缺了一样东西，一粒守宫砂。"
　　他按着桌角，那样优雅的形体竟似有些颤抖："为何？为何要告诉我？你可以继续隐瞒，也许这一生，我都不会想起！你分明可以做到的？你为何不继续瞒着我？"
　　"我不想欺骗殿下！"我的眼中映着他虚弱的身影，口中却平静道。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如今我的天与地早已合在一起了吧？天与地！何谓天？何谓地？天地之间可还有我容身之地？
　　"哈哈！"他背着我低首大笑："是谁？是子荫吗？他许了你什么了？妃位？后位？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之位？你为何不同我要？难道，我会给不起吗？"

　　第十三章 自寻死路

　　暮青晚已经走了，萍儿悉悉索索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我蹲下来，同她一起，她只看了看我，勉强笑了笑，却不说话，也不同平日一般试图阻拦我。她的态度我不奇怪，今日的变故这般突然，莫说是她，便是我这当事人也有些始料未及。面对暮青晚的异常，她必也是同样的慌乱与迷茫。前途难测，如今对我对她，都只得这四个字了。
　　刚收拾妥当，便有人闯了进来，我靠着书桌，费力地抬了抬眼，原是司徒盛。他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但今日，我的心情已经糟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实在抽不出一点儿的闲情雅致来安抚他了，干脆连招呼也省了，只等着他再加一场炮轰好了。
　　然而等了半晌，司徒盛竟然不曾发火，瘦小而矍铄的身子挡在门口，尖锐的面孔上尽是深思之色："付且贵，史官的院子这般热闹，可不是件好事！倘使皇上问起来，可不好交待。"
　　"此事再无二回，司徒大人放心。"他的态度还算客气，讲的也在理，我只好耐足了性子答他。
　　感觉大脑成了一团浆糊，明明想要逃避，但随口说了句与他稍稍相关的话儿，我的脑中就又浮起暮青晚离去前的神色，平平静静，冷冷淡淡，好似又回到初见他时的模样。我什么都没有承认，但也什么都没有否认，他必已对我失望到了极致。除了那一阵带着决绝的大笑和那句带着讽刺的质问，他再也不曾展露过任何情绪。即便那双雾眼依然是看着我的，但那眸中却再也找不着一丝一毫我的身影。他收敛了声息，面色恢复如常，而后便步伐平稳地走出了这扇门，他那样坚定的背影，分明在告诉我，我与他的差别，何止是皇子与平民，而是天与地呀！他不曾如子荫一般威胁我，甚至不曾撂下半句狠话，只那样平稳地走了出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他平稳的步伐重新回到正常的轨迹之中。而我，却泪如雨下，湿了满襟。
　　三皇子的心智，我早已知晓的，便在梦行之中突然醒来，依然能够做到沉稳异常，我是断不能与他比的。竭尽了全力，也只能做到沉默地目送他的背影，剩下唯一的庆幸便是他不曾回头，自始自终，一点也不曾。我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潇洒，想这一天不过是提早到来罢了，而我的心却似被拧了几遍，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甚至到这一刻，我对着司徒盛，依然累得连一张笑脸都挤不出来，
　　"大人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学生要歇息了。"我开了口，然而这语气却如何都是不对，怎么听都带着冲。
　　司徒盛倒似不以为意，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带着狡黠的笑意道："我还以为你这道行有多高，原也不过如此。"
　　我冷了脸，刻薄道："学生见圣颜不过两面，而大人，却已见了一生，这道行自是有差距的。若非如此，皇上又怎会将学生安置在大人身后？"
　　"你这人，不识好歹！"他无所谓道："肚子里不过几滴墨水，就自以为能靠着活了。瞧你这模样，跟什么似的！换了我早就烧香拜佛去了。这皇家的人，你以为你真能识得清？有空，还是多读点史的好。"
　　司徒盛好似一根棒槌，在我已经乱成一滩浆糊的脑子又一通搅，直搅得我再也分不清对错真相。他说得不错，这皇家的人，我识得清谁？皇帝，子荫，暮青晚，甚至那个看似幼齿的六皇子，哪一个的心思不是迂回百转，哪一个的小动作不会左右大局？我不过是暮青晚手中的一粒小卒，到了如今这地步，他不曾要我的性命，已该我谢天谢地了。子荫和暮青晚，谁是螳螂谁是黄雀，根本就不是我能搞得清的，唯一正确的答案，就是，我，始终是那只逃不掉的蝉虫。
　　回过神来，司徒盛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只得我一人。我觉着有些落寞，一头倒进被中，迷迷糊糊地睡了去。无论如何，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我不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走一步，看一步了。
　　"付且贵，你这写的什么？"
　　我瞥了一眼司徒盛扔过来的撰稿，然后懒洋洋地抬起头，对上他怒气勃发的皱纹尖脸："学生的字写得不甚好，大人若是不喜，便找人重抄好了。"
　　"谁同你说这个！"他气道："吏部侍郎九方季的案子，你是怎生写的？我这手稿上的重点难道还不够清楚？"
　　"原是这个！"我缩进靠椅里，国史馆里的案椅都是极专业极舒服的，以我的资质，向后一倒，随时便可以睡着。我在司徒盛吃人的眼神里，悠哉悠哉地换了个舒服位置，然后回答他："大人的意思，学生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哪家天牢里的人不说自己无辜的？我便写多数行九方大人鸣冤的惨烈，后人也不会多给几分注意。倒不如多注两笔朝中众臣的情态，过些年岁，等这争端了了，两厢对比一番，九方大人冤屈与否，自然就明白了。大人前日不才笑我，怎生自己却糊涂了？这朝中的事哪有冤不冤的，有的也不过是胜与败罢了。这同情心可不好乱用！"
　　司徒盛一时竟是语塞，豆子小眼极复杂地看我一眼，低声道："你这话说得这般白干嘛？"然后伸手拿回稿子，翻了两页，又对我道："好，这一段又如何解释？不过是北方小国来使，这种事儿一年总有十数回的，年年也都是京都尹照管着，你记这般详细作甚？"他仔细看了两眼，瞳孔突然放大，复又不可置信地瞪我道："只为着独孤相随口一句的提点？"
　　我不置可否，只道："随手写多了两句，大人若是不喜，删了便是。"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终于忍无可忍，跳脚道："以你’付‘字单姓，能进这国史馆，已是皇上开了恩！你这背后再如何，进了这馆子，对着我这老头子，尊师重道四个字总要是会写的吧！"
　　我诧异地抬了头，温声道："原来大人是真有心收了我这‘付’姓弟子的？倒是学生误会了！"
　　"你！你！"司徒盛气得干皮脸都有些发红，急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来："你这是做何？是要自寻死路吗？"
　　自寻死路？我还未及发笑，已有一副清雅的嗓音玩笑问道："哪位大人想要自寻死路呀？可需谨燕帮上一把？"

　　第十四章 无药可救

　　司徒盛的脸色变了又变，转过身，还是恭敬地行了礼："参见六殿下！"
　　六皇子还了礼，面上带笑，然而却不肯断了先前的话题，追问道："二位方才谈论何事，如何说到自寻死路？这言语可有些激烈！"
　　我冷眼看着司徒盛，等着他作答。司徒盛的脸色还算正常，也可能是那张老面皮本就适合掩藏，他平稳答道："不过说些前朝往事罢了。倒是六殿下，今日如何得空过来？"
　　"我可是个闲人，天天都得空的！"六皇子笑眯眯道，然而笑归笑，却不肯被司徒盛带得偏了，转了口，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道："什么前朝往事？二位论得这般热烈，谨燕可是好奇得很，可否再说与我听听？"
　　我暗下冷笑，一股子怒气由心底自然生出，未及控制，已经哑声开口道："不过是前朝南王妄想弑兄夺位的旧事而已，想南王最后落得身首异处，更连累其母姚皇后入不得宗庙！当真是，自寻死路！"
　　六皇子的脸色不变，只似稍稍回忆了一下，便点头同意道："自寻死路？确是！确是！"
　　这话模拟两可，是在说我呢？还是真在说南王？我斜瞥一眼司徒盛，只见他的面色竟有些凝重，见我瞥他，眼神中颇有些责怪之意。我撇过脸，装作不见，我就是故意寒碜六皇子，又能如何？我当真是烦了，厌了，每一个人都不可靠，每一个人都心怀鬼胎，这日子再过下去，又有何意？
　　"听闻殿下酷爱读史，皇上也有屡次称赞。难得今日这般机会，不知殿下可有闲与下官多聊几句？"眼见六皇子的目光凝在我的身上，司徒盛忽然开了口道，我的心中不由有些惊异。
　　于是六皇子的目光就收了回去，带着点深思，同司徒盛客气道："司徒大人百忙尚且抽闲，谨燕怎敢说半个‘不’字！"
　　周围静了，司徒盛引走了宗正谨燕，这事当真有些奇怪，他，是在帮我吗？怕我发了疯，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六皇子说些讽话？但他为何要帮我？帮得一回，难道还能帮得了十回、百回不成？宗正谨燕，如今这时候尚敢来缠我，真算是胆色惊人了。想也不过数月时间，他身上的最后一丝青涩也已经褪去，如今这不动声色，翻江倒海的角色已经演得极好了。好似只有我，永远都是这样不知长进！我长呼口气，窝在椅子里睡了，这可是司徒盛为我争来的片刻空闲，哪能浪费了？
　　"我为你奔波，你倒在这偷懒！"有人用力敲了我的桌子，大声道。
　　我睁开睡得朦朦胧胧的眼，又是这老儿！我懒得说话，再度闭上眼。
　　"付且贵！你真是无药可救了！"他大声吼道："看你这蠢样！太子，三皇子还折腾不够？如今连着六皇子都一道惹！你自己不想活就算了，别连累这国史馆里的人！"
　　我闭着眼冷笑："敢问这国史馆里的人指的是谁？若是司徒大人这般玲珑的学士，岂是付且贵这种蠢人可以连累到的！"
　　"你！狗咬吕洞宾！"他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个道道，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憋足了一口气道："明日我便上书，请皇上正式给了你这著作郎的称谓，以后的事，你好自为之！"
　　"学生才疏学浅，"我话未及说完，司徒盛已经摔门而出，瘦小的身躯气冲冲地走得极快，空留剩下的半句自言自语从我喉间慢慢溢出："可担不来这位置。"
　　柜子里是一整套的身份凭证，是暮青晚为我造的假。上面写着我的出身地，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边陲小镇，据闻二十年前那里还偶有小规模的战乱，因而当地的户籍管理难免有些混乱，这也就是暮青晚选择此地作为我出生地的原因。他向来盘算得仔细，一丝一毫的把柄都不会留下，我顺顺利利地用这假证入了国史馆，过几日，怕还要用它们去领著作郎的腰牌。
　　"先生！"萍儿在身后唤我，小心问道："先生看这文凭，可是有事？"
　　我转身摇头。萍儿自那日之后，比从前更为小心谨慎，神色间都显出一分憔悴来。看着她年轻姣好的容颜，我有些伤感。我伸手牵了她，到旁侧坐了，然后认真道："萍儿，你回去吧！我会修书给三殿下，说明原因，他不会怪你。"我自己已是无所谓了，可是萍儿还有大好光阴，我不好耽搁她，只要她回到三皇子的府邸，靠着暮青晚这棵大树，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萍儿吃了一惊，大眼在我脸上直扫，紧张问道："先生要赶我走？可是萍儿做错什么了？"
　　"不是！"我赶紧道："我如今这状态，你自是明白的，估摸着一时半会也没人打我主意。倒是你再在这儿呆着，可就真的耽误了。"
　　"我不会走，也不想走！"她一脸决然："少爷将我送与了先生，我便已打定主意要与先生同甘共苦。如今先生又与少爷生了误会，眼下尤为艰难，萍儿更不能走！"
　　我苦笑两声，问她："倘使这不是误会，而是一生一世也解不了的结，你又当如何？"
　　她一呆，但旋即更加坚定道："萍儿的主子已不是三殿下，如今，先生如何，萍儿便如何！"
　　"萍儿，我不是试探你，"我费力地解释、劝说她："我与三殿下的心结再无可能解开，你再跟着我，只会同我一起身陷泥潭！你帮不了我，何苦做无谓的牺牲？如今这形势越来越混乱，我根本无力看清，将来如何，更是无法预料。可你回到三殿下身边，总归是最安全的。三殿下再不济，自保的能力总是在的。"
　　"先生不必再劝！"她起了身，肃然道："先生待我之心，我如何不知？正因此，萍儿再不能顾三殿下如何，只愿追随着先生，与先生生死与共！"
　　我双眼一热，心中寒意一下消了泰半，原来这世间并非那么寒冷，至少，我还有萍儿，一心一意陪着我的萍儿，为着她，我总得想着法儿坚持下去，我坚定了心志，我得坚持下去！

　　第十五章 使馆夜火

　　我睡得正熟，隐隐听见一阵急叩声，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脑稍微醒过来一点，终于听清是萍儿在门外急声叫我。我一下反应过来，赶紧爬起身，抓起床边的外袍，未及披上就开了门。
　　"先生！"萍儿拉住我迅速闪到窗边，指向远方，我刚定神，就看出了异常。西南方的天空映着艳红的光影，可以想见下方必定是一片慌乱。这么大的火势，绝不止是一屋一宅！只是城中防火措施做得不差，怎么会这么快烧成这样？
　　那个位置！我凝神细想，瞳孔已经不由自主收缩。"快去叫醒司徒盛！"我一边套外袍，一边向东院冲去。
　　萍儿的动作比我快，我跑到司徒盛的厢房口时，司徒盛本人已经出了房，只是衣冠不整，光脚就冲了出来。
　　他看见我，豆子小眼深邃而严肃："是使馆吗？"
　　"不确定，那方除了使馆，其他官衙亦是不少。如今尚在严火之时，然而这火势却窜得这般猛烈，只敢说民宅的可能极小。"我言简意赅道。
　　司徒盛扫我一眼，面上有些忧郁，然后一声轻叹道："十之八九了！"
　　"走吧，付且贵，你我一道去看清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的身子有些佝偻，语气也有些低迷。
　　"现时离早朝不足两个时辰，若真是官衙起火，恐怕皇上还要提早召见众臣，这一来一回怕就赶不及了。不如由学生与萍儿过去，萍儿脚程快，得了消息，兴许还能赶回报与大人知。"我看着他的光脚道。
　　他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也是赞同："也好，如此便快去吧!付且贵，”他补充一句道“小心些！"
　　我点点头，心道，这司徒盛真是愈发地怪了，竟会叫我小心些？然而想归想，脚下却不得慢，同萍儿飞速往起火之地赶了去。
　　果真是使馆。火势似已控制住，围观的百姓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我试图往里面挤，然而进三步至少被挤回两步。想这种官衙大事，怕是倾朝三十年都没发生过几次，百姓这么强烈的好奇心也不足怪。
　　我挤得满身汗，也没前进多少，正自着急，萍儿忽然在我耳边道："我看见三殿下的人了。"
　　我点点头，没有惊讶，今日各方人士都该出动了，我们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拨罢了。"萍儿，你进去看看情况，我在这等你。"没有办法，等我挤进去，黄花菜都该凉了。
　　萍儿点点头，在人群中东窜西窜很快就没了身影。
　　"少爷！"
　　我一惊，这声音，是暗七！他竟会在这里出现？
　　我刚想回头，又听暗七细小的声音道："少爷莫回头，此处各方探子都齐集了。"
　　我明了他的意思，复又装作向里挤的样子，耳边又听他道："少爷既不回头，想必已想起属下中的子母蛊了，少爷的生死决定了属下的生死，少爷自不必担心属下的忠诚。"
　　慕容氏果真不是一般的武将，这蛊术之说竟是确有其事！我微微点头，除了相信他，我也别无他法，更何况这说法也确实找不到漏洞，如此也解释了为何明知慕容府灭门，他还是能确信慕容安然依然活着。
　　"使馆内其他人多已得救，只余三名戎狄使者生死未卜。而戎狄使者入京尚不足三日。"暗七完全猜到我此行的目的，再开口已是我最需要的消息了。
　　戎狄使者，戎狄，不是独孤相关照过京都尹的北方小国吗？京都尹公冶望算是太子子荫的舅哥，我自难免多留意几分，又因为独孤相出了面，我心中难免生了几丝疑虑，故而随手多记了两笔，但不曾这其中竟真有事端。
　　但即使戎狄使者不幸火中身亡，与京都尹也没有直接的关系，顶多不过是渎职之罪罢了，这是可大可小的罪名，小罚俸禄，大解官职。而京都尹这职位我也是清楚的，官阶不过三品，但手中握着的京都护卫军却是盛京的泰半武力，外传子荫极宠侧妃公冶青，这其中拉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舅哥，这层关系再亲密不过，子荫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任他人夺了这顶千金难买的乌纱帽去。独孤相如此大胆行动，难道真有自信能周旋过子荫，强定了公冶望的罪名？若是如此，独孤相甘冒这样大的风险，力挺的是谁？宗正青晚还是宗正谨燕？
　　我越想疑问越多，然而暗七却突然没了声音，我刚想偷转了头看他一眼，余光已经扫到萍儿的身影迅速向我移动过来。谨慎起见，我还是不曾回头，只向萍儿挥了挥手。
　　出来比进去容易得多，我们离了人群，转进小巷，萍儿便开始细述所见所闻。这外围拥塞混乱，里面却是有条理的。京都尹一早便亲自带着护卫军赶来，上手的第一件事不是救火，而是驱散平民，迅速划定圈子，确保里面的人不得出，外面的人也不得入，而后才指挥护卫军救火。公冶望的政治军事手段显然非同一般，这么短的时间内，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所有事宜，救火查案两手兼顾，我不得不认同他的能力。政治家不谈人品，只看魄力和胆识，这两样公冶望都算一流，难怪得子荫器重。但既是这样，子荫更不可能随便弃子，独孤相的仗自然愈加难打。
　　据说逃出生天的他国使者聚在一隅，但萍儿从前只在暮府内做事，自然识不清这些使者的身份，更不知道戎狄使者的特征，因而里面的伤亡情况完全不得要素。我听她讲完，便让她赶紧先去回报司徒盛，自己则独自走回。
　　今日各方探子皆在，我自相信不会遇上麻烦。然而走到岔路口，迎面来的却是一顶再熟悉不过的软轿。
　　我在路旁停了，恭敬地等他过去。然而那轿子行至我的面前却停了下来。帘子慢慢地揭开，晨曦随着那张无暇面孔的展现亦绽放出它的光辉。我吸了口气，鞠身有礼道："付且贵拜见三殿下！"

　　第十六章 与君分忧

　　"有些日子不见，付先生这气色瞧起来倒是极好！"暮青晚的双眸冷冷地注视着我，只薄唇微微地翘了翘。
　　"尚可而已。"我的眼睛有点发酸，诚心地问候他："三殿下安好？"
　　"我么？"他低声笑了笑："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京都尹大人怕是有些不好了。若是使者们无恙，也便罢了，否则父皇又要劳心劳力了。你说，这时候我这作皇子的该当如何？虽说没什么排忧解难的功夫，尽心尽力总是该的，是不？"
　　双眼有些氤氲，我好容易咽下喉间的涩感，答道："殿下自谦了！殿下这般早出行，可是得了旨意？"
　　他倾身靠在轿沿上，目中不再有我，状似懒散地回忆着往事，悠悠道："付先生真是玲珑人，一语中的，我这样的闲散皇子，若非父皇的旨意，又怎会与这些个朝中事务牵上关系？倒是我这印象中，付先生总要睡到日上梢头才有精神，如同今日这般早起折腾，先生也该掂量掂量能捱得住几次才是！"
　　"殿下说的是，付且贵受教了。"我低着头，小心提醒他道："使馆的火已经控制住了，殿下若有事务，可别耽搁了。"
　　"付先生有他务直说便是，我可不着急，"他笑得讽刺："都这时辰了，早一刻晚一刻，也见不得什么差别，我也就是赶个场子罢了。但我不急，可是我自个儿的事，也不好耽误了付先生，是不？"
　　言毕，连瞥我一眼都省了去，他抬手放了帘子，轻轻巧巧道："起轿。"
　　我鞠身送他，直到耳边连一丝脚步声都听不见，才起了身。他果真是怨恨我到极致了，每一句话都酸酸涩涩刻薄得很，甚至连称呼都疏离起来。我长叹口气，感觉心中无限憋屈。信任一个人真的好难，我不怪他不信我，因为我也不够信任他。只是这真相露得真不是时候，若是再早些，也许他能一鼓作气杀了我，省得这般冷嘲热讽，两败俱伤。
　　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但心中更加怜悯的却是他。他若是真能如同那日离去的背影一般冷漠平静，我也就死了心，只在一旁祝他大业得成便是了。偏他这副模样，我安不了心，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两个人的争斗，往往嘴上越凶的那个，心中伤得也越深，因为只有爱太浓，痛太深，才会需要竭力地掩饰，否则转了头便去了，又何苦互相折磨？忽然想起很多往事，不清不楚地在我眼前晃着，是我终于开始懂爱了吗？
　　是我一直告诫自己，帝王无情，可这么多年的史书看过来，例外总也是有的，万一暮青晚真是那个万里挑一，我当真不后悔？
　　司徒盛从宫中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而我依然在发呆。他猛力敲醒我，出人意料地没有怪我偷懒，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瘦小的身子，进了库房。入了库房，他也不说话，只不停地按时间翻旧史，过一会就让我记个编号。眼见那编号过了百，他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对我道："这馆中的史书够你读到七老八十了，我也就给你索个引，你小心收着，别给他人见了。再遇上馆中无人，你就自己进来看。"
　　我点点头，还是觉得很奇怪，刚想发问，他又道："出去吧，上官颖也该回来了。"
　　我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塞回去，这老儿当真有些诡秘，给我索个引都怕给别人知道，而这个别人更直指上官颖。同样是著作郎，司徒盛还是皇帝的人，用得着躲上官颖吗？
　　过不一会，上官颖果然回到馆中，回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两位著作郎大人呢。
　　"司徒兄，"上官颖的语气没有丝毫不妥，虽然有礼，但明显地透出与司徒盛的熟稔："今日皇上大发雷霆，满朝文武，怕也只有司徒兄镇定如常了。这早朝虽说已经下晚了，众臣们可都不敢随便退了，一直在宫门外守着。也就司徒兄一人敢先行离去，小弟当真是佩服得紧。"
　　司徒盛黠笑道："皇上的心思，哪个不明白的，那些人守来守去，也就为表个忠心。反正都这么多人了，这与君分忧的心意，也够皇上明白的了，就不多我一个了。"
　　上官颖瞥了我一眼，还是道："司徒兄，你我做兄弟的随便说笑，这话可不好让外人听了去。"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司徒盛呵呵笑道。
　　"不过今日，这等可不算空等！这几十双眼睛可都看着一个人进宫去了。"
　　司徒盛一愣，直觉问道："谁？"
　　我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静待上官颖的回答。
　　"三皇子。"他压低了声音谨慎道。
　　司徒盛脸上的皱纹轻跳，半晌叹口气怅然道："皇上的子嗣当真是藏龙卧虎，怕是不到最后一刻都见不得分晓了。"
　　"司徒兄！"上官颖轻喝一声。
　　司徒盛好似回过神来，赶紧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倒是你我兄弟要好生斟酌斟酌，如今真是不比从前了。"
　　"小弟也是这个意思。你我兄弟心意相通，总能寻条明路。"上官颖微弯了眼，冲我温和笑道："这馆中大大小小，要顾全的，可不只有你我二人，这事儿可松散不得。"
　　这话明着同司徒盛说，暗下却该是对我说的，我赶紧顺着他的口风，跟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馆中大小可都得靠着二位大人。付且贵初来乍到，识不清状况，这以后的境况，还得仰仗二位大人多加提点！"
　　"言重言重，付小弟可是绝顶聪明之人，身后自有高人，原也不该我等多嘴。"上官颖舒心笑着，揽了椅子坐下，然后温声道："然而你我既为同僚，自该共度难关，眼下这光景虽有些困难，但只要你我兄弟同心，总归过得去的。"
　　"大人高抬在下了。"我小心道："付且贵身后哪有什么高人，能仰仗的也只有二位大人了。"
　　上官颖哈哈笑起来，同司徒盛调侃道："司徒兄，付小弟当真是谦虚，难怪难怪！你我怕都要仰仗付小弟度过这一关了。"
　　我努力维持着笑，嘴里说些客套话儿，暗下偷瞧了司徒盛，只见他的老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每每与我眼神接触，都是有点悲悯的意思。看起来我与司徒盛的感情进展倒算是最顺利的了，这笑话可真有些冷。

　　第十七章 著作佐郎

　　我正坐在窗下看书，一抬头，司徒盛竟在窗口望我，神色间更好似带着几多心思。
　　"司徒大人，"我狐疑地问："这般晚了，大人来此可是有话说？"
　　他回过神来，有些感慨道："吏部的文书这两日便到了，现下定的是六品著作佐郎，但上官颖同我的年岁都不小了，迟早是要退的，想你再进阶也是指日可待。虽说便是进了著作郎也不过五品，算不得高，但因着皇上重史，这职位一直也不缺人觊觎。说起来提议擢升你的人是我，但皇上允得却是更快，这其中道道你可要想明白了。"
　　"大人？"我诧异地听他说着，这般明白的解释，难道司徒盛硬要将我按到著作郎的职位上，当真是为我好？我有些糊涂地望着他，嘴里还是坚持道："大人的意思，学生不大明白。"
　　"哼，你同我装傻也没什么用，此刻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只怕你都不想知道。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想你自己的事只得你自己清楚，但外面的事却恐怕只有你不明白。"
　　我吸口气，镇定道："外面的事，学生的确是不明白，但学生再愚钝，也总会想着，大人这般‘好心’提醒学生，究竟为的什么？"
　　司徒盛隔着窗打量着我，隔一会，忽然狡黠笑道："如今整个盛京，出路最广的就是你了，我同你一墙之隔，这般好的地势，跟个风，求个平安，而已。你说，这理由够不够？"
　　"大人莫非说笑？学生以为，这时候，出路广阔同小命岌岌该是一个意思才对。"我冷笑道。
　　"看来你还不算糊涂。"他无视我的态度，笑意反而一直蔓延到眼底："也不枉我将这注压在你身上，如今我也就赌你能选得对了，至于信与不信，就由着你了。"
　　"大人这注下得草率了些。"我合了书，起身施送行礼："但大人想说的，学生已经明白了，大人自然是为学生好的，所以大人的提醒，学生也会好生注意。但其他的事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时候不早了，学生恭送大人！"
　　"明白便好。"他点头欲行，忽而回转了头道："对了，昨夜大火，只戎狄使者未曾逃出，但责任在何尚不可知，因而皇上怒归怒，却还不曾有人获罪。至于京都尹大人，除了不得插手此事，其他职俸也是照旧。我告诉你的是这些，以后的事儿，就等着你自个儿看了。"
　　农历七月初五，上官颖的手稿上清楚记着，三皇子宗正青晚首次参与朝政，这个历来多病的皇子，上手的第一件事，却是清查使馆起火，使者身亡的大案，圣上的心思实在不是常人可以揣度的。
　　而我更相信，这一天朝堂间最受关注的，绝不是戎狄使者的死因，即使皇上似乎并不认为这只是个意外。说起朝堂上的派别，绕来绕去也只能绕着几位皇子，三皇子独独在此刻出山，原因只是皇上并不信任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派别而已，所以才会需要一个无帮无派的宗正青晚插手此事。但谁也说不清，宗正青晚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宗正子荫，于顷刻间握住一方势力，参与到皇权之争中来。需知，皇上毕竟是皇上，天下仍是皇上的天下，他的儿子们虽然极具天赋，但毕竟还是缺少了二三十年的经验，因而只要皇上一日不曾崩殂，最终鹿死谁手就有些难说，即使如今看起来最强势的依然是太子殿下。所以各方各位，防守的，进攻的，等待的，都只能更加卖力，谁都怕那一步错，步步错！
　　初八，吏部文书抵达国史馆，我，正式上任著作佐郎。
　　我从没细想过著作佐郎的职责，但眼下却是无论上官颖早朝还是司徒盛早朝，我都得跟着，这一点真的让我很头疼。
　　早朝在寅卯交更之时，因而寅时初刻就得起身，这个时间几乎要了我的命。幸好天气渐暖，起了来，用冷水狠泼自己几趟，也就能勉强往宫门冲去。
　　面圣前，众臣会先在偏殿等候，我第一次参加，却发现殿中极为安静，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所有人都似在闭目养神，完全看不出谁与谁更加友好。唯一的例外，只有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坐在一块儿，偶尔低声说笑两句。我找了个旮旯，正经坐着，然而坐了一会，瞌睡又来，我的双眼眯啊眯的，撑了又撑，半睡半醒间，忽然感觉有身影向我靠近来，我一睁眼，眼前的人影一下清晰起来，竟是子荫！而他身后跟着的，自然是宗正青晚。
　　"付大人初次早朝，怕是有些不习惯吧！"子荫冲着我的睡眼，颇有深意地笑着。
　　我一下清醒过来，刚想答话，宗正青晚已经跟在后面轻声笑道："难免有些的了，想着前两日，我也是手足无措的，不过，倒是不曾见子荫这般关切过。"
　　瞬间感觉一盏超亮的聚光灯对准了我，直照的人心中发颤，我只好起了身，施了礼，勉强为自己解围道："三殿下是皇子，这些场面总是见惯了的，自不会有行差踏错。太子殿下要问，也只会问下臣这般初来乍到不识规矩的。幸好下臣也只管跟着司徒大人做些笔录，在此就多谢二位殿下有心了。"
　　子荫的笑容依然温和，口气暖暖道："以后同堂的日子还长久，著作佐郎大人不必如此多礼。倒是卯时即刻便到，诸位大人也该各自就位了。"
　　我竟险些睡过了！我心中微惊，子荫竟是来提醒我的！我赶紧四下搜寻司徒盛，很快看到那个矮小的身躯在殿门口显眼地站着，怕是在故意等我，我赶紧跟过去，果然听见司徒盛低声斥责我道："别再惹事了！"
　　"学生知错。"我低了头轻声赧然道。

　　第十八章 不想知晓

　　早朝初始时是例行公务，我也趁机铭记诸人的性命、长相和职位，而这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独孤右相和轩辕左相。右相名纯，面容清瘦，修眉细眼，只有一把山羊小须带着几分长者风范，左相名翼，天堂饱满，五官似较一般人突出，加之身形高大昂然，更显庄重威严。据闻独孤纯年岁稍轻，也已五十有二，轩辕翼还要长上两岁，然而富贵人家，保养得宜，其实都不甚瞧得出年岁。
　　除了这两人，我有心瞧着的便是京都尹公冶望。公冶望不过而立之年，五官坚毅，身形修长，标准的儒将风范。自使馆出事以来，他已成为万众之焦，若是一般人早该慌了神，但我细看他踏进金銮殿的步伐，却是平稳坚定，也只能说他会有今日的成就，绝不是运气！
　　早朝的气氛带着一点压抑，皇帝的面色并不如我前次所见那般和善，直至大小官员将日常事务禀告完毕，才终于开了金口，缓慢而清晰地问道："青晚，戎狄使者的案子可有些眉目了？"
　　"禀父皇，儿臣昨日新拘了两名首领提刑官，当下正在儿臣府上。"暮青晚立即鞠身恭敬回道。
　　我低着眉，视线悄悄扫过众人脸色，出我意料的，这朝堂上竟也有不善隐藏之人，脸上不小心露出些微诧异，让我都想提醒他两句。然而下一刻我的注意就被拉回，轩辕相已经肃然开口道："臣今晨亦听闻，三殿下即时，拿了，两名，首领，提刑官，想来殿下有心公开此事，敢问殿下可是得了什么证据？！"
　　"暂时不曾！青晚公开此事，只是觉着不清不楚，反易生猜疑。"
　　轩辕相怕也是不曾料到三皇子这般直接，神色间有些愣怔，但很快回过神来，带着些微严厉地责问道："殿下以为公开此事便足够了？殿下如何查案，臣原不该多言，但殿下查案影响到了朝廷纲常，臣就不得不说！提刑官再如何也是朝廷命官，殿下无凭无据，如何一口气扣了二人？！此事一出，殿下便是明文公布，满朝文武也必人人自危！臣斗胆问殿下，可曾想过此处？"
　　"子荫亦同左相大人所言，朝臣不安总不是件好事，难免会引出些乱子。"首先接口的却是子荫，和气地圆场道："然而三皇弟行事素来有分寸，如今突行这非常之事总有些原因，左相大人且莫着急！三皇弟，这殿中人可都等着个合理的解释，你将这前后说说清楚吧！"
　　"子荫所言亦同朕所想。"圣武帝轻咳两声，慢慢道："戎狄一行尽皆亡在我朝，绝非小事一桩，这真相，朕是不惜一切代价亦要查明的。然而朕虽给了青晚行事之权，但这度也是得把握住的，需知朕要的，可是，咳，内外皆安！内外，皆，安啊！"
　　"儿臣明白！只是戎狄信奉地神，完尸入土，于其意义重大。其使者在盛京遇害于两国交邦已是大害，儿臣不敢再火上淋油，再行解尸勘查之事。儿臣以为这犯案之人也是聪颖之辈，先料到此重，才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杀人！儿臣以为此人胆大包天，行事也颇有手段，此案必不简单，因而行事不得不乖张些，斗胆先拘了两名提刑官。"
　　"三皇弟，皇兄实在有些不明！既然不可解尸，皇弟如何确定此事是他杀，而非意外？又与这两名提刑官有何干系？"子荫诧异道。
　　"验尸一事，并非只有解尸一途，有时只凭外相即已足够。前二日青晚先后请两名首领提刑官验尸，然而二位大人竟烁口一词，称尸首无外伤，当为大火中，浓烟熏至晕厥，方才死亡。"
　　"原来此事也该这般了结，讨巧儿臣早年读过洗冤录，隐约记得其中有载，浓烟熏亡之人，牙关紧咬。然而儿臣陪同二位提刑官验尸之时，二位大人分明发现死者牙口张开，肌肉松弛，却故意避而不谈，这其中动机，儿臣不得不多加怀疑。犯案之人原想得巧妙，因为案情重大，朝廷任用的提刑官本脱不了这两名首领提刑官大人，只要这二位大人坚称是自然死亡，这案子也就该不了了之。所幸儿臣心中存疑，于是暗下请教了前提刑官欧阳行大人，方才证明此事。"
　　"儿臣原该先禀明父皇，再行拘拿，但眼下这案子似裹在蛋壳之中，这二位提刑官却是这上面仅有的缝隙，儿臣担心犯案之人手段非常，迟而生变，便先行拘拿了这两名提刑官，方才来请父皇定夺。”
　　“另外请左相大人放心，没有父皇的旨意，青晚绝不敢动这二位朝廷命官一丝一毫的。"
　　"青晚虽然鲁莽，但这些个分寸还是知晓的。"暮青晚风轻云淡地加上一句，轩辕翼脸上的肌肉未动，但神色间还是有些微的变化。我微抬了头，却碰上一个人的视线同我一般，冷冷地从轩辕翼的脸上飞速扫过。
　　我压住心脏轻跳，装作没看见那个人的眼神，回过头看向暮青晚，有好些日子了吧，每每见到也不敢细看，今日再见，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白袍素靴的，好似清瘦许多。他站在朝堂之中，我想定是我爱恋他的缘故，如何总觉得他十分地醒目，转来转去，眼中的一角总会有他。
　　我有些难舍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暮青晚，这场战争已经正式揭开帷幕了，是吗？
　　当你想要掩藏的时候，我也只能同世上所有的其他人一样，看不出丝毫的异状，对吗？还是我比其他的人更加地迷惑，那么，这样迷惑的我，在今天记下的这一段史，会有任何的意义吗？对错真相，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至少，我这个著作佐郎，即使满怀疑问，也只能平静地看着你平静的面孔，听着你平静的叙述，再记下一段最平静的文字。
　　对与错，也许，我根本就不想知晓。

　　第十九章 开始而已

　　"倘使青晚所言不差，便是我朝之人通敌叛国了，想朕倒是有十数年不曾遇过此等贼子了！便是杀他十次也解不得恨！咳！"皇帝按住龙椅，硬声道："子荫，这两名提刑官隶属何处？如何有这般大的胆子！"
　　子荫上前一步，然而另一个人快了几许，已经跪倒在地，果是京都尹公冶望："回皇上，一名隶属京衙，另一名隶属刑部，但平日里多由着臣调遣，此次查案也是臣颁得手令。臣失察！臣有罪！"
　　"这失察的罪名，京都尹大人何必急着担？这案子究竟如何，如今还只是青晚一厢情愿地猜测而已。"暮青晚语气不同先前对着轩辕相那般，颇有些委婉："便是青晚料得不错，也只要尽快揪了魁首，再同戎狄好生交待了，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话是这般说的，但戎狄使者一路无恙，偏生刚到京城就出了意外，只怕三殿下想得太简单了！"轩辕翼冷冷道："皇上，臣亦听闻溯风之兵似在戎狄边界蠢动，臣不得不担心个中内情重大，只怕有些微意外，都要连累边疆百姓受兵灾人祸。三殿下极具才能，然而终是初涉朝政，便遇此大事，臣请助其一臂之力！"
　　"轩辕大人所言不差，臣亦有同感！三殿下心细如发，臣以为这案子倒不是首要,总逃不掉水落石出的日子。怕只怕与戎狄生隙，再遇边界形势突转，幸而左相大人自请相助，臣瞧这事态，也只有左相大人出使戎狄，方能争取时间，确保周全了。"独孤纯面色凝重，捻了下胡须，带着深思插口道。
　　轩辕翼脸色一变，眼色更加深沉，细思一瞬似欲再言，然上位之人竟先开了口："如是，轩辕便赶紧备了礼节，早些便出发吧！着礼部即日便将文书递出去吧！查案是大事，安抚更是重中之重！轩辕出使，这案情独孤就多担待些了。公冶望，你也起身，你这些年的功绩，朕是瞧在眼里的，只要事情查得明了，总不会多怪罪你。朕累了，今日便退了吧！"
　　于是众人散回偏殿，我小心瞧着，轩辕翼明显面色不佳，但也难怪，毕竟刚刚在御前吃了大亏，分明想插手查案，却被独孤纯硬塞了个烫手山芋。关键时刻，出使在外，本就是大忌，而皇帝的旨意，状似随意，却又恰到好处地没给人一点回转的余地。我想他毕竟是个老油条了，不至于忐忑不安，但不舒坦总是难免有的。
　　也不知是否早朝太紧张，下了朝，众臣反而驻足不走，左右议论起来。只有子荫和暮青晚有说有笑行了出去。
　　我故意多等了一刻，方才离开，然而到了宫门外，却瞧见子荫的轿子尚在，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子荫俊朗的五官已从小窗口探了出来，远远地冲我和善笑着。
　　"付大人，"一直等我走到近前，他方才微收了笑，关切道："今日可还好？"
　　"总有些紧张，付且贵还得多谢殿下早些时候的提醒！"
　　他笑眯了眼："你还真有些紧张，呵!"
　　"司徒盛倒挺有胆色，这就让你执笔了？！想你这初来乍到的，记些琐碎也便够了，其他责任还轮不着你，你多学着些，也少讨些苦来吃！"
　　"谢殿下教诲！"我鞠身道。
　　"付且贵，"他上下打量着我，有点埋怨地低声道："你这模样，真是，讨人厌。嗯，起轿吧！"
　　子荫的意思我如何不明白，又如何不想那样做，现下的情形，怎么记都是不讨好，但司徒盛显然不会让我退缩，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后十日，京都戒严，轩辕翼出访迟迟难归。再过两日，溯风兵犯戎狄边界，然而轩辕翼不归，戎狄亦不求援。再一日，为救倾朝喉舌之戎狄，独孤相上书，即时缉拿京都尹公冶望及京衙大小官吏数十名，再连夜遣书戎狄修好。再三日，戎狄同意倾朝军队入驻边境，溯风军未及过河即退。
　　独孤相收谍报，公冶望曾受贿于溯风，受命刺杀使者，以阻止倾朝与戎狄联手。公冶望虽然抵死不认，但各方罪证确凿，皇帝盛怒，欲灭其族，幸得太子子荫多方周旋，太子侧妃方守得一分安生之所。
　　此事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切都很正常，然而却让我疑虑重重。经此变，倾朝国内安定，更得以驻兵戎狄，皇帝大悦。暮青晚一案闻名，三殿下之名开始流于众臣嘴边。只有左右相似乎撕破了最后的脸面，朝中的一片和平假象已经多了数道裂缝。
　　殿中，子荫如往常一般，一袭紫衣，藏起了那分邪气，显出十分地高贵典雅。我偷眼瞧他，剑眉张扬，目似朗星，好似不曾受到一丝一毫的打击。但我知道，不过十天，京都尹的位置便该有新人坐了，只不知子荫可曾先筹备妥当。
　　我左看右看，还是看不清对错真假，我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只以为事情归了一个段落，与我无甚关系，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现实总不会如人意，很快我就发现，这一切，只是开始而已。

　　第二十章 太子侧妃

　　戎狄事件稍平，太子请纳侧妃。
　　公冶望入狱之后，虽然不曾明白摊着，原太子侧妃毕竟只能悄悄隐匿了去。子荫的花花肠子向来不少，但对名份二字却是看得极重，先前也只得一个侧妃公冶青而已，因而这一来太子府少了的不只是一个侧妃，而且是当家的主母，太子纳妃自也是理所当然。瞧得见的荣华富贵，也不知让多少贵胄眼巴巴地惦记着，偏生子荫谁都不成，却挑了个商贾之女。不知是不是勾起了圣武帝的少年情怀，出人意料地皇帝竟一口允了下来，但显然皇后不甚痛快，言说久不来喜事儿，不如赶着近前的好日子早些操办了，带带喜，因而规矩做全了就成，其他就能免则免了。
　　其实这些场面上的东西，挽月怕也是无所谓的，更罔论子荫。这几日瞅着子荫，总是满面春风，意气风发的模样，这其中的舒畅生怕人看不见似的。倒是暮青晚既不见张扬也不见颓丧，依旧是温雅平静，一如既往。其实这当间，偶有两次我曾遇着过他，我再苦涩，也得承认，他似换了副心肠，竟会同我寒暄两句，而不再总是冷嘲热讽的。有一回甚至同我提起挽月的景况，然后感慨笑道："要走的留不住，要留的也赶不走，世上人总是这般的，是不？何处来的何处去，终归是圆满了。"
　　我听得双眼发酸，明知他说的是挽月，却还是不由自主套到自己头上。那张脸那双眼那道鼻梁，都还是一样熟悉的完美无缺，但我终于再无法从中窥见丝毫心思，我甚至分不清他是在等待着报复我，还是真的放下了曾经那份不可靠的情愫。
　　同往常一般,我故意走得很慢，因为吸取了早先的教训，这样可以等着众人，尤其是子荫先离开宫门。刻意晚了小半时辰，路上就安静地多，然而走到半道儿，却意外地被人拦住了。来人言简意赅，开门见山，让我到前方的茶楼去见太子殿下。我连一句推脱之词都未及说就被人强行带了过去。我从来不在外饮茶，更罔论同太子殿下在茶楼饮茶，其实只想想我都忍不住打寒颤，子荫究竟想什么的，这般随意出行，出了岔子可该如何是好?
　　走进茶楼，不消人说，我第一眼便瞧见了子荫，一袭倜傥公子衫，金冠玉带，靠在二楼扶手上，而眼角亦带翘地朝下望着唱曲儿的玲珑美人。我慢吞吞地爬上楼，到了他的近前，刚想施礼，已经被他手中的象牙骨扇托住，他懒洋洋道："免了礼了，成不？你怎就这般拘谨，非要坏了我的兴致才满意？坐，坐我对面便好！"
　　他看我坐好，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好容易一曲终了，他好像终于有了空，回过头来对我道："瞧这姑娘小曲儿唱的，莺莺燕燕的，要在宫里哪能听到这回？"
　　我淡淡回道："殿下高见！"
　　"嘘～"他抬手用扇子轻点我的嘴唇："瞧你平常怪聪明的模样，今日倒是这般傻了？别那个什么前，那个什么后的，子荫，子荫便好！"
　　我有些反感地避了避，他便收了扇子，重又向下望着，慵懒道："且贵啊，你瞧这小姑娘长得如何？"
　　"颇有几分剔透玲珑，但我以为不如子荫府上新人。"我毫不客气道。
　　"新人？"他歪着头，倚靠着扶手笑起来："瞧你这神情，为谁不平呢？你也说剔透玲珑，我多瞅两眼难道还不成了？世上美人无数，挽月却只得一个，你当我不知道呢！"
　　我闭口不言，他便转了脸来，叹了口气道："见你就是要生烦！"
　　难道还要怪我让他生烦了，我冷着脸，勉强动了动嘴道："付且贵知错！"
　　"行行行！"他也似有些头大地看着我："还真是得罪不得你了！也懒得跟你再扯了。"
　　"八月初八，挽月过府，她没见过什么人，也就你，还算是相识了。宴席给你留了空了，你若不想太醒目，就乖乖过来！她难得提个要求，我可没打算让她失望！"
　　"只为着子荫这份心意，我也是该去的。劳烦子荫刻意相邀了，其实只消有个信儿，付且贵也是不敢推脱的。"我抿抿嘴，应了他，然后起身告辞。
　　"付且贵！"刚到楼下，子荫突然冲我大声喊，直接打断了小姑娘的新曲儿。我尴尬地转身抬头，刻意忽略其他人诧异鄙夷的眼光，向二楼看去，那个人立在楼上，身姿风流，双眼更带着说不明的笑直望着我，然而却不再说一句话。
　　这个浑人是故意整我的，搞不明白，最丢人的是他自己好不好？拖我下水就有这般好玩吗？皇太子的心思！我心中冷哼。

　　第二十一章 八月初八

　　八月初八，桂花尚甘，明月未圆。
　　其实子荫无需特意约我的，既然收到那张大红的喜帖，我这样小小的著作郎便是砸锅卖铁也得凑足了包喜去的，更何况我手中握着暮青晚给的大把银两，底气还是有一点的。萍儿说太子府办事不好收银子的，我就去盛京最好的玉楼挑了对龙凤佩，精致地包裹了，原想着不落款的，但一转头，其他宾客必是人人有礼，人人落款的，如此我倒是特立独行了，这一想，赶紧歪歪扭扭地写了祝词，再落了名字。
　　白日里的吉时，留与了新娘入宫跪拜世间最尊贵的公婆，喜宴便摆在了晚上。刚到晡时，萍儿便催我出门，说是再晚我就要变成姗姗来迟了。果不然，我到的时刻，太子府前正热闹，十数名待客小厮都没有闲着的。我赶紧上前拜了喜帖，验明正身，交了礼物，然后便被带进了太子府正厅。
　　我的位置很靠前，同桌的人脸上有些风尘，后来说起话来，商贾的身份就露了出来，原来我当真被安排在娘家人的位置上了。
　　虽然这婚礼赶得有点急，但与会的宾客还是不少，一眼看去，总有三四十桌。不多会，几大姓氏都陆续到得齐了，大小官员不停地起身施礼，我跟在后面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刻。再过一刻钟，耳听小厮大声宣告三殿下到，所有宾客便齐齐起了身，不一会暮青晚不疾不徐地踏过了门槛，抬眼见到屋中场景，便先施了礼，朗郎笑道："诸位大人怎生这般客气？今日子荫当喜，其他人可都是陪衬，诸位快些落座才好，否则青晚都不知该如何落脚了。"
　　"三殿下发了话了，老夫也就不推脱了。"说话的是轩辕翼："今日这般多人，老夫正嫌礼节繁重，三殿下倒是先替老夫讲了。今天不看官位品阶，该如何便如何，只等太子殿下现了身，卖力喝酒便是！"
　　"左相大人所言极是，青晚亦觉豪气顿生。我瞧着左相大人旁侧的位置还空着，便先占了如何？难得能与左相大人讨教讨教，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呢？"
　　旁侧的小厮赶紧翻开名帖，抬起头来，望了两眼，面上有些犹豫，正待开口，轩辕翼左手边的官员便起了身，笑道："右相大人还未及到呢！不知三殿下瞧着在下的位置如何？讨巧在下也想着与新郎同桌，多沾些喜气呢！"
　　"好得很，好得很！如此，青晚就不同尚书大人客气了！"暮青晚随手解了披风，交与身旁小厮。
　　暮青晚原先的位置离我很近，如此一换，就到我身后去了。我微低着头，余光瞥着他从身侧缓步走过，耳听着他好似落了座，背脊的肌肉就跟着紧张起来。
　　我晕晕地正发愣，有人轻轻捅了捅我，眨眨眼，顺道露出半边酒窝，冲我笑道："我这未来的嫂嫂可没什么亲戚，付兄被安排在这位置，可与嫂嫂的关系匪浅啊，倒是不曾听说呢！"
　　"寄人篱下，命不由己，六殿下若也晓得其中苦楚，就不会有此惊异了。"我淡淡道。
　　宗正谨燕贴近我，像个纯洁的天使："我早已成了年了，这样简单的道理，哪会不懂的？嫂嫂以往自然是过得苦的，可自今日起，就真是苦尽甘来了，往后顶多也就是忆苦思甜了。倒是付兄这般说辞，被我三皇兄知道就要生着气了。"
　　"在下既然这般说了，自然是认为，三殿下不至介意了。"我微微放冷了脸回道。
　　他"扑哧"一笑："我说笑呢，你还真当了真了！"笑完了伸手拍拍我的肩，愉快道："这里上上下下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啦！光看着你这不冷不淡的样子就够我乐呵的了！"
　　"起身起身，"上句刚完，他已经拉我起身："皇兄出来了！"
　　抬眼果见子荫，一身大红喜袍，镶金戴玉佩琉璃，富贵荣华却不见丝毫粗俗。他的五官深邃而分明，然而新郎官严肃的着装还是掩藏不住那双黑眸里的放荡不拘。两道浓眉带着弯儿，显露出十分的喜悦，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都坐着，然后客套道："仪式定在戌时，劳烦诸位空等着了，待会儿会先上些茶点，给诸位垫垫肚子，便请诸位将就将就了。"
　　客道话完了，他又笑道："这时间定成这般我是也没法子，其实，"他眨眨眼神秘道："眼下最急着盼着的，可就是我了！"
　　下面哄堂大笑，子荫便稳稳当当地退了去。冬日近了，过不了一会儿，天色便黑了，太子府上上下下都张了灯结了彩，到了夜色中，更显出五彩斑斓，热闹非凡。厅中欢声笑语，人人人都有交谈的对象，人人都显得喜气洋洋，只有我带着疲惫，应付着六皇子偶尔的打岔，勉力等待着。
　　"付大人，王妃娘娘请您入内小叙。"一个圆脸的丫鬟不知何时立在了我身后，悄声道。
　　我一愣，但还是起了身，跟着她入了内院。踏进内院，眼见左右无人，我便停了脚，那丫鬟诧异地转身看我，我亦看向她，然后平声问道："当真是王妃娘娘请我？"
　　“其实，”那丫头年轻的脸孔上带上几分犹豫，双眼左右闪了闪，还是坚持开口道："其实，是太子殿下。只因大婚在即，王妃却是情绪低落。太子殿下才不得不请大人出面劝解。"
　　我定定地望着她，脚下依然是不肯挪动一步。她终于急了，靠过来，低声求我道："新娘不该见男宾，这些礼仪大人必是再明白不过的，奴婢心中也是怕得很！奴婢不敢欺骗大人，其实，实在是，唉，太子殿下怕也是没法子了！奴婢求大人了！"
　　我脑中往事涌来，立时想起挽月以死相搏的经历，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可想，挽月当真不顾一切不想活了么？若是如此，我去了又有何用？我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是太子殿下知会的，我便跟你走一趟吧。但只怕我也是无甚用场的。"
　　小姑娘舒了一口气，赶紧道："大人肯去便好！"

　　第二十二章 以我为质

　　跟着小丫头过了一座庭院，我心中忽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这一不确定，脚下就有些踌躇。
　　"进去便是王妃的厢房了，大人请！"那丫鬟一边掏出腰牌给护卫检查一边冲我恭敬道，然而即刻发现我一直瞅着她手中的腰牌，便赶紧递到我面前让我细看，口中更忙不迭解释道："这护卫哥哥平日里都是认得的，只是太子殿下已经颁下了这牌子，我们做奴婢的就必得出示才行，可不敢坏了规矩。"
　　我笑了笑，心中明白她是有心出示了腰牌让我安心，而我也确实安了些心，只要她真是挽月的院中人，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虽说我充着男子的身份，但其实如何，子荫再明白不过了，便真有些岔子也不该妨事。我定了定心，便抬脚跨过了院门。
　　进了院子，远看着厢房中隐隐约约，竟似只有一盏昏灯，我皱了皱眉，耳边即刻听那丫头也轻"咦"了一声。我刚欲问清情况，她已经飞身扑到窗口，原也是个身怀绝技的，我心里暗道。瞧这样子，又撞上巧事了，这意外了，当真巧的，也不知我能不能顺利脱身了。
　　脱身的念头刚从我脑中闪过，"啪"一声，窗子已经开了半扇，露出的是挽月无色的面孔。
　　"小姐？"
　　"小心！"我直觉大声发出警报，然而还是听到那小丫头诧异地轻呼一声，下一刻就"扑通"倒在了地上。
　　挽月脖子侧旁慢慢地滑出一把明亮的匕首，我硬生生吞下喉咙口的呼救，拂了拂袖子，镇定精神，然后冷静问道："敢问阁下何人，竟在太子府如此行凶？"
　　"我是何人，与你无关！我只问你要不要她死？！"挽月身后传出带着沙哑的男声，我目力所及，贴着挽月脖子的匕首上已经映出一丝血色，挽月明显害怕至极，偏着头，双眼紧闭，浑身更似在不停颤抖，整个人眼看着要瘫软下来一般。
　　"别伤她！阁下有何要求我照做便是！"我只好道。
　　"好！你过来，我杀了你，自然就不伤她！"
　　我心脏微跳，犹豫了下，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然而刻意放缓了脚步，边走边道："我是五品著作郎，官阶不高，但生死关乎皇上圣明，阁下若是明白其中道理，何苦杀我，不如改以我为质如何？"
　　"可笑，难道堂堂太子妃倒比不过你这五品著作郎了！"里面的男人冷笑两声，但似有几分心动。
　　"在下并非此意，太子侧妃于太子殿下来说确实重要，但除了太子殿下，其他人的心思却是阁下无法预料的，万一有人打着浑水摸鱼的心思，只怕防不胜防，阁下的大事未成，反先担了谋害太子侧妃的罪名。"我刻意加重语气两次强调是"太子侧妃"，而非"太子妃"，只望他一时不清，能先放了挽月。想我身体健康，能言能语的，只要能活着，实在是比挽月适合做人质多了。便是子荫施救，我也更有能力配合不是？
　　"你倒是挺替我考虑的么？"里面的人大笑两声："好！有意思！我被你说服了！我便以你为质！哈哈！"
　　笑声刚落，我的意识未及反应，手脚已经被制，更有一只冰冷的手捏在了我的咽喉要害处，我撇眼看了看被他另一只手制住的挽月，隐隐知道事情不妙，但还是坚持劝说道："阁下既已抓了我，又何苦再揽一个太子侧妃？瞧她瘫软的模样，过一会便得是阁下的累赘了。"
　　"累赘？那也是过一会的事了！你不用替我着急，抓你是一回事，放她，却是另一回事，放不放她，还得看宗正子荫的态度！"他捏紧了我的喉咙，继续道："你倒是个聪明人，又讲条件又拖时间的，还真难免被你算计一点两点。可惜你今日是用错对象了，我现在正是要等宗正子荫现身呢！"
　　"阁下既有谋断，那么我再说也只是无用了。看起来阁下是有心挟持太子侧妃，早打定主意要与太子为敌，与皇上为敌了！想阁下能够出入太子后院，该是武艺高强之辈，然而这般明目张胆地现身，阁下当真以为太子府无人了么？"
　　"不敢！太子府自有顶尖高手，我自诩不是对手，但幸好碰上你这送上门的保命符，现下倒是不敢也得敢了！"
　　"哈，阁下当真好骗很哪！"我心底一紧，嘴里却故意嘲笑道："我不过自称著作郎而已，阁下便信了？！阁下这般才能，不该啊！不该啊！"
　　那人不说话，手下却使了劲，捏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我拼这口气，却强笑道："原来，阁下是早已识得我的！"
　　"闭嘴！"他有些恼怒，再使力，我吐了两口气，险些吸不回来，幸好我于他还有价值，他很快松了手劲，让我稍稍缓过阵力气。
　　"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只要老实点别再说话，等宗正子荫达成我的要求，我自然会放了你，还有，这位太子侧妃！"他低声在我耳边嘀咕两句，然后抬起头，冲着外院大声道："太子殿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在下有的是时间，然而太子殿下的喜宴却是不能再等了吧！"
　　话音一落，庭院口果然踱出个大红身影来，那张俊美的面孔上带着明显的阴鸷，让人由心底感到几分寒意。而他身后，却是一抹我再熟悉不过的悠然，让我辨不清真假的悠然，不急不缓地迈着极随意极优雅的步伐跟了进来。
　　外面究竟如何了？子荫到场是再自然不过，然而，暮青晚，他怎会也跟了来？

　　第二十三章 孰轻孰重

　　"这喜宴确是不能再等了，阁下快人快语说的还真不错！也罢，今日阁下有何要求直说便是，倘使能办的，便为阁下办了又有何妨？可若是不能办的，阁下便再虏上十个八个，本宫也只得一句没法度！这其中利害，还望阁下体谅！"子荫言辞间似认了急切之意，然而语调却又是缓慢悠然，啰啰嗦嗦，礼仪兼备，让人完全摸不着心思。
　　他说得是极容易，但人家提着脑袋进了太子府，要他办的怎会是件轻巧事？子荫这般淡然，难不成已经有了营救之法？还是觉着无所谓？我被蒙面客紧紧地控在手中，忧虑之余，又隐隐觉着今日之事极不简单，诸多事情总有巧合之感，偏生自我来此，就不再相信巧合之说，只不知这圈套又是何人所设，想套的究竟又是哪一个？
　　"殿下多虑了，在下虽然斗胆与太子殿下做交换，却还不敢让太子殿下觉着亏了本儿！"掐住我的人倒是镇定异常，危境中居然有点谈笑风生的潇洒："想我这一手是太子殿下的侧妃，另一手是皇上御聘的著作郎，分量总是有的，更何况希望殿下为某达成的不过两桩小事罢了，只看太子殿下愿不愿意成全了！"
　　"你且说说看！"
　　"第一桩，在下想同太子殿下要个人，公平的，殿下若是肯给，便可从我手中先挑个人去！"
　　子荫眯了眼，眸光带上几分危险，口里却依然慵懒道："厅中虽有文武官员数十名，但都是朝廷命官，哪一个本宫都无权说给便给！"
　　"呵呵！"那人在我头侧低低笑了起来，隐隐带着几分鄙夷："我要这些个废物作甚？我要的是个女人，太子府上复姓公冶的女人！此事于太子殿下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怎么会？我万分诧异，他要的人竟是前太子侧妃，前京都尹公冶望的妹妹？如今公冶望的罪名早已经定了，处斩之日近在眉梢，皇上金口玉言断无更改之可能，都到这个时候了，一个连侧妃名号都保不住的公冶青还能做何？竟值得来人冒这般大风险，于太子大婚之日虏人？！
　　子荫面上也有些微讶异，旋即侧了头与他身侧的三皇子嘀咕了几句，暮青晚脸色不清，我只觉他点了点头，然后子荫便抬了手，似怕我们这边听不清，朗声道："来人，请青夫人即刻过来！"
　　下一刻便没了声响，对面的人不说话，虏我的人也似老僧入了定一言不发。只有挽月似稍稍醒过点神来，喉间传出几许嘤嘤之声。我心里正自着急，耳边已经听到子荫怒火冲天的吼声："蠢才！没看见本宫跟三殿下累着呢嘛？还不搬个座椅来！"
　　这一吼，不止外边的奴才吓坏了，挽月余下的嘤嘤声也被吓在了肚子里。我赶紧轻声安慰她："王妃莫怕，太子殿下必有法子救你的！"
　　挽月不能言语，但我余光中似是稍稍镇定了些许。那蒙面客却是嘿嘿一笑，低声冲我俩道："太子殿下想救谁还不定呢！"这一语，直激得挽月浑身颤抖。
　　"阁下何意？"我额头血脉微跳，子荫同我，或者说，同慕容安然的关系，知道的人还真是不多，便是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子荫要救挽月自然是肯定的，但按照子荫从前所言，他也应当尽力救我，貌似我身上也有他需要的东西，不是吗？但这件东西和挽月相比，哪个更重要就不得而知了。我心里有这些想法并不奇怪，但这个蒙面客怎会说出这样蹊跷的话来，让我如何不疑心？
　　那人不答我，却冲着子荫道："太子殿下既然请了人来，在下自也不会食言，在下手中的人，也便任殿下挑一个去！不知殿下是要这千娇百媚的太子妃呢，还是皇上御聘的著作郎呢？"他一边说着，却一边将挽月微微向前推了去。
　　子荫旋即便向我们看来，隐隐地我觉着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很快又转到挽月身上，然而他竟然不曾即刻开口要回挽月，只阴沉沉地在新搬来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不一刻，三皇子靠了过去，似在同子荫说话，子荫似是不甚同意，两人一来一往竟说了好一刻，方才达成共识，停了下来。我不知他们在争论什么，倘若是换人，还有什么可想的吗？我同挽月，孰轻孰重，这是不言而喻的。
　　蒙面客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看着，直等到子荫似是思虑定了，方才问道："太子殿下想要换哪一位？"
　　"付且贵！"
　　温和的声音响起，答案毫无意外。我面无表情，却是痛彻心肺，一时间直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心脏更似被人捏了个遍。付且贵，我心里惨笑，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念出我的名字了。我不指着先获救的荣耀，我只想他在念出我名字的时候能有丝毫的犹豫而已，至少也证明，他对我曾经有情，曾经，有情呵！
　　我目光空空地对着暮青晚，他的心思那么深沉，不会看不穿蒙面客的心思。他开口便要了我，不过是故意误导蒙面客罢了！蒙面客不会遵守承诺，他要测试的不过是我和挽月的分量，他留下的只会是一个最有价值的保命符！我心中惨然，迷蒙中，隐隐觉着他的眼凝结在我的身上，我的双眼朦胧，勉力冲他微微一笑，只不知他看没看见我笑容中的放肆和解脱，演惯了戏的人呀，都到这一刻了还让我恍惚间看见曾经的水中花雾中月！挽月与我，孰轻孰重，孰重孰轻？是我作了一场大梦，今日终到梦醒时分！
　　我满心酸楚，但神志却更加清楚镇定，只听耳边人森冷笑道："我问的是太子殿下，何劳三殿下这般费心？我只问太子殿下要的是谁？"
　　子荫的目光在游移，根本无从知道他其实在瞧着谁，但他终于开了口，平平静静道："我要的是付且贵！挽月既是我的王妃，便该准备着牺牲！但我也先说明，她于你不过是个逃命的屏障，于我却远重于你的性命！你这第二桩事顶多不过要逃命罢了，用她换，算不得过分！你不伤她，我自然放了你去，可你若伤她丝毫，就莫怪这万里王土再没你容身之处！"

　　第二十四章 三尺佛尘

　　我想象中的公冶青，当是个丰神绰约，国色无双的女子，有着凤姐儿的娇俏和精明，然而在今日这样无奈的场合中见到的，竟只是三尺佛尘罢了。温婉柔和的面容，配着青白的道袍，不惊艳，却是脱俗的。她姗姗走近，每一抬脚，脚边青袍下翻出素白的裙边，缥缈地好似踏云而来。
　　看见院中场景，她只微微愣了愣，并不甚在意，依例向子荫和三皇子做了揖。子荫看见她，面上有些微的愧疚，但还是坦诚道："对面点了名寻你，是好是坏，总要先问清了再做打算。"
　　"奴家明白！奴家现下过去，自有分寸！"公冶青俯了俯身，而后便从容不迫向我们走来。
　　直走到离我们不过三五米，子荫也不发一言，只默默地看着。眼见她又近了一步，子荫面上似有了两分焦容，我身后的蒙面客忽然哈哈大笑，甩手就将挽月扔了出去，同时口中叫道："太子殿下守信，某也不敢食言，旧人换新人，太子殿下也是不亏的。"
　　我毫不意外地看着子荫飞身而起，抢先于半空中接住惊惶跌落的挽月，然后小心将佳人藏到身后。我心中轻叹，回眸再看身边的人，即使被人钳制，公冶青的脸色也是平静依旧，我忍不住生出几分伤悲，旧人换新人，再超凡脱俗的人，也免不了心痛滋味，更何况她如今真可谓孤苦飘零，无依无靠了。其实这世间比我苦的，岂是一个两个？
　　公冶青不曾看向挽月，我不知她是不是不愿去看，她的眼神只静静地与我对上片刻，然后便收了回去，稳稳道："公冶青如今不过是待罪之身，劳烦阁下冒此大险，不知为了何事？"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你同我走便是！"蒙面人倒还客气，算是解释了两句。
　　"呵，"她嘲讽笑道："如今这景况，还有何人会来寻我？你欲忠人之事，倒也无可厚非。可我愿否同你走，却由不得你定！"
　　身后人明显有些惊讶，直觉便问道："你待如何？青夫人，我绝不会伤你的！"
　　她瞥了瞥我，然后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动了唇，细声道："我料想如此，早作了准备，我若欲死，必不让你救得！"
　　我心中一寒，只见她面上平淡，双眼却冲我高傲笑着，似有几多言语藏在其中。我也不曾想到她竟能如此绝决，但瞧她模样十之八九该是真话，只怕她已经暗藏了毒药，随时赴死。蒙面客并无伤她之意，眼下怕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愣怔间，已听子荫不悦叫道："人已经入你手，你还要如何？话是撂在前头，这人是给你见了，但其他却不能由着你来！如今你只需放了人，便任你走！本宫以太子之名承诺，绝不食言！"
　　蒙面客钳制我的手明显有些收紧，好似不曾听见子荫之言，稍歇了片刻，却低首靠近了公冶青，哑声道："青夫人，我欲救你出这牢笼，托付之人，难道还有第二人不成？"
　　公冶青脸色微变，风云后，已经朗声笑道："你道我兄长嘱你救我不成？哈哈！兄长大冤尚等清白之日，更沦陷天狱，如何嘱你救我？又为何嘱你救我？公冶家的人什么冤屈都受得，唯有叛国之罪，重愈山，深愈海，背不得也沉不得！你懂也不懂？"
　　"青夫人！莫要辜负大人的苦心！入了天牢的，夫人何曾见到出来过的？更何况，刚刚之事，夫人还识不清这太子府中的局势吗？同我走，已是夫人如今唯一的出路了！"蒙面人也是大急，眼见公冶青誓不肯走，只能搬出公冶望奋力劝说。
　　"阁下欺我妇人不成？便是妇人也当知礼义廉耻，孝悌忠信！更当知我哥哥是何人！阁下欲诓我出府，害兄长冤情不雪，陷兄长于死地，背千古之骂名，如此歹毒！还敢同我说什么出路？"公冶青丝毫不为所动，昂然陈词，再转头冲子荫道："夫君，公冶青累诸位至此自是有罪，但若此贼强掳我走，公冶青必不存活！还望诸君明辨是非，莫中此贼奸计！"
　　"青夫人！"身后人开始急躁，厉声道："夫人糊涂！"
　　"公冶氏族辅佐宗正数代，忠君爱国，绝无例外，犹以兄长为最！你以为兄长视我如珠，便当事事以我为先？大错也！先国后家，方是我兄长秉性！今日局势，我若识不清忠奸，方才糊涂！你要带我走，未尝不可，尸首一具而已！"
　　"青夫人！"那人气急，忍不住怒吼一声，公冶青只轻蔑笑了笑却不再言语，似已铁了心。对方急了半晌终于顿足长叹道："也罢，也罢！命也！我已忠君所托！去吧！"
　　下一刻，公冶青便以挽月同样的弧度，却是慢悠悠地飞了出去。子荫一跃上前，毫不费力便托住了，然后也小心将公冶青在身后安置了。从我这边看去，挽月瑟瑟躲在后面，大眼不停望我，公冶青依然那副得了道的模样，冷冷看着剩下唯一的人质。刚刚同为质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分明在同我说话，而眼下又似彻底地冷眼旁观了。我实在是不懂她。
　　"如今事情都了了吧？"子荫突然沉声问道。
　　"了了！"蒙面客似有些大梦难醒，长叹一声，回道。
　　"出南墙，有竹林，无伏击，你当勘察过，本宫也不赘述。你，进去，设机关，放人，而后，你给我一刻救人，我亦给你一刻出逃。一刻钟恰够你离开强弩攻击范围，所以，"子荫顿了顿，指向我道："你的动作得快点，而她若有丝毫意外，你就等着万箭穿心吧！"
　　"太子殿下想得周到！"蒙面客哑声叹气道，然后一把提起我，飞速往南墙倒退过去。到了墙头，他一跃而上，一边翻身出墙一边大笑道："我这机关也只得一刻，殿下的动作也请快些！今日的交易始终是公平的！哈哈！"

　　第二十五章 懵懵懂懂

　　"你出不了这林子。"
　　蒙面客结绳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更多的犹豫。
　　我垂眼，任他将我双手扣紧，我想我可以开口的时间已经剩不了几多，总不能浪费了去："如何都是条死路，阁下何必这般费事？难不成阁下还盼着半分生机？"
　　"先生亦知改不了局势，又何必费心劝我？"他哑声轻笑。
　　"你怎知我改不了局势？"我变了脸色，肃然道："我欲保你性命，不过是一句话的气力罢了。却可惜阁下信不了我！"
　　"我若信了又待如何？"他停了手中的动作，望着我道。
　　"自然是想同阁下交换个秘密！"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叹："秘密？我若给了先生要的秘密，先生便可救我一命？"
　　他的态度有些奇怪，我心底有些犹豫，但更坚定的信念跳了出来，我自信满满道："自然！"
　　"呵呵！瞧来付先生的话竟也是真真假假，不足信了！"他有些感慨地继续手中的动作，将绳索绑得更紧些："只怕先生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又如何救得了别人？"
　　我心里一惊，声音带上些严厉，直觉锐声问道："你是谁？"问完了，方觉得自己这话有多可笑，然而对方竟不曾笑我，看我的眼神反多了几许暖气，但这样的变化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便伸出手用布条封住了我的嘴、眼，温和道："得罪了！"
　　我心底生出几分慌乱，眼前只剩下一丝白光，使我的双耳更加的灵敏紧张，我知道他正不急不缓地将我吊高，平稳的节奏让我不觉得十分难受。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分析他平静无波的声音："还望太子及时找来，这一箭穿心的滋味，先生还是不要尝得好！"
　　什么"一箭穿心"我是无所谓的，生死由命我可以想得开，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如针刺一般，一下穿透了我的神经："只待过了今日，先生当再无大险，又何苦事事追根究底？明明白白的死总不如懵懵懂懂的活！先生，珍重！"
　　"唔唔～"这一回，我当真有追悔莫及之感，只能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只盼他能看见，让我再多说一句话，一句话便好！别送死！让我救你，试着救你吧！也许我真的，真的，可以救你！也许，也许，子荫会愿意用你的性命来交换他一直想要的慕容安然！也许，也许，我的眼前的布条开始便湿，也许便是暮青晚也会有片刻的仁慈！
　　我想他不曾看见我的挣扎，也许他已经看见了，只是觉得再没有了必要。倒悬的眩晕让我慢慢放弃了挣扎，突然间，我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我晕晕地等待着，感觉死神不远也不近地站在我身边，我很平静，只剩一个奇怪的问题在我脑中清晰地转悠着。如果今天真的会被一箭穿心，我该怪谁？是怪蒙面客设的局？是怪子荫赶不及救我？还是怪暮青晚不肯救我？
　　今日当真是我最后一次凶险？明明白白的死总不如懵懵懂懂的活！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低声念了又念，这样通俗的翻译，在这一刻，竟是那样贴近我的心窝。我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耳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我懒得挣扎，只等到那些杂乱的声音们自己渐渐地近了。
　　"嘣～"一声轻弹，然后便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一刻的时间，长也不长，短也不短，早不得晚不得，只能是个"巧"！如果能死得这般巧，倒也算件趣事了。
　　是箭，穿肌破肉的声音，鼻腔中涌入一阵血腥味，耳边旋即传来子荫安抚地耳语："没事了！"我的眼一酸，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酸甜苦辣突然混在了一块儿，如何缕也缕不清，这其中隐隐地还有庆幸，原来我终是不想死的。
　　"太子殿下！"更多惊惶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子荫中气十足的声音："放烟讯！"
　　"别杀他！"我低声请求，在能开口的一瞬间，再也顾不得其他。
　　"我也不想要个死人！但眼下显然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是？"子荫冷了声音冲我道，手中的匕首在我身上的绳索上用力一划，便松开护我的手，离了我的身，对下官道："左卫护送付大人回府歇着，右卫同我去助三殿下！"
　　那下官为难道："外边早已是铜墙铁壁，那贼人料也逃不出去，属下率右卫捉拿便可保万一！请太子殿下先回府疗伤！"
　　"臂上小伤何足挂齿？"子荫冷哼一声，一挥匕首已经削断了穿透左臂的箭尖，再抬手断了箭羽，便头也不回迈开大步向太子府的反向追了去。那下官再不发一言，紧随其后，也离了去。
　　"付大人，请！"说话的军官面上显有几分不满，不知是怪我累了子荫负伤，还是怪我不知好歹。我看了看子荫离去的方向，烟讯后，那一方已不再平静，我艰难地转了身，在簇拥中往太子府走去。

　　第二十六章 千年成精

　　"死了，早已毁了容的。"子荫的脸色阴冷冷的。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眼见着暮青晚也跨门而入，抬眼见我，诧然道："竟不曾一箭穿心？"
　　我嘴唇发抖，盯了他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不一会儿，他笑了笑，同往日般倾城，屋子里的黑暗都被逼退了几分，他拍拍手，道："抬进来！"
　　抬什么？我一阵惊异，刚想开口询问，已经有人抬了东西进来，晃眼间好像有虫蝇不弃不舍地跟着，我吓得往后倒退一步，捂住脸大声叫道："不要！"
　　子荫拉开我的手，笑得同玫瑰花儿一般，带着血红的艳丽："不要什么？你可别救他！"
　　什么？他不是死了吗？我赶紧抬眼看去，已有人揭开了遮挡虫蝇的幕布，疤痕纵深的面孔露了出来，带着开始腐烂的痕迹，我一阵反胃，却是吐不出来，反而忍不住盯着那张恐怖的脸，诡异的是，那疤痕在我的眼中居然就模糊起来，而鼻梁眉眼却愈见清晰。
　　眼见着那面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和善，我心里却越来越害怕。"不要！"我费足了劲，终于扭了头过去，然后眼前跟着一亮，我睁开了眼。
　　"醒了？"
　　屋里光线昏暗，但不用转眼也知道说话的是谁，隐约还记得自己在太子府中等着等着恍了神，然而这一觉居然睡的昏天黑地，连如何回得家都不知晓，也着实诡异。我揉揉眼，觉得对面人的眼神凝在我身上，我提了提神，略带疏远地回道："醒了，劳烦三殿下照应了。"
　　"若非子荫负了伤，也轮不着我费神。"那人冷淡道，此言一出，屋里的尴尬又添了几分。
　　我无言以对，摸索着起身，然而抬了手却有些气虚，我只好又靠到床沿。
　　"要喝水？"暮青晚居然即刻起了身，倒了水，递到我唇边，一时间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好伸手试图取过水杯。他由我接过，却是不松手，继续为我撑着那分力，冷冷解释道："你受了惊，御医开的安神汤难免药性重些，缓一缓就有气力了。"
　　我手一抖，原来如此，脑中一根弦发出砰一声脆响。让我睡一觉？是为了我好么？我听见自己带着机械的声音问道："他死了？"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声音更加机械道："你杀了他？"
　　"本就要死的人，谁杀的有所谓吗？"他无所谓道。
　　我抽了口气，不知名的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咽喉，我的手有些疲软的甩开他，然后倒进被中。我眼看着他的手握着水杯在空中寂寞地停留，他的神色变得说不出的诡异，好半晌他终于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慢吞吞地喝掉了杯中的水，又慢吞吞地将杯子搁在了桌角，那动作每一分都很优雅，也很可怖，好像下一秒世界就会被颠覆一般。
　　"你这是做什么？慈悲，是你慕容安然装得来的么？只怕这天下人都死绝了，也轮不着你！"
　　我无话可说，我不是慕容安然，我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可是没有人相信我。我不是在装慈悲，我也想无所谓，可我无法接受这样不顾一切的杀戮！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许可以逼迫自己看淡陌生人的生死，但我再恶毒，再冷酷，也不能做到更多了。
　　"我若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还真要信了你了！你这样的人，若是还有一滴热血，就不会千里迢迢追杀林笑生！好歹，我为的也是家国大业，你为了什么？就为了掩饰你卑贱的血统？！"
　　"殿下莫不是在生气？殿下早些要了我的命，不就省得现下这般气恼了！"我全盘接受他异常地恶毒口吻，不反驳，只接口讽刺道："殿下不杀我，莫不是自以为尚有些许仁慈吧？这倒妙得很，竟要我这又歹毒又卑贱的人来证明殿下的慈悲心了！"
　　"你！"他的脸色随着我的言语剧变，隐约间，呼吸竟似有些起伏，一整句在突然之间，居然不曾说得出来，隔了半晌才掩住情绪，问我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也或者殿下原是要杀了我的，只可惜元安与我尚存了几分旧人之谊，倒让殿下麻烦了！"我强逼回眼眶几分酸涩，使劲气力刻薄道。
　　等了一会，暮青晚居然不言不语，甚至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那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直勾勾钉在在我身上，好似脱了神。
　　我假装诧异道："原来杀不杀我，于殿下竟是这般难的？难道殿下还要我讲得再明白些？"
　　"我，早该在那箭上喂了毒的！"他终于回了神，浮起个惨淡笑容，像是莲花半开，漂在半梦半醒之间。
　　"你到底是谁？"他朦胧胧地望了望我，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然后他终于转了身，用宽大的袖袍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屋子里那种澎湃的情绪就在他暗淡的身影中慢慢地平稳起来："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怎么想，都要看着我一步步走向巅峰。慕容安然，你不需要再试探了，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呵，殿下以为我想要什么？"可笑，每个人都知道我想要什么，却偏偏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他好像不曾听到我的问句，只有些失魂落魄呢喃道："慕容安然是千年方才成了精的，偏我少信了三分。事到如今，悔也不成，恨也不成。"
　　"你好生歇着，终是受了惊的。"他柔柔了叹口气，承诺道："今日后总不再让你犯险了！"
　　原来元安说的竟是真的。我呆呆地望着屋梁，这座旧宅，当年的浮华尚有几分残留，恰似这屋梁上的雕琢，诉说着往日的繁荣，然而它还是得承认，没有什么是时间不可以改变的。时间甚至可以将慕容安然变成我，又将我变成慕容安然。

　　第二十七章 慧眼识金

　　"天黑了。少爷，"怕是一眼看见我的脸色不对，萍儿即刻改了口，道："嗯，三殿下临行交待许久，说是明日再来探望。"
　　我"哦"了一声，怕是有些垂头丧气，萍儿就靠过来，坐到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气恼道："又是挽月惹得祸！"
　　"不是。"我有气无力。
　　"怎么不是？话都说不得的人，顶多同王妃有几分肖似罢了。可惜模样儿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耍尽了心思，不还是得嫁到太子府去？也没见少爷有心留了她。"
　　看我脸色不变，萍儿赶紧又补充道："太子府里的事，少爷再不对，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总不同待先生的心意。"
　　"暮青晚让你同我解释的？"我懒懒插口，然而萍儿却瞪大了眼，几乎要跳了起来。
　　我拍拍她的手："太子府里的事哪有这般快传出来的，更何况，这前因后果、谁对谁错，就算你真是知道，又敢这样说的？还不是他自个儿认了。倒是这前前后后这么长段的，你可比他诚心多了。"
　　"先生，"萍儿立马红了眼眶，老老实实道："可不全是少爷交待的。我刚进府的时候，少爷还看过几回王妃的画像，那画中人真是美，我不过瞄一眼就记着了，所以挽月刚过府，我就知道为什么了，可她再美再像，还不只是太子殿下的美人计？我这作下人的都瞧出来了，偏偏少爷还真是～"
　　萍儿有点哽咽了，抹抹眼，伏到我肩头，难过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愁，终于少爷肯说句话了，虽然，虽然也算不得低声下气的，可是做皇子的，除了见皇上何曾需要过弯腰低头呢？你就，你就算了呗。回到从前，可不好吗？我也就不用一颗心掰成两半儿，又担心少爷，又舍不得先生的。"
　　我的心中也是好难受，回抱住萍儿，眼眶酸酸楚楚的，但只能歉然道："不是因为挽月，真的不是因为她。只是，萍儿，回不去了，谁也回不去从前了。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很苦，也许你家少爷一样地苦，可我接受不了，我认不得他了，就连他还有没有心我都瞧不出来了。你说的挽月，只让我更糊涂，更心寒。你不明白，我情愿，情愿他对挽月是真有那分心的，总比，总比现在这样地好。"
　　"先生？"萍儿有些诧异，怕是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是萍儿太简单，而是我太晦涩。是我变了，学会用阴森的目光去看别人，谁也不敢信，就连萍儿说的话儿，我都会在心中算上三遍。我已经越来越像慕容安然了吧？也许她本就是我。
　　"先生今夜可是有客人？"
　　我抬头对上萍儿圆圆的大眼，心里暗叹一口气，只能承认："嗯。"
　　萍儿也似松了口气，泪光后竟露出一丝笑，问道："先生可信得过他？"
　　信不过？还能信谁，我苦笑点头。
　　"方才往生姑娘也来过，同我说了些事儿。"
　　"往生？她说什么了。"我有点诧异，还以为她从不同人说话呢。
　　"说了些府里的事，还说近来见过一个蛊师，不曾想蛊术一说竟是真有其事的，可惜做蛊主的总不得长命。"
　　"噢，"我恍了神，迷迷糊糊道："原有这种事的。"
　　我睁着眼躺到半夜，暗七终于来了，乘着月光，握着黑暗。
　　"林笑生是谁？"
　　暗七有一瞬间的沉默，但还是回答："前朝秀才，是属下杀的第一人。"
　　"他为何而死？"
　　暗七不答，我替他道："因为他作了一篇《丧烟花》。"
　　"少爷？"暗七颇有些吃惊，急忙阻止我道："林笑生早已是陈年往事，少爷何苦再提？"
　　"落秋，随母姓冯，通悟受之天，却毁于众。"我叹口气道："林笑生执恨冯落秋被毁在烟花之地，却不知害了他性命的便是这个冯落秋。这个林笑生，真是，何人不好惦记，却偏要惦记着慕容安然，你说他这算是慧眼识金吗？"
　　"少爷！"暗七跪倒在地，额头亦是紧贴地面，急切道："少爷莫要自责，林笑生是属下杀的，与少爷无关！"
　　"与我无关？那同谁相关？"我冷冷道："慕容安然只手可遮天，怎么却连一个迂书生的性命都保不住？还是她根本不想保？"
　　"少爷从未想杀林笑生！"暗七跪在地上，低声道，说完了却是再无声响，月光下，他的衣绉缝隙都不曾变过丝毫。
　　他是不会说了，我吸了口气，再用力吐出来，然后下定决心道："我入府之时，便不是处子之身了，对否？"
　　暗七猛地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半天也不曾说出话来，怕是被我的言语给惊呆了。果真是知晓的，我心里道。
　　"不过是自己心中有鬼罢了，"我冷冷笑道："林笑生以为的冯落秋是男子身，伤怀他生于烟花之地而不得翻身之机，若非慕容安然自己，谁又能将慕容家的贵公子同这个最下层的冯落秋联系起来？也就剩下慕容擎天了，不是？"
　　暗七终于点了点头，但依然坚持道："林笑生是属下自愿为少爷杀的。"
　　"暗七，"我靠在床柱上，望着窗间透进来的月光，温温道："慕容擎天连这样的秘密都告诉你，是因为他很信任你，还是因为别的？"
　　"因为属下永远只忠于少爷!"暗七毫不犹豫道。
　　"暗七，谢谢你，也辛苦你了！"我有些伤怀道："可惜慕容安然回报不了这份情谊了。"
　　"只是将军的意思，属下从未奢求。"暗七极其平静道，我笑了笑，这怕是他这一夜最平静的时刻了。
　　慕容安然，幸与不幸，从何论？

　　第二十八章 扮猪食虎

　　出门的时候，太阳半斜，橘光柔和的洒在庭院中的摇椅上，司徒盛眯着眼，晃悠着，享受着温暖的闲适。他的面孔已经相当老了，老可以是一种沧桑，也可以是一种智慧，我不得不说我从未了解过这个老人，即使在当初也只是匆忙间，带着莫名的恼怒和一点自私的绸缪，强行搬进了他的老宅。
　　我走到门口，右脚已经迈过台阶，但还是忍不住回了头，三两步回到他的面前。他很自然地睁开眼，好像方才注意到我："怎么，有事？"
　　"是，"我恭恭敬敬道："学生想请大人入书房一叙。"
　　司徒盛用他的小眼上下打量着我，状似意外我的恭敬。
　　"大人要学生看的，学生都看完了。学生先谢过大人的指点，但学生却是一日比一日地困惑，还望大人再指点一二。"司徒盛半天不答我，我有些尴尬，只能将姿态放得更低。
　　"你总算懂了点尊师重道！"他冷哼一声，跳起身，端起茶壶，蹬上布鞋，看也不看我就往书房走去。我赶紧跟在其后，一丝不敢落下。
　　这是我第一次进司徒盛的书房，房里的家私不过一套桌椅，剩下的便是纸砚墨宝。我随意扫了两眼，一个落款便跳进我的眼里，虽然早有些预感，但这名字还是硬生生扎到了我的眼。我走过去，看得更清楚些，龙飞凤舞的墨迹下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名字，那落款都如行云又如流水，飘渺中却藏着无限的生命力，在我靠近的刹那便似活了过来，火龙一般，腾一声跳入我的脑中，热烈地燃烧起来。
　　"落秋！"我忍不住念道，国史馆的那些旧档也在瞬间涌了进来，将我脑中的每一根血管堵得水泄不通，生出一种缺氧的感觉。
　　"大人认识落秋？"我好容易吐出口气，问道。这是慕容安然的笔迹，人说见字如见人，这话虽算不得对，但我确实有一种感觉，一种极熟悉极亲切的感觉，好像慕容安然真在就我的面前一般。对于慕容安然，我说不上怜悯也说不上怨怼，只是很奇妙地与她享用了同一副躯体，而今又被迫融入了她的生活。可是当我离她越近，我便越迷茫，我已经不能确定，究竟是周围的压力，还是我自己对她的好奇，在逼迫我不顾一切地探寻真相了。
　　"该见的，未及见。"
　　什么意思？暮青晚在无意间提到林笑生时，我便想到了冯落秋。我会想到冯落秋，并不是件偶然的事，或者对司徒盛来说，我这么晚才注意到冯落秋，才是一件不应该的事。夹杂在那些朝廷旧档中的，还有一些地方志，记录着没头没脑的案件，我一直奇怪司徒盛让我看这些文档的原因，可是当冯落秋这个名字浮出水面，没头没脑这四个字就自动隐了去。
　　"当日冯落秋也不过十二三岁，这字也当真够好的了，我原已应了林笑生，保冯落秋秋初入试科举。然而未及见，人便没了。次年三月，林笑生同我说，落秋回来了，他命不久矣。当日我还笑他发梦，然而不足月，便收到丧讯。细查下，两年间，地方富庶人家家破人亡的少数也有五户。想这冯落秋早已非冯落秋，这样周密凌厉的手段，岂是一般人使得出来的？"说到最后一句，司徒盛面上已经带上厉色。
　　明明不关我的事，我还是被他说的有些愧疚起来，好像这杀人不眨眼的就是我自己一般，忍不住争道："冯落秋杀人固然不对，但杀的终是同她有仇的，至于林笑生，大人也是臆测，杀人者另有其人也是说不准的。"
　　司徒盛冷哼了一声，道："我倒希望这是臆测！"
　　我心里有些恼怒，司徒盛分明早就对我生了疑心，为何又不肯指明我的身份，害我连争辩都没有底气。可万一他只是随便同我说说呢？我只好忍气吞声问道："大人寻遍旧典，不知可曾找出落秋其人？"
　　"找到又如何？不过个影子罢了，还未见到面孔，就又入了土了。"司徒盛斟了杯茶，啜了小口，咂了咂，似是感慨万千："林笑生当是块宝，说什么天纵奇才，百年难见的，最后呢，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莫名其妙就死了去？"
　　我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原来司徒盛并非针对我，他只查出了慕容安然，却还不曾想到我这个付且贵，难怪慕容府的案子记载地那般奇怪，那个将判案细节一丝不拉记录下的人，果真就是他了。
　　莫名其妙就死了去，这话还真是莫名其妙地准确了去，我暗吐了舌头，赶紧抓住机会拍拍马屁："大人睿智！"
　　他难得拿正眼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笑了，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你真明白就好咯！"
　　说实话，我也不知还能再明白点什么了，只能带着点敬意请教道："学生按大人的指点，该看的都看了，该查的也都查了。其他的暂且不论，只内史二十一年，暮贵妃薨，沁心殿随之荒废这一段，学生便以为记载颇不连贯，不知其中有何变故？"
　　"你以为有何变故？"司徒盛的小眼亮晶晶地对着我。
　　我也不回避，直白道："此之前，有关三殿下的记载多不过康健二字，然而此不过十日，三殿下却以体弱多病出宫修养。另外内史分明无记事，月余间皇后及贵妃的女官却是悄然无息便都换了人，还有皇上的近侍，也是一般状况。更不论皇上天性节俭，而这沁心殿却可算是无故废弃！虽说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但学生以为内史前后数年无偏差，端此一月，处处存疑，决不同寻常。"
　　"你在怀疑内史的真实性？"司徒盛避开我的问题不痛不痒道。
　　"是！"我坦然承认，并毫不客气道："倘使学生至今都看不出端倪，今日也便不敢在大人面前自称学生了。"
　　"好个付且贵！倒冲着我来了！"司徒盛腾一下跳了起来，貌似有些着急，他背着手，转了两圈，又转回我面前，然后瞪着两眼冲我道："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直接？你倒好，同我要答案！我又同谁要呢？"
　　我愣了愣，司徒盛竟是不知？可那时司徒盛早已官至著作郎了。倘若他不知，还有谁知晓？
　　最荒唐的是，司徒盛竟然真的只是在指点我读史？我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只是想教我看懂这些历史中隐藏的疑点，教我明辨是非罢了！瞧来他只是尽职尽责，有心传我衣钵了！
　　"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我自己疯了，草木皆兵的，我鞠了个躬，客客气气道："学生已经明白大人的深意了，学生谢过大人教导！"
　　司徒盛摇了摇头，长声叹道："你还是不曾明白！你这样！许是我瞧错人了。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我看着他的模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搞不清是我疯了，还是司徒盛糊涂了。我好生奇怪，还是行礼告退。未及出门，司徒盛又道："这世间，最不缺的总也是扮猪食虎的。你要多想想，好生想想！再是天纵奇才，莫名其妙死了去，不也没得用场？"

　　第二十九章 作嫁衣裳

　　坊间流传的是太子殿下爱美至深，为救新纳的侧妃险些丢了性命，但究竟如何我心中再清楚不过。终是欠了子荫的，无论在情在理，所以出门的第一桩便是往太子府拜谒。
　　子荫的伤势固然不重，但这还不过两日，原说是该在府中歇着的，然而守卫却道太子殿下入了宫了，让我晚些时候再来。我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事，正想着离去，却有人在内堂叫住了我。
　　"付大人请留步！"
　　我吃了小惊，赶紧回身施礼："见过夫人。"眼帘里是半截蓝白相间的袍子，白色的绣鞋隐约有着精致的淡色图案，鞋子的主人尚在门内数尺，却再不向我靠近丝毫。只消一眼，我便明白她的自由只限在这一府之内，她跨不出来，只能等着我进去。
　　"大人既然来了，何妨入府等些时候？多不过个把时辰，太子也便归来了。"
　　我略有犹豫，只能客气回道："实不敢劳烦夫人。"
　　公冶青轻抬了袖子，挡住面上赧然笑靥，叹声道："也怪公冶青的私心了。小妇人求道数年无所成，心中焦急，恰听闻付大人博古通今，原想借着今日便宜，同大人求教几句。倒不曾想让大人为难了。"
　　她这般处境尚有胆色如厮，我两袖清风的，难道还怕了去？当下稍微客套两句，便应了。她的脸上便多了几分喜色，秀眼四下一扫，声音不高不低道："大人先到我观中小坐片刻，待到太子归来，自会寻来的。"
　　太子府中居然建有道观，来过几回竟都不曾注意到，待我随她行到观前，也就明白为何了。这道观建的极平常，平顶矮屋，青瓦青砖，若不是步入其中，根本不可知其内在的精华。撇开其他不谈，只观中三清尊者连同丹炉茶几座椅，诸多琐碎竟只由一块大石雕刻而成，这其中心血一望可知。
　　公冶青请我入内坐了，自己回身便关紧观门。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看她动作顿时想起来，赶紧上前帮手，同时奇怪问道："怎不见夫人的侍女？"
　　公冶青瞥我一眼，眼色中分明带着几分狐疑，我不知哪里又说错话了，只是她不愿回答，我也不好再问。她关了门，又踱了一圈，方才回到我面前，脸上神色也似回到从前，冷冷的远远的，却又似相识多年。
　　"你回来做何？"她冷声道。
　　我睁大眼，茫然无比："夫人何意？在下此行只为探望太子殿下。"
　　"到了这观中，妹妹还要同我装傻么？"公冶青嗤笑一声，娟美的容颜即时带上明烈的煞气："子荫要我修道不过为建这座道观，建这道观又不过为藏一人，想当日妹妹的身边事，哪一桩不是我这作姐姐的亲力亲为？妹妹倒是忘性大了。"
　　不想公冶青竟如此直接，我只好硬着头皮道："倘使我说夫人认错人了，只怕夫人不会相信。但我今日，确只为了探望太子殿下而来。"
　　"认错？"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然握住了我的手，我真吓了一跳，直觉便甩了开去。公冶青似无所谓，收回手，拂了拂袖子，道："你便化作灰我也认得的。我别的不管，只问你一句，回来做何？"
　　我有理说不清，只能苦笑："我并非情愿来此。"
　　"他钟情于你，自然千方百计寻你归来！但这‘并非情愿’四个字，人皆说得，唯有你说不得！你不愿见，他如何寻得着你？你不愿归，谁又能强的了你？"公冶青一脸惆怅，说到最后，已似喃喃自语："可你既愿回来，当日又何苦迫我放你走？你今日归来，究竟为何？还是，还是他已经允了你后位了？"
　　"夫人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后位二字之时差点蹦弹起来。
　　她不答我，跪到三清像前，不紧不慢磕了三响，只听一声轻响，那地上的石蒲团居然转了开去，露出一个地洞来，还有小小的台阶容一人直下。洞中发出荧荧幽光，那布满墙壁的居然都是夜明珠。
　　公冶青首先便进了去，回首看我没有动静，只冷声道："怎么，自个儿的住处倒不敢进了？"
　　我勉力维持平静："夫人先行。"
　　到得下方，居然极为宽敞，难怪上方以巨石建道观，原是隔音防震都考虑得仔细了。但这下方还不是住所，只一条宽敞甬道不知通往何处。走到尽头，竟是一间有光的斗室，那光亮来自数扇小窗，我忍不住近前一看，原来这些巴掌大的小窗是藏在假山丛中，而对着的便是子荫上回与我相见的后园。我呆立片刻，转过身，只见公冶青正在拨弄香炉。她的侧面端庄而美丽，两道秀眉轻蹙，平添几分忧愁，她见我看她，就笑了，状似淡然道："这府里谁人不道我受宠？哪一回太子不是挑着最精儿贵儿的东西，往我观里送。你瞧这满室明珠，字画雕琢，甚至这后园的奇花异草，哪一样不是府中最好的？可又有谁知，人去楼空后，便这飘扬过海来的檀香木也只在这金雕玉琢的笼子里空燃，真真便宜到我了。"
　　"倒是你，今日归来，怎不再笑我了？你不总笑我强守空名，笑我为你作嫁衣裳吗？！"

　　第三十章 天下之贵

　　"不论夫人信否，从前往事已然离我远去，我便在此现身，也绝无可能归来，夫人心中所忧并不会发生。"
　　"你知我所忧？"公冶青浮起淡笑，离了香炉倚塌坐了下来："我带你来此，其中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还是妹妹如今愈加高深，连半分心思我都摸不着了？"
　　"当日妹妹要走，我也想着一搏，便大胆送了妹妹出去，如今瞧来当真是错无可错，累了自己不算，竟连兄长都不保了。"她偏首轻声道，而眼角间竟有些晶莹，我一时愣住，不知她是真情实露还是另有图谋。幸好片刻后一切无恙，她只伸出纤纤素手，抚上枕上刺绣，缓缓道："当日妹妹要走，不过为个名分，可说到底不过是他心中的地位。妹妹这样的聪颖，怎么到如今还不曾明白？你瞧这枕上绣的鸳鸯戏水，岂止是栩栩如生。妹妹惯了他送的奢华，便瞧不见他费的心思，什么妃位，后位，他早许了你。只是妹妹的态度强硬，非要他俯首称臣，他这面上如何过得去？"
　　"夫人在劝我？"我怀疑自己是否理解偏颇了，但公冶青的言语实在让我难做他想。
　　"是。"她颔首承认："当日我送妹妹出府不过一片私心，以为你无依无靠，再不可能翻天覆地，便不幸被他寻回，也只增新仇旧恨。我怕你诓我，又想永世不再见你，可笑我终是不敢亲为，只敢要你褴褛衣衫，空身出府。只想你身无长物，又是女子身，终不得好下场，而我放你走，便得罪也只罪我一人，更罪不至死，只要哥哥尚在，他终得给我一席之地。"
　　"如今瞧来，真是一厢情愿，荒唐之极。我知妹妹如今回来，是要同他一争长短，但眼下局势，再容不得妹妹戏耍。皇后之位，妹妹分明唾手可得，又何苦再以险求险？便是妹妹现下出路宽广，但心明如妹妹，更当知后位尊崇，与帝王的万世英明千丝万缕地关联，皇上的子嗣哪一个真会舍得为妹妹放弃？也只得子荫了不是？"
　　"他如何为了你，你又不是不曾瞧见，他染血归来，也只这一回。皇上的继承人定要是完美无缺的，妹妹见过那伤，应该知道若是偏了分毫，动了筋骨，天下之争便已在那日终结了。天下与你，早已在他心中分了胜负，不是吗？"
　　是不是，我不知道，天下之争与我何干？子荫的血为慕容安然而流，岂是我该沾染的荣誉？她只有一句话说得对了，皇上的子嗣哪一个真会舍得为我放弃？天下，如此之贵，岂是我这样平贱的生命可以与之相匹的？我这样平贱的生命，应当存在于天下争夺中被踏平的千千万万，应当存在于皇权交易中被牺牲的千千万万，却绝无可能成为那块衡量天下价值的秤砣，天下只有天下能够衡量，需知天下之贵，万民如土。
　　想到此处，我心中忽然有些清明，冷静道："付且贵愚钝，方才明白夫人的意思，夫人今日退让到这般，一保兄长，二为夫君，付且贵为之动容。只可惜夫人当真错了，在下从未想与太子相争，夫人的兄长更非因我而罪。太子胸中有天下沟壑，便是慕容安然也未必能在其中占得几分。至于公冶望大人，以在下之见，夫人也不必忧心，只要夫人一日安在，公冶大人便是有惊无险。需知太子绝无可能在府中留着叛国罪臣，夫人只要相信太子殿下，照料好自身便是了。"
　　公冶青转过头，满目惊疑地望着我，眼中的荧光都似在跳动。我心中叹息，我这话是真心实意，但她听来，只怕又是一番意思，愈加担心害怕了。可我真是无能为力，只好行礼道："倘使夫人没有他务，便请带下官出去吧。"
　　然而公冶青却是不动，定定地望着我，坚决道："你要如何方肯回来？你便不信我，也不能不信他对你的好处！"
　　我叹气道："我相信夫人，可我说的也是实话，如今是夫人不肯信我。"
　　她直直望着我，如翦双目突然一扫黯淡，神采熠熠直瞪着我道："你怨的是我，请放过我兄长！"
　　我还没反应过这话中的意思，她已经从袖中掏出把细柄匕首，往脖子抹去。我吓了一跳，运动神经在瞬间爆发出无限的潜力，自己都没想清楚怎么回事，已经扑身过去，抓住了刀刃。公冶青也似下了必死的决心，力道无穷，一拖之下，直将我拉了过去，我便扑在了她的身上。
　　我的掌心当是血肉模糊，红褐色的血水浓浓稠稠一直滴到她的面颊上，她的双眼大而无神地看着我滴血的手，低声道："为何不让我死？"
　　疼痛在放松后，瞬间被放大百倍，我感觉整个手掌都被人割掉了一般，额上顿时就汗湿了，只能勉力忍着剧痛试图劝她放手。一惊之后她也有些失神，我缓了口气，刚想松手，手间的刀刃突然一滑，连着好似骨头被割到的感觉，痛得我眼前一黑，差点儿昏过去，再回神她竟又向自己刺过去。不及想我已经掰住她手臂，她也似急了，奋力推攘，要将我甩开。简直难以想象一个大家闺秀也有这般大的力气，我竟有些斗不过。挣扎间，我的脖子突然一痛，下一刻她便似吓呆了一般，终于丢了匕首，慌忙抬起我的脸，细看伤口。
　　我无力地抬眼看她，她跪在地上，面上身上都是血污，神色惨淡，泫然欲泣，明明染的是我的血，可那模样却当真是可怜之极。想她前一刻刚强果敢，后一刻却软弱至厮，我感慨无比，都不知该如何评价她。犹记得她自身临险那一日，那样的豪迈气势，对比今日凄凉可怜，我连怪她的话都说不出口。便是我与她换了位置，顶多也不过如此了。
　　"我死不了！"我无奈道，幸好只是划了道细口，没有伤到动脉："公冶望也死不了。你现下死了才是白死！我不想害你，你信我这一回！"
　　"你当真是傻了！带我下来竟是要自尽！我要真恨你，你便死了就能救你兄长吗？"一语刚毕，只见她脸色又变，我赶紧又道："快帮我包扎起来，送我出府，你兄长便不会有事！"

　　第三十一章 绸缪太久

　　听到我的保证，公冶青居然一下就镇定下来，抬手抹了抹面上的血污，低首道："你这般救我，我不信也得信。你稍等片刻，我回观里取药，片刻归来。"说完拖起裙角便奔了出去，我目送她离去，直觉纤巧的鞋子在奔跑中显得十分地别扭而可怜。我叹口气，暗斥自己道，自个儿的事情都顾不全了，哪来这多同情心的？
　　等了片刻，果又听到脚步声急急而来，虽然同是匆匆，这一回的脚步却是沉稳有力。我心道不妙，但斗室间根本无处可藏。我四下扫视一圈，便决定放弃了，只眯着眼等那人从甬道中狂奔而至。来人形容俊朗却一派慌张，一眼见我，已经扑身过来，语调是非比寻常地尖锐："慕容！慕容！莫要吓我！"
　　我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多心了，费力应他道："没大碍，太子殿下放心。"
　　子荫见我说话，双眉间就松了一些，赶紧上上下下将我检查一遍，见到我脖间划痕，尤为震惊，着实抽了一大口冷气，方才镇定下来。所谓十指连心，更何况两手筋骨怕都受了创，我其时已经痛得浑身大汗，衣衫尽湿，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就顺着他的力道倒在他怀间。他小心翼翼拥着我，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大夫便来了。"
　　我点点头，也不知是谁更为紧张，他抖着手为我封了伤口，又为我擦尽额上冷汗。对比着我的寒冷，他的怀抱显出极其的温暖，那温暖甚至沿到我的额际，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又像是已经千百遍的温情，他的唇，小心翼翼，温温软软地落在了我的额间，我无力闪避，就这样轻易地被他的理所当然击中，缥缈的龙涎香穿越了满室檀香，似有似无地钻进我的脑中，我想我欠他的当真是多了。
　　子荫小心抱起我，向外走去，步履平稳，几乎让我感觉不到震动。甬道里的夜明珠，睁着幽幽的目，我眯眼看着子荫的下巴，他好似察觉出来，也低首看我，昏暗中，那双星目竟似熠熠生辉，俊朗难以言述。我心里一抖，便闭上眼去。
　　回到观中不一刻，公冶青便带着个老大夫出现，那大夫显是府中人，一句未问，便上来为我诊治。我想幸好是两个女人争执，力道都不大，所以伤势应该都不算太重。那大夫动作极为利索，很快为我打点妥当，便又离了去，只余下公冶青脸色灰白，默默站在旁侧。我看她一眼，知道此事被子荫撞上，恐怕难以善了，只好撑着力气道："今日虽是意外，总难免有心人说事。劳烦夫人安排顶轿子到府上接我，我现下这模样实不好出门。"
　　然而子荫不说话，公冶青也是不动，我只好哑着声音提醒子荫道："夫人如何也是为着殿下，更何况，如今尚是多事之秋。"
　　子荫终于抬了头，看了公冶青一眼，然后温和道："青儿，去唤我平日的轿子，我自个儿送慕容回府！顺便再寻件我的平衫来，慕容这身血污便换在府里吧！"
　　从负伤到回府，我一直不敢闭眼，生怕睡着了又出了岔子，直到子荫的轿子一直抬进我的院落，萍儿的面孔出现在面前，我才真正放了心。幸好萍儿聪明伶俐，暗下撑着我进了门，便赶紧服侍我躺下休息。她又急又恼，拦着子荫帮手，便是脸色也不甚好看。幸亏子荫表现出难能可贵的心胸宽广，并不计较，只想着法儿赖着照料。但他留得久了，必要生事，我只好软声求他离去，许是我于他第一回这般友善，他竟有些克制不住的喜悦，如同融了的糖浆，任我取求，虽是一步三回首，却终是离了去。我这才累极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到几时，刀口火辣辣地疼，我极为难受，又怕着萍儿担心，只晕晕沉沉问了一声："几时了？"
　　"子夜。"带着秀气的男声在我身边平静答道。我的心脏顿时停掉一拍，迷糊的大脑更是嗡嗡作响，双眼不知从哪生来的气力猛地睁了开来。月光里，那人总似黑夜之神，完美地不可置信，端庄地令人畏惧。
　　我心脏紧缩，血液上冲，一种奇妙的预感笼罩过来，我忍不住尖声叫道："萍儿！"
　　不知我是否看错，那完美的神祗随着我的叫喊居然浑身一震，随之而来的是受到惊吓的空气，每一个分子都恐惧地紧紧抓住了彼此。刹那间，我以为自己错见了电光火石，下一刻才发觉竟不是错看！我一动不动，双手撑在榻上，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唯一知道的便是他手中的剑已经准确无比地对住了我的心房，准确地好似已经绸缪太久，太久。
　　我有限的医学知识，已足够让我明白，只需要一些些，一些些的力道，我的灵魂便该再次搬家了。我惊讶无比，原来死亡竟能这般接近！
　　"你忘了我说的话了？"暮青晚似从地狱里出来一般，似烈火又似严冰，那烈火烤着我的躯壳，那严冰冻僵了我的五脏六腑。他低着首，面部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带着不明的恐怖。他拔剑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我的双眼除了光亮便连一丝也未看清，而他此刻从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是又缓又慢，个个带着千斤重量，清晰地好似敲入我的脑中："你自个儿想死，难道我还舍不得吗？！"

　　第三十二章 再不醒来

　　屋外小阵动静，但很快便悄无声息，暮青晚今日有备而来，根本不曾打算给我任何机会。想到此处，我惨然一笑，闭上眼，认命道："萍儿虽有不是，对你始终一片忠心，求三殿下放过她。"
　　剑身"嗡"地一声响，好似游龙发出的悲鸣，那人竟不曾一剑刺穿了我，只声音压抑无比道："死到临头，还作圣人状，慕容安然，是你真有胆识，还是我着实好欺？我再容你，岂不成天下笑柄？！"
　　他说得不错，我忽然想。直面死亡，我的头脑忽然一片清明，往事如春雨连绵，我在其中滑身穿梭，竟好似没有尽头。我好似看着一部电影，平淡地似流水淙淙淌过，心中积累的仇与怨，也被这流水慢慢地磨拭殆尽。
　　仿佛又踏着梅间小路，便那雪都还在脚下轻笑。只梧桐树后，转出个孤零的身影，狐裘落雪，眼带迷离，好似分不清天上人间。朱唇轻启，良久却不得半句言语。我笑等他离开，方才看到那梧桐树后，积雪纷乱，那脚印竟是欲行又收，乱胜麻。
　　我忽然看懂了一切，原来我浑浑噩噩中，竟错过了他唯一的柔暖，他如何也吐不出来的两个字竟只是"别走！"
　　原来我曾是他不敢落笔的画中人，是他不敢触碰的雾中花。原来错的不是慕容安然，而是我，是我错来到这里，空搅乱一池秋水，却怨天尤人，又无心无胆，握不紧他的手。
　　我释然了，平静了，从心底深处感到安宁，便是抵到我咽喉的剑也不能搅乱我的心，的确，是我该离去的时候了。剑，直贴住我的下巴，凉意贴着肌肤，却再也没有让人胆颤的恐惧。我有些留恋地张眼看他，终于看清他的面孔，那唇抿得死紧，却挤不出半丝血色，那双眼漆黑一片，好似看见了末世，只声音终经过千锤百炼，方为他撑住了手中的寒剑。
　　"你还有什么遗言？"他冷冷道。
　　我想了想，平静道："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他日必当功垂千古。但望殿下功成后，能以万民为重。帝位易得，难在千秋。戎狄之谋，窃以为，可一可二，却不可久。需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史书万卷，付且贵临行，便只得此一句相赠了。"
　　"戎狄之谋？哈哈！"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一瞬间竟好似有些崩溃，喉间更溢出狂笑，他抬起手臂，收剑再用力向我刺来，这一回直冲我的眉心。但那剑离我眉心半寸，却又猛地停住，竟不能再进分毫。他闭了眼，再睁开已是血红一片，那剑尖在我眼前发颤，他好似连握剑的气力都不能守住，嘶声冲我吼道："付且贵？你还是付且贵吗？你若是付且贵，为何不知我要听什么？天下万民与我何干？！我便要杀尽他们，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付且贵，我恨你入骨！恨不能割开你的咽喉，饮光你的血！恨不能掐住你的脖子，将你碎尸万段！但我不会！我不会！"他反手一推，那剑便贴着我的侧脸，没进了我身后的墙壁。他贴近我，捏住我的下颚骨，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不就是个凤冠嘛！你好好跟我说，我许就给了你！可你偏要找子荫！子荫子荫！那好！我便要你看看，看看本殿下如何踩着他的尸体，踏平京都，踏平天下！！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你追悔莫及！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暮青晚！"我心中又悯又怜，只能流着泪，伸出两手摸上他的双颊，他不曾闪避，只迷茫地看着我。旧伤未愈，新伤已到，经过这般折腾，我手上的纱布早已是一片殷红，我不觉得痛，只觉得血映过纱布，染到他的脸上，将他染成了血人一般，我的心也随着一片片碎成了渣滓。
　　爱是什么滋味，原是这样的滋味，我终于懂了，何谓，千回百转，柔肠寸断。隔着数层纱布，都似感觉到他的冰冷，透过泪光闪烁，都能看清他的样貌！我柔声婉婉道："我爱你，暮青晚，你是我最心爱的人。"
　　"是吗？是吗？"他身躯轻震，笑得凄泠非常，下一刻已似不由自主伸手便握住我的手，隔着纱布在他脸上轻轻地摩挲，他终于平息了狂烈，软声软语道："你终于知道我要什么，终于知道来哄我了！"
　　"不是的，暮青晚！不是的。"我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起，只能再三道："我爱你！真的爱你！"
　　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了，但他眼里却开始带上了热烈。"我相信你！"他小心捧起我血污的双手羽毛般亲吻着哑声道，然后沿着我的手腕向上，吻我的下巴，吻我的嘴唇，吻我的鼻翼，吻我的眼，我的眉，我的额头，我的发丝。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滚，他小心吮了去，柔声道："你就在我身侧，静静地卧着看书，只要我轻声唤了，你便会笑着应我，说你心有所爱，是暮青晚，也只得暮青晚。"
　　"我便每每放了手中朱笔，心道真好，只下一刻总醒了来，便再也寻不着你。你告诉我，你手上的伤与子荫毫无瓜葛，我便再也不醒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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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着写着，居然写到天明，自己还哭红了眼。
　　想上回把自己写哭，还是写《短发》第一卷的时候。
　　许是老公不在身边，情绪使然吧


　　第四卷 缠绵悱恻结

　　第一章 督造记录

　　暮青晚走不过片刻，萍儿便扑身进来。我正靠在床沿，对窗冥想。许是习武之人，眼力也非同一般，萍儿一眼见我，便已悲伤至极，冲过来便抱住我，嘤嘤苦泣起来。
　　我叹口气，柔声问道："可是被为难了？"
　　"不是。"她哭了两声，捧了我的手，哽咽道："瞧这伤，比先前重了，这身衣裳也污成这般。我这便去拿药来，给先生重新包扎了。"
　　"伤口破了，换药便是，衣裳污了，更衣便是，都是些小事。为这就哭了，我若死了，你的眼泪儿还不把京城淹了？"我笑着安慰道。
　　萍儿很快端了清水来，为我重新清洗擦药，我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一声苦。她小心翼翼包扎到一半，泪珠儿又串串地滚了下来。我刚想出声安慰两句，她已经抬起脸来，似下定了决心，认真道："先生，离开京城吧！"
　　我愣了愣，却不曾犹豫，只温和道："天下虽大，奈何姓为宗正，便走又能走到何方？更何况我已决心搏他一回，眼下是断不能走的。"
　　"少爷已是，已是这般，”萍儿哽咽道：“先生如今还要搏什么？"
　　搏什么？我叹口气道："天下太平吧。"想我不过是沧海一粟，只应随波逐流，天下怎能因我而罪？天下不该因我而罪，也不能因我而罪。我不是胸怀天下，我只是担不起这样的重责。暮青晚，恰如他自己所说，恨我至深，但也不可否认的，念我至深。不管他信不信我，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以天下来恐吓我，而我也的确是胆小如鼠，如他期待的一般。
　　我凝了神，对萍儿道："我有事与司徒大人相商，你且去请他过房小叙。"
　　萍儿愣了愣，扫了眼房中混乱，犹豫道："这个时辰合适吗？"
　　我点点头："去吧，不妨事。"
　　不一刻司徒盛便过了来，衣衫尚算齐整。他瞧见我的模样，并未露出十分惊讶，只在我书桌前坐了下来，淡淡道："你这手瞧起来好似无甚大碍么！那么大的动静，他竟不曾动你，我这老头子倒真是小瞧你了。"
　　我惯了他的刻薄，并不在意，只温和回道："学生从前愚钝，今日已明白事理，还望大人不计前嫌，再帮学生一回。"
　　"你吃错药了，今日竟开口求我相帮？"司徒盛的小眼锃亮，不可置信道："莫不是连脑壳儿也一块儿伤了吧？"
　　"要伤也是从前伤了，今日却是再好不过了。"我恭恭敬敬道。
　　"瞧起来，这事情倒是不小了，你且说说，帮不帮，我都得先听了再定。"司徒盛收敛了些许嘲讽，那神色便有些严肃起来。
　　我吸了口气，缓缓道："学生想请查太子府五年间的督造记录。"
　　司徒盛明显一愣，脸色亦随之大变，下一句已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做何？当真不想活了么？便是太子对你当真青眼有加，也决计容不得你去查他。更何况，你指着从督造记录中查出些什么？"
　　"大人误会了，太子府的督造记录怎会有不妥？学生不过想借这记录解开些旧结而已。倘使大人不愿意，学生另寻他法便是。"
　　司徒盛瞪着我，深思良久，终于冷哼一声道："另寻他法？你若能另寻他法，还求我做甚？想这太子府督造记录并非绝密，你既已入职史馆，我便允你看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你要知道，即便得了许可，你也得在主簿上留下记录，他日若被有心人瞧见，你的干系绝不是三言两语推得掉的。如是，你还坚持要看？"
　　"是。"我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那好！"司徒盛起了身，来回踱了两步，再回身看我的模样，然后问道："既如此，我也拦不得你。你何时要看？"
　　"明日！"我道。
　　"明日？"司徒盛看向我的手，吃惊道："明日，你这双手便能好了？多少人在等着看着，你难道不知？"
　　"我这伤从何而来，大人自然是明白的，其他人也不糊涂。为今良策不是一味否认，只要我行事如常便可。受伤不假，程度却是可轻可重的。只要我尚能读书写字，就揭不起滔天巨浪。顶多不过是太子府中事务罢了，自有人处置妥帖的。"
　　司徒盛怕是不曾想到我会这样说，呆了呆，终于道："你既已想得周全，我也无甚可说。但你记着，我便给你权限，也不曾同你说过今日这番话，你的伤势如何，我也是不知晓的。"
　　我感激道："学生知晓，大人屡次施恩，学生无以为报。他日大人若有需要，学生自当竭尽所能。"
　　司徒盛不置可否，起了身，豆子小眼对我瞅了又瞅，良久俯身过来，低声问我道："公冶望通敌叛国，皇上该是深恶痛疾，却如何到今日还是不斩？"
　　我心中一凛，抬眼望他，那张布满皱纹的尖脸藏着说不明的智慧，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心中的答案让我既困惑又担忧。我抿了抿唇，嗫嚅道："学生猜想……"
　　我刚挤了几个字，司徒盛已经抬手阻止了我，只平平淡淡道："不用同我说，你自己想明白便好。"

　　第二章 是福非祸

　　午时国史馆中人头尚多，然而未时不足三刻，便生了变化。宫里似乎来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内史的几位大人连轿子都不及等，便奔了出去。我不及细想这其中变故，只赶着这乱子进了库房。太子府的督造记录并不难查，偌大的宅子，琐碎修整，隔三岔五总是有些儿的，但是大型督造记录，五年间却只有一回，便是公冶青的道观。按照册上所载，这道观，十七年末开工，次年五月便已建成。而公冶青便也是在那年的七月入主太子府，以侧妃名成为当家主母。我再三确认了修葺时间，心中暗叹，果真不错了，只是慕容安然，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了。还是我不曾经历磨难，总也是无法理解她的苦痛？
　　出了库房不多刻，上官颖却突然寻了来，第一眼便瞅了我的手，颇有些惊讶道："付小弟，出了何事？你这手怎裹成这般？"
　　我抬抬手笑道："小意外，瞧起来重的，却都是皮外伤罢了。我那丫头眼泪儿嗒嗒的，硬给我裹成这样。女儿家的，都是这性子，大人该知晓的。"
　　"这是！这是！女人嘛，舍得为你流泪，才说明将你放在心上。"上官颖顺着道："付小弟福气。"
　　我笑着默认。上官颖便似放过了此事，靠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此处难免有杂人过往，付小弟且随我借一步说话！"
　　我不明所以，但也赶紧道："自然，自然。大人先行，小弟跟着便是。"
　　上官颖便带我寻了个角落房间，四下瞅了无事，方才将门关上。我看他这般小心，心知后面要听见的怕不是太平事儿，暗暗生了戒备。
　　"付小弟可曾听说了？"
　　我愣愣道："听说什么？"
　　上官颖仔细看了看我的神情，然后微微笑道："付小弟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片冰心在玉壶啊！难怪太子殿下这般上心了。太子殿下搞出这般动静，我还以为付小弟受了重伤，今日一看，只是白白受了惊了。"
　　"大人怕是误会了吧？"我堆笑道："今日殿上情势，还不及听说呢。只这伤虽说是在太子府中受的，可我现下儿不还是康康健健能蹦能跳的，哪儿要太子殿下上心的。"
　　"我早说付小弟不是池中物，瞧，今日就见识到了。"上官颖一脸和善，似想同我称兄道弟一般，接口道："今儿早太子殿下已然请斩公冶望，同时请送夫人公冶青。"
　　我心里一惊，但同时已经想到子荫必是以退为进，然而皇上的心思难料，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就顺着台阶，真的斩了公冶望。我心中急切，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装作无所谓道："太子殿下有自个儿的思量，大人偏同我这六品小官儿扯在一块！"
　　“嗌，”上官颖拍拍我的肩头道："这可是好事，付小弟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太子于殿下可都明言了，那一句泼妇难驯，难道还因着第二件事么？更何况，不提这青夫人为何好生生地惹出事端来，只日前付小弟借着谁的轿子回府的，便还要我多说么？"
　　我一下冷了脸，怒道："上官大人此言何意？难道竟是指当朝太子有断袖之癖么？"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上官颖赶紧摆摆手撇清关系："太子殿下的品性满朝文武哪个不知晓的？我猜到哪儿，也猜不到这档子事去。"
　　我假装平了些气，但还是不悦道："大人无此意便最好了，下官还担不起这罪责。"
　　"付小弟怕还不知道，这下官两个字已说不得多久了。前面是我用词不当，日后这国史馆还要靠着你我二人，还望付小弟莫计较才是。"
　　"二人？"我诧然道："司徒大人呢？"
　　"付小弟还不知晓？司徒大人已经二回告老归乡，这一回，我瞧皇上的意思，该是要允了。付小弟又得太子殿下青睐，眼下已是平步青云了，如是说，付小弟总不至再误会我了吧？"上官颖笑道。
　　我的心绪一瞬间变化万千，一时间竟搜不出适当的言辞，良久方道："是小弟误会，还望上官兄见谅。只是眼下还是兄长的揣度，这官凭一日未到，我都不敢轻信，就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付小弟放心便是。我今日要说的，可不止这一回儿事。内史的那些人匆匆入宫，你道为了何事？原是左丘贞妃的内侍上吊自尽了，宫里传出来的话儿是受不住贞妃的虐打，这事儿在前朝是算不得什么的，但自当今圣上开朝以来，却还是头一回，皇上要办可是想得见的。"
　　我点点头道："原是这事儿，难怪内史大人们生怕落了后了。"
　　"错了错了！"上官颖摇头道："你当我们能闲着？左丘难道只有贞妃一个人儿吗？明日早朝的事端才能叫变故。更何况，更何况，皇上已暗嘱了我，要你明日早朝前，御书房见驾。付小弟，这才叫前途无量啊！你当为兄是那等子捕风捉影的人吗？"
　　皇帝竟然传召我，我心头肉跳，完全不明白是何意思，然后口头还得假装道："皇上竟然传召我？小弟心中倒是有些担心，但愿是福不是祸了。"
　　"当然是福，如今还能有什么祸的？"上官颖亲密揽我道。

　　第三章 大鹏展翅

　　天未及亮，我已出了门，城里一片寂静，只皇宫是不改的灯火辉煌。我拢一拢衣领，理顺衣衫褶皱，然后便一道道地过关卡。终到了里面，只见一片恢宏的汉白玉台阶，空空荡荡，只除却，稀疏的几名侍卫在外延立着，还有两个守夜的太监面无表情地泛着瞌睡，然后，便是台阶下跪得笔直的身影，精神奕奕，却透着青春年岁的削瘦与单薄。
　　我不急不慢地走过去，虽然没有半分动静，但我知他已瞧见了我，只是眼带阴鸷，往日神色中残存的一丝不羁也终于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阴霾。
　　我在他旁侧坐下，他不曾回头，只低声冷冷道："这里，不好坐的。"
　　我"哦"了一声，反问道："这宫里又有哪一处是好坐的？"
　　他不答我，只抬头盯住殿堂高高悬挂的匾文，那匾文是极庄严的三个字，御书房。
　　我拉拉衣衫，将地上的寒凉隔开一些，然后道："我在这儿坐着，哪个瞧不见？却都不来管，显是皇上默许了的。"
　　"佐郎大人今集万千荣宠于一身，我还有眼见着，就不劳提醒了。"他冷淡道。
　　我笑一笑，不以为然，直接撇开话题，瞎说个故事："听闻上古有鹫，体型巨大，搏击有力，又以腐肉为食，禽兽皆惧之。却有一回，鹫围食一巨狮，忽来一大鸟，似鹏非鹏，宝相威严，鹫护肉而驱之。那大鸟遂展翅去，金光流转。飞至阎浮提，于一日间食龙五百，后人惊曰，大鹏金翅鸟是也。"
　　他似不曾听我说话，然而面色微紧，身形更见僵直，目光亦直盯前方，动也不动。我叹气道："为鹫为鹏，只在殿下一念之间。殿下不至阎浮提，又怎知眼前腐肉必是最好？"
　　他依然一言不发，只双目似痴了一般，不知聚焦在何方，晨风拂过，撩起他几缕乌发，年轻俊美的脸庞上竟是千言万语在挣扎，千百年的岁月都似在这一刻汇注一处。
　　我起了身，掸掸长衫，殿里的灯光忽明，我也快要见驾了。
　　"付且贵，"那人突然低声直唤我的名字："我可以舍弃当下，但我要你同我一道，你愿不愿意？"
　　"愿意的，"我抬脚，沿着侧道慢慢往那高高在上的宝殿走去："却是不能。殿下既愿如大鹏展翅，遨游天下，那有没有我，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不再回身看他，直缓步至御书房的匾额之前，便见黄文在候我，我拘了礼，黄文道："大人从前小心翼翼，如今却不怕引人注目了。"
　　我道："从前小心翼翼是以为能避得开去，如今心头却亮堂多了。"
　　黄文点点头，便带我进去。里头灯光明亮，圣武帝衣衫齐整，却卧在塌上，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来，黄文赶紧过去扶他坐起身，然后便在他身侧服侍着。
　　我跪到地上，行了大礼，然而皇帝却不叫我起身，我便也不敢动。过了好一刻他才轻咳一声道："说是谨燕在外头跪了一宿，你可见着了?"
　　"见着了，地气寒凉，六殿下又单薄，怕是要病了。"我坦率道。
　　"这年纪，吃些苦头，碍不了事的。"皇帝淡淡道，然后便换了话题："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我吃了小惊，不明白这话何意，只能俯身贴地，谦卑道："皇上召臣，臣便来了，至于皇上深意，臣不敢想，也想不明。"
　　"起身吧！"他终于道："黄文，赐座。"
　　我坐了下来，却觉得益发拘谨。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分明觉着圣武帝瞧了眼我的手伤，然而他又不多问，只道："朕的身子益差，宫里的是非便越多。子荫伤着手臂，连着便是贞妃乱纪，还有不知多少背后的，瞒着朕呢！朕问你，这贞妃该如何办才是？"
　　我大惊失色，"扑通"一声便从座椅上掉下来，再度俯首跪地惶恐道："臣不知。"
　　"你不是不知，是不敢知。"皇帝平平陈述事实："奈何朕偏要著作佐郎猜一猜朕的心思。黄文，拿纸拿笔来！今日你便作个见证，朕同著作佐郎一道写下贞妃的处置。倘使这意思对了，明日付且贵便擢升著作郎，不然，留在这世上也无甚用了，便即刻拖出去斩了吧!"
　　我背上急速出了一身冷汗，恍惚间黄文已将纸笔递了来，我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再微抬头，只见皇帝早已挥笔而就，已经坐待我落笔了。我抓住了笔，许是伤口又裂，掌心生疼，却让我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我将纸在地上小心铺开，然后趴下来，一咬牙握碎伤口，抓紧笔身，飞快地写下两个字，却在煞那间流尽了一身汗。
　　毫无意外地，黄文便取了去，拿到圣武帝面前，道："皇上，是一摸一样的。"
　　皇帝瞥了一眼，并不在意，复又看了看我垂在身侧的手，终于笑了笑道："朕向来不食言！传朕旨意，司徒盛即日便可归乡了。著作郎也受了惊了，先下去歇着吧。"

　　第四章 舍不了我

　　据说早朝之前，贞妃便已收到了皇帝的手谕，那手谕简单明了，连一丝丝的拖泥带水都寻不到。而朝堂之上，也与上官颖预料的完全不同，左丘氏族并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早已断了那份心思。左丘贞妃遂为庶人，因多年相伴帝王身侧，得赐郊野别院，终身再不得出。
　　又据说，临午的时候，皇上终见了六子谨燕，谨燕至孝，愿同降庶人，终身伺母。皇上劝之不得，便也允了。我不明白是，一个终身还不够吗？再多一个又有何意？宗正谨燕既已放弃了权利争夺，为何却不学那大鹏展翅，翱翔四方？难道他竟是自愿困死此生吗？
　　我跪地所写，的确是"庶人"二字，然而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原以为贞妃一人受难足以。我猜不透，究竟是皇帝的心太狠，还是宗正谨燕居然也有了厌世之心。我向来不喜欢这位稚嫩中透着邪气的六皇子，但这么久来，他除了东探西探，倒不曾真正伤害到我，平心而论，甚至有那么几回，同他坐论古今，偶尔间总也是忍不住鼓掌赞叹的。可惜良才啊！我心里叹息。
　　下朝的时候，子荫贴了过来，也不知从哪里学的手艺，一顺手已在我袖中塞了一物。我赶紧摸过去，碰触下只觉指尖冰凉，我赶紧瞥了一眼，原是个扁平小罐，白瓷红花，精巧细致地似个鼻烟壶。我不知是何物，但想也知必不简单，刚欲推辞，子荫已经低声道："我千讨万讨，才同母后讨了这伤药来，你若不收，便是同我记着仇了！"
　　我刚想再找词儿，一抬眼，只见暮青晚正冷冷地瞅着我，那眼神竟不闪不避，在大庭广众之下，chi裸裸（冷～）地叫嚣着一个"恨"字。我心头一紧，手上却是一松，竟不敢再向子荫探出手去，只好将那药罐弃在袖中，匆匆忙忙，逃也似地回了去。
　　回到府中，左右想了，决心不动那小罐，只将它高高供了起来，但望暮青晚下回见了能多多少少明白我的心意。不就是伤药么？早几日好，晚几日好，能有几分差别呢？
　　下晚，司徒盛归来，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我早让萍儿备了酒宴，他也不客气，提壶便灌了两口热酒。
　　我皱皱眉，提醒道："大人未出皇城，已显出万般喜色，只怕皇上倒要不开心了。"
　　司徒盛眯眼笑道："当今圣上是何样人物，我说不上十分，两三分却还是有的。别的不提，只看人这一桩，便无人能出其左右。既如此，倒不如直来直往，省得大家伙猜来猜去累得慌！想老夫廿余年未见家乡寸土，今日居然得归，还不大笑开怀？岂不太假了？"
　　"更何况我隔日便要走了，这满城风雨跟老夫再不相关，老夫也理不着他们了！"
　　我诧异道："这般匆忙？那这宅子家私如何处置？"
　　他瞥了瞥我道："你替我卖了便是！这宅子可是皇上开国时赐下来的，重新整葺一番还是不错的，记得卖个好价钱！"
　　我不想司徒盛竟对我这样放心，偌大的宅子居然就全权交托给了我，只好道："我倒是有些结余，可以先垫付了大人，余款等宅子出了手，我再托人送到大人家乡吧！"
　　司徒盛又灌了一大口酒，脸上的皱纹都在一瞬间绽放开来，容光焕发说的便是这般，他眯眼笑道："你知我家乡何处？"
　　我愣了愣，他又道："倘使这宅子真卖出去了，替我散给灾民就成啦！"
　　这话的意思显是他再不会归来，也不想让人寻得着了。我颇有些伤感，举杯敬他道："大人若是不嫌弃，请允学生送一程吧！"
　　他点点头，与我碰了杯，一饮而尽，再碰再尽，我从未这般豪气，半杯也不少他。一连数杯，头脑有些发了晕，司徒盛终于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感慨道："只你一人送便够了。"
　　我心有戚戚焉，借着酒意歉然道："学生初时不识好歹，屡次冲撞恩师，还望～"
　　我未及说完，他已经抬手道："嗳，若提往事，以你心性才华何该进这牢笼？想我一生所交如今也只得你一个活人了。便能活着已是件好事，还提其他作甚？临了，我只忧虑你这心性，年轻气盛，切要改了去啊。"
　　"大人金言，学生牢记于心。"我举了杯，恭敬道，许是酒的辣劲上来，双眼便含了几分热气，再一杯，只觉那酒益发甘甜，便一杯又一杯止不住地灌入了咽喉。
　　也不知何时醉的，只半梦半醒间，觉着有人扶我清洗上榻，又为我整理伤口，上了清凉膏药，我觉着舒适良多，便睁了眼，瞧清来人温柔的神色，我心满意足，软软嘟哝道："暮青晚，你终是舍不了我。"
　　我安心闭了眼，却不满足道："再留一会儿，也就在梦中，才这般好呢！我信着你，你也信着我。"我最后的气力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然后意识便沉重起来。

　　第五章 不曾错过

　　起身的时候天气有些阴霾，许是起身起的快了，不只是酒醉头疼，心口还有些发慌，好似要喘不过气来。我休息了小会便唤萍儿，昨夜梦里的情景好生清楚，我忍不住地想多问两句。可惜未及开口，萍儿便先怨道："先生这半吊子也去学男人家的豪气！便是有人照料，这醉酒的滋味可是好受的么？"
　　我低头受教，心道，自个儿当真是愁怨满肠了，连梦中都盼着他的好来。萍儿见我老实模样，也不忍多说，把我照管妥当，转眼又端了清粥小菜来。我匆匆忙忙喝了，临出门又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廿二了。"
　　所谓旧人去新人来，今日馆里上下都寻着机会同我道了喜。只有上官颖直过了午，方才见他归来，而这一归来，便带来了天大的消息。
　　廿年，这是圣武帝头一回因病缺朝。只宦官黄文携了旨意来，委独孤轩辕二相暂领朝政。两相互相忌惮，加之皇帝虚实难断，朝中尚算安宁。众人好像同心协力，贞妃事毕，便一块儿忘记了子荫请斩公冶望的旧事。瞧起来，朝堂上下殷殷切切的只是皇帝的安康罢了。
　　下午侍官便将官印送了来，我小有些惊讶，笑道："这么快的！"
　　那侍官大约以为我十分高兴，赶紧道："今儿大早便派下来了！"
　　我脸色不变，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这官印岂是一两日便能制好送来的？皇帝分明早已想得好了，却为何还要我猜他心思？我知道猜中帝王的心思不是什么好事，偏我还真不敢骗他，终写了那再老实不过的两个字。原来我便是猜得错了，皇上想我活也还是会让我活的。
　　我心里有些疙瘩，直到下晚归去，都不曾抹得平。到家不多时，忽有人来访，竟是子荫。难得的，子荫居然顾到我的情绪，一干护卫都不曾入我宅院，只他一人玄衣高冠，悠然而入。
　　"听闻著作郎大人昨夜大醉，五品六品的，不还是个史官？你当真高兴的？"子荫懒懒地进了屋，对眼便是那红花白瓷的伤药，他瞥了瞥便避开眼去，只捡了最舒适的地方坐了。窗外微风习习，偶尔会顽皮地拂起他的几缕碎发，他托腮靠在窗沿，半瞧着外头，半瞧着我，那双眼在半昏半明中显得色泽分明，通透异常，一望过去便似坠进了湖里："我听到的时候，忍不住就想，真是醉了呀，那是醉态可掬呢，还是醉成烂泥呢？"
　　我隐约觉着这话已经变了味，下一刻已经被人牵住了胳膊，再受力便坠进了那人怀里。那人叹着气，语气竟如细丝缠绵，柔软道："管是哪一种，我都愿瞧一眼。你总是不冷不热的模样儿，可知我瞧见也烦，瞧不见也烦？倒不如灌得醉了，我便能掬在手心，就不用又愁又怨的了。"
　　我挣扎着离开，他却箍紧了我，语气是说不出的温和与专制，拼到一块儿却又显出几分可爱可怜："你要推，就尽管来推我这伤处。我偏就不放手。"
　　听到那个伤字，我顿时就记起来，也就不动了，这个人不讲理的时候，谁也蛮不过他，今日还借伤堵我，我倒真真不好意思起来。
　　他见我不动，便满意了，松了些力道，然后贴在我颊边，慢声细语道："慕容，子荫待你如何，你当真还是瞧不出来？"
　　我心中一震，便听子荫继续道："曾有人说，慕容七子似佛宝颇梨，一眼通透，多而百转。我曾不明那人警示，但那一夜，他出现得那般突然，慕容府中分明聚足了江南锦绣，多少莺莺燕燕，多少风情万种！偏我谁都不曾瞧见，眼里心里都只得一个慕容家的七公子。"
　　"便在今日我依然清清楚楚记得他的模样，镏金羽冠，藏色长衫，眼似琉璃，面如冠玉，笑比桃夭，然而却冷若冰霜，便是通灵美玉也抵不过他半分颜色。"
　　"我但愿不曾见他，偏又三番两回耐不住心中企盼，直至见一回望一回，便是慕容家一百一十四口的性命一夜散去，也不能令我迟疑半分。"
　　"慕容，慕容，你便道我不过忌惮你手中书信，也便道我不过为着帝位皇权，但我可曾囚你，又可曾逼你？不提吃穿用度，我待你至金至贵，便那不得已的地室也总生怕你有些微不惯，窗几桌角，旮旯细处，都是亲手理过才能放心。"
　　"慕容，慕容，你何时才能明白，我一让再让，如今真的让无可让了。"子荫的发轻轻地磨着我的耳鬓，我心里有些发抖，即使不是慕容安然，我也可以想见这其中的温柔细致，是天下至宠的子荫的温柔细致。我闭了眼，不自觉眼眶中已经盈了泪水，只不知这泪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她的。
　　"实话同你说吧，父皇必是过不了冬的了。我并非逼你，但望你早些决定，若是想得明白了，便即刻归来吧！我总在太子府里等着你。”
　　“我已等得太久太累，有时都觉着成了一种习惯，便这脾气也练达出来了。可我还是不想你到走投无路的那一刻方肯回到我身边。我必然是舍不得你的，但也不愿终此一生都活在爱恨之间。慕容，猜疑是世上最痛苦的毒药，我已饮过一回，险些变成枯骨嶙峋，所以千万，千万别再逼我喝第二回了，好否？"
　　我哽了声音，不敢点头，也不能点头，半晌只问了一句话，一个在我心中藏了许久的问题："自殿下再见我，当真不曾瞧出我与从前的丝毫不同？"
　　诚实地说，无论我如何同他作对，我都得承认子荫的眼里藏着的始终是那一片情深似海，我一回回瞧见的也确是他在不停地让步。子荫是与生俱来的王者，从来只该享有他人的瞻仰，可他却会这样的让步，怕是生来也不曾有过几回。如果不是爱，还能是什么？难道是追逐的快感，抑或是得不到的难舍？
　　我不明白，如果他真是那样地爱着慕容安然，却为何连我与她都分不清楚，还是他其实不愿意分清楚？我以为这问题会让他犹豫很久，因为慕容安然与我是这般的不同，我甚至觉得他未必敢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却直直地望入了我的眼，带着纠缠的爱恋，坚定地笃定地，毫不犹豫道："青儿说你变了，但我却说不曾。只这双眼，便在千千万万之中，我也只消一眼便识得出来。看似平静无波，却分明流光百转，你是我的慕容，是我一心所爱，从来也不曾错过。"
　　子荫拂开我额前的发丝，轻轻落下一吻，我不忍回避，竟觉心痛难当。下一刻子荫笑着叹息道："唯一少了的，是从前的戾气，虽不知道为何，但终归是好的吧！"
　　我呆呆地望着他，难以消化他的言语，思绪更腾空而去，然而却不知该飞往何处。

　　第六章 意懒心慵

　　隔日，八月廿三。时值金秋，天高云淡，桂树飘香。司徒盛自郊县包船，顺流南下。自我来此异世，便少有出行，更未见江川秀丽，加之隐隐不舍之情，临时起意上船陪行，打算同司徒盛一起漂流到京都口岸再自行归来。
　　司徒盛心情奇好，一路同我指点江山。我早知倾朝山水锦绣非凡，却不曾听说这般多的传奇。司徒盛似个宝囊，藏满了智慧和经历，便是指着个山头也能讲一段金戈铁马。我从未有幸与年长者如是相处，只觉这一路充满奇趣。船行约半个时辰，两岸山石林木愈加绮丽，加之船家高歌，悠远绵长，当真是休闲之极。我卧在船侧，听流水欢腾，一时间觉的意懒心慵，只愿流水无尽，终点无期，于是随口便念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我这桃花源记本是烂熟于心，然而今日念到此处，忽觉一阵惆怅，心口亦随之绞痛，不自主便顿了下来。我皱了皱眉，耳听司徒盛催我再念，便赶紧舒展心神，继续道："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我悠悠念完，便闻司徒盛一声长叹，半响黯然道："知之晚矣!"
　　我不明所以，笑道："大人已得自由身，这‘晚’字该从何说起？"
　　他摇摇头，神色间倒有些惨淡，更似失了泰半兴致，转身便钻回了船舱。我有些奇怪，跟随入内，他已翻了酒具出来，正自斟自饮。这样饮了几杯，他突然道："付且贵，若真有桃花源，你可愿去？"
　　我不说话，心潮涌动，然而终只是摇头。
　　"你心中放不下的究竟是哪一个？"司徒盛的小眼突然炯炯有神，半起了身，靠近我，低声道："若是暮家的人，我还是劝你死了心才好！"
　　我抬眼对上他的，满目疑虑，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司徒盛猜到我同暮青晚的关系，算不得十分奇怪，但他为何劝我死心？是因为暮青晚的身份，还是觉着他待我有差？若是这般，难道子荫还算是好的吗？
　　我眼底的意思太明白，司徒盛怕是一眼就看得明白了，摇头叹道："事到如今，我是再不明白你要做何了，但怎么偏偏是他？便是太子也算是好的！"
　　我动了动唇，却觉得无话可说。我想做什么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只是想从慕容安然的影子下走出来，也许还等着与暮青晚坦诚相待的那一日，归得一句，我不愿走，只因我终有所求。
　　司徒盛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饮完了，看向舱外再不言语，沧桑的老脸带上疲惫的表情，分明是厌世之情，却又似不肯放弃。他想了许久，似想得十分艰难，直到船只越过了数道浅弯，他方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本旧典，小心抚摸着问我道："可能应承我老头儿一桩事？"
　　"大人请讲，学生当尽力而为。"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承诺。
　　"此书是我半生心血，你便不能将它完成，也莫让它流失！"
　　我愣了愣，却不敢伸手从他手中接过，他抬眼瞪我道："接都不敢接，你这尽力而为是真还是假？"
　　我嗫嚅道："学生只怕，只怕是自身难保，又怎敢接大人如是重托？大人自己带着岂不更好？"
　　他似不曾听到我说的话，强行塞给我道："你道我不想带吗？实在不行，你便另找托付之人吧！莫失了便成！"
　　我犹豫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原是本古史，纸张都有些旧了。正在诧异，司徒盛已经轻声道："收起来，见火再观。你从前问过我的，或是你如今想要问的，答案皆在其中。宫中局势一时强一时弱的，谁也分辨不清。"
　　"但你要明白，便是皇上也终归是凡人，七情六欲也总有的。皇上不斩公冶望，也许是不愿，也许却是不敢，你要用心揣摩着，难归难，但只要挨到新帝登基，便就安稳了，也是说不定的。我累了几十年，如今也就放不下这一桩事了。他日，你若终得自由身，便代我将此书作完吧！"
　　我点点头，却觉得心底一阵虚，倒是司徒盛真似安了心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必到京都口了，我让船家靠岸，你便在此下船吧！"司徒盛看着我将那本古史小心收进怀里，便叫了船家在前方小渡口停下，然后陪我在船头等候靠岸。我只觉此事颇为怪异，便是司徒盛不在乎名利，却为何非要我代他作完？而这书中又会写着什么呢？若是从前旧史，同眼下又能有何关联呢？最神妙的是关于皇帝，皇帝的天下始终太平，生杀大权更从未旁落，他又能有什么不敢的呢？
　　我从渡口下船，目送他离去。司徒盛也无留恋，即刻便招船家开船。我在岸边看那小舟渐渐远去，司徒盛瘦小的身影立在船头，配着水天一线，显得万分渺小和苍茫。他不曾再看我一眼，只有些佝偻地背着手，似在看波光粼粼，又似在看朝阳荣升。
　　直到终于瞧不见那只小舟，我方才转身离去，一种失落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却不只是因为分别。分明阳光明媚，我心中却有些凉意，偶见大鸟从我头顶越过，听见嘎一声惨叫，竟连背脊都冒出冷汗来。
　　我本该当日便归盛京，却在周遭兜了半日，说不清的心烦意乱，让我不愿往盛京的方向踏出一步。临晚的时候，已走到了偏远郊区，便随便找了户人家求宿。想是天下太平许久，我又给的起银两，那老夫妇一点为难之意都没有，就让我歇息下来。
　　这样睡到大半夜，忽有人急急敲门。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便发现窗外已是灯火通明，原来那敲门的竟是官兵。我颇为诧异，刚套上外衣，便听到男主人应门声，似也是历年未见的阵仗，语调间显出些微的惊慌和诧异。
　　下一刻，便闻门外人急声问道："可曾见过此人？"

　　第七章 鱼死网破

　　出乎意料，老翁居然惊慌失措，急忙解释道："这，这人，好似在我屋里头！我只瞧他清秀模样，又收了银两方才留了宿的！"
　　那官兵喜道："二老莫急，且在屋外等候，我自去请了人出来！"
　　我暗道是否弄得错了，还是京里以为我逃了？想我离开盛京不过一日，更早知晓了萍儿，便要寻我，何须这般急切？还如此兴师动众？
　　很快便有人敲门，我开了来，便见一官员手执画轴对了两回，又见我手上伤口包扎，即时便认得定了，冲我客气道："请阁下即刻同我等回盛京！"
　　我皱眉道："当真是寻我的！究竟发生何事？何人这般寻我？"
　　"属下只奉命寻阁下回京！其他一概不知。"那官兵扫射屋中一眼，道："若无他物，阁下即刻便同我等走吧！京中早等得急了，连发了数拨信使来！"
　　那官兵说得客气，却没给我第二条出路，我只能跟他走。一路无人同我言语，也无人试图调遣马匹，所有人只卯足了劲徒步往盛京赶，终于，在天大亮前赶到了内城墙外。
　　东方半白，城墙上依旧锦旗飘扬，然而气氛却非同一般。我眯起眼，焦距随意间已循着一抹紫色移动，直到那人冲至塔楼，手握扶栏，半身倾出外墙，痴痴地眺望着我，我方才看清他的面容。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俊秀天成。他立于高台之上，立于众人之前，紫袍修身，衣诀飘飘，若中秋之月，如春晓之花，皎似玉树临风前，皎比太阳出朝霞。
　　我凝神望他，他的目光亦胶于我身，那神情不清不楚，只觉无暇面容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眼带嗔却有情，眉带俏却含怨。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只下一刻，便见那紫袍翻飞，似要越阑而来，那人随之转身奔下城楼。我看着那昂扬明亮的光辉，在塔楼绵连的阶梯间，飞速地一转再转，直到终被遮挡方才不可再见。我失神地望着那高高的城楼，恍恍惚惚却若有所失。
　　"开城！"嘹亮的声音好似在耳边响起，伴着轰隆的推门声好似一股冲击波将我从混沌中震醒。我回过神，只见城口整齐的两排列兵间，那人竟出了城，大步流星向我迎来！那步履分明急切，却丝毫不乱；那情态分明难定，却不抵气魄天成。
　　子荫---子荫---向我走来，迎着朝阳，披着早霞，若惊鸿，似游龙，除却此间再难寻！
　　子荫如旭日一般暖暖迎来，越过众人，也越过万水千山，终能在咫尺间与我相望。他伸出手，握住我薄凉的双肩，手臂拢了拢力道，却终于不曾收紧，只望着我明朗笑着，带着拨云见日般地喜悦。
　　他的唇色间依然带着夜间的寒凉，一抬手已将紫袍转披到我的肩头，在拢紧的瞬间哑声道："你非要吓得我魂飞魄散才成么？"
　　"发生何事？"我抬起头对着他道。
　　他抿唇笑了笑，却有些古怪，又有些勉强。他牵住我行了两步，然后微扭了头，幽幽吐词道："昨日有船翻在怪石滩，你又无影无踪的，我自难免心惊胆颤，生怕你出了事了。"
　　未及听完他的话语，我满身的寒毛就已经竖了起来，双脚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从心底传来的尖锐痛感，直接刺激我的神经，串进我的四肢百骸。我双腿发软，连一步都迈不开来，几乎忍不住瘫到地上。
　　子荫的话我再蠢也能明白的，若不是我上的那艘船，他又何用怕我出事？但是怪石滩，我知道的。出京都不过数里，怪石嶙峋，水流湍急，船只多避行的地方，发生意外不为怪的。但为何偏要从那里走？我努力伸手扑了扑，却还是没能抓住半丝希望，如何安慰自己，都只觉眼前有些发黑，浑身发汗，却通体冰凉。不知多久，我终平静下来，低声问道："可曾寻到尸身，如何处置了？"
　　"寻到两具。一具是个船家，已寻着亲了。另一具却是个老翁，头部受了创，许是冲撞着礁石了，不过无名无姓的，想也无人来管了，便由着外府处置了。"他慢慢道，然后握住我的手，似是触到彻骨冰冷，愣了愣，再伸臂已将我护在怀中，小心翼翼温暖着。
　　我低着头，勉强笑道："那也好，听说溺死是顶痛苦了，其他终归是好些的吧。"
　　子荫不说话，只用力将我在怀中搂紧，直到回到城楼也不曾放开我。这是众目睽睽呀，我恢复些神志，感觉他的俊颜贴着我的前额，一声不吭只努力地温暖着我。我很诧异。
　　"殿下忘了身份？"我偏开头，却偏不开身子："众目之下，殿下怎能这样失分寸！"
　　"分寸？"他伸手亲昵地包住我的耳朵，口中却冷冷道："如今还讲什么分寸？！难不成还有哪个没眼的看不懂了？"
　　"反正这牌已是明着来了！他知道我的，我就不知晓他的了？众家兄弟，想我同他也算是亲厚了，可惜我中意的，偏生一件也不能让与他。所以了，要么尊荣天下，应有尽有；要么黄土埋身，鱼死网破！"子荫冷笑道："可笑这世上有我又有他，就只能玩这二选一的游戏了！"
　　我皱了皱眉，缓了口气，还是坚持脱离他，然后向他请辞。他定定地看着我，星目生辉，口中却平淡道："这两日受着累了，外头又这般乱的，你不同我回家吗？"
　　回家？我闭上眼，苦涩涩地笑了。我是要回家的。

　　第八章 亡国妖孽

　　子荫不曾送我，只嘱咐了护卫送我归去。
　　两个时辰前，当我直直跪到子荫面前的时候，他的眼中并没有太多的震惊，他听完我的陈词，脸色是极致的平静。以我从前所见，子荫是该发怒的，但今天是奇妙的日子，他似换了一个人。但也或者这才是他原本的面目。
　　"任到何时，太子府也不会成为你的归处？"他看着我跪下，没有出言阻止我，只随手捉住腰间的翡翠，细细地把玩。红色的流苏垂在指间，他慢慢地理顺了，却又拨散开去，然后慢声细语道："慕容，何必这般早便下了决定呢？你可以再拖个一时两刻，待看得再清楚些可不更好么？还是我同三弟，究竟鹿死谁手，你这般早便看出端倪来了？你已耳聪目明至厮了！"
　　"殿下言重！我这双眼，便是睁着同瞎了也没多大差别。只是殿下口口声声唤着慕容，付且贵不得不求殿下看看清楚，慕容安然会是这懵懵懂懂的模样吗？若是慕容，昨日便不会出城更不会上船。"我跪得虔诚，甚至以头抢地："求殿下明鉴！殿下唤的人是慕容安然，是早已溺死了的，她才是殿下爱恨交织的人，也是对殿下爱恨交织的人。却不是我，不是付且贵！殿下分明一直看着的，不会不知道！"
　　子荫不曾看我，似在听我说，却不知听进了几分。然后忽然半抬了头，垂目打断我道："我只问你一句，你不肯归来，是依旧恨我，还是当真对他生了情愫？"
　　我胸口一窒，直起身，坚持道："都不是。殿下今日冒险相迎，便是慕容地下有知也必知足，更何况是付且贵。然而付且贵却再承受不起这样的大恩。我已不敢再欠殿下更多，更不敢再借着殿下对别人的情意谋求生息。付且贵不怕死，却怕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更怕殿下临了再因我受损！"
　　"殿下的恩情，付且贵记得住却还不起了，所以太子府，付且贵宁死也不能去的了。求殿下任我自生自灭去吧！"
　　"还不起？"子荫嘴角泛笑，冷冷道："若对着你的是三皇弟，你也会这般说吗？偏要找出这般多的借口来！宗正子荫再昏了头，也还不是个自欺欺人的蠢材！"
　　"倒是不曾想，为着他你竟连自身安危都顾不上了！太子府外，便是我也不能保得你万一，你仔细想得清楚了，若父皇真想要你性命，三皇弟可能护得住你？又舍得多少来保你？八月初八，那一箭若非我护住，你安有命在？"
　　"殿下大恩付且贵不敢忘！但今日只能将狠话撂在这里，付且贵投靠谁也不能投靠殿下！"我心知今生还不起他的大恩了，只能重重磕了头，直磕得额头生疼，依然毫不犹豫道："付且贵若投三殿下，再窝囊，也只算是认了命了；可若投了太子殿下，不止违了誓言，更是抢了别人的命来，便是苟且活下来，这一生一世也都是煎熬！"
　　"一生一世都是煎熬？"他松了手中玉佩，瞄我一眼，忍不住捂着半边面庞轻笑，笑完了居然温和道："付大人都这般说了，我这做太子的自也不能失了风范！"
　　他起身绕过我跪立的身躯，在推门之前又转了回来，双眼炯炯对着我道："你今日跪我，算是谢我，还是求我？亦或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尊卑？"
　　"都有。"我俯首道。
　　他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他的双瞳漆黑，好似不透光的煤，却又含着异样的神采，他看了我良久，然后柔情脉脉询问道："那为何我却看不出一点点的卑躬屈膝？你且跪上两个时辰，想得明白了再离开，可好？"
　　"是！"我毕恭毕敬道，丝毫不敢违逆。
　　子荫终于推开了门，轴轮随之发出一小声轻响，再传来已是王者的声音："我再给你三日，三日内你可随时归来。三日后，你是生是死都不在我眼中，便要我亲自杀你，我也下得去手的。这一回是我最后一次让你，你可要记清楚了！"
　　跪了两个时辰，耽搁了时间，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远远便望到萍儿在老宅的路口眺望，看见我一身忧愁便褪了去，好似见我转世为人一般，喜盈盈上前迎我。可惜我身心俱疲，费尽气力还是不曾挤出一丝笑容。
　　身后的武将随后便都去了，他们并不乐意护送我，若不是因着责任，怕都恨不得我被人斩杀了去，我心中比谁都明白的。需知子荫这样明摆的暧昧态度，是人都知道该往哪儿猜。一路上那领兵的虽然客客气气，但看我的眼神总似看着个亡国妖孽一般。我无可奈何，莫说我在他们眼中尚是男子身，便知是个女人，也已逃不脱妲己般的恶名了。我已有些认了命了，如今再说不关我事还顶个屁用？早知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做出个祸水的样子来，也或者能救司徒盛一命呢！
　　自古祸水多薄命！我心里道，不曾想有一日我也会落进恶名的深渊里，只不知这屡试不爽的老话何时会应验了。
　　我端了萍儿新热的饭菜，勉强自己吃了两口，白瓷碗握在掌心里，显得好娇弱，我忍不住想，这屋中真的只剩下我与萍儿了。我叹口气，用力再咽一口饭。
　　"昨日京城都乱了套了，先生可都知晓了？"
　　我"唔"了一声，提勺舀口汤，慢慢地灌进咽喉，总算觉得身子暖和起来。"差不多吧！太子殿下都上了外城，宫里情形也可以想见。过两日便好了，那些仇呀恨的，终不过记在我头上罢了。幸好除了皇上，别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同我计较。待到新皇登基，再降妖除魔也是不迟的。"

　　第九章 蔓蔓情藤

　　萍儿撇了嘴角道："先生倒真有自知之名！也不枉盛名在外了。"
　　八百年来头一回，萍儿居然开口讽刺我，我只能兜着下巴愣愣地看着她。她看我傻楞楞的，倒真是无可奈何了，起身拿了我半满的饭碗，转身添了饭又塞回我手中。我分明见她背着我抹了眼，心里一阵酸楚，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她转身见我还是傻傻地看着她，于是气恼道："昨日京里闹得凶，我都以为你回不来了！你终于回了来，却还是听说死了个老翁，必是那个呆老头了，是不？可不就是个傻子么，又懒又邋遢的，什么人偏要同他记了仇了～"
　　她碎碎念了两句，又两颗泪珠儿承受不住地心引力，一个拽着一个滚了下来。她这样明白将司徒盛捅出来，我心里也是难受之极，想要出声安慰，张张嘴却还是哑口无言，只能瞪着手中竹筷，忍不住便想将它们折得断了。我郁气难散，憋了半天，也没憋出半句有营养的话来，倒是萍儿自己缓过神来，擦干了眼泪，雾蒙蒙地勉力笑道："真是真是，还说这些做什么？先生能回来，已是天大的喜事了！我已知了足了！"
　　我觉得自己松了口气，好像萍儿说话的时候，我的脊梁骨一直被人戳着一般。幸好她自己转了话题，我赶紧附和，又装作饿坏了，端起碗筷大口地吃。
　　萍儿终于浮出半丝笑来，坐在对面静静地看我。好一会平静无事，萍儿忽然又道：“先生分明平安，京中怎会闹得这般盛大？”
　　是啊，的确有些怪的，想我都出了盛京，暮府、太子府或者宫中竟都没有探子跟随的么？还是有人使了诈了，故意要将形势搞得这样玄妙？那么昨天，暮青晚人在哪里？在府里还是在宫中？
　　我想到这里，便直白地问了出来。我以为萍儿能给我点讯息，但她却诧异地面对我的疑问，大眼不明所以地对着我扑闪，奇怪道："三殿下出京了呀！"
　　"咔"一声，我手中的竹筷再也受不住刺激，真的断了，半长地竹刺从断口冒出来险些割到我的手，我瞥了一眼，将它们扔在桌上。再抬首，萍儿的神色已有些惊疑不定，小心看着我道："先生竟是不知道么？昨日闹得最凶的，不是太子，却是三殿下呀！三殿下不止擅自离京，还纵马过市，更险些踏出人命来，昨儿下晚便已是满城风雨了！"
　　"先是太子府的人上门询问，我生了些警觉，但还是听说三殿下不顾一切出了京，我才知道真的出事了。幸好佛祖保佑，先生还是平安归了来！"
　　"不能的，不能的！"我抱住脑袋忍不住道，最惊讶莫过于暮青晚的行为，再来却是觉得怪异，如何都说不通的怪异。我原想是暮青晚出手欲制子荫，可若是如此，他在一边看着便是，何用亲自趟这浑水？便要做戏也不用做到这般程度。
　　"哪有什么不能的？"萍儿道："上一回少爷对先生那般，我也是没了底了才说出糊话来。可瞧这紧急时候，冷啊热的，哪是装得来的!"
　　萍儿的话很直接，却似兜头给我一盆冷水，直将我泼醒过来，但这水刚泼下来，瞬间便又结了冰，一口气将我冻得结结实实。我瞪着桌子，心道，若他不是主使，怎能斗胆出京？！甚至连纵马过市的罪名都摊了上，那眼下岂不是，岂不是！
　　想到此处，我的手已有些发抖。想子荫出城迎我，是损了天子颜色，但是他这一回却真是硬生生往牢笼里钻了，擅自离京，纵马过市，践踏黎民，每一条都是套的上的罪名，每一条都是皇上的忌讳！
　　难怪子荫会说这牌是明着打了，也难怪子荫不急不怒，不同我争，却反而给我三日之限了，他是在等着我看清形势，自己送上门去哪！
　　可惜，可惜他什么都猜得偏了，却有一条一丝也不曾错。这不错的一条便是我的的确确对暮青晚生了情愫！不到这一刻天色将变，我还不能这样明白。这情愫长自一粒细微的种子，我不曾给它浇水，不曾给它施肥，便是好天气也不曾遇到几回。可它偏是一株蔓草，种下来，便死不去，还要滋长延伸，纠缠遍野。我的心是它的原野，它的肥料，它分明吸尽了我的气力，我却生不出一丝一毫斩断它的意思，反倒愿与它血肉相连，同生共死。
　　蔓蔓情藤，蔓蔓情藤，割不断，理还乱！
　　说什么都是假的，再冠冕堂皇也是假的，我不舍得的只是暮青晚罢了。不管是为色迷，为情迷，还是为着其他什么更美更丑的字眼，我都不想管，也不想弄明白。我只是爱上一个人，这爱比我以为的还要深还要重。便是怎样的难以背负，我都不舍得放弃；便是怎样的不适当，我也不能放弃！我没空关心被他践踏的平民，没空关心市井的骚乱，没空关心天下的不安，更没空关心历史的评述。
　　我心里想的只是一个人，想他平平安安，想他得偿所愿，想他惦着我，想他怜惜我。我紧紧抓住萍儿的手，脑中空空荡荡，到最后只得一句心惊胆颤："他可曾平安归来？"
　　萍儿愣住，呆呆地反问我道："少爷，会出事？！"
　　我如坠冰窟，下一刻便狂奔出去，风儿在我耳边嘶嘶地叫着，我却还是觉得太慢，太慢！我穿了几条小路，还是觉得太慢，太慢！我睁不开眼，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直到我脸色发烫，粗气直喘，直到三皇子的府邸终于出现在眼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一路狂奔竟不曾想过我便是到了又能做何？我心里想的只是快些快些，就好像每一刻都是我的性命一般。
　　他纵马过市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分明知道再快也不过一时半刻，却是如何也忍不住！
　　风吹过，尘土灌进我的眼，我的泪随之滚滚而来，我随手用袖子抹了抹，这才感觉身边一直有人同行。我没有空回头谢她，三两步便冲上台阶，奋力拍门大声叫嚷："付且贵求见三殿下！付且贵求见三殿下！"

　　第十章 舍得太多

　　不知是我心焦，还是真的等了许久，那沉重的大门方才打开来。出来的人是暮成，还是见惯了的谦恭模样。他看清我的脸色，稍稍愣了片刻，旋即便客气道："付大人请回吧，少爷今日不见客！"
　　我冲上一步，堵住门口："他平安归来了？"
　　暮成皱了皱眉，伸手拦住我，还算客气道："少爷人已归来，大人知晓了便请回吧！"
　　"可我今日定要亲眼见他才行！"我也不肯让，步步进逼。
　　暮成没防备，一下被我逼退了两步，我便跨入门中，里头是曾经熟悉的庭院，许久不曾归来，竟似片砖片瓦都不曾改变。我还要再往前逼去，暮成却真的不肯再让了，他挥了手，左右忽然围来一群丫头，堵在我的面前，那面孔多是熟悉的，有人不肯拦我，却聪颖地跪到我面前。
　　从不曾想有一日会有人跪我，我心有不忍，但我顾不了。我握紧了拳头，冲着暮成大声道："要么扔我出去，要么让我进去！"
　　暮成面色难堪，仍然抬手恭敬道："小的知道今日左右都是错，但主上的命令不能违。望大人念着如今身份，三思而后行！"
　　暮成在威胁我，也在警告我，我没有办法，只好大声叫："萍儿！萍儿！"可惜叫了两声却不得用，我才想起这是暮青晚的府邸，她再护我，也不能在旧主府中放肆。难道我便这样回去了？我要见他！一定要见他！再见不到他，我心中的烦忧会如洪水一般将我吞没。这是我生平第一回产生这样强烈企望，我不懂屈服，也不会屈服。
　　我临风立着，从不曾感觉这样的器宇轩昂，随手撂起长袖，再拉成自以为是的马步，然后用最洪亮的声音，朗朗道："既如此，不必废话，放马过来便是！我只先说的明了，你要么能将我扔到天涯海角，要么现下就打断我的腿脚，否则我便爬也要爬回来的！"
　　我是虚张声势，但暮成的手势做到一半还是被我磅礴的气势吓住了，他瞪住我，好半响终于忍无可忍，气愤道："数月不见，大人果已非吴下阿蒙，什么伎俩都使得出来了！难道暮成刚刚不曾为你通传？还是暮成恶意拦着你！你且问一问，方才我是如何滚出来的？！我这做奴才的受点气不打紧，难道少爷受你的气还不曾够？你想见便要见！你倒没想过少爷方才受了三十大板归来，可有半分愿见你的意思！"
　　暮成义愤填膺，显是对我积怨已久，我认错，也随他骂，但就是不肯松了马步，眼见陷入僵持，终于有人婉婉道："付先生且随我来吧！"
　　往生一开口，暮成就停住了百年难得一见的聒噪，别过脸给我让出道来。我走过去，然后向众人施了三个大礼，便再不回首，随往生去了。
　　往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不快不慢送我到院口，淡淡道："往生在此留步，先生自去便是！少爷今早方才归来，第一桩是去衙署领了三十大板，现下行动不便，脾气自也是好不了。"
　　我走进去，院落清静，早已不同从前。书房的门紧紧地闭着，我刚叩了一声，里面已经有人怒声吼道："滚！叫她滚！我不想见她！"
　　终于松了口气，他真的没事！心知他不会为我开门，我便自己推了门进去。南窗半掩，屋里半昏半明，散着浓烈的苦药香。塌上漆黑的长发似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顺着乳色的床单，半垂到地上。他的脸色藏在墙壁被褥之间，只一只手从纯白的套衫中探出来，肤色还是那样早已习惯了的苍白。他抓着枕套，连长发一起纠在细长的指间，映到我的眼里，像似一幅画，那样的苍白无色，那样的漆色无双，连在一起便成了我最珍爱的生命。他便是这样走进我心中的吧，总似世间最有力的，又总似世间最柔弱的。
　　他静静地侧头伏在那里，随意间已流露出太多的风仪。我一步步走过去，连心脏都开始狂热地跳动，直到他终于触手可及，我才勉强止住胸腔中热血的奔腾。我在他塌前半跪下来，等他愿意回首看一眼。
　　"怎么，才赶一回，她便走了？"他哑声问道，但是等不及我的回答，下一句却又是暴风骤雨般的狂怒与愤恨："才赶一回，她便走了！！你还要同她求情?！要不要再追出府去，求她归来？！"
　　我坐得拘谨，小心道："我不曾走！"
　　他僵住，好长时间连手指都一动不动，又在突然间，他的肩轴开始颤动，瞬间已手握成拳，蓄紧了力量，然后便是愤怒至极点，重重捶到床头，怒叫道："谁允许你进来的？滚！立刻滚！滚得越远越好！"
　　我当做不曾听到，反伸手抓住他的，不顾他的反抗，用力掰开他的拳头，与他手指交缠，然后坚定道："从今以后，你便打我杀我，我也只有一句，我不走！只要我活着一日，便要一直在你身边。"
　　"你！你！"他气得发抖，连手都被我拽得死紧，无法收回。然而几个"你"字下来，后一句脏话却还是如何也骂不出口。
　　我万分庆幸，他想说什么，我大约猜得到，若他真能骂得出来，我的勇气至少也会被削掉一般，但他毕竟不曾骂得出口。我也不顾他在不在听，又或者愿不愿听，只一咕噜将我心中所想全部倒出来："我今日跪过子荫，因为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尊卑，我跪了他，是求他放我走！我现下跪的人是暮青晚，因为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爱情，我跪了他，是求他留下我！"
　　"求我留你？笑话！"他放弃挣扎，只闷在枕间长笑，笑得极为讽刺："你以为自个儿是谁？曾几何时，倒轮着你来同情可怜我了？"
　　我并不觉得难堪，只继续道："是我从前不知道，直到突然有一天发现醒着梦着，我眼里都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我说不清楚他的好，只是任谁放在他旁边我都瞧不见。遇上他，我就似猪油蒙了心，对的错的，全都不认得。我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只是与他相比，善恶不重要，生死不重要，甚至亿万苍生也不再重要。听到他出了京城，我想得是他可能平安归来；听到他纵马过市，我想的是他可曾伤到自己；听到他践踏百姓，我想的却是他要如何交待。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无药可救，我忘了太多东西，我甚至提不起勇气问自己，为了他，我究竟舍得多少？"
　　我双眼朦胧，含泪轻声道："到如今，我只求他再信我一回！我已将他看得太重太重，为着他，我舍得尸骸蔽野，舍得血流成河，便是万千无辜也抵不得他一丝一毫。"
　　他的手开始颤抖，终于外侧了脸庞看我，双眼媚如丝，藏在千丝万缕之后，那双眼在看清我的脸孔后，带上奇异的震惊。他一言不发，只看着我，好似从来不曾看过一般，我伸手将散乱的发理到他的耳后，他没有抗拒，任我小心翼翼看清他的面容。我还不及注意，他竟已这般清瘦，半昏的光线都藏不住他五官的阴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连颚骨的轮廓都可以看得出来。
　　我有些发抖，抽回手，端正地跪在他的面前。我流着泪，颤抖着，轻声道："暮青晚，我爱你。"
　　"我爱你，暮～"他的名字尚在我口中，我却已经来不及念完。好像等了千百年，他猛然伸出右手攥住了我后脑，下一刻便发了疯似地将我扑倒在地，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便重重撞到地上。
　　比疼痛更快抵达的是他冰凉的气息，他堵住我的口鼻，唇舌与我狂烈地纠缠，他紧紧地抱着我，紧紧地贴着我，好似再感觉不到我的气息便不能存活一般。我竭尽全力地回应他，热血在我的血脉中沸腾，我的心脏好像在燃烧。我爱你，暮青晚，我爱你！

　　第十一章 一剂药石

　　他的吻如狂风暴雨打落，压下漫天乌云，惊起燕雀四飞。
　　他的手拆乱了我的发髻，在狂热的纠缠中抓得我生疼。唇齿间迅速散出血腥的气息，我默默地承受，只因满心怜惜。
　　他只是想让我知晓他的爱恨情仇，他的辗转反侧，他的思念与渴望。他的手带着力道，穿过我的发丝，划过我的面颊，仔仔细细摸过每一分凹凸。那双手由冰凉变得滚烫，连呼吸亦带上热度。
　　沉重热切的喘息抑制不住地泄露出他的情绪。他的额头与我相抵，再用长发将我困在呼吸之间，微弱的光从我与他的缝隙间透进来，让我能稍稍看清那双黑瞳。我满心欢喜，想那瞳孔中只是映着我，只是映着我！
　　"妖孽！"他带着疲惫，恨声道。
　　没有旁人，他骂的是我，偏我却是身心愉悦，满腹情怀留待倾诉。可惜看不清他的面颜，只能悠悠念道："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他俯首，靠在我耳侧，哑声又道："恶鬼！"
　　他的长发覆住我的眉眼鼻息，苦苦的药味熟悉得让我心安，让我神醉。只是耳垂蓦然一痛，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展开来，却仍旧笑道："才不是！我只是一江秋水，一片红叶，又或者是一片冰雪，一枝新柳，也或者其实只是殿下心中的一首诗，一段词。"
　　"分明是魑魅魍魉，却要这样来骗我！"他气急，掰过我的脸，仔细看着，咬牙切齿道："多不过一剂药石，弃之不舍，毒却攻心！"
　　我呵呵轻笑，双眼柔和，不再反对，只是温情脉脉地亲吻他，他闭上眼，任我为所欲为，良久轻声道："去叫往生过来。"
　　"做何？"我诧然道。
　　他怒视着我，气苦道："我为着无情无义的某人，方才挨了三十大板归来，你还要问我为何？"
　　怕是下辈子才能再见到他丢人显眼的模样了，我忍不住失笑："殿下向来深谋远虑，怎么方才扑过来时却不曾料到眼下光景？"
　　他好似真的生了气，撇了脸过去，埋在袖袍间，不肯再说话。我赶紧收敛收敛，爬起身，小心看了他的伤势。说是三十大板，却是留了情的三十大板，伤势的确不轻，但也不算太重，只是他向来矜贵，能捱下来已是不容易了。
　　我用力拖他起身，他气急叫道："作什么？我受着伤了！"
　　我不睬他，强行用肩背的力道撑起他，他没有办法，只好紧紧抱住我。他配合好，我就不费事了，很快将他重新塞回榻上。他还是轻轻哼了两回，但却不曾怪我。我竖竖胳膊，得意笑道："瞧，我可练过身子了，等的便是这时候。如今可不同以往，方才暮成再不让我进，我可就打杀进来了！"
　　"过来！"他好像没听到我的笑语，头也不抬冲我道。
　　我不敢怠慢，赶紧靠过去。一近身，他便一把拽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拉到同他眼对眼的平行，那双眼里愁绪万千。似怨不是怨，却是爱至臻境，不知何为。他看我一会，那浓重的爱恋似再也藏不住，只能赶紧转了头，恶狠狠道："从今以后，再不准离我半步！"
　　"这个有点夸张了吧！"我刚要再说，看他扭回头来，神色凶恶，似要将我杀了一般，赶紧又道："好！好！"
　　他终于松了拽我的手，歇口气，平平道："去，拿块湿帕子把面擦净了！"
　　我"咦"了一声，刚要照镜子，他又鄙夷道："瞧什么瞧，若不是你先装出这副可怜模样，我哪能这样轻易饶你！若不是又哭又闹，将我逼得烦了，我便宁死也不能睬你！"
　　“哦。”我赶紧赞同，为他撑足面子，但还是得空偷偷瞧了一眼镜子。
　　双眼红肿，泪痕尘土交织满面，怎一副惨字了得！
　　"这模样都走得进来？这模样都扑得过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咂咂舌，嘀咕两句，见他脸色又有不悦，赶紧擦了脸，坐回到他身边。
　　“殿下伤着的人可安置妥当了？”
　　他不悦道："你不是说，除着我，别人都无足轻重的么？又问这个作甚？"
　　话是那样说的，可又没到生死一线，我关心一下还不成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嘴里还是虚伪道："关键时刻，总怕出了岔子，被人利用了去。"
　　他"哼"了，不以为然，嘴里还是解释道："昨日暮成便带人瞧过了，顺便订了亲回来。"
　　"哈？"我张大嘴，搞不清踩断人家的腿与定亲有何关系。
　　"虽说我废了人家的腿，但要和解也总有法子。只是暮成生怕子荫事后再使伎俩，便干脆接回府，顺便求了亲来。那老翁是个卖菜的，要命的就一个女儿，这回倒是赚着了。"他闭了眼，淡淡道："只是暮成跟我这么多年，连亲事都搭进来，真是委屈了。到日后，我再为他重新挑个名门闺秀便是，眼下就先这么着吧！"
　　我有些无语，这人总是这般自私，若不是自个儿的，随便怎么的都不关他的事。真是心狠手辣，歹毒异常。我暗骂了两句，口里却道："谁知暮成不是自个儿看对眼了呢？也不定就用得着殿下这般操心！非要挑个名门闺秀的。"
　　他抬眼看了看我，嘴角露出一丝笑，竟不曾反驳，反而温和道："也是，若是瞧着对了，哪还管村妇还是碧玉呢！"

　　第十二章 昧了良心

　　"即刻便搬回来？！"我觉得不太好，小心翼翼征询他的意见："这当口吗？我还顶着乌纱帽呢？"
　　"你都杀入了我的宅子，难不成现下倒知道怕了？乌纱帽顶不顶还有所谓么，京城上下现下谁不知道你是个啥？反正上官颖好生生地活着，有什么事找他便是。我倒不信有人真敢上门同我要人！"
　　这样子啊。
　　"让萍儿去给你取了衣物来，谁想到你这般早归来，还真忘给你备着了。"他见我发呆又催促道。
　　我还是在发呆，他说得倒轻松，可我不觉得呀。他本就落了子荫下风，我再来雪上加霜，岂不再无回转之地。争的是帝位，搏的却是性命。输了的，绝无生路可言。想到此处，我便狠了心，只能对不住子荫了。慕容安然，我也是没法子，你若是不能原谅就算了吧。
　　我回过神，不找萍儿，却坐到他床边，满怀期待道："眼下光景不好，不知殿下后头有何打算？"
　　"等！"他言简意赅。
　　"等什么？"
　　"不知道。"还是言简意赅。
　　尴尬，除了尴尬还是尴尬。此事归根到底，是我惹得祸。我只好厚着脸皮道："要不听听我的妙计？"
　　"妙计？"他又露出不屑的眼神，我装作没看见。
　　"我手里有证据，证明太子参与了慕容氏灭族一案。虽然是旧案，但太子为着私利，勾结慕容安然，陷害慕容氏满门忠良，更至全族覆灭，另外还于其间偷天换日，分明无视法纪。如此罪行斑斑，就算不吃牢饭，总也不能再占着东宫了吧！"慕容安然，实在是对不住，我双手合十，轻声祷告。
　　他抬起头上上下下扫视我，看得我心慌意乱，半晌阴沉了脸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物证，还有人证！"
　　"人证？"
　　我点点头，拍胸脯道："就是我，慕容安然!"
　　我豪迈的言辞还来不及表达完毕，他已经抓起手边的茶杯向我砸来，然后便是接二连三，所有能扔的东西一起噼噼啪啪向我扔过来。没料到他这种反应，我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跃开，然后便抱着脑袋，东奔西窜。好容易等他够得着的东西全部砸完，我才小心翼翼踱回他身边。
　　我仔细观察他，他好似没了气力，只能卧在床头气喘吁吁。见我近了他身，便用双眼死死瞪着我，只不过片刻，那双眼便气得红了，我非常谨慎地跳开一点，然后仔仔细细打量他道："你有什么不同意的，直说便是，不用砸得鸡飞狗跳的吧！你当真是暮青晚么？还是受着伤，连性子都改了？"
　　"你！"
　　他好似要喘不过气来，我赶紧又跳上前为他顺气。他用力甩开我的手，气喘吁吁叫道："你要做慕容安然，还找我作甚？你作了半天戏，倒是为着好玩么？你现下玩够了么？"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我也生气，欺负他无力反抗，一伸手就捏住他的脸颊，逼他对着我，下一刻我就被吓到了。那双眼满是氤氲，当真是被我捏着疼了？
　　想起他还是伤患，我慌忙松了手，可那双眼还是氤氲。我有点心虚，对着那双让我紧张的眼，拼命解释："我当然、当然不是慕容安然，我只是打算冒充一下慕容安然而已！只要出了人证物证，太子便想赖也赖不了了，是不是？"
　　我小心再问："就这么简单，是不是？"
　　他将脸背向墙壁，闷声道："你有什么物证？"
　　"太子和慕容安然的通信。"
　　"还给子荫！"
　　"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揪住他，大声骂道："暮青晚，你疯了吧！我把良心喂了狗来救你，你倒在这里发疯！我管什么慕容安然，我只想你好生生地活着！你明不明白！"
　　我恨不得抽他两巴掌，将他抽醒过来，这么重要的证据呀！我真是昧了良心，冒着被打进十八层地狱的危险才说出来的，他倒好，他倒好！
　　"我明白。"他慢慢道："但是，还给子荫！从此同他毫无瓜葛！"
　　我费了那么多气力，只为了找到真相，又作了那么多挣扎，才能站出来。结果就这样简单？还给子荫？我有气无力地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想看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哪能这么简单呢？若是交给子荫，哪还有半点胜算呢？
　　"且贵！"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哑声轻唤："我要你只是付且贵，只是我一个人的付且贵！"
　　我心中又苦又涩，只能挤个笑容出来，幽幽道："只要你信我是付且贵，又何用在乎别人唤我作谁？已到这个时候，这名字难道还比性命重要吗？只要我顶着慕容安然的名字，捱过半载牢狱，你便能平平坦坦渡过难关，岂不是最好了吗？"
　　"且贵！"他紧紧拽住我："你想得太简单。我可以不在乎这名字，但你若以慕容安然的身份出去，我必保不住你！我若连你也保不住，还争这皇位做何？"
　　"也不一定，"我道："也没有多少日子，只要等到皇上殡天……"
　　"且贵！"他哑声道："你以为他不想动你？真落到他手中，你以为他还能放你过活？昨日自你登船开始，我同子荫损了多少拨探子你可知晓？你一路晃荡过来，若非我同子荫调尽人马，若非你的暗卫以命相搏，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回得来？"
　　"那些信，你还给子荫，就还了欠他的救命之恩！从今以后，你要欠也只能欠着我！"
　　"还给他？真能这么简单？"我红着眼扑住他："我不管欠了谁，我只想你好生生地活着！"
　　"且贵，且贵！"他抬起我的脸温柔地，坚定地问道："你信不信我？"
　　我流着泪点头。
　　"且贵！"他哑声道："你怎不明白，你欠我太多，生生世世也是还不尽的了，哪还能有空再去还别人呢？”
　　“更何况，我若连你也护不住，还争什么帝位皇权呢！徒被人耻笑去了。"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暮青晚说他捡着暗七，只是受了重伤，一时没法进内城。反正他也不要那厢证据，我便不想这个时候再累着暗七，也不过是早一日还给子荫，晚一日还给子荫的事儿罢了。
　　我同他讲明慕容府旧案的因果，也试图讲明我如何循着旧史，循着子荫，循着暗七，以及其他种种端倪，方才模模糊糊地摸到真相。他似听个故事一般听我说了，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情绪，临了只淡淡道："也该是慕容安然自个儿反水，否则单凭子荫实力，想于顷刻间颠覆慕容氏确是不大可能。"
　　我还想再说两句，他却接着又道："慕容安然年幼而受尽凌辱，性格再乖张也不足怪。但想那模样，便不戾气凛人，少也得是寒霜满目才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便快没了，但我知晓他的心思。说不是慕容安然，靠的是不过我一张嘴加他一厢情愿，但那些个事实总就在那里，总有串不通的。就当子荫真的认错了人，难不成暗七也瞎着眼了吗？更何况我臂上缺了那粒朱砂，他当比谁都明白、都计较。想那一刻他分明又怨又恨，哪能这样轻轻松松便化解了呢？他分明矛盾万分，我是不是慕容安然只在他一念之间而已。
　　我想他理智中依然认为我是慕容安然，若非这样，便不用编派理由来安慰自己。我并不怨他不信我，只怜惜他的愁苦，想他只因一时痴恋！只因一时痴恋。
　　他分明累了，却不肯我走，要我同他说话，然而说了一会儿，自个儿却昏昏睡去。我握着他的发，仔细看他。我有多久不曾这样仔细看他了？那面目总似白瓷制成，让我不敢伸手去摸，总觉着不小心便要碰着伤了。
　　他卧在塌上，睡得不甚舒适，反复间总似带着愁绪。我叹口气，起身退出房。
　　外面站着往生，靠在杨柳枝，绿柳素装，眉眼迷离，总不似在人间。我走过去，她居然对我微微一笑，只是稍纵即逝，转眼便又不再见。
　　"先生从前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
　　"多谢姑娘。"我抬眼看了看天，乌云阴霾，风雨欲来，是挡也挡不住的了。
　　"先生今日既然归来，便不会再走了吧？"
　　往生语气平淡，我却一愣，然后便笑了笑道："我自是不愿走的！"
　　第二日果真有大雨，不知是在外头惯了早起，还是因为心中忐忑，清晨便起了身。明明是清晨，外头却不明朗，府里水道通的极好，路面还是难免有些微积水。我瞧他书房竟已亮了灯，便到廊间，卷了裤脚要冲过去。萍儿追出来，一边塞了黄油伞给我，一边怨道："又不是毛毛雨儿！"
　　我老老实实接过来，然后就晃答过去。敲了两声门，便听他声音道："何人？"
　　"我！"
　　半晌没声音，我有些奇怪，刚要推门，却又开了。为我开门的竟是黄文。我愣住，偷眼瞧向床榻，暮青晚脸色不悦。我心知不好，但还是客客气气给黄文做了揖。
　　黄文道："付大人且进来说话。"
　　我只好进去，也不敢问黄文为何而来，只到暮青晚身边站了。他看我过来，脸色稍松，温和道："怎么这般早便过来了？"
　　黄文不在，我自会老老实实交待一句："我想着你了。"
　　现下黄文便在身侧，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更不知他怎生想的，竟在此刻要这答案。他想我怎样回答？
　　我正想法答他，他却伸出手来，牵住我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的。坐了来吧，都是自个儿人，别让黄公公觉着拘谨。"
　　我只好硬着头皮坐在他床侧，想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么？
　　黄文见我俩这样亲密，居然脸色不变，悠然寻了位置坐下。慢腾腾饮了口茶，方才道："既然付大人已经来了，咱家不如再说一遍皇上的意思好了。"
　　"皇上说：朕虽不早朝，朝中诸事总也要知晓的。虽说二相日日禀报，但他们也都身在局中，难免有偏听偏信的。眼下好的，莫如史官来奏，朕倒安定些。"
　　暮青晚道："父皇说得不错，上官颖大人正合适。"
　　黄文不以为意，平声又道："皇上又说，上官颖老而无趣，莫如付且贵玲珑，懂朕的心思。"
　　我脸色微变，刚欲开口，暮青晚已拢拢我的手，慢慢道："今日这光景，公公难道还瞧不出这意思？偏要我说的明了么？"
　　黄文眼也不抬，也不接话根，只道："皇上还说，朕只管在其位行其职，私下如何，只是那人自己的事儿。"
　　暮青晚脸色一变，握着我的手变紧，待了一会，却不肯退让，只道："父皇的意思青晚已然明白。眼下无话可说，只请公公带传一句，儿臣擅自出京，罪归罪，可若重来，却还是一般！"
　　黄文一丝不惊，竟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他也不着急，也不离去，反饮了口茶，慢斯条理道："瞧来殿下真有误会，只这般凌厉的话且不必急着说，咱家也当不曾听见。"
　　"其实殿下眼下担心着实不必。且不提殿下在宫中的部署，只说陛下心思。付大人可还记着与皇上同写的那两个字？"
　　我点点头，自然记着，贞妃一案，我跪地写了"庶人"二字，梦中回想，都以为是生死一线，哪能忘怀？
　　黄文点头笑道："付大人却不知道，皇上私下却有评论。"
　　"皇上说，通帝王之道，却不懂权臣之术，此子何为？"
　　我心头一震，直视黄文，只见他笑容隐隐，我却是心头瑟瑟。我不说话，暮青晚却冷道："父皇便说了这话又如何？"
　　黄文忽然大笑，想他待人一贯疏远冷淡，行止有礼，这一笑，居然颇有气概。他看着暮青晚，却斜瞥我道："殿下是关心则乱，皇上却依然高坐而观天下。殿下再是这般，以为还有胜算吗？"
　　这一回暮青晚竟也不再开口，我心里便更慌了。左思右想，愈觉他有理，终于按捺不住，只能力持平静，起身给他行礼道："公公所言不差！只是今日朝时已过，付且贵明日便自入宫听朝请安便是。"
　　然而黄文却并不将我的话当真，只笑问我道："付大人倒是有胆识，只是大人以为自己做得了这个主么？"
　　我一愣，暮青晚果然随之冷冰冰道："公公倒是明白事理！既如此，何用恫吓于他？他不懂权臣之术，公公却是个明白人！"

　　第十四章 春风秋月

　　"承蒙殿下夸赞！"黄文朗朗笑道，并不畏惧暮青晚的脸色，反而颇以为傲。我心中暗暗吃惊，想他再得宠，不过皇帝身边宦官，竟是这样嚣张得意，莫不是心中有了底气？
　　我心中正在反复，黄文忽然起身下跪，向着床榻施一大礼。黄文此人，平素说不上傲慢，却也从不与人卑躬屈膝，此一刻却突然下跪，着实有些诡异。然而更让我不懂的却是暮青晚，他竟也不叫黄文起身，虽然发问，语气却似理所当然一般："这是做何？青晚尚不及入宫请罪，倒叫公公先行跪了，这可如何说话？"
　　片刻间，黄文态度便似二人，眼下已是恭恭敬敬，划清了尊卑界限："下臣今日拜见，一为皇上带话，二求殿下允著作郎大人入宫伴驾。下臣愿以人头担保大人安危。"
　　暮青晚面色平淡，右手随意地托起腮，撑住半边脸来，然后眯眼温和笑道："公公说话何以这般严重？这担保如此矜贵，青晚如何敢受？"
　　黄文不敢多言，连磕三首，方才道："下臣从来是规规矩矩，日日夜夜就生怕个万一的庸人。更是半生未敢求腾达，只望这奴才身能够有幸侍奉两朝。今日但求殿下接了这颗人头，下臣便安心处事去了。"
　　暮青晚好似听了个玩笑，忍不住捂了唇轻声笑道："公公说话怎么一会儿严重，一会儿轻巧的？这人头好生生在公公项上，哪是我这厢说取便取得走的？倒不如说些靠谱儿的，青晚还能想着办了。"
　　"殿下说的是。"黄文赶紧道："黄文今日来便想知会殿下一声，皇上先前并不知晓付大人要出盛京，因而后来行事都不过顺手为之，却非刻意安排。日前之事，与其说是付大人涉险归来，不如说二位殿下竟都不曾受住试炼。但幸好有这个‘都’字，眼下皇上只是偏于太子，却还不曾完全定下心来。"
　　"其实皇上再是高高在上，也怕百年后凄凉冷清。殿下明锐，皇上要的，实不是著作郎的性命，而是殿下的忠和孝。不敢相瞒，下臣出宫之前，皇上已提了公冶望的册子出来，瞧来眼下不过是等殿下给他个放人和杀人的理由罢了。但其实皇上心中还是舍不得殿下的，暗下里派了下臣过来，显也是存了万一的心思。"
　　眼见暮青晚沉思不言，黄文又道："皇上眼下顺遂，必不舍得自损英明，而今既以著作郎相请，付大人便无性命之虞。既如此，殿下何不让出一步？殿下心系何处众皆知晓，今日若然舍得，自表明以父子之心待圣上。皇上素爱殿下，此一回便有猜疑，必也不能立时痛下杀手。"
　　"黄文冒昧，但望殿下深思。再有良策，多几日安宁布置，总也是不亏的！"
　　我不懂黄文何以突然180度变化，却觉着他分析得着实有些道理。我先前便觉自己该当入宫，现下更觉得非去不可。我不知暮青晚还能藏着什么厉害手段，但一时两刻间，皇上突然动起手来，他必是要吃亏的。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望我，四目相对，说不清彼此在咫尺还是在天涯。我笑了笑，语气轻松："我以为黄公公所言极为在理，殿下既神伤于忠孝情义之间，莫如让我一试？功成不提，功败多也不过眼下这般而已。"
　　我是不知他还有没有后谋，但眼下黄文忠奸难辨，我也只能说得虚虚实实，让他有所忌惮。想我向来诚实坦率，偶打诳语，但愿他能信我半分也便好了。我心中胆怯，双目却是笑意盈盈，柔情万千。我看着暮青晚，他亦是满目温情，只是言语间依然难以认同，低声嗔我道："说着好听的。"
　　我刚欲再言，他已转了头，冲着黄文微抬了手，客气道："公公且起身吧。今日之言，青晚自会挂在心头。但眼下还是先请公公尽力周旋，便不成，也待真的临头再说不迟。"
　　黄文面色不愉，犹豫片刻，终于忍住不再相劝，起了身，依然恭敬道："殿下高谋，例回绝地求胜，今日自是黄文多虑了！宫中之事，自当尽力周旋，只是难保万一，请殿下自虑。"
　　此一言出，暮青晚脸色不甚喜，黄文略显尴尬，便不久留，拜别离去。暮青晚不便起身，我便代为相送。出到内院我赶紧留住黄文，转到角落，悄声道："明日自当入宫请安，还请公公代为回复。"
　　黄文抬眼上下看我，颇有心思，良久得来下一句，幸好虽不入耳，却并无嘲讽之意："付大人确信做得了主？莫要出了岔子，便连一时半刻也不得了。"
　　我笑道："本无大碍，我若倔了，他总要听我一回。公公信我便是！"
　　黄文微吐口气，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明朝相候便是。"
　　转回屋中，暮青晚已侧起了身，看着南窗秋色。我坐到他身侧，见他单薄，赶紧取了长衫披上。他握了我的手，我只觉他脸色温柔，可惜手心冰冷，找不着丝毫愉悦之色。
　　"你说黄文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他皱了皱眉，答我道："可算泰半不假吧。他借着父皇旨意来的，又似偏向我，我自也不能漏了风声。也便看我以后情势了。我若翻得过身，他便再助把力，翻不过来，他便踩最后一脚也就是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冷笑道："也算有些胆识的，可惜竟先试探我来。倒不想，这般容易的么？那还有什么瞧头！"
　　他抬眼看我深思，便轻轻拽我入怀，柔柔摸我发髻，叹道："你从前那般懒的，现下倒似惯了早起。也好吧，明朝入宫便不算太苦了。且捱过这段时日，我总要你爱如何便如何，春风秋月也得随着你来才行。"
　　"先刻倒是白白愁了，我这一言一行都被你算计着呢！"我嗔他一句，却不当真，只压到他身上，伸个大大的懒腰，哈哈笑道："春风秋月我哪管得着，只怕到那时便要见你一面，也都难了，只能是日日夜夜惦在心中了。"
　　他终于有些微喜悦之色入眼，只当我又故意让他开心，温温回道："真到那时，我轻轻松松又无忧无虑的，自是日日夜夜陪在你身侧。你要见我，转个身也便是了，说得这般苦作甚？"

　　第十五章 离尘绝世

　　午时过不多刻，往生谒见，我便自行告退。暮青晚并不尽信我，我留了也是徒增尴尬，倒不如自己走开的好。
　　这一来便到了晚间，他匆匆出来同我一道用餐，稍息片刻便又离去了。我想他当真是不得空了，又想明日便要入宫，干脆早早歇了。但显然并不能如自己所想那般镇定，惴惴不安睡到半夜，突然一脚踏空，猛地惊醒过来。醒过来时尚在午夜，头脑不及清醒，便感觉到胸中烦闷，心脏砰砰直跳。我休息了一会，缓过神来，然而再翻身便不能入睡，竟似难得的失眠。我只好起身点灯。
　　不一刻听见萍儿在外头低声唤我道："先生？"
　　我赶紧道："没事儿，你自己好生歇着。"
　　萍儿既走，我便到窗口眺一眼他的屋子，只有微弱夜灯，当是睡着了。我安了些心，闲来无事，便从床头取了司徒盛赠我的典籍来。自我收到此书，还不及细看，但想明日难免有些凶险，再不看，难说，也就再不得看了。
　　我将书页对着灯火烘了片刻，果真便显出字迹来，头一页只得两字，‘倾鉴’，我愣了小会，纸页上的暖气渐去，‘倾鉴’二字便又不可见了。我心知是司徒盛所著外史，不敢怠慢，便一页页向后烘热翻看。司徒盛素有文采，这一部《倾鉴》更是心血之作，每一字都可见其中斟酌。我翻了十数页，只觉内容精致，与我印象中的正史略微有异，但因着政治利益分析丝丝入理，反让我觉着更真实些。
　　前头所述，多是开国时的旧事，我一时也没空细读，倒是突然想起司徒盛临别交待，赶紧按着年月翻跳着一路找过去。不曾想那一桩旧事果真有载，也果真与正史大为不同。我对着灯光一句一句地念去，只是每念一句，心中便增寒冷十分。那一页纸冷了又热，冷了再热，我方才勉强看完，一刻间，只觉手心积出密密的冷汗来，竟生不出勇气再往下翻去。我呆坐了片刻，心中一时好似空空洞洞，一时又好似百感交集，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状。
　　原先不过意欲打发长夜，待到此刻却是真的再不能睡了。静坐不知多久，秋季的寒凉从皮肤一直渗透到心底。我不想信的，却又不能不信。
　　繁星渐去，便是光晕中也是那人的脸孔，那样的温和秀丽，让我不自觉便伸手探去，下一刻又被烫得缩了回来，才发现自己真是想得痴了，竟如飞蛾扑火烫了手指。
　　我说不清对与错，只因连思考都十分困难。烦恼到最后，心中忍不住便怨起司徒盛来，再一想，却同他又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不该接下这本《倾鉴》，又或者永世不将它翻开，只将它转手出去也就好了。待想到此处，心中却又是一凛，一时生出恶念诸多，揭开灯罩，便将那一页凑了过去。眼见那一页离火光太近，重又烤的显出字迹来，我手中不由一抖，惊吓间不及想，用力鼓出一口气便将那火苗吹得熄了。我舒了口气，小心将那外史护在怀里，只不知该怎样处理才好。
　　熄了灯，只剩星光羸弱。我躲在黑暗之中，静静望着他的处所。倘若现下还是我来此异世的第一日，第一月，或者哪怕是第一年，也许我都还能追随理智，但到此刻，已经晚了，当真是太晚了。
　　我心中正自烦忧，对面的窗口忽然一亮，下一刻便透出个人影来。我不自觉又往暗处避了避，然后便见对面的窗子半开，那人直直往我这厢看来。我不知他可曾看见我了，但觉得他一动不动，只有长发和宽袍被夜风拂得透出点生气来。
　　他在窗前一坐半宿，我也在暗中躲了半宿。他既不肯过屋来望我，我也不愿让他瞧见。情浓意在，却是控制不住的矛盾重重。
　　一直到夜色将退，他方才避了回去，不一刻萍儿便来唤我起身。我半宿未眠，却无丝毫睡意，随意擦了把脸，便翻了身最朴素的青袍换上。走出去，他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之上。我蹲到他面前，倾尽我一生的柔情软软道："外头晨露太重，你的伤又不曾大好，我先扶你回屋，可好？"
　　他摇摇头，伸手便探到我鬓际。冰凉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摸来，最后停在我的颊边。他朦朦胧胧轻声道："便到时辰了么？外头轿子等着了，你且去吧，我在这里看你出门。"
　　"好。"我不忍拂逆他半分，即刻起身离去，直出到院门拐角，方才偷眼瞧他，只见他似木偶一般坐在那里，静静地似已离尘绝世。我心中一苦，慌忙扭过头去。

　　第十六章 不能不杀

　　外头是他平日里用的软轿，我坐进去，心中却嫌太过宽敞。软轿平稳，慢悠悠晃过几条街。我闭眼不过片刻，却好像作了南柯一梦，忍不住地心痛难当。我不作声，心知片刻便到宫门，只如平常般作出睡眼惺忪的模样，慢吞吞下了轿子。
　　宫门便在眼前，只轿旁侧立着一人，身形挺秀，眸色晦明，似在等我。我刚欲开口，便被他一把抓住，直拽到宫门前，检了身，再拖进侧边的小道。我隐约瞧见数人即刻便四散躲在四周，却连一丝反抗的气力都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但也幸好有他，我轻吸了口气。
　　他看着我，那眼色似野狼一般，怨毒中带着孤傲。他一伸手，便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道："慕容安然，你要的位置，我允了！"
　　我头脑迟缓，想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只听他又道："早朝过半，你自入偏殿，便有人带你出宫。我已安置好处所，你且躲上半载，我自来迎你入主三宫。"
　　叹气都是费力，我只能摇摇头慢慢道："多谢殿下美意。"
　　"你！"他怒极，左掌中用力，另一拳"呯"一声便捶到我耳侧矮树之上，声音不大，却带来落英缤纷，他竭力压住音量，厉声道："你找死！"
　　我被勒得吸气吃力，只能细声道："朝时便到，二相尚且等着殿下。"
　　"二相？今日哪还来的二相？！"他冷笑，手中随之松了些力道，我大呼口气，头脑终于清醒些。抬眼看他，只见他竭力抑制了焦虑，可额角却在冷风中渗出密密的汗粒来："独孤纯前日便吓出病了，你当他还敢来？"
　　"昨夜养心殿的侍从已被换得一干二净，宗正青晚可曾同你说过？你当真眼瞎了不成？"他怒道："我府中那一箭射不死你，现下又要你来送死，你倒是甘心情愿！"
　　我不说话，他喉结动了两回，双眼便要烧起火来，似恨不能一掌便拍死了我，但他终于松了掐我的手。我喘了口气，觉着脚下有了些气力，便想离开，但他不让，伸臂拦住我，语气间既惊且怒，又是无可奈何到了极致："他不过一十一岁，一口气便杀了宫女太监七人！其中多人被他连刺数剑，肠穿肚流。沁心殿血流成河，只他一人端坐其中，待到被人发现，已不知过去几时。你可能想其时场景，若非父皇竭力保他，又为他擦尽痕迹，他早被人视作鬼魅！"
　　"我知道。"昨夜刚刚知道，我心中惨笑，若非亲眼见到司徒盛所载，只怕我还不能相信。
　　"你知道？！"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良久哑声凄凉道："那你知不知道，挽月背叛我一回，我便要她生死不能。你次次同我作对，我不止发了疯来保你性命，却还要样样允你！你当我当真怕那几封旧信，只要你死无对证，还有谁能奈我何？"
　　"我知道。"
　　"你知道？"他惨然道："你还知道什么？不如一口气说出来让我听个明白。"
　　"殿下说的话，泰半是不错的。"我靠着墙，轻声道："只殿下大婚那一回，他却不曾舍得杀我。但殿下毕竟伤着玉体，你我便都揭过此页不谈可好？"
　　子荫不回答，只看着我，面色惨淡。我轻声又道："他幼学之年杀尽宫人，谓之凶残亦不为过，但我以为他，不能不杀。"
　　"不能不杀？"子荫半失了神道："便这样你都能替他找出理由来？那你怎不替我想一回，又或是信一回？"
　　"殿下要救我性命，我信的，答允我的，我也信的。可我更明白，我若逃走，殿下即时便能要了他的性命。其实我既然入宫，殿下早不必费心让我再选。"
　　子荫听我说完，神色间已是一片恍惚，手臂亦软软垂下，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我拘了礼，从他身侧缓步过去，只听他失魂落魄道："你不是她，你果真不是她，不是她。"
　　我心中酸楚，眼泪簌簌滑落，世事自古两难全，我若有命，自当谢你，但眼下不能便是不能。
　　我到时，早朝将近，而殿中果真不见独孤纯，只轩辕相面泛红光，气势不同平常。不一刻子荫入来，神色灰暗，面无表情。轩辕翼迎过去，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子荫却似听而不闻，只到平日席位坐了，便再无动静。
　　轩辕翼略显尴尬，但毕竟见惯风浪，打了两句哈哈过去，便启朝会。
　　诸职官员一一汇报，一切妥当，只待到最后，眼见朝会便尽，一名户部官员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启禀丞相，今年秋粮似有不妥。"
　　轩辕翼抬眼诧异道："未闻灾异，何来不妥？”
　　眼见户部官员多有眼色，那小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秋粮已至，然各地粮食入库都极缓慢，下臣担心有人囤积。"
　　轩辕翼皱了皱眉，道："近无战事，囤积居奇又有何用？且去督促地方各府快些成事便是。"
　　那小官点头称是，轩辕翼便欲结词，正待开口，忽而神色微变，转口又对那户部官员道："你且抽调人手，将此事查察清楚及早报来。若有官员私心不轨，必要严加惩处。"
　　他说的完了，转眼又看子荫，子荫还是神不守舍。轩辕翼忍不住皱了皱眉，转头间扫我一眼，然后便念了结词。我隐隐觉着不妥，只怕轩辕翼同我是一般感觉，虽说战时方才囤粮草，但眼下虽非战时，却也不是真真正正的太平年间。
　　朝会既散，子荫却是不动，轩辕翼瞥我眼色已是十分憎恶，上前一步挡住子荫视线，然后托着子荫手肘将他带了出去。只剩了我，我倒平静起来，见到皇帝派来引路的小公公，便自行迎了上去。那公公年岁尚小，怕还识不清状况，对我小心翼翼，显出十分客气，一直将我带到养心殿的阶前方才离去。
　　再来便是黄文迎我，他一脸平静，好似前因后果全不知晓一般。我跟随进去，隐隐听见皇帝咳嗽，然后便入了暖阁。皇帝隐约卧在帘后，我便在入门处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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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此处三宫指中宫，东宫以及西宫，既是‘以及’，便不是简单的入主中宫了。笑～

　　第十七章 既悲且喜

　　里头人咳了一声有气无力道："著作郎，你近来些，余人便先退了吧。"
　　黄文道声"是"便领周边退了出去，我不敢起身，只向前爬行数步，跪近帘前。
　　帘里的人似在端详我，等了片刻方才低声道："你既是慕容家的人，今日竟也敢来？朕那痴儿为你可算舍得，怎也肯你来？"
　　我小心翼翼道："前尘往事臣早已不记得了，陛下召见自然不能不来。至于三殿下，只说了一句，父命不可违，而已！"
　　"好！好！"圣武帝大笑，笑声中夹杂几声微咳，忽而道："你倒不说，皇命不可违！"
　　我不知其意，也不敢接口，皇帝歇了片刻，慢慢又道："青晚小的时候，朕总以为肖极了他母妃，温和柔弱，事事恭顺。因而朕宠他爱他，替他留尽后路，却从不曾想将这帝位传与他。待到后来，朕突然惊觉，这孩子原只外表肖似他母妃，内心各处竟同朕一般无二。可到日前，朕却又糊涂了。著作郎，你道青晚究竟是肖朕还是肖其母妃？"
　　我心中翻转数回，却想不出他究竟想我怎样回答，眼见时间流逝，我只能硬着头皮道："自是肖陛下多些。"
　　"不错，不错。"皇帝连赞两句，突然间声音变冷，严厉道："他既肖朕，今日还说什么父子之情？他不生宫变，已算是对得住朕了吧！"
　　我被这一句突然突如其来的责问吓飞半数魂魄，只能俯首跪地冷汗直出。圣武帝看我良久，忽而叹道："你这孩子灵性是有的，可同你父亲所言却是差着远了。朕倒是想不明白了。"
　　"罢了，罢了，你且同朕说说今日朝堂的动向吧！"
　　我稍稍松了口气，赶紧将先前记录拿出来，一桩桩说与圣武帝听。圣武帝听了一阵，忽然道："独孤纯呢？他昨便病了，今儿还不曾好些？"
　　我一想，竟忘了诉说此事，赶紧道："是，说是今儿病得更厉害了，怕要在家中歇段日子才得好。"
　　帘子里的人冷哼一声，便过了这桩，让我继续说。我絮絮说到最后，犹豫了下，还是将户部秋粮的消息报了上来。此事说来是小，但帘中人却似入了深思，许久不发一言。好一会方才问我道："轩辕翼怎生安排的？"
　　我道："轩辕大人已著户部勘察此事。"
　　我一说完，圣武帝已在帘中怒道："一个胆小如鼠，一个愚蠢如猪，尽是成不了事儿的东西！"未及说完，便剧烈咳了起来，久久不得停息。
　　我慌忙俯身道："陛下息怒，不是二位大人势弱，而是陛下高明，由上往下看了，自然觉得漏洞百出。"
　　皇帝咳了一会儿，缓过劲来，轻声又问道："太子呢？太子如何说的？"
　　太子魂不守舍，怕是不曾听见。我有点尴尬，不好直说，只能道："太子不曾说话！"
　　圣武帝怕是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便不再追问，只捉住我道："你今日来，便早知晓秋粮之事了吧？"
　　"臣不知！"我赶紧道："臣愚钝，便是现下还想不出其中问题。"
　　"你不知？！朕便知晓你知！"圣武帝收敛的脾气，冷冷道："年前西南将军迎了个侧妃，却是京城富户，单姓元字的，你可认得？"
　　我一惊，只能道："认得的。"
　　"认得便好，也省些口舌。"圣武帝又道："单姓富户攀援复姓贵族，原也是常事，但元家生意广阔，此二年却似入不敷出，待到今年新粮入市，更盘出铺面无数。你道他折出这般多现钱是要用到何方？"
　　圣武帝说得这般明了，我如何不知道答案，但我还是不敢信，只能从其他角度说道："臣闻西南将军素来忠贞，绝不至冒奇险！"
　　"你说的不错，可若有人硬将粮草送进你家库房，又逼着你家对头前去查察，你有嘴说不清，偏又拥兵自重，倒能如何？"
　　我大惊之下已然失色，只能以头抢地，急声道："陛下英明神武，治下太平数十年，如今起事，不过自寻死路！臣以为，臣以为，不，不至于……"
　　圣武帝怒咳数声，接我口道："你以为什么？日前讯息簌簌而来，今日更有人公之于众，天下便有这般巧的事吗？！现刻便想也知西南将军府中境况！也就是轩辕翼这糊涂虫才瞧不清楚！"
　　圣武帝所言不差，近日诸事忽而一下明朗起来。暮青晚已在皇帝面前明明白白摆出一身反骨来，可他人尚在盛京，若是，若是圣武帝一怒之下派兵围剿暮府，他也是不得过啊。只怕他先前未曾打算这般早起事，只因圣武帝误打误撞，害我出了岔子，却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动手。如此一说，他眼下当真是祸福难测了。
　　"著作郎！"圣武帝哑声道："你现下既已明白，朕且问你一句，你若是朕，该当如何处置？"
　　"臣不知。"我脸上血色必都褪尽，只能恭顺道："臣大罪，生死自由陛下处置！"
　　里面的人冷笑数声，颇带讽刺："著作郎遍历史书，通晓帝王道理，你再不知还有谁知？"
　　"臣职责所在，读的是表面文章，倒得实务，却是当真不知！"我奋力解释道。
　　也不知皇帝听进几分，他歇了片刻，将所有情绪统统收敛起来，然后缓缓道："你且回去同他说，朕的江山，日后还要他好生守着，他既挨过板子，诸番罪名便一笔勾销，先在府中好好歇着。”
　　“再同他说，朕虽年老，诸事尚且管得过来，眼下还不必他多费心。他今日既舍得你来，算还念着三分父子情谊，朕百年后也可安心。至于公冶望，已然定罪，只等朕玉玺轻压，这一压煞是轻松，端看他何时肯变宫中布防了。"
　　我只好称是，圣武帝似没了气力，淡淡道：“去吧，去吧，他如此肖朕，朕心中既悲且喜。”

　　第十八章 同生共死

　　回到暮府的时候，已经过午。暮成见我归来，居然喜形于外，连忙吩咐左右道："厨房小灶赶紧忙起来！"
　　我也不客气，打声招呼便入内院。一进去便见着他，还同晨时一般偏坐在院中。还是那身薄衫，只多了件外袍，随便披在身上。我瞧他长发半散，便同我出门时也没有半分差别，心知便这外袍也是丫头们不得已给他披上的。尊卑分明便这坏处，谁也不敢来动他，我心里不悦道。
　　我直走到他面前，他方才醒过神来，抬头看见我，焦距渐变，然后就笑了起来。他一笑总是带着说不清的情致，随随便便就要将我灌醉，我心里那一丝不悦溜得比时光还快，只能上前拢了拢他的袍口道："你早就算着好了，我又不得碍事的，还在这里吹风做什么？生怕我不知道呢！"
　　"不是！"他又笑，扶住我的手起身。我只觉他双手冰凉，又不好怪他，只能握紧了暖着，然后催促他回屋。他倒不着急，靠住我身，慢吞吞往回挪。
　　到了屋里，赶紧倒些茶水给他，又问他衣衫在哪，他稀里糊涂地也说不清楚，我说叫丫头过来，他又说不好，害我只能上下翻找，好容易才找着一身厚些的衣衫。偏他还不肯放过我，抬着手非要让我给他套上，我莫奈何，心想真是认着命了。忙活了好一阵，终于给他穿上，他悠哉悠哉道："出去一回果真好了，你从前那样懒的，现下可算是勤快，为人妻也可凑合凑合了。"
　　我险些没朝他喷血，只能用力掷他一个大白眼。他不介意，笑得像春花一般灿烂，柔情脉脉道："过来！"
　　我说："还要做什么？"脚下还是老老实实走过去。
　　"若在寻常人家，你平日里便要这样服侍我的吧？"
　　我心里笑开了花，上前便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他一记，道："做梦咧！家务繁重，又要纺纱织布，又要生娃喂奶，瞧见你，头都大了几寸，哪还有气力服侍！"
　　他闭着眼，很真诚地点头道："哦，原是要有些家底儿的才成呢！"
　　我心中暖暖的，笑到不行，只倒在他怀里。他轻轻抱着我，也不管我笑得呵呵地，只翻来覆去地亲吻，许久轻声道："你若不能归来，我自也活不过去。"
　　我心头一惊，抬起他的脸与他对望，然后小心翼翼道："你这话何意？"
　　他吻上我的唇，轻飘飘道："粮草明日方能过江。"
　　这一日一惊一乍反复不停，我眼前一黑，险些便要昏过去。我勉力撑住，用力握住他的手道："何日能入将军府？"
　　"再两日。"
　　我几乎跳将起来，却被他拽住，然后轻声在我耳边道："别怕，父皇被你唬住，轩辕翼又一时辨不清状况，只待过了明日，便是昼夜加鞭，也赶不及给西南将军送讯了。我只担心你今日有险，现下既然归来，便是一切安好了。"
　　我心中慌乱，半分镇定也挤不出来，只能哑声问道："若我今日死了，你待如何？"
　　他瞧我神色紧张，散漫笑道："同生共死，还待如何？"
　　我紧紧抓住他道："倘若只要我死，你能求活呢？"
　　他摸摸我的头发，温柔笑道："你今日既去，你我便已盟誓约，同生共死，又何用言明？我便不曾留下一生一死的余地。"
　　"更何况，我的性子，便是欲死，也定要你陪着我。哪来的其他可能！"
　　我脸色骤白，心头泛上无数惊恐。他愣了愣，有些讶异，却耐着性子安抚我道："今朝瞧你镇定如常，方才让你知晓，不想倒是错了。你今日累着，且安心睡上一觉。明日醒来，你我便只得同生，再无共死，实不必担惊受怕的。"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你呀。
　　他上下端详我，伸手仔细摸摸我的脸颊额头，然后温和道："不怕便好，我也觉着怪呢。既如此，便先传膳吧？"
　　我点点头。他还是不放心道："只是脸色突然白成这般，我心中难免担忧，莫不是受着凉了？还是待会儿寻医师瞧一眼的好。"
　　我犹豫了一刻，勉强道："也好。"
　　他舒了口气，一头传膳，一头重新倒了热水给我，然后枕在我面前桌上，柔情脉脉望着我饮水，软软笑道："瞧你脸色白的，还当我方才说着什么吓人的话儿了！许是这两日天气变得太快，受着风寒了。"
　　"唔。"我点点头，转眼想起一事，同他道："独孤相今日连着抱病了。"
　　他头也不抬，还是枕在桌上，双眼带笑，语气柔软，却句句让人心惊："等的便是这番。若他尚有胆识，只怕父皇还要绸缪片刻，同轩辕外戚比上一回。"
　　"独孤纯年岁愈大，胆子倒是愈小，便连个宫妃也不如了。倒是静妃，昨儿便探过她哥哥了，可惜不成事儿。如是最好，他要总同静妃一条心，我日后难免还要多费些气力。"
　　我看他神采飞扬，连话都比平日多了数倍，心知他头回冒险斗过圣武帝，难免兴奋异常，不管日后输赢，这一回总是难以忘怀的了。我担心他一时胜利，冲昏头脑，但又想他平素谨慎异常，放松一回也是好的，便不伤他兴致，随他说说笑笑。
　　时间匆匆便过，翌日醒来，便闻到一股花香，睁开眼，桌上插着一大丛白色蔷薇，他正坐在窗前看我，鲜花美人，相得益彰。我难得有点羞赧，但幸好中衣俱全，便爬起来，去看他难得的浪漫多情。近了便见蔷薇胫上的微刺已被小心削去，我有些喜悦又有些心怜。
　　他从身后揽住我，替我挡住风，轻声道："父皇不曾食言，我昨日方才撤了宫防，公冶望夜间便自尽了。也便算了，父皇总想要保全子荫，便先随他去吧。"
　　我脑中顿时晃过公冶青的容色，身子微僵，即刻便又将她挥了开去。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不曾延及到她，她要怪我，随意便是，人皆为己，我也无话可说。
　　既是拂了开去，我便问道："怎不早些叫我起身，错过朝时，便不好谒见皇上了。"
　　他笑道："你当父皇真愿见你？见着也多是一肚子火！你就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也便够了。"
　　我点点头，犹豫道："现下便都好了么？我怎觉得心中好虚。"
　　"父皇舍不得他的威名，京防外援又皆在我手中，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心道不错，只不知子荫现下如何，毕竟风云突变，眼下该是举步维艰了，我心中难免不忍。犹豫了片刻，却还是不问的好。真到万不得已再说吧。

　　第十九章 晓得错了

　　果不然，数日后朝廷上下升迁不可数，圣武帝的心思既然明了，两方派别便益发清楚起来。偏向三皇子的，多是擅于审时度势之徒，偏向子荫的，多是皇后旧党，亦或是忠贞老臣。待到后来，西南隐约事发，更有人当庭号哭，指着西南方大声痛骂，只是骂归骂却又是无可奈何，既是忠贞之士，自不能陷万民于水火，亦不敢让皇帝受损，便只得红着眼低着头在中间站了。
　　暮青晚闲适自得，总是冷眼笑看，倒似自己在了戏外，每每看到那些忠贞士族百般委屈，更是不以为意，回头与我笑说，只当是瞧了一出闹剧。我心中因而略为不安，便同他道："虽是迂腐，总也忠贞有加，殿下识其好，用其好便是。天下这般大，总非一个人的事儿。"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不错"，见我眉头轻蹙，便伸手抚了开来，然后道："夺势之时，自得用非常之人，待到日后安定，自然好说。现下还是先灭了他们锐气的好，莫让他们以为我身侧无人，轻易欺负了去。"
　　我摇摇头道："殿下不曾欺负旁人，已算是好的了。"他便不语，再开口只同我说风花雪月之事。
　　倒得九月下旬，朝中斗得愈加厉害，水火不容甚而搬上台面。但姜毕竟是老的辣，眼见形势似有失控迹象，皇帝突然派黄文当廷赐婚，并严旨半月内礼成。此一举满朝皆惊，轩辕翼更是目瞪口呆，迷惘中诧然之极，忽然惊觉自己日前所为，一夜间竟都成了笑话。
　　那一刻，子荫分明陷入绝境，皇后旧党昏昏惶惶，泰半看向轩辕翼脸色，偏生轩辕翼也是左右摇摆不定，一时间，拍手称快的，面如土色的，悲恸欲绝的，都搅在了一块儿。倒只剩下子荫一人，令人惊异地镇定如常。一直到退朝之时，他方才踱步到我身侧，随意翻了翻我的手稿，淡淡道："我已收着那些旧信。我信着你了，你果真不是她。"
　　我脑中转了一会，方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便听他低声道："你同她说，子荫已晓得错了，原来天下万物皆不及她万一。只要她肯归来，我必一切尽随她意，便是天涯海角也同她一道去。"
　　我苦道："殿下这话当真说得太晚了。"
　　"我并非到得绝境才出此言，你让她信我一回。"子荫顿了顿，轻声又道："你要瞧清眼下形势，只要我现下放手，他便不必迎娶轩辕氏为妃。"
　　我苦笑，实不知该怎样回答。
　　"她在何处？"虽然依旧低声若耳语，这一句询问却明显严厉多了，分明是他在逼我，倒好似他被我逼得透不过气来。似怕我不曾听清，他转口厉声又道："她究竟在何处？"
　　我无奈之极，只能坚持道："她宁愿赴死，也不肯伤了殿下。早同殿下说了的，只是殿下不肯信。"
　　"她，她，当真，是死了？"子荫随手翻了一页纸，嘴角淡笑，面上风轻云淡，但手指却是明显一抖。那手指好一会儿不能动，他方才保住口中淡定，冷冷冲我道："她既能寻了你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你现下说她死了，岂不是个笑话吗？我偏就不信了。"
　　我一滞，实不知该如何让他相信，只听他缓缓又道："她既不肯见我，我便也只能置死地而后生，让她明明白白看清我待她的心意了。"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我，眼色颇含温柔，但很快转了开去，开口又道："你同她一般模样，我当真是舍不得的。可惜，可惜，你毕竟不是她。付且贵，但愿你日后莫要后悔才是！"
　　他不是随便说说！我心中一寒，却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眼看着他背影潇洒离去，隐隐生出许多不安来。
　　回到府中，暮青晚却是不在，问了萍儿也不得所以，便随他去了。到了下晚，子文忽然来到我院中。子文当日服侍挽月，曾在院子长住，待到挽月离去，也便归到别处。平日里并不常见着她，今日突来，总是有些因由。
　　我便让她先坐了，然后遣了萍儿下去。她面上露出几分感激，待到萍儿一走，便突地跪到地上，冲我连叩了三个响头。我吃了一惊，慌忙拉她已是拉不住，只能被迫受了三个叩首。我不知她遇上什么大难，一边拉她起身一边道："怎么行此大礼，倒要吓着我了。你且起来，有话好好说便是。"
　　子文不肯起，她身怀武艺，我拉之不得，只好让她直说，我答应尽力帮手便是。
　　于是她眼里露出几分希冀，赶紧从怀里拿出封信来，俯首递给我道："求先生救救姑娘吧！"
　　我接过来，那落款竟是挽月，信中言辞极为凄泠，词句间竟是寻死之意。我想起她上一回那般决绝，实不敢轻瞧了此信。仔细读了两遍，却是犹豫万分，陷入两难之地。
　　她若只是挽月，此事倒也好说。但要命的是她头上还挂着个光辉的称号，太子侧妃。虽是侧妃，却也是有名有分，入得了宗谱的。暮青晚夺嫡也便罢了，可若连子荫的王妃都抢了过来，不提史书怎么写，便是满朝文武也不能放他过身。
　　我不知道暮青晚会如何做，但他分明将挽月当做一枚棋子，令其陷入险境而不顾，只怕我便将这信交与他，也不得结果。挽月自己怕都是知晓的，因而让子文求的不是暮青晚，却是我。却是我呀，真是荒唐可笑，可笑啊！
　　这一天真是苦笑连连，我呆坐良久，方才回过神来。子文依然跪着，双目紧紧锁着我，满是希冀，我几乎不忍开口伤她，但还是硬着心肠道："我不能。"
　　子文一呆，眼泪即刻便滑了下来，旋即拼命叩首道："先生救救姑娘吧！姑娘原就是个哑巴，眼下怕连半条命都没了。她是断断争不过先生的。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我心里有些苦涩，想同她解释，但解释又有何用，不肯救便是不肯救。我便不说话只摇了摇头，然后取出火折子，用力甩了甩。
　　"先生！你从前对我们说的话儿都忘记了吗？"子文一脸悲戚，眼见我已点燃了火折子，便要将那封信烧去，只能抓住我的衣袖拼命哭道："姑娘心地良善，从不曾害过别人哪！先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手下一顿，还是硬起心肠，决然点着了信，让它在空气中燃烧一阵，然后放入杯盏之中。一刻工夫，那封信便烧成了灰烬，我愣愣看着，好似自己的良心也被烧掉了一般。
　　子文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冷，待到纸灰间的最后一粒火星灭去，她终于软软瘫在了地上。她脸上垂着泪，带着稚气的面庞一片惨白，我心里难受，伸了手去扶她，她甩了开去，也不起身，只用那双泪眼瞪住我道："我到今日方才瞧清，先生装得真好！装得真好！"
　　我轻声叹道："对不起，子文，我实不能救她。"
　　子文冷眼看我道："你试都不肯试！还装什么假仁假义！是我从前瞎了眼！"
　　她说得不尽错，我也不想再说，刚欲开口让她回去，却有人在我前头怒声道：“放肆！"
　　那声音便在门侧，平日里温温婉婉的，然而此刻却足以让我同子文大惊失色。子文匆忙低首，战战兢兢低唤了一声："少爷！"
　　暮青晚漫步进来，也不看她，只冷冷道："混账东西！胆大包天了！今日若不废了你，倒要让人笑我暮府，便连个奴才也管教不了了！"

　　第二十章 瑶宫寒苦

　　"谁给了你天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暮青晚的怒火显然非同寻常，需知他平日里便要罚人也不会说出这许多话来。我隐隐觉着有些不妥，不由随着他的语气胆颤心惊，心中正想着如何替子文推搪，子文却已低声辩道："她尚不是我家主母！"
　　"放肆！"一语未毕，暮青晚已是怒到极致，抬起一脚便踹了过去，直踹向子文心口，我知道他今日愤怒异常，但实在不曾料到他竟会亲自动手伤到子文，慌忙间已是来不及挡住。子文也是不避不闪，直挺挺硬受了那一脚，然后便被踹得半倒在地上。
　　我慌忙过去，欲扶她起身，她避了开去，然后挣扎着自己重新跪好。暮青晚冷声又道："你倒有胆子再说一遍！"
　　幸好子文不敢再说，我赶紧挡在他们之间，安抚他道："子文已晓得错了，你也已经罚过，便算了吧！"
　　他看我一眼，神色复杂，然后便伸了手将我推到一边，又道："以下犯上该受何罚？"
　　子文浑身一寒，忍不住颤抖一刻，然后伏在地上哑声道："杖死。"
　　"你既晓得，便没什么好怨的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不敢想竟是这样的重罪，而暮青晚又是颜色清冷，语气坚决，分明没有商讨的余地。如厮少女，正当花季，眼睁睁便要没在我眼前了？这只是件小事而已，怎会这般严重？我实在不能想通，只能再挡过去，柔声劝他道："我确然不是她的主子，以下犯上实在说不上。她又知道错了，便饶了这一回吧！"
　　这一次，他竟不肯看我，抬手便又将我推到侧边，扬声便道："来人！"
　　往生即刻便出现在门口，子文眼泪随之簌簌而下，伏在地上开始发抖，却竟然不敢求饶。傻姑娘，我都不知怪她什么，谁能料到竟是这样的重罪？眼见后果便现，一切不可收拾，我也只能跪到他身前，拽住他袖脚轻声叫他道："青晚，青晚！我当真一些些也不介意的，你便要罚，她也实在罪不至死啊！现下一时意气，日后是要后悔的呀！"
　　"后悔？我今日不杀她，方才要后悔！"他翻手握住我拽他的手，低头仔细看我，脸色温柔，眼神却是诡秘无比，不知在想什么。他使力拉了拉我，我不肯顺着起身，他便蹙了眉道："你且起来，冯太医说你心脉受损，要好生调养，你偏又这样跪着，岂不在逼我？"
　　"不是的！"我哑声求道："我怎敢逼你！只是她因我得罪，我心下实在难安，只怕日后都是噩梦难醒！更何况，你若不瞧我面上，也瞧挽月面上一回，今日便放她过身吧！"
　　"若非挽月透了风声，公冶望早该死了！她想法设法要你性命，若非子荫，"他说到此处，明显一顿，不肯将方才那句说完，继而冷冷又道："我不曾亲手杀她，已算对得住她，现下还能瞧她什么面子？"
　　"青晚！"我忍不住尖声叫他，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凄惨无比，似是知晓拦不住他的了，眼泪自己便滚落下来。
　　他一愣，闭了闭眼，然后温和扶住我道："你心中若然有我，便由着我将她杖死，可好？我答应你，此一生中，违你心意，便只这一回！"
　　"这是两回事呀！"我又慌又乱，不知怎扯到这处，只能泪流满面，抓紧他拼命求道："你实在要罚，便杖她二十，剩下由我代受！青晚啊，她不过说着两句心里话，便要因此受死，这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定定看着我问道，我嗫嚅着说不出来，好像感觉我一说出来便要天崩地裂了一般。他看我许久，终是一声惨笑，抬了袖子拂开我，冲着往生道："拖下去吧，杖二十，再不得入厢院。"
　　往生一语不发便拉了子文下去，他的目光盯着室外，再不看我，只长叹一声，温和道："你且起身吧，莫要受着凉了。"说完拂袖而去。
　　我愣愣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着十分不对，他这样子绝不只是因着子文，受了那一分气。可是现下还有谁敢给他气受？我忍不住在后头叫他道："青晚！青晚！"
　　他脚下一顿，却是不肯再回头。我想追过去，然而身子忽寒，气力全无，只能颓然倒在地上，眼睁睁看他渐行渐远。幸好萍儿片刻便进了来，慌忙将我扶到塌上，急声道："怎么了？"
　　我摇头无力道："没事，没事！会好的。"
　　第二日轩辕翼亲临三皇子府邸，配送嫁妆无数，以彰岳丈大人喜悦之情。
　　若说我心中不难受，自然是假的。皇帝举止确是出人意料，但也是自然之事，我心中早知此事总是迟早便来。所以我尚能作出平静如常之态，只随手写道：“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写完了便又随手化去，只留一卷纸灰，埋到花园草根深处。
　　他今日喜庆，又要陪伴轩辕翼饮酒，不知要到几时。自昨日便不曾见他，白日里又听闻轩辕家的女子，多潇洒明朗，非寻常人家可比，心中难免不喜，但除了不闻不问，也没什么能做的，只在临睡前骂了自个儿一声"败类"，也就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只睡到月牙高悬，只因有人忽而抚着我的脸，轻声呼唤："且贵，且贵。"
　　鼻尖隐隐冲来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皂角的清涩，我挣扎着睁开眼，不及看清，那人已经俯身过来，温温软软含住我的嘴唇。热情排山倒海而来，瞬间便将我淹没，那长发更似蜘蛛网一般将我团团困住，外面星月的光辉完全被隔离开来。他的呼吸在我的嘴唇，耳根，颈项狂热地游移，声音更似施了咒术一般，带着略微的沙哑在我脑中轻喃："抱我，且贵，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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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青晚其实是个心理变态，唉，自古帝王多变态……这是在写实哪！

　　第二十一章 几度夕阳

　　我便如同中了盅一般，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于是所有的力量便都在那一刻像浪花一样冲我拍打过来。他已顾不得叫我的名字，只带着不知所措的感觉，亲吻他所能碰触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肤。
　　我终于能够醒过神来，竭力在阴暗中将他看清。他像是一株罂粟，已怒开了白色的花朵，分明是那样纯洁的颜色，却带着妖异的诱惑，举手抬足都会引人走向毁灭。伸手拨开他的长发，那容颜在夜色中秀丽得难以言述，似妖又似魔，似妖又似魔呀。一瞬间心脏砰砰直跳，正中间好似有猛兽要冲出来一般，我的手指一抖，却被他紧紧抓住。
　　我的手被紧握，算不上被强迫，只似不由自主随着他，顺着他的锁骨，颈骨一路往上抚摸过去。我觉得手心似要冒出火来，他更似被我烫得颤抖，忍不住又轻声唤我："且贵！"
　　我心知便要发生何事，只是不知所措的感觉不能自已，想要答应他，却又不知该怎样答应。他一刻等不着我的回答，忽然就睁开眼来，下一刻更好似突然从梦中醒来一般，慌忙松开我跳下床去，然后背着我哑声道："原只想瞧你一眼的，只是我，还是醉了。你歇息吧，我这便回去了。"
　　我有点尴尬，更多却是说不出的空荡和不安，忍不住光着脚便跳下去抱住他。他长叹一声，温和道："睡吧，睡吧，你还不曾醒呢！"
　　"我醒了！"我倔强道，抱得更紧。
　　他只好掰了我的手，转身将我横向抱起，然后慢慢放回到床上，仔细地好像一不小心便会将我打碎一般。我愁苦难掩，只得紧紧拽住他的袖口不肯放他走。他看我蛮不讲理的模样，倒笑了起来，然后便俯身靠在我床侧，静静挨着我。
　　"你昨日里究竟气着谁了？怎地发那般大火气。"
　　他脸色微变，口中却即刻便道："生你的气了呢。"
　　他答得这般快，倒好似早准备了答案一般，我心里更加不安，只能问他："生我什么气？你生我气，便同我直说好了，为何顶了真，好似非要了子文性命不可？"
　　他笑了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握了我的手，细细摸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我便这脾性。最后，还不是听了你的话儿？你在我身边，总归不妨事的。"
　　我有些不能信，却又不知道哪处不能信，只能叹口气枕到他腿上，他便顺着我，俯身下来，在我额前落下轻吻，然后微醺了脸，笑道："轩辕翼偏要送他女儿进水深火热，我一时半刻倒也真拦不了他。你又不说话儿，我真是有些急了。"
　　我闭了眼，缩进他怀里，心知他若要骗我，我是如何也不能知晓的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且随天命吧。
　　隔日暮府开始装点，结彩灯，盘烟花，派红帖，一片喜气。我便躲在院中，因为外面的人见着我倒似比我还要难堪，一个比一个头低得更快。暮青晚也是异常体贴，便是白日里忙不过身，也定要有人时时刻刻陪伴着我。
　　我心想是无甚必要，但也不想让他再添烦忧。虽说那日他好似将子文之事说得清了，但我识得他这般久，怎瞧不出他神色有异。便是刻意隐藏，但是回回笑意总不达眼底，偶然回首也会见着他来不及掩饰的满目阴鸷。我私下试着探听，但好似无人知晓，这也不奇怪，他的心思总是藏得极深极深的。
　　过了几日，黄文又入暮府，说是皇帝念叨，要我入宫见驾，时间总在下晚时分。这一回，暮青晚请了黄文内谈，说了许久方才放他出来，然后便为我置了软轿，以作接送。
　　我入暖阁的时候，皇后亦在，恰如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亲手服侍着圣武帝，端茶倒水，样样俱来。皇后身体康健，但神色疲惫，偶尔瞧向圣武帝，总是眉黛轻蹙，忧心忡忡。
　　这一日皇帝突然道："子荫说他喜冷不喜暖，朕便想北边该是最合适他的。"
　　皇后头一回失态，便在这句话后，一愣神手中杯子便落到地上，缎面的绣花鞋即刻便映得湿了。圣武帝便哑声问道："景秀，不曾烫着吧？"
　　皇后回过神，赶紧回道："不曾，不曾。"
　　"那便好，那便好。"圣武帝喃喃念了两句，又道："景秀，东至尚有两月，朕怕是撑不住了。趁朕还有些气力，先祭一回天吧！"
　　此一语毕，皇后似再也克制不住，扑过去跪到床前，掩着呜咽哭声道："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太医说皇上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呀！"
　　"既是会好的，景秀，你又哭什么呢？"圣武帝低声叹口气，休息片刻又道："著作郎，替朕通传一声吧。朕晓得他现下忙极，但还是让他快些吧，快些挑个吉日，容朕祭天，祭祖！"
　　我跪地称"是"。
　　皇帝又道："下去吧，下去吧。景秀也先去换了衣衫吧。"
　　皇后便抚了泪，同我一道走到外头。夕阳已落，天空半暗。她收了眼泪，婉婉道："晚照背高台，残钟残角催。能销几度落，已是半生来。"
　　我甚觉凄凉，忍不住便道："娘娘年华尚在，莫过于伤心伤神才好。"
　　她冷眼看了看我，轻笑一声，似是鄙夷万分："他不一心想要本宫死的么？便要如了愿了，岂不是乐事一桩？"
　　我一时语塞，再不得言语。只看她转身走向侍女簇拥，身姿雍容，掩不住的风华绝代。

　　第二十二章 底气十足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这厢清静异常，那厢却是热闹非凡。萍儿生怕我触了心事，不停地找些鸡毛蒜皮与我搭话，我不想拂了她的心意便耐着性子答她。这一答便答得晚了，外头便渐渐静了下来。我不能睡，只卧榻看着他庭院。待到人声皆去，对面突然灯火通明。我忍不住便跳起身来，扒到窗前，便见他早已褪了喜袍，立在对窗望我。
　　一眼见我，便笑如满月，让我恨不能化身为狼，即刻便扑过去。他冲我一笑再笑，说不清的羞涩和甜蜜，终于将两手合拢放在颊边，做个乖乖睡觉的姿势，方才拖拖延延往里厢去了。
　　我心中甜蜜，睡得安心，但却睡得不甚熟，一清早便听见外头似有人反复沟通而不可得。我现下比从前警觉多了，忍不住便醒了过来，套了外衣赶到外头。院门外是个明亮至极的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好，配在一块儿，刚柔并进，力道分配地恰到好处，真是刚一分嫌刚，柔一分嫌柔，便是随意地一挑眉一瞪眼一说话儿，都是自然娴雅，却又冲满活力的。我心道，轩辕翼果真不是要推女儿入火坑，原是底气十足杀过来的。
　　那女子一眼瞥见我，便露出个灿烂已极地笑容，远远朝我俯了礼，朗声道："西凤见过先生。"
　　她这一笑倒显出我的十分猥琐来，我便赶紧过去，请她入院。守院的丫头却是不乐意，坚决不肯放行，只嘀嘀咕咕重复暮青晚的话儿。我没办法，另一头也想着不进去也是好的，便陪了轩辕西凤到外头说话。
　　轩辕西凤倒似不以为意，开朗笑道："皇子府可比我家中规矩，多得多了。"
　　我有点尴尬，这不让主母进门，可不是家家都有的规矩，只好打个岔子道："王妃清晨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青……"我立觉不妥，改口又道："三殿下近日忙着祭天事宜，只怕是踪迹难寻。"
　　她咯咯一笑，拉住我手，上下打量一番，然后道："哪个要找他了，我不过想瞧瞧你是何模样罢了？方才进府便听下头说了，若不能讨得付先生喜欢，这暮府也是迟早呆不下去的。"
　　我先头若是是尴尬十分，现下便是尴尬万分了，偏偏这个轩辕西凤还是一脸的真诚，让我简直无所适从，几乎不敢抬眼看她。
　　她瞧清我的神色，忍不住又笑道："我还当你三头六臂呢！原是这个模样的！"
　　她大眼溜溜地转着，忽而靠近我低声道："你倒不问我昨夜如何？"
　　"啊？"这回换我眼睛瞪得老大。
　　她转头又笑，一点儿也不顾气质，直笑得似要透不过气来，好容易转过了头，终于摆出张一本正经的脸来，肃然对我道："父亲年迈而刚愎自用，做女儿的也不得法儿。五伦孝为先，更何况一损俱损，西凤但求父亲一世平安也就是了。"
　　她说得极为真诚，我实在分不清她是不是为轩辕翼刺探来了，便也不敢答话。她又道："三殿下若能容人玩于股掌之间，哪能到现下景况呢？偏生我是个女儿家，说的话，父亲总也是不肯听的。唉，西凤今来，是想告诉姐姐，西凤已斗胆同殿下换了三年，三年后父亲也该当觉醒了，其时西凤便再无所求，随父亲告老归田也就是了。只是这三年，难免委屈，还望姐姐念着西凤侍父情深，实在无可奈何才是。"
　　说罢，俏眼正对向我，小心地探我神色。我心知若她所言属实，眼下必也是忐忑不安，苦命人总不止一二，她亦怕我生了害她的心思，不如提早说得明了，还能多留一分存活的希望。
　　我心下实有些同情她的，但不好露出任何底来，便道："府中事事皆有殿下做主，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决不至违背半分。王妃放心便是。"
　　此言既出，她便拉住我袖子笑道："我先前便猜，姐姐该是何等端丽模样，现下见了，果真丰神隽朗，难怪殿下一片痴心尽托姐姐身上了。"
　　我委婉笑笑，还是瞧出她眼眸中藏着的一丝轻蔑，她怕是不曾料到我竟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还要耐着性子哄我高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想她这般才貌，平日里自必矜贵高傲，不愿难为她，便推说疲惫回房歇息。她便笑嘻嘻地去了。
　　过两日萍儿悄悄同我道，轩辕西凤还是小心翼翼，每日餐饮都要人先过了方才肯动。我不以为意，亦能体会她现下战战兢兢的心情。见过皇后，再来见她，我只觉轩辕家的女儿果真是不同样的，不提其他如何，只一言一行中蕴藏的大家之气，便非寻常人家模仿地来的。轩辕西凤便是寄人篱下，实也不曾丢掉她姓氏中蕴含的气魄。若不是府中人多偏心于我，实该能瞧出她的好来的。
　　帝后举案相齐眉，该是什么模样才为好呢？我心下踌躇，忍不住翻了翻史书，多是只言片语，让人瞧不清的朦胧仪态。
　　再五日，皇帝祭天。算起来前后尚不足十日，圜丘坛便已布置妥当，设好神位，搭好神幄，摆列无数玉、帛、牛、羊、豕、酒、果和菜肴。更有各种器皿、礼器千余件，同编磬、鎛钟层层排列，蔚为壮观。
　　日出前七刻，太和钟鸣，皇帝遂起驾。至圜丘坛，目之所及，甚为满意，群臣亦露惊叹之色。于是钟声止，鼓乐起，焚祭品，再三上香，奠玉帛，最后献酒，方才礼毕。
　　此一连礼毕，圣武帝已显出十分疲惫之色，下了祭坛，众人便慌忙过去服侍。他休息良久，方才缓过神来，然而刚缓过来，便是双目四扫，厉声责问道：“太子呢？太子在何处？”

　　第二十三章 毛骨悚然

　　正史有载，先太子因幸误天祭，圣武帝以其不尊、不孝、不德废之，满朝文武，无敢异者。遂发北，过白头山，以为北怀王。
　　白头山再北，为冰雪之地，天寒地冻，从前出京历练的官员有过缺了手指、脚趾归来的旧事。因而白头山北从来便是蛮荒之地，不提攻防便是出行都甚为艰难，但正因如此，子荫才有机会在这片蛮荒之地中活下来。不论如何，活着永远都是好的，至少当圣武帝看着他已长大的儿子时是这般想的。
　　圣武帝自有一分难舍之情，皇后却是显而易见的大恸，亲自送到北城防，看着子荫一步步祭拜了祖先和天地，然后在她鸾前恭敬地跪下。
　　这一天天气异常明朗，所以每一个细节大家都瞧得清楚。其时，皇后的妆容极为简易，不着饰物，却是让人震撼的端庄雅淑。子荫既跪，她便似抚着小儿一般抚着子荫，同世间慈母一般地哀戚，一般地温柔道："儿幼时，因弟妹众多，总逼让心爱之物，其母虽是狠心，然每见儿啼，亦大恸于心。待如今，一去母子两茫茫，实为其母大过，其母之痛，切肤尤不能比。现下只盼孩儿原宥，切切珍爱自身，尤勿以其母为念，愿便足以。"
　　子荫大恸，跪地流涕道："儿不能侍奉身前，还累母亲神伤，实忤逆子！母后勿念才是！"
　　子荫言毕，老臣尽皆拭泪，我也有几分心伤。忽闻身边人一声冷哼，我一惊赶紧藏起心绪，再看身边人，已微抬了凤眼，顺着人群动向，一个一个地瞧了过去。我明知无用，还是赶忙探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他便无所谓地偏了头来看我，眼色温柔，轻声问道："可是累着了？再坚持会儿，他们已没得几刻了。"
　　我听到最后一句双关，身上的血便骤冷了下来，只能小心回道："既没什么事，等多几刻也无妨。"
　　他原已反握了我的手，听我说话，脸色忽冷，手下亦松了开来。我心知他是恼了，只能紧紧抓住他手不放，却再不得话可说。
　　已然得罪了他，我便不敢再看生事之地，只去看子荫远行队伍。众人皆知北方寒苦，但子荫的行装显然不多，配着女眷饰物也不曾攒出几多箱。余人皆是纵马，唯一的一顶软轿，坐的自然是侧妃挽月。我不忍注视，只看其他侍从。果不然，旋即便看到了公冶青。公冶青一身男装，刘海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煞有英姿。她好似看见我，却依然一脸淡漠，只是双眼偶尔望向北方之时，眼底便隐隐映出火光来，倒有几分企盼之态。这于她倒似最好的结局了，我心里道。
　　吉时一到，子荫便一扫哀伤，出城翻身上马。一行中，人多垂头丧气，更突显出子荫的洒脱和特立独行。那些老臣便益发悲戚，数人甚至浑浑噩噩跪到地上恭送，但也或者只是忠字当头，无所畏惧罢了。
　　子荫行远，暮青晚终似消了气，回握了我的手，牵至轿边，亲为我揭了轿帘，我一时犹豫，他又气道："你方才不怕，现下倒怕什么？！"
　　我诚心回道："我其实胆小如鼠，只是从不觉怕你而已。"
　　忽而间，他笑逐颜开，凤眼亦生辉，一伸手，推了我进轿，然后俯身嗔道："就一张嘴，溺死人不带偿命的！"
　　送了子荫，尚有他务，他便让我先回府。到家中，恰逢子荫府上送来了一长盒礼物，暮成打开来检视一通，却是平常，只一幅极普通的孝子图。
　　我一时不解其意，心道以子荫为人，怎会无缘无故送这画来？便同暮成要回房中，打开来仔细分辨。
　　果真是幅孝子图，似新作不久。画中一美妇人缠绵榻上，其子十一二岁，官家打扮，侍奉于床头，形容极为乖巧可人。另有侍女小厮七人，各自忙碌，一派安宁景象。
　　看了片刻，我突然明白过来，恰如晴天霹雳，一瞬间，脊椎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寒，如滔天巨浪翻涌直至心头。我立时站立不稳，扑身倒向身边藤椅，额头于一瞬间冒出无穷冷汗，便是竭力握紧右臂，亦不能止住其颤抖。想起子荫最后所言"置死地而后生"，实在是惊恐至极。必须即刻应付此事，我死命掐住自己手心，强迫自己冷静。
　　那画中三盏宫灯，原来立得极为巧妙，分明经过细思，才能将画中九人尽皆照到。我初时不曾注意，待到仔细看去，却是毛骨悚然。原来九人之中，唯有那孩子一人，身下尚有影子，其余八人竟都已是死人。
　　那孩子对着柔弱的母亲，神色看似乖巧，然而余光中却扫尽其余七人，分明是警备之色。若是仔细再看，他右手原藏在里侧，但那影子却分明紧握腰间剑柄，随时准备血溅的凶狠模样。
　　那孩子，那孩子，分明就是暮青晚哪！
　　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便似要碎了一般。我扶住藤椅把手，竭力将自己撑起来，又将那画从地上捡回，铺到桌上。然后，开始磨墨。我慢慢地磨，磨了好一刻，直到终于不再发抖，方才取了宣纸出来，反复调色，反复模拟那画中笔触。幸好，幸好，人的影子只是一驼淡色而已。
　　我先将那画用灯烘得半干，再将它放在桌上自然吹干。然后便满倒了茶水，坐在桌前慢慢等待，等待暮青晚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我不管子荫想要做什么，但我必须、一定瞒过暮青晚！我一定可以！

　　第二十四章 青晚！青晚！

　　他身着宫锦柔光长袍，腰身修长，容色无双。他悠然踏过院门，再一转便向我窗口望来。
　　我欢喜地起身，袖口自然地拖翻满溢的杯盏，一瞬间，那茶水便肆虐了整张画纸。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心下满意，便推开椅子，向门口迎去。
　　"临行还说什么八条人影！"他进门看着我，笑道："你说宗正子荫失心疯了不成，你连画都不会，还添什么人影？"
　　我前一刻作尽自然之态，下一刻却是眼前一黑，心脏一顿，脸色即刻刷白，几乎便要昏死过去。宗正子荫，宗正子荫！呵！果真是了解我，果真是的。
　　他见我脚步突然停住，神色亦是大变，即时便显出忡忡忧色，快步到我近前，探手便要摸我额头。他刚待开口说话，却突然瞥见旁边打散的茶水墨画。他明显变了脸色，再顾不得我脸色惨然，收了手，连着两大步过去，不管茶水四溅，一把便将那湿淋淋的画卷拎了起来。我不敢抢，也不用抢，已到如今。
　　"不能的！不能的！"他只一眼便瞧出不妥，但等了十余秒，方才将那画轴从窗口狠狠摔了出去，下一刻转到我身前，用力扭住我道："你什么都不曾做，对不对？对不对！"
　　我想让自己点一下头，哪怕只是微微的一下，我想我就能保住很多东西。但那脑袋却不似我自己的，使尽力气还是一动不动。我的心好像撕裂了一般，痛得无止无尽。
　　他脸色白如纸，将我的胳膊扭得似要断掉，那眼神更似痛苦到了极致："不能的！你方才说你从不觉怕……"他说到此处，最后一个"我"字硬是吐不出来，只那双眼绝望了一般看着我，他脚下似比我还要无力，虚浮得好似随时便会被风吹走。
　　"我从不觉怕你！"我心痛难当，拼命争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只会怜惜你！"
　　我希望他听了进去，他也大约听了进去。我反手牵他，刚想让他静下来再细说，但他突然大叫一声，用力将我甩了开去，我不着力，直被甩得撞了出去，额角明显在桌边用力一磕，疼痛之极，我忍不住伸手按住。湿漉漉的感觉。他眼神一软，便要过来瞧我，但一见我转眼过来，便立刻又倒退回去。
　　"青晚！青晚！"我捂住额头，竭尽可能地温柔唤他。
　　他的眼中一时似洪水泛滥，一时又似火光冲天，像是两个世界在战斗，每一个都想将对方击溃。他身形晃荡，却如何也不肯再走近我一步。而我脚下气力全无，只能竭力向他伸出手去。
　　"你倒底还要什么？！"终于有一方胜了过来，可即使获胜的那一方亦受到重大的打击，他凄声大叫："慕容安然！你倒底还要什么？我什么都给你了，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不是！"我急声道，试图插一句解释。
　　"啊！你是个恶鬼！你这个恶鬼！"他颠来覆去地骂我，左右四顾，坚持不肯看我，只胡乱后退，摔倒所有能摔倒的东西，砸倒所有能砸倒的东西。他跌跌撞撞，一直退到门口，然后突然定住，转了脸，痴痴地望着我。忽然间他像是镇定下来，远远地，但却温柔地同我道："你是个女人，你做不了皇帝的！你说的那个武则天，是你自己编的故事！你不要相信它，好不好？"
　　"是的！青晚，那是个故事！"我急忙回答，深怕错过这唯一的机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在你身边！"
　　“我答应你，我会杀了轩辕西凤，我会立你为后，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我什么都会给你的，你不要做皇帝，好不好？”
　　我顾不得头痛，俯身向他道：“好！好！我不要做皇帝，我只想陪着你！”
　　"你骗我！"他听了进去，却又开始大声喊叫：“你又来骗我！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所有人都想要母妃死！”他抱头大哭，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遇到了天崩地裂。
　　我心急如焚，偏又站不起来，只能竭力向他挣扎过去。地上一团混乱，我企望有人过来帮我一把，但是不可能，现在发了疯的是这一家的主子，哭倒在地的是这一家的主子。就连萍儿也始终是他的奴婢，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有我自己，只能靠我自己。
　　我离他越来越近，我想只要我能抓住他，我就永远不放手，他得相信我，他必须相信我。我实在太爱他，只要他能活着，便是杀了七十人，七千人，七万万人，我也一样地爱着他，一直地爱着他。
　　"青晚！"我离他渐近，便柔声唤他。
　　"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他似害怕地跳起来尖叫，浑身是从不得见的脏乱，整张脸糊做一团，凤眼亦黯淡无光，他像似被人遗弃的猫咪，以为得到了一切，却又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你是慕容安然！你想怎样就怎样！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转身狂奔而出，直冲出院子，一步不停留。
　　我欲哭无泪，只能倒在地上，放声大叫："往生！往生！暮成！萍儿！拦住少爷！拦住他啊！"
　　这一天是这样的疯狂。我曾经以为我很冷静也很平静，但这一天我突然明白什么叫恨，我从未这样地恨一个人，我甚至会想，为什么我们这样地痛苦，而他还是活着？
　　我额头的伤已经好了，但他再不曾回来。我也从未这样地想念一个人。短暂的打扫之后，院落中剩下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又能如何？他不在，山便不灵，水便不秀，花便不开，草便不绿。我长坐院口。偶见轩辕西凤悄悄探我，那眼神总是说不出的奇异。我心中冷笑，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是怎样地爱着那个人，怎样地爱着!
　　第七日请脉，一切同所料。我便取了两套衣物，跨出暮府。萍儿一直跟在身后，我转头同她道："回去！"
　　她一惊，急道："萍儿同先生一道！"
　　我厉声喝道："回去！不要跟着我！"
　　她的眼中便含上泪来，哑声道："先生，是怪着我了？"

　　第二十五章 痴心难改

　　萍儿被我赶了回去，她似水做的一般，哭成了泪人儿。我只当做没看见。
　　提着包袱，我已站在司徒盛的宅院之中，这庭院原是一片荒芜，许久不得人往来，现下更是沧桑。忽然想起头一回入来，司徒盛还瞪着一双精锐小眼，外头也有人在等我。也不曾过得多久，却已然物是人非了。
　　我发了一刻呆，门口走进一个人来，我抬眼一看，来人五官端正，虽说不上十分俊俏，却也绝对轮不上什么贬义词儿。他随意地穿着件粗麻褂子，但体型还是可以大致瞧得出来。我同他四目相对，便轻呼了口气，笑了起来："你来啦？今日倒不蒙着面了？"
　　他还是同从前一般恭敬道："已被三殿下识得穿了，再藏也不得用，便这样简简单单地来了。少爷若是方便，且收容一阵吧。"
　　我知他是来保护我的，心中忍不住便生了暖意，笑道："怎会不方便，你不嫌我便好。"
　　我随便放了行李出来，便瞧见暗七在收拾庭院，动作极为利索。我喊住他道："只是个临时之所，费这事儿作甚？"
　　他便停了手，也不多问为何。
　　我喊他到旁边石椅坐下，他伸了袖子便要为我擦拭座椅，我推开他手，便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微微一愣，我心里暗笑慕容安然必定不是这般，我与她总归是有几分不同样的。
　　"暗七，慕容氏人人都有暗卫吗？"
　　"男儿都是有的。"他点头。
　　"那这子母蛊也是人人都种的吗？"
　　他愣住，回忆了好一刻，方才道："老爷和其他少爷好似都不曾听说。"
　　我叹口气："想必慕容擎天自己都不曾种。你道，这子母蛊能让人忠心耿耿，若是这样好的，怎么只我一人中了？"
　　他犹豫道："许是蛊虫难得，少爷又受宠爱……"
　　我呵呵一笑，打断他道："慕容擎天不舍得用在自己身上，倒用在一个看不穿识不透方才相认的女儿身上？"
　　暗七脸色微变，显是听出我言语中的意思。他凝了脸色，坚决道："少爷放心，无论何事，属下愿一力承担。"
　　我摇摇头，怜悯地看着他："我自己已无所谓，只怕这子母蛊当真有用，你便也见不着明朝今日了。"
　　我抬了袖子，露出脉间一条淡淡的红线，平静道："那些太医以为我操劳过度伤了心脉，其实他们每说重一回，我便见这红线长长一分。这红线一日比一日长得快，我才明白，往生曾说，做蛊主的总不得长命，原是这个意思。"
　　暗七脸色剧变，即刻便跪倒在地："属下实不知将军竟有此歹意。但少爷智慧旷古绝今，定能找出救治之法！少爷尽管吩咐，只要能保少爷无恙，属下万死也是不辞。"
　　我用力拽他起身，推他重新坐下，无奈笑道："从前的我都不得法子，现下也就是认命的份儿了。"
　　暗七急道："三殿下正当如日中天，盛极之时，少爷求一求他吧！许是有法子的！"
　　我摇摇头，道："不提他现下恨我至极，只说慕容擎天既要害我，不选其他法子，偏挑了个子母蛊，必是有十足把握的。我已故意露过一丝红线给太医们瞧见，但显然是不得用，也便算了。现下三殿下既已离去，便莫要再烦他吧，也省得白白让他受累。"
　　"只是害着你了，当真是对不住。我想你自己再去探一探也好，说不准有什么法子，只要我一人性命也就够了。"
　　"少爷既然淡定，属下陪着便是！"他听我这样说了，便也似无所谓了，平静道："只不知少爷后面时日，想做些什么？"
　　我托着腮，懒洋洋道："哪儿也去不了，也没什么好做的，过一日算一日，等着便是。待到真不成了，劳你在院中刨个坑，也就好了。"
　　"少爷随时吩咐，属下随时动手。"他肃然承诺。
　　我看他一眼，这种话儿都答得这样严肃，果真是暗七没错。我忍不住趴到桌上大笑起来，笑得他十分尴尬羞涩，我便晃悠悠起了身，到司徒盛从前常用的藤椅中躺下。
　　便要死了，还不让自己舒舒服服的，岂不是傻么？
　　这一躺，便躺近了冬至。听说那日后，暮青晚失踪数日，再出来行为如常，我便松了口气。可虽说人是要死了吧，痴心却总是难改，总想入地府前能再瞧他一回，我便隔三岔五地入宫瞧瞧，顺便也望一望即将完成其使命的一代明君。但显然暮青晚不愿见我，只消我入宫的那一日，他必定不在宫中。
　　但我估摸着自己能比圣武帝多捱两日，所以也不算太着急，到他登临帝位的那一日，总也能瞧上一回的吧！
　　冬至是大祭祀，圣武帝果真如同自己所料，没能攒够力气去祭天，于是只能由新立的太子全权代劳。新太子仁孝之极，心怀皇帝病重，除了祭天，还欲到广济寺斋戒祈福七日，以求父皇安康。因而这仪式便极为盛大，从凌晨便起鼓乐，直到下晚方停。
　　其实我原想借机瞧他一眼，但黄文亲来要我入宫伴驾，我也找不着理由推脱。这一日宫中反倒显得有些冷清，但皇后依然伴在圣武帝身边，尽心尽力地服侍，汤汤水水一一试过方才敢喂到皇帝口中。我每见到皇后凄怨的神色，忍不住便想，谁说帝王家无情？
　　早晨的时候，天不过有些阴，到中午的时候，突然落起小雪来。今年落雪可算是早的了，怕是天气还不及大寒，雪花极为微小。落一阵停一阵，停一阵落一阵，倒下晚稍稍大了些，地下除了雪水，旮旯里居然积了些微银白出来。
　　圣武帝一直不赶我走，我便一直呆着，但一直陪过了晚膳，他居然还不说话，倒真有些奇怪起来。我不动声色，暗下里观察众人。这一看，竟觉得皇后也是十分不对，好几回圣武帝同她说话，她恍恍惚惚地答着，那神态却似要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仔细地回忆，皇后神色变化始于下晚一盅参汤，但那盅参汤是黄文亲手端来的，她又怕烫着圣武帝，自个儿先试过了方才递过去的。我同黄文可都瞧得清清楚楚的呀。

　　第二十六章 等在黄泉

　　皇后似在等待什么，不时往窗外望去，又不时看向圣武帝。她最后一回向窗外望去的时候，圣武帝低低地唤了一声："景秀！"
　　于是她慌忙回过神，半跪到床边。
　　"景秀，扶朕坐起来吧！"
　　她愣了愣，便唤了黄文一道将圣武帝扶起身。
　　"景秀，朕方才想到年轻之时，意气何等风发，总以为天下之事谁也瞒不过朕，谁也斗不过朕。谁知，到了临了，却屡回为至亲所蒙，朕果真是老了，糊涂了。"
　　圣武帝不及说完，皇后已忍不住伏在他手边，痛哭失声道："不是！陛下在臣妾心中从来都不曾变过，从来都是臣妾第一眼瞧见时的模样。"
　　圣武帝轻叹一声，勉力伸了手，搁在她发髻之上，轻声道："朕亦记得第一回见着景秀的模样，朕当时就想，便是她了，便是她了。"
　　"皇上！臣妾，一生至幸，亦是，嫁与陛下！"皇后止不住地抽泣，咽喉哽咽，语不成声。
　　"朕一生风浪，幸得景秀，从容淑德，方才能国泰家和。辗转至今，景秀其实仅难过朕两回，但这两回却实为朕平生至难。第一难在少卿离世，你道朕为何费尽周折清除痕迹，再送青晚出宫？咳，咳！"
　　"皇上！"皇后神色大变，哭得凄泠无比，几乎便要昏过去，嘴唇张了几回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臣妾，臣妾……"
　　圣武帝继续道："朕心中所想，其一为保青晚，其二却为保景秀呀。若是别人行事，朕定要她赔少卿性命来，可这人是景秀，朕实舍不得。朕既失少卿，如何再失景秀？朕只能对不住少卿！"
　　圣武帝说到此处，皇后已然跪地大哭，拼命叩首道："臣妾知错！臣妾知错！这第二难便在今日啊！臣妾大错已成，现下悔也不能！妾欲先行，只求陛下容妾，容妾葬在身侧！"
　　"景秀啊，他当日杀尽宫人，我便该知晓。只是朕尝以为他尚且年幼，伤心所致，不想他是不肯你引罪至静妃。景秀啊，那孩子必不能放你过身，朕原为你置了出路，现下却是来不及了。唉，也用不着了。"
　　"你便随黄文去吧！你是朕的皇后，便在何时，也该是娴淑高贵，端庄雍容的。"圣武帝平静道："景秀啊，你自取条白绫，且先行片刻吧！"
　　"是！"皇后恭恭敬敬再叩首，然后便缓缓起了身，随黄文向外走。走近门口，忽而擦净了泪水，转了身，露出个笑容。刹那间，纯若冰雪，艳比桃花，却又雍容华美之极，她对着圣武帝，柔声婉婉道："妾，得嫁陛下，实为至幸，终生不悔。此刻先行，实为妾愿。生为同衾死同穴，黄泉路上，妾亦愿为陛下掌灯。景秀再无所求，唯生生世世常伴陛下身侧。"
　　说完，拘礼漫步而去，平静和缓，恰如同隆妆后赴一场盛宴。
　　我心中原就忐忑，皇后刚出片刻，窗口忽又闪过一道微光。我心头剧跳，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探出身去细看。夜空中闪亮的竟是烟火一般的讯号，灿烂一瞬间便又归于平静。我一眼瞥见，心中登时凉了半截，转身便奔至圣武帝床前，跪到在地，拼命叩首。
　　圣武帝叹着气，笑道："著作郎，你在求朕替青晚解了这一难？"
　　"是！"
　　皇帝大笑，只是笑不了几声便剧烈地咳起来，这一阵咳不知咳了多久，他方才慢慢道："朕的痴儿中，其实最淳善的是子荫，最城府的是青晚。可朕最淳善的痴儿为着你害了慕容氏一百一十四口性命，而朕最城府的痴儿为着你不惜以谋逆想挟，兵刃相见。"
　　"可惜朕瞧了这么久，还没瞧出你的狐媚精神。当真是怪哉！朕不得不承认自个儿老了。当日慕容擎天说道之时，朕不过怕你日后难以处置，早早逼他动了手脚。不想你行动当真迅速，一眨眼的功夫，朕连后悔都不曾赶得及！"
　　我叩首道："皇上方才不赶臣走，臣便已经料到了下场。不管何样，臣皆欣然接受，求只求皇上救太子殿下一回！"
　　"你这人，说傻不傻，咳，说明也不明。朕原也不想杀你，反正你也活不得多久。咳，你现下得死，实是青晚逼朕为之。"
　　我急道："臣实在不明！皇上怪罪，臣愿一力承担，但求皇上念着父子之情，出一回手，救他性命！"
　　圣武帝根本不听我说，只自顾自地长叹口气，又道："不想谨燕这孩子也能狠心至厮！咳，朕已经力不从心了！咳咳，说到底也是你慕容安然的过错。这才什么时候？咳咳，朕那痴儿已想着法儿要害轩辕西凤了，他倒当轩辕翼果真是吃素的了！咳咳，你便想要这后位，也不必这般早逼他。现下轩辕翼不肯出面，独孤纯又过于胆小，今夜就只能靠他自个儿了。咳咳，他若死了，要怪也只得怪你！"
　　"朕现下也管不着谁胜谁负，唯一能做的，咳，便是先要了你的性命再说。咳咳，管是哪个赢了，你都是留不得的！"
　　我不能相信，着急争辩道："臣同太子实已闹翻，他没可能再为臣抢这后位！陛下明鉴，臣不畏死，但求给皇上给轩辕大人通个口信，救太子一回！"
　　圣武帝半皱着眉，无力地靠在床头看我，好似不能明白我在干什么，过了一会，他抬袖捂鼻重咳几声，然后哑声道："来人！送著作郎！"
　　此句刚毕，便冲来几个太监，生怕我反抗，集体掰住我，将我拖向外室。我不肯走，竭力挣扎，拼命喊道："他名青晚，字见之呀！皇上，念着从前往事，且救他一救！救他一救啊！"
　　"你当真不知，轩辕西凤现下只剩了半条性命，你道轩辕翼还能请的动么？更何况，现下谁能出得去？"
　　"咳咳，你当朕真不想救么？去吧，去吧，朕便杀你杀的错了，也顾不着了。"
　　圣武帝稍歇一下，又以极低微的声音冲身边道："他尚算贵胄，咳，送得尊贵些。"
　　那太监道了声"是"便过来拖我。我心中一片混沌，现下根本没有欺骗我的理由，圣武帝所言自是真话。可若是这样，他便要，便要……
　　天崩地裂不过是这般感觉！
　　但天崩地裂之后，我的头脑却变得异常清楚。前因后果，一下都在我脑中串联起来。
　　只要不是他登临帝位，宗正子荫和宗正谨燕便都有机会。所以皇后同宗正谨燕连了手，在宫中设好了局等他，只待他入瓮便要痛下杀手。皇后要将弑兄弑父弑君的罪名推到宗正谨燕头上，而宗正谨燕又要搏这最后的机会！哈，哈哈！
　　我说为何不曾见着皇后下毒，原来她早已抱了必死之心，那毒药想必已在她牙关之中，她试药之时，方才是她下毒之时。也只有她一道死了，才能表明子荫清白！哈哈，哈哈！大笑无声，大哭无泪，我便连一丝求生的欲望也没有了。
　　怎么每一个人都这么疯狂，想我还一度同情宗正谨燕，现下看来他竟是自愿以自己一生，搏这最后一刻微乎其微的机会！是我发了疯，还是他们都发了疯啊！
　　我抬起头，那白绫已经结好，我不用那些太监再来拉我，自己掸了掸衣衫便站上高椅。旁边有个太监轻声道："著作郎好走！"
　　我轻笑一声，不知所谓，便将脖子套进白绫，脚下用力一蹬。眼前即刻便是黑暗，我最后想起的是皇后临行所言，我也便在黄泉路上等着他吧。这一回我定不要随随便便的了。

　　第二十七章 人生至痛

　　"著作郎！"
　　我费力睁开眼，一片恍惚，许久后，终于瞧清黄色帷幔，高梁上的雕龙刻凤。
　　"我，"喉咙有些痛，我竭力咽了口口水，方才说出话来："不曾死？"是皇帝放过我了？如何会的？
　　"是，著作郎，你终于醒了。"黄文连忙回道。
　　我还想再问，只是咽喉疲惫之极，幸好黄文擅窥人心思，自己便含泪给我解释道："皇上驾崩了。"
　　我没有太多吃惊，但圣武帝命人杀我之时掩饰得好极，实难想竟是这一时两刻的事情，做帝王果真是难，便是中了至亲毒药，临了还要装作一派淡定。他确是管不了谁胜谁负了。
　　见我不说话，黄文又道："太子已然入宫了。"
　　我猛然抬头，哑声问道："他现下如何？"
　　黄文黯然："困在白玉阶前。殿下不肯降，只是……"
　　"扶我看一眼！"我顾不得所谓恰当言词，直白命令黄文道。皇帝一崩，他便赶来救我，他如何思虑，我再明白不过。帝后死得蹊跷，他又是贴身近侍，若是谨燕得胜，第一桩必是将罪名都归于他同宗正青晚头上。他现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什么时辰了？"
　　"大约子时。"
　　夜间看不太清，但还是可以感觉，雪已经下得大了，台阶上已积了微雪。我爬上高阁，扶住凭栏向御书房那边望去。一贯的灯火通明，而今日更加明亮，数百人执着火把，团团围在白玉阶下。中间二三十人，仿若汪洋间的小舟，飘摇不定，随时便会被吞没。
　　我一眼望见他，狐领素袍，发丝如墨，面容无暇。他的手套在袖中，身形挺拔清冷，神色平静淡漠，好似一丝也不为周边所急。青晚，青晚！我心中忍不住唤他。
　　刹那间我觉得他好似看见我了，那眼神定定便向我所在的高阁望来，再不肯转去。我紧紧握住凭栏，全身热血上涌。我不能退缩，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不能再等了。
　　我再不看他，转身奔下高阁。奔到最后几阶楼梯，脚下突地一软，我砰通一声滚了下去。黄文慌忙过来扶我，我撑住他身起来，哑声道："没事儿！你还有几个太监？"
　　黄文惨道："这里能用的只得三个，但也是羸弱。"
　　我点头道："让他们把灯中燃油尽皆收来，和布料木炭一道，通通搬到阁顶。"
　　黄文惊道："著作郎想要如何？"
　　"放火烧阁！"
　　黄文急道："这般远火救不了太子!"
　　我轻声解释道："皇上驾崩，尚不曾挂白幡。现下东边祭坛已是冲不过去，便在这高阁之上挂吧！"
　　"但望能被独孤纯瞧见！快去准备吧，你我都只能搏这一回了。"
　　宫中纵火，私挂白幡，样样都是大罪！黄文明白了我的意思，但还是抖抖索索道："独孤，独孤大人，能，能瞧得清吗？"
　　"我只给他个入宫的理由，瞧不瞧清已是无所谓了，只看他敢不敢来！但愿——"我不说完，心中却望上天保佑，他还能有一丝一毫的勇气。
　　我伸出手，按住黄文肩头，稳声道："你们只肖准备，其他皆由我来！现下便想退也不过死路一条，倒不如搏个彻底！"
　　"是！是！"黄文被我说服，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汗，拼命点头，然后转身便奔出去吆喝。
　　我找尽殿中白缎，连同身上外袍，一齐绑在竹竿之上。过一刻，黄文忽然冲来，见我只着中衣，几乎不能置信，但又见我容色自然，不以为意，便也当不曾瞧见，只慌忙道："那边，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我手下不停，冷冷道："不妨事，灯油燃料可曾堆好？"
　　黄文道："除了剩下两盏小灯，全都堆过去了！"
　　"好，你们在这里等着便好！"我道，然后再不看黄文，只抓着数杆白幡，直奔顶阁。
　　下雪之时，并非大冷之时，更何况我热血沸腾。我爬上阁顶，便瞧见那堆燃料，心下略安，黄文做事便在此刻也可算妥帖了。
　　我忍不住向那边再望一眼，数百人正围着他砍杀，实在不是儿戏。暮青晚的侍卫们已围作两圈，将他护在中心。幸好他随身所带侍卫，当为精锐之选，骁勇异常。对面虽是不断冲杀过来，但一时半刻却也不能完全冲散他们，反在间隙间被不停击杀。
　　但即便如此，亦是险象环生，他外圈的侍卫已是一个接一个倒下，然后便被更疯狂涌来的人群践踏成泥。我想此刻他的脚下，必已是血流成河。
　　我又瞧见往生，正竭力护着他，拉住他东躲西藏。她那满头乌发也不知被哪个狠心的削到，发髻四散，此刻长发狂舞，远远看着竟如疯魔了一般。
　　不停地有人惨叫，不停地有断臂残肢飞出去，那火光中映出的雪花都被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没有人肯退，谁退谁就是谋逆！
　　生死一刻，每个人的野性都被激发！每一柄刀都带着煞气砍落，恨不能噬血而归。血肉相搏就是这个模样，即便隔着那么远，我都可以闻到那股凶猛的血腥气味。
　　我心痛如潮，不敢再看他一眼，回过身在阁楼顶处，一连插下九根白幡。然后将火折子扔进那堆燃料之中。
　　哄一声火起，瞬间烘烫我的脸庞，白雪化作雨水，软软落在我脸颊之上。我像是陷进一场大梦，可又清清楚楚知道，还没到梦醒时分！
　　我将铜制盆具挂住，然后用力击打。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可我不知道杀入疯狂的人群还能否听得见，我只是用尽全身气力去击打，哪怕怀抱的只是万分之一的希望。
　　没有人听得见我，只除了他。他远远地望着我，那面容是说不出的平和和欢欣。他被往生拽着左躲右闪，但那双眼睛却一刻也不肯离我，好像再不看便要看不见了一般。
　　他的嘴唇不停地张合，我知道他在对我说话，可我听不见！我泪如雨下，半身置于火海，半身置于寒雪。人生至痛，便是见所爱之人如作困兽！
　　我忍不住哑声嘶叫："暮--青--晚--"

　　第二十八章 国仁家和

　　圈子越缩越小，两层已并作一层，几乎再构不成屏障。他屡回遇险，更已被刺中一剑，只幸好，不是要害。他似毫无所觉，只抓紧每一分时间向着我微笑，我同他都是知晓，已没有太多的下一回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跪倒在地，祈求上苍。我平生不求神明，但今日，请让我见证神的存在！信女无一物不能割舍，无一难不能承担，只求他一朝平安！
　　宫院迂回间显出点点星光，慢慢汇成一条蜿蜒细蛇。我睁大眼，极力望去。
　　上天！
　　他来了，独孤纯真的来了！那条火蛇正在迅速游近。
　　只要再坚持一刻，再一刻！
　　往生的身形都开始迟缓，他身边的勇士已失去斗志，这一刻只是说得轻易。我再不及想，用力扯下一块白幡，咬破手腕动脉，挤出大片血液，然后用手掌沾满，在白幡上写上巨大的两个字"援至"。
　　我站起来，将那白幡高高举起，竭力展开。青晚，不要放弃！
　　他看着我，便是面目血污，那神色依然温柔之极，他冲我和缓笑着，然后终于不舍地移开了目光。我不知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勇士们终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硬将那最后的圈子扩开几分。对面的阵营隐隐起了波动，那些疯狂的砍杀开始变得迟缓，终于有人忍不住向我这边望来。
　　我微笑，高举手臂。我的长袖已被染成血红，我清楚地闻到属于自己的血腥气息，可我满心欢喜，从未如此充盈。就是这一刻，只要这一刻！便用我的生命来换，也已足够。
　　我又看见那个年轻的孩子，同样的年岁，不同样的阴鸷。他肃然立在玉阶之上，神色冷漠，他已是满身积雪，却是纹风不动。只有手中的强弩，远远地、执着地对着我。
　　我愣住。
　　风声变得锐利，感觉开始迟缓，我听见胸膛被穿透的声音，是低沉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短促，但我不用怀疑，甚至不用低首去看。箭上的力道将我带退两步，我勉力止住。
　　好像云烟四起，我的视力开始模糊，又好像听见他熟悉的柔软的坚定的声音："我要你，陪我到最后！"
　　青晚，这已经是最后了呀。我哑声回道。
　　不要看着我，青晚！避开去呀，青晚！避开去吧！
　　血漫天狂飞，将他笼罩，往生奋身将他撞开，右臂飞出，断臂处喷出无数鲜血，直将他染成了血人。一切都在变化，只他还是那样地望着我，缓缓向我伸出手来。他的嘴唇微动，我已听见他在对我说什么。
　　漫天大火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他的天下。我软软倒下，握住扶栏，俯身望他。
　　我不能了，真的不能再牵你的手了。
　　手中的白幡已被雪水浸透，我的手上想必满是鲜血。我软软地卧在白幡之上，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只能用最后的气力，一笔一划地写着：
　　"国--仁--家--和--"，万事皆兴。
　　--------------------------------------------------------------------------------
　　史载，三十一年，冬至夜宫人谋逆，幸得独孤西文入援，尽歼之，连坐至亲，免童子。
　　农历年一十一月一十八日，冬至次，圣武帝崩，端德皇后殉。太子继位，追其母为端慈皇后，是为仁和帝。
　　是日，贞妃殉，其子谨燕，请置袈裟，帝劝之不得，允。
　　尝因谋逆致宫中大火，后虽灭，楼阁受损。帝俭，不修，以为警示。
　　四十五年，以先太子治理地方功，册封世袭侯。
　　帝有子明彻。明彻聪慧，帝甚爱之，以为太子。然每谓其心性，必嗟叹，群臣相顾不明，以为怪。
　　六十九年，内禅明彻，七十年崩。帝一生，皆以为明慧仁善。后流传外史《倾鉴》，文辞卓绝，其余皆可考，唯帝一篇颇见荒唐，世人以为错撰，不足信。
　　倾朝七十一年，新帝洪武，御驾亲征，攻伐四方，于是五洲平，四海归，文治武功，冠绝千古。
　　此之后，倾朝渐衰，虽有中兴，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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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注：独孤西文，独孤纯次子，有奇谋，帝爱其勇，后为西马大将军。


　　番外

　　救赎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身下映着大摊的鲜血，和着雪水，沿着砖瓦流淌到四方。她掌下的白幡除了斑驳血渍，便是她鲜艳的笔迹。除了巨大清晰的"援至"，还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国仁家和"，我想她那一刻必已看不见。
　　我跪到她身前，不敢埋怨她为何到最后一刻，还不顾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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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不知道她是谁。
　　我害怕她是慕容安然，可我又希望她是慕容安然。我希望她是付且贵，可我又害怕她是付且贵。
　　如果是慕容安然，那她便能认同我满手的血腥，可如果是慕容安然，那她永远也不会爱我，恰如同我永远也不会爱她一般。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没有生，没有死，只有活着。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爱的人叫付且贵，春光一般的付且贵。哪怕只是随随便便的一个笑容，都能让我拨开乌云，看见片刻久违的阳光。
　　我分明这样地爱她，可我却更想要扭曲她。哪怕只有一回，哪怕只有一条性命，只要她肯为我放弃，我就可以安心。
　　我只是害怕她是付且贵，害怕我最阴暗的秘密会暴露在她眼底。
　　我不敢看她，因为只要她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屑，我就会更彻底地崩溃。所以，我只能相信，她，是慕容安然。
　　是的，她是的。
　　她的生命已同我绑在一起，只要她是慕容安然，我就可以用帝位，用皇权，永远地留住她，直到，我们的生命一齐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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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温柔地抱起她，抱起我一生挚爱，软软地吻在她血污的额头。就在这一刻，她用流淌着的鲜血为我洗净了满身罪孽。我已太过幸运，不是因为生，或者因为死，只因为我终于获得了救赎。
　　我从未这样地平静，无论她是生，抑或是死，我都会好好地活着，是生活。
　　所以我同司天道："帝号--仁和。"
　　她曾经说，为仁君，是件苦差事，要耐得住寂寞，要割得了奢想。因为百千年后，大众记住的永远都是征伐四方的威武。即便有人能通透明晓，看见仁君伟业，但终归，是小众。
　　所以我要选的，其实，不是帝业，而是荣耀，是人生。
　　且贵，我愿用我一生的荣耀，换你不离不弃，生生世世愿再与我相遇。哪怕，我其实，不信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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